第1807章 杨树林儿实验室
晨光將曼哈顿西侧哈德逊河的水面熨成一片晃眼的银箔时，那两辆黑色的凯雷德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华尔道夫的车道，驶入公园大道周末略显稀疏的车流。
纽约的清晨有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清醒感，与夜晚的喧囂颓靡判若两城。
穿过中城钢筋玻璃的峡谷，驶上通往城北的高速路，都市的密度才逐渐稀释。
哈德逊河在右侧铺展，对岸新泽西的帕利塞德断崖呈现出一抹青灰色的沉静剪影。
这时，阳光逐渐变得慷慨，泼洒在沿途新英格兰风格的红砖民居和连绵的绿地上。
伍岳坐在后座，目光有些留恋地掠过车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属於纽约的最后的密集楼群。李乐则舒坦地摊在副驾上，手里捏著一杯从酒店顺手带出来的、对外售价8块，实际成本顶多五毛的，装在纸杯里的黑咖啡，偶尔啜一口，目光望著前方无尽延伸的公路。
开车的是那个叫瓦列里的小伙子，斯米尔坐在副驾。
“誒，斯米尔，”李乐看了眼窗外坡度舒缓的丘陵与大片未经雕琢的林地，声音混在引擎低沉的嗡鸣与风噪里，“昨天没顾得上问你，来这边一年，除了布兰妮的那个神经质的爹，其他的，和在坦桑比，怎么样？”
斯米尔动了动身子，皮革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斟酌了一下，才开始用那种带著东欧腔调、但已流利许多的英语说道，“不一样，老板。完全两种游戏。”
“在坦桑，或者之前其他地方，规矩是模糊的，边界是自己用脚踩出来的。风险看得见，摸得著，是枪口，是砍刀，是不知道哪个部落武装突然冒出来的皮卡。在这里，”斯米尔指了指车窗外的公路、指示牌、以及偶尔掠过的一片整齐的住宅区，“规矩是印成这么厚一摞的法律条文和行业標准。”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厚度。
“去年先在德拉瓦註册了实体，架构按之前定的，离岸控股，本地运营。牌照申请，各州规矩碎得像摔在地上的饼乾。其他部门还没达成架子，法务部已经提前上岗了。”
“法制社会么，哈哈哈~~~~”李乐笑道。
“是啊，各州有各州的法，每一根草长在哪里，能长多高，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有的州，比如我们所在的纽约，还有加州、德州这些地方，对武装安保的牌照、训练时长、保险额度、使用武力的情形，规定得细到让你头疼。有的州，比如一些中西部或南部的，相对宽鬆，但也不是没有红线。”
李乐抿了口咖啡，嗯了一声，“人呢？用本地还是用老兄弟？”
“掺著用。”斯米尔答得乾脆，“管理层、培训教官、部分高级隨卫，用我们自己人，知根知底，手熟。但一线安保、固定点护卫、尤其是那些科技新贵、华尔街经理人、还有......演艺明星，一张本地的、背景清晰的脸，一套符合这边审美和沟通习惯的做派，比你在车臣或刚果金经歷过多少实战更有说服力。”
“我们现在七成以上的操作人员，是招募退役的军警，像海三绿、州警.....背景乾净，熟悉本地法律和环境，也懂得怎么跟文明世界的客户打交道。”
“不过，麻烦是.....”他顿了顿，“纪律要重新捏，有些老兵油子，散漫惯了，得用我们的法子再培训一遍。”
李乐点点头，“怎么培训？和老韩对你们一样？讲纪律，讲作风？总不能把对付部落武装的那套，原样搬来对付狗仔队和狂热粉丝吧？”
斯米尔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笑，“那当然不能。培训分得很细。”
“基础的身体技能、战术驾驶、急救这些是根本。但重点增加了大量『软性』內容，你像衝突降级技巧、公共关係处理、媒体应对策略、高级別的礼仪和保密协议。”
“尤其是给那些服务明星和超高净值家庭的团队。还有针对不同环境的专项训练，比如如何在密集人群和媒体镜头下进行不引人注目的保护，如何评估和应对网络威胁......毕竟，现在有些疯子的威胁是从网上开始的。武器使用规范更是反覆强调，是最后最后的选择，而且必须在法律允许的每一毫米框架內，要不然麻烦大了，哪像我们在坦桑。”
“这么麻烦？那得加钱啊。”斯米尔说的这些，李乐听著都头大。
“对啊，加钱，加训，加规矩。不过这边人工也贵，一个初级岗位，时薪、保险、器材摊下来，成本比在东非高出一大截。但市场能接受，报价不低。”
“都接了什么活？”
“一类是长期的、贴身的私人安保，像我们正在服务的几位科技公司创始人，还有除了布兰妮，以及另一个巡演中的摇滚乐队。另一类是短期项目，比如企业高管进行高风险商务谈判时的临时加强保护，贵重艺术品巡迴展览的押运，或者某家公司在敏感时期对办公地点的强化巡查。后者利润率有时更高，但竞爭也激烈。你像押运那些刚从实验室出来、还没申请专利的玩意儿，比运钞票还紧张。”
斯米尔列举著，“前几天刚结束一单，硅谷来的，两个创始人带著专利硬碟去波士顿风投会，要求是硬碟不能离开视线，住宿楼层全包，车辆全程gps加信號屏蔽。我们出了六个人，三班倒。”
一旁的伍岳听得入神，插了句，“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哪有电影里那么精彩，其实是枯燥，琐碎。”斯米尔笑道，“电影里是枪战追车，现实是反覆核对路线图，检查酒店通风管道，测试无线电死角，盯著程式设计师喝咖啡別洒在硬碟上。”
“大部分时间是在预防，预防一切可能。真出事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但收费覆盖的是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无用功，和百分之一的救命钱。”
“收费標准呢？”李乐问。
“按人，天计算，基础费率根据资质和经验从几百到几千美元不等。特殊技能、高风险地区、极端工作时长，都有附加费。武器使用、车辆损耗、通讯设备、保险成本都是单独核算。长期合同有折扣，但付款条件严格。”斯米尔如数家珍，“比在非洲做矿场安保单价高得多，但隱性成本和运营开支也翻著跟头上去了。律师费、合规成本、还有....各种管理费。”他说最后三个字时，嘴角向下撇了撇。
“就比如各州法律对持枪权限、行动边界规定差得远。在德州，咱们的人能公开佩长枪，在加州，藏得不好都惹麻烦。所以每次跨州执行，法务部得先出一本注意事项，厚得像砖头。”
“那是挺麻烦，不过没办法，谁让这是在丑国，细致到路边撒泡尿都有法规的地方。咱们得適应。”李乐一摊手，无奈道。
“这些都没什么，”斯米尔往后靠了靠，“最麻烦的是这些奇葩客户的奇葩要求。”
“咋？”
“就前几天，有个硅谷的客户，怕被竞爭对手绑架，要求我们在他通勤的自行车道上，每隔五百米安排一个穿便衣的骑手，假装健身。结果他自己骑得太慢，咱们那的人不断轮流超车，又得绕回来，看起来像一群莫名其妙的公路自行车赛选手，在同一个路段来迴转圈。最后被社区邻居投诉可疑循环骑行，警察来了，解释了半天。”
车內响起一阵低笑。伍岳想像著那场景，也忍不住摇头。
“斯米尔，还有那个办电视台的客户。”开车的小伙瓦列里插了句话。
斯米尔皱著眉头，一脸苦相，“对，那个客户在犹他州沙漠里建末日地堡，让我们去做安全评估。我们提了一堆意见，像什么通风系统冗余不足，防撞门禁级別不够.....”
“可他听完，最关心的问题是：如果殭尸爆发之后，他地堡里的顶级和牛牛排吃完了，安保团队能不能负责外出寻找替代蛋白质来源？我说，合同里只防写您安全，没写帮您打猎。他还挺失望。”
“哈哈哈~~~~”
车里，几个人大笑。
李乐摇头：“这都什么人....不过，只要给钱，咱们演殭尸，陪他玩儿行尸走肉都成。”
“演殭尸都不算啥，”斯米尔又说道，“有个女的，通过家族信託基金僱佣我们，主要任务之一是帮她筛查约会对象。”
“做什么，背景调查？”伍岳好奇。
斯米尔嘆口气，“哪有那么简单，是要我们的人潜伏在约会地点周围，评估对方言行是否真诚，是否有控制倾向，甚至要通过微表情分析......给我们配发了微型摄像机，要求实时传送画面並给出风险评级。”
“我们不得不临时找了个学过心理学的前fbi探员来应付。”
“这....”伍岳推了推眼镜，“这算侵犯隱私吧？”
“合同条款写得滴水不漏，都是『客户自愿且在合法范围內提供的安全评估服务』。”斯米尔淡淡道，“市场有需求，我们提供专业解决方案。只要不越线，標价够高。”
“在丑国对有钱人来说，安全感是这里的硬通货，尤其是对那些新钱阶层。他们缺乏老钱家族的隱形盾牌，更依赖我们这种看得见的盔甲。”
车子继续向北，已经进入康乃狄克州境內。
路旁的森林更加茂密，典型的北美东部混交林，橡树、枫树、松柏层层叠叠，在初夏的阳光里绿得浓郁而安静，与方才纽约的喧囂恍如隔世。
李乐舒展了一下身体，忽然笑道，“照你们这么说，我现在坐在车里，前后有你们，路线提前规划，车辆防弹改装，通讯加密，隨时观察环境.....我这也算是享受全套vip安保流程了？”
“斯米尔，这趟算业务出勤不？按小时收费还是包天？给我打个折？”
斯米尔搓了搓他那有些扎手的下巴，“老板，您这趟......在內部系统里，代码是日常通勤，低风险环境，属於公司基础运营成本的一部分。不单独计费。”
“再说，目前没有监测到针对您的威胁。这属於低风险日常通勤，按流程，只是基础配置。”
“基础配置就这规格？”李乐嘖了一声，“那我要是想体验一下被假想敌追击、车辆撞击测试、或是餐食投毒检测流程，是不是得额外加钱，触发高级別预案？”
斯米尔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假设，然后答道，“那需要启动红色预案，调动至少两个应急小组前出勘察路线，调度备用车辆和医疗资源，並对所有经手物品进行来源追溯。成本会很高。不建议，老板。”
他那全然就事论事、甚至略带一丝不赞同浪费资源的语气，让李乐有些感慨。
这看似平常的旅途，背后是另一套精密、冷静、用金钱和规则构筑起来的运行逻辑。
它不浪漫，甚至有些枯燥，却实实在在地支撑著某些东西在这个复杂世界里安全地流动。
“成，成，听你的，省著点。”李乐摆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公路、森林和偶尔闪过的湖泊。阳光炽烈，在车窗外流淌成融融的金色。
车子在午后黏稠的阳光里滑入波士顿的地界。查尔斯河懒洋洋地泛著光，將剑桥区隔成两片质地迥异的学术圣地。
街景从高速公路旁標准化的连锁商业带，渐次过渡为那种学院气与市井味交织的、略显散漫的寧静。
砖石建筑多了起来，爬满常春藤的围墙后露出尖顶或圆顶的轮廓，到处瀰漫著属於大学城特有的气息。
几个人在街边找了家招牌哨、门口立著块手写“今日特供”黑板的餐厅。推门进去，別的没瞧见，倒是先被一片晃眼的、白生生的腿给镇了一下，清一色的金髮姑娘，穿著紧绷绷的吊带小衫和齐p热裤，端著托盘在桌椅间穿梭，笑容標准得像刚从同一模具里扣出来。
伍岳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目光不知该往哪儿落。李乐倒是坦然，挑了张靠窗的卡座，大喇喇坐下，接过那份塑封的菜单，扫了一眼，嘴角就撇了撇。
这顿饭吃得，颇有些“秀色可餐”字面意义上的意味。
吃的除了分量十足，再也挑不出什么优点来，
汉堡肉饼乾柴，薯条软塌，沙拉里的生菜蔫头耷脑，唯一可称道的大概是啤酒还算冰镇透彻。
伍岳吃得心不在焉，心思一半在等会儿要去的实验室，另一半则在努力避开那些过於“热情”的视线。
李乐则慢悠悠嚼著，目光饶有兴致地掠过店內装饰，墙上钉著些泛黄的老照片，似是大学的橄欖球队合影，还有几张不知哪个年代的摇滚乐队签名海报，角落里的点唱机正放著九十年代的流行摇滚，声音开得不大，混在顾客的谈笑声和杯盘碰撞声里。
“味道不咋地，”李乐咽下最后一口汉堡，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对伍岳笑道，“我算知道这家店为什么用这些姑娘了。”
伍岳正小口啜著冰水，闻言抬头，脸上有点尷尬又觉得好笑，“咋？味道不好，身材来凑？”
“昂，”李乐一耸肩，环顾四周那些明显心不在焉、只顾著瞄服务生或低声谈笑的男客，“这是战略转移视线，味觉失灵疗法。当你不知道该夸食物还是该报警的时候，看看周围，哎，好像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注意力经济学，初级应用场景。你看那边那桌老头，眼睛可没离开过那边点单的姑娘。生意经念得明白，吃啥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儿坐著，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劲儿。”
伍岳被他这直白又带点刻薄的总结逗乐了，摇摇头：“你这嘴……不过，这地方离学校近，估计学生和教授来得也多。”
“可不嘛，压力大，看看漂亮姑娘，喝点便宜啤酒，低成本慰藉。学术苦海里的灯塔，虽然是塑料的。需求分层。学生求饱腹和......嗯，低成本视觉福利，需要一点脱离日常轨道的、安全范围內的刺激佐餐。”
“用永恆的、直白的青春肉体，对冲永恆的、稳定的难吃食物。商业模式的奇蹟，社会学標本。赶紧，买单走人，再待下去，我怕我的味蕾要起义。”
李乐说著，招呼结帐。穿著热裤的姑娘扭著腰过来，上下一起，一颤一颤的，笑容甜美地递上帐单，李乐多给了几块钱小费，换来一声更甜的“thank you, have a nice day!”
面不改色地收回卡片，李乐回了句“你也是”，转身出门。
一行人重新上车，午后阳光正烈，晒得柏油路面泛起氤氳的热浪。那点室內冷气带来的虚假清凉瞬间蒸腾乾净。
车子驶过查尔斯河上古老的石桥，对岸便是剑桥市的地界。哈佛那些深红色的砖楼、修剪整齐的草坪、以及行走其间神色各异的学子渐渐映入眼帘，空气里的书卷气陡然浓了起来。
不过几人没在哈佛过多停留，车子缓缓穿行校园，伍岳贴著车窗，望著那些在电影和教科书里见过无数次的建筑——威德纳图书馆的宏伟柱廊、纪念教堂的尖顶、约翰·哈佛的铜像前围著拍照的游客......眼神里有些许属於学术朝圣者的复杂情绪，嚮往、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比较。
很快，车子驶过河，进入了麻省理工的领域。与哈佛那种厚重的、浸润著传统与人文学科气息的景观不同，mit的画风陡然一变。
混凝土与玻璃构筑的现代主义、粗野主义建筑拔地而起，线条冷峻，造型奇特，像一群降落在地球的外星基地。
校园里行走的人，似乎步速都快了半拍，穿著也更为隨意甚至不修边幅，t恤牛仔裤运动鞋是標配，背著硕大的双肩包，表情多是专注或沉思。偶尔能看到路边摆放著一些学生製作的、奇形怪状的雕塑或艺术装置。
李乐指著那造型独特的“大穹顶”主楼和旁边斯塔塔中心那些弗兰克·盖里设计的、仿佛坍塌又重组的奇异建筑，对伍岳说：“看，这就是无数理工男心中，理性与疯狂的具象化圣地。那边，”他指了指东边，“是穿著常春藤外套、谈论哲学和权力的哈佛。这边，是穿著连帽衫、想著怎么用数学和物理重构世界的mit。一河之隔，两种『神性』。
伍岳默默看著，这里是他所属的“圣地”，是无数个深夜在实验室里对著艰深论文和复杂据时，脑海中会隱约浮现的坐標原点。
然而亲临其下，感受却比想像中更为复杂。没有金光万丈，只有实实在在的、沉默而强大的物质存在，以及空气中瀰漫的、属於顶级理工科学府的那种高度专注、竞爭与创造混合而成的特殊“场”。
“像个巨大的、精密运转，又允许局部混沌的脑部模型。”伍岳最终说道，语气里带著研究者本能的剖析感，“很刺激，也挺……消耗。”
车子驶离mit核心区，穿过查尔斯城，朝著邦克山方向开去。
周围的街景渐渐从学院的混杂现代感，过渡到更为居住化的安静社区。最终，车子拐入一条绿树成荫的支路，停在一栋白色的四层建筑前。
建筑风格简洁，几乎是功能主义的，方正的轮廓，大片玻璃窗，映出周围鬱鬱葱葱的杨树林。
正是盛夏，杨树叶子肥厚浓绿，在午后的微风中翻动著银白的叶背，沙沙作响，筛下细碎晃动的光斑。建筑本身安静地矗立著，与树林的生机形成一种沉静的平衡。
伍岳推门下车，仔细打量著这栋掩映在绿意中的白色房子。它没有mit那些建筑的张扬或奇诡，也没有传统工业厂房的粗獷，更像一个放大版的、特別洁净的大学实验室或高级诊所。
他知道，这就是此行的目的地，那个在业內一些小圈子里传闻颇多、却又保持低调的电池研发实验室。
楼前有一小片草坪，修剪得还算整齐，旁边种著几丛恣意生长的绣球，正是將开未开的时候，簇拥著一块灰黑色的石碑。上面刻著实验室的名称。
当伍岳看清那几个单词时，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刚下车的李乐，语气里带著明显的疑惑，“你管这叫杨树林儿实验室？aspen grove lab？”
他的重音落在“杨树林”上，仿佛在確认自己是否看错，又像在询问：一个顶尖的、据说得到隱秘资金支持的电池技术研发重地，就叫这个？听起来更像某个环保组织的观测站，或者诗人隱居写作的林间小屋。
纽约的清晨有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清醒感，与夜晚的喧囂颓靡判若两城。
穿过中城钢筋玻璃的峡谷，驶上通往城北的高速路，都市的密度才逐渐稀释。
哈德逊河在右侧铺展，对岸新泽西的帕利塞德断崖呈现出一抹青灰色的沉静剪影。
这时，阳光逐渐变得慷慨，泼洒在沿途新英格兰风格的红砖民居和连绵的绿地上。
伍岳坐在后座，目光有些留恋地掠过车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属於纽约的最后的密集楼群。李乐则舒坦地摊在副驾上，手里捏著一杯从酒店顺手带出来的、对外售价8块，实际成本顶多五毛的，装在纸杯里的黑咖啡，偶尔啜一口，目光望著前方无尽延伸的公路。
开车的是那个叫瓦列里的小伙子，斯米尔坐在副驾。
“誒，斯米尔，”李乐看了眼窗外坡度舒缓的丘陵与大片未经雕琢的林地，声音混在引擎低沉的嗡鸣与风噪里，“昨天没顾得上问你，来这边一年，除了布兰妮的那个神经质的爹，其他的，和在坦桑比，怎么样？”
斯米尔动了动身子，皮革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斟酌了一下，才开始用那种带著东欧腔调、但已流利许多的英语说道，“不一样，老板。完全两种游戏。”
“在坦桑，或者之前其他地方，规矩是模糊的，边界是自己用脚踩出来的。风险看得见，摸得著，是枪口，是砍刀，是不知道哪个部落武装突然冒出来的皮卡。在这里，”斯米尔指了指车窗外的公路、指示牌、以及偶尔掠过的一片整齐的住宅区，“规矩是印成这么厚一摞的法律条文和行业標准。”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厚度。
“去年先在德拉瓦註册了实体，架构按之前定的，离岸控股，本地运营。牌照申请，各州规矩碎得像摔在地上的饼乾。其他部门还没达成架子，法务部已经提前上岗了。”
“法制社会么，哈哈哈~~~~”李乐笑道。
“是啊，各州有各州的法，每一根草长在哪里，能长多高，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有的州，比如我们所在的纽约，还有加州、德州这些地方，对武装安保的牌照、训练时长、保险额度、使用武力的情形，规定得细到让你头疼。有的州，比如一些中西部或南部的，相对宽鬆，但也不是没有红线。”
李乐抿了口咖啡，嗯了一声，“人呢？用本地还是用老兄弟？”
“掺著用。”斯米尔答得乾脆，“管理层、培训教官、部分高级隨卫，用我们自己人，知根知底，手熟。但一线安保、固定点护卫、尤其是那些科技新贵、华尔街经理人、还有......演艺明星，一张本地的、背景清晰的脸，一套符合这边审美和沟通习惯的做派，比你在车臣或刚果金经歷过多少实战更有说服力。”
“我们现在七成以上的操作人员，是招募退役的军警，像海三绿、州警.....背景乾净，熟悉本地法律和环境，也懂得怎么跟文明世界的客户打交道。”
“不过，麻烦是.....”他顿了顿，“纪律要重新捏，有些老兵油子，散漫惯了，得用我们的法子再培训一遍。”
李乐点点头，“怎么培训？和老韩对你们一样？讲纪律，讲作风？总不能把对付部落武装的那套，原样搬来对付狗仔队和狂热粉丝吧？”
斯米尔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笑，“那当然不能。培训分得很细。”
“基础的身体技能、战术驾驶、急救这些是根本。但重点增加了大量『软性』內容，你像衝突降级技巧、公共关係处理、媒体应对策略、高级別的礼仪和保密协议。”
“尤其是给那些服务明星和超高净值家庭的团队。还有针对不同环境的专项训练，比如如何在密集人群和媒体镜头下进行不引人注目的保护，如何评估和应对网络威胁......毕竟，现在有些疯子的威胁是从网上开始的。武器使用规范更是反覆强调，是最后最后的选择，而且必须在法律允许的每一毫米框架內，要不然麻烦大了，哪像我们在坦桑。”
“这么麻烦？那得加钱啊。”斯米尔说的这些，李乐听著都头大。
“对啊，加钱，加训，加规矩。不过这边人工也贵，一个初级岗位，时薪、保险、器材摊下来，成本比在东非高出一大截。但市场能接受，报价不低。”
“都接了什么活？”
“一类是长期的、贴身的私人安保，像我们正在服务的几位科技公司创始人，还有除了布兰妮，以及另一个巡演中的摇滚乐队。另一类是短期项目，比如企业高管进行高风险商务谈判时的临时加强保护，贵重艺术品巡迴展览的押运，或者某家公司在敏感时期对办公地点的强化巡查。后者利润率有时更高，但竞爭也激烈。你像押运那些刚从实验室出来、还没申请专利的玩意儿，比运钞票还紧张。”
斯米尔列举著，“前几天刚结束一单，硅谷来的，两个创始人带著专利硬碟去波士顿风投会，要求是硬碟不能离开视线，住宿楼层全包，车辆全程gps加信號屏蔽。我们出了六个人，三班倒。”
一旁的伍岳听得入神，插了句，“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哪有电影里那么精彩，其实是枯燥，琐碎。”斯米尔笑道，“电影里是枪战追车，现实是反覆核对路线图，检查酒店通风管道，测试无线电死角，盯著程式设计师喝咖啡別洒在硬碟上。”
“大部分时间是在预防，预防一切可能。真出事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但收费覆盖的是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无用功，和百分之一的救命钱。”
“收费標准呢？”李乐问。
“按人，天计算，基础费率根据资质和经验从几百到几千美元不等。特殊技能、高风险地区、极端工作时长，都有附加费。武器使用、车辆损耗、通讯设备、保险成本都是单独核算。长期合同有折扣，但付款条件严格。”斯米尔如数家珍，“比在非洲做矿场安保单价高得多，但隱性成本和运营开支也翻著跟头上去了。律师费、合规成本、还有....各种管理费。”他说最后三个字时，嘴角向下撇了撇。
“就比如各州法律对持枪权限、行动边界规定差得远。在德州，咱们的人能公开佩长枪，在加州，藏得不好都惹麻烦。所以每次跨州执行，法务部得先出一本注意事项，厚得像砖头。”
“那是挺麻烦，不过没办法，谁让这是在丑国，细致到路边撒泡尿都有法规的地方。咱们得適应。”李乐一摊手，无奈道。
“这些都没什么，”斯米尔往后靠了靠，“最麻烦的是这些奇葩客户的奇葩要求。”
“咋？”
“就前几天，有个硅谷的客户，怕被竞爭对手绑架，要求我们在他通勤的自行车道上，每隔五百米安排一个穿便衣的骑手，假装健身。结果他自己骑得太慢，咱们那的人不断轮流超车，又得绕回来，看起来像一群莫名其妙的公路自行车赛选手，在同一个路段来迴转圈。最后被社区邻居投诉可疑循环骑行，警察来了，解释了半天。”
车內响起一阵低笑。伍岳想像著那场景，也忍不住摇头。
“斯米尔，还有那个办电视台的客户。”开车的小伙瓦列里插了句话。
斯米尔皱著眉头，一脸苦相，“对，那个客户在犹他州沙漠里建末日地堡，让我们去做安全评估。我们提了一堆意见，像什么通风系统冗余不足，防撞门禁级別不够.....”
“可他听完，最关心的问题是：如果殭尸爆发之后，他地堡里的顶级和牛牛排吃完了，安保团队能不能负责外出寻找替代蛋白质来源？我说，合同里只防写您安全，没写帮您打猎。他还挺失望。”
“哈哈哈~~~~”
车里，几个人大笑。
李乐摇头：“这都什么人....不过，只要给钱，咱们演殭尸，陪他玩儿行尸走肉都成。”
“演殭尸都不算啥，”斯米尔又说道，“有个女的，通过家族信託基金僱佣我们，主要任务之一是帮她筛查约会对象。”
“做什么，背景调查？”伍岳好奇。
斯米尔嘆口气，“哪有那么简单，是要我们的人潜伏在约会地点周围，评估对方言行是否真诚，是否有控制倾向，甚至要通过微表情分析......给我们配发了微型摄像机，要求实时传送画面並给出风险评级。”
“我们不得不临时找了个学过心理学的前fbi探员来应付。”
“这....”伍岳推了推眼镜，“这算侵犯隱私吧？”
“合同条款写得滴水不漏，都是『客户自愿且在合法范围內提供的安全评估服务』。”斯米尔淡淡道，“市场有需求，我们提供专业解决方案。只要不越线，標价够高。”
“在丑国对有钱人来说，安全感是这里的硬通货，尤其是对那些新钱阶层。他们缺乏老钱家族的隱形盾牌，更依赖我们这种看得见的盔甲。”
车子继续向北，已经进入康乃狄克州境內。
路旁的森林更加茂密，典型的北美东部混交林，橡树、枫树、松柏层层叠叠，在初夏的阳光里绿得浓郁而安静，与方才纽约的喧囂恍如隔世。
李乐舒展了一下身体，忽然笑道，“照你们这么说，我现在坐在车里，前后有你们，路线提前规划，车辆防弹改装，通讯加密，隨时观察环境.....我这也算是享受全套vip安保流程了？”
“斯米尔，这趟算业务出勤不？按小时收费还是包天？给我打个折？”
斯米尔搓了搓他那有些扎手的下巴，“老板，您这趟......在內部系统里，代码是日常通勤，低风险环境，属於公司基础运营成本的一部分。不单独计费。”
“再说，目前没有监测到针对您的威胁。这属於低风险日常通勤，按流程，只是基础配置。”
“基础配置就这规格？”李乐嘖了一声，“那我要是想体验一下被假想敌追击、车辆撞击测试、或是餐食投毒检测流程，是不是得额外加钱，触发高级別预案？”
斯米尔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假设，然后答道，“那需要启动红色预案，调动至少两个应急小组前出勘察路线，调度备用车辆和医疗资源，並对所有经手物品进行来源追溯。成本会很高。不建议，老板。”
他那全然就事论事、甚至略带一丝不赞同浪费资源的语气，让李乐有些感慨。
这看似平常的旅途，背后是另一套精密、冷静、用金钱和规则构筑起来的运行逻辑。
它不浪漫，甚至有些枯燥，却实实在在地支撑著某些东西在这个复杂世界里安全地流动。
“成，成，听你的，省著点。”李乐摆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公路、森林和偶尔闪过的湖泊。阳光炽烈，在车窗外流淌成融融的金色。
车子在午后黏稠的阳光里滑入波士顿的地界。查尔斯河懒洋洋地泛著光，將剑桥区隔成两片质地迥异的学术圣地。
街景从高速公路旁標准化的连锁商业带，渐次过渡为那种学院气与市井味交织的、略显散漫的寧静。
砖石建筑多了起来，爬满常春藤的围墙后露出尖顶或圆顶的轮廓，到处瀰漫著属於大学城特有的气息。
几个人在街边找了家招牌哨、门口立著块手写“今日特供”黑板的餐厅。推门进去，別的没瞧见，倒是先被一片晃眼的、白生生的腿给镇了一下，清一色的金髮姑娘，穿著紧绷绷的吊带小衫和齐p热裤，端著托盘在桌椅间穿梭，笑容標准得像刚从同一模具里扣出来。
伍岳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目光不知该往哪儿落。李乐倒是坦然，挑了张靠窗的卡座，大喇喇坐下，接过那份塑封的菜单，扫了一眼，嘴角就撇了撇。
这顿饭吃得，颇有些“秀色可餐”字面意义上的意味。
吃的除了分量十足，再也挑不出什么优点来，
汉堡肉饼乾柴，薯条软塌，沙拉里的生菜蔫头耷脑，唯一可称道的大概是啤酒还算冰镇透彻。
伍岳吃得心不在焉，心思一半在等会儿要去的实验室，另一半则在努力避开那些过於“热情”的视线。
李乐则慢悠悠嚼著，目光饶有兴致地掠过店內装饰，墙上钉著些泛黄的老照片，似是大学的橄欖球队合影，还有几张不知哪个年代的摇滚乐队签名海报，角落里的点唱机正放著九十年代的流行摇滚，声音开得不大，混在顾客的谈笑声和杯盘碰撞声里。
“味道不咋地，”李乐咽下最后一口汉堡，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对伍岳笑道，“我算知道这家店为什么用这些姑娘了。”
伍岳正小口啜著冰水，闻言抬头，脸上有点尷尬又觉得好笑，“咋？味道不好，身材来凑？”
“昂，”李乐一耸肩，环顾四周那些明显心不在焉、只顾著瞄服务生或低声谈笑的男客，“这是战略转移视线，味觉失灵疗法。当你不知道该夸食物还是该报警的时候，看看周围，哎，好像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注意力经济学，初级应用场景。你看那边那桌老头，眼睛可没离开过那边点单的姑娘。生意经念得明白，吃啥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儿坐著，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劲儿。”
伍岳被他这直白又带点刻薄的总结逗乐了，摇摇头：“你这嘴……不过，这地方离学校近，估计学生和教授来得也多。”
“可不嘛，压力大，看看漂亮姑娘，喝点便宜啤酒，低成本慰藉。学术苦海里的灯塔，虽然是塑料的。需求分层。学生求饱腹和......嗯，低成本视觉福利，需要一点脱离日常轨道的、安全范围內的刺激佐餐。”
“用永恆的、直白的青春肉体，对冲永恆的、稳定的难吃食物。商业模式的奇蹟，社会学標本。赶紧，买单走人，再待下去，我怕我的味蕾要起义。”
李乐说著，招呼结帐。穿著热裤的姑娘扭著腰过来，上下一起，一颤一颤的，笑容甜美地递上帐单，李乐多给了几块钱小费，换来一声更甜的“thank you, have a nice day!”
面不改色地收回卡片，李乐回了句“你也是”，转身出门。
一行人重新上车，午后阳光正烈，晒得柏油路面泛起氤氳的热浪。那点室內冷气带来的虚假清凉瞬间蒸腾乾净。
车子驶过查尔斯河上古老的石桥，对岸便是剑桥市的地界。哈佛那些深红色的砖楼、修剪整齐的草坪、以及行走其间神色各异的学子渐渐映入眼帘，空气里的书卷气陡然浓了起来。
不过几人没在哈佛过多停留，车子缓缓穿行校园，伍岳贴著车窗，望著那些在电影和教科书里见过无数次的建筑——威德纳图书馆的宏伟柱廊、纪念教堂的尖顶、约翰·哈佛的铜像前围著拍照的游客......眼神里有些许属於学术朝圣者的复杂情绪，嚮往、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比较。
很快，车子驶过河，进入了麻省理工的领域。与哈佛那种厚重的、浸润著传统与人文学科气息的景观不同，mit的画风陡然一变。
混凝土与玻璃构筑的现代主义、粗野主义建筑拔地而起，线条冷峻，造型奇特，像一群降落在地球的外星基地。
校园里行走的人，似乎步速都快了半拍，穿著也更为隨意甚至不修边幅，t恤牛仔裤运动鞋是標配，背著硕大的双肩包，表情多是专注或沉思。偶尔能看到路边摆放著一些学生製作的、奇形怪状的雕塑或艺术装置。
李乐指著那造型独特的“大穹顶”主楼和旁边斯塔塔中心那些弗兰克·盖里设计的、仿佛坍塌又重组的奇异建筑，对伍岳说：“看，这就是无数理工男心中，理性与疯狂的具象化圣地。那边，”他指了指东边，“是穿著常春藤外套、谈论哲学和权力的哈佛。这边，是穿著连帽衫、想著怎么用数学和物理重构世界的mit。一河之隔，两种『神性』。
伍岳默默看著，这里是他所属的“圣地”，是无数个深夜在实验室里对著艰深论文和复杂据时，脑海中会隱约浮现的坐標原点。
然而亲临其下，感受却比想像中更为复杂。没有金光万丈，只有实实在在的、沉默而强大的物质存在，以及空气中瀰漫的、属於顶级理工科学府的那种高度专注、竞爭与创造混合而成的特殊“场”。
“像个巨大的、精密运转，又允许局部混沌的脑部模型。”伍岳最终说道，语气里带著研究者本能的剖析感，“很刺激，也挺……消耗。”
车子驶离mit核心区，穿过查尔斯城，朝著邦克山方向开去。
周围的街景渐渐从学院的混杂现代感，过渡到更为居住化的安静社区。最终，车子拐入一条绿树成荫的支路，停在一栋白色的四层建筑前。
建筑风格简洁，几乎是功能主义的，方正的轮廓，大片玻璃窗，映出周围鬱鬱葱葱的杨树林。
正是盛夏，杨树叶子肥厚浓绿，在午后的微风中翻动著银白的叶背，沙沙作响，筛下细碎晃动的光斑。建筑本身安静地矗立著，与树林的生机形成一种沉静的平衡。
伍岳推门下车，仔细打量著这栋掩映在绿意中的白色房子。它没有mit那些建筑的张扬或奇诡，也没有传统工业厂房的粗獷，更像一个放大版的、特別洁净的大学实验室或高级诊所。
他知道，这就是此行的目的地，那个在业內一些小圈子里传闻颇多、却又保持低调的电池研发实验室。
楼前有一小片草坪，修剪得还算整齐，旁边种著几丛恣意生长的绣球，正是將开未开的时候，簇拥著一块灰黑色的石碑。上面刻著实验室的名称。
当伍岳看清那几个单词时，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刚下车的李乐，语气里带著明显的疑惑，“你管这叫杨树林儿实验室？aspen grove lab？”
他的重音落在“杨树林”上，仿佛在確认自己是否看错，又像在询问：一个顶尖的、据说得到隱秘资金支持的电池技术研发重地，就叫这个？听起来更像某个环保组织的观测站，或者诗人隱居写作的林间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