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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思潮大势,天下皆动

    第345章 思潮大势,天下皆动
    临山河斩白马而誓,天地百神为之见证,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高等级的盟约,即便是共约抗曹的汉吴二国也从来没有缔结过这等盟约,曹叡却没有理会顾雍。
    你孙权哪根葱,也配跟我煌煌大魏临沔水斩白马为誓?除非大魏大难当头亡国在即,否则怎么可能跟你孙权斩白马为誓?
    但兹事体大,曹叡如何也做不到刘禪断然拒绝郑泉一般,直接与顾雍说什么『魏贼不两立』,拒绝孙权联魏击蜀之请。
    这事是值得商榷的。
    首先是他没有政治包袱,汉贼不两立是大汉立国之本,而曹魏代汉受天之禪,在法理上是站得住脚的,偏偏天下人都知你魏是怎么来的,所以纵使与吴国结盟,也不会有太坏的政治影响。
    根子本来就算不得正,再歪也歪不到哪去。
    其次,蜀国屡屡得势,逞威於天下,要是孙权割地与蜀再盟抗曹,於魏而言大为不利,他已不能再意气用事一言而决。
    他没有了曾经的魄力,他没有了一言而决的资格与威权,他不敢確定麾下臣属与自己是否一心,要是一言而决到头来被群臣反对乃至逼宫,那就是打自己的脸,威权更丧。
    曹叡避开结盟的话题不谈,与顾雍聊了一些江东见闻,又与满座群臣跟顾雍就经史子集稍稍辩论一番,想借题发挥探探顾雍口风,看看顾雍对魏吴二国的態度,最后命人护顾雍去见一见襄阳。
    顾雍年已花甲,没有来过襄阳,但他的名气很大,襄阳一些年轻士子听闻顾雍来使,便三五成群在天子行在外围等候,想见一见这位江东名士吴国丞相,曹叡对此也不加阻拦,任其自去。
    他需以儒法代替老庄玄学。
    这是他如今在襄阳做的事情。
    大魏士子如今风气,不尚儒法而尚玄学,不尚务实而尚清谈,其中洛阳尤甚,皇亲国戚、朱紫贵胄往往浮华交会,空谈世事。
    於是就在今年,就在关东大蝗初起的四月,曹叡以『浮华交会』为名將夏侯玄、何晏、诸葛诞、邓颺等一眾浮华才俊尽数罢黜,厉斥他们『当今少年不復以学问为本,专更以交游为业』。
    这些出身名门的年轻才俊,常在苑林別业聚眾清谈,品评人物,以老庄玄虚相互標榜,形成了汝潁宛洛的名士圈子。
    说实话,曹叡没有登基前,也跟这群浮华才俊一样,不爱儒法而尚老庄玄学。
    这是一种思潮,是时人对战乱频仍不断、天灾瘟疫频发造成的生死无常形成的反思与反抗,是滚滚大势的一种。
    曹丕当年同样也在反思反抗,没有阻止这种思潮风气,任其自流,曹叡作为新一代年轻人,又身在洛阳这个漩涡中心,自然受其影响。
    但玄学清谈很快就形成了新的小圈子,足以影响朝政皇权的圈子,曹叡便不能再任其自流。
    后汉为什么要『党錮』?其他人不知道,曹叡还不知道?曹家就是靠著跟被党錮的名士们结党,为被党錮的士人奔走营救之,才以阉宦之家被袁绍为首的士人接纳,最终通过碾死袁绍走到了今日。
    为了防止朝中出现与皇权抗衡的士人集团,为了整肃意识形態,將偏离儒家务实路线的清谈玄学扼杀在萌芽阶段,为了重塑士林风气,明確传递『经世致用』而非『空谈虚名』的用人之道,他才杀鸡做猴,罢黜夏侯玄、诸葛诞等洛中名士。
    名曰浮华,实为党錮。
    大魏已值多事之秋,北有鲜卑,西有蜀汉,南有孙吴,亟需能治民理政、安边统率的实干之才,而非坐而论道的清谈之客。
    在洛阳发起浮华案后,他久在襄阳,然理政之余,每旬皆选两日至刘表所建襄阳学宫讲学。
    学宫之內,不讲君臣之礼,只论圣贤之道。
    一日正坐自讲,向年轻士子传授儒家经典。
    一日与诸生辩难经义,效光武帝刘秀故事,竟日不倦。
    襄樊冠带縉绅之人,环桥门而观听者以千万计。
    他想以身作则,扭转大魏学风。
    放在一年前,这完全不可想像。
    但与他年纪相仿的刘禪横空一鸣而天下惊,终究还是让他生出了强烈的危机感,迫使他改变了自己的一些行为模式。
    “董卫尉。”曹叡看向董昭。
    “依卿之见,若孙权当真割让江陵乃至荆南诸地与蜀媾和——我大魏当何以自处?”
    天子將问题拋来,所有臣子目光俱皆聚焦於董昭身上。
    身形矮胖,面色黝黑的董昭缓缓抬头,却並未立刻回答,不知是不是年老智迟,又或问题实在棘手,他每每张嘴欲言,又每每欲言又止,最后陷入长考。
    刘曄、蒋济等人见董昭如此,也深深思索起来。
    山阳公刘协当年为杨奉、韩暹、张扬诸將所得,东归洛阳,是董昭劝张扬联结曹操,曹操才有机会入洛阳面见刘协。
    后面杨奉、张扬诸將不和,董昭见杨奉兵马强而缺外援,擅自以曹操名义写信给杨奉,说许下屯田得粮数百万石,曹操得以入洛,偷偷把刘协这天子拐到了许县,开始了奉天子以討不臣的辉煌一生。
    曹操受九锡晋魏公,董昭是劝进大臣之首。
    他的资歷贡献在曹魏数一数二,战术计谋与战略大局观,在如今的曹魏同样是首屈一指之人。
    当年关羽围樊城,孙权来信,说自己將夺江陵、公安,请曹操不要泄露消息,是董昭建策,把消息射到樊城及关羽军中,於是樊城守军信心百倍而关羽犹豫不决,接下来才有了徐晃的『长驱直入』败走关羽。
    后面曹真、张邻、夏侯尚进攻江陵,屯大兵於江渚之上,董昭闻之寢食难安,向曹丕进言。
    『今屯渚中,至深也。』
    『浮桥而济,至危也。』
    『一道而行,至狭也。』
    『三者兵家所忌,而今行之。』
    『贼频攻桥,误有漏失,渚中精锐,非魏之有,將化为吴矣。』
    『臣私戚之,忘寢与食,而议者怡然不以为忧,岂不惑哉?』
    『加江水向涨,一旦暴增,何以防御?』
    『事將危矣,惟陛下察之!』
    曹丕悟其言,迅速詔夏侯尚诸將自江渚急出。
    结果真如董昭所料,江陵城中的朱然与油江口的吴军两头並前,攻击江渚。
    而江渚上的万余魏军因只有一条浮桥可以撤军,撤离的速度太慢,又被两面夹击,导致將军石建、高迁损兵数千,仅得自免。
    而江渚军出旬日,江水暴涨。
    曹丕大讚董昭,『君论此事,可谓审慎之至,纵张良、陈平当之,何以復加?』
    “陛下。”董昭终於开口。
    “孙权欲割江陵、荆南与蜀再盟之事,老臣窃以为难矣。”
    “何哉?”曹叡当即反问,心下却已稍稍鬆了一气。
    假使吴蜀再盟,那么自己此番南征非但损兵折將,无有所得,反使蜀国一家坐大,更面临吴蜀盟军这一大敌,届时局面,简直比太祖在时还要糟糕无数。
    董昭离席而前,对著天子道:“吴蜀盟约之基,在於互信,在於势均,在於共抗强敌之迫切。
    “昔年夷陵战后,刘备新丧,蜀中疲敝,孙权虽胜亦损,更兼我大魏虎视江南,二弱惧一强,故而能捐弃前嫌,重修旧好,此形势使然。
    “而今之势,迥然不同。
    “蜀主刘禪,挟北夺西城,南克巫秭之威,锐气盛极,睥睨孙吴,兵临江陵之下。
    “陆逊月前出攻蜀营,结果不料刘禪骤至,大败吴人,江陵势颓,在刘禪看来,江陵不日可夺,湘西传檄可定。
    “而荆州之仇,夷陵之耻,西城之衅,仇恨层叠已如山积,刘禪凭此仇恨,蛊惑蜀卒,借意气伐吴,遂能攻无不克,兵至江陵,岂因孙权区区割地之诺,便弃此势?”
    董昭说到此处,目光扫过蒋济、刘哗等人,又看向天子,见眾人皆以为然,便继续出言:“且孙权信誉,早已扫地。
    “吕蒙白衣渡江在前,步騭擅取西城在后,反覆无常,天下皆知,刘禪非庸主,诸葛非庸相,安能不心存芥蒂,日夜提防?
    “故老臣以为,顾雍口中与蜀再盟之语,必是虚张声势,迫我大魏就范之辞尔。
    “孙权非不愿与蜀再盟,而是刘禪不予他再盟之路,故遣其相顾雍至此,示诚於我大魏。”
    曹叡闻此,頷首几下:“董卫尉所言是也。
    “武昌传来密报,孙权遣使与蜀结盟,不曾想刘禪断然拒绝,言其不与孙权结盟必矣。”
    他前日就收到了密信,知道了刘禪与郑泉那番『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的话,也知道孙权即將遣顾雍为使前来联和,更知道孙权想要割江陵予魏让大魏挡住蜀国。
    但他一直在担忧,这会不会是孙权与刘禪做的局。
    室中眾人听完董昭这番论断,再听到天子此言,也终於恍然大悟,心道难怪顾雍会来联魏击蜀,而不是直接割地议和,联蜀抗魏。
    毕竟,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与地盘、兵力、国力仍为三国最强的大魏结盟击蜀,绝非吴之上策。
    因为待强魏灭蜀之后,吴国只有等死一途。
    唯有吴蜀二弱国同盟抗魏,使天下再成三足鼎立之势,才是最符合孙权利益之举。
    而经过一年以来几场大仗,孙权如今赫然已是三国最弱一国,实力第二的蜀国不愿与吴结盟,那么吴再不与魏结盟,不日便要被二国吞併,如今联魏,虽是饮鴆止渴,但至少还能止渴,將来什么时候被毒死,那也是將来的事情了。
    说不定能等到转机呢?
    想到这,眾臣一阵默然暗嘆。
    夷陵一战之后,蜀国实力最弱。
    短短几年,竟让他等来了转机。
    曹叡目光扫过眾臣,思虑许久,终於开口问道:“诸卿以为,在陆逊、朱然放弃江陵、回师夏口之前,大司马有几分机会夺得郢城?”
    董昭微微闭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臣斗胆直言。
    “孙权营造郢城已有数载,城坚池深,又处卑湿之地,掘地道攻城之法不能施行。
    “將士虽五万之眾,却难有尺寸立锥之地,每次攻城不过一两千人而已,不能成势,若无意外发生,一月之內,不能攻夺。”
    曹叡眉头微蹙,转而看向刘曄。
    刘曄观察著天子的神色,低头思索片刻,也是轻嘆一声:“臣——也是此意。”
    曹叡缓缓頷首,又问道:“陆逊、朱然撤出江陵,蜀得江陵之后,必不继续东进,而是巩固江陵守备。
    “大司马攻郢城尚且不拔,待陆逊、朱然、徐盛、丁奉诸將,统数万吴军回援夏口——
    大司马,可能是这数万吴军对手?”
    殿內一片沉默。
    眾臣皆知,陆逊虽守不住江陵,但有吕岱、朱然三四万兵马水陆接应,安然撤出绝非难事,至少他本人的安危,绝不成问题。
    曹叡见此情状,再次问道:“若击退蜀贼之后,诸卿以为,孙权会不会反悔,拒绝割让江陵,继续负隅顽抗?”
    董昭捋了捋须髯,眼神清明:“不会。
    “如顾雍所言,江陵在孙权手中已成鸡肋。
    “若据而不走,蜀军再来,他一无所变。
    “唯有將江陵让与我大魏,方能分我之兵,使我为他抵挡蜀人兵锋。
    “於孙权而言,他需要一个盟友才能存活,若拒绝割让江陵,便再无联魏之可能。故老臣以为,孙权必会割让江陵。”
    刘曄、蒋济、杨暨、高堂隆等文臣相视片刻,俱皆缓缓点头。
    曹叡深吸一气,思虑再三后猛地起身,再开口时目光灼灼:“江陵乃荆州锁钥,乃江南命脉,更乃我大魏眼中之钉,肉中之刺!
    “当年我大魏起大兵十万,损兵亦近万人,未能克復,如今孙权却拱手相让。
    “江陵易守难攻。
    “损兵一万,不能夺下江陵。
    “然而凭一万人固守江陵,只粮草充足,便绝不成问题,朱然彼时五千人可坚守半年,陆逊此刻亦不过五六千人而已,蜀人顿兵江陵,已逾半年,无能为也。
    “是以江陵必取。
    “纵有一时之压,將来却必有大利於天下。”
    他斩钉截铁,踱回案前,对中书令刘放沉声道:“蜀军近来自上庸增兵临沮,显然就是防备我大魏南下江陵。
    “关中蜀贼,至今未有动静。
    “然为防蜀贼自关中调兵南下,即刻传令驃骑將军司马懿,镇西將军王凌。
    “潼关、武关兵马,得詔之日即刻调动,作西进关中之势,使关中蜀兵不得南下!
    “蜀军在江陵不过三万而已,若不增援两三万人————江陵,我大魏势在必得!”
    中书令刘放在一旁铺开绢帛,提笔泼墨。
    曹叡见一旨写就,继续下令:“再擬詔。
    “命大司马得詔后强攻夏口。
    “半月內若不能下,便分兵一万五千,急赴江陵!”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贾逵,接詔之日,即统大军自东关撤回合肥,另遣镇东將军满宠率军两万,急行军速赴汉津,不得迁延有误!”
    他看向蒋济,道:“去告诉顾雍,朕答应南下江陵,让陆逊固守待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