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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不復戍弓刀(上)

    第111章 不復戍弓刀(上)
    绝对的力量往往能带来绝对的自信,对於尔朱荣而言尤其如此。
    这还多亏了乐起。正是乐起从武川逃出生天,让世人知道了是破六韩拔陵同武川人合谋袭杀卫可孤。
    故而六镇、恆朔一带的酋帅、豪强纷纷不值破六韩拔陵的为人,爭相离他而去。
    二来怀荒军接连大破官军,现在都督北討诸军事的广阳王元渊,其实也是乐起的手下败將。
    六镇豪杰既不愿当贼,也瞧不起朝廷。於是乎除了贺拔胜等武川人,其余人纷纷投奔离他们最近的实力派,也就是尔朱荣。
    当然,其中也有乐起的关係。贺拔胜等人其实也不太看得起元渊,不过听说乐起投靠了尔朱荣,便安下心来在元渊手下打工。
    武川之战的血仇,他们可没忘呢!
    话题扯回来:可以这么说,截至目前,后三国时期一半的名將强兵,都已经匯聚到了尔朱荣的麾下。另外一小半在元渊麾下,除了贺拔兄弟,还有解律金、
    库狄乾等敕勒酋帅。剩下的则是各奔西东,比如宇文泰一家人就跑到河北去了。
    虽然现在其核心契胡兵算不上多,可论战力,尔朱荣称第二,天下也无人敢当第一了。
    所以现在恶人已经由元天穆来做了,尔朱荣自然也有胸怀气度,对乐起和怀荒人给出难以置信的宽容和优待。
    不仅劫掠肆州、挟持刺史的责任被他揽了过去,而且还大大方方地让元天穆为乐起打造一批农具,放他们进并州。
    另一头,乐起也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主动將军中大部分战马献出了出来。
    怀荒眾將起初很是不理解,战马的价值可比农具、种子什么的高多了,时不时就冒出几句牢骚怪话。结果到了预定的安置地一看,纷纷哑嘴,嘆道果然郎主有先见之明。
    乐起最大的爱好便是每到一处,先看当地山川地形。早在怀荒大部队达到之前,太原郡內各县已被他用马蹄丈量了一圈,对鄔县周边更是了如指掌。
    比如并州与汾州的交界处有一个大湖,名叫鄔泽。怀荒人的安置地鄔县,就是以此湖为名。
    而鄔泽,正是传说中上古大湖“昭余祁”的遗留。据说先秦时候,昭余祁西到西河郡、东到白璧岭、北包汾河、南抵介休雀鼠谷。其面积就占了晋中盆地的一半。
    到了如今时候,昭余祁早已淤积,並分化为了多个湖泊,唯有夏秋洪水之时,诸湖泊、沼泽相连,还依稀看得出上古时候浩荡无边的跡象。
    汾河过了晋阳后,先是注入一个东西宽四里,南北长十余里的湖泊,名叫汾陂。然后水满而溢,东边挨著祁县的叫祁藪,南边的就是鄔泽,也叫鄔城泊。
    说白了,并州人烟辐輳,哪里有良田美地留给怀荒人。
    所谓寄治鄔县,不过是允许乐起把蔚州官寺放在鄔县县城里头,至於怀荒百姓,就自个在鄔泽周边沼泽地里头刨食吧。
    甚至而言,由於近年水患频发,朝廷不止一次思考过裁撤鄔县,將其土地人口都併入临近的平遥或是介休。
    这时候就体现出乐起以马换粮的第一个好处:
    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不管在什么时候,战马都是宝贵的战略资源,就算对於牲畜成群的尔朱氏也一样。
    有了尔朱荣的首肯,元天穆更是大手一挥,不仅將鄔县、平遥一带的官田拿给了乐起,还允许怀荒人在附近自行择荒地开垦。
    正巧,鄔县县令空缺了好几年,元天穆就让乐起鳩占鹊巢,允许他將府邸放在鄔县官衙里头。
    不过乐起却嫌鄔县地势太低,又紧靠著通往河东的战略要地雀鼠谷,所以推辞了元天穆的好意。
    又耽搁了好几天,才在鄔泽东岸找到了一座废弃的古城,名曰中都城,並將大纛仪仗都安在了中都城中。从此以后,这里便可以叫做“蔚州”了。
    然后这便体现除了乐起送马的第二个好处:原先怀荒人的牲畜、尤其是战马太多了,多到根本没法安置,还不如拿去换粮食、农具。
    养一匹马,和养一群马,完完全全是两回事。
    若是小门小户养几匹马,倒是可以关在马厩里头。
    但马一旦成群,饲养的方式就截然不同,难度更是指数倍增长。
    首先,养马需要干沙地。马容易生皮肤病,尤其是跑动出汗后,必须去滚沙子,擦乾汗水、去掉寄生虫。
    如果没有沙地,就得马倌挨个挨个去擦。
    其次,马的智商不高,但是脾气极大,倔马可比倔驴难伺候得多。空间小了,马就会打架发疯,甚至见人就踹。
    冬天可以把马圈养起来,开春了就必须带著马群去放青,其距离动輒以数百里计。
    喔对了,开春后马还会发情、產驹,那时候更不得了!马的脾气和烦躁程度將直线上升,就算是亲近的马倌也容易被踢伤。
    不把马群放出来,搞不好旬月之內就得死掉大半。
    而现实情况是,晋中盆地里要么是良田、要么是沼泽。哪里有多余的空间留给怀荒人放马!
    与其留著麻烦,还不如都送给尔朱荣和元天穆换个人情。另外,真要到打仗的时候,不信尔朱荣不给他战马。
    怀荒眾人佩服乐起的先见之明,乐起却只说是看书看得多,晋地地理都是从书中学的。正是提前晓得了当地情况,乐起才有此应对。
    此书正是《水经注》,而作者酈道元,也终於在怀荒人安置下来一个多月后再度抵达并州。
    这是他一年来第四次到并州,还都和乐起有关。
    第一次是奉命安抚六镇,结果半道上乐起兄弟大败李崇、元渊,安抚无从谈起,只能回京復命。
    第二次是皇帝派他来招安怀荒,还对乐举开出了官。没想到转眼乐举身死、
    其弟乐起投靠了尔朱荣。尔朱荣嫌酈道元碍事,把他堵在了雀鼠谷口不让北上。
    第三次是胡太后打了小算盘,想要挑拨尔朱荣与元天穆。於是詔书的內容是加元天穆为並、蔚都督,统领怀荒降兵。
    结果乐起却作起了妖,不仅攻破蔚州九原城,还声称非要尉庆宾来当蔚州刺史。
    这一次,皇帝连宦官都不愿意派了,只让酈道元带著詔书亲自宣读:“正光之季,蠕蠕侵疆,旋即六镇贼逆凭陵、关陇横遭寇难。临淮、广阳帅师出討,抚戎暴露、触御乖和。朕秉歷承天,覆年將纪,顾念苍生波流,耕农靡业,故开轮赏之格,以息遭运之烦.....
    濮阳乐起,其先镇卫北藩,御侮朔表,至诚既篤,勛绪莫酬。其人感恩知命、因义投诚,於违和之中,率先卒勤......
    所谓有功见知,赏以时及。追远录诚,宜先推敘。可封濮阳县开国子、食邑三百户,除驍骑將军、蔚州刺史、当州都督。”
    乐起听著暗自咂舌,果然文化人就是不一样,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光听这詔书,还以为乐起祖上就是北藩重臣、本人还是平定六镇之乱的大功臣呢。
    且不去管那些駢四儷六的官面文章,詔书里倒是对乐起的处置说的清楚,不由得让他感嘆,这回胡太后和小皇帝还是太抠了一点!
    按照太和二十三年的《职员令》,濮阳县开国子为第四品下的末尾,还排在下等州的刺史后头。其实对此乐起倒是无所谓,总归都是虚名,又没有半文钱的俸禄。
    喔,食邑三百户倒是有。不过羊毛出在羊身上,乐起想拿这份钱,蔚州就先得交税。所以不如装糊涂,你不发我工资,蔚州也一斤粮食不交、一个役夫也不派。
    驍骑將军则要高一点,级別是第四品上。不过也没什么意思,又不是台军里的实权將军。当然,就算太后和皇帝肯给,他也不愿意去台军。
    关键的是后头—蔚州刺史、当州都督。所谓当州都督,即刺史兼管本州军务。
    也就是说,朝廷终於肯明確,乐起就是怀荒人,喔,现在该叫蔚州人,的唯一军政首领。
    至於尉庆宾嘛,天子嫌弃他丟人,把他喊回洛阳当寓公了。
    正在乐起遐思间,酈道元又念了关於分割蔚州为若於郡县的詔书,不过都是一纸空文,毫无著墨之必要。
    “乐都督,接旨吧!”
    “臣起,谨奉詔!”
    乐起接过詔书,心想这就算是上岸有编制了。可这份轻飘飘的詔书背后,又是多少六镇人的性命!你们在洛阳吃得脑满肠肥,稍稍漏点肉末出来,世代戍边的六镇人何苦反叛?
    不过这时候他却又有了別的心思:“酈公远道而来,学生也没什么款待的,不如先去饮几杯薄酒。”
    没想到酈道元却对乐起摆出一副臭脸,“都督何必自谦?在下可从来没教过阁下什么。”
    这辈子確实没教过,可上辈子你写的《三峡》可是初中必备课文啊,当年可杀了我不少脑细胞...
    不过幸好乐起没有提这回事一一因为《三峡》一篇,却是酈道元引用南朝盛弘之写的《荆州记》,毕竟酈道元从未踏足荆蜀。
    閒话少说,乐起对酈道元的冷麵孔不以为意,顺手將贾思同的信交给了对方:“家师贾公临行前一再嘱咐,要我对酈公持弟子礼。”
    酈道元一目十行將信看完,依旧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变化,直接出言送客將乐起赶走。
    没法,谁让当初乐起第一个造反,中原士人很难不对乐起有偏见。
    算了,算了。乐起没功夫继续和酈道元瞎客套,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忙呢。
    比如虽然有了并州和元天穆的全力支持,可在一片沼泽地里养活蔚州人可真不是容易的事情。
    慕容武等人领兵打仗时尚且可以独当一面,可民政之事却半点帮不上忙。乐起还得担心他们別添乱。
    光靠卢喜和智源和尚,可远远不够。
    好在之前缴获了元渊的军粮,又在肆州“换”来了大量的粮食。蔚州人倒还是有坐吃山空的本钱,至少在明年秋收之前丝毫不用担心饿肚子的事。
    现在早过了种冬小麦的时节,就算立马將沼泽、荒地开垦出来种植胡秫也不一定来得及。而且依照乐起不多的农业经验,开荒的头两年,收穫的粮食能比种子多些,都算是走了大运了。
    简而言之,今后还少不得靠元天穆接济。
    不过嘛,乐起从来不是坐等靠要的,能多於一点绝不愿仰人鼻息。於是便先按照军屯的方式,將四野土地都给划分到户。农具、耕牛则按人头分配,而粮食则先集中存放到中都城,每月定量发放。
    这倒是起了意料之外的好处。
    虽说先前打乱编制、重组队伍,让乐起得以越过眾將直接控制各军各幢,可是控制力还是不够。
    现在至关重要的粮食都掌握在乐起手中,什么时候发放、怎么发、发多发少全在他一念之间。於是乐起终於成为了蔚州人的唯一效忠对象,而从上到下,他的命令也终於能彻彻底底地贯穿起来。
    反观慕容武等人,倒成为了纯粹的统兵打仗的將领一不过目前也没有什么仗可打。
    中都城虽然残破,乐起还是收拾出了一个小小的院子留给道元的使团居住。
    “允惠啊,你说你,干嘛来当什么忠义郡守!”
    酈道元和眾隨从才安顿下来,就忍不住带著惋惜对一名青年说道:“哎,还是我连累了你...”
    “酈师何出此言?学生倒觉得,这比什么秘书郎有意思多了,这儿正是我用武之地。”
    说话者名叫周宣、字允惠。他原来是河南郡学的学生,酈道元任河南尹时便相中了对方的才华,一直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注】
    前不久酈道元出任黄门侍郎,便向吏部举荐其人。没想到,吏部转头就丟出了个劳什子忠义郡太守!
    周宣服侍酈道元坐下,对方却越说越激动:“天子下詔,蔚州下设忠义郡,可郡下的县呢?提都没提!再者,你们也看见了,那乐起只顾著听封爵的詔书。若现在你去问他忠义郡在哪,怕更是一问三不知。”
    周宣知道,这是厕道元为自己抱不平。他为官清廉执法严明,得罪的人不知有多少。
    自己此行,多半是台省中的小人故意为之。而天子和太后斗的激烈,恐怕也是没功夫顾及区区太守的任命,於是给了贪官污吏可趁之机。
    於是周宣赶紧端来清水,给酈道元顺顺气。
    这时又有一人说道:“酈...酈公!学生...却...却认为...允惠...言...言之有理!”
    註:还是从《北朝汉月》来的龙套...周惠周允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