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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回忆·重创

    堤岸的裂痕如巨兽豁开的齿缝,泥浆混著浊浪从崩口处疯狂涌溢,滔天洪峰卷著碎木、泥石翻涌咆哮,漫过堤沿的水墙轰然砸向大地,天地间只剩黄浊的混沌与震耳的轰鸣。
    崩堤如擎天巨岩横亘,千钧石体沉扎江底,每一块落石都重逾百担。
    迟钟的衣袂被狂浪撕扯,糊上一层泥沙,他站在汹涌的水面上抬手抵抗住了天崩地裂,神力如熔金般漫入千疮百孔的堤身,包裹著破碎的岩石和洪水。
    那一刻,仿佛时间被静止。
    龙眸金光闪烁,他往前迈步,每一次抵撑都伴著双手的震颤,碎落的石砾在神光里重凝,一切都被推了回去,即將到来的灾难,万千百姓的流离失所,被他挡住,推回去。
    崩开的豁口被神力一点点弥合,浪头一次次撞来,撞得迟钟周身的光纹忽明忽暗,因为控制不住形態而露出了龙角和尾巴,强悍的能量输出令身体內自然运转的【日月重开】卡顿,停下,进而消失,全部转化成元素控,控制岩石,控制洪水。
    他在吐血。
    但是堤坝逐渐被修復,人类第一时间扛著沙袋衝过来,一个接一个地跳下水,毫不犹豫,毫不退缩,踩著齐胸的洪水涌向堤边,將沙袋堆在堤坝上,稳住它,有人嘶吼著加固临时堤段,有人腿脚不稳被冲走又被同伴拉住,沙哑的吶喊混著浪涛声,成了神明最坚实的支撑。
    忽然,墨绿的藤蔓如无数条暴怒的巨蟒,从江底、从岸林疯窜而出,粗如碗口的藤身带著倒刺,狠狠抽向本就残破的堤坝。
    其中混杂著细藤,它们如毒蛇般缠住人类的脚踝,將人卷著拖向江底,绝望的嘶吼被浪声吞没,有人扯断藤蔓,却见断口处瞬间涌出更多新藤,如潮水般將人裹成绿色的茧,骨骼碎裂的脆响混著藤蔓生长的沙沙声,一时间惨叫声不断。
    金光闪过,【万剑归宗】砍断粗大的藤蔓,迟钟用【木元素控】压制住河里那些细小的藤蔓,裂开的堤坝隱隱有在崩塌的趋势,迟钟只能再次拼尽全力——
    血从他的眼睛、鼻子、耳朵里流出来,这是能量透支的症状。
    空间漩涡一闪,唐晋原落在堤坝上,双手按上去融合水泥岩石,沈辽切碎藤蔓抢救水底的人类,而那原本疯狂的藤蔓也近乎平息,而远处的山间传来天崩地裂的声音,植物疯狂生长抵抗楚雾的追击,想要缠绕他绞杀,楚雾拎著加特林扫射,不少子弹进入空间漩涡调转方向,硝烟味四起。
    最后,楚雾杀死了神使。
    他只恨不能將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是这个傢伙自杀的速度太快。
    鹤悯鬆了口气,回头去看迟钟。
    堤坝稳住了,唐晋原能稳住它,沈辽把人类拉上来,在岸边有卫生员抢救,没有能量异动了。
    迟钟这口气鬆开了,能量停止,隨后扑通一声,他掉进了水里。
    水流依然汹涌,滚滚向东,泥沙浑浊,还有断裂的带刺的藤蔓、树干,江流那么深,他掉进去,瞬间就不见了。
    “钟哥!”唐晋原尖叫一声,刚想鬆手起身却听见了细微声响,他感知到堤坝里潜藏的植物,这是崩溃的源头,植物钻了进去,顶开了岩石。
    他不能鬆懈,不能离开。
    沈辽错开视线没有看见,等他再回头早已不见迟钟踪跡。
    只看见鹤悯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空间漩涡的位置要比迟钟落下去的位置更靠下,试图直接截住,但是鹤悯依然没有抓住迟钟,他在水里被冲了几米远,重新开空间门再尝试截住迟钟,仍然失败了。
    找不到……
    水太浑了,迟钟没有意识,鹤悯找不到他。
    他从水里钻出来,抹了把脸,水里的石头和树杈在他身上划出无数伤痕,疼得麻木。
    视线触及一片红色,鹤悯顿时睁大眼睛,只见迟钟像是被什么托举起来,衣服露出水面,他立刻打开空间门闪过去,抓住了迟钟,再开空间漩涡,落在岸边。
    “钟哥,钟哥……”
    神明应当是迟钟这般,为社稷,为苍生,而不是像他一样只有阴谋诡计。
    鹤悯跪在地上,“对不起……”
    ……
    灾后重建有条不紊地进行著,物资运输,烈士们的表彰……唐晋原做这些不止一次了,以前长安有什么事情都是他在管,上交的文件得经过他审阅,鹤悯才能签字,人类略有不满,暗地里鼓动鹤悯,但是这次他不为所动。
    唐晋原是把他看到大的,多多少少能理解一点这个弟弟的行为逻辑,楚雾抡拳头想揍他的时候拦了一下,眼神示意楚湘把他推出去,湘儿接收到眼神暗示推著他哥出去,虽然不知道湘儿这么点一只怎么推得动那么大一只的楚雾。
    屋里只剩下他俩和秦杉时三个人后,唐晋原嘆了口气,“你还是名义上的帝国神明,我们不能与你起衝突,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外敌虎视眈眈,想要挑起我们的內乱,不能如他们的意。”
    秦杉时想出言嘲讽,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但是他还没开口就被唐晋原瞪了一眼,悻悻地闭上嘴。
    “国际上有很多事情,还都需要你,钟哥醒不过来,你得扛起这个国家,调整一下心態,阿悯。”
    “……”鹤悯低著头。
    唐晋原还在喋喋不休叮嘱他一些事情,关於法理,关於未来,迟钟损耗严重现在昏迷不醒,敌人很有可能搞小动作。
    “对不起。”
    鹤悯说,“晋哥,是我鬼迷心窍,是我放任了人类对钟哥的伤害,是我要求钟哥封印你们……对不起,对不起,该让雾哥打我的……”
    秦杉时想冷嘲热讽,唐晋原又瞪他一眼。
    也是很熟练了。
    “好了,好了,过去的事情先且不提,我一人也不能代替大家,等钟哥醒了,等大家都回来,再说以后。”唐晋原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他的脑袋,“现在,还是落在眼下,这个国家需要你,去做好,你对人民问心无愧,我就可以原谅你。”
    “我才不原谅。”秦杉时小声嘟囔。
    唐晋原伸手一指,秦杉时扭头当看不见。
    鹤悯静默了半晌,点点头。
    “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唐晋原也不管孩子这么大了知道害羞,伸手抱了抱他,“接下来依旧不能鬆懈,明白吗?”
    “嗯。”
    “好了,去工作吧,那边还有好些东西需要你签字,钟哥这里有我们守著,你不用担心。”
    鹤悯小声“嗯”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秦杉时嘟嘟囔囔:“你一点都不生气?”
    “刚开始是很生气,后来想开了。”唐晋原坐回小椅子上,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迟钟,“阿悯心里不平衡,我是知道的,前有寧儿,后有阿衍,再往后,阿陇也是跟著钟哥一点点学习说话的,他都看在眼里。我对阿悯也有些心疼,毕竟钟哥的忽视有些刻意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怎么会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唐晋原端起热水,轻轻吹了吹,“你的刻薄,也非常刻意。”
    秦杉时顿了一下。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秦杉时的薄情,他虽然总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但在一起生活的大家都能感受到他內心还是热乎的,外冷內热吗,脸皮薄不好意思热切关照,大家都懂的。
    但他们对鹤悯是不一样的。
    秦杉时的刻薄,迟钟的忽视,太刺眼了,在这个温馨的大家庭里,就像是一张白纸上落了一滴墨,扎眼得令人感到疼痛。
    “我只是……”他故作镇定,移开视线,“跟隨迟钟的想法而已,对,都怪他。”
    唐晋原挑起半边眉,无语地看著他。
    “好吧,我就当你,天机不可泄露。”他抿了口热水,“但从今天起收起你的刻薄,不帮忙別捣乱,阿悯心里承受著国內外巨大的压力,需要安抚。”
    秦杉时撇了下嘴,感觉完全没有听进去。
    唐晋原对鹤悯还是很好的,关爱有加,只是后来这孩子不肯回来,他没办法说什么,洛之豫刚开始总会特意提起来,但是迟钟的態度实在是冷淡,渐渐地,他们两个不在迟钟面前讲了,私下里会多关注一些。
    到底还是身份有別,越来越说不上话了。
    所以鹤悯的认错態度就是权力让渡,文件会经过唐晋原批阅,国际上的事情也会以他的想法为主,他以为晋哥是想要这些的,让唐晋原忙得团团转。
    看的文件太多,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下意识想把疫病区域的人类集中隔离减少传染,洪水之后必有大疫,因为在洪水退去的泥泞里,泡胀的杂物与牲畜遗骸在积水中沉浮,成了病菌滋生的温床。人类要清理家园重新生活,蚊蝇如黑云般聚散,叮在人们沾满泥浆的肌肤上,把霍乱、痢疾的毒素揉进每一道细微的伤口。
    洪水不止一次发生,唐晋原在长安积累了经验,刚想要审批的时候,忽然又看了一眼地址,就停住了。
    不对,这个地点不是这次洪水蔓延到的地方。
    钱塘城可没有洪水,哪来的疫病?
    可能是下面负责疫病的人也忙晕了,没仔细看,唐晋原询问的时候他们卡顿了一下,瞬间开始冒冷汗,是对自己的失职,仕途差不多完蛋了,紧接著就是对钱塘城出现的疫病感到不安。
    “出现疫病的区域都被严加管控,钱塘城为何忽然出现大片感染——去查,源头在哪。”
    眾人领命,飞快一级一级通知下去。
    唐晋原撑著额头,翻看关於疫病的资料,他意识到这次疫病的影响比洪水还要恐怖,许多並没有被淹没的地方也爆发了小规模小规模的疫病,虽然管理及时,但这太不对劲了。
    如果说是因为交通发达了人类来回跑可能相互传染,但是每次一出现疫病就立刻开始封锁,周围一大圈子谁都不能跑,为什么还是越来越多?
    疫病这事也在折磨楚雾,他可一点都不想看到自己的手下被感染,除此之外更令他担心的还有楚章,仍旧不见踪影,万一感染到章儿怎么办?章儿不怕外力攻击,就怕感冒发烧之类的病毒传染,关键是他现在想找找章儿在哪都找不到。
    但是没几天,楚章就回来了。
    同样带著敌方最隱秘的情报。
    楚章耳朵聋了,只是时间短,她的说话能力还在,“投放疫病,鼠疫,很多老鼠被偷渡过来,东北,华北,华东,华南……沿海地区都有,他们本来想借著洪水之后再投放,这样不会被发现,但是洪水被拦住了,却依旧不肯放过这个计划。”
    陆陆续续有一些,还不成规模,有些地方没发现没在意,有些地方下级官员怕担责任故意隱瞒,所以还未上报。
    唐晋原的心沉到了谷底,“主要是哪个,佐藤本阳还是阿米瑞恩?”
    楚章顿了顿,指了下自己的耳朵,“晋哥,我听不见了。”
    知道章儿回来的楚雾刚进门就听到了这句话。
    他差点原地爆炸,衝过去按住楚章的肩膀想问她怎么回事谁伤的你,但是楚章在外飘荡养成的条件反射先一步给了楚雾一个过肩摔,后者靠神力飘在空中跟妹妹大眼瞪小眼,楚章顿了顿,沉默,鬆开手,“我自己刺的,佐藤本阳的神力太棘手,听不见就好了。没事,不著急治,我还得再去东瀛岛,要知道他们的计划才行。”
    楚雾要发疯,但是他明显拿章儿没办法,於是扭头抽了唐晋原一支笔,在本上写:我要告诉湘儿。
    楚章:“……”
    湘儿一定会抱著她哇哇大哭,哭个三天三夜直到楚章能听见他喊姐姐才肯罢休。
    楚章见哥哥张嘴要喊,一把捂住,“我治!”
    “唔唔唔!”立字据!楚雾用眼神控诉。
    “……哦。”楚章討价还价,面无表情地凶巴巴的,“你不许说。”
    “不说什么?”楚湘在后面歪了歪头,眼睛一亮,“姐姐回来啦!姐姐——”
    楚章听不见,楚雾装作没看见湘儿。
    “怎么不理我?”楚湘跑过去拉住楚章的袖子,“姐姐,你们在干什么呀?”
    楚章:“……”
    楚章看著楚雾。
    楚雾仗著妹妹听不到,开始告状:“章儿耳朵受伤了不肯治疗,湘儿你快哭啊。”
    “什么!”楚湘立刻就知道自己的作用了,一哭二闹三撒娇,眼泪说来就来,哇哇的,愣是把楚章带走去治疗。
    剩下楚雾和唐晋原,根据章儿的情报,要开始制定接下来的对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