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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不復戍弓刀(下)

    第112章 不復戍弓刀(下)
    没错,这位正是临淮王元或的新女婿,范阳卢柔卢子刚。
    丽道元报了一口,没好气的问道,怎么个有理法。
    “明...明日,我们可...可往州...州中,看...看看,届时便知。”
    周宣朝对方点了点头,接著劝说道:“学生也是此意。这位乐都督身不著重衫、居不过方寸之室,就连招待我们的也是薄酒淡肉。若不是作偽,那其人確有可观之处。
    再者这是我们第四次北上,沿途所见倒也是井井有条、欣欣向荣。总归时间来得及,明日我们四处走走,看看蔚州民生,也就知道这位乐都督的成色。”
    话说厕道元此行,还要去找尔朱荣完成其他任务,其中一项便是给对方加官进爵。
    胡太后復出之后,不仅继续秽乱宫闈,而且行事越加放荡,重用男宠郑儼、
    徐紇等人把持要职,而这帮人更是公开卖官鬻爵,和元叉几乎无二。
    小皇帝如何能忍?於是又想起了便宜准岳父尔朱荣,想要拉拢对方。
    这不,尔朱荣將乐起保护起来,还自行任命堂叔尔朱羽生为肆州刺史。小皇帝不管不顾,越过郑儼、徐紇掌握的门下省,强行下詔一“除尔朱荣为武卫將军、使持节、安北將军、都督並、肆、汾、蔚討虏诸军事、假抚军將军,进封博陵郡公,增邑五百户。其梁郡公之爵,转封其二子。”
    瞧瞧,这都什么事!
    丽道元其实根本不想去见尔朱荣,於是从善如流听了周宣等人意见,决定在蔚州多呆几天,四处转转看看乐起如何安置怀荒流民。
    翌日清晨,太阳都还没起床,厕道元横竖睡不著,乾脆把两个学生喊了起来:“允惠、子刚,咱们现在就出去看看!”
    见两个学生睡眼朦朧,酈道元又催促道:“再晚就被乐起知道了,肯定派人来陪,咱们赶紧走!”
    周宣顶著睡意出门,却见酈道元早已牵来了三匹瘦马,这还怎么敢耽搁,赶紧跨马就走。
    说起来,酈道元对此处挺熟悉。
    且不提今年以来数次往返,三十年前,他曾隨孝文帝巡视北方,汾河两岸的人情地理,酈道元可是用双脚丈量过的。
    不过三人越走却越觉得陌生。
    乍一看,四野还是乾涸的沼泽地,一片荒芜之色。按常理,等明年开春雨水增加,这里又会变成一片泽国。四周除了蔚州人在高处匆匆扎起的毡帐和畜圈,也没有太多变化。
    酈道元和贾思同兄弟相交莫逆,不仅精通地理,对农学也有所心得,见眼前此情此景便考校道:“允惠,你出身河南,可知道土地最怕什么?”
    周宣听酈道元意有所指,略一思忖,然后说道:“最怕排水不畅!”
    “为何?”
    “皇魏境內雨水分布不均,要么连旱数月土地龟裂,要么瓢泼直下,一日变成泽国。但旱灾犹如钝刀割肉,犹可打井、挖渠、蓄水,再者近年旱灾並不算频繁、此地水源更是充足。
    但水灾却如同快刀杀人,再服食毒药。且不提洪水泛滥飘没人畜,就算是平常年间,春夏时雨水留洼地,五穀均不能种植。等秋冬一到,积水蒸发后却留下一地盐硷,就算是来年风调雨顺,这片土地却永远成了盐硷地,所获的粮食往往还不如种子多。”
    酈道元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学生出了家世不高,哪哪都好:“对,故而中州治政,首在水利,这也是为师为水经作注的本意。那,你看此处又有什么不同?”
    周宣熟读水经注,脱口而出:“此地虽然遍布沼泽,却比河北的洼地稍好些。因为鄔泽之水源自汾河,年年水流冲刷,又有雨水浇淋,故而土地中的盐硷应当不多。若能將沼泽排乾...”
    说到此处,周宣见卢柔点头赞同,恍然大悟:“老师你看!这里是蔚州人挖的渠道吧!虽然宽不过一步、深不过数尺,但明年雨水来时,便能匯聚到一处,四周反而能露出大片空地不至於復为沼泽!”
    酈道元笑了笑没说话。这时候太阳终於彻底跳了出来,而蔚州人也突然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依著行军的队伍奔赴各自的土地。
    周宣还能看到,每只队伍后头,还有推著独轮车的妇人儿童。其间胡饼的香味也从车上飘散开来。
    酈道元三人四处走了一圈,倒也看懂了其中的门道。
    原来反正是过了播种的时节,乐起便按军中编制组织百姓,先是划分了各家土地,然后命他们挖掘水渠沟通各片沼泽湖塘,好为来年的春耕作准备。
    虽时近冬日,田间地头反而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色。
    他们还见到了一个头皮青黑的和尚,对方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蔚州人每五十户为一队,每天则由队主带人到田间劳作,妇孺取粮作饼。
    等到旬末,我等遍歷田间,以男女人丁为基准、损益以挖渠进度,向各队发放粮食,用作下旬的口粮。”
    “有...有...点意思!”卢柔不禁感嘆。
    智源和尚双手合十,问道:“使君怎么不问问成效如何?”
    酈道元略微诧异对方认出了自己身份,然后低头一看。自个三人遍身罗綺,难怪漏了馅。
    周宣接过话头,“以我观之,挖渠工程不小。已经挖好的,也是深浅不一。
    看来乐都督的监督尚未得法,太过粗泛了。”
    “五十户一队,蔚州...就有近百队...乐...乐都督怎么...管的过来。”
    “周太守和卢居士切中了要害。蔚州人粗野惯了,乐居士身边也少帮手,故而成效並不太好。”
    “敢问法师...
    “”
    “小僧智源。”
    丽道元见三人身份都被点破,於是乾脆让智源和尚带路继续四处走动。
    不知不觉,日上三竿,也到了饭点,酈道元等人肚子也是不爭气地咕咕叫。
    “使君若是不嫌弃,我去討一点粗茶淡饭来。”
    然后便见智源和尚寻了一支队伍,取了四个胡饼,还捧来一瓮水。
    有意思的是,其人还不忘掏出一串念珠交给打饭民夫。
    “使君见谅,按人口计粮,小僧借了人家的,改日还要还回去。故而把念珠抵押给对方。”
    周宣听著有趣,咬了一口胡饼后说道:“想必法师是德高望重的,怎么光借还不行,非得要抵押?”
    智源和尚还没说话,酈道元却说:“千丈之堤,以螻蚁之穴溃。正是智源法师德高望重,更要身体力行。不然,那些队主、幢主找別人“借”粮食,怎么制止?”
    说完酈道元喝了一口水,不禁也是大惊:竟然是咸的!
    仿佛是看出了对方的惊讶,智源解释道:“乐居士把金银,还有他的龙泉宝剑都拿去换了食盐。出汗后,喝盐水最解渴。”
    酈道元悠悠长嘆一声,他本以为乐起就是个普通的六镇武人,就算贾思同的信里多有溢美之词也不屑一顾。
    没想到...没想到...
    他想起了三十年来的宦海沉浮,年少时候便被孝文皇帝看重,跟著他遍歷了山川河岳。那时候酈道元便想著有朝一日天下重新归於一统,自己能亲身去大江、去三峡看一看。
    后来履任地方,无处不以严刑峻法,得罪了不知多少豪强高门,甚至有人组织“百姓”到洛阳告御状!以至於蹉跎至今,而隨著孝文帝驾崩,宇內重归一统的理想也越发渺远。
    近年来,他又见太后、皇帝相爭斗,爭相扶持军阀污吏,国事一天天败坏下去。他早恨不得提三尺剑涤盪宇內。奈何身已老、志渐消、人无力。
    忽见拥兵一方的乐起,居然能如贾思同信中所言,直到现在还不忘初心。虽说乐起曾举起叛旗,可酈道元心里也清楚,祸害天下的究竟是谁。
    以此观之,说不好也只有乐起这种人,才能、才愿意好好收拾天下。
    念及此处,厕道元心有所感,忽然问道:“法师可知道,乐都督现在在哪?”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智源和尚打了一个机锋,又指著不远处说道:“瞧,他正在那边靠在树下吃饼呢。”
    酈道元闻言头也不抬,大口將剩下的胡饼塞到嘴里,然后一口闷了盐水,打了一个饱嗝后才缓缓说道:“允惠,咱们师徒吃了人家的胡饼、又喝了人家宝剑换来的盐水。老夫还有要事,今后你就留下来,替我一併还帐吧。”
    周宣早有准备,闻言肃然而起,对著老师俯身而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