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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取巧

    第131章 取巧
    三级寺隔壁,就在王戡忙著舞剑的时候,乐起照例又去了高欢家中蹭饭。
    本来乐起挺有顾忌,不愿同高家多往来。倒不是因为对高欢本人有什么看法,而是毕竟他同高多罗有婚约,自个又在孝期。三天两头往未婚妻家里跑,总归影响不太好。
    然而高欢天天跟在尔朱荣身边,他老子高树生终於夺回了“一家之主”权力。
    前不久,高树生见乐起无所事事便亲自带人,连拉带拽把閒人乐起给请进家里来。
    之前没少听高欢吐槽,说自个老子行为浪荡极不靠谱,但这也超出了乐起的想像。
    不过当事人倒是振振有词:“我病的快死了,想多和女婿见见面喝喝酒,叮嘱叮嘱他好好对我女儿。难不成我亲自上门去找他,这不搞反了么!”
    等乐起上门,这才知道是高树生酒癮犯了,找个由头喝酒罢了。
    不得不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兄必有其妹。高家一家人都颇有点放荡不羈的浪漫主义气质。
    不过一来二去,这对准翁婿反倒成了酒友。而且听周围人意思,貌似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只能说北朝,尤其是六镇人的风气开放一至於斯。
    再者,乐起也是一副无肉不欢的油肠子,在三级寺呆了好多天,一点荤腥都没沾著,早就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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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郎啊!我跟你讲,贺六浑那小子真隨我,重情重义又狡猾机智,要不然不会得博陵郡公赏识。就是可惜啊,我都太老了,要不然这齣头机会,还轮不到他呢!”
    “唔,唔...那可不。乱世造英雄嘛,世伯晚生二十年,哪里轮得到破六韩拔陵猖狂””
    乐起一边吃,一边暗嘆他的准岳父就是会享受。才来晋阳没几天,居然就找到了好厨子,这手艺可比三级寺的斋饭强一万倍。
    虽然听他吹牛有点犯噁心,但是今天上门也是有任务在身,兼顾替高欢尽孝,於是只好违心地顺著老头子的话连连点头。
    等乐起吃饱喝足,他也听够了高树生的牛皮和高欢的八卦,连高欢几岁戒的尿布、快十岁了还在尿床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看来这个浪荡老头,平时在家里憋屈狠了。
    “世伯...”
    “嗯?”高树生借著酒劲儿重重哼了一声。
    乐起只好换了一种称呼,“阿舅...小婿这次来是有事相求。”【注】
    高树生听得高兴,拍著大腿说道:“对嘛!大丈夫別在乎什么繁文縟节,你和多罗的婚事虽然是贺六浑自作主张,总归还算干了好事。说罢,只要別把多罗拐走私奔,家里什么事情我不能做主?谅那小子不敢多说半句废话。”
    乐起一脸无奈,只好硬著头皮说道:“我就是想把多罗带出去...”
    “嘿!真是翻了天!家里这么大还不够你们折腾么!”
    这老小子,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怪不得俩父子关係这么恶劣。
    乐起知道这是高树生误会了,只好解释道,这也是为了完成尔朱荣的任务,思来想去没找到办法,只好求助於高多罗。
    一听是尔朱荣的任务,高树生也迟疑了片刻,想来想去这个准女婿还算是正人君子,於是勉强点头答应:“二郎最近乾的都是大事,不像贺六浑那廝,整天跟人屁股后头当跟班小廝。我也不问你要干嘛,人怎么带走的就怎么带回来。还有!现在不许闹出人命!”
    乐起终於长舒一口气,不枉听他吹了大半天牛皮。
    等乐起落荒而逃赶到门口的时候,高多罗却追了上来。
    “郎君,请留步!”
    乐起略微有点诧异,因为在他印象中,高多罗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娇蛮模样,少有露出紧张兮兮又小心翼翼的表情。
    “唔...女郎有什么事儿?”
    高多罗又难得地支吾了一下,然后小心问道:“郎君今后是不是不会再来了?”
    啥意思?
    乐起大感不解,然后又听高多罗说道:“刚刚我好像听到阿爷在和郎君吵架,郎君出门后,阿爷还嘟嘟囔囔的...
    “6
    “怎么会,世伯旷达不羈,我很是敬佩又喜欢的。”
    高多罗咬著银牙嗔怒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乐起还没反应过来,又听高多罗悠悠一嘆:“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以为阿爷是个没用的混蛋吧?”
    难道不是么?
    “怎么会,我没有,別乱说喔。”
    高多罗不管乐起的解释,自顾自的说道:“其实啊,我觉得从前的阿爷和大兄是一种人。我听阿摩敦(母亲)说,阿爷也不是一直就这样的。”
    乐起听著有点意思,於是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喔?怎么个说法?”
    “阿爷好结交朋友,早年就把家中积蓄花得一乾二净,小时候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大兄很小就想要一匹马去当兵,结果家里连口粮都不够,所以大兄为此记恨了好多好多年...”
    乐起一边听一边点头。
    高多罗说的確实是实情,乐起並不知道高欢祖上究竟是不是謫官。可高家在高树生手上败落是实情,高欢从前穷的一乾二净更是实情。
    要不然高欢也不会沦落到城头上光著膀子打夯,然后被富家女娄昭君一眼看中。
    如果没有娄昭君的嫁妆,高欢不知还要当多少年的苦力,哪里又会有钱財结交怀朔豪杰。
    所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就是这个道理。
    高多罗咬了咬嘴唇,继续说道:“可是,大兄不也一样嘛?嫂嫂带来的嫁妆,没两年就被他败光了!其实阿爷和大兄比起来,也就差了点机遇。”
    听高多罗讲起,其父高树生年轻时也是很想有所作为,走的也是不事生產、广散家財以结交英雄,然后趁势而起博取功名的道路。
    可惜一来他的眼光不如儿子,所结交的“英雄”们无论是人品,还是能力不怎么靠谱。比如高家落魄的时候,也没有几个“英雄”来帮衬。
    二来他的运气確实不怎么好。
    三十年前阳平王元颐率领七万铁骑北討蠕蠕,一举將蠕蠕打的四分五裂,从此走向下坡路不復为患。
    高树生当然也在此列,不过他打仗时候冲的太快、太用力,刚出门就不小心被流矢所伤坠了马。所以別提立功受赏,反倒险先送了命。
    故而打完了仗,別人都受赏,他却只带著一身伤痛回了家。接下来好几年,蠕蠕北遁大漠,不敢再轻易南下,高树生再也没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更没了钱財,於是醉心音乐和酒肉,由此沉沦不復振作。
    乐起听完却摇了摇头,“世伯缺的不是机遇,而是贺六浑身上那种百折不挠的韧性!
    不过也算是个好汉豪杰,多罗,我知道了!”
    其实乐起的评价也有失偏颇。
    元颐北伐之后,蠕蠕无力南侵,边境便安稳了好多年,高树生也没有机会再次奋斗。
    再说了,他那时已经孤注一掷,將家財败了精光,想要復起,並不是光凭百折不挠的韧性就能办到的。
    当然啦,高欢先去恆州无功而返,回到怀朔又被武川人打压,图谋破六韩拔陵也不成,第一次见尔朱荣也被对方无视,竟然还能再起,確实也算是极为有韧性,確实比高树生要强那么一点。
    而且从结果来看,高欢的朋友们不仅有才,对高欢也算尽心尽力。
    高多罗却没有在意这些,反而听乐起直呼其名,一时间不免有些害羞,红了脸说道:“哎呀,你知道啥?”
    “俗话说无仇不成父子,世伯身体也不好,我会去劝劝贺六浑的.”
    “大兄和阿爷的关係一直不好,而且他也有股倔驴脾气,不肯和阿爷亲近。可是我知道,再怎么他也是阿爷的儿子,阿爷也一直掛念著他,但天下哪有老子先给儿子低头的。
    所以...算了,郎君心里有数知道就成。”
    高多罗道了一声谢,然后问道:“对了,那你明天还来吗?”
    她怕乐起误解,赶紧又解释道:“阿爷身体垮了之后,更喜欢在家喝闷酒。自从你来作陪,他忙著吹牛反而喝的少了,精神比从前好多了呢。你可千万別乱想喔。”
    乐起听了微微一笑,翻身上马便走。
    高多罗有些著急,赶紧追上去问道:“那明天你还来不来,我好准备饭菜吶!”
    乐起举鞭打马,回头笑道:“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翌日一早,乐起就来高家接人。
    “你俩倒是商量的好,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高多罗头带幅巾,身穿青色偏襟及踝圆领袍,整个一副男子打扮。
    “亏我大清早起床做了一大盘油燜黄羊肉,你不来吃,就全给永宝还有阿澄造了!”
    永宝是高欢之弟高琛,阿澄便是高欢的长子高澄。一个是十来岁的少年,一个是四五岁的孩子,可不是嘴最馋的时候?
    不过最让乐起诧异的是,那么一大桌饭菜酒肉居然是高多罗准备的。从前他一直以为高多罗就是被家里惯坏的孩子呢:“没想到女郎还有这个手艺。我还以为要么是厨子做的,要么是你嫂嫂出马呢。”
    “郎君打仗比大兄厉害,看人却眼瞎了似的。我嫂嫂的娘家是富贵豪室,怎么会做这些事。哼!”
    她一边数落著乐起一边翻身上马,隱约还可见她穿了一双及膝的皮靴。马鞍旁还掛了一副弓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出城打猎呢。
    乐起笑道,“那我跟世伯说,你不想去开化寺。”
    “別!別!自从上次装作小廝去凑热闹,我被大兄禁足好久了。趁著大兄不在,好不容易能出趟门,可別给我搅黄咯。”
    乐起耸了耸肩,反问道:“那又不是去打架,穿成这样干嘛?”
    高多罗一甩马鞭,將乐起落得老远,然后才回头说道:“上回碰见了尔朱仲远倒霉透了,这次得防著点。”
    嘿,这是防谁呢!
    开化寺离晋阳城倒是不远,乐起和高多罗你追我赶之间,眨眼功夫就到了。
    此时开化寺原有的僧官都被乐起给赶走了,只有少数三级寺的沙门提前到来,在收拾准备搬家的活路。
    高多罗难得能逃出来,跳下马在寺院里游览参观了一圈,又去正殿替高树生祈福上香。折腾了好大一会儿,才回到乐起身边:“你不会是在打什么主意吧?”
    “没大没小的”,乐起一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终於想起来问,真不怕我把你拐跑了啊,也真是心大!”
    高多罗嘿嘿一笑没去接话茬,反而围著乐起又转了一圈:“我听说郎君除了整顿并州僧务,还担起修建开化寺开凿悬瓮山石窟的事儿,怎么一个工匠、役夫都不见?”
    乐起暗嘆,这丫头有时候挺蠢,这时候倒是挺聪明的。於是指著远方山崖上未完工的石窟解释道:“主公命我开凿石窟,可这哪儿能是短短几月功夫能干成的。所以我只好想一个投机取巧的法子...”
    “啥法子?”
    “唔...你马上就会知道。”
    高多罗髻插金丝步摇,外披貂绒大走进山崖下的大棚,只见棚內早已升起数堆篝火,在这初春时节倒也暖意融融,不由得將大氅脱了下来扔到一旁。
    “这就是郎君想的法子?”高多罗指著棚边的山崖说道。
    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悬瓮山北麓山崖已经被平整出了一大块,如同一堵墙。“墙”面还浅浅刷了一层白灰,又像是一块画布。
    “郎君是想要画礼佛图?”
    高多罗踩著丝履,因为其尺寸偏小了一些,所以步伐稍显彆扭。抬眼望去,她的面前已经有一位女性供养人的轮廓,旁边还有几个小字佛弟子郭氏。
    “但这又是谁?”
    乐起没向高多罗解释,而是自顾自地说道,石窟开凿的工程量极其浩繁,且不说时间
    限制,所需的人力也是个大问题。而且并州不像中原,擅长石雕的匠人也少。
    所以他打算亲自上手,画一幅供养礼佛图来与尔朱荣做交换,藉机彻底停掉开凿石窟一事。
    既然要画画,就一定得画的惟妙惟肖、生动有趣才行。不然画成一张大饼脸,反倒会把尔朱荣给得罪了。
    “咦,没想到郎君还有这本事。”
    高多罗摸了摸身上的绢衣,又见一旁早就准备好的“道具”,突然反应过来,然后狠狠地跺了跺脚:“好你个乐二郎,你要拍那小娘们的马屁,却骗我来此受冻!真真气煞人也!”
    註:岳父、泰山代指妻子父亲,是从唐玄宗封禪东岳泰山事件后才出现的。按惯例帝王封禪泰山后,相关陪同官员都会升官晋爵,中书令张说趁机大肆超拔女婿,被世人讥为“泰山之力”。在北魏时期,书面上通常写作妇翁,口语上称呼为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