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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考城

    第373章 考城
    村里的雄鸡叫了。
    妻子搂著昨晚刚生下来的女儿,还在酣睡。
    刘黑子翻身而起,下意识看了眼赤条条的母女。
    拜孟平所赐。全家饿死到轮到他夫妻的时候,他和婆娘没饿死,婆娘肚里娃也保住了,还平安生了下来。只可惜,他盼了这么久,却是个女孩。
    看著看著,刘黑子想起了婴儿陂。那是章帝乡的一处临溪山陂,既然拿来丟畸形儿、夭折儿,也扔女婴。以前太平时,婴儿满陂,滚下去把溪堵住了,又形成一个婴儿水坑。病儿、女婴刚丟了不会马上死,就在水坑里乱爬。
    本来已经荒废了。
    这些日子,章帝乡人烟慢慢恢復,孟平隔三差五来送东西,新生孩童一个接一个。难免有病儿,女婴,夭折的,婴儿陂就又恢復了生气。当然,也不乏男婴。不想养的,不管男婴女婴,一概都扔。活一天算一天的年头,谁知道能太平到几时,李皇帝的饼又能供到哪日。
    稍加思索,刘黑子轻轻伸出手,抱起了女儿。
    女儿很乖,不哭不闹。
    就是太瘦了,一层毛贴在软骨上,像只猫崽,轻得硌手。
    对於父亲的举动,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微微起伏的身子证明她还活著。
    刘黑子回头看看妻子。
    娘俩,对不住了。
    就准备带女儿去婴儿陂。
    男女本无贵贱,重生男是个当烂肉的命。只是生女——————
    唉!
    刘黑子又把女儿放下。
    就当养条小猫小狗吧。
    从茅屋里走出来,在院里的黄缸里舀了一瓢新鲜雨水灌下,刘黑子扛上柏树锄,出门打冬田。
    只是孟平这廝迟迟没来,许诺的种粮看不到踪影。
    这冬田打得——也没甚鸟劲。
    孟平啊孟平,你怎么还不来?刘黑子望著原野上几道孤独的人影,直跺脚。
    “我来了!”曹州,考城县,章帝乡迎来一支车队。
    “嘿!”绿袍小官努努嘴,停下驴子。他张望一番,来到一片田头。
    一个老翁看见他,立刻丟下农活,拜道:“孟公!”
    孟平就任咸阳司法史以来,虽然是个不入流的流外官,但吏转官鱼跃龙门啊,昔日同僚便唤他孟公。老翁听过两回,也顺嘴称孟公。
    “老者下田早啊。”孟平还了一礼,查访道:“许久不见,前番领的物事,没人抢吧?”
    老翁摇头。
    “村里没这种事吧?”
    “没有。”
    孟平在田间溜达溜达,回头嘆气:“大半还是坂田啊。我秉承朝廷大政,因地制宜,在章帝乡开了牛庄,分文不取。何不去借?是担心牛在你家出紕漏,不敢借?”
    他望著远处,自问自答:“要去借啊。不然我分给你家的二十亩田,理得完吗?你们都说可以乡里互相借力,你帮我,我帮你,也就过了。可抢天时呢,耽了季节,唉。”
    老翁杵著锄头,笑道:“孟公莫忧,白天俺和儿子干,晚上媳妇、孙女上田,赶得上。”
    “你媳妇还光著腚夜下田?已经冷了,也不怕冻死了。”孟平得意地指著车队:“我在东京,给你们弄了些过冬衣裳。”
    “真的?”老翁踮脚打量著车队,问道。
    “这还有假?”孟平理了理绿服,挤眉弄眼道:“我自己都弄了一身,怎么样?不过都是旧衣裳,有些还是从死人身上扒的,莫嫌弃。就这,我们还费了好一番功夫呢。”
    他心情不错,遐想道:“一会给你媳妇和孙女领一身。到了年关,还会给你们筹备过冬费。我听到消息,江南诸侯今年的上供,圣人特諭,全改粮食。一天一天的,都会好起来。”
    老翁在田埂上坐下,面带憧憬:“这能领几户?”
    “救一户算一户。”孟平说道:“老人忙,我还有事。若有作奸事,有人欺负你,等我下乡便说来,我为尔等做主。”
    “好好。”老翁拱手,好奇道:“孟公口气这么大,到底是什么司?”
    “咸阳县流外官,司法史,不是说过吗?”
    “这能管县官事?”
    “自然管不了。”孟平苦笑了:”我等是京兆府借调到东京的,害,说了你也不懂,总之,我就是负责你们几个乡的。等你们安生了,我也就走了。”
    “每月那点钱,值么?”老翁递出半块饼。
    “值得很。办好这趟差,赏赐大大滴。”孟平推回饼:“我不吃硬饼,自己留著吧。”
    “对了。”他建议道:“最近可能有军马过境章帝乡。不要惊慌。是我们的人马。若是看到了,离得远远的就行。若拿了你们財货,千万莫爭辩。记下旗號,名字,相貌,回头给我说。”
    老翁慨嘆:“唉,都他娘一路货色。”
    “你这老人,嘴巴不把门,回去把邻里召集过来,种粮也到了。”孟平调转坐骑,问道:“张氏小子何在?张家的田在哪?住在哪?”
    老翁遥指:“那颗独大榆树下。”
    孟平骑著驴来到榆树田。
    张氏小子大约八九岁,正在隨父母干活。见了他,揉揉眼,喜出望外:“孟大哥!”
    “上次教你念的,可还记得?”
    “我早晚背诵,早就背下了!大————”张氏小子如数背来。
    “很好,会不会写?”
    “在庭中地上练习,也会写了。”
    孟平欣慰,对张父母道:“汝子聪慧,以后要送他读书,儘量让他少干点农活。”
    说著,他翻下驴子,从怀里取出一捆油纸包裹,拿给张家小孩,笑道:“打开看看?”
    张子一把接过,正要手忙脚乱拆开的,又夹住包裹,在树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这才小心翼翼打开,但马上失望又取代了喜悦。
    “你要的山海经太贵,我买不起。”孟平歉意道:“这两卷《蒙求》,《诗经》,也正合你年龄。”
    张父母受宠若惊,没想到孟平和自家儿子玩笑中的一个承诺,却被他履行了。
    “孟公。”张母擦擦手,不知所措的尬笑:“这得多少钱——————”
    “不要钱。”孟平解释道:“蒙求是我手抄的复本。齐帅王师范、荆帅赵匡明几个月前进贡了图书十余万卷。我有朋友在仓库当差,找他搞了一本。”
    张母大惊:“偷的皇帝的!?”
    “嘘。”孟平竖起一根手指,笑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
    “这、这。”张母却惴惴不安:“被发现,会害了孟公。”
    孟平摆摆手,淡定道:“放心,放心。村口去领货吧,动员勘乱令已下,一切都要紧著用兵紧著兵马来,这应该是朝廷最后一批秋播物资了。麦种、镰刀、缸、锄头、冬衣、饼——————善务生產,我时不时会来看的。”
    “恩公————”一家人拉拉扯扯地行了个礼。
    孟平摇头:“这是我的职分,也是朝廷的责任,不必言恩。”
    孟平捡起油纸叠整齐揣好,询问道:“我记得刘黑子的田就在你们旁边,这一大早了,我半夜都从考城押著车走到章帝乡了,他怎么还没上田?”
    张母想想道:“昨晚听见他家里叫痛,应该是他女人生了。”
    孟平循著刘家望去。
    正待说些什么,忽然脸色大变。
    “那是—”声音都抖了起来。
    孟平直接翻上驴子,绳子一提,朝左近失声喊道:“什么都別要了,快跑!!!”
    大道通天。
    辽阔的中原平得无边无际。
    大半田都翻新了,黑乎乎的土地被水渠切割成棋盘,水渠被近来的霖雨涨满。
    麦种只等下地。
    几个月的忙活啊!
    想到这,孟平气急攻心:“牛存节,我操你妈!”
    那是?
    那是撒了欢的骡子军,在晨雾里搜索著。
    “嘭!”李思安一脚踹翻刘黑子,一百四五的刘黑子被他单手拎在半空。
    “会不会骑马?”
    “会会会!”
    “敢不敢杀人?”
    “敢敢敢!”
    李思安马槊一挑,將女婴扔在面前:“杀了你儿,你就活!”
    刘黑子哪有犹豫的机会,一把摔死女儿。
    “好!”李思安兴起大喝了一声:“这壮士当即录用,编入马军!”
    刘黑子跪在地上,双目盯著女儿。
    身后,他光溜溜的妻子从黑烟滚滚的茅屋里被拖了出来,当场大卸八块,码进缸里,成为军粮的一份。
    “老弱杀光,田宅烧光,財货抢光!精壮抓光!”李思安再次强调了一遍,拨马就走。
    “等等!”何纲喊道:“考城已深入汴、曹中,再往前,怕是会撞到大股部队。”
    牛礼部的焦土战略已抵达曹州展开。扫荡曹州一路的將领是李思安、何烟搭档。后者是前秦宗权部將,焦土专家,负责指导。两人领骡子军三千,兵分数路。
    汴州方向,则是前魏籍巢將张慎思和王言。
    这会,应该也入境了。
    许州也有人去。
    “谁能擒我?”李思安一叱。他是汴军中的萧秀、李存孝。也许,李存孝、萧秀也被他甩在身后后—“敌人有恃猛自炫者,必鹰扬卷,擒杀於万眾中,出入自若,如蹈无人之地。”
    两军列阵而战,更喜欢单骑冲阵,测其强弱,从未失手。
    “报——!”远处传来大喝:“大道上发现李军大队侦骑,和俺们前锋遭遇了一战,全是胡人!俺们击杀二十骑,损失三人。”
    “一帮废物。”李思安咒骂著:“老子一个就能揍一千。李曄想靠这帮人成事,哼。”
    “有多少?”他问。
    “大约五六百。”军士说道:“但多半不是唯一,领兵军官只是大校,附近一定还有多路骑兵。”
    李思安摸著下巴,沉默一会,手一招:“这骡子也骑伤了,俺上去收拾了他们,把战马抢来!
    让大伙都换上关西大马!”
    何烟一阵无语,劝阻道:“敌情不明,你这么干,不是大胜就是大败。”
    “你爱上不上,若是怕死就回去。”李思安冷嘲热讽:“俺打仗,从来就这个作风。我还不信,一群胡人能奈我何。”
    “走!”李思安遁入雾中。
    军兵轰隆隆跟上。
    *******
    光化元年,八月十一。
    东京都,晴。
    原来散漫的军兵,在这几日,突然变得整肃起来。军营里的妓女、垃圾都被打发乾净。坊里郊外,军兵绝跡。关防行动,也收拾得森严。治军的各层级都虞候也不再圆领便服,早上到军中打个卡便下班。而是穿上了绿色冬衣,铁甲上镶嵌的皮甲擦得亮錚。整日举著斧头,在东京走来走去,看到优哉游哉的士卒就大声叱喝,捉到犯法军士就施加毒打,扬言杀人。
    大將军,议会大臣,中郎將,都头,都厢指挥,一层整顿一层,只是枕戈待发。
    女乐翘臀而坐,奏响编钟。
    武士手拉撞木,狼狠撞击殿前大钟。
    钟声渺渺。
    一会,就看见卫士推开宫门。
    广场上站满了大臣。见状,所有人都下意识一转头。
    凌乱的脚步声从甬道传来。
    穿金戴紫、五彩繽纷的女御、女史、女乐、妃主、圣子映入眼帘。没有队形,自然散漫。
    最后头最中心,是个大广袖皮袍,裹著白狐围领,戴著插羽黑熊皮帽子,踏著长筒牛皮靴,三干出头的大鬍子。浑身腱子肉,满头满脸,都是精悍。眼神淡淡一扫,广场就安静了。
    “这副妆容————”有大臣一脸难绷,嫌弃:“让我想起了那年到契丹公干见到的契丹部长。”
    “御衣院这是没钱了?”
    “別说悄悄话了,刚看了我们一眼——————”
    圣人停下脚步,搂了搂腰带。人到三十容易大腹便便的命运,似乎他也逃不过。只是常年带兵练武,管理得是强壮,而非胖子。
    今天,是李皇帝带著后续大军出发的日子。
    “国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裨补闕漏,有所广益。”他对三个宰相,一眾尚书、
    九卿说道:“刘仁恭的事不要慌。待我收拾了牛礼、史太之辈,他还想活著吗?”
    几天前魏博传来消息:刘仁恭进犯沧州,號称三十万。
    真他妈又菜又爱玩。大军一握手,都当自己是英雄豪杰,某氏天子了。
    “此人军力强盛,恐横海速陷,魏博告急而王师旋於中原,难以相济。”眾人担忧道。
    “我自己有数。”圣人道:“魏博若是几个月都守不住,要它何用?亡了也罢。给田希德打个招呼,不要与幽州军野战,坚壁清野,守城即可。”
    “唯。”群臣躬身,齐声祝贺:“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佇献捷。”
    圣人转过身,一左一右搭著南宫、柔奴的肩膀:“宫中事,尽委二位小娘子了。”
    “哼。”南宫亲他一口。
    柔奴靠在他怀里,粉拳捶胸:“要抱抱。”
    圣人耸耸肩:“我真没招了。”
    抱完,他又看了眼人群。
    梁逍遥抱著刚满月的儿子,对著他举了又举。
    林巧玉歪著嘴巴,不知道在笑什么。
    “照顾好三位嫂嫂。”圣人对何虞卿、赵如心嘱咐道。
    赵如心眉头紧皱:“收敛些,以后。这么多女人,守不住你?尽想著歪门邪道的女人。”
    “知道了。阿符生病了,多照看下,若病情危急,我会回来。”和二女抵了抵额,他登上轀輬车:“出发,直捣宋州。”
    奉车御者马鞭打下。
    长街上,军人渐次出列,沉默成纵,紧紧围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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