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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人心

    广子顺的死,突然给李修文敲响了警钟,他遍寻家人不得所踪,沉著脸去牢房找上了重刑下还剩一口气的姚敬。
    苏州府的牢房从来没有像眼下这般拥挤过,牢房旁边就是刑房,与大堂、二堂仅一墙之隔,方便提审犯人。院落四周筑夯土高墙,墙顶插荆棘铺碎瓷片,当作防止攀越的手段。
    大门为厚重榆木所制,外层包裹铁皮,上面是铁铸的锁。院內除了分设为男监、女娘和哥儿监外,还分重监和轻监。
    轻监是关押普通犯人的牢房,是用砖石黄土砌成的狭长土室,潮湿阴冷,仅在高处开一方寸小窗,牢房內没有床榻,仅铺少量乾草。
    重监又叫死牢,比轻监还要逼仄坚固,墙体加厚,门窗都是粗铁柵,柵条间距不到一拳。整座重监几乎没有一点光亮,潮湿阴冷,空气中瀰漫著浊气与霉味,哪怕是夏日也冰冷刺骨。
    李修文朱红色的官袍在大堂上明明十分正气,入了重监后那身红也显得诡异了起来。
    “姚司公可还住得惯?”他走到牢房最里面,提著一盏引路的油灯,隔著粗铁柵牢门对里面蜷缩在乾草堆上的人说话。
    姚敬一个细皮嫩肉,执掌整个苏州织造的织造太监,就是不受刑,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也是一种折磨,更何况他还受了刑,皮肉之苦对广子顺不起作用,在姚敬身上的效果可是格外显著,他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倒了出来,否则广子顺也不会人头落地,李修文本以为宋亭舟会將姚敬也杀了,结果却没有。
    姚敬听到李修文的声音,费力地在草堆里翻了个身,他下巴光洁一片,皮肉鬆弛,脸白的像鬼一样。他就是再蠢,这会儿也意识到了是李修文背叛了他们。
    尖细阴森的嗓音有气无力道:“你以为我死了,你就可以安然无恙了吗?愚蠢!若不是你偷偷投诚,苏州何至於被宋亭舟掌控,广子顺死了,你以为你就能独活?当初那件事可是我们三人一起做的。”
    “住口!”李修文谨慎地左顾右盼 ,哪怕他刚才已经屏蔽左右,但宋亭舟的人神出鬼没,各个武艺非凡,他不得不防。
    李修文压低声音道:“你现在就是供出我来又能討得什么样的好处?我只问你一件事,广子顺把我家里人都藏哪儿去了?”
    “呵呵……哈哈哈哈!”姚敬先是阴阳怪气地低笑两声,然后就是哈哈大笑。
    李修文怕引人注意,冷声打断,“你笑什么?姚敬,哪怕我救不出你,可你弟妹们呢?被过继给你的侄儿呢?他们的性命你也不想保全吗?只要你把我家人的下落说出来,我发誓必保你后代香火。”
    笑声戛然而止,姚敬垂下头颅,零散黏腻的头髮垂下来挡住他半张脸,“你自己都自身难保,怎能保住姚家的香火?”
    一字之差,李修文没听出姚家的香火和姚敬的香火有什么区別,胸有成竹道:“这些年我在苏州任职,既没有私下置办田產,也没有错审一件冤案,宋……宋大人找不出我的错处来,哪怕是收了些孝敬钱,也都是情理之內,被责问两句罢了。”
    除了……那件事。他一生的污点,午夜梦回都怕冤魂索命的程度。
    姚敬似乎在思索,他身上痛极了,无一处不疼,吸了两口腐朽的冷风,他终於鬆口,“好,我告诉你家眷的下落,希望李大人也要信守承诺,毕竟,我也无人可託付了。”最后这句话说完,他又是惨笑两声。
    李修文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本官答应你。”
    “广子顺劫走了你的家眷后,立即差人送到了应天府。”
    姚敬只说了这一句话,可这一句话已然在李修文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他闭上双眼,缓缓开口,“是高、邓、曹三位大人中的哪一位?”
    “哪一位有区別吗?”姚敬说道。
    摇晃的油灯映照在李修文不甘的面孔上,姚敬便又轻声说了句,“都指挥使司曹瑞曹大人。”
    “难怪,难怪我翻遍了苏州城外遍寻不到!”
    李修文恨得咬牙切齿,手中的油灯来回晃动,差点烧了外面的罩子,他不再理会姚敬,扭身就往外走。
    油灯的那一点灯光逐渐远去,牢房重新陷入黑暗。
    “李修文,別忘了你是怎么从同知升任知府的。”
    “家人、香火?没根的人要什么香火?呵……”
    ——
    自从来了苏州之后,葛全很少离开宋亭舟。苏州的势力错综复杂,死了广子顺,暗中还有应天府的人悄悄渗透。宋亭舟身边不管明暗,从不离人,最近些日子,连孟晚也不大出门了,他画的漫画反响不错,应天府的驛站来信,应天府贩他这本书册的小贩被抓了好几批,仍是抓不乾净,《好官》的故事广为流传。
    “高斯玉上奏参了我一本,陛下没有理会。他又私下找他那一派的人参奏你的书,被都察院的苟大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宋亭舟自从来了南方,没一刻是放鬆的,今日难得被应天承宣布政使高斯玉狗急跳墙的行为给逗笑了。
    孟晚坐在窗边的矮几旁,手里握著一支狼毫笔,笔尖在宣纸上沙沙游走,勾勒出两三个头戴乌纱帽、面容清正的小吏形象。听闻宋亭舟的话,他勾了勾唇,“临死前的反扑罢了,李修文手里的证据拿到手了?”
    宋亭舟站在他身后,弯腰细细端详著画稿,日光下,孟晚的侧脸线条柔和,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手中的画笔。
    宋亭舟的目光在他紧抿的唇线上停留了片刻,“他也算聪明,派人兵分四路从四个城门出发,结果手中的东西都是假的,他自己乔装打扮混出了城,若不是葛大哥一直亲自盯著,恐怕还真让他给跑了。”
    孟晚没什么意外的神情,“他也算个重情重义的人了,若不是这般牵掛家人,还真没什么破绽。”
    “重情重义?”宋亭舟的一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他今日空閒,难得陪孟晚一日,坐在他身后环抱著他,声音低沉,“晚儿,你说错了,李修文浑身都是破绽,只是他不敢承认而已,方大人是他亲舅。”
    孟晚飞快撂下笔,惊骇道:“什么?那他还……”
    饶他自认为见识过诸多风波,还是会被人心暗黑所震撼。
    “方大人托吏部的同年將李修文调到他身边调教,因为是亲外甥,所以颇为严厉,李修文很怕他。之后高斯玉暗中联繫到他,让其构陷方孺山勾结匪类。”
    宋亭舟在苏州这些日子不是白待的,他从广子顺和姚敬口中没少探听到一些辛密,特別是姚敬,撬开嘴巴之后就没了顾忌,几乎將自己知道的所有內幕,全都和盘托出。
    方孺山当年行为大胆,他丈量土地重新登记造册的行为动了世家的利益,高家和邓家在整个南地都称得上是一手遮天,岂会容他胡来?
    高斯玉当年刚坐上承宣布政使的位置,很多事不能亲自动手,便和同样是苏州世家出身的提刑按察使邓峟联合,想方设法地拉拢了应天府都指挥使曹瑞。
    曹瑞是武將,也是广子顺的顶头上司,对於自己这个有野心的下属知根知底,狠得下心又守得住嘴。曹瑞命广子顺带兵偽装成劫匪,在押送方孺山上京的途中將其劫走杀害。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审,连犯人都没了该怎么审?方孺山就这么被活生生地冤死了。
    很多事就是这么残酷,甚至高斯玉都没有回苏州,只是安稳地镇守在应天府,下面的人便爭著抢著把事情给办了。
    时代如此残酷,连歷经艰苦爬到知府位置上的方孺山都会被陷害致死,可方孺山死了还有苏州的百姓记得,有些小角色死了甚至连个像样的坟冢都没有,悄无声息地被草蓆子一裹,烂了成泥腐烂在地里,滋养的也是地主的地。
    孟晚心中发寒,日光照在身上也暖不了身子,宋亭舟做的事只会比方孺山更严酷,他要动的是整个江南盘根错节的世家根基,是那些盘踞在应天府、苏州府乃至更广阔土地上的利益。
    方孺山丈量土地,不过是触碰到了他们的皮毛,而宋亭舟要做的,是要將这些盘根错节的毒瘤连根拔起,这其中的凶险,比方孺山当年所面临的,何止百倍千倍。
    “高斯玉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孟晚声音有些乾涩,指尖冰凉。他画的《好官》里,主角总能凭藉智慧和勇气化险为夷,可现实远比漫画残酷。
    宋亭舟双手交叠在孟晚腹部,伏在他耳边轻声安慰,“不怕,我做事皆是有十足把握才动手。”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孟晚的耳廓,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江南这潭水是浑,但只要我站得稳,看得清,就不会让它淹到我官袍一角。高斯玉越是跳脚,越说明他们慌了。方大人的冤屈,总要有人来昭雪;江南的弊病,也总得有人来剜除。晚儿,你信我,这世道,总会好起来的。”
    气氛凝重,孟晚侧过头与他对视,宋亭舟的眼神温柔而坚定,他便也安定下来,“你一会儿是不是要去审李修文?”
    宋亭舟为孟晚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就著环抱他的样子捡起孟晚撂下的笔,在空白的纸张上缓缓写下两人的名字,孟晚、宋亭舟。写完顺势亲了孟晚莹白的侧脸一口,“不去,让他和姚敬说说话,对对帐,也好让他清楚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说出口冷漠又强势,南地这一趟,宋亭舟又与在岭南时的行事风格大有不同。境地如此,他不强势早在到扬州的时候就被吃得连渣都不剩了。
    “正好今天在家陪我也好,锦容在家都快憋疯了,天天在院里玩兔子,昨天又买了两只,再从苏州多待半月,他就要养出几窝小兔子来了。”孟晚不觉得宋亭舟哪儿做得不对,只感觉自己男人帅呆了,抱著人脖颈扯的人低下头来,上嘴啃了一大口,男色撩人,他心情都跟著晴朗。
    宋亭舟被他亲笑了,“快了,再忍忍,扬州和苏州顺利推行了新政,再去临安府一趟,剩下松江府、淮安府等便不足为虑了。”
    “临安府啊,恐怕会更棘手。”孟晚鼻头皱了皱,听到这个名字就已经预料到了无尽的麻烦。
    枝繁过来送茶水,宋亭舟接过来一盏先餵了孟晚一口,自己抬手喝完了他剩下的,“不会棘手。”
    宋亭舟唇角微翘,对孟晚承诺,“也不会让你烦心,到了临安你只管和容哥儿放肆去玩,一切有我。”
    孟晚没看见宋亭舟的表情,但能听出他话语里的淡然,孟晚用发顶去磨蹭宋亭舟的下巴,“那可说好了,到时候我去玩,你兜底?”
    “嗯,夫君给你兜底。”
    宋亭舟截住了李修文,抓进牢里晾了他一天,这一天他没去衙门办公,和孟晚在一起腻歪了一天。两人就在屋子里,纵然可惜苏州的好风景没有细赏,有情人相依偎倒也清静温馨。
    苏州府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全府上下已经大换血,城內的风向悄然转变。高、邓两家的家族被斩首在菜市口,其余世家以江家为首皆老老实实,默默按照宋亭舟定下的规矩,缴纳赎罪银,配合府衙核查田產。
    有的家族甚至不等府衙上门,便主动將隱匿的田契、地亩帐册送到宋亭舟的案头,只求能像江家一样,儘快將家主从牢狱中赎出,保全家族的根基。
    眾人心中暗暗叫苦,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宋亭舟是来均田的,氏族早已准备好打硬仗了,假帐做了七八本,没想到宋亭舟一上来就砍了一批人,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他在扬州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六月中旬,苏州府辖內田地已经丈量得大差不差,弹劾宋亭舟的摺子全部石沉大海,像是丟进大海的石子,连个响声都听不到。
    应天府离盛京和苏州都不远,听到的消息却虚而不实,消息能探查到,可听起来像是旁人准备好才泄漏出来给他们的。
    高斯玉坐立不安,心中已经生出了退意。他在应天府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他大哥就那么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说砍就砍,他到现在都像做梦一般,从没想过宋亭舟如此雷厉风行、手腕狠辣,第一次感到了力不从心。
    “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苟大人亲自来了衙门,说要查当初苏州知府方孺山的案子还……还带了刑部的人。”
    下属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对方气势汹汹地入了城,他们作为地头蛇竟然半点风声都没收到。
    高斯玉急声道:“什么!提刑按察使邓峟呢?他怎么没传消息过来?”
    下属苦涩地说:“已经有刑部的人去提刑按察使司了。”
    邓峟自身难保,哪儿还能管高斯玉呢?
    高斯玉跌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声音中却带著最后的希望,“都指挥使司曹瑞又何在?曹瑞总不能也被抓了吧?他早年不是忠毅侯的部下吗?”
    他一连三问,只听下属艰难地答道:“曹指挥使是第一个被抓的,抓他的正是忠毅侯世子,说是要清理门户,直接……削了曹指挥使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