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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思亲

    第132章 思亲
    “天宝兄,你怎么来了?”
    寒食节过后一个月,元天穆还在忙著安置还俗僧尼的事情,伏案之余才抬头,便见尔朱荣来到了他面前。
    “春天到了不能打猎,我见阿爷閒的无聊,便来找叔父玩耍啊。”
    说话的是尔朱英娥。
    看样子,年前父女俩的一番爭执,早已烟消云散,又恢復了父慈女孝的模样。
    但元天穆心里清楚,过了寒食节,尔朱英娥就该入宫了,毕竟总拖著也不是回事情。
    今天多半是尔朱英娥想要散心,非要拉著尔朱荣一起过来。
    有女儿陪伴,尔朱荣也收起暴虐梟雄的模样,笑道:“乐二郎弄出好大阵仗,这几日倒是把天穆兄给累坏,走,找他算帐去。”
    元天穆这才把笔放下,站起身来回道,正该去找乐二郎算帐。
    二人並无真要找乐起麻烦的意思。
    恰恰相反,乐起一番整顿僧务,让并州广开了財源,尔朱荣也顺势收穫了六镇流民人心。
    虽说乐起本是“带资进组”,可尔朱荣和元天穆见乐起办事得力远超其想像,不仅起了爱才之心,內心中也逐渐接纳了乐起,不再排斥。
    当然,他俩心情好也不光是乐起。
    寒食节之前恆州便传来了消息,元渊与破六韩拔陵在朔州对峙,虽有贺拔三兄弟出力,仍然经年没有战果。
    朔州盛乐城终於兵尽粮绝,刺史费穆只得单骑脱逃,而元渊也只能退回恆州境內。
    不过嘛,这就不能为外人道也..
    閒话少说,尔朱荣三人转眼便来到了三级寺。
    此时三级寺中原有的各种佛像已经尽数搬到了开化寺,僧人更是一个也无—因为此地被乐起和法谦“贡献”出来,將要改做並肆汾大都督府官衙。
    毕竟偌大一个军府,不能老挤在尔朱荣家里和并州刺史官衙办公吧。
    不料,“兴师问罪”的尔朱荣三人却扑了个空,此处唯有王戡王三郎坐镇。
    元天穆见无人迎接,略感不快,更担心尔朱荣就此发怒,故而抢先问道:“乐二郎去哪儿了?”
    不料王戡却一脸严肃,梗著脖子说道,“下官不知元公说的乐二郎是谁。”
    元天穆愣了愣,王戡他自然认识,也听说过他的古怪脾气,更知道他对尔朱荣不许他南下入洛心存不满。不料对方偏偏要在节骨眼犯浑。
    尔朱英娥听了也想笑,悄悄鬆开挽著父亲的手,上前说道,“你这粗汉好生有趣!是故意邀名嘛!”
    王戡目不转瞬,全当没有听到尔朱英娥的詰难,不卑不亢地对著元天穆说道:“此地是大都督府官衙,这儿只有朝廷命官和军府佐史,没有什么二郎三郎。元公若问的是蔚州乐府君,他最近都在开化寺,少有回晋阳城的时候。”
    “有趣!不是一路人不进一道门,这人同乐起还真有三分相似!”尔朱荣今天心情颇好,於是继续说道:“王佑家的员外郎是吧?前面带路,为我找一找这个蔚州乐府君!”
    不过经过这一小插曲,尔朱荣突生了点別样心思,命令眾人皆换上朴素便服,又赶走了多余侍卫。
    看样子,这是打算来个微服私访。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城外悬瓮山下。不过尔朱荣却没打算进寺,反而继续朝著山崖而行。
    隔著崖壁老远,元天穆就忍不住问道,“这乐二郎在搞什么名堂?”
    王戡却是一脸无奈,说道他也不知。
    按尔朱荣的计划,是要在悬瓮山大规模开凿石窟,还要就地利用地形,依山势崖壁开凿一座佛像。
    这也是尔朱荣的野心之一。
    在千里外的洛阳,相传大禹治水时曾凿通龙门山,导伊水入洛。孝文帝南迁后,便在龙门西山大规模开凿石窟,至今仍未停歇。
    尔朱荣欲以晋阳为根本之地,自然也起了爭强之心,发誓要在悬瓮山,建立比龙门山更宏大壮丽的石窟。
    可是在眾人眼前,哪里有半个石窟的雏形!就连凿壁的民夫也没看到一个。
    虽说开凿石窟耗时至少以十年计,又没让他马上开凿出来。可是乐起这小子,怎么敢停工!
    当著王戡的面,尔朱荣自然不会提及这番心思。不过出行前的好心情也一扫而空,就打算拨马赶到二里外的开化寺兴师问罪—这回可是来真的。
    “欸,阿爷等等,那是什么?”
    尔朱荣驻马回首,顺著尔朱英娥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崖壁之下人影绰绰,貌似还沿著山崖搭建了一条走廊。
    “阿爷莫动怒,来都来了,去看看乐二郎究竟搞得什么名堂嘛!”
    王戡此时也收起倨傲,策马前行向尔朱荣建言道:“乐府君向来忠勤用事,从未让明公失望,今日出游踏青,何妨挪步一行呢?”
    王戡自然知道乐起以劳民伤財为由,停止营造石窟一事。他也没当回事,可哪里能料到尔朱荣会因此动怒?
    正如乐起所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王戡自己可以犯浑,可以顶撞元天穆,但身为好友,却不希望乐起因此而前功尽弃。
    他的一番建言並没让尔朱荣脸色稍霽,不过幸亏有尔朱英娥助攻。
    只见她竟不顾眾人,当先策马往崖壁下看热闹了。尔朱荣今日出游,本就是陪著將要远行的女儿散心,於是便跟了上去。
    崖下工匠见了一群人策马而来,机敏点的立即丟下画笔,拉上同伴远远避开。
    而尔朱荣浑然不觉赶紧快马追上。一行人才到崖壁,皆嘆幸亏没走。
    原来崖壁下方,已经平整出近一丈高、十丈长的平面。平面上方还打了孔,盖上了半片屋顶用以遮风挡雨。
    眾人翻身下马上前细看。原来就在这平面,竟然绘製了一面快要完工的人物壁画,似乎是礼佛一类的。
    壁画的右侧已经基本完工,只见当前一人为一贵妇,其人身著碧衫红裙,肩披絳地帧子,外罩白罗画帔。头顶鲜花、宝鈿、朵子、小梳,手捧香炉,脚蹬笏头履。面容雍容大度,沉静美丽。
    其后是一名少女,人物的尺寸稍小些。
    少女面饰花鈿、花子,头戴凤冠,斜插步摇,身著朱衫白裙,肩披彩花帔帛,脚踩小头鞋履。其体態纤穠,面容与贵妇又有七八分相似。
    一望便知,她们一定为豪门眷属母女。
    母女身后,还有若干婢女,或执扇掩面、或私语顾盼。与主人的庄严肃穆的神情相映成趣。
    可谓是朱碧流彩间仕女雍容移步,柳浪花影中女子笑生春。
    就连见过龙门石窟、洛阳希玄寺《帝后礼佛图》的元天穆也不禁连声感嘆道:“真是庄严肃穆又美轮美奐啊!”
    尔朱荣抬头细看,又端详了一番,点头道,“这模样神情,竟然与我家女郎有三分相似!”
    “阿爷好笨!”尔朱英娥扯住父亲的袖子,指著壁画贵妇说道,“上面有字呢——都督夫人北乡长公主一心供养。”
    尔朱荣看了看,少女像旁边果然也有五个小字,写的是“女英娥供养”。
    元天穆这才回过神来,好你个乐二郎啊!这画的是尔朱荣妻女的礼佛图。
    “稟主公、刺史元公、郡主,此画名为都督夫人北乡公主携女礼佛图。
    原来不知何时,乐起已站在了眾人身后,身上还沾染了一些染料。
    尔朱荣盯著壁画头也不回,说道:“呵,你乐二郎居然还有这等本事。”
    “不敢当主公谬讚,末將只是画了线稿,大部分上色的功夫,还是由工匠做的。”
    尔朱荣惊讶地转过身,刚刚他只是隨口一说。谁能想到,这幅精美绝伦的壁画还真出自乐起之手。
    其实说来话长,乐起前世曾痴迷绘画,在敦煌小住过几年,临摹过一些壁画。
    其中有一幅敦煌研究院专家復原的《都督夫人王氏礼佛图》最得乐起喜爱,其艺术价值也极高。
    现在这幅北乡公主礼佛图,就是乐起依照著前世朦朧的记忆所绘。
    前不久为力求逼真生动传神,乐起还特意找来高多罗当了“模特”,让她打扮为乐起记忆中的模样,照著她的动作神情,去描绘壁画中的眾女子。
    其中最让高多罗生气的是,她还要扮作婢女的模样,供乐起临摹描绘。
    这也没办法,乐起在普阳城人生地不熟,还得小心先把尔朱荣的耳自都瞒著。
    他认识的“人”里面,就只有坐骑是母的,另外就只有高多罗和尔朱英娥二人。
    总不能请娄昭君来当模特吧,高欢非得和他急眼不可。
    幸好高多罗也算是“深明大义”,“自愿”为艺术做出了巨大牺牲。有了她的配合,乐起自我感觉已经能描绘出原画的七八分功力。而其中某些女儿神態,甚至还有所超越。
    不过也不能完全照搬。
    毕竟乐起废了老大劲画画,是为了討好尔朱荣,故而是贵妇和少女的面容,也得儘量贴合实际才行。
    这多亏乐起有一点点过目不忘的本事,对尔朱英娥的五官还有点印象。至於其母北乡长公主嘛,则是在少女面容的基础上,画的稍稍胖一点、雍容一点。
    不得不说,这恰好挠中了尔朱荣的痒痒。
    虽说他坚持要把女儿推入皇宫火炕,但心中还有点舐犊之情。隨著女儿入宫的时日逼近,心中也愈发不舍。见此精美绝伦的礼佛图,尔朱荣心中不免一股酸涩。
    尔朱荣抱著胳膊不说话,细细端详著壁画中人物的动作神情,竟然同身边女儿的身影渐渐重叠,仿佛人物都活过来了一般。
    他微微吐了一口浊气,不禁想到再过几日,想要再见爱女,就只能来悬瓮山下观此壁画了!
    “哼!不务正业,这就是你停下开凿石窟的理由?”
    尔朱荣的话虽然说的重,但在乐起听来,中气反而不足,更別提其人眼角已经微微湿润。只能说梟雄也好、英雄也罢,偶尔还是会有儿女情长的时候,人嘛,总是很复杂的。
    乐起於是说道:“末將岂敢投机取巧?只是担心主公一番心血,白白浪掷,於是先暂停下来。”
    尔朱荣接过女儿递来的手绢捏在手中,语气依旧不善:“怎么说?”
    “三晋表里河山,晋阳龙蟠虎踞,但略显偏僻了些。可王北地,却不足以王中原。主公终有一日去往天中洛阳,何必眷恋故乡?”
    听闻此言,元天穆也不禁頷首。乐起受此鼓励,继续说道:“开凿石窟动輒以数十年计,功成之时主公早在洛阳与郡主共享天伦之乐。在晋阳做了好大动静,还不是给瞎子拋媚眼?故而末將先作礼佛图,暂解主公思女之情,也为节省并州民力,更添主公之德。”
    尔朱荣听著受用:“呵,这才是你乐二打的算盘吧!算了,就这样吧。”
    他猜的没错,这还真是乐起的小九九。
    討好尔朱荣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还是节省民力。
    现在快要开春,正是农家一年最重要的时节。若是家中男丁被抓来服徭役,那他们的婆娘孩子今年就得喝西北风。
    古人说勿以善小而不为,古人还说救人一命深造七级浮屠,乐起想著反正自个都閒著,能做点事便多做一点。
    反正当模特冻的不是自己..
    而且乐起也並不是临时起意,年前第一次找到王戡的时候,就拜託过对方搜寻工匠、
    染料。再加上高多罗,可谓是水到渠成。
    听著尔朱荣的语气,乐起终於长舒一口气,看来此番算是过关了。
    没想到这却得罪了尔朱英娥:“你们满脑子都是大事,就是想赶我去洛阳!”
    尔朱英娥越想越气,精美的壁画在她眼里仿佛都化作了一片光怪陆离。不待眾人反应,狠狠跺了跺脚,然后转身上马便走了,留眾人面面相覷。
    “哎!”
    尔朱荣心知亏待了女儿,可现在朔州失陷,搞不好皇帝又要起意,要么让他进洛,要么让他北伐拔陵。
    他已经打算好了,派表弟奚毅护送英娥入洛,正好在朝中活动活动关係。所以又怎么可能鬆口?
    “乐二,你接著弄吧!”尔朱荣说完,便叫上元天穆一起追。转瞬间便留下了乐起和王戡二人。
    乐起正准备向王戡解释,却见对方朝著左侧另一幅供养人壁画走去,面对著壁画问道:“这是?”
    乐起从怀中掏出一尊巴掌大小的报身像,双手递给王戡:“这是前不久我找令尊借的。他说是令堂过世后,三郎亲手所雕刻。所以才瞒著你..”
    王戡不敢回头,单手接过雕像,然后一把抱在胸前,睁大了眼睛瞧著壁画上的贵妇,泪水不禁潜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