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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三箭

    第475章 三箭
    李克用风尘僕僕过来了,带著一眾沙陀將,和义子。
    看到这,旁边的老宋笑了笑:“大郎,接下来就看你了!”
    说完,他就纵马衝下坡去,然后和那些背嵬们一起纵马。
    他老宋啊!自从被南詔人伤害后,好久没有这么痛快了!
    赵怀安看著李克用单独奔来,抱拳大喊:“大王,末將应命前来,所部三千骑士已入营待命!”
    赵怀安看著李克用,笑了,忽然说道:“和我一起去河边走走?”
    李克用愣住了,下意识要拒绝,可看到赵怀安的眼神,迟疑了下,还是点头——
    赵怀安哈哈一笑,然后不顾一眾义保郎和沙陀將的错愕,带著李克用纵马奔向了龙门渡渡口。
    二人一前一后,把一眾骑士嚇得不轻,双方都怕对方使诡计!
    於是,连忙上马去追。
    直到眾骑士一路奔到了渡口,看到大王和那个李克用在河边说著话,才虎视眈眈地看著四周,看著那些沙陀將。
    而对方,如出一辙。
    此刻,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赵怀安看著亘古不变的长河从自己眼前滚过,没有说话。
    李克用同样如此。
    说来他对这条大河很有兴趣,他以前去过大河的上游,也就是从银州一带转过去的几字水道。
    那时候的大河轻悄悄的,很温顺,而眼前的大河却是这样狂暴,肆意宣泄著它无穷的力量。
    他虽然是沙陀人,但对於大唐的文明是由衷的尊崇的。
    大部分沙陀人因为回鶻人和粟特人的缘故,都喜欢摩尼教,但李克用却喜欢佛教,因为这是唐人主要信奉的。
    因为在他的內心中,他更认为自己是唐人。
    有时候他觉得眼前的大河和唐人一样,大河从崑崙而出,携泥沙而不滯,遇峡谷而不折,就和唐人那人兼容並蓄的胸襟一样。
    很多东西都被融入进了大唐,最后却都成了大唐。
    就好像那些粟特商人们带来的种种新奇的事物,他们都是外来的,可在融入大唐后,都成了大唐的一部分。
    而大河在汛期的狂暴,又和唐人骨子里的血性一般,那种不断远廓四极,渴望建功立业,光宗耀祖都刻在了唐人的骨子里一样。
    很早以前,父亲就和李克用说过这样一件事,他告诉李克用,如果唐人说出:“列祖列宗在上”,就说明这个唐人正要干一件足以让他祖先荣耀的事情。
    可唐人有时候又很奸诈阴险,那些年年来他们部落的唐人官吏,总是要將他们部落最好的勇士给骗走,用在天下某个完全陌生的战场。
    最后,什么都没有回来!
    所以,李克用要抗爭,他不愿意族群成为那些狡诈的节度使的刀,在一场场与沙陀人毫无关係的战爭中凋零。
    就这样,李克用也看著眼前的大河,一直沉默,他预感,眼前这位淮西郡王,似乎会给自己带来不一样的东西。
    他也会和那个河东节度使一样,向自己许诺什么吗?
    赵怀安开口了,而他对李克用说的第一句是:“长安失陷了!”
    李克用张了张嘴,他其实也猜到了,但他能说什么呢?只是茫然道:“那咱们还渡河吗?”
    ——
    赵怀安诧异地看向李克用,问道:“你为何这么想?”
    李克用看向赵怀安,认真说道:“大王,我能看得出,你想渡河,但你担心很多。”
    隨后不等赵怀安说话,他坚定说了:“而我李克用,想渡河!”
    赵怀安沉默下,问道:“为什么呢?去救朝廷吗?也许现在朝廷已经亡了!天子也可能已经驾崩了i
    “,“过了河后,你遇到的是五十万黄巢大军,是已经倾覆的长安!你渡河后又能做什么呢?”
    李克用沉默了,忽然,他抬著头,看向赵怀安:“大王,有可能你会觉得可笑,但我李克用爱大唐!”
    赵怀安愣住了,他没想到这话会从一个背叛大唐的异族酋帅嘴里说出。
    而赵怀安的发愣也刺痛著李克用,但他还是压抑住了,认真道:“大王,你可能会想,如我李克用这样的叛逆,也能说爱大唐?也配说爱大唐?”
    他深吸一口气,抬著头,带著一点渴望,他想赵怀安能理解自己。
    於是,李克用说道:“大王,你不了解我们沙陀人,也不了解我们朱邪家。”
    “从我的祖父朱邪执宜率部归附大唐后,我们朱邪家已经为大唐效忠三代了!”
    “我的父亲十六岁为大唐出征!”
    “而我李克用,十五岁便隨父亲参与平定庞勛之乱。”
    “也是那一场战爭,我和父子被赐予了国姓,我也被赐名克用,就是克敌制胜之意。”
    “我李克用自有记忆开始,就生活在大唐的领土,会骑马执槊的那一天,就战斗在大唐的旗帜下!”
    “我李克用也有心,也有感情,我如何能不爱大唐,不爱那为之流血战斗,百战得功的大唐呢?”
    说到这里,李克用已经有点湿润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赵怀安面前总能表达真实的情绪。
    也许是他认为他们是一样的人,也许是他认为赵怀安比自己强,所以允许自己柔软。
    他深吸一口气,悲嘆道:“可大唐不爱我们,不爱沙陀人!”
    “至今,他们还將我们和那些党项人视为一样,只不过是一群交血税的异族人。”
    “我们也只能生活在代北,不能融入进这个广阔又绚烂的大唐!”
    “似乎我们和长安永远是不相见的,我们在塞北饱受风霜,对长安的天子来说,却是可有可无的。”
    “明明我们都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双方的命运却如此天差地別。”
    “所以我李克用要起兵!既然大唐不爱我们!那我们沙陀人就爱自己!以后就为自己战斗!”
    说著,他望向赵怀安,悲痛道:“但似乎,我的衝动,给族群带来了灭顶之灾!”
    “我的行为,既不能让朝廷对我们妥协,也不能让我的族群获得胜利,反而更加加剧了朝廷对我们沙陀人的恶感!”
    “所以我需要一个机会!”
    说著,李克用目光灼灼地看著赵怀安,认真道:“大王,我们沙陀人需要一个机会!”
    “我们不是要证明我们沙陀人有多厉害!”
    “我们只是想让朝廷,想让天子明白,我们沙陀人可以弥补我们之前犯下的错,我们也能把失去再爭取回来!”
    “而要做到这些,我们就必须渡河!去和那些草军战斗,去为倾覆的大唐社稷战斗!”
    “所以,大王,你不要有顾虑,无论別的军如何,我李克用一定会跟在大王身后,再兴大唐,收復长安!”
    赵怀安不说话,默默地听著。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对於李克用的了解是那么的肤浅。
    也许这人真的有那种赤子之心,哭也是他,闹也是他,而笑的还是他。
    也许,他对大唐的情感也是这样。
    此时,赵怀安看向李克用,回应著他的眼神,轻声道:“我会渡河!”
    李克用明显有被振奋到。
    但赵怀安紧接著就说道:“但不是你追隨在我赵怀安的旗帜下。”
    听到这里,李克用心直接一沉,但忽然就飆了起来。
    只因为,这位淮西郡王,下一句就是:“而是我们俩並肩作战,一同收復长安!”
    李克用当然明白赵怀安的意思,此刻心情是难以抑制地激动,他指了指自己,再次確认:“我?”
    赵怀安点头。
    隨后,赵怀安转头看向西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说道:“长安很大!所以容得下你和我一同克復!”
    “黄巢也很强大!已经得了长安的草军也不是过去那种草芥,他们也有英雄,也有豪杰。”
    “正如你在大唐的旗帜下战斗时,有情感,那些草军豪杰同样如此。”
    “在那面天补均平”的大旗下,这些转战了半个天下的豪杰,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他们攻克了长安,甚至还会拥护著黄巢成为新的天子!”
    “所以你觉得,他们对他们的事业没有情感吗?认为他们不会为之死战吗?”
    “所以,黄巢很强,强到我们必须团结在一起,並肩作战!”
    “但要想真正的团结,就要做到彼此的信任。”
    说到这里,赵怀安直视李克用,问出了那个最尖锐的问题:“你的两个叔父都死在我的手下,我如何能信你?”
    李克用沉默了,但片刻后,他迎著赵怀安的直视,认真回道了这个致命的问题:“大王,我其实不恨你。”
    “虽然我很多兄弟死在你们保义军的刀下,甚至我的两个叔父也因此而死!
    但我不恨你!”
    “我们沙陀人从出生那天就知道,我们註定是要死在战场上的!我们学得弓马,学得大槊,就是为了上得战场,立下武勛。”
    “而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今日我杀了你,明日我也被杀!这是自然的道理。”
    “所以我们沙陀人痛恨卑鄙的暗杀,痛恨那些背信弃义,却对於战场上的胜负和生死淡然。”
    “反倒是每一个沙陀人,都以能在一场盛大的战事中落下一生,不留下怯弱的名声,能有足够的荣耀留给子孙,那就是最值得高兴的事!”
    听到这里,赵怀安对沙陀人既有了尊重,也愈发忌惮。
    这真是一支为了战爭而存在的部落!
    但下一句,李克用再次说道:“但作为他们的酋帅,我却不能不为他们报仇!”
    他丝毫没有畏惧赵怀安皱起的眉头,继续说道:“我李克用会带著还活著的沙陀人,与大王再战!而那时候,我们绝不会留手,也会让大王你看到我们沙陀人真正的勇气!”
    赵怀安皱著眉,问道:“你和我说这样的话,你不担心,我杀了你吗?”
    李克用摇头:“大王,我很明白,我们是一样的人!你以义字为先,而我李克用同样有一腔豪气!”
    “正如你说的,我们现在需要並肩作战,为了兴復大唐!”
    “所以我不会担心大王你对我们沙陀人如何,大王也不用担心我们沙陀人会背叛!”
    “但我很清楚,黄巢纵然兵强!他麾下纵然有豪杰,对他们的事业固然有感情!”
    “但我坚信,他们在我和大王的兵锋下,註定是要失败的!”
    “而那个时候!长安就算收復,大唐其实也还是不在了!就算天子回京,或者有新的天子登基,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这一点我清楚,大王你也清楚!”
    “所以到时候,不是大王你要开创一番事业,就是我李克用带著沙陀人再次完成未竞的天命!总之,我们多半还是要在沙场上再碰面的!”
    “而那个时候,我只希望与大王你有一番真正的决战,真正的龙爭虎斗!”
    “如此,无论是谁贏谁输,都不愧於彼此!”
    赵怀安抿著嘴,他忽然从箭袋里抽出了三支箭矢,然后递给了李克用,並对他说:“这三支箭矢我送给你,如果有一日你我真的决阵沙场,我充许你的人带著这三支箭矢来找我,我会留他们一命!”
    “这是我的承偌。”
    李克用没有感觉被羞辱,他认真接过了这三支箭矢,然后也从自己的箭袋中抽出了三支箭矢,递给了赵怀安:“我也一样!”
    赵怀安哈哈大笑,將李克用手里的箭矢接过。
    就这样,远出土坡上的一眾骑士们並不知道他们的大王和酋帅在说什么,只是看到他们二人最后並马奔来。
    他们的身后,滚滚的大河上只有一轮大日,正在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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