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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秋后问斩?

    第307章 秋后问斩?
    贾政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方才因捷报而涌起的满腔喜悦与得意,在这一瞬间被冻结成冰。
    他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落在地,上好的雨前龙井泼洒一地,碎瓷四溅。
    “你胡唚什么?!”
    贾政一把揪住那小廝的衣领,目眥欲裂:“什么叫————押回来的?宝玉他不是立功了吗?!”
    “老爷——奴才不敢胡说啊!”
    那小廝嚇得涕泪横流,浑身抖如筛糠,结结巴巴地喊道:“是宫里头才递出来的消息!千真万確啊!”
    “说是宝二爷在青海犯了滔天大罪,貽误军机!如今人已经被大理寺的囚车押进京了!”
    貽误军机————
    大理寺————
    这几个字眼,如同一柄巨锤,砸在贾政的心上。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跟蹌著倒退两步,重重撞在了身后的紫檀木书架上。
    “不可能————”
    贾政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那可是十万两雪花银————
    那可是八皇子庆亲口的担保————
    那可是他二房光宗耀祖、压倒贾环的唯一指望啊!
    怎么会是貽误军机?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贾政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什么斯文,衝出了梦坡斋,直奔荣禧堂而去。
    *
    彼时,荣禧堂內,正是一片其乐融融。
    贾母半歪在榻上,精神矍鑠,面色红润。
    自打宝玉去了青海,她这心气儿便一日比一日顺。
    方才又听王夫人说,青海那边递来了捷报,十四爷大破叛军,心中更是篤定,自家宝玉定然是与有荣焉。
    她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口中不住地念著“阿弥陀佛”,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意。
    王夫人亦是满脸堆笑,正亲手为贾母剥著一颗刚进上的新鲜荔枝,声音里满是期盼与得意:“母亲,您就放宽了心罢。这回青海大捷,宝玉又是管著粮草的需主事,这功劳是铁板钉钉的了。”
    她將一颗晶莹的荔枝肉递到贾母嘴边,话语中已带上了几分快意:“依媳妇看,圣上龙顏大悦,指不定就直接封个五品、六品的官职回来呢!到那时,看隔壁那个孽障,还如何张狂?他一个修撰,再清贵,还能比得上军功在身不成?”
    “阿弥陀佛,我的玉儿————”
    贾母被她说得是心花怒放。
    她缓缓点头,刚要开口,却听得帘櫳之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之声,紧接著,便是“砰”的一声巨响,房门竟是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老太太!太太!不好了!出大事了啊——!”
    这声音悽厉,仿佛天塌地陷。
    鸳鸯第一个从里间冲了出来,脸上已是血色全无。
    贾母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掉在了榻上。
    王夫人亦是心中一突,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慌什么?!外头是谁在號丧!”
    话音未落,只见贾政披头散髮,神色仓皇地闯了进来。
    他官帽歪斜,朝服凌乱,那模样,活脱脱像是刚从地府里逃出来的恶鬼,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体面?
    “老爷?!”
    王夫人嚇了一跳,手中的荔枝滚落在地。
    贾母亦是受了惊嚇,猛地坐直了身子,颤抖著声音问道:“政儿!你这是做什么?可是宝玉他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
    贾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声音悽厉得不似人声,他竟是“哇”的一声,当著满屋子丫鬟婆子的面,嚎啕大哭起来:“母亲!儿子————儿子无能啊!儿子教子无方啊!”
    贾母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子喜悦顿时化作了不祥的预感,她一把抓住王夫人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厉声喝道:“你快说!宝玉他到底如何了?可是宫里来人传唤了,又或是府上来人贺喜封赏了不成?”
    “封赏?”
    贾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哀嚎道:“母亲!宝玉他————他是被十四爷绑了,用囚车押解回京的啊!”
    “什么?!”
    王夫人只觉得脑中一炸,整个人向后便倒,若非身后的丫鬟及时扶住,只怕已当场摔倒,“囚车?”
    贾母那张苍老的脸,在这一刻猛然僵住。
    她一把推开王夫人,那双浑浊的老眼圆瞪,死死地盯著贾政,喉咙里嗬嗬作响:“你胡说,宝玉他怎会被押回来?!”
    “是真的啊,母亲!”
    贾政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只知道哭嚎:“他不知听了哪个奸商的蛊惑,竟拿假药充作军需,害了满营的伤兵————”
    “十四爷大怒,说他貽误战机,草营人命,罪无可赦!如今人已经被打入大理寺天牢了啊!”
    “轰—”
    “貽误军机”、“草管人命”————
    每一个字,都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一道道惊雷,狠狠劈在贾母的天灵盖上。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那张原本还带著笑意的脸,瞬间凝固,血色褪尽。
    “宝玉————”
    贾母喉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怪响,那双圆瞪的眼睛猛然翻白,眼角与嘴角竟是同时向一侧歪斜过去。
    她整个人重重地向后一仰,手中的佛珠彻底崩断,玉石珠子里啪啦滚落一地!
    “老太太!”
    “母亲!”
    王夫人与贾政同时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一时间,荣禧堂內哭声、喊声、脚步声乱作一团。
    丫鬟、婆子、小廝们蜂拥而入,掐人中的、喊太医的、拿参汤的————
    方才还喜气洋洋的荣国公府,在这一刻,已是彻底人仰马翻,愁云惨澹。
    *
    翌日,乾清宫,大朝会。
    天色未明,紫禁城內已是落针可闻。
    往日里还会趁著候朝时交头接耳、暗中交换眼色的朝臣们,今日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整个太和殿广场,都笼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之下。
    青海大捷的喜悦,早已被那封自节度使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关於“贾宝玉假药案”的奏摺,冲刷得一乾二净。
    贾政身著官服,跪在丹陛之下,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
    他浑身抖如筛糠,那身五品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宛若一具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丹陛之上,康帝端坐於龙椅。
    那张威严的面孔上,此刻已是铁青一片,眼眸中是压抑不住的雷霆之怒。
    龙案之上,捷报与罪状,一红一白,並排摆放,显得何其讽刺!
    “好————好一个贾家!”
    康帝的声音不辨喜怒,却冰冷得让所有人心中发颤。
    “好一个衔玉而生的贾宝玉!”
    “好一个瑶台仙葩的美玉奇才!”
    “朕的將士在前方为国流血拼命,他一个国公府的嫡孙,竟敢在后方拿假药残害忠良!”
    康帝猛地抓起那份由十四爷亲笔、史鼐联名的罪状奏摺,狠狠摔在贾政面前:“貽误军机,草营人命,贪墨军餉!”
    “贾政,这便是你荣国公府,为国朝举的好贤才!”
    “陛下,陛下饶命啊!小儿年幼无知,还是个孩子,这才误了差事,实在不是宝玉无能,实乃军机大事,宝玉一人无力转圜————”
    贾政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连声辩驳起来,同一时间,他还不忘磕头,此时此刻,贾政的额头早已是一片青紫,混著冷汗,眼前更是泪眼朦朧一片:“陛下,犬子无知啊!他定是受了奸人蒙蔽!他是一时糊涂啊!”
    “求陛下看在————看在荣国公过往的功勋上,看在他年幼无知的份上,饶他一命啊!”
    “饶命?”
    康帝怒极反笑,那笑声中带著刺骨的寒意。
    “他拿假药害朕的將士时,可曾想过饶那些將士一命?”
    “他用十万两买官,將国法军规视若无物时,可曾想过年幼无知?”
    “来人!”
    康帝懒得再与他废话,眼神冰冷厌恶,看向贾政的目光中,是遮盖不下的嫌恶,他也不知道昔日的忠良,为何子孙如此良莠不齐,如今竟出了这般国之蛀虫:“传朕旨意!”
    张机承缓缓迈步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贾宝玉,身为隨军主事,贪鄙无状,罔顾人命,擅用假药,致使军心动盪,貽误战机,罪大恶极。”
    “著,即刻打入大理寺天牢!秋后————问斩!”
    “秋后问斩”四字一出,如同四柄巨锤,狠狠砸在了贾政的头顶。
    他只觉得五雷轰顶,竟是当场瘫软在地,连哭嚎都忘了。
    不!
    不能!
    宝玉若是死了,那二房又该如何?
    自打珠哥儿没了,如今也就剩下宝玉了!
    而宝玉没了,老太太又该如何?
    一股莫名的力气,忽然从贾政心底涌起。
    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子,竟是猛地爬上前,不顾一切地抱住了龙椅前的鎏金台阶,嚎陶大哭:“陛下,陛下开恩啊!”
    他猛地撕扯下自己头上的乌纱帽,重重摔在地上:“臣————臣愿辞去这官职,臣愿舍了这一身爵位,臣愿倾家荡產,只求陛下————法外开恩,换犬子一条性...命啊!”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站在队列之中的贾环,亦是微微抬眼,看著那如同丧家之犬般挣扎、將朝堂当做寻常妇人后宅哭嚎的贾政,眼中闪过一丝莫名之色。
    说不上是惋惜,但也说不出是快意。
    心绪复杂,难以说明。
    只是————他竟以为,这“貽误军机”的通天大罪,是他那区区一个五品员外郎的官职,能换的?
    他这是在求情吗?
    他这是在用贾家的爵位,公然威胁天子!
    他这是在让陛下难堪。
    果不其然。
    “放肆!!”
    康帝见他竟敢在此刻居然还想著如此,只觉得这贾政简直是愚不可及。
    这荣国公府,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指著贾政的鼻子,已是怒不可遏:“贾政!!”
    “你当朕这太和殿,是能与你討价还价的菜市吗?!”
    “区区一个员外郎,就想换一个貽误战机、草管人命的钦犯?”
    “好一个子不教,父之过。”
    康帝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你贾政教出此等孽障,非但不思悔改,竟还敢在此为他徇私枉法!简直————简直是目无君上,目无国法!”
    “来人!给朕————將贾政也一併拿下!!”
    殿外的金瓜武士应声而上,如狼似虎地架住了贾政的胳膊。
    “陛下!”
    康帝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迴荡在每一个朝臣的耳中:“贾政,教子无方,御前失仪!其子罪行,亦有他纵容之过!”
    “著,一併打入大理寺!与那孽障————一处关押!朕倒要看看,你荣国公府,究竟还藏了多少这般腌臢不堪的丑事!”
    贾政彻底情了。
    他也被关了?!
    “不————陛下!冤枉啊!陛下”
    贾政被侍卫粗暴地拖拽著,朝著殿外而去,拖拽出满地狼藉。
    他疯狂地挣扎著,目光在满朝文武中扫过,最后,定格在了那个始终垂首而立、仿佛置身事外,一身青色官服显得格外刺眼的儿子身上。
    是贾环!
    一瞬间,贾政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半个身子,用尽全身的力气,鬚髮皆散,好不狼狈:“环哥儿!环哥儿一—”
    贾环的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
    “环哥儿,救救为父!救救你宝二哥啊!!”
    贾政此时此刻,狼狈至极,儼然没了往日二老爷的体面尊贵:“环哥儿,说到底,牙齿和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咱们可是嫡亲的骨肉,你难道就忍心,看著你亲爹,看著你嫡亲的二哥,去死吗?!”
    “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贾政的喊声,在空旷的太和殿广场上远远传来,直至被宫门彻底隔绝。
    大殿之內,死寂一片。
    贾环缓缓抬起头,迎向丹陛之上康帝的目光。
    他面色波澜不惊,仿佛方才那个被拖出去的,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早在分家那一日起,贾政是何人,贾宝玉如何,同他贾环————又有什么关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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