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或海盗》 写在前面的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lt;&quot;<a href="https://roushuwu&quot;" target="_blank">https://roushuwu&quot;</a> target=&quot;_blank&quot;&gt;<a href="https://roushuwu&lt;&gt;" target="_blank">https://roushuwu&lt;&gt;</a>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关于本作 似乎人们总是容易被神秘而浩瀚的大海所吸引:无尽的冒险、堆积如山的宝藏、碧波深处的人鱼……它总能激发少年或不再年少之人的心潮幻想,让自己仿佛置身一场伟大而灿烂的冒险之中。 笔者亦不例外。我本打算写一个少年在海洋上的奇幻冒险之旅,并因此查阅诸多参考书籍。 直到我读完一本关于印度洋海上贸易史的书。 我突然意识到,站在西方叙述者角度,他们好像永远是开拓者、探索者,是文明的使者、是传播福音的信徒。 那其他人呢?环印度洋诸多土著民族,似乎仅仅是作为工具人存在。他们被掳掠奴役的同胞、被侵略占据的土地就这样悄无声音地淹没在时间尘流中,等待着某一天被彻底遗忘。 听上去有些难以接受,但这是事实。失语者无法讲述自己的故事。 仅以这部小说转述我所读到的那些历史片段,为那些人们不至于如此快被忘记做一些微小的努力:) ps:小说家言,不可尽信。本作虚实兼有,如若发现谬误之处,欢迎指出^_^ 故事大纲 应征文比赛要求,在“作品相关”栏发送故事大纲一份^_^ 【小说主题】 地理大发现时代,东非斯瓦希里海岸的原住民们饱受殖民者奴役。 各路海盗争夺的宝藏地图上竟写满了神秘的东方文字;郑和七下西洋,耗费二十八年探索远海异域却又突然终止一切航海行动。大明水师遗留的宝船残骸镇守着印度洋海底沉睡的秘密…… 这一切,都宿命般地与蒙巴萨王子优素福连结在一起。身负国仇家恨的少年在坎坷命途中结识同伴、找到自我,带领同胞抗击殖民者、追求自由与解放,终于走上传奇的海盗之路。 【主要人物】 优素福 本作男主。全名为优素福·本·哈桑,另外拥有一个葡萄牙语教名热罗尼莫。 作为蒙巴萨苏丹的儿子,优素福自小在族人们的关爱中成长,是一名骄傲而自信的小男孩。当然他也与大多数男孩一样有着急躁冲动的缺点,并且会为之付诸冒险行动。 故事会讲述他717岁间的人生经历,优素福将从一名懵懵懂懂的小王子逐渐蜕变成长为一名带领族人反抗葡萄牙侵略者殖民统治的传奇海盗。 优素福·本·哈桑,在东非蒙巴萨的历史上确有其人。作为少年奇幻冒险故事的主人公,我去掉了历史原型人物做出的一些过于尖锐和血腥的抉择,将他彻底改造为一个更坚定、更正义的反抗者形象。这会损失掉角色自身的一部分深度和矛盾张力,但毕竟在儿童文学领域,我还是希望能呈现出这个角色更积极的一面。:) 伊莎贝尔 本作女主,原本的印地语名字叫做希玛,是叛逃海盗“剃刀挪亚”与印度本地女子结合生出的混血儿。 母亲早逝,父亲不知所踪,伊莎贝尔跟花天酒地行事荒唐的叔叔一起生活,很小就见惯人情冷暖,不容易轻信他人。大胆泼辣的性格让她在混迹街头时搭救了哑巴金匠拉杰,并从此与他结成搭档。 与优素福相遇时伊莎贝尔10岁,被不负责任的叔叔寄养在修道院,偶尔也会作为见习生到城里的皇家医院帮忙打下手。 伊莎贝尔始终无法原谅父亲抛下母亲和年幼的自己,一直暗中收集线索试图找出他的下落。 她坚定地与优素福站在一起抗击葡萄牙人,后来继承了法国船长米松的童年号,成为一名传奇的女海盗。 伊莎贝尔在历史上也确有其人。根据历史记载,她是一名出生在印度果阿的混血儿,被指派给优素福·本·哈桑为妻。除此之外,我再没有找到更多关于她的记录。 拉杰 伊莎贝尔忠心耿耿的壮汉跟班。他是棕色皮肤的达罗毗荼人,按照印度传统的种姓制度,他属于等级最低的贱民阶层。 拉杰因为擅长制作金银器而冒犯了以祖传手工业为生的吠舍种姓阶层。他们打烂拉杰的铺子,他们不准他做金匠,还因为他顶撞过几句就派人割去他的舌头。村里长老甚至判决要烧死拉杰,幸亏伊莎贝尔装神弄鬼才将他救下。 后来与伊莎贝尔他们一同前往蒙巴萨,在许多次激烈的战斗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成为海盗后担任木工队长一职。 清 被酒馆老板从澳门拐卖到蒙巴萨当女奴的日本女孩,天生具有远超常人的精准度,是个神枪手。 因为父亲是一名四处游历表演喜剧的狂言师,她的童年都在流浪戏班里度过。自小耳濡目染,她也学会了许多杂耍技艺,最擅长的就是蒙眼扔飞镖。后来德川幕府发布禁教令,她信奉天主的父亲因此获罪并被处死。一名神父设法将她送到长崎的仁慈堂,后来又辗转到了澳门,被酒馆老板拐走并带到蒙巴萨。 清因为一口漂亮的牙齿被夸奖而受到酒馆老板娘的嫉妒,被她活生生拔下满口牙齿丢进大海,幸亏得到优素福搭救。 清也参与了赶走殖民者、保卫蒙巴萨的战斗,成为海盗以后凭借精准的射击直觉担任主力炮手一职。 在关于殖民者如何对待奴隶的历史笔记中,的确有一名日本女孩由于牙齿很白受女主人嫉妒,最终被拔光满口牙齿的记载。我不知道这个日本女孩的名字,但我希望更多人读到这个触目惊心的历史片段。 奥古斯丁 派驻果阿的仁慈堂神父,来自西班牙的格拉纳达,是个虔诚而迂腐的小老头。 奥古斯丁神父很以曾经在巴黎大学进修神学的经历为傲。也是由于不善钻营的书呆子性格,能捞油水的好差事从来都轮不到他,被主事打发来管教热罗尼莫(也就是优素福)这个混世魔王。对优素福有着亦师亦父的复杂感情。 目睹葡萄牙殖民者在蒙巴萨的作为之后,奥古斯丁神父选择了心中的正义,投身到抗击葡萄牙人的战斗中,最终也成为了一名传奇的海盗神父,在大海上继续传播福音。 【故事走向】 本作第一卷部分规划共十五章。 1 王子或海盗 2 苏丹或叛国者 3 修女或野孩子 4 天堂或地狱 5 优素福或热罗尼莫 6 世仇或盟友 7 信仰或牺牲 8 转机或危机 9 自由或毁灭 10 猎物或猎手 11 伪装者或阴谋家 12 谎言或真相 13 爱或责任 14 复仇或审判 15 终点或起点 第二卷内容将转向优素福成为海盗之后遭遇的奇迹、阴谋与背叛,故事舞台会拓展到更广袤的世界范围。 王子或海盗 湿热的夏季风从阿拉伯海吹向南亚次大陆,漫长的雨季就要开始。 五月底的空气闷热而潮湿,又混杂着热带水果陈腐发酵的甜味,如一只困倦的猫。它团缩着,将果阿旧城拢在怀中,环抱这昏昏欲睡的天堂。 海上的雷声慢慢滚近这座城市,积雨云在黑暗的天幕中垒起,第一颗雨点坠向夜色下灯烛荧煌的人类城市。 它不断加速坠落,最终打在一只正高举着行乞的手掌心。 下雨了。这脏手的主人缩了缩,拉紧蔽身的红色纱丽,从一直靠坐着的矮墙根站起来。灯影斑驳,落在她灰绿色的眼睛里。 她转身退入小巷,低头掩面疾行,向更深更暗处去。 一小块硬饼从她怀抱的陶钵里颠出,刚滚落到地面,立即被蹲守在水洼旁的老鼠拾获。 它奔跑着躲避同类的争抢,冲出巷口、扎进五光十色的繁华喧嚣中。 它成功甩开穷追不舍的饥饿同伴,沿宽广的街道奔跑了一阵,穿过硕大的马蹄、转动的车轮和轿夫们匆匆的步伐,激起一片淑女和贵妇的尖叫,在仆役们的追打中拐入另一条黑暗泥泞的甬道。 在那里它避过一只斑纹猫的追逐,钻入熟悉的水渠。 顺着沟渠,它在就赃物讨价还价的扒手和买主间溜走,又躲开两个撕扯打架的妓女,从一名因醉酒而扶墙呕吐的水手脚面爬过,最终翻进一扇只有巴掌大的铁窗。 嘈杂声瞬间被无形的壁障隔绝在外。 他坐在飞舞着蚊蝇的恶臭草堆中间,仰头看着囚窗里翻进一只叼着食物的灰色大老鼠。 这老鼠不怕人,一落地就奔过来,试图爬上他盘坐的双腿。 他移动身体将老鼠赶开,脚上和手腕间的铁镣发出碰撞摩擦的闷响。 身后忽然传来铁门开启的声音,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转过身来!”看守士兵的命令听上去有些口齿不清。他喝了酒。 为了不惹麻烦,他依言而行。看到神父的瞬间,他怔了一下。 酒气熏熏的看守清清嗓子端正姿势,先高声念完一串国王的头衔,终于有机会停下来喘口气,继而宣布:“……以伟大的腓力四世之名,葡萄牙属印度殖民地果阿总督及果阿宗教裁判所共同判处你有罪,并于明日执行绞刑!” “仁慈堂的神父会为你做临终弥撒,”刚才那番气势高昂的宣讲就像完全耗尽了他的精力,看守又变回那种吐字含糊的说话状态,“今天是礼拜天,仁慈堂的兄弟们还给你额外带了一些吃的。”他强调,“最后的晚餐。” 看守让到一边,向神父做了个手势:“您可以开始了。” 神父点点头,举起怀抱中的圣经转向那个被镣铐束缚在地上的犯人:“你的名字?” “优素福·本·哈桑。” 他抬头对上神父的眼睛,微笑着冲他眨了眨。 这个笑容扫去了囚室中的阴郁。他还是一名少年,有着深棕色的皮肤和明亮的黑眼睛。 “优素福,你多大?” “十七。” 优素福的视线游移到神父身后,那里站着一高一矮两个穿蒙脸长袍的仁慈堂兄弟。他们负责陪伴死刑犯走完人生最后一程,还要在行刑后将其安葬。按照传统,他们的身份都是不为人知的。 其中的高个子递给优素福一些面包和腌肉,以及四分之一夸特装在小桶里的葡萄酒。 优素福注意到他整个手掌都覆盖着厚而发白的硬茧。 “优素福,你犯了什么罪?” “我没罪。” 下一秒看守的皮靴就踢过来,将优素福踹倒在肮脏的草堆里。他举起枪托又补了两下,趁机发泄酒劲:“实话实说!现在不悔罪,明天死了就让你下地狱!” 少年犯似乎早已习惯这般责打,他不告饶也不出声,熟练地双手抱头缩成一团,让看守的击打落在不紧要的地方。 神父扶了扶脸上的金丝边夹鼻眼镜:“实话实说,优素福。” “好,我说。”闷闷的回答声从优素福抱紧的胳膊间传出。 看守恨恨地补上一脚,踱到旁边。他脸上的白皮肤在酒精作用下变得通红。 优素福撑着身体缓慢坐起来。他感觉到鼻血正顺着嘴角滴落,却只用铐起来的双手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 “我承认,”他转头盯着打他的看守,露出挑衅的笑容,“的确是我揭发总督买卖官爵、指控他是谋杀犯、还把他和海盗勾结的秘密公之于众,并且搅黄了他们的奴隶贸易——” “死到临头还嘴硬!”看守再度扑过来,又是一脚踹到优素福背上,打断了他的话。“你这自甘堕落的海盗头子、叛徒、变宗者!绞刑太便宜你了,应该判火刑,把你活活烧死!” 酒精上头的士兵下手越来越狠,优素福渐渐没了声息。 神父身后的矮个子踏前一步想要制止,却被身旁的同伴拉住。 直到筋疲力尽,看守才气喘吁吁地退开,丢下优素福只剩呼吸起伏的躯体。 “能听见我说话吗,优素福?” “能。”听到神父平静的声音,他翻身平躺在地面上,睁眼看着低矮的屋顶,刚才的老鼠正在木梁上向下探看。“继续吧。” “我听他们叫你热罗尼莫。” “那不是我真正的名字。”他舔了舔开裂的嘴角,一股铁锈的腥味,“是葡萄牙人强加给我的。” “你父亲曾是蒙巴萨的苏丹?” “对。” “你的家人呢?” 优素福沉默片刻,吐出一口气:“死了。” “你被指控叛教和海盗行径,”神父的眼镜片上闪动着灯烛的反光,“一个原本要继承苏丹之位的王子变成了被通缉的海盗,为什么?” “为了自由。” 苏丹或叛国者1 蒙巴萨是东非海岸上最古老的港口城市之一。早在八百多年以前,就有大批来自阿拉伯和波斯的商人乘着帆船来到这里经商。 这是一座柔美秀丽的热带城市,拥有完美的天然海港、细软的白沙滩、以及交织成荫的椰树和棕榈树。 七岁之前,优素福一直与家人生活在这里。 他是蒙巴萨苏丹哈桑最钟爱的儿子,身上同时流淌着摩尔人与斯瓦希里人的血脉。 打小优素福就是一个充满活力和好奇心的男孩,负责照顾他的嬷嬷根本看不住这个小捣蛋,六岁时他探险的脚步就已经踏遍了蒙巴萨的海滩。 他甚至还溜到船上和渔民们一同出海,看他们使用渔叉和椰子纤维搓成的绳索追捕鲸鱼。 渔民们也很乐意带上这个活泼的小王子——在他们的教导下,优素福学会了像采珠人一样潜入深水,看到他在海水中灵活游动的人都会以为自己眼前其实是一只黑黝黝的小水兽。 如果说整个蒙巴萨还有未被他探索的区域,那就只能是耸峙在岛屿东南角的耶稣堡了。 在优素福出生之前几年,葡萄牙人坐着他们外壳包铁的三桅帆船来到这里,用石头建立起这座要塞。 虽然它建立在斯瓦希里人的土地上,但没有葡萄牙人的允许任何斯瓦希里人都不得踏入。据说上一个不幸被抓住的冒失鬼现在都还拖着断腿,每天沿着大街讨饭呢。 探索耶稣堡是优素福心中惦念已久的目标。 尽管嬷嬷和家里人无数次警告过他,这个念头却像掩埋在灰烬下的火星,一直隐秘而热烈地燃烧着。 发现那个水道入口纯属意外。优素福并不清楚它究竟通向何方,只是被逃窜的螃蟹吸引,不知不觉便走到水声滴嗒的黑暗洞穴中。 风从高处吹来,意味着上方有出口。 优素福触摸石壁,指尖传来苔藓植物滑腻腻的触感。一只多足小虫从手背上快速爬过,他惊叫出声。岩洞中仿佛立刻有无数个小男孩受到惊吓:“啊啊啊啊——” 眼睛适应黑暗的环境后,他看到水面上反射的微弱亮光。 他步入齐腰深的流水,脚底是硌人的尖石和螺壳。优素福踢开一丛试图捕捉他脚腕的水草,感觉自己踏到了一块修整平齐的石砖。 他另一只脚也紧跟过去,再加上灵活的双手参与挖掘,淤泥覆盖下的阶梯显露出来,一级级升向清凉冷风吹来的头顶。 刚开始他还能站立着靠双足行走,随着石阶越来越陡,他不得不双手也上阵,整个人几乎紧贴着阶梯攀援。 直到爬出洞穴、进入一片刺目的光亮中,他才察觉自己正站在海风吹拂的悬崖上,脚下的石阶已近乎垂直。 惊奇的海鸥围绕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孩盘旋飞舞,石阶两侧的峭壁上布满它们产卵育崽的巢穴。 抬头向上,耶稣堡厚重的石砌围墙就在头顶。 优素福小心避开随时会凌空飞落的鸟粪,慢慢攀至高处,通过一人宽的排水口进入这座他梦寐以求的城堡。 幸运的是,没有人发现他。 驻守城堡的葡萄牙人很少,人数最多时也不超过两百人。 然而即便只依靠这一百来人的驻军,那个远在世界另一头的国王也能将蒙巴萨真正的权力紧紧抓在手中——优素福在许多年后才领会到这一点,此时的他仅仅是一个全身心都投入期盼已久的冒险中的小男孩。 耶稣堡的闻名之处在于它被修建为一个躺卧的人形。 在它面朝大海的“头部”架设着数十门产自德意志的青铜大炮,为防土耳其舰队进攻,城墙上还修筑了厚厚的防御工事,足以抵挡当前世界上任何海军枪炮的轰击。 优素福发现自己所在之处是贮藏弹药的军火库,从窗口抬头一望就能看到正上方伸向大海的炮管。 隐约的说话声夹杂在海风中,应该是轮值的卫兵。 优素福听到他们的高筒硬皮靴踩在石砖上传来“橐橐”闷响,谨慎地选择了一条掩藏在爬藤和树荫间的排水渠,猫一般潜行。 要塞内部建筑高低参差,顶层的排水渠居然通向下层建筑屋顶,错综复杂的水渠、通道和拱门将城堡中的房屋连成整体,仿佛它们真能借此构成一个巨大的人形生命体。 这庞然大物完全符合优素福之前对于它的一切想象。 他沿着墙脊躬身小跑,跳过一道又一道围栏,从一扇窗跃出又翻进另一间小屋,在红瓦顶、干草顶和椰子叶铺顶的房屋间穿行。 他知道自己正离开城堡武装森严的头部,朝着心脏处那一片连绵高耸的红瓦塔楼前进。 优素福记不清究竟跑了多久,只知道到达那座最高的塔楼下时,腿脚早就累得不听使唤了。他背靠粗砺沙土夯成的墙面,一面喘气一面俯瞰脚下的要塞。 北方更远处是他和家人居住的苏丹宫殿,精致的白色建筑间点缀着翠绿的椰树和小花园。 这个时候,他竟然看见了父亲。 苏丹或叛国者2 优素福绝不会认错父亲的包头巾和白长袍。他与几个葡萄牙人走在一起,正在通过西北端的铁栅门进入城堡。 ——父亲到这里来做什么? 优素福的小脑瓜飞快地运转起来。 印象中父亲从未讲过自己在耶稣堡的经历,向他提起这个地方只会换来一阵阴郁的沉默。 他们已经穿过第二道拱门,正朝这边来。 看样子是要进脚下这间大屋。 优素福顺着瓦垄滑到房檐,探出半截身子勾到底下的通风口,如一只轻捷的疣猴折身荡进去。 通风口内满是积尘,他一动就扑满整个通道,呛得人睁不开眼。 匍匐行过这一段艰难的路,宽敞而高大的会客内厅展现在优素福眼前。他伸手抓稳紧挨通风口的红木架梁,朝中央爬去。 沉重的木门被缓慢推开,优素福屏息缩在梁上。在他身旁悬挂着巨大的双层黑铁吊灯架,边缘结满凝固的白蜡。 父亲由几个葡萄牙人带到灯下,面对一名早已等候他多时的军官。 此人有一头棕色卷发,方阔脸,年纪三十往上。他的肤色比其他人略深一些,眼睛的颜色也更深。 优素福在记忆里搜索,找出了属于他的名字——佩德罗·德·梅洛,耶稣堡的新任指挥官,一个不苟言笑的男人。 “你昨天就该到这来。”优素福听出指挥官话里的不悦,“我怀疑要不是我派出士兵,你甚至都不会来。” “我们的一只商船被你们炸沉了,安置伤员和处理货物都需要时间。”父亲的语气中也掩藏着怒火,“我的打算是解决这件事情之后再来找你要说法。” 佩德罗面无表情地回应道:“依照法令,一切于印度洋上通航的船只,若未得到葡萄牙政府的许可,都应被劫掠或击沉。” “我们有通行证!”优素福仿佛能感受到父亲抗辩时紧咬的牙关,“船长出示了证明,可你们的巡逻舰污蔑说那是伪造的,而且根本就没有提供证据!” “在蒙巴萨,我们即是政府。”佩德罗仰头看向吊灯,没有发现躲藏的优素福,“我们的判断即是政府的裁定。” 父亲踏前一步,佩德罗也向前一步,慢慢把他逼回原地。 “至于伪造通行证的判决,我会另行写信向果阿的总督解释。”佩德罗站得笔直,这得益于他经受过的良好军人训练。“我们会在今天下午接管你已经安置的人员和货物。” “他们是自由民!你没有资格这么做!” “我们的法律保护自由民和他们的财产安全,可不保护走私船和海盗。” 父亲急得要冲到指挥官面前,却被左右的人拉扯着又回到灯下,始终与佩德罗保持着一段距离。 “我可以找到很多证人,船员们都是老实巴交的良民,并且拥有人身自由。” “走私船上的自由民?那不就视作海盗。”佩德罗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佩剑柄,目光没放在父亲身上,“相比于绞刑架,作为奴隶出售当然是更仁慈的选择。” 他停顿片刻,以期观察父亲的情绪:“果阿正在扩建船坞和大教堂,科钦、澳门、长崎的仁慈堂同样等着派人手修缮。另外锡兰新开辟的香料种植园也必须投入大量劳动力——这些都是总督来信上需要迫切解决的问题,我们之前谈过。” “我们之前谈过。”父亲的回答斩钉截铁,“蒙巴萨没有奴隶出售给你们!” 也许是因为失望,也许是因为疲惫,指挥官叹了口气:“我也给过你建议。北方的姆瓦纳部落,你们不是世仇?”他忽然踏近一步逼视父亲的双眼,“我到过非洲其他地区,贩卖部落冲突期间捕捉的俘虏很常见。” 父亲迎着他的目光丝毫不退:“我们不是野蛮人。” “哈桑苏丹,我尊敬你的正直和勇气。”佩德罗好像永远是这样一副既不高兴也不生气的样子,“不过我也认为有必要提醒你,凡事务必以葡萄牙政府的利益为优先。” 苏丹没有回答,大厅里的空气阴郁而沉重,像有无数透明的铁块垒在头顶。 苏丹或叛国者3 优素福咽了咽口水,他感觉到莫名的紧张。 耳边响起的窸窣摩擦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侧头寻找声音的来源,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瞪大了眼睛。 沉重的黑铁灯架挣脱了束缚的力量,正带着固定它的铁链下坠,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优素福试图抓住铁链——可惜臂长明显不够。 匆促间他只得整个人横跳出去,在半空捉住那条黑蛇般摆动的铁索。 可是小小的身躯根本阻止不了灯架坠落,反被带着升向屋顶,他急得大喊:“父亲快闪开!” 小男孩的一声大喝显然把底下的人都吓了一跳。 苏丹听见提醒的瞬间侧身避开,下一秒上百斤重的吊灯就砸落在他刚刚站立的地方,激起一片烟尘。 拉着锁链上升的力量骤停,优素福猝不及防脱手落下:“啊啊啊啊!” 他在心中大叫糟糕,闭紧眼睛准备好迎接冷冰冰的硬地面。 坠落的失重感突然消失,预想中的猛烈撞击却没有来。 他小心翼翼地从眼缝看出去,面前是一把浓密的黑须——他正躺在父亲的臂弯里。 哈桑苏丹也震惊地看着从天而降的儿子,一时间说不出话。 佩德罗轻咳一声,以手掩鼻阻挡呛人的飞灰:“你儿子?”他挥手示意左右上前收拾地面的一片狼藉,丝毫没有表达歉意或慰问的意思,“他怎么进来的?” 指挥官的目光扫到优素福身上,迫使他又往父亲怀里缩了缩。他猛地记起大家先前的严肃警告,还有那个被打断腿的乞丐。 “按照律令,擅闯耶稣堡的人要受刑,我想你们已经很清楚了。”佩德罗咄咄逼人,他每说完一句话嘴唇便紧抿在一起,像条冷硬的铁线,“苏丹的儿子也不例外。” 苏丹有力的双臂紧紧箍着儿子,仿佛在警戒任何人将他夺走。 指挥官的面色出乎意料地缓和下来:“鉴于你和你的家族多年来一直对葡萄牙政府表现忠诚,他可以得到赦免。”短暂的停顿之后是他精明的附加条件,“只要尊贵的苏丹愿意承诺,在未来一个月内向果阿殖民地提供三百名健壮的奴隶。” 优素福偷瞥父亲,只看见他无力闭上的双眼。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希望彼此都能更快达成一致。”佩德罗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父亲将优素福放下来,牵起他的小手。 “下一次,我希望头上不会再有突然砸下来的吊灯!” 苏丹牵着儿子不停步地走向门外。 优素福频频回头,但他看不出葡萄牙指挥官脸上有什么变化。 回去的一路上父亲比以往更加沉默。 几天过去,优素福担心的责罚迟迟未来,原本要被打开花的屁股勉强算是保住了。 父亲把他交给老仆人欧德严加看管,第二天就去了北方内陆高地。 优素福软缠硬磨,老欧德就是不肯讲父亲到底做什么去了。 “他带人去姆瓦纳部落捉奴隶了?”他不甘心地试探,只换来老欧德一个瞪眼。 小男孩百无聊赖地躺在椰树荫凉中,望着头顶还未成熟的椰子:“凭啥葡萄牙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带着脑袋里冒出来的新鲜点子,几个打滚挨到老欧德身边,“我去耶稣堡里面看过了,他们人少,咱们人多。”他神秘兮兮地扬了扬眉毛,“我们可以召集大伙把那些坏蛋赶出去!” 优素福脑门上结实挨了一巴掌,老欧德呵斥道:“胡闹!” “就是因为像你这样胆子小,咱们才受欺负……”小男孩抱着脑袋小声抱怨。 “他们有火枪和大炮。”老欧德低声说,“而我们呢?我们只有弓箭和长矛。” 非洲人中流传着一个谣言:葡萄牙人买他们只是为了把他们的身体做成火药。每一次放炮都要轰掉两个非洲人。毕竟,那些被大帆船运走的同胞没一个能回来。 优素福又想起自己在耶稣堡里看到的那个军火库,他眼珠转了转,想说什么却忍住了——“偷”字一出口,肯定又少不了两个巴掌,顶多是打脑门或者打屁股的区别罢了。 就在优素福生闷气的时候,一个满身大汗、身上还带着血渍的男人急匆匆跑过,穿越花园去找他的母亲。他认出来那是父亲的从者。 他始终不记得那天究竟是怎样度过的。 印象中整座宫殿都发着悲声,所有人、所有东西都泡在一层灰郁哀沉的颜色里。 优素福的父亲、蒙巴萨受人敬重的苏丹只剩下一具没有头的尸体被送回来。 葡萄牙人将他的头颅砍下装进了石灰盒,由军舰护送至果阿呈给总督。附带的报告说苏丹在部落冲突中已遭受应得的惩罚,因为他犯了叛国罪。 他们还以“国王仁慈的名义”额外支付了两千段布料,作为此事的了结。 那段日子优素福总是和母亲抱在一起,天昏地暗地哭。 苏丹死后,葡萄牙驻耶稣堡的指挥官佩德罗即刻就任蒙巴萨摄政。他坚持苏丹年幼的继承者应该乘船前往印度,在作为东方殖民地首府的果阿接受教育。 与故土和家人的分离是痛苦的,但它也无法击穿优素福失去父亲以后悲痛到麻木的内心。 他浑浑噩噩坐上那条摇摇晃晃的海船,又颠颠簸簸漂到另一块遥远的大陆。 父亲的庇翼一去不复返了。 他像一个初生的婴儿,恐惧着、颤抖着,近乎赤裸地被投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修女或野孩子1 果阿是一座建立在阿拉伯海边的港口城市。葡萄牙人将果阿从印度本地土王手中夺走以后,把它打造成了帝国东方贸易的中心和天主教在亚洲的传教基地。 城中不分时节总有艳丽的花朵盛开,海岸椰林间遍布优美可爱的民宅和华丽府第,也有恢弘壮丽的大教堂和修道院耸立其间。 “东方的里斯本”、“赤道上的罗马”、“金色的果阿”,旅行家和流浪的诗人们在笔下赋予它诸多美名,却始终难掩资本累积下乌沉沉的腐朽之气。 一晃眼,优素福到果阿已是第三年。 他被送进远东闻名的果阿圣保禄学院,并由城里的仁慈堂照顾生活。 老实说,除了不喜欢咖喱的辛辣味,每天提供的米饭、黄油和水果都不错。 他们也不许他再穿原来的衣服,学院的着装规定是衬衫和齐膝短裤,天冷时可以额外加一件外套或长袍。过去的名字也不能再用,负责教导他的神父给了他一个新的名字——热罗尼莫。 热罗尼莫每天课程都排得很满,他要学习阅读、写作以及教理问答,还有拉丁文、神学和理学。鉴于他将来要继承蒙巴萨的苏丹之位,等他年满十岁之后课表里还会加上航海技术和战争艺术。 课业压力大,时间过得飞快。 父亲之死带来的悲痛随时间淡去,热罗尼莫已经许久不再梦见故乡那洁白的细沙滩。 如今他能闭着眼穿梭在这座富庶奢靡的城市里,那无数的小巷和岔路早就烂熟于心。 这里总有新鲜东西满足他好奇探寻的眼睛,总有盛大而瑰丽的庆典、放不完的烟花、演不完的戏剧。它是八宝盒也是万花筒,它是汇聚财富和信息的枢纽,也是孕育贪婪和罪恶的温床。 圣体节是果阿最盛大的宗教节日。 夜幕降临以后,狂热的市民们手执玫瑰和蜡烛走出家门、涌向街道,他们高唱圣歌,环绕整座城市游行。 市政厅代表一马当先,他们擎起丝线和金线绣制的天鹅绒旗帜,身后跟随着城内各个行会制作的游行彩车。 这些两三层楼高的巨无霸由制革工和花匠倾数月之力打造,精巧地展示着传说中的城堡、巨龙、怪蛇和女妖,甚至足以承载移动的小型戏剧舞台。 热罗尼莫自然不愿错过这一年一度的狂欢时节。他溜出学生队伍,混入街道上雀跃鼓噪的人群。 街边满是卖零嘴的小贩,热罗尼莫抵挡住嘴里泛起的馋意,绕进直街后的一条小巷。 那里有果阿城里最热闹的牵线木偶剧场。他从不错过任何一场表演,那些神奇的历险故事总能牵动男孩的心弦。 他费力地顶开人群挤到前排,戏已经演了大半。 今天讲的是葡萄牙王子征服休达的故事。王子率领军队穿越地中海前去进攻这座位于北非的摩尔人城市,将基督的福音传播至那片黑色的大陆。那些不听话的家伙的脑瓜子都以一种夸张的方式切下来堆成小山,其余的被征服者都沦为奴隶,由锁链绑着赶上大帆船。 兴奋的光彩从眼中一点点褪去,热罗尼莫低下头,他不想看了。 他想起父亲。 他忽然觉得周围的人群又挤又闷,之前被忽略的潮热汗臭一浪一浪席卷过来,令他几乎不能呼吸。 热罗尼莫拱着背向后退去,仓促间踏到别人的鞋面。 马上就有人在他后领上不客气地扯了一把:“你是瞎还是故意!?” 他站立不稳摔出人群,一屁股坐到地上。抬头看时,他认出了围过来的几个男孩。有的比他稍大,有的与他同岁,他们也是圣保禄学院的学生。 这可不是好事。热罗尼莫素来与他们不睦。 领头的是两个白皮肤葡萄牙裔少年,身后簇拥着肤色稍深的本地孩子,还有蒂普——跟他一样来自东非海岸的男孩。 “我看他就是故意。”高个的葡萄牙少年伸脚踩在热罗尼莫腿上,晃动着缓慢用力,“反正他也从不跟咱们道歉,一人一脚踩回来!” 热罗尼莫咬着牙不喊痛,却也不躲避对方挑衅的目光。 “噢!踩他!踩他!”男孩们欢呼起来,纷纷抬脚踏在他身上。 热罗尼莫护住头脸,抓准机会扑出去抱住一个男孩的大腿,将他扭翻在地,旋即骑在他腰上一通猛捶。 在男孩的哭叫声中热罗尼莫站起来,恨恨地指着带头踩他的高个少年:“安东尼奥!我踩了你,所以让你踩还一脚。他们其他人,没资格打我!” “呸!” 口水落在热罗尼莫的衬衫上,是蒂普。 相比于其他几个本地孩子,他似乎更加热衷于充当与热罗尼莫对抗的急先锋。 蒂普讨厌这个与自己一样肤色的家伙,更加讨厌他装模做样的骄傲。看到他就会想起自己身上也是同样颜色的皮肤,还有那同样贫瘠落后的家乡。为了融入文明社会,他必须坚定地与热罗尼莫划清界限。 “无头苏丹的儿子!”蒂普向热罗尼莫扔了一块硬泥,“叛国者的崽子!” “你闭嘴!” 热罗尼莫吼了一声,纵身将他扑倒。 两个男孩在泥地里滚打,观戏的后排人群转过头看着他们。其他男孩在一旁起哄,偶尔还不失时机地补上一脚。 对方人多势众,热罗尼莫渐渐被他们逼到墙角,只剩勉强招架的力气。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肯示弱。 他无数次问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为什么他们总是如此刻薄地对待他。可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答案只是因为他长着不一样的脸,有不一样的肤色,却从不肯低下自己高昂的头——就像父亲,哪怕失去头颅,他也不肯向葡萄牙人俯首。 安东尼奥的皮鞋趁虚踹到他的上唇,脆弱的皮肤立刻破出一道伤口,又咸又腥的血顺嘴角流进紧咬的齿缝间。 “啊,你放手!”安东尼奥痛呼一声。他脑后的头发被人扯住向下拽倒。 热罗尼莫趁机扑上去一脚将他踢翻,冲出围殴自己的人群。 这时他才看清出手帮忙的人,竟然是个梳着大辫子的女孩。 她裹着一身脏兮兮的红色纱丽,浅棕色的皮肤上也满是灰尘和泥土,看起来是果阿城里随处可见的野孩子。许多上岸的水手都会找本地女人当情妇,然后生下一堆这样的混血儿。 安东尼奥领着男孩们围堵过来,把女孩也一并拦在中间。 女孩一把将热罗尼莫揽到身后,看起来半点都不怕:“找事?” “是你找事吧!” 一个男孩抢过来推了她一把,随即给身后的魁梧壮汉提着后领拎起来。 男孩怔了一怔,悬在半空踢蹬着大声哭叫。他被捏在长满硬茧的大手里活像只鸡仔。 “要哭鼻子,回家找你妈去!”女孩不屑地翻个白眼。 她冲壮汉打个手势,哭闹的男孩马上被扔回地面,狠狠摔了一屁股。 女孩睨视着男孩连滚带爬地躲进伙伴当中,一扬下巴:“还有谁想试试?” 几个男孩面露惧色,互相挤挨着后退,远离十来步,蓦地一齐转身跑掉了。 “没用。”女孩嗤之以鼻。她回身瞪着热罗尼莫,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你也是!” 热罗尼莫一时语塞。他没想到会被女孩搭救,更没想到还会被一个女孩鄙视。 “下次别逞能。”女孩一副教训小弟弟的口气,“以后遇到这种事放聪明点。看到人多还硬上,那是傻子。” “我……” “没事快回去吧,再晚你就得爬墙回学校了。”女孩打断他,转身挥挥手朝巷口走去。 热罗尼莫跟了几步,冲她的背影大喊:“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停步回头,给了他一个“没必要告诉你”的眼神。 热罗尼莫碰了钉子,有些灰头土脸。 他转向旁边的壮汉:“我叫热罗尼莫……你呢?” “他是哑巴。”女孩的声音远远传来,“走了,拉杰。” 被叫做拉杰的壮汉“啊”地回应一声,跟在她身后走出小巷。 热罗尼莫目送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热闹的巷口。他觉得今天很幸运,又觉得丢脸极了,一时间有些气馁。 直到木偶剧场开始收摊,他才回过神。热罗尼莫望了望西边的玫瑰圣母山,看着夜色下灯火阑珊的教堂钟楼,不由得叹气。 他真的只能翻墙回学校了。 修女或野孩子2 下一次见到那个神秘的女孩,是在一个月后。 让他们再度碰面的原因竟然出奇一致:罚站。 热罗尼莫是因为在课堂上打架。但是当堂的督课神父竟然只罚他而不罚安东尼奥,着实可恶。正在他嘟嘟囔囔不情不愿地走到回廊准备罚站时,却吃惊地看到那里早就站着另一个人。 正是那天晚上搭救他的女孩。 她依然梳着大辫子,身上换了干净的衣服。她一改之前的纱丽装束,穿着黑白色搭配的修女式袍子,衣角上有圣莫尼卡修道院和皇家医院的绣纹。 在明亮的光线下,热罗尼莫发现她的眼睛是漂亮的灰绿色。 突如其来的碰头让两个人都有点意外。 他们眼对眼互瞪了一阵,最终还是由热罗尼莫打破尴尬:“你为什么罚站?” “她们觉得我偷东西。” “那你偷了吗?” 女孩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那不叫偷。本来就是我的。” “你偷——”热罗尼莫被女孩责怪的目光噎了一下,赶紧改口,“呃,你拿什么了?” “一本书。” “什么书?”他的好奇心被勾起来,“给我看看?” 女孩狐疑地打量他两眼,好像有什么谋划。 过了一会儿,她主动开口道:“等下嬷嬷肯定会过来搜身。我把它给你,你赶紧藏到一个她绝对搜不到的地方。” 老修女说话的声音已经响在走廊那头,女孩把书递过来催促道:“赶紧!” 热罗尼莫好像接过来一个滚烫的山芋,掖在怀里也不是,藏到树下又来不及。 修女们越来越近了,情急之下,热罗尼莫拉开腰带把书塞进裤裆里。 “我天——” 在女孩压低的绝望呼声中,一对横眉怒目的老修女站到他们面前。 两个孩子立即恢复了严肃的立正姿势。 为首的老修女凑到女孩眼前,鼻尖的大肉痣几乎要戳到她眉心:“不许大呼小叫!” 稍矮些的另一个修女接口道:“自己把东西拿出来!” “快点!”见女孩不理会,她有些生气,“不然今天又没饭吃!” “我没拿。”女孩说得理直气壮。 两个修女对视一眼,一左一右走到女孩两边。热罗尼莫识趣地往远处让了让。 她们果然开始搜身,前前后后都摸遍了,可惜无功而返。 像是不甘心失败似的,老修女们怀疑的眼光又落到旁边的小男孩身上。 热罗尼莫强作镇定迎接她们的审视,背后冷汗直冒。 “在你身上吗?”高个老修女冷冰冰地站到他面前。她像审问女孩那样俯身下来,却忽然看到热罗尼莫还没来得及拉上的腰带和鼓鼓囊囊的裤裆。 “噢,上帝啊!” 她仿佛被咖喱辣到眼睛一样惊叫起来,拉着她的老姐妹赶紧逃走了。 胜利来得如此突然,两个孩子还没缓过劲。良久,女孩悠悠地叹了口气。 热罗尼莫怯怯地打量她:“你是修女?” “当然不是!”女孩剜他一眼,“我可不想老了变成那样。是我那混蛋叔叔把我寄养在修道院的。” “噢……我之前还以为你……我以为你是……” “以为我是没人养的野孩子?”她挑了挑眉头,“也差不多吧。” 女孩警惕地张顾一圈,确认四下没人后对身边的男孩压低声音:“书给我。” 热罗尼莫趁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果然女孩皱起眉头,一副不愿回答的样子。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还给你。” “我自己能拿回来!” “你才不敢!”热罗尼莫得意地叉腰一挺,女孩嫌恶地躲开。好歹算是威风一回,虽然说起来有点不成体统。 两人僵持了一阵,最后女孩败下阵来:“伊莎贝尔。” “我叫热罗尼莫!”小男孩很开心。 伊莎贝尔一点也不开心:“那天你说过了,我耳朵好着呢。”她又仔细打量一遍热罗尼莫,“不过我觉得你在骗人。这才不是你真的名字。”她补充道,“你看着就不像生出来会起名叫热罗尼莫的样子。你又不是葡萄牙人。” 女孩的话提醒了他。他忽地想起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提起过那个名字了:“优素福,父亲给我起的。”他沉默了一下,“不过神父不让我再用原来的名字。现在他们都叫我热罗尼莫。” “我就说嘛。” 热罗尼莫小心试探:“你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跟你一样啊,这名字也是他们给我起的。但是我比你惨。”她恼火地皱着眉头,“我忘记自己原来的名字了。我妈小时候那样叫过我,可是我想不起来。” 热罗尼莫没有再继续探问关于她妈妈的事情,自然地转移开话题:“伊莎贝尔,你多大了?” “十岁。” “咱俩一样,我下个月也十岁了。” “那你还是得叫我姐姐。”伊莎贝尔催促道,“快,书给我。你话真多。” 热罗尼莫把书掏出来递给她。伊莎贝尔接到手里,却像被火炭炙了似的将它丢出去:“噫——还是热的!” “是你催我赶紧给你的嘛。”小男孩一脸无奈,又俯身把书捡起来。他看到封面上是他不懂的语言:“这印的是什么?” “法语。不过原著是意大利人写的。”确保余温散尽后,伊莎贝尔重新接过书翻看检查,“嬷嬷说它是禁书,不让看。我好不容易才弄到手。” 虽然明知道看不懂,热罗尼莫还是忍不住凑过去:“讲什么的?” “十个年轻人到乡下躲瘟疫,大家每天轮流讲故事。一共讲了一百个故事呢。”女孩爱惜地摩挲着书封,“可好玩了,以后借你看。” “我看不懂法语。”他挠挠头,衷心佩服道,“拉丁文就够让人头大了。” “这有什么,我还会泰米尔语和印地语呢,”伊莎贝尔难得向人炫耀自己的语言天赋,“阿拉伯语和德语也会说一些,还有僧伽罗语。” “好……好厉害!”热罗尼莫惊得嘴都合不上了——要知道他有时候连葡萄牙语都还说得磕磕巴巴呢。“你怎么学会说这么多种话的?” 伊莎贝尔得意地坏笑一下:“这个简单,从骂人的话学起。” 热罗尼莫有点不敢相信:“可哪来这么多国家的人给你骂……” “不会吧——”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没去过?” “哪里?” “盖勒斯大河滩,挨着兵工厂那边的码头。在那全是从世界各地抓来做苦工的犯人,天天有哨兵巡逻。”她冲热罗尼莫神秘地眨眨眼,“从北坡那边的围墙翻出去走一阵就到。不怕的话,带你去见识见识?” 天堂或地狱1 天光暗昧,玫瑰圣母山笼罩在氤氲的暮色中。 修道院北边的一截断墙底下传出脚步踩倒草叶的细响。 “你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在发问。 “还不是为了躲嬷嬷。有次她非要我参加唱诗班,不答应就不给出去。”女孩说,“别愣着,快托我一把。” 男孩听上去有些担心:“就这么溜出去……没问题吧?” “老天爷,你犯得着每年都问一遍吗?” 女孩抱怨着,在断墙另一侧轻巧落地。再站起来时,她的脸比先前瘦了一些、身形变得高挑,眉眼轮廓也更加深邃。 她一甩辫子,向身后的伙伴招呼道:“快跟上。” “你又重了。”男孩也跟着落地,已经是一副少年模样。他与女孩比肩而立,明显高出一头。 过去的几年里他俩就像是比着长个儿,一阵这个高一阵那个高。结果一到十四岁,热罗尼莫不知道吃了什么突然加速生长,一下子把伊莎贝尔远远甩在后面。 又是一年圣体节,狂欢的彩车队伍在山脚的城市街道上川流不息。海风带来歌吹和笑闹声,衬得山林间更加寂静。 “消耗大笔钱财,几十人加班加点做上三个月,就为了用这一晚上。”伊莎贝尔看了一眼那不远处的繁华景象,毫不留恋地转身从另一个方向下山,“这些葡萄牙人真奇怪。”她拎着袍子边走边说,“我那酒鬼叔叔明明穷得不得了,还老觉得自己是贵族,不肯放下身段出去工作。白天雇一堆临时仆人前呼后拥,不是看斗鸡就是去喝酒;晚上又悄悄跑到有钱的远亲那里挨家挨户讨钱。他的一帮朋友都是这个德行。” “那些有钱人就更龌龊了。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绅士,说不定昨天就在杀人放火抢劫商船;慷慨和善的孀居贵妇,背地里是靠毒杀亲夫抢来遗产。”她越讲越恼火,一个人气冲冲地走在前面,“他们开赌场、放高利贷,反正个个不择手段地弄钱。然后又年年举行忏悔、发愿奉侍天主,好像什么亏心事都没做过似的。我天天看见这种事。” 每次女孩抱怨这些事情,热罗尼莫都老实闭嘴听着。他内心其实觉得伊莎贝尔有些可怜。 她不喜欢这里的人,这里的人好像也都不喜欢她。不过这个想法他只敢憋在心里,绝对不会说出来。毕竟说出来就要挨揍——他还没胆子去同情伊莎贝尔。 他们已经下到紧靠河滩地的树林,曼多维河上跳荡着粼粼灯火与月光。 无数商船就是通过这条河开出码头、驶向阿拉伯海,然后横跨整个印度洋,再沿着非洲大陆的海岸线北上、穿越佛得角群岛,将东方的财富源源不断输送到里斯本。 “你确定今天能溜进去?上次被半道抓住,那些哨兵肯定都认得我们了。”男孩对这次的计划没什么信心。“再被抓一回,奥古斯丁神父以后肯定不答应让我出来。” 伊莎贝尔成竹在胸:“所以我专门挑了圣体节啊!哨兵不也得看热闹。” “你干嘛非得去找那个海盗?他可是重刑犯。”想起来热罗尼莫就有些犯怵,但又不愿意被女孩看成胆小鬼,“哨兵看热闹去了,咱俩可制不住他。” “他们说他知道我那死鬼老爹的下落。”她宽慰地拍拍伙伴的肩膀,“重刑犯全身都锁起来的。”女孩比划了一下,“再说了,有拉杰在呢。怕什么。” 很早以前热罗尼莫就纳闷壮汉拉杰为什么会对一个小女孩言听计从,后来才知道伊莎贝尔救他一命的事情。 拉杰是棕色皮肤的达罗毗荼人,按照印度古老的种姓制度,他被划归在最低微的贱民之类。可他天生又有一双巧手,能打铁,也能做出许多细致的金银装饰品。 这就大大冒犯了以祖传手工业为生的吠舍种姓阶层。他们打烂拉杰的铺子,他们不准他做金匠,还因为他顶撞过几句就派人割去他的舌头。 村里的长老一致判处拉杰有罪,因为一个贱民竟敢玷污神圣的传统手艺。 正在村民要把他烧死的时候,伊莎贝尔钻进女神像肚子里装神弄鬼,还用许多种不同的语言斥骂他们,唬得几个长老以为神明发怒,赶紧放走拉杰。 自那以后,老实的金匠就成了伊莎贝尔忠心耿耿的跟班。别说是拉杰,就连热罗尼莫听了这个故事都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们从一个土坡跳进皇家医院。伊莎贝尔有时会来这里帮忙照顾病人,熟门熟路。 她引着热罗尼莫摸到那扇隐秘的小门,溜出去就是通到码头的小土路。两个孩子蹑手蹑脚趟水绕开码头的守卫,总算跨进兵工厂的围栏。 所谓的兵工厂其实是一片占地面积超大的军事区,在原来印度土王建立的船坞基础上改造而成。 这里聚集着码头、造币厂、铸炮厂和军械库,不但拥有专门制造战舰的巨大船坞,还有一个小教堂和一座监狱——他们的目的地。 监狱就在教堂背后,修建在半地下,一条砖石甬道将它与外界连通。 热罗尼莫探了一眼火把通明的入口和站岗哨卫,愁眉苦脸地缩回墙后:“都千辛万苦跑地到这了,结果人家没去看热闹。” “嘀咕什么哪?快来搭把手。”伊莎贝尔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他依言过去,看见女孩正费力地推动几个靠墙垒起来的大木箱。他赶紧帮忙出力,咬牙将它们挪开一道空隙。 “来。”伊莎贝尔把发辫在颈上卷了一圈,躬身爬进去。 里头是个黑洞洞的竖井,他们顺着爬梯向下,来到一间狭小的斗室。借着上方射入的微弱光线,热罗尼莫意识到他们正在小教堂下方的水道入口。 可是连接主水道的去路被厚重的木门挡住了。他用力拧动门上的铁锁,弄到虎口发痛也拿它没有丝毫办法。 “我来。” 伊莎贝尔一脚蹬在门扉上,撩开长袍露出绑在腿上的撬棍。在热罗尼莫震惊的目光中,她熟练地操起工具,把门鼻连同上面的铁锁整个撬下来。 门后就是连通监狱的水道,拉杰早已遵照伊莎贝尔的指示等在那里。 只有热罗尼莫大惊小怪:“你怎么过来的?” 拉杰拿起腰上的钥匙串晃了晃。离开村庄到果阿落脚后,正巧市政厅在招募污水沟清理员——葡萄牙人和印度本地的高种姓阶层都不愿做这种脏活,伊莎贝尔便帮他谋下这个生计。 难怪她对下水道熟得跟自己家似的。热罗尼莫记起初见时女孩全身脏兮兮的模样,说不定那时她刚从某个水沟里爬出来呢。 “市政厅规定的清扫时间是晚上八点到十点,一个半钟以后拉杰就得把钥匙还回去。”伊莎贝尔在前面领路,“我们得赶紧。” 天堂或地狱2 地下监狱寂寂悄悄,外界的欢闹完全与它无关。这里只有阴森的空气、打洞的老鼠和潮湿的滴水声。 关押在此的重刑犯连去河滩上做苦工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铁镣锁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中,年复一年,直至生命尽头。他们躯壳已死,只剩枯黄的眼珠还能转动,无声追随三个闯入者移动的影子。 “弗朗西斯·贝纳米?” 伊莎贝尔停在最里间的牢门前,向草堆里那个漆黑的影子小声探问。 没有回应。 伊莎贝尔吞了口唾沫,重新鼓起勇气,提高嗓音:“壁虎蒙克!” 低哑的笑声像一尾游蛇贴着地面滑过来,那团影子动了动:“你多大了?” “是我来当提问者。”伊莎贝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而镇定,“我问话,你回答。” “壁虎蒙克从不跟牢门外的人废话。” 那边又没声响了。 伊莎贝尔习惯性地皱起眉头,谈判的主动权并不在她手里。她无奈将撬棍交给拉杰,退开一步。 壮汉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沉重的铁锁应声落地。 “现在是牢门里的人在向你问话。”伊莎贝尔盘腿坐到他跟前,“我问,你答。” 那团影子蠕动着,一张憔悴可怖的面孔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他干瘪的眼珠先是盯住拉杰,又睖了热罗尼莫一眼,最后才落到伊莎贝尔脸上。 他无声地低笑,咧开的嘴里露出因坏血病而烂得坑坑洼洼的牙龈。他看起来根本不像人,倒像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 “剃刀挪亚的野种。”他说,“我讨厌你们该死的绿眼睛。” 伊莎贝尔从拉杰手里抽出撬棍,反手砸在海盗肩头。她压抑着怒火,沉声反问:“你认识他?” “如果有得选,我绝对不想认识他。”壁虎蒙克把带着镣铐的双手举到她面前,“瞧瞧他送我的大礼。” 他胳膊上满是海怪和女妖图案的刺青,伊莎贝尔嫌恶地移开视线:“他在哪?” “可能在马达加斯加的某处海底,也可能在索马里附近的海沟里。”他不怀好意的笑脸让人觉得恶心,“你得问洋流。” 热罗尼莫察觉身边的伊莎贝尔在轻轻颤抖,但她的语调听上去没有变化:“他死了?” 壁虎蒙克哈哈大笑。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扭曲、越来越歇斯底里,整副皮囊似乎都要在这疯狂的笑声中垮掉。 监牢中那些等着朽烂的活死人仿佛都被他的笑声唤醒,如复苏的僵尸一般从地上爬起,聚拢到每一间囚笼边,鸟爪似的枯手抠住铁栅栏,一起发出嘶哑或尖利的怪笑,牙齿参差残缺的口中甚至淌下涎水。 他们歪头轮着眼珠,目光死死咬住三个冒失闯入这昏暗世界的外来者。 “回答我!” 伊莎贝尔将手里的撬棍狠狠扔向壁虎蒙克,似乎要借此把那些叫人毛骨悚然的可怖笑声一并从脑海里丢出去。 撬棍呼啸飞过,在壁虎蒙克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它在硬石壁上打出一个白点,随即被反弹到墙角。 壁虎蒙克不笑了。 他换上一副敬畏而惋惜的神色:“他犯了大忌。送葬者哈利绝不允许背叛。”继而那种病态癫狂的表情又浮现出来,热罗尼莫简直怀疑他的一副躯壳里塞进了两个灵魂。“他偷走了三宝太监的航海图,还想独占中国皇帝的宝藏!哈哈哈哈哈!疯子,简直是疯子——” “我们得走了!”热罗尼莫拖住女孩的手要把她拽走。他听见甬道另一头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响,是守卫的哨兵。他们被狱中犯人诡异的高声尖笑引来。 拉杰一把捞起伊莎贝尔扛在肩头,紧跟热罗尼莫,在走道两侧腐枝一般伸出的干枯臂膀间奔逃。 两名持枪的哨卫踏着石阶一前一后下到地牢。 方才的嘈杂喧闹早已蒸发在空气里,只剩墙壁上闪动跳跃的火炬发出燃烧时哔剥爆裂的微响。 一切看起来全无异常,他们只嗅到流动的风的味道。可在这个完全封闭的地下监牢里连风都不该存在。 哨卫们对视一眼,读出彼此眼中惊惶的神色。 他们端起手中的火绳枪,枪口对准牢笼中那些死气沉沉的身躯。 当先一人察觉了走道尽头那扇异常开启的门。 他举枪靠过去,谨慎地向内探视——臭名昭著的海盗壁虎蒙克无影无踪,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那根被扔在墙角的撬棍。 哨卫脸色乍变,高声疾呼:“重刑犯越狱!” 他摘下胸前警哨吹出刺耳的锐响。 不多久,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果阿,城中所有警卫将倾巢出动。 天堂或地狱3 一墙之隔的街道上张灯结彩、香风扑面,雀跃的人潮簇拥着花车缓缓而动。 男男女女都穿上浮艳夸张的礼服,绅士们胯下马匹皆是来自阿拉伯或波斯地区的良驹,连鞍辔坐具都镶金戴银;女眷们则乘肩舆,手握玫瑰经念珠倚靠在塔夫绸制成的帷幔后,由奴隶在头顶撑起巨大的华盖。他们在街道上行进时总有大量听差和仆役跟随,人流车马填塞于路。 热罗尼莫和伊莎贝尔靠着墙大口喘气,迷离的光影在他们脸上流动。 吹响的警哨声引来许多守卫士兵,三人差点没能逃出下水道。多亏拉杰引走大半人马,他们才得以脱身。 “如果全城大搜查,咱们一准得露馅。”热罗尼莫顺着墙根滑坐到地面,上气不接下气,“赶紧回去吧。” “我还想去趟图书馆。”伊莎贝尔犹豫道,“刚才那家伙提到三宝太监的航海图——” 她的话音蓦然止住,代之以一声没有喊出的惊呼。 一只手从身后的黑暗中伸来托高了她的下颌,另一只手中的金属锐器已经抵上喉咙。 伊莎贝尔摒住呼吸向后睨视,只看到对方潮湿卷曲的头发。她听见铁镣摩擦的叮当撞响。 壁虎蒙克。他逃出来了,并且一路尾随两个孩子到这里。 “你!” 热罗尼莫一撑墙壁借力扑出,却给他一脚蹬在胸口,又被踹回墙根。 男孩捂着吃痛的地方滚了一圈,挣扎着站起来:“放开她!” “别紧张啊,小骑士。”他调笑着说,“壁虎蒙克不杀小孩——大部分时候。” 他挟持着女孩慢慢走进光亮中。 这时热罗尼莫才看清他穿了一件不知道从谁身上抢来的古怪礼服,头上还有一顶装饰着羽毛的天鹅绒帽子。 “壁虎蒙克只是希望他的小朋友们帮他摆脱掉几个小麻烦。”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一脸紧张的男孩,“并且额外附送一条诚恳的忠告:别再碰海盗们的秘密。” 他松开束缚伊莎贝尔的手,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将她送回伙伴身边。 然后他又向女孩绅士地脱帽致敬,高举双手缓缓退入黑暗,如一团影子融化在其中,无声无息。 两个孩子惊魂甫定,却听得追踪壁虎蒙克而至的哨兵大喊:“他们在这里!” 被抓住就完蛋了。 他们顾不上喘气,拔腿奔向涌动的人潮。 士兵们在身后呼喝,热罗尼莫和伊莎贝尔混入游行队伍,借助稠密如织的游人阻拦追捕。 他们从前行的肩舆下钻过,躲进移动的丝绸帷帐,把正在里头寻欢作乐的一对裸身男女吓得尖声大叫。两个孩子也大叫着面红耳赤地退出来,险些被士兵捉住,又匆匆挤向更前方。 他们不小心撞倒一个穿着夸张高跟拖鞋的肥胖贵妇,一大帮仆役赶紧去扶,本就挤挤挨挨的街道霎时拥堵不堪。 士兵们被突发的混乱拖住,只能伸长脖子眼睁睁看着两个家伙跑掉。 热罗尼莫攀上一架前进中的彩车,伸手把伊莎贝尔也拉上来。 两人爬上车顶回头望向那帮干瞪眼的守卫,总算松掉一口气。 他们搭乘的这架彩车以圣卡特琳娜殉道的故事为主题,下方的双层舞台上正在上演圣女受刑显神迹的经典桥段。 热罗尼莫趴着看了一会儿,察觉到身边异常安静的女孩。 他回身与她并肩蹲坐,迟疑了片刻,他伸手揽过伊莎贝尔的肩头,宽慰地轻拍:“别哭。伊莎贝尔,别哭。” 其实他并不完全理解伊莎贝尔对父亲的复杂感情。 她鄙夷他、埋怨他、甚至咒骂他,每次提起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都是一脸不屑;可她又在这些年里默默收集他的笔记、向无数人打听他的行踪。 或许从内心上讲她还是希望能找到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想要亲口质问他为什么抛妻弃女、为什么从不给家人捎来一点音信——然而她今天终于明白地知道,自己最后一丝期待也落空了。 父亲永远不会再回来、她也绝不可能再找到他。 “别哭了,伊莎贝尔。”热罗尼莫笨拙地安慰她,实在说不出别的话。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伊莎贝尔掉眼泪。 身下的彩车架子忽然开始震动,内部传来齿轮咬合转动的摩擦声。 两个孩子一瞬间都有些惊慌失措。 伊莎贝尔止住哭泣,看向同样惶惑的男孩。他也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舞台上的剧情已至高潮,演员们齐唱圣歌,簇拥花车前进的人群也众声应和。 就在此时机关启动,他们所在的第三层平台缓慢旋转起来,皮革与木板拼合的台面如花瓣绽开,下方升起两尊高捧号角的小天使塑像。 号角飞射出礼弹,它拖着明亮的长尾,象征圣女的灵魂升天。 烟花炸响,流光溢彩的街道上群声欢呼。 壮丽绚烂的礼花在孩子们头顶连绵盛放,转瞬即逝,却又触目惊心的美丽。 伊莎贝尔终于破涕为笑。 巨大的焰火声中他们早就听不清彼此的说话,她捂紧耳朵冲着脚下的人群大喊:“不哭了——再也不哭了——让他们见鬼去吧——” 果阿,这座人造天堂的瑰丽夜色甚至压过了星月的辉彩。 在同样的明月和群星之下,遥远彼方的不列颠帝国正悄然崛起,荷兰人的武装商船扬帆闯入印度洋,开始对葡萄牙人的海上霸权发起挑战。 一封印度发出的报告信正搁置在梵蒂冈的教皇膝头。 信上说虔诚的传教士们都不愿被派驻到果阿,他们认为这里道德败坏,哪怕上帝亲自前来都无法挽救这些人的灵魂。 浓绮繁绚的焰火之下整座病恹恹的城市依旧散发着奢溢的光华。 人人都闻得出浮靡背后的陈腐气味,可是人人都不以为意。 无人谴责欺诈与劫掠,贫穷是可耻的,自尊一文不值,唯有财富和权力值得追逐与歌颂。 优素福或热罗尼莫1 奥古斯丁神父终于还是动用了教鞭。 男孩手板心挨了两下,痛得直咧嘴。 不过这回捅的篓子实在太大,神父也回护不住,只得当着众人惩戒以示责罚。热罗尼莫非常理解。 他认为如果真像书里说的那样有地狱,那么除奥古斯丁以外的大半神父都应该下地狱,而且要滚油锅。 寄住在果阿的七年里,都是由仁慈堂的奥古斯丁神父照管他起居。 这个虔诚而迂腐的小老头来自西班牙的格拉纳达,曾在巴黎大学进修神学。 也正是因为不善钻营的书呆子性格,能捞油水的好差事从来都轮不到他,这才被主事打发来管教热罗尼莫这个混世魔王。 “这个时候还胡闹!”神父气得猛拍桌子,脸上的夹鼻眼镜和头顶的小瓜帽也跟着一跳,露出行过剪发礼的秃顶,“知不知道你下个月就要加冕了!” 热罗尼莫迷惑地挠着脖子,过了好一阵才恍然大悟地瞪起眼睛望向神父——他的确忘记了,马上就是自己继承苏丹头衔的日子。 神父郑重地强调:“加冕仪式结束后,总督大人将派出舰队送你返回家乡。希望你今后也能在故土传播天主的福音。另外,”他清清嗓子,“他还委托圣莫尼卡修道院的嬷嬷为你挑选了一名纯洁的少女作为未婚妻——” 热罗尼莫刚想出言反对,就见得神父身侧一扇木门打开,梳着大辫子的女孩被一双手强行塞了进来——伊莎贝尔。 她回过头,看到愣在原地的热罗尼莫。 “——哈!?”两人异口同声,“我才不干!” 两个孩子气势汹汹地瞪着对方:“谁要跟这个讨厌鬼结婚!” “肃静!”神父头顶的小圆帽气得又飞到三尺高,“天主面前不得喧哗!” 打那以后他们见面都有些尴尬,互不理睬了好一阵子。 加冕仪式那天,远近各处的人都赶来果阿看热闹。总督码头上泊满大小船只,来来去去的闲汉们几乎把街面铺的石砖都踩烂了。 鼓乐吹奏,鲜花抛撒。 总督和城中的达官要人都已就位,正在轮流发表无聊又漫长的演讲。 热罗尼莫在落地镜前打量自己——面料考究的内衫和白色马裤,装饰金银绣线的曳地锦披,以及造价昂贵的紧身丝袜。 当然还有那顶装饰浮夸的大头冠。 他这辈子从未在头上放过这么重的东西,仿佛稍一偏头整个人也要跟着栽过去。 “你们看他的样子,猴子穿人衣!” 一阵男孩的哄笑响起。 安东尼奥领着他的小跟班们冲热罗尼莫挤眉弄眼:“无头苏丹的崽子要回猴子国当国王了!” “指不定过两年他也要,嗝——” 蒂普翻着白眼吐舌头,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一团黄澄澄的影子就砸上他面门。 蒂普捧着脸摔在地上,吞下一声痛呼。 沉重的头冠滚落在灰尘里,把其余人都惊得退了几步。他们一向忌惮热罗尼莫打架时的凶悍。 热罗尼莫恶狠狠地盯着他们:“谁要再来试试?” “唔——打他!”蒂普缓过劲来,吐出一粒被砸断的门牙。他不肯吃亏,伸手就来揪热罗尼莫身上的袍子。 其他男孩见状一拥而上。 丝袜蹭破了、白马裤被踏上脚印、衬衫也给扯得乱七八糟,但热罗尼莫顾不上这些。 他一心要把眼前这几张讨厌的脸揍得哭爹喊娘。 听到动静的仆役和嬷嬷赶来把他们拉开。他分不清究竟是谁在跟自己说话,反正他们说的都是:“热罗尼莫!你又在惹事!” 每次总是这样。 每一次,有错的都是热罗尼莫,没有例外。 谁让他父亲是被砍头的叛国苏丹,谁让他故乡的武士手里只有长矛和弓箭。 他从灰土里捡起头冠重新戴上,自己正了正被扯开的领子。 他不理会修女们喋喋不休的数落,把仆役们的白眼也抛在脑后,推开门大步走进室外豁亮的阳光中。 欢呼声和嘹亮的礼号同时为他响起。 优素福或热罗尼莫2 “老天,你是在房间里打了只老虎吗?”站在热罗尼莫身旁的伊莎贝尔瞟眼看到他邋遢狼狈的模样,以折扇掩面小声道。 她穿了件几乎要把自己勒成纸片的紧身胸衣,腰上绑着鲸骨裙撑,屁股上还有一大坨像伞一样鼓蓬起来的纱裙褶皱。 她觉得嬷嬷们只要再加上四个轮儿,自己就能变成圣体节晚上巡游的大花车。 “是安东尼奥和蒂普找事,”热罗尼莫也斜着眼嫌弃地打量女孩这一身装束,“我把他们揍了一顿。” “干得漂亮!” 奥古斯丁神父适时地咳嗽一声,打断他们交头接耳。 “那么——以伟大的腓力四世之名,我授予你蒙巴萨、马林迪和奔巴岛之王的头衔,并宣布你正式成为基督骑士团的骑士。”发福的总督故意用夸张的语调讲话,以保证前来观礼的民众对自己留下深刻印象。 实际上,热罗尼莫对总督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喜欢玩用竹竿打柳橙的游戏,而且喜欢作弊。 离港的日子选在从大陆东北方吹来贸易风的时候。 伊莎贝尔担心自己走后拉杰留在果阿受人欺负,于是央求奥古斯丁神父把金匠也带上同行——由于无人志愿去贫瘠落后的非洲传教,虔诚的神父自愿承担起这一光荣而神圣的职责。 热罗尼莫看不出她对果阿有半点不舍。相反,头一回坐船出海的女孩表现得比他兴奋多了。 “有什么值得留恋的,”面对这个问题伊莎贝尔很坦然,“我以为自己是印度人,可在这里一个真正的家人都没有,连名字都是葡萄牙人安在我头上的;我拿自己当葡萄牙人,他们又嘲笑我是个只有一半血统的野种。连亲叔叔都把我卖给总督,好让我以后给你当老婆。”她赌气似的一撇嘴,“我就是我自己!” 多年未见的故乡让热罗尼莫既欢喜又紧张。 他决心把自己学习的知识都带回蒙巴萨,他不单掌握了辨别星盘和使用火炮的原理,还把火药的配方也牢牢记在心中。 兴许在拉杰的帮助下,他真的可以造出一门大炮。 抵达蒙巴萨的那天上午天气格外晴朗,母亲和老欧德他们已提前收到消息在港口等候。 当然,还有那个永远都铁着脸的蒙巴萨摄政官佩德罗·德·梅洛。 这个名字从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时候,热罗尼莫不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欢迎仪式就像摄政官的为人一样冷淡而简短。 回宫殿的路上他望见依然高矗的耶稣堡。它就像他年幼时所记的那样,巍峨庞大、坚不可摧,仿佛将永远屹立在这片土地上。 老欧德一点没变,只是头顶参杂了些白发;母亲长胖了许多,她很喜欢伊莎贝尔。拉杰和神父都得到了礼貌而妥善的安置。 似乎一切都很顺利,可他内心的焦虑反而越来越重——他变得和父亲太不一样了。 他如今戴着宽边帽而不是包头巾,穿着短上衣和紧身裤而不是白长袍,甚至还用着葡萄牙人给他的名字,热罗尼莫。 这不是蒙巴萨人期待的领袖的样子。 他痛苦地发现和自己同样肤色的人们都以畏惧而疏远的目光悄悄打量他。 这些曾经称他为优素福的人,现在都改口叫他热罗尼莫。 或许只有秃鹫一般盘踞在耶稣堡的葡萄牙指挥官佩德罗对此感到心满意足。 他推进建立制炮厂的计划也阻力重重。 葡萄牙人不承诺提供任何支持,本地人又都不肯应募——毕竟一炮就要轰掉两个非洲人,谁愿意好端端的就被磨成火药粉呢? 没有课上、也做不了事情,还没有果阿城里那些五花八门的途径消磨时间。热罗尼莫突然清闲下来,大部分日子都独自骑马在蒙巴萨附近游荡。 他发现这些年来城市几乎没有发展,围绕耶稣堡附近倒是多了不少葡萄牙移民的庄园。 他们大多数自果阿渡海而来,也有的是从欧洲坐船绕过好望角抵达这里。 在原来的社会里这些人都是流放犯、破产者、落魄的穷光蛋,一到蒙巴萨他们却个个摇身变成贵族,心安理得地奴役本地土著居民为自己服务。 傍晚的时候他路过一间葡萄牙人的酒馆,被屋里传出的笑闹声吸引。 热罗尼莫循声进去,原来是一群人围住一个黑头发的女孩比赛投石子。 女孩看起来年纪与他差不多,甚至还要小一些。她眉眼都是典型的东方人长相,不知为何会来到距离故乡如此遥远的地方。 女孩的准头很好,不管隔多远都能把石子稳稳扔进木桶,参与打赌的人没一个能赢过她。 按规矩失败者必须自掏腰包请所有围观的人喝酒。后来不服输的人要求她转过去朝背后丢石子,即便如此女孩也绝不落空。 热罗尼莫看了一会儿就明白了。女孩是老板雇的酒托。 果阿城里有许多这样的女孩,她们出没在各个酒馆里,跟人打赌、猜谜、玩游戏,诓那些败下阵的倒霉鬼掏钱买酒。 不过女孩也真是厉害,热罗尼莫从没见过精准度这么好的人。 出于好奇,他在酒馆里找个地方坐下来,仔细观察她的举动。 天色渐晚,那些不胜酒力的家伙醉倒在地上,连意志最坚定的挑战者也死心了。 女孩麻利地归理好木桶和石子,将它们拎进柜台后面,又换上围裙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她是老板买来的女奴,陪酒客打赌才是兼职。 猛地一条胳膊搭上后背,惊得热罗尼莫一激灵:“看傻了吧?清可是我千挑万选找来的!”说话的正是酒馆老板,一个满嘴胡茬的退役水手,“日本妞在这儿可少见!”他猥琐地靠过来,热罗尼莫闻到他嘴里劣质朗姆酒的味道,“你看看她那口白牙,跟珍珠似的,啧啧啧……” “你少跟这胡咧咧!”一个矮墩墩的女人跳上凳子一把拧住老板的耳朵,“老娘跟你说过多少遍,赶紧把那小蹄子弄走!我一天都不想见着她!”矮妇人手上用劲,痛得老板龇牙咧嘴,“你这老不死的,我今天非要把头给你揪下来!” 老板赶紧告饶,求救似的转向热罗尼莫:“出个好价钱,我把她卖给你。一准儿能把你伺候好!” 热罗尼莫摇摇头,拒绝了。 他不需要伺候自己的女奴,再说他要真敢这么做,伊莎贝尔肯定得把他揍扁,自己的下场不会比这个老板好。 他无意卷入这对夫妻间的矛盾,起身离开酒馆。 海风拂岸,热罗尼莫牵着马在白沙滩上漫步。晚潮初落,海沙中钻出许多寄居蟹,在沙上横行。他被勾起童年的回忆,松开马缰追过去。 寄居蟹钻入一块海苔攀附的礁石背后,热罗尼莫走到附近,却听见类似人声的微弱呻吟。 他绕到一旁,向参差嶙峋的石头后探视。 海浪拍打着一团模糊的人影,发出的声音好像是在哭泣。 热罗尼莫又走近了一些:“你没事吧?” 听到问话,那个人影动了动,抬起湿淋淋的头发紧贴的面颊。 热罗尼莫被吓得倒退两步。 是酒馆里那个叫做清的日本女孩,她脸上没一点血色,张着黑洞洞的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哭泣。 她张开的嘴里淌着血,那些珍珠般的牙齿一颗都没剩下。 月光投在女孩年轻的脸上,却仿佛照出一只从地狱爬出的鬼魅。 优素福或热罗尼莫3 “那些混账!” 热罗尼莫带日本女孩回到宫殿,伊莎贝尔检查了她的口腔,恨恨骂道。 伊莎贝尔曾经在皇家医院给医生当过拔牙助手,那些莽汉拔一颗牙都痛得死去活来,更不要说被活活拗下全部牙齿要承受怎样的痛苦。 “就因为那臭男人夸了一句?”伊莎贝尔压低声音以免自己吼出来,她回头小心看了眼房间里刚刚入睡的黑发女孩,“他们把她当什么了!?” 热罗尼莫沉默了。他从没想过自己的故乡有一天也会变成这副模样。好人饱受欺凌,恶棍横行于世。 他离开众人,在微明的月影下穿越椰林和溪谷,独自前往墓地。 墓地里埋葬着没有头的父亲。 这是热罗尼莫的秘密。回到蒙巴萨以后,每当被焦虑和抑郁折磨得难以承受时,他就会默默来到父亲墓前,用儿时熟悉的方式祈祷,期待他给予自己回应。 ——哪怕心里早就清楚地知道,记忆里高大的父亲不可能再庇护他。 “我真蠢。难道穿他们的衣服、说他们的语言,就能像他们一样强大了吗?”他喃喃地说,“我不想变得和他们一样,可我又变得和家乡人不一样了……我到底该怎么做,父亲?我到底是谁?” “——你是你自己。你本来就和他们不一样。”伊莎贝尔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你有你自己的名字。” 热罗尼莫惊讶地看着她,目光慢慢变得坚定。 “我不希望家乡变成第二个果阿。我不要掩盖在罪恶和暴行之上的富丽繁华。”他在心里做下一个决定,向着女孩伸出手,“如果正义自己不来,那么我们就去找到它!” 伊莎贝尔豪爽地握住伸来的手:“一言为定!” 海风吹散密云,明月高悬天心。 银辉万丈,照出他们的身影。 他们的身影慢慢缩小,被框进一个圆圆的小窗。 “你看到他刚才用摩尔人的方式祈祷了吗,神父?这是严重的叛教行为。”蒙巴萨摄政官站在耶稣堡城墙上,缓慢调整手中单筒望远镜的对焦,“我认为有必要立刻发出一封报告信给果阿总督。或许我们又将迎来一位不忠于葡萄牙政府的苏丹。” “摄政官大人……我认为那只是对父亲哀思的表达,”站在摄政官身边的神父解释道,“年轻的苏丹在故乡适当地回归传统,我们不应在细节上求全责备。” 摄政官意味深长地看了神父一眼:“他是你照料长大的学生,我完全理解你对他的感情,奥古斯丁神父。”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但他有一个犯下叛国罪的父亲。我们必须时刻提防,以最大化保证国家利益——我想要求果阿方面同意立即传唤他进行审讯,你去准备报告信吧。” 神父准备好的辩驳话语被他以眼神遏止,只好无声退下。 下半夜海上卷起大风,密集的闪电从远海向陆地飞速接近。 风暴就要来了。 大雨滂沱。白光闪过,照亮拥挤逼仄的小酒馆。 酒馆老板和他的女人匍匐在年轻的苏丹脚下,频频磕头认错。 可是热罗尼莫不为所动,他挥手让几名苏丹护卫将夫妇俩捆起来,扔上一条小船——他宣布这两名恶棍被永远驱逐出蒙巴萨,而他们的命运则交由今晚的海洋风暴来审判。 又一道闪电划过,刺目的电光中一个疲惫脱力的人影正扶在门框上。 是奥古斯丁神父,他喘着粗气,全身已被大雨淋得透湿。 三天后,热罗尼莫接到摄政官召唤他前往耶稣堡的通知。 他好整以暇地拾掇了一番,让自己看上去容光焕发。在士兵的引导下,他沿着父亲当年走过的路线前往会客厅。 厅内的陈设与过去并无太多不同,只是多了几张椅子。 摄政官佩德罗就坐在居中一张扶手椅上等他到来。 “安全起见,我觉得站在这里说话就挺好。”热罗尼莫在距离摄政官稍远一点的位置就停步不前,“我现在还没有儿子,万一头上再落个吊灯下来可不妙。” 他以一种夸张的姿势打量头顶的黑铁灯架,发现上面竟然还残留着当年砸出的凹痕:“老天爷,你们就不能换个新的吗?” “你被指控涉嫌谋杀葡萄牙人。”摄政官阴沉地说,看起来不打算与他废话,“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热罗尼莫摆弄着身边的铜镀座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你说酒馆老板和他的矮墩子老婆?这么说他们不单活着回来了,还找你告状呐。”他嗤道,“身为苏丹,处理治下发生的恶性事件不过分吧?” “你无权审判和惩戒葡萄牙人。” “哪怕他们在我的国家为非作歹?” “哪怕他们在你的国家为非作歹。”摄政官平静地重复了一遍,“需要纠正的是,‘你的国家’处在葡王保护之下。严格意义上讲,它属于葡萄牙政府管辖。” “这么说没什么好谈的啰。”热罗尼莫一摊手,“看样子你们只想我乖乖当个牵线木偶。” “本来就没什么可谈。”摄政官简短地宣布,“从现在起你正式被捕。在果阿方面的裁决文书送来以前,你将以嫌犯身份被看押在耶稣堡。” 两名士兵靠近热罗尼莫左右,把他的肩膀死死按住。 两声锐响破空,士兵痛呼着松开热罗尼莫。箭杆斜斜插入廊柱,犹在颤动。 几名全副武装的斯瓦希里武士出现在梁上张弓搭箭,直指安坐在厅上的摄政官。 摄政官看上去面色不改:“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但必须警告你们,你们正在做一件愚蠢又危险的事。” “上次我这么进来,也恰好救了我父亲一命。”热罗尼莫笑道,“我也要警告你们,最好放弃没有意义的抵抗。” “袭击军队,已经不只是个人的叛国罪。你想把同胞也一起拉进深渊?”摄政官的耐性就要到尽头,“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年轻的苏丹看着他:“这么多年,我按照你们给我划定的方式生活,差一点就真的信了你们的洗脑。” 炮声响起,他看见一直以来岿然不动的摄政官脸色变了。 这意味着伊莎贝尔他们已经成功占领军火库。他能想象出整齐排列在港口的葡萄牙舰船被一艘艘击沉的情景。 他一步步踏上阶梯,逼到摄政官眼前:“从现在起,你们被驱逐出蒙巴萨,永远不能再回来。” 暴怒的摄政官瞪视着这个叛逆的苏丹:“热罗尼莫!” “这个名字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苏丹脱去葡萄牙服装,将它们丢在一旁。 他给自己扎上一条红色的头巾,接过斯瓦希里武士递来的弧形弯刀别在腰间。 “我的名字是优素福·本·哈桑!” 世仇或盟友1 葡萄牙人借以耀武扬威的武装舰队被彻底摧毁,他们只好灰溜溜地坐上小船,前去投靠南方的殖民地港口基尔瓦。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优素福清楚地知道,他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自己向一个横跨亚非欧的庞大帝国发出了宣战书。 一百多年前,他的先祖们也曾在血与火中誓死抵抗驾船而来的葡萄牙人,但最终只换来一个灾难性的结局。 蒙巴萨被付之一炬,整座城市化为火海。无数族人被屠杀,连天上的鸟都被打落于地。 侵略者们搜刮的财富倚叠如山,以至于他们带来的舰队船只都装载不下。 他必须竭力阻止同样的悲剧再度发生。 在果阿接受的教育令他受益颇多,优素福训练他的武士们使用火枪和大炮、教给他们驾驶三桅帆船的方法。 他又指挥蒙巴萨的渔民们从近海打捞出沉没的葡萄牙舰船上的加农炮和弹药箱,将它们架在沿海新筑的防御工事上,严阵以待葡萄牙人的进攻。 令所有人惊诧的是,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日本女孩竟然是块神枪手的料子。 ——据清本人所说,因为父亲是一名四处游历表演喜剧的狂言师,她的童年都在流浪戏班里度过。自小耳濡目染,她也学会了许多杂耍技艺,最擅长的就是蒙眼扔飞镖。 后来德川幕府发布禁教令,她信奉天主的父亲因此获罪并被处死。 一名神父设法将她送到长崎的仁慈堂,后来又辗转到了澳门。清就是在澳门被那个酒馆老板拐走并带到蒙巴萨的。 拉杰同情清的遭遇,专门打了一副银质的假牙,委托伊莎贝尔送给她。 这个小小的礼物让东方女孩很感动,大大改善了她因自卑不肯开口说话的问题。 后面的两个月葡萄牙人发动了几次试探性的小规模进攻,都被守卫蒙巴萨的居民们一一击退。 耶稣堡失守的消息尚未抵达果阿,这些进攻者来自南部的基尔瓦,那里只是葡属印度一个小小的军事据点。 一天晚上老欧德带领渔民截获了一只小船。 船上的两名葡萄牙间谍交代说他们是奉命前来侦察蒙巴萨的防御情况,还透露了一条重要情报——一支由二十艘武装帆船组成的舰队已载着一千名士兵从果阿出发,即将抵达基尔瓦接受指挥官佩德罗的统辖。他们计划在复活节之前发起总攻,一举夺回耶稣堡、彻底摧毁蒙巴萨。 对抗强大的敌人,仅靠苏丹卫队和城中的居民远远不够。必须争取更多支持。 在蒙巴萨北方的山地上世代居住着一个自称为姆瓦纳的游牧部落。他们勇猛善战,连未成年的男孩都能单独捕猎狮子。 不过这个部落多年以来与蒙巴萨冲突不断,因此结下世仇。 在优素福的记忆里,父亲正是死在征讨姆瓦纳的路途中。 可事到如今,如果不能联合他们共同抗击葡萄牙人,单凭他手里这支小小的队伍毫无胜算。 老欧德极力反对这个决定。在他看来,姆瓦纳人不仅不会出兵帮助,甚至极有可能趁机把前去游说的苏丹抓起来处死。 为增强说服力,他还向人们展示了自己后背的可怕伤疤,那是在某一次与姆瓦纳的作战中留下的。 即便如此,年轻苏丹的决心也没有丝毫动摇。 他的母亲也忧心忡忡,只有伊莎贝尔表示支持。 优素福力排众议,带着他的小队伍趁夜出发——未免引起不必要的纷争,这支队伍完全由与姆瓦纳部落没有恩怨的外来者组成:苏丹本人、他的混血未婚妻、哑巴金匠和日本女枪手。 刚一进入山林地带,他们就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氛围。 五个猎手潜行在灌木和浓荫当中,在他们身后包围穿插、从他们头顶摆荡飞跃;更多的暗箭和投矛隐藏在他们无法察知的角落,只等一个信号便会呼啸而至。 在一处山谷吊桥前,他们不得不直接面对驻守在那里的持矛武士。 对方一共六人,还不算上埋伏在暗地里的那些弓箭手。 优素福表明身份,立刻激起他们的愤怒与质疑。武士们将这只小队伍团团围住,呼叫着随时就要发起进攻。 出于自保,他们也只得架起阵势,背靠背准备迎击。 看到他们这般严阵以待的模样,姆瓦纳的武士们大声嘲笑。 恐怕一只疣猪都能把这些小不点拱得七零八落。至于那个大个子,想他也同时招架不住六条长矛。 “啪啪”两道黑影,树丛间飞出两支投矛。 眨眼雪亮的尖刃便已掠至身前。 一个心跳的瞬间,清手中双枪左右连发,将飞来的投矛先后打落。她的臂力不足以拉开弓箭,但扣动扳机绝对绰绰有余。 武士们都震惊地收住了笑声。 在他们眼里,队伍里最弱小的女孩竟然都有如此神准的枪法,实在不可小觑。他们由此对那个从来都不开口说话的沉默大个充满了戒惧。 优素福暗自庆幸,占领耶稣堡后盘点军火,自己坚持将两把最新式的燧发手枪拨给清使用。 “我们来此不为挑起战争。海上的敌人就要来了,一旦我们抵抗失败,接下来矛头就会对准你们。”优素福借机拿出苏丹的威严强调,“我要求立刻面见大酋长!” 或许是苏丹的威严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拉杰的沉默震慑了众人,姆瓦纳人低语一阵,为首的武士答应了优素福的要求。 同时他也提出一个条件,所有人必须上缴武器,由他们押送至大酋长跟前。 小队伍没有太多选择,只得照办。 经过一段幽暗密林,他们转入山泉奔腾的崖间小道。 姆瓦纳人的部落修建在一处近乎直立的陡壁上,由古代遗存的岩石教堂改造而成。上到顶端唯一的方法就是壁虎般手脚并用向上攀登,一旦中途滑落,便只剩粉身碎骨的命运。 在这样一个地方恐怕只有山羊才能生存下去。优素福带领他的小队伍谨慎地攀行。 很快他们发现部落里其他居民在峭壁上行动如履平地,背着孩子的妇女、甚至大肚子的孕妇都能来去自如。许多人围在高崖上俯看他们艰难行进。 假使姆瓦纳人从上方抛下岩石或滚木,攀爬中的队伍毫无躲避之力。想到此处优素福背后冷汗直冒,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将朋友们带入了异常危险的境地。 经历过一段惊心动魄的劳苦旅程,他们终于抵达高入云端的部落城寨。 手持烛台和出鞘弯刀的武士拱卫在花岗岩凿成的王座周围,统治姆瓦纳部落的大酋长尚布·尚代正坐在由两只雄健的银背大猩猩扛着的肩舆上等他们到来。 他是优素福见过的最苍老的人,以至于自己已经无法行走,只能靠这两只猩猩代步。 他自称活了一百多年,见过优素福的父亲、还有他父亲的父亲。 老酋长并未对他们表示欢迎,也没有显露出明显的敌意。 大部分时间他看起来都懒得与他们说话,一直低头侍弄着怀里的一只小猩猩。 优素福分析形势、痛陈利弊,却没能从老酋长嘴里得到一点回应。他的心慢慢沉下去,越来越没底。 就在年轻的苏丹几乎要坚持不下去时,老酋长打断了他的说话。 但他讲的却是一种优素福从未听过的语言。 世仇或盟友2 令人不安的静默持续了片刻,一个女孩的声音试探着接上他的话。 老酋长转向答话的伊莎贝尔,继续说着那种旁人无法听懂的语言。 伊莎贝尔刚开始似乎还对答得不太流畅,但她很快熟练起来,说话也越来越自信。 后来老酋长又突然转换另一种语言,伊莎贝尔迟疑了一下也跟着切换过去。 四周围观的族人们都惊讶地张大嘴巴——那个苏丹的未婚妻长着七八条舌头,每一条舌头都能说不同的语言。指不定她就拥有那种与天地精灵直接沟通的神秘能力。 优素福满头雾水,完全不清楚他们在讲些什么。 老酋长结束了与伊莎贝尔的谈话,重新看着蒙巴萨的苏丹:“你有个厉害的妻子。”他话锋一转,“但是我还看不出苏丹自己有什么了不得的长处。” 接受考验的时刻到了。 优素福紧紧喉咙,刚打算说一番之前准备好的台词,却不想又被老酋长截住。 “在我们的部落,男孩必须猎杀一头狮子作为自己的成年礼。”他浑浊的眼睛藏在深深塌陷的褶皱皮肤后,“我倒不打算让你去捕狮子。”他察觉到优素福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作为苏丹,至少要带来一颗人头证明自己的勇敢吧?” “你想要谁的人头?” “欧德·旺·布代,你父亲的近臣。他现在应该在伺候你了。”老酋长指着为他扛肩舆的其中一只猩猩,“他杀了我儿子的兄弟,理当偿命。” 优素福自然不能答应。 从出生开始,老欧德就与他们生活在一起,早已等同于家人。他照顾他、看管他,生病了喂他吃药、调皮了揍他屁股;带他去捉过螃蟹,也陪他半夜溜进山谷蹲守过兔子——从某种意义上讲,老欧德几乎扮演着另一重父亲的角色。 “舍不得?”老酋长苍老的脸上流露出不满和轻蔑,“下不了决心用一个仆人的头换一个盟友,单凭发发善心就想保下一座城市?活这么多年,我是没见过这样的苏丹。” 短短几句话迫得优素福面色通红。他捏紧拳头,不愿被人这样轻视。 “你要人头,我可以送你一个!”他一咬牙,骄傲地昂起头,“它比你见过的所有脑袋都大,更结实、更坚固。它不单有几十门青铜加农炮,还有一整个军火库。你如果想要,我现在就可以把这个巨人的脑袋送给你——耶稣堡!” 优素福用他不服输的眼睛盯着老酋长:“它就是我作为蒙巴萨苏丹的勇气证明,难道还不足够?” 老酋长懒洋洋地向后靠到羊毛蒲团上,似乎感觉到有趣。他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你到底是哈桑的儿子。” “你父亲是一位勇敢的苏丹。他值得人尊敬。”老酋长说,“我考验你,是因为我想看看他的儿子是否也有如他一般的勇气。” 听到父亲,优素福抿紧了嘴唇。 他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父亲死在姆瓦纳的土地上是确凿无疑的。 现在不是时候。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大敌当前,必须抛开旧日恩怨。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老酋长抬抬眼皮:“你以为我们杀了你父亲?姆瓦纳人从不对受尊敬的勇者下手。”他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你父亲到我这里时已经中毒了。巫医尝试了各种方法,也没能挽救他。” 老人至今说起都觉得遗憾:“葡萄牙人怕遗容泄露了死亡真相,才砍下他的头,秘密送到果阿。” “你们父子俩到这里来的目的竟然都是同一个,”老酋长看着优素福,“想联合我们赶走葡萄牙人。”他眨了眨眼睛,“这该怎么说……‘命运的巧合’?” 优素福捏紧的拳头无力松开,千万座火山在他心底同时喷发。 原来这么多年,父亲背负的骂名、自己遭受的欺凌,全是莫须有的诬赖。所谓“叛国”,仅仅是因为他想捍卫自己的家园。 他们捏造证据、罗织罪状,还假惺惺地给予一点点补偿,施以宽恕和仁慈的美名。 “我曾经对你父亲的承诺,现在在你身上依然有效。”老酋长举起手,郑重说出誓言。“姆瓦纳的尚布·尚代会倾尽全力帮助蒙巴萨的苏丹,直至白色的魔鬼被赶回大海!” “吼!吼!吼!” 伴着老酋长的宣誓,手持长矛和弓箭的姆瓦纳战士们以脚踏地高声呼喊。 优素福和他的小队伍受到鼓舞,也加入呼喊的大军。 老酋长怀里的小猩猩溜下来,三两下爬到优素福肩上,捶着胸膛学人类的样子举手大喊。 老酋长发出一个简短的指令,两只大猩猩扛起肩舆转入背后的花岗岩洞穴。他招了招,示意优素福和他的伙伴们跟上。 岩洞几乎贯通整个山体,明亮的天光从顶部小口射入,照亮内部空间。 这里有堆积成山的木箱,其中盛满钱币和瓷器。 这些钱币与他之前见过的都不相同,优素福好奇地拾起一枚,发现它的中央有一个方形小孔,旁边围绕着四个方块图案。他用指甲刮下一些铜绿,看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再往深处,洞穴里可供行走的地方越来越狭窄——空间都被一些形制巨大的铁器占据,它们造型怪异,但又有些眼熟。 伊莎贝尔绕着其中的一个转了两圈:“……铁炮?” 说是大炮也的确很像,可他们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大炮。 除了大家伙,山洞里还有许多小型的管状铁器,跟火枪有些类似;还有的直接就是火绳枪的样子,只是制造工艺稍有不同。 “中国人的东西。”老酋长摩挲着粗糙的铁器,“两百多年前他们的大船来到这里,用铜钱、丝绸和瓷器交换香料和象牙。”他从杂物堆里取出一个装饰精美的木盒,“据我父亲说,他们有一艘船触礁了,是我们姆瓦纳人帮他们打捞沉船——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 “中国人竟然在商船上装大炮!?”优素福难以置信地拍打身边的黑铁疙瘩,“他们不是来做生意的吗?” “是三宝太监的舰队。”一向不大参与讨论的清突然开口道,“实际上隶属于明国水师。” 优素福恍然大悟。他听过类似的传言,葡萄牙人当年在印度洋上横行无阻,势力远及东亚,直到在明国的广东水师手下吃了亏。 他眼睛亮了:“那就是说,这些铁玩意儿能用!”他四处转了转,“虽然有些老旧……不过可以试试改装一下?” 片刻之后他又面露难色:“这么重的家伙我们要怎么运回去……你们怎么弄上来的?” 老酋长神秘地笑起来。他撮起嘴引天长啸,很快山洞中响起回应他的低呼。 几十只体型健硕的大猩猩从头顶的空洞中顺藤蔓滑下,降落在他们周围。 “它们都是我的儿子。”他满意而自豪地说,“玛库·库玛和库玛·玛库会留在蒙巴萨帮你们守卫城市。” 这两个拗口的名字分别属于两只为老酋长扛肩舆的银背大猩猩。他爱抚着其中一个的后背:“我老了,用不着再去更远的地方。我的根就在这里。” 老酋长挥手让小猩猩将自己手中的木盒送给伊莎贝尔,又换用了那种优素福听不懂的语言与她交谈。 “一个小礼物——虽然它现在只剩一半了,”注意到苏丹迷惑的目光,老酋长微笑着解释,“出于对姆瓦纳人的感激,中国人用它向我父亲交换了一只长颈鹿,好运回国献给他们的皇帝。他们管它叫‘麒麟’。” 优素福纳罕地看着伊莎贝尔:“你们都聊什么了?” “也没什么。一些传说和故事罢了。我在想,”她捧着手中的木盒,踌躇着说出自己的推断,“这会不会就是三宝太监的航海图?” 记忆的微光闪动跳跃,瞬间将他们拉回圣体节烟花绚烂的晚上。 那个来去无踪的壁虎蒙克,还有他低声的告诫犹在耳边。 “别再碰海盗们的秘密。” 信仰或牺牲1 返回蒙巴萨的行程比料想中快了许多。 优素福本来还发愁要如何指挥两只大猩猩,没想到拉杰竟然可以用手语和它们交流。这两个家伙聪明得吓人,难怪老酋长拿它们当儿子看待。 雄伟的耶稣堡第一个出现在视野内,城市中美丽的花园、宫殿和民居却不知去向——阴鸷的指挥官佩德罗提前来过了,带着增援他的二十艘战舰和一千名全副武装、复仇心切的葡萄牙士兵。 在斯瓦希里战士们同心合力的坚守下,耶稣堡没有被攻破。可城堡之外的家园却惨遭蹂躏。 更不幸的消息是,葡萄牙人闯入宫殿抓走了苏丹的母亲,她因为组织妇女们撤离尚未来得及脱身。与她一同被捕的还有苏丹忠心耿耿的仆人欧德。 胶着的局势根本没有留时间给优素福陷入忧思,他必须时刻打起精神提防来自海上的突袭。 有了姆瓦纳族战士的加入,守备力量大大增强;猩猩们送来的明式火器也让更多人得到武装。 耶稣堡设计之初就是为了抵御猛烈的炮火轰击,这座堡垒如此坚固,以至于葡萄牙人如今被拦在了自己修建的城墙之外。他们恼羞成怒,只得派遣快船游弋在外海上,企图封锁一切能够进出港口的通道,并借此截断守备者的补给通道。 葡萄牙人不曾想到的是,蒙巴萨岛和它毗邻的陆地盛产水果、蜂蜜、大米和甘蔗,每晚都有一大群猩猩携带给养输送到城堡。 居民们甚至在耶稣堡内养起牛羊,完全不愁吃喝。 此外优素福还带领他的士兵们充分利用缴获的青铜大炮对付佩德罗的船只。 这些威力强大的火器不但时时骚扰巡逻舰船,还反过来击沉了不少给葡萄牙人运输食物供给的小船。 最激烈的一次战斗发生在海峡。阴云密布的早上,一支四百人的军队在战舰的炮火掩护下强行登陆,试图绕过城墙从内陆方向突入要塞。 优素福事先在海岸的红树林沼泽中埋伏了一百多名姆瓦纳长矛战士和弓箭手,又身先士卒带领蒙巴萨渔民潜入海中用绳索将葡萄牙士兵乘坐的小船捆在一起。 等敌人踏入包围,多方一起发动进攻。 出其不意的突袭非常奏效。 入侵者在混乱中试图撤离,却发现所有登陆船都被缠结在一起。城墙上的弓箭手射来火箭,引得船只连片燃烧。 不过葡萄牙人名扬四海的凶猛和好战并非浪得虚名。 他们很快组织好队形反扑,依靠密集的火枪射击从包围圈撕开一道裂口突围。 佩德罗指挥海上舰队持续不断地轰炸海滩,逼迫非洲武士们退入红树林。 葡萄牙军队从两面夹击中脱身出来,立刻转而攻击优素福率领的渔民队伍。 就在这支并不擅长战斗的队伍陷入白刃战时,进攻者又发起二次冲锋。 指挥官佩德罗亲自乘船登岸,他决心亲手斩下叛逆苏丹的人头。 苏丹的小队伍寡不敌众,节节败退。 他本人在战斗中后背吃了一刀,与另外两个渔民一起被围困在隆起的黑礁石背后。 他听见激射的子弹雨点般打在岩石上,葡萄牙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除了被打成筛子,他们还随时可能被飞来的炮弹炸成碎片。 海面的舰艇不断巡回航行,从各个角度轰击城堡。其中一炮成功落在优素福藏身的礁石旁边,将它炸得粉碎。 身边的两个渔民早已重伤昏迷。优素福自己也被轰得头晕耳鸣,只剩下在沙滩上艰难爬动的力气。 伊莎贝尔和清试图在城头援护,但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火枪射程。她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佩德罗抽出腰刀步步逼近。 阴沉的天下起大雨,他感觉到死亡正在迫近。 佩德罗踩住他的左手,挥起第一刀。 优素福猛力挣脱,这一刀斜斜削过肩膀。 葡萄牙人再踏前一步,双手高举佩刀凌空劈下。 优素福滚身闪避,顺手拉紧散落在地上的套索,将指挥官绊得一个趔趄。他半跪在地,抄起身边的渔叉向着佩德罗狠狠刺去。 年轻的苏丹心里拿定主意,即便是死,也要把这个谋杀父亲的冷血凶手一起带进地狱! 锋利的渔叉捅进侧腰,并未造成致命伤。葡萄牙军官一手握住渔叉与优素福僵持,另一只手已拔出腰间配枪指向他眉心。 “给你父亲带个好。” 佩德罗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火光迸射,硝烟中手枪闷声炸响。 两个声音同时痛呼——黑火药因雨水而受潮,导致燧石撞击铁片打火的瞬间枪管炸膛。 优素福被飞溅的碎铁划出满脸血痕,佩德罗持枪的右手则因爆炸而血肉模糊。 “该你向我父亲认罪!” 少年愤怒地低吼,双手再次发力将葡萄牙人搠倒。他数次尝试起身,都因为脱力而失败。 优素福终于耗尽最后一点力量,与佩德罗双双倒地。 他唯有瞪大眼睛徒劳地死盯眼前的仇人,如果双眼能喷出火焰,这个人已经被烧死了一万次。 及时降下的大雨帮助蒙巴萨的防守者化解了一场危机。 火药湿水以后,火枪和大炮统统归于无用。 局势陡然逆转,轮到手持长矛和弓箭的武士占据上风。他们重新杀出红树林,追击海滩上已无还手之力的溃散士兵。 伤重昏迷的苏丹差一点被撤退的葡萄牙人掳走。万幸两只大猩猩赶到,它们怒吼着挥倒一片士兵,才将优素福救出。 到了三月,蒙巴萨进入雨季,火器的威力更难施展。 葡萄牙人携带的食物即将告罄,又陆续有士兵染上热病,士气极度低落。 对佩德罗而言,承认失败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他全力压下队伍中撤军的呼声,调整战略准备最后一搏。 信仰或牺牲2 在一个雨雾朦朦的早上,苏丹接到一封葡萄牙舰队发出的劝降书。 拆封后从中竟掉落出一截血淋淋的小指。 清尖叫一声捂住嘴冲出去,伊莎贝尔也觉得一阵反胃。她强迫自己留下来等优素福读完信,看到他的面色一点一点变得铁青:“怎么回事?” 他递过信纸,闭上眼双手捂住额头。 蒙巴萨摄政官及海军总督佩德罗以葡王和果阿总督的名义发出这封信,宣称犯有叛国罪的苏丹必须无条件投降。 倘若不从,他将每天收到一封附带断指的督促信——毫无疑问,这残忍的附赠品将来自被他们俘虏的苏丹家人。 这伙盘踞在外海的强盗毫无信誉可言,大家心中都明白无疑。一旦投降,所有人会立即遭受灭顶之灾。 东非海岸上流传着无数个反抗者被葡萄牙人灭族屠杀的恐怖故事,放下武器的那一天,就是末日降临的时刻。 情感和理智如两柄挥舞不停的铁锤,一刻不停地捶打着少年。 一方是血脉情深的家人,一方是追随自己踏上反抗之路、共同面对血火斗争的同胞。他们本不应该被放到天平的两端衡量,没有哪一边能够被舍弃。 冷血无情的指挥官根本不打算给他犹豫的时间,滴血的断指信一封一封送来。 身体尚未从伤痛中完全恢复,心灵的折磨又接踵而至。 他更憔悴了、睡眠越来越少,飞快地消瘦下去,大家都担心苏丹病倒。 他坚持到第四天。 接到第四封断指信后,他向葡萄牙舰队送出谈判要求。 先前的战斗中守备方也抓获了一批士兵俘虏,优素福希望能用他们交换家人。 第五天他不再收到鲜血淋漓的信件,但对面的回应也没有来。 午后时分瞭望的哨卫们发出惊呼。 大家聚集到墙头上,看到一只炮舰从外海向城堡方向驶来。船上没有发出任何信号,所有人都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意图。 它在城头青铜炮的射程之外抛锚,许多人出现在甲板上。距离太远,目力最好的射手也分辨不出他们的身份。 一个小小的黑点被推上船头,面向耶稣堡。他从身后被刺穿,旋即坠向海面,激起一点点微弱的浪花。 做完这一切葡萄牙人起锚返航,并无一丝迟疑——他们根本不打算接受蒙巴萨方面提出的任何条件。 不会有谈判,他们单纯是来炫示自己的武力和残暴。 距离不觉间成为保护屏障,模糊难辨的人影让目睹行刑的人们免受冲击。 渔民们第一时间赶去那片海域,潜入水底分头搜寻。 他们找到失去四个手指的老欧德时,他的身躯已经冰冷和僵硬。面容上停留的神色说明直到最后一刻,这位硬汉都不曾屈服。 优素福在城堡内为他举行了简短的葬礼。人们唱起哀歌,为老欧德、为死去的同胞,也为可能即将到来的、自己的死亡。 悲痛感染了每个人,可是无人退缩。 安葬老欧德的第二天,在新的恐吓信寄来之前,近卫们发现苏丹不见了。 没人相信他会临阵逃跑,大家担心的反而是苏丹被愤怒和仇恨蒙蔽双眼,将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这个木头脑袋!”伊莎贝尔咬牙切齿,她发现了优素福留下的信笺,“他还没认清对面是什么样的人吗?竟然还干出这种异想天开的事情!”她让拉杰赶紧准备一只快船,“绑也得把他绑回来!” 她焦急的目光投向无边大海,天际线另一边,葡萄牙海军舰队渺小的剪影在翻涌的浪潮中若隐若现。 信仰或牺牲3 门扉轻轻叩响三声,灯下晨读的奥古斯丁神父诧异地放下手中书本。船舱随着海波微微摇晃,他摘下金丝边夹鼻眼镜擦了擦,将它重新戴好扶正。 很少会有访客登门。除了公务和临终告解,士兵们都不大理会这个啰嗦又古板的传教士。 他打开门,看到一双黑亮的眼睛。神父瞪大双眼:“热罗尼莫!?” 门外的人挤进屋里,解开兜头盖脸裹住面容的围巾。他拖过椅子跨坐在上面:“那是过去的名字了。叫我优素福。” “优素福……”神父有些失落,“你怎么找到我的?” “那些信,是你写的。”优素福说,“我认得你的字迹。”他顺手拿起桌台上誊抄了一半的报告信,仔细端详神父的手迹,“所以我猜,佩德罗留你在舰队里做书记员。” 神父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优素福说下去。他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这过分的聪明带给他的往往都是敏感和痛苦。 “我不相信你从内心认同他们的所作所为。至少你从来不曾那样教导过我。”他低缓的语调像是在自言自语,“当然,你现在也可以起身出门呼叫士兵。我没带其他人过来。” 神父低声警告他:“你在冒很大的风险!为什么?我本以为事情不致如此,却没想到你会偷袭耶稣堡,彻底与葡萄牙为敌。” “因为在那里,掳掠我们的要我们唱歌,抢夺我们的要我们作乐。” 优素福迎着神父质疑的目光回答道。他引用了圣经的原文,这是奥古斯丁神父曾经教过他的。 神父羞惭地低下头。 走道上传来士兵巡逻的跫音,神父警觉地看向舱门。 “上一次你赶来告诉我佩德罗的逮捕计划,我真的很感激。”优素福郑重地看着神父,“我希望你能再帮我一次。” 摇曳的灯光映在镜片上,神父轻轻叹了口气。 天刚放亮,海上阴雨沉沉。 绳索从船舷抛下,无声垂至海面。一只无人的小船正等在那里,随着波涛摇晃。优素福系紧绳结,将带套索的一端递给母亲。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那个冷冰冰的、仿佛永远都不带有人类温度的声音从身后的雨幕中传来。 蒙巴萨海军总督佩德罗与他的侍卫官出现在甲板上。在他们身后,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押住奥古斯丁神父,两柄雪亮的刺刀交叠在他喉间。 “我没想到你会受一个异教徒鼓动。”佩德罗不回头地沉声说道,“神父,你在背叛自己的国家。” 他阴郁地转过身,缓步踱到神父面前,伸出残存的半个右掌:“看看军人都经受了些什么。你连自己的信仰也背弃了吗?” “正是因为不愿背弃自己的信仰,”面色通红的神父神情肃然、饱含热泪,“我所信奉的天主绝不会允许虐杀的暴行发生!” 海军总督无奈地摇摇头,示意士兵们将神父架到船舷边。他翕动嘴唇无声祷告,末了亲手将一脸大义凛然的神父推落。 水花声只响了短短一瞬,海面再度沉寂。 优素福痛苦地锁紧眉头。他咬紧牙齿克制着自己的愤怒:“让我母亲离开这里。她对你们没有任何威胁。” 佩德罗面无表情:“你没有与我谈判的资格。” “放她走。不然我们就同归于尽。” 优素福护着母亲退了两步,身后就是火药仓。 他拉开身上的围巾,露出其下遮盖着的一串铁球。这种叫做石榴炮的爆炸性火器是他从中国人遗留的明式军火里淘到的,只需投掷或大力晃动即可引爆。 几百年前中国人就开始使用类似的火药武器对抗蒙古骑兵,其威力足以击穿隔板、点燃火药仓中的所有炸药储备。 对面的葡萄牙士兵先是疑惑,继而渐渐显露出惊惧的神色。 但他们的指挥官仍然是一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放她走,你只会更没顾忌。留着她一起陪葬吧。”他抬起手对排列在避雨处的火枪队下令,“火枪手准备!” 信仰或牺牲4 连优素福也没料到佩德罗会以如此坚定的赴死决心来达成目的。 在他失神的刹那,有人劈手扯下那串石榴炮,猛地将他推出船舷外。 坠海瞬间,他眼中的世界仿佛在以极慢的速度运行。他看见母亲决绝的神情。 她用尽全力掷出那串危险的火炮,后背被密集的弹丸击中,开出片片飞溅的血花。 他张嘴呼喊,却发不出声音。 甲板上绽出一团明亮的火球,巨大的冲击波把他远远抛开。 爆炸掀起狂浪,将他吞入水中。 优素福在坠落的船骸间下沉,睁眼看着头顶明亮的火焰与湛蓝海水交缠。 无形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这一刻起,他所眷恋的一切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除。 海水折射出忽明忽暗的光线,无边无际的疲惫袭来那一刻,他看到许多下潜的黑色人影游向自己,如一群寻找同类的蓝鲸。 伊莎贝尔带领的快船队在爆炸发生前就已赶到,还意外救起被推落大海的奥古斯丁神父。 渔民们在混乱中找到了沉没的苏丹,可是没有人发现佩德罗的尸体。经历如此近距离的爆炸,或许他早已被撕成碎片。 指挥旗舰的损失对葡萄牙人而言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原本就动摇涣散的军心即刻崩溃。这支糜费巨资组建的远征舰队最终宣告惨败。 他们留下两艘战船继续装模作样维持战争姿态,大部队则掉头返回果阿。 付出鲜血和牺牲的代价之后,蒙巴萨的守卫者们换来哀痛的胜利。 无人欢呼喝彩,也无人鼓吹庆祝——他们深深地明白,如今退走的葡萄牙人还会一次次出现。只要罪恶的种子一天不被连根拔起,印度洋上的灾厄和浩劫就一天不会停息。 对平凡普通的蒙巴萨居民而言,生活必须要继续,但战争绝对不是他们生命的全部意义。战争的泥潭会慢慢消耗掉他们未来生活的最后一点指望。 经过长久的斟酌和考量,年轻的苏丹向人们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城市被炮火摧毁以后,固守葡萄牙人留下的城堡已没有意义。人们迫切需要一块新的土地重建家园,而这块梦想中的土地如今尚不知在何方。 在找到它之前,必须保证族群的火种能够传承下去。 大部分人将前往北方高地,在姆瓦纳人的帮助下建立临时定居点;而那些失去家人、不肯退入山林的人则志愿追随苏丹漂泊于大海上,为族人寻找一片赖以安居的乐土。 优素福带领渔民们利用古老的捕鲸法俘获了葡萄牙人留下的其中一条战船,并开炮将另一艘击沉。 战斗很快结束,士兵们早就无心恋战。出于害怕,他们几乎是主动弃舰,改坐小船逃往南方的殖民点。 在俘虏的水手里竟然还有那个虐待过清的酒馆老板。他做贼心虚、乔装打扮,依然被眼尖的渔民认出来。 苏丹把这个恶棍交给日本女孩,由她来决定此人的命运。 清二话不说举枪瞄准。 酒馆老板吓得鬼哭狼嚎,他哀求说他的恶老婆已经在之前的战乱中掉进海里淹死,自己也倾家荡产受到应得的惩罚;希望能看在之前给清吃过几年饱饭的份上,饶恕他的性命。 他还在喋喋不休哭求施恩,清沉下眼皮扣动扳机。 枪响过后酒馆老板的哭诉变成了呜咽。 他在甲板上滚了两滚,意识到自己还未死去。欣喜中他刚想开口说赞美的奉承话,一张嘴才尝到腥甜的血味——一粒铅弹不多不少,刚好击碎了他的几粒门齿,打出一个黑洞洞的豁口。 苏丹的近卫们将他架起来扔上小船,他以后都要带着这遭人耻笑的标记生活。每次开口讲话,别人的眼神都会提醒他记起自己曾经犯下的恶行。 完成对战利品的清点以后,包括耶稣堡内的所有枪支火炮,一切能移动的资源统统被装上这艘缴来的战船。 他们在细雨中离开蒙巴萨。 人们静立在船头目送故乡的土地渐远渐小,没有人哭泣。 那天苏丹一整日都在眺望广阔无际的大海,沉默着。 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结束了,而他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转机或危机1 海风拉动升降索张满船帆,推动大船全速前进。 平静的海面上金光跳荡,海鸟盘旋斜飞。 这艘明显超载的商船在海上移动它臃肿的身体,从船舱到甲板,所有人都忙碌不堪。昂贵的香料储放在下层仓库,甲板上是堆积成山的柚木、棉花和硼砂。 这些捆绑在一起的包裹占满了全部通行空间,船员们有时必须爬过货物堆才能从船头到达船尾。 船舷两侧更为夸张,许多甲板上堆不下的大货箱用帆布包裹起来悬吊在半空,全部垂挂在距离海面高一点的地方。 按照法律规定,这样的超载是绝对不允许的。可是到东方的路途既艰险又漫长,水手们九死一生到达目的地后,大多都要想方设法捞一些额外的油水。 这趟从果阿返程的航线寄托了太多人一夜暴富的梦想,他们很难放弃眼前发财的机会。 在进入阿拉伯半岛附近的热带海域后不久,桅杆上的瞭望员发出警示,一艘三桅武装船正在满帆驶近。 水手们迅速打出旗语,但是对方没有回应。 全船上下立刻进入戒备状态。 这片海域上时有这样的不速之客,可能是英国人或荷兰人的私掠船,也可能是阿拉伯海盗。 船长的指令从尾楼向下层层传达,闭合的铰链炮门开启,推出十门黑沉沉的炮口。水手们也装备好接舷战的轻武器,随时准备捍卫自己冒死换来的财富。 对方来势极快,眨眼间两船已进入彼此舰载大炮的射程。 然而船长的开炮指令却迟迟未能发出,他看清了自己眼前的对手——二十四门大口径加农炮,还有更多小口径火炮和旋转炮,这基本上等同于正规服役的海军舰载火力。 冒险得来的财富固然重要,但显然生命更加可贵。 水手们接到船长室解除武装放弃抵抗的命令时,已经能够近距离看清来船舰艏撞角上缠绕的水藻。 接舷后对方抛来抓钩锁定两船,在船舷上搭起跳板。 正在船员们忐忑不安之际,当先跨过跳板登船的竟然是两只银背大猩猩。水手们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有人放下武器!” 洪亮的男声将他们拉回现实。等他们转头看到声音的主人,又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白日发梦。 一个胸前挂着十字、穿着修士袍的神父刚从跳板上下来,他的动作磕磕绊绊,明显走得还不是很熟练。 紧接着出现的是一群斯瓦希里渔民。他们将一名包着红头巾的少年簇拥在当中,看样子他居然还是这伙人里领头的。 船长和他的副手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些蠢蠢欲动。他探手伸向搁置在一旁的短刀,眼看指尖就要触到刀柄。 一颗飞弹射中短刀,将它打飞出去。 船长惊惧地缩回手,不知道下一刻子弹又会从何处飞来。 神父用他惯于讲经布道的大嗓门喊道:“看在天主的份上,别碰武器!” 枪声震慑了心怀侥幸的水手们,把悄悄蔓延的反抗苗头压下去。 “放轻松,我们对船上的货物不感兴趣,只是来要人的。”那个少年发话了,“船舱底下有多少做苦工的奴隶,十个?二十个?让他们出来。” 听到这样的要求,船长陡然明白过来,自己眼前站的正是那个有名的海盗王子,曾经的蒙巴萨苏丹优素福。 难怪他们船上拥有如此凶猛的火力配置,因为那本来就是葡萄牙海军的战船。 两年前蒙巴萨叛乱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人人都知道年轻的苏丹带着族人出海做了海盗,但他们的去向一直成谜。 有时候他们会突然出现在马达加斯加和阿拉伯半岛间的热带海域,逼停商船强迫船长释放船上的奴隶;有时也会直接攻击葡萄牙政府的武装船。 果阿总督数次派出舰队追捕他们,却从来没有成功过。 几次三番的失败令总督颜面扫地,他发誓一定要抓住这个无法无天的叛贼,甚至传言说他打算重金雇佣一个凶名远播的大海盗来帮助自己达成这个目标。 不管怎么样,钱财应该是能保住了。相比之下损失几十个奴隶倒显得不那么肉痛,毕竟每趟航程也差不多要病死这么多的奴隶。船长乖乖照办。 走上甲板的奴隶们看到对面都露出惊喜的神色,有人还在登船的海盗中认出了自己的朋友。 “他们本来就是自由民,不该受你们奴役。”优素福对船长和水手们宣布说,“从现在起,他们重获自由。”他转向被解救的奴隶,“跟我们走。” 奴隶们欢呼起来。 他们中大部分是黑皮肤的斯瓦希里人,也有棕色皮肤的印度人和黄皮肤的亚裔。 他们高呼优素福的名字,涌过去把他抬起来:“海盗王子!海盗王子!” 转机或危机2 对优素福而言,过去的两年里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刚刚踏入印度洋的时候,所有海盗都在嘲笑他那滑稽的船员队伍:渔民、哑巴、女人和神父,甚至还有两只猩猩。他们讽刺他是马戏团团长,没人瞧得上这个糟糕的组合。 倒是有不少人打过他们的船的主意。 他们一共击退过两次阿拉伯人和一次法国人的攻击,期间还有无数次与葡萄牙人的遭遇战,总算在海盗世界里站稳脚跟。 在这些战斗里,两只猩猩功不可没。 它们既是出色的帆缆士也是勇敢的炮手,拥有远远超出人类的敏捷身手和强壮臂力。 在蒙巴萨保卫战结束后,它们本该和其他猩猩一起回到姆瓦纳人的山地部落,没人料到两只猩猩会对浩瀚无边的大海产生兴趣。 玛库和库玛主动上船,向拉杰打手语说:“想看大海的另一边。好奇。” 它们就这样成为了世界上第一对猩猩水手。 队伍里的另一位成员奥古斯丁神父,名头就更大了。 首先他下决心入伙海盗这件事情本来就足够传奇,再加上宅心仁厚的特质,让神父很得欢迎。 迄今为止他已经成功给几十名海盗施洗,这让神父大受鼓舞,立志要拯救海盗们的灵魂、在大海上继续传播福音。 当然这条路不是一帆风顺的,期间被打烂了多少副夹鼻眼镜只有他自己才晓得。 神父的贡献还不止于此。作为船上学识最广的人,他还肩负起为海盗船起名的光荣责任。 “崇高信仰号”——神父本想起名为“哈利路亚号”,结果遭到船上非基督徒的一致反对——听起来叫人全然联系不上海盗二字,倒像是来自某个国家的皇家舰队。 此外他的大嗓门天赋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在风浪大作的怒海上传令,声音小可不行。 尤其是海战放炮的时候,对战双方的耳朵都被轰得发懵,关键时刻谁的声音能第一时间传到炮手耳朵里就很重要了。 不过神父总喜欢在每次放炮的时候高喊“阿门”,搞得大家现在一听见有人喊“阿门”就想开炮。 为了方便在船上行动,伊莎贝尔和清都剪短了头发,看上去英气勃勃,更像两个少年。 她们分别承担起大副和二副的职责,清在战时还会兼任主炮手,负责瞄准和发射。 两个女孩完全不逊于男子的卓越表现为自己赢得了极高的声望。 他们行事向来迅猛,达成目标后即刻撤离,因而闻讯赶来的葡萄牙舰队从来就没见过崇高信仰号的影子。 优素福正打算收束队伍离船,忽然露出讶异的神色。 人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另一艘快船不知何时出现在视野中,趁刚才两方对峙,已悄无声息开到眼前。 这半路杀出的来客飞快完成了接舷、钩锁和搭跳板的操作,登船在即。 船长早就面如死灰。 一伙海盗没送走,又来一伙。他那臃肿虚肥的不幸商船夹在两艘海盗船中间,简直就是一只可怜巴巴的绵羊掉进了狼窝。 新来的那伙海盗跳上甲板,打头的是一名金发青年——“金色信风”威廉·托马斯和他的快齿鲨号。 优素福曾与他打过几个照面。 这位英国海盗曾是一名正儿八经的皇家海军,却因为过于沉迷航行和探险转而做了海盗。 “你们完事了?”威廉看了看甲板上的情况,主动向优素福打招呼。他对这个身世传奇的前苏丹很感兴趣。 优素福点点头:“差不多。你这回是找什么?” “一本航海笔记。我这几年在研究非洲之角附近那个会高出海面的间歇性洋流漩涡。”两人交谈的口气悠闲得就像在伦敦街头碰面相约去喝一杯,“原主人是这个船长的表亲,不过前阵子患热病死了。我猜这本笔记现在在这条船上。”威廉老熟人似的转头问船长,“是吗?” 船长一脸懵懂,下意识摇头,忽而又醒悟过来连连点头。 对他而言这是又倒霉又走运的一天。 倒霉的是一天之内碰上了两拨海盗,走运的是这两拨海盗居然都不劫财。 威廉的另一个身份是颇负盛名的海图绘制家,致力于探索和标记海洋中的一切未知区域。 他干海盗另一方面也是方便自己搜集各种海图和航行笔记,每次劫船都大费周章地弄走一些书或者羊皮卷轴什么的,在其他海盗眼里是个怪人。 “对了,”威廉恍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收到米松船长发出的鹦鹉信没?”看优素福摇头,他抛过来一截小小的纸卷,“那现在你收到了。七天之后‘自由国’港湾集会,别迟到。” “为什么集会?” “不知道。” 船长毕恭毕敬地递来航海笔记,威廉接过翻了翻,满意地将它合上。 他再次叮嘱优素福:“反正你最好记得来。他没事不会瞎传鹦鹉信。” 转机或危机3 所谓的自由国位于马达加斯加北端的安采拉纳纳湾,由来自法国普罗旺斯的米松船长建立。 这里被珊瑚礁环抱围绕,地形极其复杂,曲折的海岸线为海盗们提供了绝佳的隐匿场所。 米松船长还在向海一面建造起坚固的防御工事,自由国由此成为一个繁荣的海盗定居点。 他还在这里成立了海盗议会,每当有重要事件发生或需要进行决议,就会邀请活动在印度洋上的海盗们集结议事。 米松船长慷慨热情,衣饰风格带着法国人一贯的优雅。他收留了许多逃亡的奴隶和伤残海盗,并为他们提供遮风避雨的住处,因此赢得了大批忠诚的追随者。 距离上一次到自由国已经过去大半年。 算起来优素福的船员们连续一个多月都没上过岸,以至于船进港后踏上久违的陆地大家反而都晕晕乎乎的,走路都走不稳。海盗们管这个叫“晕陆地”。 他们比预定的集会时间提前到了一天,不过来得更早的大有人在。 小小的城镇里挤满了世界各地的海盗,喧闹而嘈杂。有人大笑歌唱,也有人喝上头打架;精明的二道贩子也闻讯而至,载着走私武器、衣料和美酒,向海盗交换他们劫掠的财宝。 其中酒是最受欢迎的货物,只要上架,眨眼便被一扫而空。淡水会很快腐败,经过一个月的航行,木桶里贮存的淡水味道就会变得十分可怕。海盗们更乐意饮酒,因而他们总是醉醺醺的。 除了用于寻欢作乐,酒还是重要的医疗用品。 在凶险的战斗中断手断脚是常事,由于缺乏麻醉药,许多海盗在进行截肢手术前都要大量饮酒把自己灌醉。 “上次图库医生要给一个送来的阿拉伯水手截肢,可是对方特别虔诚,死也不肯破戒喝酒。”伊莎贝尔也加入采买大军,一边与人讨价还价一边与清说着从各处听来的闲话,“图库医生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来硬的,给他塞了一截牛皮绳,防止他把自己的舌头咬掉。最后你猜怎么的?” 清不由地捂紧嘴,好像这血腥的一幕正在面前上演似的:“真把舌头咬掉了?” “他自己提前晕过去了——真是谢天谢地!” 伊莎贝尔提到的图库医生是米松船长的副手。 与风度翩翩的船长不同,这名同样来自法国的医生是个五大三粗的莽汉。 他其实不会治病,主要负责在战斗中给受伤的海盗截肢——因为过去的屠夫出身,他干起这个差事倒很得心应手。 不会说话的人遇到他很容易吃亏,据说有次他给一个原本要锯掉左腿的结巴把右腿给截了。 清有些担心地问:“待会儿咱们真的要去找他?” “米松船长让去的。优素福已经提前过去了,这会儿应该正等着咱们呢。” 发生在议会召开之前的秘密邀约总让人觉得有些背后的故事。特别是邀请者还点名要求两个女孩参加。 按照常理,这种小规模碰头只要船长们出席就好了。 米松船长的小别墅坐落在岛内一个僻静的山坡上,距离停泊船只的港口有一段距离。他已经金盆洗手多年,大部分时间都隐居在此。 姑娘们爬上山坡,图库医生正等在门口。 与令人生畏的外表不符的是他讲话竟然异常温柔:“跟我来吧,女士们。船长们都等得久了。” “船长们?” 伊莎贝尔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他们进入船长的书房后发现英国人威廉也在。 不过威廉一反常态没有主动招呼,他正沉迷于解读一张摊开在书桌上的海图。 准确地说,是半张。 优素福正在与米松船长低声交谈,看起来他也刚到不久。 伊莎贝尔绕到正面与威廉并肩:“这是什么?”看清海图的瞬间她怔了怔,似乎想起来什么,“好像……” “跟你那一半能对上?”优素福也站到她的身边,“不过它们好像不是同一张。” 的确不是同一张。 伊莎贝尔从姆瓦纳老酋长那里得到的海图残卷是以阿拉伯语标注,而眼前这半张用的却是另一种方块文字。但图卷上绘制的内容又仿佛一脉相通。 转机或危机4 “好像是……中国人的文字?” “能读懂吗?”优素福充满希望地看向伊莎贝尔。 她无奈地摇头:“我不会。太难了。” “所以我专门邀请了你们队伍里的中国女孩。”米松船长得意地捻捻胡子,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中,“她应该能为我们解读。” “清是日本人。” 优素福和伊莎贝尔对视一眼,同声向米松船长泼冷水。 房间内陷入尴尬的沉默。 “我能看懂。”清忽然说,“虽然说不同的语言,但我们有很多书籍也是用中国人的文字来写。父亲教过我汉文。” 米松船长大大松了口气。 接下来先由清将海图上的汉字标注翻译为葡萄牙语,再交给伊莎贝尔转译为阿拉伯文。 把两张残卷的信息拼合在一起,几乎可以肯定它们就是出自同一张航海图。 从陆地的形状和标注来看,描绘的正是东非海岸线。 “可是一张海图为什么要用两种不同的语言来写?”伊莎贝尔有点难以理解,但随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难道真是——三宝太监的航海图!?” 这说得通。三宝太监下西洋时航海队里有许多精通阿拉伯语的人,况且很多船员本身就是虔诚的安拉信徒。 他们在印度洋上与各个国家进行贸易,阿拉伯语是商人和水手间基本的通用语言。为了方便与其他国家的人交流,他们有时也会使用阿拉伯语文书。 “如果我是他们,一定会做两份。”威廉思忖道,“其中一份是另一份的拓本。” 米松船长持赞同意见:“两百年多年前,中国人突然大张旗鼓地闯入印度洋。他们持续探索了三十年,却又忽然退出,终止一切航海行动。”他把停顿拿捏得恰到好处,以勾起听众们的求知欲,“有人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他们一定发现了什么。”威廉接口道,他的思维一向转得很快,“但究竟是什么?让他们宁可放弃海洋霸权,退回陆地。” 短时间内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除非他们能读出这张海图背后隐藏的秘密。 “中国皇帝的宝藏……”伊莎贝尔低声喃喃。她想起了壁虎蒙克曾经说过的话,还有他的警告。 她猛地转向米松船长:“这半张海图哪来的?” 米松船长叹了口气:“它原本在独腿老乔手上。” “原本?”优素福读出他的话外之意,“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我提前找你们来的另一个原因。”他转向自己的副手,“医生,你来说吧。” 听见船长的指令,图库医生开口道:“老乔死了。就半个月前的事。”他环视周围听众的神色,“他被送来的时候就快不行了。巴尔·门图斯干的,他要这半张航海图。” “巴尔·门图斯?”优素福皱了皱眉头,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也是海盗?” “对。”米松船长极少露出现在这种凝重的神情,“巴尔·门图斯、航行在海上的死神,他还有另一个更出名的外号——送葬者哈利。” 这个名字仿佛一柄重锤,狠狠击打在伊莎贝尔的心口上。 按壁虎蒙克的说法,是他杀了她的海盗父亲。她脱口而出:“那个恶棍——” “不折不扣的恶棍。他不单劫掠商船、攻击军舰,还是个狂热的海盗猎手。他会杀死战败在手下的全船海盗。”米松船长说,“他多来年一直航行在加勒比海上,主要在大西洋地区活动。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不熟悉他很正常。” 威廉察觉到异样:“那老乔是怎么回事?他可不会去大西洋。” “老乔不会去大西洋。是他们来了。”米松船长的语气和他的脸色一样阴沉,“送葬者哈利和他的绞刑架号已经闯进印度洋,如今正在某处海域上对我们虎视眈眈!” “所以你才会发出鹦鹉信召集我们来这里。”优素福也感受到米松船长言语中传来的压力,“印度洋的海盗们到了需要同心合力对付大麻烦的时候。” “他就为这半张航海图千里迢迢跑过来?” 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伊莎贝尔心头,可她还不能确定究竟是什么让她如此紧张。 “还有你们。” 米松船长把目光投向优素福和他的两位队伍成员。 “果阿总督下了重金雇佣送葬者哈利,要他追猎崇高信仰号,取下你们的项上人头!” 自由或毁灭1 送葬者降临印度洋的消息传播得比想象中更快。 继独腿老乔后的受害者是莫桑比克的彭·巴旺船长,他的金太阳号被击沉,所有船员葬身鱼腹;然后轮到马六甲的女船长郑月,她拼死战斗到最后一刻,也未能改变与她的朱雀号一起沉没的命运。 还有霍尔木兹的巴提斯船长、索马里的乌鲁图瓦船长…… 海面上漂浮的燃烧船骸和死里逃生的幸存者都在充当送葬者的信使,把传言中的恐怖形象一步步树立得更高。 危险而致命的猎手横行于印度洋上,葡萄牙海军的战船则如他身后的猎犬包抄围捕,一时间海盗们人人自危。 米松船长在议事会上提出的倡议得到众人拥护:船长们决定暂时退守马达加斯加,以自由国为堡垒暂时避开对手的疯狂进攻。 对于葡萄牙人与送葬者而言,自由国的存在依然是一个未知的秘密。不过米松船长认为即便自由国的位置暴露也无需恐慌,他对自己一手建造的防御工事有绝对的信心。 当务之急是消灭送葬者哈利和他的绞刑架号。他们本身就是难缠的敌人,再加上还有成群结队的葡萄牙海军舰队策应,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 正在海盗船长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优素福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他决定用自己的崇高信仰号作为诱饵,引送葬者追击。 只有让绞刑架号脱离葡萄牙海军的编队单独行动,海盗船长们才有机会对它发起围攻。 在这个作战方案里,战斗地点的选择显得至关重要。 印度洋的海盗们拥有海图绘制家威廉这个对大海了如指掌的盟友;在送葬者眼里,这却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海域。 “我对整个大方向没有异议。只是必须提醒一点,”威廉敲敲桌子压下船长们的讨论声,“崇高信仰号很可能跑不过送葬者的船。据我所知绞刑架号用的是英国制造工艺。它有四根直桅,低舷、横帆、重心低,船帆受风面积大,即便逆风也能跑得飞快。”他补充道,“并且它还搭载了三十八门重型火炮,一旦被抓住,崇高信仰号很可能会被直接轰烂。” 提到这个可怕的海上怪物,在座的船长们都咬紧牙陷入沉默。 “所以,我认为有必要进行接力作战。”外号名为金色信风的海图绘制家冲优素福眨眨眼,“我会带领快齿鲨号全力配合,为你们争取更多逃跑机会。” 天色微明,信天翁围绕着海船滑翔。它们沿路跟随这支舰队,以士兵们倾倒入海的残食果腹。 明黄锃亮的金属表面映出人影,一只玫瑰金打造的义手承在托盘里,由年轻的见习军士捧着穿过立正敬礼的水手和士兵,呈送到指挥官身边。 他用左手将它拿起,安置在仅剩残掌的右手上,稍微活动关节,感觉到身体正在慢慢熟悉这块金属。 年轻的军士凑近一步附耳低言:“西班牙人来了。” 指挥官冷漠地点点头。见习军士会意,下去将等候的访客带上来。 “巴尔·门图斯,”来客还未站定,指挥官已经冷冰冰地开口,“我不管你是海上死神还是送葬者,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记住给你佣金是让你猎杀崇高信仰号和它的叛贼船长,不是让你带着我们在海面上闲晃,满足你个人捕猎海盗的怪癖。” 被叫做送葬者的海盗魁梧高大,面颊上布满伤疤,棕色头发有一些脏污和打结。 他不避不闪,与指挥官直直对视:“猎杀杂鱼是追捕目标的手段之一,惊恐逃窜的猎物更容易捕捉。” “你会发现这只猎物没那么容易惊恐逃窜。” “而你会发现送葬者哈利没那么容易失去右手。” 指挥官的面色看起来就像雷暴到来前天上滚动的阴云。 旁边的见习士官踏前一步正要出声呵斥,却被上司抬手制止。 “送葬者一定会为崇高信仰号敲响丧钟,你大可放心。”出言不逊的海盗大步离去,“没别的事我们先走了。” 他身后越狱成功的副手壁虎蒙克稍停了一停,摘下帽子向尾楼上的军官们夸张地鞠了一躬,才转身追上他的船长。 “所有海盗都该被绞死!”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见习士官恨恨地。 当天晚上,送葬者哈利和他的绞刑架号脱离了葡萄牙舰队驶向东南方的大海——他们已经追踪到崇高信仰号的踪迹。 自由或毁灭2 一场风暴刚刚过去,笼罩海洋的迷雾尚未散开。 船帆鼓满强风,推动崇高信仰号在波涛间穿行。绞刑架号紧咬在身后,它比自己正在追猎的目标足足大出一圈,巨型身躯如同一座海上浮动堡垒。 尽管开足了马力,他们与绞刑架号之间的距离仍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玛库和库玛小心地操纵帆缆,将崇高信仰号保持在火炮射程之外。他们必须在炮弹落上来之前把送葬者和他的船带进前面的回水湾,那是威廉选定的反击地点。 强风猛地卷来,桅杆发出吱吱嘎嘎的拉扯声,船体也随之倾斜摇摆。 伊莎贝尔看懂猩猩的手语,顶风大喊:“不能再满帆了,主桅会被扯断的!” “再撑一下,”优素福坚定不移,“冲进那片迷雾!” 天时不利。本来全速也甩不掉的对手,收帆以后只会更加难以逃脱。平日里令人苦恼的海上迷雾反倒成了眼下的希望。 “灭掉船尾灯,浇熄所有火把!”崇高信仰号冲进浓雾的瞬间,优素福的指令迅速下达到船上每一个角落,“全员噤声!” 他们借着浓雾在黑暗中隐去,悬停在海面,随波浪无声起伏。 他们在静默中等待着。 不远处掠过几团光晕,是紧追不舍的绞刑架号一头扎进雾里。 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崇高信仰号甚至被对方激起的波纹带得摇晃不止。 船尾灯在雾气中散射出模糊的光团,却也足以将绞刑架号的位置暴露给它的对手。 清已率领她的炮手组就位。在绞刑架号进入最强火力射程的瞬间,她听到奥古斯丁神父洪亮的开炮口令。 “阿门!” 密集的火光在黑暗的雾中乍然闪现,炮声盖过了神父的高呼。 眨眼的刹那,崇高信仰号完成了一次偏舷齐放。 沉重的炮弹朝着目标呼啸飞行,砸落在敌船上发出木板破裂的脆响。 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炮手组迅速完成了清理炮管、填装弹药的操作,清再次锁定目标,预备下一次开炮。 火光和炮声再现,第二次轰击却是来自对面。 绞刑架号的反击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猛烈。送葬者通过刚才的炮击快速判定出崇高信仰号的位置,现在还以痛击。 他的巨型火炮抛射出重达四十磅的铁弹,命中后直接打穿了船壳;更要命的是有几炮轰进炮甲板,将右舷安置的火炮毁去大半。 致命的碎片四处飞溅,迸击在两名炮手身上,将他们打得鲜血淋漓。 船舱里满是热腾腾的血腥气。伊莎贝尔从横七竖八倒砸的架子下爬出来,透过船体被砸开的大洞,她看到绞刑架号再一次伸出了漆黑的炮口。 她顾不得脸上淌血的伤口,嘶声呼喊:“趴下!趴下!” 清刚从轮下脱身——刚才的轰击让一架松脱的炮车从她小腿上碾过——胫骨也许断了,可她现在根本感觉不到痛。 她对伊莎贝尔的警告充耳不闻,反身扑向未受攻击的另一侧船舷,大喊:“换舷!快,继续开炮!” 她的喊声把炮手们从方才的冲击中叫醒,甲板上指挥的优素福也在高呼同一个指令。 崇高信仰号承受着炮击艰难调转方向。绞刑架号的第二轮炮弹又打穿了甲板和侧舷,船身吃水线被直接射中,海水立刻从破裂口涌入。 “拉杰,木工队!” 伊莎贝尔喊声未落,拉杰已和两位猩猩水手带着工具下舱。 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破损点,用铅板或木材补上灌水的漏洞。否则他们就要迎接和朱雀号一样沉没的命运。 换舷停当,炮手队就位。 对面的第三次轰击即将发动,可是崇高信仰号的炮手们却发现自己瞄准的目标在不断发生偏移。 目标没有动,动的是他们自己。 大量海水灌进下层舱,导致船体开始慢慢倾斜。很显然,要么拉杰还没能完成补漏作业,要么破洞太多,他根本来不及一一修复。 正当炮手们还在迟疑,绞刑架号侧舷上又一次吐出可怕的火光。 伴随剧烈的火药爆炸声,几十颗铁弹再次被抛射过来。 崇高信仰号的炮手们慌乱中也射出炮弹还击,但绝大部分失了准头,只在海面打出成片浪花。 这个失误意味着他们再也无力进行下一次还击——左舷也未能挺过几十门重型火炮的齐射,覆铁船壳和柚木板材在重磅炮弹面前不堪一击。 清再次损失了三名炮手和几乎全部的左舷炮车。加之崇高信仰号夸张的倾斜幅度,瞄准敌方侧舷变成已变成不可能。 所有人都听到了木材爆裂的声响。主桅遭受重创摇摇欲坠,眼看崩断在即。 他们是故意的。 绞刑架号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折磨、弄残它的猎物,在宣判最终的死刑之前,先享用猎物身上恐惧和绝望的美味。 “这么下去是死路一条!”伊莎贝尔冲优素福喊话,“必须脱离战斗!” 优素福很明白伊莎贝尔绝不是危言耸听,然而现在他可用的手段不多。只有咬牙一搏。 “升帆!”他决然下令,“炮手队,阻止敌船追击!” 歪斜的崇高信仰号重新张开风帆。这是一个危险的举动,倘若此时有强风刮来,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掀倒这艘重心不稳的战船。 清手上只剩下两三门炮尚可使用,优素福的命令近乎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无论如何,船长的指令必须被执行。 “上链弹!”她对另外两组炮手喊话,“瞄准他们的主帆!” 以崇高信仰号如今的倾斜度,用火炮发射链弹扯烂对方的索具和风帆是唯一可行的选择。起码可以在接下来的追逐中有效削弱敌船的机动性。 绞刑架号乘风逼近,下一轮炮轰也准备就绪。 神父在上一次轰炸中被震晕过去,清自动接过他发令放炮的职责。 炮声在两方同时响起,一边是壮观的满舷齐发,另一边只有三条分散的火舌一闪而灭。 清自己没有使用链弹,反而选择了沉重的普通铁弹。她借着敌船尾灯的微光,精准地命中绞刑架号尾舷,把船尾舵击得粉碎。 同一时间,将倾未倾的崇高信仰号冒险起帆转向,在风力推动下摇摇晃晃驶入迷雾更深处,险险避过第四轮炮击。 “看样子要给他们逃掉了。”壁虎蒙克回到指挥甲板报告船尾受损情况,“打烂方向舵让我们没法调头,有点小聪明。这次来不及再追。” “没关系。反正他们已经无处可去。”送葬者从望远镜里看着崇高信仰号逐渐消失,“我们很快会再碰面。让船木工抓紧抢修尾舵,去马达加斯加,我不想被他们抢先。” 船体倾斜的势头总算止住,拉杰和他的木工组赶在崇高信仰号翻覆之前成功补上了所有破口。 接下来的主要工作就是发动全员清除底舱积水,同时还需要时刻警戒周围海域的异动。 一艘快船破雾而来,瞭望员还未从战斗中平复的神经再次绷紧。 他举起手边的警戒号,正要吹响的瞬间,终于看清来船的“祷告海妖女”船艏像——威廉的快齿鲨号。 优素福和他的船迟迟没有到达约定海域,威廉猜想中途或有变故,因此赶来增援。 有了外援协助,断掉主桅的崇高信仰号好歹解决了动力问题,由快齿鲨号拖拽着驶向最近的海岛。 他们必须尽快修复船体破损,以最佳状态面对随时可能发生的战斗。 “你们没被炸沉真是走了大运,”威廉上船检视一圈,对绞刑架号的破坏力表示震惊,“有颗炮弹离打穿火药舱就差那么一点点。” 优素福看到那个痕迹也暗自捏了把汗:“他们的船更快、更硬,火力也更猛,基本上是全方位碾压。当面对阵,我们肯定没有胜算。” “两条船加一起也够呛。”威廉摇头,“除非四面合围……糟了!” 优素福迷惑地看着对面脸色大变的威廉,慢慢从他眼神中读出那份惊惶的来源:“其他船呢?” “一个也没见到。”威廉依然摇着头,“我提前出发的。” 他们对视一眼,低声道:“马达加斯加——” 自由或毁灭3 炮声和爆炸声在海湾附近连绵不绝,在山坡上的小别墅内听来只是一些遥远的声响。 “葡萄牙人封锁了海面,我们的船一艘也出不去。”长着夸张鹰钩鼻的阿拉伯船长敲桌子,“城墙能保住我们,可保不住我们的船!” 另一名深色皮肤、眼圈黑沉沉的印度船长接口道:“没了船我们什么也不是。” 其他船长点头附和:“没了船我们什么也不是。” “最好现在就冲出去,”阿拉伯船长趁热打铁,“想想吧,崇高信仰号正在孤军奋战,我们呢?却在这里当缩头乌龟!” 这番话点燃了船长们的斗志,他们拍打桌面大声鼓噪,表达自己的战斗欲望。 只有米松船长捻着胡子背对众人。待船长们的喧闹声稍稍平息,他才开口:“我们的船只散布海岸线,来不及编队。分散突围肯定会有五成以上的损失。” 一个声音大喊着回应他:“我们是海盗,海盗不怕和死神同桌喝酒!” “我们是海盗,可我们不是莽汉。”米松船长转过来双手撑着桌面,“你的生命不可贵吗?你没有未来想完成的事情吗?就算你的回答是不,你的船员们呢?” 反对的声浪沉默下去,米松船长接着说:“葡萄牙人的意图是要把我们一网打尽,那就更不能让他们如愿。他们只是找到了这个据点,但并不熟悉安采拉纳纳湾的海岸线。分批撤离是最好的选择。” 他看向同样在注视着自己的船长们,与他们一一确认眼神,“各位船长,如果失去了船,就带领你的船员从陆地向南方撤退;如果你的船还在,那么请驾驶它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到岛屿东南的登陆点接应其他人。至于避难的自由民和伤残者,我已经安排图库医生带他们转移。” 过了很久,一位黑皮肤的非洲船长仿佛在自言自语:“要放弃这里吗?” “自由国将被夷平,我们多年的心血会毁于一旦。”之前的印度船长也低声道,“以后印度洋上将再也没有给逃亡奴隶和伤残水手容身的地方。” “建立自由国的宗旨是为人,那当然也可以为人放弃它。”米松船长的声音也有一些颤抖,这里早已是他的第二故乡,“而自由将永存于心,无人可以毁灭!” “自由永存于心,无人可以毁灭!” 海盗船长们大受鼓舞,一齐拍打桌面高呼。 书房大门被轰然踢开,两扇门扉拍打在墙面上发出巨响。 “真是令人动容的演讲,”穿皮靴的男人大步踏进房间,“不过我想会议该结束了,咱们时间可不多。”两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屋内众人,“别废话,也别做蠢事。” “弗朗西斯·贝纳米!” 一名非洲船长拍桌腾地站起。在场绝大多数人都知道他和壁虎蒙克结过梁子。 壁虎蒙克二话不说向他放了一枪。 呛人的硝烟填满了整个房间,被枪击的船长呻吟着滚倒在桌下。所幸他只是肩头中弹,并不危及生命。 “我实在讨厌别人叫这个名字。”壁虎蒙克露出抱歉的神情,但很快又换上一副冷笑吹了吹枪口,“别再说废话,真的。下次可不会再打偏了。” 他懒散地打个呼哨,一名五花大绑的壮汉立刻被两名海盗押进来。 在座各位船长的脸色陡然一变。 “说来也巧。我们本来打算从南边绕开面海的防御工事来个奇袭——就像诸位现在看到的这样——结果登岸的时候正好碰上一艘奇怪的船。船上只有一个医生,医生领着一群缺胳膊少腿的海盗。”壁虎蒙克忙着清理枪管眼皮也不抬,“更巧的是,他恰好是独腿老乔看的最后一个医生。所以我们不由地好奇,独腿老乔临死前会把那半张海图交给谁?”他重新填好弹药,用枪口抵住图库医生的眉心,“你说呢,医生?” 回应他的是沉默。 壁虎蒙克认真地想了想,豁然醒悟:“回答问题的时候可以破例让你说话的,医生。”他接着诱惑道,“想想那一船手无寸铁的可怜伙计。只要你愿意跟我们分享独腿老乔的小秘密,他们就自由了。你要实在不想开口,就把拿走地图的人指给我看。” 他的枪口从船长们脸上逐一扫过:“是他?他?还是他?” “是我!” 少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优素福大步走进房间,毫不反抗那些围聚到身边用绳子捆绑自己的海盗。 “做个交换吧。”即便被两个人死死按住,他依然昂着头挑衅地看向壁虎蒙克,“用果阿总督悬赏的海盗船长和三宝太监的航海图,换他们所有人。如何?” 猎物或猎手1 “绞刑架号起锚了,正在扬帆向北,航向350。” 见习士官急匆匆赶到舰长室,打断了正低头研究海图的指挥官。 他从上司略有不悦的眼神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立定整了整军容,正色报告:“他们还带着崇高信仰号的船长,同时释放了俘获的其他海盗头目。” “打出旗语,让送葬者停止前进,把热罗尼莫交出来。” “我们尝试过,”见习士官大声回答,“但对方不予回应。” “该死的海盗交易!一群无信义的东西!”玫瑰金义手沉重地砸在桌面,指挥官恨得咬牙切齿,“传令舰队起锚,追赶绞刑架号。”他停顿一下,让自己冷静,“必要时允许开炮击沉目标!” “那岛上的其他海盗?” “用不着费工夫,让他们继续缩在城墙后面吧。把能找到的海盗船全部炸沉。” “是!” 旗舰发出的指令迅速传达到每一艘战船,水手们推动绞盘拉起锚缆,将巨大的风帆一张张打开。舰队转向北方缓缓开拔。 “葡萄牙人跟过去了。”伊莎贝尔放下望远镜。 “看来他们跟总督请的海盗帮手之间也不是那么和睦啊。”威廉在一张海图上写写画画,他必须用手压住边角才能防止悬崖上的大风把它刮走,“不过正好,一筐都套进去。”他将标记好的海图交给拉杰,仔细嘱咐道:“把它交给米松船长,他会向其他人讲解。顺利的话,我们能乘着洋流比他们更早抵达索科特拉岛。” 他又转向伊莎贝尔:“你们怎么办?崇高信仰号现在的状态,可没法承受这么高强度的快速行进。” 看伊莎贝尔露出要抗辩的神情,威廉补充道,“再说你们的主炮手现在还瘸着,拿什么开打?” “拿这个!” 米松船长的声音把正要争执的两人吸引过去。 他手里捧着自己的船长帽,将它递给伊莎贝尔:“我把童年号交到你的手上,”他认真注视着女孩瞪大的眼睛,“因为你们做出的努力,被扣押的大部分避难者才能得以释放。我必须为他们重新找一个安顿的地方,但也有责任为营救做出自我牺牲的优素福船长出力。” “童年号……是您亲手建造的——”伊莎贝尔迟疑着,她清楚这艘船在米松船长心目中的地位。 “是我亲手造的。童年号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朋友。我们并肩闯荡了二十多年。”米松船长颇为动容,他坚定地递出手中的船长帽,仿佛传递的是普罗米修斯之火,“她有些老了,但是一条好船!” 伊莎贝尔郑重接过,将船长帽在头上稳稳戴好:“我发誓竭尽全力保护好她。” “欢迎加入印度洋海盗联盟议会,伊莎贝尔船长。”优雅的法国绅士也郑重回应,他从拉杰手中接过海图转交给伊莎贝尔,“事不宜迟,船长们正等着你讲解行动计划。” 他们把出发时间推迟到夜幕降临,此时送葬者和葡萄牙人的舰队已领先半天有多。 不过这样恰好能赶上威廉标记出的间歇性洋流,加之东南信风的吹送,一路顺风顺水,前进速度大大提升。 索科特拉岛位于非洲之角以东,在远古时代就有大量印度人和埃及人到此进行贸易,求取各种珍贵的香料。 百余年前它一度成为葡萄牙人在红海与印度洋之间的军事补给站,后来又被纳入马赫里苏丹国的版图。 受洋流影响岛上气候炎热干燥,造就了神奇多样的独有物种,是探险者和生物学家们梦寐以求的考察圣地。 即便威廉早就讲解过关于索科特拉岛的各种知识,优素福依然被眼前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生物体系所震惊。 说不出名字的爬虫、见所未见的鸟类,还有漫山遍野从石头里突兀长出来的、大腹便便却在枝干顶端开出粉色花朵的矮树。 一切仿佛都在暗示这座岛屿背后掩藏着非同寻常的秘密。 绞刑架号派出了半数以上的船员作为先遣队登陆,由送葬者的副手壁虎蒙克押着优素福带路寻找藏宝点。 他们在日出时向着中央山地的方向前进,经过一整天的跋涉才刚刚进入山谷地区。 海盗们霸占了本地牧民野宿用的简易窝棚,优素福被铐住手脚扔在其中一间,由五名满身腱子肉的壮汉看守。 壁虎蒙克比想象中更加谨慎多疑,对这个自投罗网的崇高信仰号船长绝不掉以轻心。 “这鬼地方看起来可不像有宝藏的样子。” “有没有宝藏我不知道,可中国人的船决计开不进山里去。这我可清楚的很。” “这小子在耍花招。他说要找到‘会流血的树’,世界上没这玩意儿。” “有的,我拿脑袋担保。这岛上就有。我叔叔见过。” “你叔叔一只眼睛是瞎的,剩下一只是斜眼。” “那是他瞎之前的事……三宝太监的航海图……” “没人见过……都是看不懂的文字……” 看守们的话断断续续传进来,优素福听在耳朵里,身体蜷成一团假寐。 正当他心思不再注意海盗们的闲话时,外面扬起一通吵闹,隐隐还有肢体冲突的声响。 “来,继续打。你们下个月的朗姆酒配额统统要变成马尿,我保证。”是壁虎蒙克的声音,他在呵斥那些斗殴的人,“最好再弄出点岔子,绞刑架号的船舷两边已经好久没吊死海盗了。我觉得咱们的送葬者船长不太会介意挂几个惹麻烦的家伙上去。” “歪、歪嘴沃顿打赌输、输了要赖账!” “输个屁!输你老娘!”歪嘴沃顿咒骂了一通,污言秽语实在不堪入耳,“你们才输了,占着人多不认账!” 对面的结巴不甘示弱:“谁谁、谁输?岛上有大猩猩,所有人都、都看见的!” 壁虎蒙克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什么大猩猩?” 一个不服气的壮汉吼道:“歪嘴沃顿说这岛上没大猩猩,他放屁!” “大家都说有,他偏不承认,自己要赌的!”另一个声音接口说,“刚才我们就在旁边的山上看见了,还有两只呢。” “这里是非、非洲,非洲就、就该有大猩猩!” “一帮蠢货。你们在加勒比海待太久了,大猩猩只在非洲的雨林里才有。这鸟不拉屎的岛上它们活不下去——”壁虎蒙克忽然打住了,他好像意识到什么,“马上回船!押上里面那小子,立刻就动身!” 似乎是因遭到戏弄而恼火,他怒气冲冲地撞开门前站着的看守,大步抢进窝棚,举起火把照向黑暗。 窝棚里空无一物,只有棚顶被拆开的大洞里露出天幕上闪烁的繁星。 猎物或猎手2 “混账!” 锋利的匕首狠狠插上地图钉进桌面,送葬者哈利低声咒骂。 航海图是假的。仿制者是经验丰富的海图绘制好手,各种细节和标注都处理得很缜密,短时间内竟然蒙蔽了所有人。 他唤来门外待命的传令官:“派个腿脚快的去追先遣队,告诉他们立刻回来!”短暂的沉默后他补充道,“把底舱的人质押上来。另外准备好绳子,今天用得上。” 传令官点头,刚要离去,却被叫住:“今天不是该麻风伍兹当值?”送葬者从背后逼近一步,低沉的声音冷硬得像冻铁块,“我好像没见过你。你是谁?” 他伸手搭在传令官肩上,把他强行扳过来:“答话!传令官可不能是哑巴。” 传令官张开嘴,展示自己没有舌头的口腔——他真的是哑巴。 “实际上风大的时候打手语比喊话好使。如果以后还有机会,我建议你尝试一下。”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从传令官身后踱出来,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是女孩。 她一手擦去脸上涂抹的油垢,另一手举枪正对着送葬者胸口:“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更合作点。胸口上被打出个大豁口的死法不太适合传奇海盗。” “要是我没记错,你那死脑筋的老爹就是这种死法。”看到女孩的瞬间,送葬者目光微微一动,“说实话你们长得不太像,不过绿眼睛里那股讨厌劲儿倒是一模一样。” “壁虎蒙克说是你杀了他。” “可惜没能把他吊在船舷上。” “就因为他偷了三宝太监的航海图?” 送葬者没有答话,他退回之前的大木桌,从容不迫地坐上去:“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中国人在非洲找到了什么。” 他盯着伊莎贝尔的眼睛,好像要从她脑袋里榨出点额外信息,“剃刀挪亚一心要救回他快死掉的印度老婆。他从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所以才会找到我。不过我也算让他们团聚了。你难道不想感谢我?” “我只想在你脸上轰出个窟窿。”伊莎贝尔听见自己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中国人找到了什么?” “一个庞大帝国的皇帝,他要什么都有,还有哪点不满足的?” 送葬者看到伊莎贝尔的脸色变了。 “这不可能——” “祭司王约翰和他的不老泉。这种流传了几百年的故事,是凭空出现的吗?” “没人能证明它存在。” “也没人能证明它不存在。” 送葬者似乎比举枪威胁自己的人更有耐心:“别忘了我们的黄金航海时代是为什么开始的:寻找东方的香料和祭司王约翰——只不过一开始葡萄牙人就弄错了方向。祭司王的国家不在印度,在非洲。” “我没时间听你扯这些荒诞故事。”伊莎贝尔逼近一步,示意拉杰用绳子把送葬者捆起来。 “想拿我换你们的船长,可实在是打错了算盘。”送葬者竟然出乎意料地配合,“壁虎蒙克比谁都想看到我被挂上绞刑架。他做了二十年大副,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伊莎贝尔检查了一遍,确认绳索绑紧后绕到他跟前,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谁说要拿你去换了?” “不过我同意你的观点,”她接着说,“壁虎蒙克对这条船的兴趣一定能大过对船长的忠诚。” “葡萄牙人的舰队距离现在这个地方不到一里格,你觉得金手指佩德罗会放任你们达成这笔交易?” “老天爷,你是第一天干海盗吗?”伊莎贝尔故意大惊小怪地看着他,“船上哗变早不算什么稀罕事了。壁虎蒙克或许没这胆子,我们倒很乐意帮他踏出这一步。” 她话音还未落,船身猛地一震,甲板下传来火炮的轰隆声。 侧舷数十门重炮同时开火,沉重的铁弹正呼啸着飞向葡萄牙舰队所在的方向。 伊莎贝尔一挑眉头:“现在他没得选啰。” “他没的选。接下来轮到你来选了。” 送葬者突然暴起,撞倒拉杰后一把攥住伊莎贝尔,将她拉到身前。 一柄雪亮的匕首横架在颈项上,伊莎贝尔醒悟过来,刚才送葬者的一举一动都是在拖延时间。 她独独算漏了钉在桌台上的那柄匕首。 送葬者缴了她的枪顺手插在腰带上:“交出真正的地图,或者等我的伙计们回来把你们一个个吊死。” 船身又是一震,内室的木隔板上被铁弹砸出个硕大的破口——葡萄牙人的还击开始了。 “命中绞刑架号!”甲板上奔走来去的士官们大声传报,“对方正在准备第二轮开火!” “继续还击。”指挥官的回答毫不犹豫,“打旗语,让其他炮舰开进,全火力进攻!” “总督那边……”传令官犹豫着提醒。 “炮击皇家海军舰队即是对葡萄牙政府的背叛。这是总督也袒护不了的罪行。”指挥官铁板似的脸上有种不可抗拒的威严,“狡诈多变本来就是海盗的禀性,跟他们合作无异于痴人说梦。” 作战命令通过旗语传达给周围的战船,皇家舰队按照编队迅速推进。 旗舰的瞭望哨又有了新的发现:“东南海域有船队正在高速接近,方位138!” 猎物或猎手3 海面上闪亮耀目的金光被快船冲碎,祷告的海妖女分开浪涛,引领快齿鲨号扬帆直进。 在它身后跟随着纵列前进的印度洋海盗联盟,一个编队中集合了五花八门的舰船:有高耸船尾楼和三根主桅的西班牙大帆船,也有修长灵活、悬挂斜三角帆的阿拉伯船;有方头尖底、使用折叠平衡纵帆的明式艚船,也有融合中国式与西洋式造法、船首却为大和型的日本末吉船,连两艘古老的加莱式桨帆船也在其中。 “马上进入射程了。炮手组就位!”威廉向后方的船只发出信号,“得靠我们把葡萄牙人的舰队留在这里!” “自由国万岁!” 海盗们操着不同的语言高呼,炮口都对准了同样的目标。 连绵成片的炮火声在海面炸响,双方已开始交火。 两艘老式桨帆船表现得异常勇猛。它们来自遥远的爱琴海,分别是由列奥尼达斯船长带领的米诺陶诺斯号和他的兄弟门克希涅斯船长带领的斯芬克斯号。 他们是真正的老船长,两人都已年近七旬,连各自船上的水手们也是个个花白胡子。 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是骁勇善战的希腊海盗。 桨帆船是旧时代海战的产物,如今正逐渐被风帆船取代。但这两条老式战船在一帮老家伙的手里却展现出超凡的战斗力。 他们的先祖千百年前就在地中海上驾驶这种古老的战船对抗埃及人、腓尼基人和波斯人,历史上著名的海战中都有它们光荣的身影。 老船长们充分发挥桨帆船灵活机动的优势,绕过葡萄牙舰队火力凶猛的侧舷,斜插至敌人防御力量最为薄弱的舰尾,以自身船艏装载的四门五十磅重型加农炮对敌舰实施沉重的打击。 紧接着他们采用祖辈流传的冲角战术,开足马力猛撞上葡萄牙军舰船尾,依靠船艏撞角成功卡死对方尾舵,让敌舰动弹不得。 葡萄牙人还在惊慌不已的当口,白须白发的老海盗们早就手持双斧跳帮登船亮出白刃战的架势,不费吹灰之力就俘虏了整船。 凭着这股子彪悍武勇的豪迈之气,两位船长一口气连缴三条战船。 桨帆船突进干扰,风帆船迂回包抄、提供火力支援,一时间打得皇家海军焦头烂额。 “第乌号遭重创!” “果阿号甲板起火!” “塞拉利昂号正在下沉!” 战报一个接一个,奔走的传令官挤满了上下船尾楼的通道。 胶着的战局令追赶绞刑架号变得不可能。如果不处理干净屁股上的麻烦,他们绝没可能抽身离开。 指挥官佩德罗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停止追击绞刑架号。前队调头,全军迎战海盗团。”一旦反击开始,他不打算留给对方任何机会,“命令巡航舰分割敌方阵线,围捕他们的桨帆船。主力战舰列队,准备炮击!” 皇家海军如同一架开动的机括迅速运转,大小战舰各司其位,完成了对海面重要方位的封锁。 斯芬克斯号陷入巡航舰包围,侧舷遭火炮轰击,损失了五成右舷桨,划桨手们也多有负伤。 所幸日本船长河野十兵卫驾驶他的虎寿丸及时赶到,掩护斯芬克斯号突出重围,退入己方战线。 海盗们面对陡然增强的敌人进攻压力倍增,短时间内伤亡人数比先前翻了一倍。 萨拉丁号完全失去作战能力,船上人员转移到临近的盛福隆号和那伽号;威廉自己的快齿鲨号也被烧红的铁弹击中,尾部冒烟起火。 “打旗语,让伙计们再坚持一阵。告诉列奥尼达斯船长做准备,”威廉看见太阳正沉入海平线,他已经感受到紧贴洋面吹来的冷风,“洋流和风向就要变了!” 皇家海军的炮火优势明显压倒海盗们七拼八凑的火力武装,战场局势瞬息扭转。 海盗船阵线开始后撤,避让大火力炮舰的攻击。 佩德罗的金手指敲打在船舷上,谨慎地关注敌方撤退动向:“追击。这一次务必摧毁对方全部反抗力量!” 各战舰接到命令相继满帆,对眼前落败的猎物穷追不舍。他们一度将距离追近到大炮射程之内,但很快又被海盗们灵巧地甩开。 尤其是那条老古董希腊桨帆船,总在火力覆盖区边缘窜来窜去,惹得皇家海军的船长们七窍生烟。 大队葡萄牙战舰被米诺陶诺斯号带着在海上兜圈子,渐渐地他们发现自己的航速正变得越来越慢。 水手们敏锐地捕捉到风向的改变,却没察觉出自身所在的海面也在逐渐拔高——巨大的漩涡隆起,四周的海水飞速旋转着将它继续抬升。 这不是寻常的海上漩涡,它飞旋的中心没有向下陷落,反而如山丘一般高出海平面,转眼升至将近十米的可怕高度。 这是非洲之角地区独有的山形漩涡,威廉对它的追踪研究已持续了五年之久。 早已收到预警的列奥尼达斯船长抓准时机,指挥米诺陶诺斯号及时冲到还在生长的漩涡边缘。 船上的职业划桨手们一生中对抗过无数惊涛骇浪,此刻更是爆发出十二分潜力,以六节半以上的航速逆流奋进,拼命冲出漩涡吸卷的海域。 被桨帆船抛下的葡萄牙海军却没有这样的好运。 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风动力,困在漩涡顶端无计可施,勉力保持舰船不在恐怖的海流中倾覆已是万幸。 雪上加霜的是,旋转的狂浪正不断撞击侧舷,将巨量海水通过下层炮口灌入内舱。 沉没只是时间问题。皇家海军舰队在突然变化的海况下陷入巨大的混乱。 侥幸绕开危险海域的船队阵型也被切割分散,再也无力发起集体进攻。 “这一仗干得漂亮。”刚刚脱险的列奥尼达斯船长向快齿鲨号打出旗语。 威廉叹口气摇摇头:“可惜没把绞刑架号也套进去。” 他眺望北方乌沉沉的海域,那里是未参战的童年号隐藏的方向。 “接下来要靠他们自己了。” 伪装者或阴谋家1 入夜以后海上再度泛起大雾。 伊莎贝尔从昏迷中醒来,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钻心的疼痛立刻沿着皮肤和肌肉传来。 她被带尖刺的铁镣铐在主桅上,几乎没有任何活动空间,哪怕是稍微改变一下背靠的角度也要忍受剧烈的刺痛。 拉杰的境况也没有好到哪里。 送葬者的手下格外警惕这个大块头,铐住了他的双手将整个人吊起,拉杰必须绷紧脚尖才能勉强接触到甲板。 这种悬吊酷刑会快速消耗掉他的储备体力,在折磨精神意志的同时,重力会在脆弱的手腕上慢慢加码,最终将它们拉脱臼。 她还是低估了送葬者的凶狠和残暴。原本有利的形势在送葬者命令手下毫不顾忌地滥杀人质时发生了改变。他们人数不多,下手却冷酷无情。 没有人能眼睁睁看着手无寸铁的平民受伤害而无动于衷,更何况送葬者手里还挟持着他们的女船长。 伊莎贝尔后悔没有听威廉的嘱咐在跟送葬者打照面的第一时间立即开枪。 那时她还存着一个私心——她想从送葬者口中问出父亲葬身大海的真相。 几年过去,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关于他的一切,却没料到内心依然有个声音在探问他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这复杂的情感支使着她做出冒险的决定,才把所有人带入危险的境地。 而今唯一的希望是童年号。奥古斯丁神父一定察觉了绞刑架号没有依照约定在主桅顶上升起黑帆,这意味着潜入夺船的计划没有成功。 倘若他们那边一切顺利,想必此时优素福已经与两位猩猩水手一起回到童年号。 眼下送葬者的船早就驶离了威廉设下圈套的漩涡海域。光凭童年号的火力,想要击败综合实力全盘碾压自身的绞刑架号几乎是不可能。 送葬者既没有着急寻找壁虎蒙克的小队,似乎也不打算远遁大海。 绞刑架号依照他的命令在海面逡巡,似乎在等待猎物上钩。 送葬者确信优素福绝不会放弃同伴。他手里现在捏着最好的砝码。 “他知道我们就在附近。”优素福通过夜视望远镜观察对手,影影绰绰只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们正隐藏在一处弧形列岛的内湾,在雾气和地形掩护下很难被发现。 “童年号排水量只有崇高信仰号的三分之二,火炮装载数量还不及一半;并且没有覆铁船壳的保护,侧舷吃水线完全暴露在外面。”奥古斯丁神父忧心忡忡,“如果直接冲出去,我们扛不过一轮炮轰就会散架。” “正面作战就等于送死。”优素福对神父的看法表示赞同,“好在他不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人,而我们知道他手上实际可用的人不多。” “我们最好把整个皇家海军都搬过来。要是船上有几个果阿城里扎花车的木匠就好了。”他冲神父眨眨眼,露出儿时恶作剧前习惯性的狡黠笑容,“你的西班牙语还没忘光吧,神父?” 奥古斯丁神父讶异地张大嘴,明白他即将进行一场豪赌。 伪装者或阴谋家2 数十个浮桶被抛入大海。它们五个一组用麻绳捆扎好,再通过几条粗大的帆缆分散串连成片,最终与童年号侧舷相接。 手脚麻利的水手们顺着缆绳滑到海面,跳上漂浮的木桶,利用长杆架设起简易桅杆。 接下来他们给桅杆挂上小风帆,为这些简陋的浮桶船赋予动力,最后在每个桅杆顶端悬挂一盏夜灯模拟船尾灯的光亮——隔着大雾远远看去,仿佛真有一支庞大的船队在黑暗里随着波涛起伏。 “左舷后方有舰队接近,方位212!” 瞭望哨的告警声响起,绞刑架号立即打开炮门进入作战状态。 但对方并没展现出进攻的意图。一只小船从迷雾里悄然驶近,船头站着一名高举喇叭筒大声喊话的神父。 他说的是西班牙语,以葡萄牙皇家海军指挥官佩德罗·德·梅洛的名义要求绞刑架号船长巴尔·门图斯亲自登船,随他回到里斯本号旗舰解释先前的攻击行为。 “让金手指吃屎去吧。他不是我的雇主,我也不是他手下的废物兵。”送葬者向海里啐了一口,“叫他少对我指指点点。” 对方似乎早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转而要求送葬者交出俘获的崇高信仰号船长及一切相关人员,因为指挥官认为有必要将他们押送至果阿进行公开审判。 “如果他愿意把自己的金手指一个个剁下来打成金币,我倒可以考虑卖他几个人头。”送葬者大声咒骂,“光动动嘴皮子就想从别人嘴里抢下肥肉,趁早回他老娘怀里做梦去!” 那个絮叨的神父紧接着又提出第三个要求:他必须作为葡萄牙海军指挥官的代表登船检视,以确认绞刑架号俘获海盗的身份。 “再啰嗦现在就送你去见上帝!剩下的要求留着跟他提吧,”送葬者掏枪威胁道,“我数到十就开枪。赶紧滚蛋!” 不想那个迂腐的书呆子竟展现出视死如归的精神,毫不退缩:“鉴于今日下午绞刑架号对皇家海军发起的炮击,我们有必要确认你们对葡萄牙政府的忠诚!” 送葬者一枪打在神父脚前的木板上,吓得他一跳,随即扑通跌入水中。 海盗们被这滑稽的一幕逗得轰然大笑。 但突然架在喉头的尖刀令他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趁着奥古斯丁神父吸引海盗们注意力,优素福带领他的水手们借助浮桶中的空气潜到绞刑架号下方,先由身手矫健的玛库和库玛爬上桅杆打晕警卫哨,其余人则通过打开的下层炮门进入里舱。 他们顺利解放了被看押的同伴,所有人重新武装起来,变成新的进攻力量。 “又见面了。”优素福坏笑着向送葬者打招呼,“算起来我们分别还不到一天。” 送葬者也笑:“自作聪明的小滑头。每次吊死你这样的人,我都会非常非常开心。”他一点没有落入圈套的沮丧,反而显得特别兴奋,“印度洋真是叫人失望。让加勒比海上的汉子们教教小伙计该怎么做海盗!” 随着他一声呼哨,手下的海盗们猛地发力挣脱钳制,纷纷拔出腰刀扑向身后的对手。 刀风呼啸、子弹横飞,呛鼻的火药味直冲天灵盖,甲板上乱作一团。 伊莎贝尔艰难地依靠身后的桅杆躲避流弹——刚才正在解救她的蒙巴萨水手被扫过的帆桁击晕,现今正倒在脚边。 她伸腿努力绷直脚尖,在一片混乱中尝试从晕倒的水手身下把那串钥匙勾过来。 一名绞刑架号的跛脚水手发现了她的行动,吼叫着挥刀劈来。 伊莎贝尔咬牙翻身避过,只见甲板上被弯刀砍出一道凹痕。跛脚水手不甘失手又一次逼近,伊莎贝尔只得绕着桅杆跟他兜圈子。 绝望的绕柱游戏进行到一半,她此时正好带着跛脚水手绕到拉杰身前。 伊莎贝尔抓住空挡呼叫支援:“拉杰!” 魁梧的金匠把攒了一身的怒火都集中在腿上,爆发出巨大的力量踢向跛脚水手后心。 对方吃这一踹应声便倒,脑壳触在桅杆上撞昏过去。 伊莎贝尔暂时松了口气,用脚尖一点点蹭着钥匙串,总算将它挪到手边。 她拾起钥匙,一边摸索着锁孔位置,一边张顾四周,发现优素福已被逼到船舷边。 论拼刀,海盗们中间没几个是送葬者的对手,在他惊人的膂力下很少有人能接过三刀。再拼下去,优素福迟早要给他砍成七零八落的碎块。 她匆忙抖落铁镣,顾不上被扎得鲜血淋漓的手腕,赶紧推过一个木箱踩在上面为拉杰打开手铐:“我们得去帮他!” 伊莎贝尔从甲板上拾起一柄弯刀,当先冲上去。 不过有她加入也无济于事,送葬者依然稳占上风,他们只有勉力招架之功。 两个猩猩水手从帆缆间赶来支援,库玛在半途被流弹击中后背坠海,拉杰和玛库只得折回上层炮甲板放下小艇搜救。 “葡萄牙人就教了你这些?”送葬者在猛烈的进攻间隙对优素福大加嘲讽,“都是哄娘们的花架子!”他弯腰避过伊莎贝尔从身后发起的偷袭,抬手将她的弯刀打飞,“这可不是女人的玩具!” 他进逼一步举刀劈向伊莎贝尔,优素福险险将这一击挡下。 “别着急,下一个就轮到你!” 狠厉的三连劈震得优素福手臂发麻,他几乎就要拿不稳手里的弯刀。面对送葬者,武器脱手就是死路一条。 伊莎贝尔趁机抄起甲板上的缆绳勒住送葬者脖子,令他攻势一缓。 可她的力量完全不足以与送葬者的怪力抗衡,只僵持了短短一瞬,便立刻被甩翻在地。 伊莎贝尔滚身躲避他的追击,肩头依然吃了一刀,好在伤口并不深入。 优素福的进攻逼迫送葬者转身继续与他拼刀,为伊莎贝尔赢得一口喘息之机。但这绝不是长久之计。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眼见送葬者又是一阵凶猛的强攻打得优素福没有还手之力,伊莎贝尔的余光瞥到了船舷一侧堆放的炮弹箱。 “你和你的滑稽马戏团今天全得玩完!”送葬者咬牙冷笑,“不过放心,我会留你一口气——”他趁势节节进攻,“我要看着你在绞刑架上慢慢吊死!” 他的猛力挥砍忽地走空,整个人也仆倒在甲板上,被一股大力拽着飞速滑向甲板边缘——伊莎贝尔用绳子打成的套索缚紧了他的左腿,另一头是整箱扔下船舷的黑铁炮弹。 送葬者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滑落船舷的瞬间,他伸出大手死死攥住伊莎贝尔,带着她一起飞出甲板。 “伊莎贝尔!” 优素福扑到侧舷,只来得及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 黑色的大海笼罩在水雾中,浮动的波涛若隐若现。 伪装者或阴谋家3 拉杰和玛库刚救起落水的库玛回到船上,赶紧拦住试图跟着跳下海的优素福。 “水下面有大洞。”库玛打手语说,“大海不会吃掉伊莎贝尔。” “海里的大洞?” 两个猩猩同时点头。这次由玛库来比划说明:“很大。很宽。像姆瓦纳的家。” “大岩洞……”优素福感到困惑,但好像又有什么东西要浮出困扰自己的谜团,叫他醍醐灌顶。“你们来过这里?” 两个猩猩又同时摇头。 看到优素福不明所以的样子,它们咧开大嘴露出又大又白的牙齿,好像是在笑。 “父亲的父亲来过。”库玛打了两遍手语,专门强调。 “里面有神奇的水。”玛库在一旁补充,接着做了个喝水的姿势,“父亲喝过。” 优素福联想起出奇长寿的姆瓦纳酋长,仿佛有一道电光从心底闪过。 中国沉船、那半张海图、三宝太监发现的秘密、皇帝的宝藏、异常聪明的猩猩群、索科特拉岛上神奇的物种、偏偏出现在非洲之角附近的山形漩涡—— 回忆里各种线索飞闪交错,一条若有若无的透明纽带似乎正将它们一点点串联起来。 他现在急需一张安静的书桌,好让自己坐下来仔细研究那张神秘的拼合地图。 等一切平息、处理完俘虏和伤员的安置工作后,天边已露曙色。 借着逐渐放亮的天光,优素福从头审视手中的航海图。 他再次注意到那些独特的标注,它们与欧洲航海家熟知的恒向线和标数符号都不相同,某几个看起来反而跟阿拉伯领航员常用的星图有相通之处。 这一点启发了优素福,他尝试抛开惯性思维重新理解这些图画。 中国人绘制海图的观念很独特,他们习惯以眼前所见的实景为参照,通过描绘特征性的岛岸物标来指示位置。 这种具象的表达方式与当前时代航海家们广泛使用的波特兰型航海图截然相反。 不过三宝太监在他的越洋航行中一定能接触到大量活跃于印度洋的阿拉伯水手和贸易商,势必会存在与他们的沟通交流,使用类似的航海术也在情理当中。 灵光飞现的瞬间,他感觉到心里堵塞的谜团终于亮开一道缝隙。 优素福大步冲进船长室,一把扫开大桌上堆放的杂物,将航海图完整铺展开。 借助手边的罗经、测角器和航海仪,他慢慢摸索出一条隐藏在陌生标注下的秘密航道——那些密集繁复的图形记号既不是指南玫瑰也非海上的岛屿,而是中国人记录的星位。在茫茫大海上他们依靠夜空的星辰为自己指引方向。 根据测算,隐藏的目的地就在不远处的岛屿,索科特拉。 优素福依稀记得伊莎贝尔说过它最早的名字来源于梵语,意思是“极乐之地”。可是在一片荒凉炎热的岛屿上,哪有什么能称得上极乐呢? 他极目远眺,索科特拉岛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变得清晰可见。 干燥的风扬起黄色沙土,又托着它们飞上半山,纷纷扬扬飘落在行进的海盗队伍身上。 歪嘴沃顿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跟着整个山谷都被他的喷嚏声填满。 身边的同伴怪罪地瞪他一眼:“等、等会儿把把、把人招来了!” “有屁的人!”歪嘴沃顿的嘴更歪了,“不是说撤回船上?现在又往山里跑。” 结巴水手没好气地打断他:“船都跑、跑了!” “赶紧闭嘴。副头儿听见没你们好果子吃。”另一人警告他们,“谁要是嫌舌头多,就嚷嚷得再大声点!” “不都说那小子是唬我们的?”歪嘴沃顿收敛了一些,压低声音,“怎么还要进山找会流血的树。” “你还是少问为妙。” 他们将目光转向山脊上的壁虎蒙克。他一人走在最先,好像对自己前进的方向坚信不疑。 其余的人跟在他身后爬上山脊,相继发出惊呼。 对面一片灰黄的山岩间遍布巨大的奇异乔木,它们密集生长的树冠推挤簇拥,长成一个个恍如伞盖的形态。 “真他娘见鬼……” 海盗们粗俗地惊叹着,仿佛自己来到了一个被上帝荒弃的异世界。 登山涉水的疲惫一扫而空,他们兴奋不已地冲下山谷,向生长着古怪植物的山丘行进。 在大部分人眼里这是个发财的机会。弄几株运回去,总有金主愿意花大价钱买下这些稀奇玩意儿。 “副头儿,这是咱要找的树吗?”歪嘴沃顿将信将疑,他掐下一块灰褐色的老树皮,“也没长个脑袋胳膊腿儿啊,看起来不像会成精的——” 他话还没说完,几个猴急的海盗早已拔出随身斧头和砍刀“咚咚哐哐”一通乱劈,将旁边的一棵大树伐倒。 “蠢货!谁会买一堆死木头?!”有人大声叫骂,“咱们连根挖几棵回去,快来帮把手!” 好像是觉得对方说得有理,一群人又抛下刚刚砍倒的树围过去,“嗨哟嗨哟”开始松土。 “血、血!”结巴突然停下手里的活,指着横倒在地上的大树喊起来,“树、树!树在流血——” 所有人诧异地转过头,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树真的在流血。 殷红的液体从树皮下渗出,眨眼就淌满刀砍斧劈的横断面。 “副头儿!”歪嘴沃顿海盗掩藏不住内心的狂喜,转眼看向壁虎蒙克,“那小子没瞎说!咱们是不是要找到中国皇帝的宝藏了?” “或许吧。”壁虎蒙克漫不经心地答道,“不过可不是‘咱们’。” 歪嘴沃顿脑筋还没转过弯,便被挥来的木棒打上后脑。他想回头看清情况,却摇摇晃晃地倒下去,露出身后扛着木棒的黑皮肤水手。 壁虎蒙克与袭击者确认过眼神,抬脚跨过晕在地上的歪嘴沃顿。 周围聒噪的叫嚷声都停止了,被打倒的海盗横七竖八躺成一片。 三五个手持钝器的水手站在他们中间,正老练地用麻绳将他们捆在一起。 壁虎蒙克巡视一圈,似乎对现状非常满意:“找到线索了吗?” “在东北边的一颗树上发现了相似的记号。”紧随其后的黑皮肤水手递过来一件东西,“应该就是中国人留下的。” 壁虎蒙克接过来在手中摊开,是一张上了年头的航海图。 它由两块不同的布帛拼合而成,上面各自标注着两种不同的文字。在索科特拉岛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星位注记,因为年代久远墨迹已有些斑驳。 “好极了。” 他将航海图叠好,重新收入怀中。周围的水手们都在等待他发号施令。 “走吧,先生们。这次咱们总算没找错地方。” 谎言或真相1 温暖而虚幻的阳光穿透大榕树瀑布般垂落的气根,明晃晃地射到伊莎贝尔脸上。 她不情愿地睁开眼睛,伸手遮挡亮光,吸入一阵茉莉花的馨香。 循着这熟悉的味道,她抓握住一绺乌黑的卷发。 女人的面庞隐藏在逆光的阴影中看不真切,但她知道那是母亲。 这时她尚幼小,还依偎在母亲柔暖的怀抱中,听着她坚实有力的心跳。 母亲温柔地拍打她的后背,为她轻声哼唱入睡曲。 她知道母亲习惯在入睡曲中编入她的名字,可是她偏偏听不清这模糊而轻细的歌词。 她急于分辨歌词的含义,挣扎着想起身靠得更近,却只能揪紧手里的头发徒劳抓扯。 母亲被她惊动,停止歌唱俯身呼唤她的名字,可她的脸和声音依旧是模糊不清的一团,仿佛隔着流动的海水。 “妈妈。” 她呢喃着醒来,忽地记起母亲已经在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离世了。 那是她经历过的最漫长的雨季,从白天到黑夜,日复一日,整座果阿城都泡在印度的苦雨中,仿佛永远不会有终结的一天。 黑暗中没有梦里阳光的温度,伊莎贝尔抱紧双肩打了个寒颤。 脚下的地面又开始震动。 她不清楚这是她坠海后的第几天,眼睛早已适应了微光环境,能够在水底荧光珊瑚的照亮下摸索前进。 她隐隐感觉到这是一个狭长的水下洞穴,前方有珊瑚礁结成的无尽延伸的路。诡异的地震隔三岔五就会发生,好在强度尚微,洞穴没有坍塌之虞。 送葬者不知所踪。她希望他最好淹死,虽然这不太可能。 她自己的状况不太妙。身上冷一阵热一阵,这是发烧的征兆。 体力每分每秒都在流逝,饥饿和干渴也折磨着她,敦促她尽早停止没有意义的探索。 即便如此,伊莎贝尔依然不肯放弃。她绝不允许自己在一片黑暗中孤独死去。 坚强的内心信念支撑着她涉水而行,终于在潮声回响的洞穴中捕捉到风的痕迹。 风意味着出口。 一股新生的力量从脚下涌起,伊莎贝尔加快步伐,尽管跌跌撞撞、被无数尖石划伤,她依然看到了转角背后微弱的光。 那是一个隐藏在洞穴下的地底潟湖,海水从四面八方灌入,由许多从水下隆起的珊瑚礁环绕。 光从头顶数十米高的孔隙射下,隐约照亮宽广的水面。 嶙峋耸峙的礁石之间横卧着一艘长船。 它巨大的龙骨折断为两半,两舷破碎剥落,露出内舱被水藻和贝类生物攀附缠绕的甲板。明显的东方船制式。 当前世界上再没有比它更大的船,哪怕是葡萄牙人引以为豪的好耶稣号也不及眼前这艘巨舰体积的三分之二。甲板上倒伏的风帆大部分已近朽烂,但也足以让人想象出它曾经的辉煌。 鼎盛时这个巨无霸能够装载上千人扬帆远海,而今它却静静躺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洞穴中,仿佛一具被遗忘的巨人的尸体。 伊莎贝尔小声惊叹,不由地向前几步,心中浮现起三宝太监庞大舰队的传说。 踏水声在身后忽地响起,她下意识想找个地方藏身。 刚要转头,冷不防被一只肌肉遒健的大手捏住后颈。 伊莎贝尔失声惊呼,紧接着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掼翻。 她头晕脑胀地撑起身体,又被眼前的男人一把按在积水里,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只剩刚才的惊叫撞击在黑洞洞的岩壁上传播扩散。 谎言或真相2 “听到那个声音了吗?”沉默中前进的队伍一停,优素福猛然抬头,“是伊莎贝尔!” 拉杰点点头,随即用手语补充道:“还有其他人。” 玛库跟着模仿了一下送葬者走路的姿态,打出一个“有危险”的手势。 他们对视一眼,不由地加快脚步。 拇指粗的黑铁链在伊莎贝尔面前抖开,眨眼便围着她捆了三匝。她使尽吃奶的气力,也不得动弹分毫。 袭击她的男人并非送葬者,看上去也没有伤害她的意图。 蜷曲板结的须发遮蔽了他的面容,四肢也被茂密的毛发覆盖,若不是身上还残留着褴褛的衣衫,很难一眼分辨他的人类身份。 或许是久不见阳光的关系,他身上露出皮肤的部位都呈现出一种缺乏生机的灰白色,仿佛死气沉沉的枯枝。 伊莎贝尔默默观察他的举动,为自己寻找脱身的机会——这个半路杀出的怪人把她绑起来拖到潟湖上方的高耸石台,将铁链固定在礁石缝间。 他嘴里一直咕噜着重复的话,伊莎贝尔仔细听了许多遍,终于弄明白那是一句生涩的葡萄牙语:“你不该来。” 她把握住这个沟通的机会,小心探问:“你多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没有回答。可能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你是谁?”伊莎贝尔不肯放弃,“为什么会在这里?” 过了很久,她总算得到回应:“守海人。” 他得过坏血病。这从他稀疏脱落的牙齿、坏烂的牙床可以看出。 伊莎贝尔不明白他所说的守海人是什么意思,但她推测对方极有可能是精神失常的水手。 面对冷酷无情的浩瀚天地,很多人会承受不住孤航大海的精神重压,并因此而丧失常人的心智。米松船长建立自由国之初就收留过不少这样的不幸水手。 她努力引导对方做更多交流:“你为什么在这里?” “不能出去。”守海人嘟哝道,“不能够。它在这里。” “它?”伊莎贝尔看他面对着巨舰遗骸的方向,“船是怎么回事?” 守海人只是摇头,再不说话。 他沿着坡道慢慢走到石台另一侧,那里的岩壁被顺势开凿为可供攀援的阶梯,守海人就顺着石阶爬上更高层。 伊莎贝尔的目光追着他往上,发现头顶的大石台中央以两人合抱的黑铁柱为枢,紧紧钉牢一套围径达到五十码以上的黄铜绞盘。 纵横交错的铁索从潟湖水下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四面汇聚于此,在绞盘上缠绕、抽紧。 沉没在珊瑚环礁当中的巨舰已经足够离奇,洞穴里再出现规模如此惊人的大型机关就更加匪夷所思。 很显然这套复杂的绞盘系统需要由大量人力驱动,绝非个人一己之力能够运转。 大概最初建造它的目的是为将沉没的大海船起出水面,只是随着岁月流逝,当年的建造者们早不知去向,唯有不腐的铜铁还矗立在此。 守海人在交纵盘绕的索链和枢纽间穿行,挨个查看它们的养护状况,仿佛一个兢兢业业的老农在田间照料庄稼。 期间又发生了两次轻微震动,每一回都让守海人异常紧张。他总是神经质地望向沉船的方向,反复确认各种细节,来回检视。 他完全沉浸于正在进行的工作,好像将要面对什么严峻的挑战。 身上的铁链动了动,伊莎贝尔刚要惊呼出声,马上被一只手盖上嘴唇。 优素福竖起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她保持镇定。 拉杰正在隐蔽在礁石后处理被固定住的铁链,海潮声掩盖了他发出的窸窣轻响。 玛库早就麻利地荡过岩壁、悬挂在上层石台伸出的边缘,准备好发动对守海人的偷袭。 一阵喧哗传来,追随壁虎蒙克的海盗队伍出现在潟湖对岸。 短暂的震惊过后,他们意识到眼前的大船上装载着东方皇帝的宝藏,争先恐后地奔向湖水,生怕赶不上发财机会。 全心投入搜刮财宝的海盗们根本没注意到对面岩壁上还有其他人,但他们弄出的动静立刻令守海人警觉起来。 玛库见机摆荡到石崖另一侧阴影中藏身,等待下一个机会。 枪声骤起,拉杰随声仆倒,猩红的血从肩头伤口处止不住外流。 “相比之下,我还是更愿意把你绞死。可我实在等不及了。” 熟悉的说话声让优素福心头一沉。 他看到伊莎贝尔眼里的惊骇和焦急,下一刻便被锁住喉咙。冰冷的匕首从背后捅进胸腔,再缓慢地旋动,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感觉到利刃从血肉里拔出,勒紧脖子的手也松开,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朝前倒下。 他看到伊莎贝尔悲痛的面孔上嘴唇开合、眼泪滚滚而下,却根本听不见她的哭喊。 世界寂静得只剩他逐渐微弱的心跳,生命力正伴随大出血飞速流逝。 一只手把他粗暴地翻过来,送葬者的脸出现在眼前。他喃喃地说着什么,抬脚用力踏上优素福胸口,加速挤压出他体内所剩不多的鲜血。 在送葬者炫示胜利的冷酷笑容里,他被抛下高台,一头扎入平静的潟湖。 冰冷的湖水包裹着优素福,灌入背后的伤口,血液在水中弥散成一团红雾。 他向着湖底沉落,朦胧意识的尽头,依稀有一只巨眼在身体下方的黑暗中张开。 谎言或真相3 优素福被潟湖完全吞没,随着他缓慢下沉,水面开始泛起难以为人察知的涟漪。它们从湖心出现,扩散着推向四周,一圈一圈击打在洞穴岩壁上。 细微的颤动从水下向上传播,送葬者不以为意,他还没有收手的打算。 匕首上优素福的残血还未拭去,又紧贴着伊莎贝尔面颊划出一道狰狞的伤口。 送葬者俯身揪起她的头发,满意地打量颈下青色的血管脉络:“别着急,现在就送你上路。” 他抬手划向柔软的咽喉,刀锋却在触到皮肤表面的瞬间猛地刹止。 有人从身后死死箍紧了他,掰着他手腕将这危险的利刃从伊莎贝尔颈间移开。 送葬者低吼发力,抓住对方手臂顺势使出一个过肩摔。 偷袭者后背撞上岩石,仰面倒在伊莎贝尔身边——守海人。她没有料到这个来历成谜的怪人会出手救自己。 送葬者也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满腹疑惑。他趁势逼近,却陡然间被暴起的守海人一把抱紧大腿,死死拽着倒向石台。 他们就在伊莎贝尔面前翻滚搏斗,争夺送葬者手中那把锋利的匕首。 又是一声枪响,原本处于压制地位的守海人颓然歪向一侧,送葬者顺势将他按倒在地。瞬息之间攻守易位。 壁虎蒙克的出现改变了战局。他循着送葬者方才的枪声,及时赶到帮自己的船长解围。 很明显他也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敌人感到好奇——子弹击中守海人的左肩胛,伤口中流出的血竟然是墨汁般的颜色:“黑血?” 他与送葬者对视一眼,某种异乎寻常的直觉促使他走近仰躺在石台上粗声喘息的守海人,用枪管挑开他破碎的衣襟。 纠结缠绕的旧伤痂痕之下露出豁开大洞的胸膛,一颗枯萎的心脏正在其中缓慢跳动。 这怪异的景象令所有人脸色骤变。 “不可能……”壁虎蒙克退后一步,目光扫过伊莎贝尔,“迪奥戈·拉穆!你早该死了——”他继而醒悟,狂喜的神情取代了震惊:“它真的存在!” 仿佛一个轰天大雷在头顶炸响,伊莎贝尔听见自己的心脏嘭嘭敲打着胸膛。 迪奥戈·拉穆,是她父亲的名字。 她无数次幻想过父亲的样子,却从未将他与眼前这副模样的守海人联系在一起。 “我杀过你一次。就还能再杀你一次,”这个名字撩拨起送葬者心中的愤恨,他把守海人拖到刚才丢下优素福的石台边缘,“你,连同你的杂种女儿!” 提到伊莎贝尔的瞬间,守海人好像忽然被激活,一股不可思议的大力撑起他萎靡的身体扑向送葬者,要把他一起拉下石崖。 “这样的久别重逢实在叫人感动不起来。” 正当二人彼此僵持角力的关头,壁虎蒙克无声踱到送葬者背后,垂下手臂接住袖口滑落出的一柄寒刃短刀。 他低声笑道:“大家都利落一点,事情很快会过去的。”他举刀插向送葬者后颈,“新故事总是比旧传说更吸引人。” 筋骨虬结的大掌半空握住下落的锋刃,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滴答而下。送葬者的声音阴沉又低缓:“我从刚才就开始好奇,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那小子给的是一张假地图,而我聪明的大副却找到了正确的目标地——”他猛然发力,从壁虎蒙克手中拧下短刀翻手握住,“并且给他的船长准备了一件意料之外的礼物。”他切齿冷笑,“这叫人不由得猜测,我那忠诚的副手是否还藏着他自己的小秘密?” 壁虎蒙克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我的赞助人希望我对此保持沉默。不过你也清楚,我向来不赞同把宝压在葡萄牙人身上,”他退后两步举枪对准送葬者,“旧时代正在走向终结,新的海洋帝国就要崛起。对海盗来说也是如此。而那些脑袋瓜子不灵光的家伙,让他们留在旧时代是最仁慈的选择。” “你的赞助人早被自己的议会送上了断头台,根本等不到你回去跟他邀功。”送葬者发力摆脱守海人的钳制,将他踢下边崖,“串通英国人偷走航海图的内鬼是你,剃刀挪亚不过是你找来的替罪羊。” “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壁虎蒙克抢在送葬者扑过来之前毫不犹豫地开枪,炸响的火药声中,伊莎贝尔被一把抄起,向石台下方飞落。 趁刚才混乱的形势,玛库潜到礁石后解开了捆缚伊莎贝尔的铁链,现在终于等到时机带她和拉杰逃走。 伴着玛库的跳跃起落,伊莎贝尔回望石台,壁虎蒙克和送葬者正在生死相搏。 在他们脚下,守海人单臂悬挂在石崖边缘。他没有坠湖,反而凭借超人的顽强意志于尖石和怪岩间朝上层绞盘枢纽艰难攀行。 玛库扛着两个伙伴掠过湖面愈发明显的涌动水纹,落定在靠近沉船的一片石滩上。 追寻财宝至此的海盗也在附近,他们注意到石台上发生的变故,迅速武装起来准备加入战斗。 海盗们涉水逼近,对石滩上的外来者发起包围。 在他们围拢的瞬间,潟湖中央如沸腾般泛起连串爆裂的气泡。 同一时刻,无数从水底延伸出的铁锁链根根绷紧,牵动黄铜绞盘组逆向旋转,发出尖锐的金属刮擦声。那寄身水下的东西正倾尽全力与这套繁复庞杂的人工机关相抗衡。 海盗们目瞪口呆,多年与风涛怒浪搏斗的经验告诉他们危险已逼至眼前。 他们尚未来得及从错愕中回神,又惊觉身下的湖水中央升起一股黑泉,眨眼间将满湖染成墨色。 喷涌的黑水中一个人影冲开水面迅速游向石滩,他遍身也被染得漆黑,面目一时难以分辨。 “优素福!?” 伊莎贝尔又惊又喜。 她分明看到送葬者的匕首完全没入他的胸膛,那血流遍地的惊悚情景绝非臆想。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优素福安然无恙,一点也不像刚刚遭受了致命伤的模样。她希望这是真的,可理智一遍又一遍否定着她的希望。 转眼优素福已到岸,他一刻不歇,挥动双手向伊莎贝尔和其他两个同伴大喊:“跑!快跑!” 海盗们被重新出现的优素福所震惊。 就在不久之前,所有人都亲眼看到他被扔下石崖——从那样的高度摔到水面,没人能毫发无伤,何况他还被刺穿了心脏! 这几乎是死而复生的魔法。 “不老泉……祭司王约翰的不老泉!”陆续有人反应过来,“传说是真的!” 另一个人接着喊:“不死之人的生命灵药!” “我们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不老泉真的存在!” 面对未知的恐惧一扫而空,所有人欣喜若狂。 发现能够带来无尽生命的不老泉,等同于挖出一座取之不竭的金矿。数不尽的王公贵族会抱着他们拥有的一切珍宝来交换哪怕一小口泉水,只为换取自身不断延续的生机。 这才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藏。与此相比,沉船上那些金银珠玉都只是微不足道的草芥。 所有人最先做的是掬起一捧咸涩的黑湖水饮下。 他们陶醉在长生不死的幻想中,仿佛真的拥有了永不完结的生命。然后他们翻出身上一切能装水的工具,竭尽所能将它们灌满、挂在身上任何能挂的地方。 愈加剧烈的地震也阻止不了海盗们的狂热行为,他们混乱地挤成一团,几个大胆的人甚至游向湖中央,要从源头汲取最纯净的不老泉之水。 他们都听到了优素福的呼喊,可谁也放不下已到手的荣华富贵。 玛库的动物本能也受此激发,在等待优素福登岸的时间里,它一直四足着地,在石滩上焦躁地踱步。 “走!” 优素福一把拉起还在望着自己出神的伊莎贝尔,转头催促拉杰和玛库:“离开这里,往高处去!” 他话只说到一半,身后墨色潟湖中蓦地冲起十几米高的水柱。 浪花四溅,水声大作。几声惊叫之后湖面再度归于沉寂。 湖中黑泉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刚才围过去汲水的人却统统消失不见。 海盗们终于意识到水下潜藏的危机,但为时已晚,第二波水柱在离岸更近的地方出现。他们的哀嚎尚来不及发出,便被一同卷入湖底。 这一次伊莎贝尔看清了,那根本不是什么水柱,而是一只长达数十码的触手。 她难以想象水下究竟沉睡着怎样的庞然大物。 现在它醒了,捕食已经开始。 爱或责任1 不过几个心跳的时间,涉水的海盗被席卷一空,湖面上零星漂浮着一些无主的鞋和帽子。 那湖底巨兽的头部已部分浮出水面,它挥舞触腕击打起汹涌的水浪,连卡在礁石中的大船也被推得微微摇晃——世间所存的书籍中从未记载过体量如此骇人的乌贼,大概只有维京水手传说里的大海怪克拉肯能够与之匹敌。 随着它缓慢升起,连接绞盘的千万条索链被拉得咯嘣作响,几乎要到崩断的极限。 来自钢铁机关的束缚激怒了这头巨怪,它用长满倒钩的四对短腕死死缠住沉船发力对抗,试图强行爬出深水。 船体无法承受这毁灭性的力量,逐渐分崩离析。 “快看它背后,那是什么!?” 优素福顺伊莎贝尔手指的方向看去,大乌贼的袋状躯干上直插着几根巨型包铜木楔柱,那数不胜数的铁索就是穿过这些壮观的木楔连接到黄铜绞盘上。 “是桅杆……是那艘船的桅杆!”他被自己所见的景象惊呆了。 最粗的那一根楔柱倒过来分明就是这艘荒弃巨舰的主桅,剩下的木楔形制和数量也与其他桅杆一一相符。 也许这古老的东方沉船本身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雄伟封印,镇压着黑暗中的深海怪物。 这个推断让优素福倒吸一口凉气:“老天,他们当年是怎么做到的?!” 所谓的祭司王和不老泉根本不存在,古老的神秘传言皆是来源于这种乌贼喷出的墨汁。 它因为能够迅速治愈出血伤口、增强体魄而被讹传为能够赋予人类不灭生命的灵药,引得无数人狂热追寻。 很显然,这是一个致命的诱饵。 优素福很难知道迄今为止有多少寻宝者因之丧命,但他看得出中国人曾试图打败这头海洋怪兽,并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他们用尽了各种方法,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无法杀死它。最后他们选择建造一套精密而坚固的巨型机关将这恶兽永远困在幽深的水底,以免它逃逸出去造成更大的灾难。 面对体型比自己大上数百倍的海怪,伊莎贝尔的声音也有一丝颤抖:“它想挣脱那些索链!” 九根桅杆如同钢钉插进巨枪乌贼体内,通过错综交织的铁索牢牢牵制着它的行动。 两条长而粗壮的触腕在半空疯狂甩动,把洞穴顶端的悬石打成四溅飞落的碎块。 用不了多久,这头怪物就会挣断束缚,彻底摆脱中国人打造的牢笼。届时将再也没有能够制约它的东西。 尖利的金属摩擦声横空划过,飞转的绞盘忽然刹止。巨枪乌贼猛地一顿,钉进身体的楔子在躯干上扯出触目惊心的开裂伤口。 守海人竟然单靠臂力奇迹般地攀回了上层石台,为阻止海怪脱身,他推下一串铁索卡死运转的机枢系统,使得禁锢它的所有铁链瞬间拉紧。 剧痛刺激下,巨枪乌贼挥动的触腕接连抽击湖岸,掀起惊天动地的狂浪。 守海人顶住地动山摇的恐怖压迫,始终抱定黄铜绞盘的推杆,似乎打算凭渺小的个人与潟湖中扑腾的巨兽角力。 优素福一行在波涛飞石和从天而降的倒钩触手间狼狈躲避。 身后的退路早被尽数拍得稀碎,他们不得不跨越崎岖嶙峋的礁石去往通向高处石台的坡道。 摇摇欲坠的石台上,壁虎蒙克与送葬者的战斗仍在继续。他们完全不顾周围环境发生的巨变,好像只要不杀死对方,哪怕天崩地裂也不会罢休。 石台在巨枪乌贼触腕的又一次猛力拍击下彻底崩裂,平台重心失衡向一侧歪倒,数不清的落石和细砂簌簌而下,转瞬便将二人掩埋。 如果不能尽快逃出洞穴,这里就会成为所有人的埋骨之地。 下方原本四通八达的暗河通道已全部封死,他们唯一的希望是洞穴顶端的透气孔。 然而那些高悬的气孔距离地面数十米之遥,若不借助工具绝无可能抵达。 在这个天然形成的地底洞窟里,那一整套绞轮机关便是仅有的人工造物。 他们默契地朝上层石台前进,一路避过滑落的滚石和沙土下掩盖的尖棱。 可是由于刚才的崩塌,岩壁上的石阶也一并损毁了。面对十来米的落差,即便是玛库也很难在没有着力点的情况下爬到上层。 进退维谷之际,一条铁链从上方抛下。守海人居高临下俯视这一支逃生的小队伍:“上来。” 迟疑片刻,伊莎贝尔上前握住铁链。她环视身旁的同伴,优素福对她点点头。 爬上石台后,她得以再次近距离与守海人面对面。他那脏污浓密的须发掩盖之下,的确是一双如她一般的灰绿色眼睛。 可守海人面对她并无半点触动,他只是不断向他们重复一句话:“不能让它出去!” 他对他们施以援手,只是为了借他们的力量阻止巨枪乌贼。而非因为她是他的女儿。 伊莎贝尔尽力掩饰双手的颤抖。她满腔怒火,却又隐隐地宽慰,心底埋藏多年的诘问根本问不出口,一时间百感交集。 她当然知道,这头骇人的巨兽一旦逃脱,会酿成怎样的灾祸。 海面上无数对此懵然无知的航船都会成为它的猎食对象,印度洋上将永无宁日。 然而四个人和一只猩猩想要困住海洋巨兽就如蚍蜉撼树一般不自量力,就算他们使尽全身力气也不可能将它再钉回海底。 “用这个。” 守海人拉开身侧的油布,露出一台重型三弓床弩。 这种东方的古老战争机器需要将近十个成年男子同时摇转绞轴才能撑开弩弦,强劲的力量能够射出重达百斤的铁箭,足以穿透巨枪乌贼坚韧的皮肤。 优素福对执着的守海人摇头:“它杀不死。这个……我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但你应该清楚,它有极强的自愈能力。”他转身示意其他人看自己的后背,那里的伤口竟然神奇地愈合了,只留下一道墨痕般的深黑色,“我们拿它没办法。” 地下的震颤再度传来,这次已演变为明显的晃动。巨枪乌贼也感受到异变,比之前更加急切地尝试突破禁锢。 “它看起来好像有点——慌张?”伊莎贝尔愈发不安,“它在害怕什么?” 她不敢深想。还有什么东西能把它吓成这样? “火山。”守海人说,“在海底。” 威廉的确曾经向他们提起过环印度洋地区的海底火山带,只是当时大家并没有留意。 不过这也从另一个角度提醒了优素福:“它怕火!铁制武器造成的伤口可以很快恢复,但是高温能直接把它烫死!”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中国人要把它钉在这个潟湖的水底,“他们早就想到了,所以才会弄出一套绞盘来固定它!” 他仔细打量床弩的各个部件,铁箭后端连着三指粗的索链,如果发射的数量足够多,他们或许可以织出一张铁网封锁巨枪乌贼的活动空间,甚至还可以向上方射出一道铁索作为逃生之路。 保险起见,他们先向洞顶试射了一次。 沉重的铁箭破风呼啸而去,深深钉入岩石。拉杰拽紧索链在石柱上缠稳,又压上全身重量试了试。经过反复确认,他打手势告诉其他人强度没问题。 优素福大大松了口气。退路已经搭好,接下里就要全力对付眼前这个大家伙。 爱或责任2 铁箭射穿巨枪乌贼的皮肤后,通过三棱锋镞上的倒刺紧紧钩在它身体内,会制造出持续性的刺痛。 刺痛导致的挣扎、翻滚则会进一步消耗它的体力,让它更难破坏正在形成的封锁网。 童年的记忆在脑海里复苏,优素福亲眼见过蒙巴萨的渔民们用这种方法捕鲸。他们仅仅凭借简陋的铁叉就能猎杀比他们所乘小船还要庞大数倍的鲸鱼。 人类在自然界与万物生灵竞争角逐,所依仗的从来不是体魄和力量。 他的设想没错。巨枪乌贼一连吃了几箭,反抗的激烈程度倒一次不如一次。 “现在开始压缩它的活动空间,先锁死正东方向。” 优素福指挥同伴们转换床弩射击方向,瞄准就绪后由守海人抡起大锤猛叩扳机进行发射。 可是这一次铁箭迟迟没有离弦。 他敏锐地察知异样,回头便惊得一怔。 壁虎蒙克跨过守海人的身体,从容掸落衣服上的沙土:“诸位的壮举就到此为止吧,恕我不能让你们干掉它。” “你疯了!?”伊莎贝尔扑到守海人身边,检查他颈下被壁虎蒙克勒出的痕迹。还好,他只是暂时失去意识。 眼看壁虎蒙克抽出腰间的佩刀,优素福也做好迎战准备:“它不死,你也得一起送命。绝对不能让它跑出去!” 壁虎蒙克冷笑一声,作势前扑,却猛地刹住,挥刀砍向床弩上紧绷的牵引绳:“谁也别想毁了我发现的金矿!” 拉到极限的牵引绳应声而断,弩弦骤然收紧回弹,崩裂了主弓。铁箭失掉准头斜飞出去,半途扎入水中。 床弩损毁,他们再也无法制约那头巨兽。 优素福怒吼:“为了一己私欲放出这个怪物,你知道会害死多少人吗!?” “其他人死活我管不着,也没兴趣当正义的救世主。只要留着这个东西,那种墨汁我要多少有多少——” 壁虎蒙克沉浸在自己的畅想中,又进入那种病态而癫狂的状态。他欣喜地张开双臂走向断崖,仿佛要去拥抱眼前的庞然大物。 他前进了几步,脚步突然一滞。 一只沾满血和尘土的手死死攥住他脚踝,用尽全力将他拽翻。 壁虎蒙克猝不及防顺势滚倒,下一刻已被扼住喉咙。 送葬者压在他身上垂头盯着那双因震惊而瞪大的眼睛,脸上满是失望和恨意:“你只知道我讨厌被背叛,却不知道我更讨厌被人愚弄。” 壁虎蒙克下意识要扒开他越来越紧的双手,却只能徒劳无力地抓挠。 最后一次挣扎过后,他的脸孔终于无力地歪向一边。 这次攻击也耗尽了送葬者全部的体力,他松开手翻向另一侧,与双目失神的壁虎蒙克一样仰面对着洞顶无数兽牙一般倒悬的尖石。 他的双腿在之前的塌方中被压断了,仅凭一股复仇的意念爬到这里。如今支撑他的精神力消去,便只剩下大口喘息的力气。 优素福走到近处俯视这个昔日叱咤四海、令人闻之色变的大海盗,他横行无忌的时候也许从未想过会落得如今的下场。 “用不着你们动手,”他咬紧牙关冷笑,“我给自己留了一颗子弹。” “我本来在考虑要怎么把你弄出去。”优素福冷漠地看着他,“印度洋海盗联盟议会还等着审判你犯下的罪行。” “做梦。” 大地剧震,这是火山喷发的前兆。 巨枪乌贼狂乱扭动激起冲天水柱,几根扎入身体的铁箭带着肉块被扯脱。原本由锁链网承受的拉力骤然又回到黄铜绞盘上,轮轴间的铁链瞬间绷紧、断裂。 这套运作两百多年的机关终于崩溃了。 中国人的筹谋功亏一篑。大概他们也不曾料想有人会疯狂到主动释放这头深海怪兽。 巨枪乌贼重获自由。 它带着背后的九根巨楔缓缓升起——年长日久,这些留存在体内的楔子早已与它的血肉长在一起,成为它身体的一部分。 崩毁绞盘上的铁索统统松脱,被它轻易扯下,像孔雀尾羽一般拖在身后。 只剩下最大的黄铜绞盘仍可运转,但失去整套系统的配合的情况下它根本无从发挥作用,反而像纺车的线轴一般被扯得飞转不止。 随着它升高,潟湖水面慢慢陷落下去。 透亮的水线从它硕大的身躯上滑落,洞窟内下起一场豪雨。 宽广的地下洞穴在人类眼里已近乎奇观,却仅能供这头巨兽勉强转身。它坚硬的肉鳍在洞顶摩擦,扫落大片碎石。 他们所在的平台在冲击之下同样土崩瓦解。缠着逃生索的石柱从中折断,幸得玛库眼疾手快才将滑脱的索链捉住。 情况越来越危急,优素福拉起伊莎贝尔交给拉杰:“快走,等它把上面顶塌就来不及了!”他向她郑重叮嘱道,“童年号一直在海上待命,我知道它大概在哪个方位。让它下锚,然后等我的指令。一艘船不够就给威廉发信号,两艘船不够就找第三艘,让你能找到的所有船下锚——” “你要干什么?”伊莎贝尔心中已有答案,她焦急地摇头,“不,不行的!” 优素福握住女孩颤抖的肩头:“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一定不能让它出去。”他冲伊莎贝尔眨眨眼,忽而换上她熟悉的自信神情,“而且,我没那么容易死的!” “我也留下!我们可以一起——” 他笑着摇头拒绝:“水太深,不是所有人都能潜到那里。相信我。”伊莎贝尔还想争取,被他不容置疑地推给拉杰,“带她走。” 簌簌摇落的尘沙和碎岩隔开了优素福孤身离去的背影。 他要沿着坍塌开裂的石壁一路向下,深入因水位下降而露出的岩穴。 他必须赶在海水重新将潟湖灌满以前抵达通向外海的出口。 爱或责任3 “走!”守海人从昏迷中清醒,一把拉过还在出神的伊莎贝尔低声催促。 他们将铁链重新绕在倾圮的绞盘机关座上,开始一段艰难攀援的畏途。 前进得越远,索链晃动弧度越大。 每次遭遇巨兽搅起的水浪或强风,铁索都震得几乎把握不住。即便腰上系了加固的保险绳,依然难以保证不被吹落。 他们以极近的距离从挣脱束缚的巨兽身后绕过,如一串爬过项链的蚂蚁。 巨枪乌贼依然在洞穴中打转,似乎因找不到出口越发焦躁。 它舞动触腕鞭击四周围困自己的岩壁,卷起残余机关碎片泄愤似的狠狠摔落。 逃生索赖以固定的机关座被连基拔起,铁索骤地一震。巨大的触腕缠住铁索另一端,将攀附其上正在行进的小队伍缓缓举起。 它发现他们了。 面对巨型生物的恐怖压迫感袭来,伊莎贝尔觉得自己难以呼吸。 巨枪乌贼更用力地卷紧铁链,把他们拉得更近。 它潮湿而光滑的皮肤随着呼吸不断变换色彩,大片明亮或黯淡的颜色快速替换。 另一条触腕悄无声息地在他们背后升起,如一条蓄势待发的眼镜蛇。 守海人最先从震骇中回神,低声喝道:“不要停下,加快速度!” 距离出口还剩不到一半的路程,全力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束手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一动,生满钩爪的触腕凌空劈下,将紧绷如弦的铁索斩成两截。铁索从断点蓦地垂落,带着众人在空中大幅摆荡。 巨枪乌贼的行动再次激起飞射的水柱直冲半空,伊莎贝尔和拉杰遭正面拍击,双双从悬垂的逃生索上脱手坠落。 玛库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霎时飞扑到索链末端伸出脚掌抓住拉杰,伊莎贝尔却从它手间滑脱。 她像一片飘零的花瓣穿过索链、碎石和触手间的钩爪,经过乌贼巨大的眼睛和腕足,最终坠入它身下的湖水,激起一朵小小的浪花。 从这样可怕的高度跌落,水面硬得像石头。 伊莎贝尔被拍得头昏眼花,残余的丁点知觉让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深水索链间下沉。 细小的水沫簇拥着她,像一群围绕饵食的鱼苗。窒息感袭来,光和氧气正在迅速离她远去。 另一团水沫裹挟的黑影追着她下落,伸来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环绕住她的身体。 伊莎贝尔被推着游向某个方向,身畔是巨枪乌贼散布在水下探寻猎物的危险触手。 她无法回头,但是能感受到那个人破碎胸膛中传来的缓慢心跳。 他带着她从那张不断开合的鸟喙状大嘴下游过,小心避开飘舞的水草和沉船碎片,潜向潟湖边缘的孔洞。 那里原本是中国人开凿的引水孔,后来被乱石堵死,地震和巨枪乌贼的挣扎又重新将石块震落,露出黑幽幽的洞口。 触手紧追而至,他们被它带起的强大水压冲进洞口,勉强逃过一击。 然而巨枪乌贼并没有就此作罢,它粗大的腕足挤进洞口横冲直撞,如一把暴戾的凿铲将岩石纷纷铲落。 狭长的洞穴也随之崩塌,越往前越窄,甚至不足一人通行。松动的石块不断滚落堆积,眼看出口就要封死。 守海人踏稳脚下忽地躬身撑起身体,以后背阻挡掉落的碎石。 那蠕动的触手已逼至面前,他抓住身后的伊莎贝尔,把她从撑开的缝隙里送出去。 碎石越积越高,很快层层累加的重量就会把他彻底压垮。 伊莎贝尔折身抱住守海人后腰试图把他拉出来,却被他拨到一旁。她不肯放弃,又折返回来紧紧拉住他的手臂,双脚踩在岩壁上发力向外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剧烈运动会加快氧气消耗,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到达人类憋气的极限。 这次守海人没有抗拒。 他用一个拥抱回应,然后抚摸了女儿的额头,手指扫过那双如自己一般刚强不屈的眼睛。 他摘下颈上的吊坠放入伊莎贝尔手心,帮她捏紧拳头。看着女儿茫然若失的神情,守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笑颜。 连绵气泡从他嘴角散逸飘出,他轻声说:“希玛。” 他的声音完全被海水扭曲,但伊莎贝尔依然读出了他所说的内容。 希玛,她真正的名字。意思是“穿越边界的勇敢之光”。 寻觅多年之后,她终于从父亲口中发掘出记忆的珍宝。 错愕的刹那,守海人用力将伊莎贝尔推出缝隙,外部的上升海流会带着她加速浮上海面。 最后一瞬,她看见父亲拔出一根卡在礁石间的短棍,转身面对巨涛般汹涌扑来的触手。 失去支撑的岩缝迅速闭合,吞没了他的背影。 冰冷的海流托起她向上浮升,冲向光芒射来的方向。 她蜷缩着,如寄身母体的婴儿,怀抱中的双手将那枚吊坠紧紧捂在胸前。 吊坠中嵌着一幅画技拙劣的小像,许多远航的水手闲来无事常常以此打发时间。 画像上是一家三口,大榕树下父亲一手抱着襁褓中的女儿,一手揽着他手执女红的妻子。温暖的阳光和煦洒落在三张幸福的脸上,芬芳的茉莉围绕他们盛放。 复仇或审判1 优素福从肺部将空气吸进嘴里,对抗深潜造成的耳压失衡。 当他达到某个深度以后,四周便不再有光亮,身体也不再受到重力束缚,幽深的黑暗中连声音也被摒除在外,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他从幼时起就沉迷于这个危险的游戏,七岁那年已经可以独自下到蒙巴萨近岸的海床拾取珠蚌,每次潜水他都会试着挑战自己能够抵达的极限。 童年号早已就位,它粗重的锚缆笔直垂入水中,丝毫不受暗流影响。 快齿鲨号接到消息后及时赶来,在距此不远的地方下锚。除他们之外,虎寿丸和盛福隆号也相继出现——童年号发出的求援消息在海上迅速传播,收到鹦鹉信的船长们不论身在何处,纷纷放下手头的事情转舵驶向这片海域。 优素福双足踏上细砂绵软的海床,降落在童年号的锚爪旁。 借助海水的浮力,他将一条断裂铁索的尾端重新绕接到垂下的锚爪上。这条铁索延伸向潟湖边缘,贴着崩裂垮塌的岩壁蜿蜒爬升,一直连接到那唯一一个未被损毁的黄铜绞盘。 所幸盘绕的索链预留了足够的长度,才不至于短时间内被巨枪乌贼扯脱。 通过将绞盘与锚缆连接,他才能调动船只的力量将它拖回水底。 单凭童年号的拉力难以与体量巨大的乌贼抗衡,在海底火山爆发之前必须把它身后拖拽的铁索尽可能多地与其他船只连结在一起。 优素福并非孤军奋战。他的行动计划通过一个又一个传令官之口向海员们下达,所有擅长潜水的人都在第一时间站出来。 他们曾经是渔民、海女或采珠人,潜入深海对他们而言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寻常。为了守护自己赖以生存的海洋,他们自愿加入阻止海底巨怪的行动。 越来越多的船只乘风破浪而来,在所有人的集体努力下,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正一点一点接近实现。 “增援的海盗船数量还在上升,不过奇怪的是他们在到达那片海域之后全部抛了锚,似乎不是针对我们。” “下锚?愚蠢至极。”佩德罗抬了抬眼皮,又埋首于桌上铺展的海图。 过了好一阵,他的金手指在索科特拉岛南部的某处点了点:“从这里绕过去。只要不动,他们就是一群活靶子。刚才盘点的各舰情况如何?” “连果阿号在内,还有十三艘船可以继续战斗。” “足够了。”佩德罗推门步出舰长室,白色的风帆正在他头顶展开,“分两路,这次必须做个了结。” 海水泛起异样的波涛,舷边水手注意到逃窜的鱼群,向其他船员大声发出预警。 立即有人摇动系在船侧的麻索,把这个消息传递给海下的同伴。 轻微的震动沿绳索传达给潜水者,他们彼此间以手势沟通,并向更多人传递同一个消息:“它来了。” 他们即刻停止手上的工作全力浮升。 接近水面的时候,巨枪乌贼模糊的轮廓慢慢浮现,像一个漂浮在海水中的幽灵。 它庞大的身躯从潜水者们头顶飘过,乌云般遮天蔽日。在它身后拖下长长的索链,其中大部分都与船锚紧紧绕接在一起。 它已经感受到身后逐渐增加的重量,正试图通过加速将它们甩掉。陷阱中挣扎的猎物往往才是最危险的,它们会疯狂攻击阻拦在面前的一切。 腕足的倒刺卷住麻索,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它们扯断。 失去保障绳的潜水者在巨枪乌贼搅动的海流中艰难躲避,稍一疏忽便会成为它的猎杀目标。 为了掩护海中的同伴,盛福隆号的女船长楼三娘指挥水手们搬出重型连弩向水下射击,以此吸引海怪的注意。 这种大型弓弩曾被秦始皇用于射杀海中的巨鱼,时至今日仍然具有强大的威慑力。 或许是两百年前与中国人战斗的记忆被唤起,巨枪乌贼果然激怒。它抛下缠绕的麻索冲出海面,在盛福隆号侧舷掀起数丈高的水浪。 尽管对这头危险的巨兽早有预期,但亲眼见到时,水手们依然被它可怕的体量所震撼。 挥舞的触手铺天盖地卷来,几乎覆盖了整个甲板。锋利的倒刺插入木质板材将小半条船牢牢抓死,突然施加的力量险些将盛福隆号压得倾覆。 “下竿!” 楼三娘一声令下,右舷竖起的三根拍竿齐刷刷落下。 竿头固定的石锤重达百斤,水战时足以击毁敌舰,此刻骤然砸落到巨枪乌贼身上,打得它吃痛缩回触手。 “上帝啊,那是什么东西!?” 里斯本号的瞭望手突然惊呼,慌张地指向前方海平面的某处。 士官们闻声疾步奔到船头举起望远镜。 飞溅的水浪不断拍击着一艘明式帆船,一头面目难辨的巨兽出没在波涛间。 过了很久,终于有人小声而迟疑地问道:“乌贼……?” 他被猛地撞开,手中的望远镜也被一把夺过。 佩德罗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的惊疑。 他将望远镜递还给属下,扫视每一个人的眼睛:“先生们。不管你们看到了什么东西,海盗也好,海怪也好。我绝不允许有人因此丧失战斗意志!请坚定不移地相信,基督的大炮足以摧毁一切!” 他高举玫瑰金铸成的义手,神情激昂:“我们是海上的卢济塔尼亚人,让他们听听炮火怒吼的声音!” 船上的士官和水手们受到激励同声高呼:“卢济塔尼亚之魂永不落!” 炮门轧轧开启、炮口推出,沉甸甸的铅弹上膛就绪。 里斯本号挂起进攻旗帜,瞬间鸣响的轰隆声如同惊雷炸裂,包裹着燃烧火花的炮弹飞向盛福隆号。 “他们开火了!”伊莎贝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这种时候趁人之危!” 盛福隆号陷在巨枪乌贼的缠绕中根本无力退避,本已受损的右舷硬抗一轮齐射之后千疮百孔,船壳板不断崩裂脱落。 随着环抱船身的触手越发用力绞紧,船底龙骨也开始发出嘎吱爆裂声。 葡萄牙人的第二轮炮击紧随而至,在轰断巨枪乌贼一根腕足的同时,也彻底摧毁了盛福隆号的主桅和艏柱。 隔水舱已然失效,船体无可挽回地进水下沉。 绝境中楼三娘和船员们仍在孤军奋战。原本用来牵制巨枪乌贼的铁索此刻反倒成了船长们的阻碍——拖着沉重的包袱,他们无法快速接近盛福隆号展开救援。 危急时刻米诺陶诺斯号凭着灵活机动的优势从左舷冒险接近,老爷子们抛出钩爪稳住失去平衡的盛福隆号,在两船之间架起逃生跳板。 他们的英勇举动同样被葡萄牙人察觉,立刻引来一阵猛烈的炮轰。 “这么耗下去,我们的损失只会越来越大。”伊莎贝尔对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非常恼火,“优素福的指令什么时候来?他人呢——” 玛库和库玛同时指向正率领葡萄牙海军对救援船发起炮击的里斯本号。 复仇或审判2 头顶传来的火炮声经过海水隔离变得几不可闻,渔民们将细铁链麻利地绕上船尾舵,冲优素福打手势示意。 他们跟随优素福的引导掉头潜向船首,在那里可以顺着悬挂在船头的铁锚爬入锚链孔穿过船壳,进而抵达炮甲板。 如果顺利的话,他们将在炮甲板区域制造一场小型爆炸引发骚动,然后分出一支小队前往尾楼甲板迅速夺取旗舰信号发布权。 优素福非常熟悉葡萄牙军舰的构造,这得益于他在果阿期间接受的海战训练课程。 他要独身潜入舰长司令室拖住佩德罗,在他们借里斯本号成功打出信号前,这个狠心辣手的葡萄牙指挥官绝对不能出现在甲板上。 他侧身挤进连接舰务官舱房与舰长室的隔板缝隙中,听到通信官向佩德罗请示:“第二舰队没有按约定时间赶到。对方战船数量比我们多,还要继续炮轰吗?” “继续。他们现在无力回击。”指挥官毫无退意,仅仅击沉一艘敌舰远不能满足他的预期,“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更贴近敌方作战。” 通信官领命退出,脚步声渐渐远了。 佩德罗摘下固定在右小臂上的义手,将它放在桌边。他单手撑着办公桌重新审视铺开的航海图,几个重叠在一起的小黑点抓住了他的目光,那是海底火山带的标注。 佩德罗面色逐渐凝重,不久之前经历的诡异山形漩涡犹然在目。他用力拍在桌面上,脱口高呼:“传令官!” 他的呼唤没有第一时间得到响应,这很不寻常。 佩德罗狐疑地走到门口,伸手按上黄铜把手——它从外面被锁住了。 他立即警觉地撤下左手握住腰间佩刀:“别跟我耍没用的把戏。” 他阴沉着脸回转身,优素福正坐在办公桌上拿起他的玫瑰金义手把玩:“这玩意儿真够重的。不过我估摸着你自己可没钱搞这么大一坨金子。谁给你弄的,那个娘娘腔总督?我听说你们是远亲?”他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佩德罗,无声地嘲弄他,“难怪在蒙巴萨吃了败仗也拦不住你高升。” 他的话对这个孤高冷傲、将荣誉视为生命的指挥官来说无异于赤裸裸的羞辱。 佩德罗罕见地面色涨红,抽刀向优素福劈来:“是我最终夺回了耶稣堡!是我把蒙巴萨夷为平地!是我赶走了叛乱无常的苏丹!”仿佛急于为自己辩护似的,他凶猛地进攻,“我失去了右手,失去了妻儿——我为国家付出了一切!” 优素福没料到自己的激将计会引得他反应如此剧烈,仓促间举起正在把玩的义手抵挡。 刀刃砍在玫瑰金上叮叮作响,眼看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就要变成废料。 优素福闪身避过当胸挥来的一刀,将手中这坨沉甸甸的金子掷过去:“少摆出一副自我牺牲的模样,你抱怨的一切都是自找的!” 他抄起办公桌上的烛台继续与佩德罗周旋,“那些被你们贩卖、迫害的人呢?你以为他们就没有家人!?” “你们是异教徒、是野蛮人。”金义手从佩德罗脸颊擦过,打裂了他的嘴角。他狠狠抹掉渗出的血迹:“我们带来文明之火,你们却反复无常、不知感激!” “你们掠夺、屠杀、恶事做尽,所谓的文明之火全靠燃烧我们的血汗和生命来延续!”优素福也被激怒了,“你们毛孔里的血污还没有洗干净,就能跪在上帝面前祷告,摆出一副仁慈面孔欺哄世人。你们做了丑事,又要粉饰美名;先设计杀死孩子的父母,再向他们灌输符合你们利益的想法。一旦他们不甘心做供你们驱使的傀儡,立刻就要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剪除——” 提到父亲和自己的遭遇,优素福更加怒不可遏。他挥舞烛台接连挡开佩德罗的进攻:“你们心安理得地享受富丽繁荣,却对脚下铺路的累累尸骨视而不见,还反过来要求被奴役的人对你们感激涕零——白日做梦!” “你们赖以对抗皇家海军的火炮和战船,哪一样不是受益于我们所带来的文明?你还天真地以为光凭弓箭和长矛就能战胜我们?”佩德罗冷笑,“对着镜子好好看看自己,你口口声声数落我们的罪状,身上却无处不是我们的影子!” “火炮和战船,是我们付出沉重代价换来的工具。”优素福怒吼,“你当然意识不到,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我绝不会把自己的利益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 “幼稚!” 佩德罗把优素福逼到角落,狭小的空间将令他无路可逃。 船身猛烈摇晃,对峙的两人脚下不稳,都是一个踉跄。房门外响起一阵惊呼,继而转变为哀嚎。 船舱再度摇晃,力道越来越夸张,舰长室内的书桌、座椅也随之位移。桌面上的摆设统统滚落,跟掉落的卷轴和书册混在一起,堆满地面。 “你们的炮轰把那个大家伙引来了。”优素福面色一冷,“它报复心很强。” “体型再吓人,也不过是野兽。只要是野兽就能用火药解决。” 仿佛是回应他这句话,舰长室舱门刹那间被击碎。巨大的触手横扫甲板,将几名葡萄牙士兵卷入海中。许多人奔走呼喊,甲板上一片混乱。 趁佩德罗分神之机,优素福绕开地上的障碍物退入隔板缝隙。 他不清楚尾楼甲板的潜入计划是否成功,但事到如今必须立刻发出信号让所有船只行动了。 炮火声接连不断。士官们指挥炮手近距离轰击巨枪乌贼,强劲的火力落在这头怪物身上,打得烧焦的肉块四处飞溅。 它依靠带钩的腕足整个挂在里斯本号侧舷,恐怖的重量压得船身向一侧倾斜。身下喷吐的火舌和它们带来的剧痛令巨枪乌贼焦躁不安,它张开坚硬的大嘴咬开船壳,触腕从破口伸入炮甲板。 爆炸的浓烟从甲板内腾起,船身随之剧震。 在巨枪乌贼的触腕绞杀之下,火炮组彻底瘫痪。许多炮手被扯出船壳抛入大海,还来不及呼救便被浪涛吞没。 潜入里斯本号的渔民在突然的变故之下一开始有些惊慌失措,但他们很快镇定下来,借葡萄牙士兵们人仰马翻的机会一举制服了通信官和他手下两名见习事务员。 正在他们打算升起信号旗时,乌贼触手又席卷而至,眨眼将尾楼的船舷扫去一半。 升旗滑轮受损卡死,他们尝试了许多次也没能把新的信号旗替换上去。 “去前面的甲板,火药库那边受损情况还不严重,从另一边放下小艇逃出去!”优素福赶到尾楼,从渔民们手中夺过信号旗系在腰间,“这里的事情我来处理。” 大家迟疑着没有动作,有人忍不住问道:“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优素福摇头:“我爬绳梯上去,挂好旗就撤。时间拖得久,人越多越麻烦。”他看出渔民们的担忧,“他们的麻烦够大了,一时半会儿还顾不上我。” 他熟练地跳上绳梯,从迎风面向上攀高。越往高处风势越大,最后他几乎是被吹得紧贴着索具爬行。他踩着帆桁从上桅帆和中桅帆之间经过,终于来到帆桁边缘悬挂信号旗的轮轴旁。 伊莎贝尔远远看见里斯本号后桅上展开一串小小的旗帜:“信号打出来了!” 复仇或审判3 船长们在信号旗挂起的瞬间同声下令起锚,水手们喊着号子在船舱内推动木制转轮,转动绞盘将锚缆缓缓拉起。浸没在水下的另一端,缠绕巨枪乌贼的铁索开始渐渐收紧。 海面翻滚的波浪一阵高过一阵,这是火山爆发前地震带来的小规模海啸。 优素福站在桅杆上可以很容易地察知各艘战船的动向。在他打出信号旗的同一时刻,童年号领头的船队立即起锚,朝索科特拉岛方向后撤。而葡萄牙海军队伍中的其他战舰没能读懂这组信号的含义,正陷入困惑。 他们都看到了进攻旗舰的海怪,但根本不敢贸然使用大炮进行攻击——恐怕稍一闪失,旗舰就要被自己人击沉。 “枪炮官,报告剩余火药数量!” 佩德罗在上层炮甲板间指挥士兵抗击巨枪乌贼,他的手下已折损大半,剩下的人也多有负伤。腕足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将他们困在中间。 他没有听到回应,又重复了一遍。 身旁的士官低声报告:“枪炮官殉职了。” “愿他的灵魂安息。”佩德罗做了一个祈祷手势,他对报告的士官提高声音,“安德烈·费尔南德斯!” 被点到名的士官猛地立正,全神贯注目视他的长官下令:“从现在起由你兼任枪炮官,即刻盘点火药剩余数量向我报告!” 临时枪炮官带着一支小队伍领命离去,经由陡峭的舱梯前往下层火药库。 优素福眼看他们鱼贯而下,心中暗叫不好。 不多时他回到甲板,并且押上来几名俘虏——渔民们尝试用滑车组放下小艇离开时不幸碰上了前来盘点火药的枪炮官。 “铐在船舷上,他会自投罗网的。”佩德罗很清楚优素福绝不可能坐视渔民们遭受无妄之灾,“尽快恢复通信,让卡利卡特号驶近支援。” “热罗尼莫!” 一名水手指着头顶惊呼,引得士兵们纷纷抬头张望。 优素福在索具间快速摆荡穿行,借助风帆来掩藏自己的行迹。跟两位猩猩水手学这个小把戏时,他根本没想过有一天会把它派上用场。 有人冲他放了几枪,不过没一发打中。他飞速攀上战舰中部的主桅杆,割断固定风帆的索具。 白色的亚麻帆布失去支撑顿时滑落,飘落到上层炮甲板遮盖住大片区域,把葡萄牙人和他们的俘虏一并裹在底下。 等到佩德罗和他指挥的士兵从帆布下解脱出来,刚才抓住的那批俘虏已不见了踪影。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到通往火药库的舱梯:“截住他们!” 他一马当先踏上木梯,矮身进入昏暗的内舱。士兵们紧随其后,冷不防几条触手从身后袭来,他们还未来得及进到内舱便被悉数扫落大海。 巨枪乌贼张牙舞爪的腕足盘踞了大半个甲板,它以恐怖的力量从各个方向箍紧里斯本号,似乎想借此对抗身上越来越强的拉力。 远远看去,里斯本号仿佛一只无从挣脱陷阱的垂死猎物,背负着身上巨大而沉重的猎食者在海浪间蹒跚摇晃。 舱梯一直延伸向下,通往舱底深处的火药库。佩德罗慢慢适应了昏暗的环境,他手执佩刀穿行在间隔成行的火药桶间,脚步缓慢而谨慎。 “当光杆司令的滋味如何?” 优素福的声音从黑暗的角落传来。他从货架后缓缓步出,左手提着一盏明灭不定的油灯。 危险的火焰飘摇摆荡,朦胧暖光照出他的侧颜。光与影在他年轻的脸上并存,将面容劈分为两半。 他平伸右手,刀尖指向佩德罗:“一对一,很公平。” 佩德罗不回应他的挑衅,干脆地提刀上前。 昏暗狭窄的空间内金铁交鸣不止,他们在货架间进退周旋,好像在跳一支惊险的舞蹈。 优素福手中的火源随着他跳跃起伏,贴着排列成行的火药桶擦过。 经历过之前抵挡乌贼触手的战斗,佩德罗已是强弩之末。面对优素福接连不断的强攻和偶尔耍诈的招数,他的体力逐渐耗尽,只靠一股精神力勉强支撑。 他抓住优素福露出的破绽冲上去,不料那是一记虚招,反被打个措手不及。 武器脱手飞出,优素福再揪住他后领顺势一绊,葡萄牙海军总督狼狈倒地。 “两年前你就该被炸死。”优素福踢开落在自己脚边的腰刀,“有个小玩意儿要还给你。”他俯身到佩德罗面前,解下腰上缠的铁镣——这是葡萄牙人刚才准备用来束缚渔民们的工具,刚才的营救过程中他专门拣了一副带在身上。他将佩德罗反手铐在堆满火药桶的货架中间:“忏悔的话就亲自到上帝面前说去吧。你最好现在就开始祈祷,请求他宽恕你犯下的罪孽。” “我邪恶与否,你无权审判我!我是一名葡萄牙军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捍卫国家利益。”佩德罗目视前方大声抗辩,“我的祖国会铭记我,我的名誉也绝不会被异教徒玷污!” “历史绝不会忘记你们欠下的血债。” 优素福把油灯放在附近的火药桶旁,转身退走。 船身在巨枪乌贼的摇晃下起伏不止,或许下一个拍来的浪头就能把它震翻。灯油会顺着木板的缝隙淌进火药桶,沿灯油轨迹燃烧的火焰最终将引爆整个仓库。 优素福回到甲板时,发现四处都匍匐着巨蛇般舞动的触腕。 巨枪乌贼——连同它紧紧环抱的里斯本号正被强劲的力量拖向为它准备的烈焰坟场。 它也察觉到他的踪迹,凌空挥来触腕将优素福卷起,几乎要把他的胸骨勒碎。 汹涌的波涛不断冲击船身,佩德罗在底舱高呼:“卢济塔尼亚之魂永不落!”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吞没了他最后的呼喊,也轰断了巨枪乌贼高举优素福的触腕。 火球腾空升起,水浪激射如柱,他与里斯本号的碎片一同坠入大海。 他竭尽全力对抗翻涌的暗流,再度浮出水面时,早已筋疲力尽。 优素福翻上一扇漂浮的破裂木门仰面躺倒,他只剩大口喘息的力气,好像四肢百骸都不再属于他。 信天翁在头顶盘旋着接近,一队军舰正朝这个方向驶来。 优素福耳边响起嘈杂的葡萄牙语说话声,那些士兵越来越近了。 他用尽全力试图挣扎起身,却只是稍稍抬起头又落下,终于昏昏沉沉睡去。 终点或起点1 经过一整夜轰隆不休的雷雨,天际积云散去,朝霞璀璨,沉睡中的果阿城迎来一场壮美的日出。 一束金光从狭小的囚窗射入,落在优素福身前。 他伸出戴铁镣的手,让光线温暖自己的掌心。它只能存在短短一瞬,随着太阳移走,这里很快又会重新由阴暗潮湿的霉臭空气填满。 今天是行刑的日子。他醒得特别早,那一小桶葡萄酒显然对睡眠帮助不大。 除了昨天晚上那次特别安排的来访,一切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看守依旧醉醺醺的,老鼠还是在老时间光顾,就连早饭里那股馊味都一模一样。 阳光慢慢收走,他手上的温度也一点点消失。 他们来得比料想中快,人数不多。穿着军礼服的士官在门口大声宣布了优素福的罪状和判决,接下来便有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大步跨进牢房将他架起。 他已经太久没有直起身来走路,一时有些步履踉跄,上楼梯好几次差点踩空。 室外强光射得他睁不开眼,但仍能看出小广场上列队等待的士兵仪仗、市政厅要员、各行会代表,以及那些一大早就从附近村庄赶来的农民。 上一次这么大张旗鼓还是给他加冕,不过这回他们是来看他掉脑袋。 总督依旧是那个总督,仍然坐在当年那个位置上。 看得出来过去几年里他对自己的体重控制不太成功,那张旧扶手椅几乎要盛不下他庞大的身躯。热带地区的烈日和酷暑对总督大人而言无疑是个极大的挑战,他一刻不停地抹拭着额头和脖颈间涔涔淌下的热汗。 即便如此,他还是努力保持威严。毕竟马上要迎来一个即将载入历史的时刻——作为葡属印度的总督,他成功粉碎了蒙巴萨两代苏丹的叛乱、并经历漫长的追捕将流亡海上的第二代苏丹绳之以法,在市政厅法庭和宗教裁判所共同见证下判处他应受绞刑。 从今以后安东尼奥·曼努埃尔·德·梅洛·科斯特罗埃门多萨这个光荣的名字终于能够在史册中拥有足以与其长度所匹配的重要地位。 他不由得开始怀念自己的堂弟,衷心祈祷他在天国的灵魂能共同见证这一伟大时刻。 身后有人推了一把,催促优素福赶紧前进。 小广场中央是一座新搭起的绞刑架,虽然是临时建造,但其壮观程度远远超过了实际的功能需要。 一般来说被判绞刑的罪犯都会在盖勒斯大河滩处决,而被判火刑的倒霉鬼则要在拉匝禄广场烧死,可鉴于优素福叛国苏丹和海盗头子的双重身份,果阿政府决议要在邻近直街的最繁华地带当众剥夺他的生命,以儆效尤。 优素福从人群中走过,像一块分开海水的礁石,所到之处人潮自动为他让出通道。他踏上绞刑架的木质台阶,一步步升高。 优素福走到绞索下,行刑者和神父已在那里等待。 行刑台下方停放着一辆运尸车,昨天晚上探视过他的两个仁慈堂兄弟守候在一旁。他们依旧蒙面,不过优素福通过身形认出了他们。 按照计划,行刑结束后优素福的尸体将被送往总督码头悬挂示众,用以震慑那些想要为非作歹的水手。 负责押送的士兵完成交接后退到一旁,由行刑者接手后续工作。他示意优素福转身,正面对着总督装饰华丽的座台。 距离太远,优素福压根看不清总督脸上的表情,只能通过那个晃动的大肚子推测他正努力起身准备发表讲话。依他对总督大人的了解,接下来会有一段相当漫长的乏味时光。 他在百无聊赖中扫视脚下乌泱泱的人潮,很快注意到那个站在人群之外的乞丐。 她裹着一条老旧的红色纱丽沿墙根坐下,乞讨用的陶钵随意放在身前,眼神却张望着另一个方向,似乎对人声鼎沸的热闹集会没有半点兴趣。 巡场士兵也盯上了这个形迹可疑的女乞丐,一队持枪卫兵立即靠近盘问,试图将她从小广场驱逐出去。 卫兵队长用枪管挑起她遮盖面容的纱巾,厉声喝令:“抬头!” 一双灰绿色的眼睛依言看向他,清澈又有些神秘。 “叫什么名字?” “希玛。” 嘹亮的鼓乐和欢呼的人声掩盖了他们的对话,总督的演讲终于结束了。 行刑者将一个黑布口袋套上优素福的头,以免他吊死时瞪眼吐舌的模样惊吓到前来观礼的淑女和贵妇。紧接着他又撑开绞索从优素福的脖子套上去,并再三确认绳索的牢固程度。 眼前这个死刑犯的配合程度倒是大大超出他预料——要知道许多将死之人都会因恐惧和绝望疯狂挣扎,把他们挂上绞刑架少不得要废一通功夫。更有甚者吓得屎尿齐下,行刑者只好一面架住他们一面忍受臭熏熏的气味。 总督对自己的表现颇为满意。他清清嗓子,对台下的民众们宣布:“行刑!” 仪仗队伍中的传令官逐个呼喊,将总督的命令传递到行刑台。 最后一名传令官昂首立正,鼓起胸膛高呼:“行——” “阿门!” 行刑者身旁的神父突然高喊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嗓门盖过了传令官的声音,把周遭众人都吓了一跳。 行刑者怪罪地看了神父一眼,这句话应该留到犯人升天的时候再喊。 下一秒炮声轰隆作响,燃烧的炮弹飞向河畔的兵工厂,引发连绵不断的爆炸。 观礼座台上的要客们惊得纷纷起立,民众也茫然地看向黑烟腾起的方向,一时陷入困惑。 就在所有人目光都被爆炸吸引时,行刑台下一声枪响。 矮个子的蒙面人手中枪管还在冒烟,射出的子弹精准地击中套上优素福脖子的绞索,将它打成两段。 趁行刑者还在错愕,神父一把将优素福推落行刑台,自己也跟着跳上台下待命的运尸车。 高壮的蒙面人扬鞭抽在马臀上,两匹挽马吃痛长嘶,拉动车轮奋蹄疾奔。 矮个子蒙面人跳上车尾,变戏法似的从车板下拿出几条火枪递给优素福和神父,自己也换上了威力更强劲的穆什卡特重型火枪。 “劫、劫囚——” 终点或起点2 反应过来的人开始高呼。巡场士兵队伍迅速集结,抬出路障封锁出口。 原本揪着乞丐不放的卫兵队长意识到事态严峻,撒手将她推到地上,招呼手下列队做好射击准备。那飞驰的马车正冲他们过来,只消一轮齐射就能干掉两匹挽马,届时越狱的死囚及其同伙就会成为瓮中之鳖。 眼看马车越来越近,下一刻就要进入射程。一个圆溜溜的东西从射击手队列前滚过,向一侧歪倒在地上打圈。这令卫队长十分警觉。他迷惑地将它挑翻过来——是刚才那个乞丐面前放的陶钵,钵内用黏土粘满了小型石榴炮。经过这一番摇晃,内里的火种已被引燃,火药爆炸在即。 “炸——弹!”卫队长在惊惶之中喊出一个破音,滚向一侧飞身躲避。 火药的黑烟腾起,爆炸冲击波将路障和士兵队伍撕开一条裂口,高个子蒙面人驾驶马车风驰雷行。 车驾冲出包围,经过红衣女孩的瞬间优素福向她伸出手:“伊莎贝尔!” 两只手交叠紧握,伊莎贝尔助跑几步发力一跃,飞扬的纱丽如同一双赤色羽翼在身后展开。她稳稳落上马车,立刻抄起神父递来的火枪向开火的士兵还击。 刚才耀武扬威的卫队长被她一枪射中膝盖,狼狈地跪倒在地。伊莎贝尔不屑地挑挑眉毛,示意优素福把目光转到那个方向:“他还真是个忠心耿耿的狗腿子。” 优素福这才注意到抱着膝盖惨呼的卫队长。虽然他的面容随着成长变得有些陌生,但永不改变的肤色让那个名字登时从脑海里浮现出来——蒂普。当年那个跟在安东尼奥身后欺负他的孩子全然变成了殖民地总督的打手,心甘情愿为葡萄牙人卖命。优素福不无惋惜地摇摇头:“真没想到是他。但愿他早点认清现实。” “该死,该死!无法无天!”总督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神,粗短的指头紧握成拳在头顶挥舞,“把他们抓回来!我要把他们统统绞死!” 他拍打扶手、大声咒骂,脸上的汗水因为激动而涌流如泉。士兵们的表现简直令他颜面扫地,总督愤怒地转头呵斥身旁无动于衷的侍卫长:“混蛋!追!追!快给我追——你怎么还杵在这儿!?” “要是抓不回来,你就代替他们去吃牢饭——” 他恶狠狠地瞪视眼前的金发青年,下半句话却被吞回了肚里。 一柄薄而锋利的短刀正在他脖子上闪着寒光。那金发的年轻人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反倒把总督唬得后背发毛。 “你、你想做什么?!” “想从您的书架上借几本书,据说它们原本属于‘无形学院’。”即便身为胁迫者,年轻人还是笑吟吟的,“我保证过阵子原封不动给您还回来。” “不、不——” “嗯?” 勒住脖子的手紧了紧。 “不用还,送、送你。” “那我就收下了。”金发青年似乎很满意,但还是不见松手,“另外还有一件东西要暂借一阵。” 他看着总督手上的印戒微笑。总督会意立即动手褪戒指交给金发青年,由于紧张的缘故,他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摘下。 “感激之至。” 金发青年温柔地将总督的脑袋扶正,好让他保持正视前方的威仪姿态,然后无声撤去短刀退走。 总督大张嘴巴喘了好一阵,终于平复下来。他迟疑地摸索自己的脖颈,遍身都被冷汗浸湿。 “来人——” 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但总督的召唤被混乱的人群无视了。 马车拐上直街上飞驰。这里是果阿最为繁华的贸易地段,沿街两旁满是商铺摊档。白天正是人流如织的时候,不明就里的行人纷纷避让这风风火火的车驾,好奇地探头探脑。 前后左右忽然涌来围追堵截的火枪队,乱枪四射,民众尖叫着逃散。 马车一侧车轮被流弹打裂,失去平衡歪到一边。他们在疾驰中刮倒一个香料摊,五颜六色的粉末抛散到空中弥漫成一团彩雾,霎时遮住追击者的视线。 他们冲出弥散着咖喱味的烟雾,当头撞进巡逻象兵的包围。这些皮糙肉厚的大家伙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马车绝无绕过的可能。 伊莎贝尔忽地大喊:“准备跳!” 所有人应声行动,跳车的下一刻,马车便刹不住轰地撞上象腿四分五裂。 他们混入街边的流浪马戏团,随人群奔逃。马戏团里的两只大猩猩从笼子里逃出来拦住追击队伍上蹿下跳,又是捶胸膛又是模仿士兵们的动作,甚至捡起一杆掉落的火枪冲着他们作势要扣扳机。连象兵都拿它们没办法——这两只无法无天的猩猩竟然还敢调戏大象,它们一会儿拽住象牙拉扯摇晃,一会儿又跳起来揪大象尾巴,像两只烦人的苍蝇,赶也赶不走。 一艘快船悄无声息地脱出码头,金发青年以总督的名义指挥水手们升帆驶沿河驶向入海口。根据刚刚接到的密令,他们要运送一支传教士队伍前往澳门,以便在远东建立的殖民点传播福音。 他们顺风而行,不多时便驶入近海。在身后追赶的大批军舰出现之前,没有人察觉到异样。 在瞭望员发现皇家海军的同时,海平面另一边又有十来艘武装船满帆驶来。 “海盗!发现大批海盗!”船长慌张向金发青年请示,“我们应该马上转舵返回,请求皇家海军庇护!” “不必转舵,”金发青年笑着摇头,“你们可以游泳。或者也可以放下一只小船,自己划过去。” 船长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海盗船队破浪而来,当先那艘快船正是修葺一新的崇高信仰号。船员们涌到船头欢呼,迎接他们的海盗王子。 优素福登上这久违的战船,即便经历了恐怖的战斗创伤,她依然像原来一样强韧有力。失去的家园还在葡萄牙人手中,在夺回故土以前,他还要与她继续航行在浩瀚无边的大海上,为族人的解放和自由而战。 他脚踩踏索探身挂在舷外,一手抓紧帆缆与船艏像并肩而立,正面迎向大海的波涛。银浪在他脚下分开,掀起纷飞的白沫。 优素福眺望远海,细风拂过脸庞,带来海水的咸味。这熟悉的味道让他想起苦难的眼泪,也想起奋斗的汗水。 他知道,那些沉睡的总会觉醒,被压迫的总会反抗。 ——因为他们品尝过苦涩的记忆,也追逐着永不磨灭的希望。 —篇章1·弯刀与自由之卷·完— 第一卷完结手记 很高兴你能读到这里,至此我们的第一卷故事暂告段落。 最初动笔写作时,我原本预期会是一个五万字左右的中篇篇幅(是的,对于传统写作者来说,五万字已经是中篇了!),最终完成时的章节量还是大大超过我想象。 我在前期讲述优素福成长的章节里加快了故事进度,因为想要他快些投身海洋。不过这也带来另一个问题——关于他从小男孩转变为少年的心路历程缺了些更加深入的刻画,这着实让人有些遗憾。 接下来我将以“金色信风”威廉为切入点继续写作第二卷,半是番外半是后续。在我预计中这将是承前启后的一卷。更大的舞台即将展开,隐藏在幕后的神秘势力也会一一登场。 因为在职工作的缘故,我的日产出量不会很高,追更的读者们可能需要多一些耐心。e(′?`;) 之前也说过,这是我时隔多年以后重新在网络上发文。能够直接获取到读者评论的体验对我而言新奇又惊奇。毕竟在纸媒写作的年代,作者永远都躲在书后,我们很难有直接的对话。 大家的评论和留言我看到都会回复,作为这个故事的讲述者,我很想知道、也很愿意跟你们聊聊你们作为阅读者的想法:) 故友、来信与远东邀约 “圣伍尔弗拉姆教堂”,格兰瑟姆 (10月18日)星期二 亲爱的威廉: 两天前已收到你的来信,谢谢你专门寄来的猪笼草标本,没想到你还记得。上次那本婆罗洲植物图鉴简直让乔治叔叔高兴疯了,他甚至写了一首诗来赞美你(他不让我在此转述,说一定要当面念给你听)。 很抱歉现在才动笔给你回信,因为最近一周我都被强制卧床休息。感谢格兰特嬷嬷,她好歹愿意把你的信念给我听。 我最近状况不太好,发烧、咳嗽,接连晕倒好几次。安德鲁医生常来,但我不乐意见到他。还有我姑妈,他们实在太罗嗦了。 我一点也不想躺在床上。每次我都得央求格兰特嬷嬷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可是姑妈总会发现,然后大呼小叫地把我推回去。 他们在威特姆河里发现了老约翰,据说是醉酒后跌入水的。可怜的人。我们小时候还受过他照顾,你跟艾萨克常常捉弄他。愿他的灵魂在天堂安息。 你有艾萨克的消息了吗?前阵子好像有人在伦敦见过他新发布的书稿。我试着给那个地址写信过去,但没有回音。 我最近总做梦,净是梦见小时候的事情。这本该让我更愉快些,不过姑妈经常分不清我是睡着了还是晕倒,我总是被她的呼叫声惊醒。只有在舞会期间她才不会老跟我待在一起,但愿每天都有开不完的舞会! 我能在圣诞节前见到你吗?因为乔治叔叔希望我们全家到诺丁汉去度假,他甚至提前半年跟车夫谈好了价格。 坐马车过去,那可真有我受的。难以置信,我跟你们骑马那会儿可是一把好手呢!现在闪电都是一匹健壮的大马了,我委托乔治叔叔帮我照看它。 前些年姑妈自作主张想把它卖给一个剑桥郡的远亲,我哭了三天才把这事给哭黄。即便我再也不能骑马,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把闪电卖掉呀——它也是我的家人!唉,为什么姑妈就弄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我好像抱怨得太多,我都开始讨厌自己了。希望不会给你带来困扰,我真想立刻就收到你的回复!每次读你的信都像在跟着你环游世界一样,那是我最最最快乐的时候了。 祝你一切都好,愿上帝保佑你航海平安。给我回信! 你永远的, 安妮·克拉克 海风吹送,手中薄薄一页信笺震颤欲飞。金发青年嘴角笑纹尚未淡去,他细心地叠好信纸、重新放入信封,将那写着娟秀字迹的信件凑近轻嗅,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悄悄攀上鼻梢。 “圣诞节前……” 他小声思忖着,把信放入怀中,扶着船舷远眺。 海平线上涌起浪花,浪花中跃出成群海豚,海豚的欢歌回荡在海平线。 良久,威廉轻轻叹了口气。 “圣诞节前我们得赶到马六甲,南洋郑氏的邀约。”身后有个声音接口道,“说实话我有点担心,我还从没跟远东地区的海盗家族打过交道。这些人神神秘秘的。” 说话的人靠近了,与威廉并肩而立,深色皮肤在日光里呈现出健康的光泽。 他手上举着一张有自己画像的通缉令。画师着重强调了他浓密的眉毛和黑琥珀一般的眼睛,并附文说倘若成功缉拿此人,能即刻从果阿总督手中领取十万克鲁扎多金币。 “画得还真不赖,伊莎贝尔甚至觉得有些过度美化。我怀疑是总督大人御用画像师的杰作。这老头花了大半辈子研究怎么把肥猪总督的多层下巴画没,估计一时没改过来。”但是他不满地敲了敲纸上的名字,露出嫌恶的神色,“——热罗尼莫,他们怎么还没回过味来?抓热罗尼莫跟我优素福·本·哈桑有什么关系?” 威廉冲他点点头以示招呼:“还给你画上了葡萄牙式装束。挺滑稽的。” “别急着笑我。你们也都穿成这样。” 优素福又展开几张通缉令,参与劫法场的同伙们一一在列。当然,除了他自己,其他人的通缉画像与本尊差个十万八千里,清甚至被画成了一个矮瘦的男人。 “信?”优素福眼尖,指了指威廉怀里。 “朋友的信。”金发青年笑了笑,“不是米松船长,放轻松。” “姑娘?” “姑娘。” “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 面对优素福不怀好意的笑容,威廉一点也不窘迫:“你可别想岔了。” “我听你刚才叨念‘圣诞节前’……?”优素福却不打算放过他,“有约?” “有啊。”威廉一本正经,“南洋郑氏。” 优素福目瞪口呆。半晌,他换上由衷敬畏的神情,拍了拍威廉的肩膀:“我要是敢这样,伊莎贝尔能把我脖子拧断。” “你真的想岔了。”威廉苦笑着皱眉头。 优素福不说话,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 威廉照这小子胸口就是一拳:“说正事。” “我来是想问你,对南洋郑氏了解多少。”优素福给这一拳捶得倒抽凉气,扶着船舷缓了好一阵,“我记得你跟他们打过交道。” “我差点被她们弄死。”威廉双手抱在胸前,撇了撇嘴,“那会儿我还隶属英国皇家海军。” “她们?” “郑氏没有男人。她们以姐妹相称,却没有血缘关系。当家的郑夫人本名是郑芝容,其他人叫她八姨。”威廉玩味地眯起眼睛,“在我印象中,这是一个相当保守的群体。”这次轮到他上下打量优素福,“她们给你写信?” “并且让我带话给你,说她们抓到一个可疑的家伙,你或许会感兴趣。” “哦?是哪位不幸的男士呢?” “……你还真的是非常了解她们。”优素福钦佩地感叹,“信上没提到具体的名字。她们似乎跟那个人语言不通。” 威廉一挑眉头:“所以她们根本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优素福接下来的话仿佛一缕穿堂清风,将威廉脑海中的记忆之书页页翻开:“那个人很奇怪,总是鼓捣一些稀奇的手工,有时候还会整出点爆炸……” 纨绔儿、偏执狂与远航之梦1 那个人很奇怪,总是鼓捣一些稀奇的手工,有时候还会整出点爆炸。 他早就出了大名,格兰瑟姆镇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刚学会说话的孩子都会在他路过时喊“坩埚佬”。 这家伙一向独来独往,没有亲戚、没有朋友。他寄住在药剂师克拉克家昏暗的阁楼上,活像只缩在螺壳里的蜗牛。 没错,蜗牛——恶心、黏答答、行动缓慢,总是躲在阴暗潮湿的地方,简直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形容了。威廉不禁有些得意。 他已经在高街的拐角附近蹲了大半天,始终不见坩埚佬出现。这让原本兴致勃勃要大干一场的男孩有些泄气。他跟表亲“猪鼻子”布莱恩打赌,今天一定要叫坩埚佬跌个大跟头。 今天是威廉十二岁生日。他的庄园主老爸早就安排好一场庆祝盛会,既能彰显家族在本地优越的身份地位,又恰到好处不至于驳了各位宾客的脸面。 显而易见,社交舞会才是最重要的,绅士淑女老爷太太们只是恰好需要一个理由来组织华丽的联谊活动。不然,也不至于连庆祝会主角溜掉这样的事情也觉察不出。 威廉巴不得他们不要发现才好。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上面有三个姐姐,底下还有一个妹妹。换句话说,有一大笔家产排着队等他去继承。 也正是因为如此,托马斯老爷恨不得什么都往这个儿子身上招呼:击剑、骑马、游泳、打猎、象棋、诗歌、投枪、音乐、绘画……威廉常常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不到成年那天就要给活活累死。好在他总能找到逃避上课的奇妙法门,他的家庭教师们疲于周旋斗争,往往干不满半年就要请辞。 奈何赶得走家庭教师,赶不走一帮子亲戚。每逢家族聚会,威廉只要没能成功脱身,必然要被拎出来特殊关照。 大部分时候是朗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有时候需要吹短笛或演奏琉特琴;少数情况下会被要求现场表演击剑,更有甚者,要当场作诗赞美他的远房表姑——老天爷,那可是个快三百斤的老姑娘!写完赞美诗的当天晚上威廉就去了圣伍尔弗拉姆教堂忏悔,因为他说了谎话。 就在威廉百无聊赖的关头,脚步声在拐角那边响起。他立刻提起精神,紧贴着潜伏在墙根下。 他听见有人说话,是坩锅佬的声音。 等那身影走近,威廉跳起来将一大团麻布包裹的东西高高抛起:“坩锅佬,快跌倒!” 那团黑影“啪唧”一声凌空砸落,熏人的恶臭瞬间弥漫整个街道。稀糊状的驴粪溅了满地满墙,连威廉自己都未能幸免。 他脱掉身上崭新的外套,试图把头上沾的一点黑色驴粪弄掉,却不想越擦反倒糊得越多。 威廉嫌恶地将衣服丢在地上,转头去看刚才命中的目标。 黑黑小小的家伙站在一滩屎糊糊当中,整个人都裹满恶气熏天的驴粪,头顶的臭液淌个不住。他似乎还没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坩锅佬正站在好几步之外的地方,有些惊讶地目睹这一切。他没中招。 威廉刚刚陷入懊丧,却又心念急转,定睛细看那个不幸被砸中的倒霉蛋。 正在努力辨认时,孩子的尖声哭叫让他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药剂师克拉克家的女儿,名字大约是安妮或者玛丽。威廉觉得自己应该在唱诗班见过她。 “艾萨克!”小女孩手足无措,只好站在原地撕心裂肺地嚎啕。她习惯性用手抹眼泪,没意识到更多臭粪被糊到了脸上。 坩锅佬皱起眉头,但这应该是出于不悦,他似乎并不怕这恶臭。 “我让你不要跟出来的。”他完全没有上前帮忙或者安慰关怀的意思,冷静又冷漠地远远站着,“快回去,让你姑妈给你洗干净。” “我不——呜呜呜呜!” “我要去河边了。那里水很深,小孩去洗澡会被淹死的。”他一点也不同情伤心又慌乱的小女孩,还是那种教训的口气,“快回去。别跟着我。”好像是为了完全断绝女孩的念头,他补充道,“你再不弄干净,所有人就都知道你被淋过臭大粪了。他们肯定会喊你‘粑粑安妮’。” “不!我不是粑粑安妮!” 小女孩哭叫不停,坩锅佬那一点勉勉强强的耐心终于被完全消磨掉了。他快步绕开安妮脚下溅满驴粪的区域,眼看就要从巷口拐出来。 威廉立刻站出来,伸开双手拦住去路。他盯着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既不甘心功亏一篑,也对他那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忿忿:“你不准走!” 坩锅佬对此置若罔闻,反而加快步伐企图穿越威廉的阻拦。 威廉左右拦截,情急之下一把揪住坩锅佬,将他向后推倒。坩锅佬一点也不像传闻里面那样木讷呆傻。他不吃哑巴亏,顺手拽紧威廉的头发一滚,带着金发男孩也向前扑倒。 两个男孩跌在小女孩脚下,就在滑腻腻的臭粪滩里滚打,无止无休的哭号让他们愈加烦躁。 威廉鼻子上挨了一拳,又腥又热的液体涌汩汩涌出,把胸口的衬衫染红一大片。他从未吃过这种苦头,震惊和恼怒同时占据了脑海。 “现在你满意了。”坩埚佬趁势将威廉推开,缓慢地站起身。甚至连这个时候他都没有展露出一点愤怒的情绪。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由于刚才的混乱扭打,盒子一边已经压坏破裂。 威廉认出那是一个便携太阳钟,十有八九就是坩埚佬的杰作。意识到自己弄坏了别人的东西,他内心有些赧颜,但脸上还是绷住了。 “我说过回去再给你,偏闹着要。”坩埚佬好像也不心疼,将坏掉的太阳钟丢到安妮脚边,“拿着赶紧回去吧。我回头再做一个。” 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完全顾不得拾起这个小玩意儿。她完全沦陷在天降横祸的悲伤和委屈当中,彻底忘记这个惦记了很久的小宝贝。 威廉再次察觉到他有离开的意图:“你不准走,她还在哭!” “是你把她弄哭的。” 坩埚佬看了一眼手足无措的金发男孩,拖着腿一瘸一拐走进河岸边的林子里。他刚才被踢中脚踝,估计痛得要命。 现在只剩威廉独自面对嚎啕的小女孩。他认定自己绝没有办法跟这么一个不断发出巨大噪音的生物沟通。 迟疑了很久,他稍稍踏前一步,打算把太阳钟捡起来交到她手里。 正当他弯腰拾起这小玩意儿,就听见高街拐角那边传来女人慌慌张张的声音:“安妮——安妮——” 克拉克家的大人来了。威廉一缩头,窜进另一头的偏街飞快逃走。 他把新衣服和女孩都丢在原地,一头扎进隐秘而安全的曲折巷道中。 纨绔儿、偏执狂与远航之梦2 托马斯老爷对满身臭粪的儿子惊扰了庆祝会一事羞愤难当,当场昏厥过去。所幸安德鲁医生也在受邀宾客之列,这才没有出大乱子。 显而易见,此事将成为格兰瑟姆镇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并且持续数年之久。庆祝会的盛况大大加深了它根植在人们脑海中的印象。 威廉从此被限制不准出门。因为托马斯老爷的严厉态度,连向来睁只眼闭只眼的管家艾伯特也拒绝网开一面。姐姐们说不上话,妹妹更是幸灾乐祸。 他把哭闹、装病、绝食甚至宣布自杀之类的方法都尝试了一遍,无一奏效。托马斯老爷铁了心要挫掉儿子犯浑的德行。 意识到老爸的决心之后,威廉一改先前的抵触态度,摇身变成贵族少爷当中的楷模典范:击剑和骑马自不必说,聚会上的音乐表演数次博得掌声与喝彩、几幅新作的风景写生也令老画师大为嘉许;连一贯抗拒的文法修辞课都完成得十分漂亮,他新作的赞美诗甚至让三百斤的远房表姑当场落下热泪。 除此之外,他还投父亲所好热心参加各类舞会,以得体优雅的穿着、彬彬有礼的言行举止赢得交口称赞,为托马斯家族在上流社会传播美名。 在家闷了三个月,托马斯老爷仍不见松口的迹象。威廉有点泄气,再度萌生出趁舞会开溜的念头。 一辆马车的造访中止了他还未付诸实施的计划。亚瑟·托马斯——托马斯老爷的胞弟——也就是威廉的叔叔,突然从西南部的普利茅斯军港返回,与兄长进行了一次秘密且漫长的会谈。 会谈过程相当不愉快。伏在门上窃听的威廉数次听见老爸大声拒绝,间杂着拍桌子、磕烟斗的噪音。 “不行!” “他哪也不去!” “我绝不答应!” 温文尔雅的老爸极少提高嗓门说话。至少在威廉的记忆里,托马斯老爷从未有过这般失态。 紧闭的房间大门忽然被人气势汹汹一把拉开,趴在门上的威廉不及躲藏,直扑进那人怀里。 紧接着他头顶的金色卷发被大力揉散,年轻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惊喜又愉快:“威廉——好家伙,又长高了!” 亚瑟满脸欣喜的神态很难让人联想到半分钟前他还在跟托马斯老爷拍案对峙。他的牙齿整齐又洁白,灿烂微笑时简直像闪耀着银光。 客观来说,威廉长得更像叔叔亚瑟而非托马斯老爷。叔侄俩都有一头金光璀璨的卷发,同样飞扬上挑的眉眼,如出一辙的微翘唇角,以及颊侧若隐若现的笑窝。 除开迷人的外貌,两人不安分的性格和躁动的探索欲也出奇相似。很小的时候,威廉经常骑在叔叔肩膀上一起掏鸟窝、捕甲虫,河里的鱼、圈里的羊、厩里的马统统遭他们祸害过。 老管家艾伯特也未能幸免。他专程从伦敦定制的海豹齿假牙被叔侄俩合谋盗走研究,迫不得已连吃了大半月土豆泥。 最夸张的一次,威廉碰坏了教堂壁龛里供奉的圣像,情急之下由亚瑟掩护放了只鞋进去才蒙混过关。不知情的牧师带领全镇居民对着一只鞋祷告了大半年,才因年度清扫除尘工作的展开而东窗事发。那一回,托马斯老爷差点没能挺过去——要知道,他每周都会对着儿子的臭鞋礼拜! 后来亚瑟离家前往普利茅斯,成为了一名隶属英国皇家海军的候补军士官。打那时候起,威廉见到他的机会就变得很少很少。他们每年会通信,但由于亚瑟时常出海在外的缘故,信件一来一回往往经历漫长的等待时间。 威廉盼望亚瑟来信的急切心情堪比盼望圣诞节。叔叔信里总是提到世界各地奇妙的风土人情,这毫无疑问对小男孩有着致命吸引的魔力。 现在,他最亲密的盟友回来了。 亚瑟在庄园里安顿下来,看样子打算长住一阵。威廉自然欣喜若狂,丝毫察觉不到托马斯老爷眼神里深藏的顾虑与不安。 “到东方去——?” 对威廉来说那些拗口的异国名字实在太过遥远,遥远到他挠破小脑瓜也想象不出那里究竟是什么模样。 “热带的雨林里有大象,海平线上随时会跃出海豚,还有会杂耍的猴子和一听到笛声就跳舞的蛇。”亚瑟仿佛在侄儿面前摊开了一张五光十色的旖旎绘卷,把小男孩逗引得魂不附体,“经过非洲的海岸线时还能有机会看到座头鲸,它们在水下发出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从天边传来一样。” “当然,这么远的路程也不总是一帆风顺。海上会有风暴、雷雨,海啸的浪头能冲到一百多英尺那么高。在那种关头,大家都只有挤在船舱里抓紧一切固定物,默默祈祷风暴快点过去。”亚瑟平淡的叙述反而令威廉提心吊胆,“有时候我们也跟葡萄牙人、荷兰人干仗。还有活动在北非的巴巴里海盗团。我们的船比原来更快、更坚固,舰载火力一直在提升,未来赢面会更大。” 在威廉崇拜的目光里,亚瑟无所谓地笑笑:“不过你老爹已经发话,要你老老实实继承家业。格兰瑟姆的庄园、林肯的老宅,还有一大堆分布在英格兰的地产物业——要是你表姑这辈子都生不出一儿半女,你能把她那份儿家产也拿走。” 他习惯性地伸手想揉揉男孩的脑袋,却被威廉忿忿地撇头闪开。 印度蓝孔雀迷幻绚烂的尾羽、中国香炉里袅袅升空卷曲的白烟、婆罗洲森林中无人问津的石窟神庙……这些刚刚在脑海中构筑起的迷离幻梦倏忽之间破碎无踪,敲碎它们的正是父亲手中的黄金权杖。 “别这样,威廉。别这样。”亚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给你带了礼物。” 见男孩提不起兴趣,亚瑟自顾自将它放到书桌上展开。 “我尽力把去过的地方都标注出来了,不过依然有很多缺憾。海洋太过广袤,而人类又太过渺小。”亚瑟用手指在桌面敲打出轻快的节奏,满意地看到侄儿再度被吸引,“但愿有一天,我能把这个世界的海图都画出来。”他微笑时脸颊的酒窝更明显了一些,“到时候第一个送你。亚瑟·托马斯亲笔签名典藏版。” “说起来,这儿还有两个地名没捋清楚。”亚瑟示意威廉看海图上自己手指的一角,“我的拉丁文一直不怎么地。最好能找个地方查查……” 他忽地停住话头。两人对视一眼,露出默契的坏笑:“图书馆!” 纨绔儿、偏执狂与远航之梦3 图书馆位于格兰瑟姆国王学校旁边的圣伍尔弗拉姆教堂。从南门进去绕过一排精心修饰的小花坛,再顺着楼梯向上转入二楼长廊,很快就能抵达这处僻静安宁的知识港湾。 托马斯老爷的禁足令依然在生效中,不过有了亚瑟帮忙遮掩,叔侄俩有千百种方法将蒙混计划付诸成功实践。据亚瑟本人说,他与托马斯老爷周旋的斗争经验从五岁那年就开始累积了。 “不过,我现在有点想去嘘嘘。”威廉靠着书架盘腿坐在地上,有点扭扭捏捏。 亚瑟搬来了梯子,正忙着从书架上搜寻几本有些年头的航海笔记。他没空回头去看威廉,嘴上嘱咐道:“记得找个高点的草丛。还有,别站着。” “这也没法站着。” 威廉嘟囔着起身,差点被裙摆绊倒。复杂精致的缎带和花边以及堆在臀部高高鼓起的衬裙使他看起来像一只富丽华贵的鸭子——很明显这是托马斯小姐的审美趣味。他从姐姐的衣橱里弄到这件隆重的礼服,又交给亚瑟毛手毛脚地套上,自然浑身上下哪都不舒服。 跟憋在家里不准出门比起来,这倒也勉强还能接受。威廉蹲在草丛里,开始后悔忘记带替换的衣服出门。 “艾萨克?是你在那边吗?” 小女孩的探问声让威廉一个激灵。他原本想缩着不动,但看样子对方已经发现,正拨开草丛朝这边走过来。 饶是纨绔荒唐如威廉,也决计不敢让别人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 他飞快地提起贴身短裤,双手拢紧肥硕的裙摆想要跑走。 “哎呀!你——” 在女孩的惊叫中,传来布帛撕裂的哗啦声响。 威廉越是试图脱身,那些缠绕钩挂的缎带花边越是不肯松脱。火烧眉毛的情势之下,造型夸张繁复的礼服被他扯个稀烂,彻底无法蔽体。 女孩追近了,威廉认出那是几个月前被自己用驴粪淋过的安妮·克拉克。 正在避无可避的当口,他急中生智,抄起手里的两片碎布把脸紧紧遮住。穿女装撒尿被发现是很糗,不过只要没人认出是威廉·托马斯在穿女装撒尿,这糗事就安不到他头上。 “我认出你了!”安妮已经站到他面前,“你是托马斯老爷的儿子!” “我不是!” “你裤子掉了!” 威廉不为所动,依然双手牢牢护住脸面:“不关你的事。快走开!” “你爸爸不准你出门,大家都听说了。”安妮理直气壮地叉着腰,“我现在就去告诉他,”她补充道,“还要叫大家来看看,威廉·托马斯是个穿裙子的怪胎!” “我要跟他们说你被臭大粪淋过,”威廉恶狠狠地还击,“以后大家都要管你叫粑粑安妮!” 仿佛是被勾起伤心事,小姑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不是粑粑安妮!” 双方僵持不下,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插进来:“不是让你在图书馆等我吗?坩埚里面的药剂每隔三分钟需要搅拌一次,不然就废掉了。” 坩锅佬。威廉恨不得赶紧裂开条地缝儿叫自己钻进去。直觉告诉他这家伙绝不会白白放过这么一个奚落老冤家的机会。 “他是威廉·托马斯!就是他用臭大粪泼我们!”果然,安妮像见到了援兵,“他穿他姐姐的衣服!” “关你屁事!” 坩锅佬对威廉的狼狈模样视若无睹:“你来这里做什么?” “也不关你的事。” 胳膊传来酸麻的感觉,可现在把手放下无异于当场承认身份。威廉内心祈祷这两个烦人的家伙赶紧离开,只是不知道在经历把鞋放进圣龛的亵渎事件之后,上帝还愿不愿意回应他的诉求。 可能是天不遂人愿,也可能是上帝故意惩罚他——许久不见侄儿返回的亚瑟从二楼窗口探身出来,冲这边招呼:“威廉!快上来看看,这儿还有个秘密实验室呢!” 这句话好像触到坩锅佬的敏感神经,他跟被雷击中一样跳起来,转头奔向图书馆台阶的方向。 安妮伸手想拉住他,被一把挥开。她来不及追出去,只能懵懵懂懂地站在原地,小脸上满是失落和委屈。 “你把事情搞砸了,”威廉从尴尬中缓过来,幸灾乐祸地笑道,“坩锅佬可宝贝那些瓶瓶罐罐啦!”看到安妮泫然欲泣的神情,他接着添油加醋,“我叔叔可是皇家海军,连葡萄牙人都打过!他一准儿要把坩锅佬的邪恶实验室砸个稀巴烂。” 他还要再说下去,安妮已经抹着眼泪跑走了。 “爱哭鬼。” 威廉一撇嘴,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二次把小女孩弄哭了。他故作老成地叹口气,拢了拢身上七零八落的可怜衣料,跟着走上通往图书馆的楼梯。 事情根本不像威廉臆想的那样发展。 亚瑟非但没有砸烂那些瓶瓶罐罐,反而对它们充满兴趣,甚至亲自动手尝试搅拌坩埚中熬煮的药剂。 坩锅佬既不阻止也不上前协助,而是隔着距离站在一旁,一如平日里冷冷淡淡的做派。 所谓的秘密实验室其实是图书馆角落里隔出的一间小小斗室。正门铁锁早已锈蚀,可见长年累月不曾有人开启。 通入室内的开口位于墙根处靠近书架的一处裂隙,由一大摞堆放在地的大部头书籍遮挡。若非亚瑟从中翻找航海笔记,绝不可能轻易发现这个入口。 “真有趣。你怎么找着这么个地方的?”亚瑟也不管坩锅佬要不要搭理自己,热络地说着,“我小时候有一阵总想进这个屋子看看。每次我路过这里,都能听见里面传来猫叫声。” “因为里面本来就是野猫的巢穴。”坩锅佬说。 威廉对他竟然会接话一事大为惊奇。印象中他简直就是个哑巴,绝不会为不关自己的事情开口说话。 “那猫呢?” 坩锅佬又不理他了。 亚瑟也不在意,友好地笑笑,顺手拿起一本放在桌台上的笔记翻开:“艾萨克·牛顿——这是你的名字?” 坩锅佬不说话,表示默认。 亚瑟又翻了几页,渐渐地,他脸上戏谑的神色淡去,眉头越蹙越紧。半晌,他放下笔记本,认真地看着这个秘密实验室的主理人:“我很好奇……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些配方的?” 艾萨克没有躲避他审视的目光,紧抿嘴唇以沉默对抗。 “它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至少,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孩子手上。”亚瑟严肃的口吻让威廉觉得陌生,“太危险了。你没法控制这么复杂的提纯变化,早晚会出乱子。立刻停止你的尝试!”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咄咄逼人,语气柔和了一些,“你很聪明,也很有天赋。但永远不要强迫自己去驾驭超越自身能力的东西。” 威廉听得稀里糊涂,他注意到叔叔刚刚放下的那本笔记,翻开的那一页上描绘着一朵玫瑰绽放于十字架中心的图案。 这个图案是如此熟悉,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他蓦地回想起来,亚瑟脖子上总挂着那个十字架吊坠,横竖线条交汇的中心镶嵌着一朵鸽血石玫瑰。 “在你这个年纪,我也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干过不少荒唐事。有探究欲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首先要学会分辨利弊。”亚瑟试着推心置腹,“是谁把这些配方交给你的?” 沉默。 “你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吗?” “贤者之石。” 偏执古怪的男孩终于开口了。他抬眼直视亚瑟,目光里有一种决绝的神采。 寂静的空气中忽然响起液体轻沸的哔啵声响。紧接着黑烟窜起,爆炸的火光耀眼刺目。 玫瑰、信使与无形学院1 突如其来的爆炸起因于坩埚中未能得到及时搅拌的沸腾药剂。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亚瑟与艾萨克的谈话内容上,变故就这样发生了。 教堂的墙壁被轰出个大窟窿,图书馆塌了一半。幸得亚瑟身手敏捷,安妮才没有被落下的砖石砸到。三个孩子都受惊不小。 实验室是彻底毁了。艾萨克像丢了魂儿,茫然地坐在废墟瓦砾之间,过了很久,他和安妮才被闻讯赶来的药剂师克拉克领走。 威廉则又一次见证了家庭矛盾的大爆发。老爸跟叔叔吵得不可开交,托马斯老爷甚至威胁说不准亚瑟再回到家族在格兰瑟姆的庄园。冷静下来之后两兄弟跟上次一样进入房间密谈——这回威廉由管家看住不准偷听——却再度不欢而散。 威廉满腹疑惑,但这些疑惑没能得到解答。因为亚瑟当夜就乘马车离开了格兰瑟姆,甚至没有与他道别。 后来他才从挤奶工老约翰那里听说,亚瑟临走专程见了一个人。 坩埚佬艾萨克。 或者是好奇心驱使,又或者嫉妒心作祟,威廉鬼使神差地溜出家门(亚瑟走后托马斯老爷已经对此睁只眼闭只眼),打算找艾萨克问个清楚。 他原本要往教堂图书馆的方向去,但忽地想起秘密实验室已经在爆炸中摧毁;于是又溜达到高街克拉克药剂师的店铺,却被告知艾萨克天不亮就出门去了,至今未归。 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差点把威廉打垮。好在他很快重振旗鼓,敲定了一个大胆的行动计划:从隔壁楼的屋檐翻到二楼,再打开窗户进到艾萨克寄居的小阁楼。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没人发现他的踪迹。药剂师和他的妹妹依然在为楼下的铺子操劳繁忙,无暇上楼巡视。 即便是在白天,阁楼里的光线也显得过于昏暗。威廉蹑手蹑脚摸到油灯将它点亮,伴随火焰升腾,温暖的光笼罩了小小一个角落。 威廉低低地惊呼一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艾萨克一手打造的奇妙世界中——墙上挂着依靠发条和重力运行的摆钟;摆锤带起空气流动,形成的微风吹动一架纸风车;风轮与链条连结运转,拉动微缩汲水装置将蒸馏器中的液体抽出、注入至密闭的玻璃梨形罐开始化学反应;承托梨形罐的天平因重量变化而倒向一侧,拉动活塞放出流水,将铜管内的小球冲走……这是一套维持着自运转的微型系统,在有限的小天地内依照艾萨克给它们设定的规则循环往复。 威廉举着油灯在忙碌运转的阁楼生态里漫步,不住发出惊叹的声音。 萦绕在艾萨克身上的猜疑和谜团由此一点点淡去,他慢慢理解到另一个男孩内心孤独傲岸的世界。在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的陌生地方,大概只有这些不会言语却又服从指挥的小玩意能带给他慰藉。 威廉真心实意为自己的恶作剧感到愧疚,对艾萨克的钦佩也在同一时间悄悄滋生。如果有机会,他真想挨个问清楚眼前这些神奇精巧的小东西到底要怎样才能仅靠一双巧手制作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绕行,避开阁楼地板上铺满散落的手稿。纸上写满复杂的计算公式、叫人眼花缭乱的天体运行轨迹,以及众多难以读懂的拉丁文名词。 在纸堆当中,威廉发现了许多统一署名为“无形学院”的信件。它们的笔迹大相径庭,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每封信均以“愿玫瑰在你的十字上绽放”开头,内容中反复提及“翡翠石板”、“大炼造”这样的词汇,似乎是一群人正在为某项实验工作进行激烈的研讨。 难以想象,平素沉默寡言的艾萨克竟然与这么多人保持着密切的通信往来。或许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探求知识和宇宙真理所带来的吸引力要远远大于跟无知愚昧的同龄孩子玩耍。 就好像远飞的雄鹰不会在意枝头燕雀的嘈杂聒噪、深潜万里的长鲸不会耽于水底鱼虾的缭乱纷扰,别人眼中的行事怪诞与离群索居,恰恰是因为他不屑于浪费精力辩驳和自证。 一封墨迹尚新的信笺静静躺在地面的手稿中间,威廉心底仿佛有只惊醒的小兽微微一跳。 他拾起这封信凑到油灯下细读,认出了熟悉的字迹。 “日安吾友: 愿玫瑰在你的十字上绽放。 在我看来,让你收到这封信还为时尚早。你的确有令人惊讶的天分,但莽撞行事并不会带来益处。我知道劝诫之言难以对你的想法产生改变。与其放任你孤身一人在黑暗的悬崖边摸索,不如借此信为邀请,将知识与真理之门向你敞开。 倘若今后有足够的时间,我很愿意与你谈谈你过去的经历。我对你充满了好奇,同时也心怀警惕。直到真正落笔写这封信的一刻,我依然无法确定是否真的要将我们掩藏多年的脉络完全展现在你眼前。 我必须提醒你,请确保自己再三思量后再做决定。在你收到本函的翌日,我的信使会准备一辆离开格兰瑟姆的马车。假使你抱定决心要寻找我们、融入一个神秘未知的群体,务必于日落前登上马车。届时你需要抛弃一切身份过往,重新塑造人生轨迹。 再次重申,请慎重选择。从私心上讲,我不希望看到你出现在我面前。 须知我们隐匿于众生,终归于无形。 自, 无形学院” 毫无疑问这是叔叔亚瑟·托马斯的手迹。多年书信往来,威廉熟知他运笔书写的习惯。习惯很难改变。 他在离去时对自己未著一言,却对另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发出邀约,为之敞开那扇连威廉都无从知晓的大门,以及它背后的秘密。 失落与失望如同两个不怀好意的寄生幽灵,它们从心底袅袅浮升、窃笑低语,嘲弄他一厢情愿的热忱可笑又可怜。 他突然有点能体会到艾萨克坐在实验室废墟里无所适从的心境。 仿佛是被爬墙翻窗的系列冒险行为耗光了精力,威廉放下信纸长叹一声。他退到墙边,背靠在柜门上缓缓滑坐在地。 正在他垂头丧气的光景,身后隔着木板传来指甲抓挠的窸窣轻响。 威廉讶异地回过头。借着摇曳的灯火,他透过柜门缝隙看到一双小鹿般瞪大的眼睛。 玫瑰、信使与无形学院2 “——你一直待在里面?”威廉先是惊奇,随后意识到自己翻窗进入的整个过程或许都已被她看到,不由得有些窘迫。但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转念问道:“谁把你关起来的——坩锅佬?” 柜子里的女孩正是安妮·克拉克。威廉打开反锁的门让她出来,却没讨到好,被小女孩凶巴巴地瞪着:“他叫艾萨克!” “艾萨克就艾萨克,”他无所谓地耸耸肩,“他人呢——算了,把你锁在柜子里,肯定是嫌烦不想你跟着。”威廉嘟嘟囔囔转身要走,“问你也问不出来。” 没想到这句话一下子戳到她的伤心处,安妮蓦地大哭出声:“我不是烦人精!” 事不过三。威廉在心里暗暗捏了把汗,他决定以后跟这丫头说话都得小心谨慎拿捏妥当,免得又挑动她敏感脆弱的神经。 为防哭声把楼下的大人们引来,他赶紧用别的话转移安妮的精力:“艾萨克要走了!日落前他就要离开格兰瑟姆!” 安妮止住哭泣,怔怔地放下胳膊:“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知道他要走。从安妮关心的问题来看,她显然对此知情。 威廉指了指墙上的摆钟:“没剩下多少时间了。怎么回事?” 女孩低头捏着裙角,支支吾吾:“我答应过艾萨克不把这事告诉爸爸他们。” “我又不是你爸爸。” “他们想把艾萨克带到伦敦去,但是艾萨克不肯。他只答应私下给他们干活儿。”安妮开始用指头绞裙子边,“他们隔两个礼拜会来一次,艾萨克从不让我跟着。” “他们,”威廉眉头一挑,这些人显然不是亚瑟,可似乎又与他有着隐秘的关联,“实验室的配方是他们给的?” 安妮瘪瘪嘴忍住不哭,怯怯地点头。 “那这些信?” 威廉用眼神示意地板上的纸堆,见安妮一脸茫然,他换了个问题:“他们让他干什么活?” “他们想要黄金。可是艾萨克说根本没法凭空变出金子。”安妮吞吞吐吐,似乎在犹豫到底该不该讲,“于是他们就给了他很多书和笔记,让他照着做。后来做出来一些金色的硬疙瘩,他们很高兴。其实艾萨克悄悄改过配方了。”她眼神在写满化学推演公式的信纸堆里游移着,“艾萨克说那些东西也不是金子,只不过那些人要把它拿去铸造成金币。” “假币。”威廉笃定地说。叔叔曾在与他的通信里提到过这样的把戏,欧洲大陆地区有的国家甚至官方公然允许这样的行为。没想到这么快就流传到英格兰了。 这么说来艾萨克竟然一直在参与非法活动。威廉倒从未设想过这样一种可能——要知道非法铸币可是能叫人掉脑袋的重罪! 他皱皱眉头,潜意识告诉他似乎还有隐情:“为什么要帮他们?除了书和笔记,还给了他什么?” “没有了。艾萨克不愿意我知道这些。”安妮有点低落,“反正从那以后,他就总是躲在房间里写信,也不带我玩了。” “所以,艾萨克是要去见那些让他炼造假黄金的人?” “他不想见他们。是他们来找他。” 事情越发不对劲了。威廉没空理会小女孩的黯然伤神,继续追问:“我叔叔来找过他。他们说什么了?” “不知道。姑妈总是让我很早就上床睡觉。” 壁上的挂钟走到整点,发出报时的声响。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由威廉打破沉默:“你不想他被带到伦敦去吧?” 玫瑰、信使与无形学院3 威特姆河在圣伍尔弗拉姆教堂背后的田野里拐弯,静静地流向南方。 安妮带着威廉钻进一处茂密的树林,在枝叶繁茂的斑驳绿海中穿行。这片林地向着东北方的小丘绵延,最终将与山另一边的森林连为一体。 此时正值暮春,令人惊叹的蓝铃花如绵密的地毯在林间铺展。蕨类也蓬勃生发,成熟的黑莓挂在枝头,引来松鼠和鸟雀争食。灰林鸮的低鸣从深杳的密林中传来,更衬得四下里寂静幽远。 “你确定这个方向没错?” 他们逐渐步入葱郁的高大梣木林,浓荫遮蔽了天光,阴影笼罩过来。威廉还是对安妮的话将信将疑:“他从不让你跟着,你是怎么知道他去过哪里的?” “山谷百合,”小女孩露出得意的神情,她很少有机会在别人面前炫耀自己的植物学知识,“只有在格兰瑟姆东北边的山丘上才能找到它们。有好几回艾萨克跟那些人见面回来,裤腿上都沾着山谷百合的花粉。” 威廉一知半解地点点头,不禁对这个爱哭鬼刮目相看。他追上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你刚才没有说,他们是怎么把艾萨克弄走的?如果他们要绑走我,我一定又哭又闹、大喊大叫,保证全镇的人都能听见。” “他们可能跟他说了什么。艾萨克回来的时候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把之前攒的很多手稿都烧掉了。”安妮也皱紧了眉头,快步赶路让她气喘吁吁,“他让我到柜子里帮他找东西,然后就把我关起来了……” “不,是他跟他们摊牌了。”威廉对自己的推测很有把握,“他不想再跟他们干这个。今天是最后一次,结束以后他就要离开这里——”他看到安妮脸上惶惑而紧张的神情,忽然意识到可能自己的表情也不太好看,“因为我叔叔临走前给了他一封信,邀请艾萨克到他那里去!” “可是……” “可是那些人绝对不愿意放跑这颗摇钱树。”威廉咬紧牙关,低声说。 从小到大,他见识过太多因为家产众叛亲离、六亲不认的故事。人类似乎永远难以抵御黄金的诱惑。 “可是那些人绝对不愿意放跑这颗摇钱树。”威廉咬紧牙关,低声说,“他有麻烦了。” 从小到大,他见识过太多因为家产纠纷众叛亲离、六亲不认的故事。人类似乎永远难以抵御黄金的诱惑。 威廉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艾萨克要回到阁楼烧掉手稿——唯有这样,才能保证自身生命安全。原来的方式做不出那些人要的东西,而调整后的配方如今只存在在艾萨克的脑袋里。他还有价值。 这简直就像是走在一条危险的钢丝上,不慎失足就要跌得粉身碎骨。 日光倾斜,他们已经到达远离小镇的僻静森林。安妮很快在草丛中发现了山谷百合的踪迹:“快来这边。你看,有脚印!” 不单是脚印,还有马蹄踏过的痕迹。清晨的时候下过一阵细雨,马掌形状的泥窝里,尚有积水残留。 “时间对得上。”两个孩子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威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艾萨克天不亮就出门,那会儿还没开始下雨。” 循着残留的足迹,他们越发深入丛林。天光昏暗难明,让人不知不觉丢失掉对时间的感知。 他们在树林里兜了几圈,就在威廉快要以为自己已经迷失方向的时候,密密匝匝的灌木另一边响起脚步声和男人低哑的咳嗽。 有人在巡逻。安妮拉着他赶紧蹲低,藏身进一团枝桠繁密的冬青树丛。 透过叶片缝隙,他们看到披着灰黑色僧侣长袍的高大男子正在靠近。他的面容隐藏在一副纯银打造的长喙鸟面具之下,加上长袍垂坠的衣料轮廓,远远看去仿佛一只行走着的巨鸟,阴森又诡异。 灰色麻衣扫过他们隐匿的冬青丛,被桠杈挂住,扯得男人脚步一顿。 威廉听见自己的心脏噗通跳个不停,好像马上就要跃出嗓子眼掉在地上。安妮早就紧张得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形成一个个小月牙。倘若放在平时,他喊痛的声音能直传到格兰瑟姆镇上,惊飞圣伍尔弗拉姆教堂顶上的鸽子。 好在男人没有发现他们。他含糊不清地咒骂、用蛮力与灌木拉扯,将勾挂的衣服粗暴拽下。 伦敦腔。威廉敏锐地识别出男人的口音——看来这是前来拜访的不速之客其中一员。他向安妮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拍拍小女孩肩头,帮她镇定安稳下来。 这个男人性格暴躁,但行事非常谨慎,每走两步都要驻足校察四周,尾随跟踪并非一件易事。 威廉左右权衡,举棋不定。 但他没有机会做出选择,猛兽唾涎的腥臭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和安妮都没有察觉到身后悄然接近的猎犬。 岑寂的深林中爆发出犬吠和孩子尖利的哭声。 不速之客、少年天才与翡翠石板1 当威廉和安妮被拎着后领丢到艾萨克面前时,他正俯身从一卷铺开的拓片上抄录文字。 他抬头扫了一眼,很快把视线转回去,继续手上的工作。 目光相接短短一瞬,威廉从他眼神中读出一丝错愕和惊疑,旋即也领会到他如此淡漠反应背后的考量。 “艾——” 安妮就要脱口而出,给威廉在胳膊上拧了一把,也立刻闭嘴收声。 另一个戴礼帽的男人踱过来,他的面容同样被银质长喙鸟面具覆盖。他在两个孩子面前蹲下,透过面具上镶嵌的玻璃镜片打量他们:“你们认识?” 安妮意识到自己坏事了,恐惧和慌乱令她下意识把头扭到一边,躲避对方的审视目光。她现在又怕又后悔,也忽地意识到先前艾萨克阻止她跟这些人见面,其实是一种保护。 “谁不认识他,”威廉大声接嘴,“坩埚佬嘛!镇上的图书馆都让他炸了!” “牧师气得要死,说以后都再也不不准他去做礼拜呢!”他心底暗暗打鼓,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把话接下去。从小与家庭教师们斗智斗勇,他早已练就张口就来的急智。 对面的男人微微偏头,对威廉似乎颇有兴致。他摘下手套,轻轻托起这个金发男孩的脸蛋仔细端详。 威廉壮起胆子与男人对视,尝试隔着面具读出他的眼神。虽然看不到表情,但威廉觉得他一直在笑。对方忽而失去耐心,藐视地轻嗤一声,翻手一巴掌甩在男孩脸上。 强劲的力道带着威廉滚翻出去。他没料想一秒钟前举手投足还温文尔雅的男人会突然动手,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里嗡嗡作响。 这些人可不是他的家庭教师。真实的恐惧袭上心头,他的小小勇气和智慧在不怀好意的成年人面前不堪一击。 “我没有问你。”男人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淡漠口吻,仿佛刚刚发生的暴力举动根本与他无关。他跨过威廉扑倒的身躯,一把抓起柔软的金色卷发,逼迫男孩面向自己。他换了一种拖长的语调,把之前的问题又重复一遍:“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 艾萨克头也没抬,似乎懒得从繁忙的工作中分出精力。 戴礼帽的男人笑了笑,好像早对他这种态度习以为常:“你的确是没什么朋友。不过——”他话头一转,“你寄住的药剂师家里,应该是有一个女儿的?” 他随手将威廉丢到一边,再次回到安妮身旁,俯身用手指梳理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的头发:“药剂师克拉克的女儿?” 冰冷的鸟喙几乎要戳到安妮的眉心,他压低声音温柔地逼问:“你叫什么?” 艾萨克原本流畅书写的笔迹蓦地一滞。 威廉心中大叫不好。他的耳鸣还没消失,眼前依然直冒金星,连将自己从地上撑起来都困难。 “安妮·托马斯。” 女孩用颤抖的声音说。她攥紧裙摆努力不让眼泪滴落,但失败了。 “托马斯家的崽子。”声音低哑的男人骂了一句,“一家坏种。” 从把两个孩子抓住带过来之后,他就一言不发,远远坐在一块生满苔藓的青石上逗弄他的狗。这时候他忽地站起来,连同那只凶猛的猎犬也一并跃下青石,朝这边虎视眈眈。 “行了老乔,今天不是算账的日子。”笑面男愉快地一拍大腿站起来,顺手摸了摸安妮的脑袋,把小姑娘吓得不轻。他转回头重新打量泥地里的金发男孩:“威廉·托马斯?跟你叔叔还真有点像。” “好了小伙子,让我们的小小误会翻篇吧。”笑面男不容抗拒地将威廉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高高肿起的面颊,“现在告诉我,你跟你妹妹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指指自己的耳朵:“我希望你们能悄悄地告诉我。你先说。” 刚刚落回肚里一点的心脏立刻又狂跳起来。威廉没有时间周全思虑,应对再度迫近的笑面男,信口编造谎话很容易被拆穿。 他来不及给安妮使眼色,银亮的长喙鸟面具已逼至眼前,映出自己拉长得夸张的倒影。 “我来找坩埚佬,他弄炸了图书馆,害我爸跟我叔叔吵架。我想给他点颜色瞧瞧。”威廉稍微镇定了一些。他说的都是实话。 笑面男不置可否,依旧是那种温和而危险的态度:“他告诉过你这个地方?” “我都没跟他说过话!”威廉表现得很恼火,内心却给这个试探的问题惊得一跳,“找药剂师克拉克的女儿问出来的。” 沉默了一阵,笑面男粗暴地揉乱男孩的一头金发:“好小伙儿。” 他阴沉地转身走向安妮,完全遮挡住威廉的视线。 “你哥哥说你们的兔子跑丢了,为什么会找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笑面男的阴影投落在安妮脸上,像一只巨大的兀鹫从半空降临。 安妮茫然地睁大眼睛,看上去迷惑又怯弱:“什么兔子?” “你们怎么找到这的,”他简短地补充道,“来这干嘛?” “来……找坩埚佬,克拉克家的安妮说他总去一个有山谷百合的地方,”安妮拼命想要跟威廉对上眼神,却总被笑面男挡住,“我们从河边一路找过来。” “哦,你们是朋友?” 安妮坚定地摇头:“我哥才不跟坩埚佬做朋友!上回还拿臭大粪泼过他。” “还真是一家子坏种。”笑面男懒洋洋地,“很遗憾我不能让你们找他麻烦。他手上可有个大活儿。”他掏出胸前镶嵌着贝母的银怀表,“时间紧迫,没想到我们还能找来两个小助手——别耍花招,逃跑是没用的。” “下次记得感谢你们的叔叔。对其他小孩,我可没这么好耐性。” 笑面男重新戴上手套,冲他们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被叫做老乔的高壮男人领着狗走近,将威廉和安妮从地上拽起来:“赶紧,干活!” 两个孩子被推搡着朝艾萨克工作的大石台走去。老乔和猎狗一左一右紧靠着并行,以防他们搞小动作。 艾萨克总算放下手上的笔,用看陌生人的眼神打量二人:“他们派不上用场,只会帮倒忙。” “那就找点帮不上倒忙的活儿。”笑面男冷冰冰地说,“不然你想我怎么处理他们?绑进麻袋丢河里?” 艾萨克无言以对,叹口气表示默认。他将手里的纸笔递给威廉:“接着我没抄完的写。”然后又对安妮吩咐道,“你跟我去收拾材料,不让你碰的不要碰。” 安妮顺从地点头,看样子艾萨克的沉着给了她一些信心。 交接纸笔的瞬间,艾萨克用难以察觉的动作敲了敲威廉的手指。 “接着抄!” 老乔在威廉后脑拍了一巴掌。他留在原地监视男孩,派狗盯住艾萨克和安妮。 威廉乖乖低头,俯身仔细观察石台上摊放的拓片和之前抄录了大半的手稿——晦涩难明的拉丁文,只有开头的一小部分底下跟着英文注释,看样子是艾萨克尝试翻译的。 “当我走进洞穴,我看到了……翡翠石板……由赫尔墨斯双手所书…… 真实不虚……如其在上,如其在下……依此成全太一的奇迹。 万物本是太一……藉由分化自太一诞生……” 后面更多是未来得及详细译注的内容,只有一些诸如“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七个上帝”、“生与死之匙”这样模糊的词汇,旁边还潦草标注着星轨图迹和化学公式作为参考。 在纸稿最底部,有一行钢印压出的浅浅字迹。 威廉细心辨认,不觉轻声念出—— “不列颠东印度公司。” 不速之客、少年天才与翡翠石板2 冷风从后颈灌入领襟,威廉咬紧牙关打了个哆嗦。这个山洞并不挡风。 英格兰的春天时冷时热,一旦下雨,气温就要骤然降低。不过现在没有降雨的迹象,那只能说明太阳已开始西沉,它赋予大地的光与热正一点点被收走。 说来好笑,威廉有些惊讶地发现这种时候自己竟然在担心太晚回家会被老爸关禁闭。 他留神回忆方才笑面男不经意透露的只言片语,尝试将游离漂浮的零碎线索在脑海中串联起来:他们显然跟亚瑟是旧识,并且结过梁子;他们对托马斯家有些了解,知道他和妹妹,却没有真的见过;他们有非常依赖艾萨克的工作,但这一次不是搞什么假黄金,倒像要玩破解谜题的游戏。 周围横七竖八堆放的烧瓶和坩埚绝对不是一天之间运到这里来的,结合安妮之前的说法,他们应该已经将此地作为秘密据点很长一段时间。 从接手的草稿上看,艾萨克对这段拉丁文的翻译也很是用心。 灵光一闪而过,那本让亚瑟皱眉头的笔记、那次危险的爆炸,还有艾萨克房间里那些反复提及“翡翠石板”和“大炼造”的信——对了,翡翠石板! 他重新读了一遍手稿的内容,虽然那些打哑谜似的词句依旧看不明白,但一个词慢慢从心底浮现,越发清晰:炼金术。 这正是艾萨克一直以来苦心孤诣寻求的,传说中能够点石成金、制造出长生不老灵药的神秘物质。 “贤者之石。” 图书馆爆炸前一秒,偏执古怪的男孩的低语再度回响于耳际。 大概没人能想到,在不起眼的僻静小镇里会有这么一个默默无名的天才少年孤独而近乎偏执地追寻着人类永生的秘密。东印度公司的人发现了他,以研究手卷和古籍资料作为交换,换取他在炼金术研究上的协助。 一个在困厄中成长、形单影只探索未知世界的男孩很难抗拒这样的筹码。 林光幽暗,灰林鸮的鸣叫比先前尤密,仿佛预示着黑暗降临。 每隔一阵,老乔沉重的踱步声就会在身后靠近又远离。他还在巡逻。 威廉彻底死了逃跑的心。冒冒失失撒腿冲出去,只会是一招错棋。艾萨克在他指尖上的敲击应该是某种提示,可他到现在还一点头绪都抓不到。 没有额外的提示。这是否也意味着不需要做额外的事情? 誊录到原文接近尾声的部分,纸面触感变得坑洼不平,几行浅浅的印痕隐藏在由墨迹组成的文字当中。 是艾萨克以未着墨水的羽毛笔写就:“危险。处理掉狗之前,不要轻举妄动。”他用手指接着往下读,“留意声响,清理脚下。” 脚下。威廉用脚尖探了探,踢到一个硬梆梆的书筐。他假装低头寻找掉落的羽毛笔,趁机钻到大石板下。 底下的空间比预想中还要大上许多,只是被几个摞在一起的书框挡住,显得逼仄拥挤。他奋力在书筐间推拽出一条缝隙,刚好够自己躬身钻过。 这段时间对威廉来说极其漫长难熬。他一方面需要时时提防巡逻的老乔,另一方面还要警觉随时可能出现在身后的笑面男。 心中高悬的担忧还未落地,老乔的破锣嗓子突然疾声高呼:“塔伯特!噢,塔伯特!该死的,这是怎么回事?!” 威廉一时之间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他匆匆忙忙从石板下爬出来,立刻就被笑面男揪住领子提着大步往前走。 笑面男一扬手,威廉重重摔在地上,眼前是那只叫做塔伯特的加斯科涅猎犬。 它倒在地上大张着嘴拖长舌头,旁边有几滩呕吐的痕迹;蜷缩起的四肢疯狂抽搐,白眼上翻,好像正在癫痫发作。 老乔没空搭理他,一心捧着自己的狗哀嚎。 威廉撑着坐起身,惶惑地看着抱狗的男人,又转头望向笑面男。 冰冷的面具上只映出他自己迷惑又惶恐的面容。 “山谷百合。你的小朋友们干的好事,这玩意儿对狗有毒。”笑面男顿了顿,“他们人呢?” 最后一句话如同五雷轰顶,威廉张张嘴想说话,但是喉头发干,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他们人呢? 在他全心全意依照艾萨克留下的笔迹指示行动时,他们竟然就这么不声不响抛下他离开。他寄托的希望落空了。 “我再问一遍。”笑面男带着危险的气息迫近,“你妹妹——他们去哪了?” “我不知道。” 他的话被默认为狡辩。笑面男根本不会相信,而老乔,他现在只能祈祷他不会冲上来把自己脑袋打开花。 太阳几乎完全没入群山,寒冷的密林中阴森又寂静。 万籁俱寂时,身后忽然传来玻璃破裂的脆响。 不速之客、少年天才与翡翠石板3 灰色浓烟腾起,一双手忽地抓住他,将他拖进厚密如遮的迷蒙世界。 那人一手环住他的肩膀,领着他压低身形绕开重重铺叠的拦路障碍。在这堆满化学药剂和杂乱书稿的狭窄岩洞内,他们灵巧无声地穿行。 他们没有借机冲出洞外,而是向内潜行。 威廉感觉自己又回到了石台附近,他顺从营救者手上推来的力道,俯身钻入台下的隐蔽空间。 踉跄中他撞在一团小小的身影上,两人闷哼一声在黑暗中滚作一团。刚才那人也随后挤进来,反手拖动书筐将缝隙堵上。 威廉摸索着不小心碰到小女孩的嘴唇,被她张口咬在指头上,疼得差点大叫出声。 “安静!是我。”艾萨克的声音克制而冷静,“他们还在外面。” 威廉紧绷的神经不敢松懈,立刻竖起耳朵凝神探听外面的响动。只有细微的冷风拂动草木发出碎响,预期中的足音和人声并未出现。 直到湿冷的夕露沾湿衣角、寒意从足底慢慢爬起,威廉才终于觉得安全了一些:“他们走了?” “未必,再等等。”艾萨克摇头,出于对两个面具人的了解,他比平常时候更加谨慎。他有一阵没好好洗澡了,乱糟糟的黑色头发上全是化学材料的味道,闻起来仿佛一块古怪的炼金物质。 这古怪而特有的气味反而使另外两个孩子感到安心。威廉坚信,艾萨克一定在看到他们出现的瞬间就开始筹谋这个脱身之计。他更加佩服这个不苟言笑的沉默少年。 安妮怕冷,蜷缩在两人当中。下午的漫长跋涉本就极耗精力,又遭受不小的惊吓,如今置身幽谧安宁的黑暗洞穴,左右传导过来的体温令她昏昏欲睡。 迷糊中她听到两个男孩轻声交谈。 “我以为你们抛下我了。” 艾萨克看了威廉一眼,没有别的表示。 “你本来可以带着安妮直接跑掉。” “也可能跑不掉。”艾萨克耸耸肩,“谁知道。” “……对不起。” “什么?” “之前的事……是我故意找茬。当时一心想着打赌要赢布莱恩。” “习惯了。”艾萨克满不在乎。过了很久,他轻声补充道,“不过这是头一回有人跟我道歉。” 威廉面子上有些搁不住,好在眼下环境昏暗:“你为什么跟这些人打交道?” “想找一些东西,”艾萨克试图回避这个话题,“我自己没法弄到。” “无形学院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似乎戳到艾萨克隐秘的痛楚,威廉只得讪讪承认,“我……我看过叔叔写给你的信了。他从来没跟我讲过无形学院的事情,”他委屈得快要说不下去了,“他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跟我说。” “他是找过我。信的内容你也看过,”威廉第一次从艾萨克的语气中听出失落,“信使肯定已经走了。我没法再联系他们。” “可是你之前明明在跟其他无形学院的人通信。”威廉想起阁楼地板上成堆的信件,“刚才那两个……?” “公司的人。”艾萨克压低声音,“我不想你们卷进来,太危险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片刻沉默之后,他吐出一口气,“我之前通过他们跟无形学院联系。” 威廉惊讶地睁大眼睛。艾萨克继续道:“他们手上有一个无形学院的成员身份。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弄到的——可能是某个去世的老教授,也可能是某个穷困潦倒的研究员——反正我就一直用那个身份跟其他人通信。每次接收寄送都得经由他们转交,他们也会把内容事先检查一遍。”他罕见地笑了笑,“所以你叔叔给我的信,还是我第一次真正接到来自无形学院的消息。” “你见过信使了吗?” “没有。”艾萨克摇头,“今天恰好是他们从伦敦过来的日子,我半路上被截住了。”他沉吟道,“我怀疑他们可能知道些什么。这两个家伙明显比之前更戒备,甚至……带来一个我无法拒绝的筹码。” “翡翠石板。”威廉点点头,他素来聪明伶俐,“是古书吗?拉丁文好难懂。” 艾萨克对他的敏锐感到有些诧异,但也坦然承认:“对。据说是古埃及透特神写作的,后来传给了赫尔墨斯。解读它就能弄懂炼金术的所有奥秘。” “干嘛非要弄懂它。”威廉小声嘀咕,“你还真想做块贤者之石出来?” 这句话提醒了艾萨克,他蓦地起身,推开书筐钻出石板下的藏身处。 “喂!” 威廉的提醒被无视了。他没有办法,只得拉起迷迷糊糊半睡着的安妮跟出去。 入夜以后岩洞内黑黢黢的,借着跳动摇摆的炉火,艾萨克从仪器台上找到一只内里盛满金黄色液体的长颈烧瓶。液体上方蒸发出大量同样金黄璀璨的气体,它仿佛有生命的游鱼一般在瓶内狭小的空间里旋动流转,看得人目眩神迷。 它太不稳定了。烧瓶壁上附着有一些细小的金色颗粒,证明瓶内液体正在凝固结晶的最后关头。 “是你这次给他们做的东西?”威廉好奇地凑近了打量,“成功了吗?” 艾萨克赶紧将他推开:“危险!离它远一点。”他驻足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摇头道,“……温度不够。最终凝结成型需要极大的热量供给。这盏小炉子根本不够看,除非——” 他的话头刹住了,但紧接着一个声音接话道:“除非到我们给你准备的伦敦实验室。” 炉火的光在银质鸟喙上反射跳动,戴面具的男人如幽灵一般从黑暗中浮现。谁也不知道他在阴影里等待了多久。 “我本来打算等老乔料理完狗再收拾你们。”他步步进逼,手上多了一根乌沉沉的手杖,“之前一定说过,让你们别想着逃跑。” 威廉护着安妮,不自觉地后退。身边的艾萨克一咬牙,反而踏前一步:“让他们走。我答应——” 话音未落,手杖已破风呼啸着砸在他肩头。男人迎上前补了一脚,将艾萨克踹倒:“你答应?我问过你的意思吗?”他居高临下踩住黑发少年剧烈起伏的胸口,手杖抵在他喉头,“你有什么资格不答应?” “你不要打他!”安妮哭叫着想要冲过去,被威廉一把拉住。他感觉到她其实也害怕得发抖。 “我从刚才突然觉得奇怪,托马斯家什么时候多了棕栗色头发的小杂种?”笑面男缓缓地将头转向这边,“没记错的话,他们家小女儿应该是叫夏洛特。” 继而他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安妮·克拉克!药剂师家的崽子。” 威廉心下一沉,将安妮揽到背后。他抑制住心底退让躲避的冲动,挺直身躯挡在女孩身前。 “骑士风度不错。” 笑面男由衷称赞。他松开艾萨克,提起手杖走向两个孩子。他刻意保持从容疏懒的做派,仿佛一只倦怠舔舐着爪牙的凶兽。 优雅旋身时,他忽然一个踉跄,差点狼狈地跌倒。 “让他们走。” 艾萨克从地上支起身体,一手牢牢攥住手杖的另一端,眼神坚定不移:“这不是请求。如果还想要那个配方,照我说的做。” 笑面男手上发力,想把手杖拉回去,却没料到瘦削的男孩手劲大得惊人。他猛力拉扯几次,最终还是陷入僵持。 怒火使他彻底抛掉所谓的绅士面具,笑面男抬脚蹬在艾萨克脸上,粗糙的鞋底狠狠摩擦用力:“配方只有一个——是没错,”他从手杖内缓缓拔出一支短柄匕首,“可弄配方的人就不一定了——” “艾萨克!” 安妮惊恐地发现自己正被人抓住后领提起来。 老乔回来了。 千钧一发的时刻,威廉一横心举起仪器台上那只翻腾着金黄烟雾的长颈烧瓶,用力掷向笑面男! 烧瓶被挥起的匕首打落,触地便碎。 金色的黄烟四起,轰隆声巨响如雷。爆炸带起的震动掀倒瓶瓶罐罐,炉火引燃流淌四溢的易燃液体,岩洞内霎时火舌卷动。高温之下,许多储放的炼金材料也接连着火燃爆,一阵又一阵席卷的热浪几乎要让人窒息。 威廉匍匐在地面向外爬行,空气已经烫得吓人。他试图找到安妮,却根本没法在浓烟里睁开眼睛。伴随化学品燃烧,各种怪味的烟气从口鼻钻进肺里,呛得他涕泪齐下,大声咳嗽。 噩梦般的情景中,他逐渐失去意识。 “他在这里!” 威廉听见人的喊声,感觉到自己被打横抱起、远离火场,随即有冰凉新鲜的空气灌入胸臆。 “少爷!” 是熟悉的声音,还有犬吠。 他揉着泪水横流的眼睛,终于一点点看清面前的人——挤奶工老约翰。 立刻有一个热情的大动物凑上来舔他的面颊,威廉躲避着,意识到那是他叔叔送给他的白熊犬,威利。 “我们找了你好久!”老约翰絮絮叨叨地说,语气里还很有点怒意,“要不是听见爆炸声立刻赶过来,事儿就难收场了!”他用一张浸过水的亚麻布帕子给威廉揩脸,“老爷一准儿又要发脾气!” 稍微缓了缓,威廉扭头环视四周。 两个东印度公司的人都不见踪影,应该是逃走了。他暂时松了口气。安妮躺在不远处的一卷毯子里面,尚未苏醒。 艾萨克独自坐在一棵树下,正望着手心里的什么东西发呆。 威廉呻吟一声,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黑发少年身边并排坐下。 一小片状若星辰的奇特物质躺在他掌心闪闪发光。它看起来像晶体,但又闪耀着金属的冷光。 “雷古鲁斯。”艾萨克将它托起,放到威廉眼前,“很漂亮,是不是?没想到竟然以这种方式成功了。” “刚才的爆炸和大火……?”威廉迟疑着,“这是贤者之石?” “不,它还没有那么宝贵。不过……我觉得它或许可以成为贤者之石。只是还需要其他几种材料。” “你刚才说它叫什么?” “雷古鲁斯,我给它起的名字。”艾萨克指了指天上繁星,“你不觉得它很像狮子座最亮的那一颗吗?” “你给它起的名字?”威廉舌挢不下,“那就是说它——” 艾萨克轻描淡写地点点头:“它是被我创造出来的。” 他握紧那一小块光辉璀璨的碎片,转头看向威廉,很郑重地递给他:“作为谢礼——” 这对艾萨克而言无疑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威廉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拿。 “你跟安妮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黑发少年幽深的眼瞳里有隐约的光芒在流动,“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不见了还会有人找我。” 他将手中那块名为雷古鲁斯的碎片用力拍在威廉手上。 少年们的手交叠紧握,如同他们今后纠结缠绕的命运轨迹。 等到安妮悠悠醒转,几乎快要月上中天。老约翰先送两个孩子回到克拉克家,最后才领着威廉回去。 一路上威廉都在提心吊胆,脑海里已经把老爸各种吹胡子瞪眼的反应都预演了一遍。 好在托马斯老爷根本没空料理他——庄园里来了贵客,似乎是家族有着长期生意往来的合作伙伴。 威廉被强制拉去洗澡拾掇,又换上一身崭新的塔夫绸礼服;等他重新梳好头发、打着哈欠慢吞吞捱到宴会厅时,迎接他的是父亲的拥抱和表姑的亲吻。 在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之间,他见到了亲戚们众星拱月般环绕着的来访客人。 “阿尔方斯·冯·安哈尔特爵士,”托马斯老爷隆重介绍,一手将威廉推到更前面的位置,“犬子威廉·托马斯。” 对面是个笑容和煦的修长青年,他有着普鲁士人典型的深邃蓝眼睛,和浅到近乎银白的华丽长发。 他老于世故,见到威廉后旋即展露出热情洋溢的态度,简直就像多年未见的老友再会。威廉只好勉强打起精神应付,一心只希望能早点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要是我再年轻个几岁,兴许能跟你成为很好的朋友。”阿尔方斯迷人的笑容简直叫人招架不住,“之前总听托马斯老爷提到你,说你是个聪明伶俐的小伙儿。过几年有去伦敦的打算吗?我在皇家海军的朋友总说希望能找个优秀的接班人。” 威廉还来不及开口,话头便给托马斯老爷从容不迫地接过去,两个成年人相谈甚欢。他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乖乖扮演好托马斯少爷这个角色。 他无事可做,唯有暗自叹气。 当目光落在眼前的地面上时,威廉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狂跳。 四周喧嚣的的一切似乎瞬间被畸形地扭曲放大:亲戚们脸上夸张的社交情绪、父亲高声谈笑时潮红的面颊,还有面前这个陌生但又自来熟的异国青年—— 他的鞋尖上沾着山谷百合的花粉。 瘟疫、梦想与命运歧途1 威廉彻夜未眠。他的身体明明困倦已极,头脑却一刻也不得轻松。 阿尔方斯就是笑面男。威廉非常确定。午夜宴会上温煦可人的美男子只是他摘下暴戾面具后的另一重伪装。 回想起他在森林里对待自己和艾萨克的暴力行为,威廉不寒而栗。哪怕身在温暖的被窝,他都觉得手脚冰凉——一个反复无常的暴力狂就住在自己家里! 威廉充满恐惧地想象出无数种可能被实行的邪恶计划,越是浮想联翩越是心惊胆战。他甚至一度打算冲进老爸书房摘下那杆陈放在橡木架上的猎枪,兴许把它抱在怀里才能让自己睡个安稳觉。 男孩满心疑虑,战战兢兢捱到第二天,却发现自己的担忧并未成为现实。 阿尔方斯在日出前向托马斯一家辞行。托马斯老爷数次挽留也未能成功——一封来自伦敦的急件在昨夜送到,显然给这名贵族青年带来一个紧迫的消息,让他不得不动身返回。 威廉本打算借装睡逃过这次见面,可惜没能骗过老爸指派的管家艾伯特。于是他天不亮又被拖起来精心梳洗打扮一番,身着盛装站在清寒的晨雾里瑟瑟发抖。 “衷心希望你能考虑我昨天的提议。”风度翩翩的贵族青年在与威廉拥抱道别时附耳低语。 他尚带着晨起的慵懒与倦怠,展颜微笑时像一只眼睛弯弯的银狐。神秘、高贵、雍容而温顺,绰约的风姿令威廉的表姑捂着心口几乎要晕倒。 他高大沉默的仆人执策立在马车旁等待。水汽氤氲不散,漂浮在远方的旷野之上,仿佛将要把他们引入仙境。 直到马车彻底被东升的日轮吞没,威廉才真正能放下警惕大口呼吸。他迫不及待要把这个重大发现告诉艾萨克和安妮。 托马斯老爷破天荒地没有追究。或许在他看来儿子宴会上的表现很是令人满意,半夜归家的小小过失在此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后来威廉他们回格兰瑟姆东北方山丘的森林中仔细搜索过那个山洞,只找到一些黑色的烧焦残迹,仪器、实验台和翡翠石板的拓片已经完全消失不见,连带之前艾萨克存留的炼金手稿也一并被焚毁。 自此之后东印度公司的人仿佛蒸发一般再不曾出现,艾萨克的生活终于回归平静。好在现在多了一个朋友帮助他摆脱乏味无聊的学校生活。 他们在田野里放过火风筝,一度引燃农田害得全村以为野地里闹鬼;威廉也没少帮他打架,上回铁头琼恩弄坏了他辛苦做的仓鼠转笼,多亏托马斯少爷帮忙仗义出头,才狠狠教训了这个四肢发达的楞头小子一顿;还有去教堂偷书那回,要不是威廉及时调虎离山,艾萨克跟安妮估计就要被逮个正着…… 春夏秋冬轮转如流,草木枯荣、山谷百合凋零复又开放。 威廉注视镜中的自己,皱着眉头将脖子上系紧的领结扯松了一些。 一门之隔的父亲在高呼威廉的名字,间杂宾客笑闹附和的起哄。 他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疲惫地深呼吸,蓦地转身推门,重新踏入那被隔绝的喧嚣。 今天是他的十六岁生日。庄园中的盛会一如往年,亲戚来访、高朋云集;更不幸的消息是老爸的世交好友还带来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儿,试图撮合她和威廉。 不得不承认这姑娘的确很可爱,但威廉总感觉始终能闻到她浑身上下散发着的羊毛味儿。大概她的家族以此起家,哪怕花去一两百年时间也很难洗脱这股子牲口的味道。 从林肯来的哈里斯一家子就更夸张了。哈里斯老爷跟托马斯家族压根没有生意来往,更谈不上什么深厚交情。不过在生了女儿之后,他削尖脑袋钻营交际的劲头实在叫人毛骨悚然——天可怜见,他闺女才刚满七岁!哈里斯老爷哪里管这个,他对托马斯家的独子虎视眈眈,若非碍于男儿身,简直恨不得亲自嫁给威廉当老婆。 宴会厅里演奏着轻快雅致的维吉纳乐曲,空气燥热,其中浮动着酒精、食物、香水和汗液混杂的味道。 这一切都令威廉愈加烦闷。在第五次故意踩掉女孩的缎面高跟鞋后,他终于提前结束了这一支漫长无聊的交谊舞。 虽然内心感到抱歉,但威廉一刻也不愿意多留。 “我的表亲布莱恩看样子很乐意跟你跳支舞,”他低声对窘迫而委屈的女孩耳语,“他从一开始就在关注你。” 威廉退开一步,绅士地躬身行礼,随即隐入攘动开合的欢笑人群消失无踪。 阳台上凉风吹拂,如无形之手温柔撩拨他璀璨如金的发梢。春暮夏初,复苏的鸟雀虫萤藏身于草叶之间低鸣唱和,夜色静寥。 身畔的冬青翠枝繁茂,威廉顺手摘下一片叶子凑到唇边,轻轻吹出记忆中那首圆转悠扬的小调。关于母亲的回忆大多支离破碎,这声音仿佛唯一的线索,串联起那些隐没在心底的吉光片羽。 曲声飘扬出去,在寂寂的夜空中婉转滑行。过了一阵,灰黑的树丛剪影中响起另一个声音与它应和。 威廉放下叶片笑了笑。这曲子他只教过两个人。他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树后绕出,冲自己用力挥舞胳膊。 威廉会意,倦怠的情绪一扫而空。他抛掉手中叶片、脱去累赘的礼服外套,扒着围栏跨出阳台,灵巧地从二楼跃下。 “怎么现在才来?艾萨克呢?” “在河边。他鼓捣好一阵儿了,”安妮显得很兴奋,“咱们这就过去吧!”她忽地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激动,“你脸上是什么?有人亲你了!” “我表姑。”威廉用手背胡乱抹去面颊上残存的唇印,语气有些烦躁。 “骗人。”安妮坏笑着打量他,“斯宾塞家的姑娘专门过来见你,我姑妈告诉我了!”她好奇地扒在男孩肩头,“你们接吻了?你主动,还是她主动?” “没有!她身上一股羊毛味儿。”威廉矢口否认,大声抱怨道,“你姑妈是个长舌妇,少听她胡说八道。” 安妮做了个鬼脸,转身在前面引路:“那你老爸要失望了。你打算怎么跟他交代这事?” “布莱恩对那姑娘有意思,我肯定。”威廉祈祷说,“他们能看对眼就好了。” “布莱恩?那个猪鼻子?”安妮皱着鼻头比划,一脸嫌弃,“不可能!换我我才不干!” “人家早不是猪鼻子啦,”威廉纠正她,“他现在去了皇家海军做事,一表人材呢。” “我才不管,一天猪鼻子,一辈子都是猪鼻子!”安妮鼓起腮帮子学小猪哼哼,“以后生的儿子也是小猪鼻子!” 威廉不屑地撇撇嘴:“你就是记仇。他告发我们装神弄鬼的事都过去两年了呢。” “记仇怎么着,”安妮满不在乎,“他是你表亲,又不是我表亲。” 两人一路拌嘴,走到威特姆河边时,黑发少年已抱着双臂静候多时。他面颊更瘦削了、修长手指的骨节也变得更突出一些,头发还是那样乱糟糟的,衣服上沾满不知名化学材料残留的污渍。 “我还以为你出不来了。”他听见脚步声,但没回头,“不过没关系,反正你一定能看见。” 威廉有些摸不着头脑:“看见什么?” “惊喜!” 安妮突然大喊一声。 艾萨克抬手打了个响指,面前的河水突然翻腾鼎沸。五颜六色的烟花从河中升起、呼啸着飞上天空炸裂。 烟花瞬间盛放又凋零,华彩流溢,映照在少年们年轻的面庞上,斑斓光影流转变幻。 湛蓝的夜空里绚烂花朵绽放不绝,安妮和艾萨克捂起耳朵朝威廉大喊:“生日快乐!” 瘟疫、梦想与命运歧途2 “我跟艾萨克想了好久才决定的点子!” 安妮很得意,依旧沉浸在刚才的盛大焰火表演中。她围着威廉蹦蹦跳跳,像一只欢跃的小麻雀。 威廉在她脑门上给了个爆栗:“是你跟着艾萨克想了好久的吧!” 艾萨克没说话,但料想得出心情不错。他忙着收拾满地狼藉,没空参与他们的较劲。 “威廉亲了斯宾塞家的羊毛姑娘!”安妮大声宣扬,“他脸上有红嘴唇印儿,我刚才亲眼看到!” “都说了是我表姑。”威廉翻出个白眼,绝望地呻吟道,“你接下来就要宣传哈里斯老爷想把七岁的闺女嫁给我了。” “噫——变态!”安妮露出夸张的嫌恶表情,“我姑妈说他们家欠了好多外债,几次闹到要破产呢!”她机灵地转着眼珠,“他哪是想把女儿嫁给你,是想把女儿嫁给你家的钱袋子!” 威廉无可奈何:“你们干脆叫我钱袋子少爷得了。” 这话逗得安妮哈哈大笑,她蹦跶到威廉身边,冲他神秘地挤眉弄眼:“你老爸今年给你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 “一箩筐艳情八卦。”他指指自己还没完全擦干净的脸颊,无聊地打了个打哈欠。 “那——”她挤得更近了,“你叔叔呢?” 实际上这才是他们每年最期待的内容。亚瑟的礼物总是出人意料并且充满挑战。 上一次生日威廉收到的是一张画满密码符号的藏宝图。他们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破解出线索,最终在距离格兰瑟姆十里外的花田里寻找到深埋的宝箱——里面都是一些来自异域的小玩意儿——比起结果,寻宝过程才是真正叫人投入又享受的美妙体验。 提起这个威廉也充满期待:“还没收到信呢。” “能带我们去古堡探秘就好了,”安妮满怀憧憬,“没准儿还能发现失落的魔法遗迹!”她欢快地转着圈儿,“我最希望收到一本不列颠植物百科全书!要是还有新大陆植物图鉴,我肯定高兴得晕过去!” “跟你叔叔说去。他得赶在老糊涂前把手里的植物图鉴整理出来,兴许还能来得及送给你当传家宝。”威廉趁机揶揄道,他扭头将安静坐在一旁的艾萨克拉进讨论,“你呢?不会是……石头、蜥蜴尾巴什么的吧?” 艾萨克笑笑不说话。威廉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亲热地凑近了:“想要什么样的生日礼物?我想法子给你弄来!”他赶紧补充一句,“除了贤者之石——” “我知道我知道!”安妮嚷嚷着接过去,艾萨克来不及出言阻止,她就高声喊出来:“入学通知书!” “哈?”威廉一时摸不着头脑,“什么通知书?” “大学的呀!”安妮怪罪地盯着他,“你该不会以为艾萨克一辈子念中学吧?” 威廉恍然大悟:“这有什么难的,他成绩一向很好啊。牛津还是剑桥?我爸前阵子也提过这事,我还没决定好。”他赶紧鼓动好友,“你选一个,我们一起去!” 这回轮到安妮拍他脑门:“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她气鼓鼓地,“托马斯少爷随便一封推荐信,当然想去哪里就去哪。艾萨克可没有腰缠万贯的富豪老爸!” “安妮……” 艾萨克欲言又止,他对威廉摇摇头,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我可以试试申请公费生。名额有限,但总归是条路。” “公费生?那不是要去端盘子伺候那些有钱少爷——” 威廉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刺伤了朋友的自尊。他猛地收住话头,艾萨克眼里的光还是一点点黯淡下去。 “无所谓的,帮忙干点活罢了。”沉默了一会儿,黑发少年忽然说,“反正都是念书,学的内容也一样。” 威廉有点分不出他是强打起精神,还是真的无所谓。但他清楚剑桥或牛津的通知书都不是艾萨克真正想要的。 ——无形学院,它才是天才少年孜孜追寻的终极目标。可惜他总是与期望的命运失之交臂。他曾经无比接近这个梦想,最终破碎的现实却也零落如幻梦。 这些年来,威廉数次尝试写信让叔叔推荐艾萨克进入无形学院,都被这个固执的朋友推辞拒绝。他不愿意麻烦别人,也不愿意让亚瑟知道威廉被卷入此事。 “那些蠢猪少爷光混日子都能混进大学,我不是说你——”安妮看了一眼自己的朋友,继续忿忿不平,“艾萨克这么聪明,反倒要被那些家伙挑三拣四!” 虽然安妮特地补充了一句以示宽慰,但威廉还是觉得无地自容。 平心而论,他不觉得自己是块读书的料。比起钻图书馆、观测天体、鼓捣实验,他更喜欢过无拘无束的生活。或许是成长的环境太过轻松惬意,他早已习惯不会努力去做任何一件事情。艾萨克天生聪颖又勤奋刻苦,相形之下,自己简直就是个混吃等死扶不上墙的货色。 “安妮,别说了。”艾萨克察觉到威廉的情绪变化,他对此一向敏感,“公费生念书的钱也是靠别人赞助,不是所有人都那么糟糕的。” “嘿嘿,老爷们把大家挣的钱都拿走,然后分出一点点点点给你念书,”她摆出一副绅士老爷的做派,学他们拄着手杖走路的滑稽模样,“这叫什么来着?慈善——”她故意拖长了声音,“你一边念书,一边还得给他们歌功颂德呢!” “‘哦!伟大的哈里斯老爷!’”安妮瞬间莎士比亚附体,“‘为了挽救家族破败的命运,奉献出七岁的女儿!’” “你少在这添油加醋!” 威廉也有些火了。他本就羞愧难当,安妮老揪住这茬不放,让他心烦意乱。 “你老爸跟东印度公司的人做生意,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人!”安妮也寸步不让,叉着腰给他顶回去,“以后你老了,一准儿要变得跟他一样!” “我家里人招你了还是惹你了?”威廉也不跟她客气,“你说我就行了,干嘛带上我爸?跟你解释也不听,就信你那长舌妇姑妈瞎说!” 安妮忽然有点愣。威廉很少跟她急眼。 她憋了很久,委屈的泪花子在眼眶里打转转:“乔治叔叔本来可以去牛津,都是猪鼻子布莱恩他爸爸要弄个教授头衔,花钱顶掉了叔叔的名额!” 所有的不甘和愤懑此刻都化作苦楚爆发出来,小女孩再也绷不住,大哭着向河边跑走了。 “你又把她弄哭了。” 威廉回头看着艾萨克脸上无可奈何的表情。两人同时耸耸肩,都叹了口气。 一声刺穿耳膜的尖叫从河畔传来,是安妮跑走的方向。 少年们对视一眼,意识到发生了变故。他们不敢耽误,拔腿追过去。 河岸边昏黑幽暗,不远处横七竖八一堆从上游冲来的物体搁浅在滩涂上。 安妮没有遇到危险。她怔怔站在湿软的泥泞当中,已经不哭了。 他们赶上她,一左一右站到女孩身边,喘着气。 “安妮……” 威廉想说点道歉的话,却发现女孩像根本没听到。她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直愣愣地盯着脚下。 一张苍白的死人的脸。 星光微明,借着水波浮游跳荡,为他们照出近旁、远处、一直绵延到河里的那堆冲积物——冰冷僵硬的人类躯体。 瘟疫、梦想与命运歧途3 黑暗中的死亡,带来黑色的消息。 瘟疫蔓延,死神正一步步逼近格兰瑟姆镇。 河上游的城镇都遭了殃。达官显贵们纷纷逃亡,回到自家乡村别墅中躲藏;没有退路的人们只得困守等死,许多重病患者在街上行走时就会突然倒地身亡。城市里店铺关张、议会封闭,道路两旁的杂草丛沦为鼠雀鸟兽的乐园。 没有人能回答这次瘟疫因何而起。据说有人曾在伦敦上空看到一颗拖着燃烧长尾的彗星划过,占星师们预言这是恶魔要降临人间的征兆。 种种迹象都在唤起深埋于人们记忆中的那个恐怖名字——黑死病。 噩梦笼罩了每一个人,天空中就像压着灰霾,仿佛稍一抬头就能看见死神的骷髅车架驰骋于天际。 格兰瑟姆数次召开紧急议事会。关键时刻镇上的药剂师克拉克被委以重任,负责主持防疫和诊治工作;牧师们也向本教区的居民发出倡议,要求大家保持克制和冷静,严格遵循隔离规定。 但这显然未能缓解人们心头的恐惧和焦虑。不断有镇民外逃,又不断有人从更大的城市逃来这里。混乱的大规模人口流动往往伴随着瘟疫传播,格兰瑟姆人心惶惶。 托马斯老爷决定举家前往乡下的别墅躲避瘟疫,管家艾伯特近来为此事跑前跑后,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威廉有时候溜出去跟安妮碰头,却很少能见到艾萨克——他如今是药剂师克拉克的重要助手,每天光是处理手上的一大摊子事就已经够呛。 街道上遍地是焚烧辣椒和啤酒花的浓烈味道。官方甚至鼓励居民们每天吸烟两次,以期利用烟雾带走体内的细菌,从而抵御瘟疫传播。 他们费了好大劲才在河边一处小树林里找到个能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的地方。 “伦敦发来的医学报告认为猫狗会传播疫病,治安官建议发动大家扑杀,但是艾萨克一直反对。”安妮常常给他带来点小道消息,“他猜测老鼠才是真正的源头,可现在还没有依据。” 威廉也觉得不可思议:“老鼠……那么点大的东西?” “因为他看了另一份伦敦失火的报告,发现火灾蔓延到过的街区瘟疫都消失了。”安妮说,“失火的街区跟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只是后来在废墟灰烬中找出来很多烧焦的老鼠尸体。” “我觉得那些糟老头子不会信。”威廉摇头,“不过扑杀猫狗,那老鼠不是更没天敌了吗?” “所以艾萨克才会一直反对啊。” “你爸爸怎么说?” “他忙得要死,我好几天没见着他了。”安妮托着下巴叹气,“前两天又有一大帮子人从剑桥郡逃过来,我爸爸忙着挨个检查呢。这些人也真是的,都不愿意遵守规定老实待在宅子里,要是有惹上病的人到处跑该怎么办啊。” “你们不打算躲到乡下去么?” “怎么躲?我爸爸还留在这呢。护理病人也需要帮忙,姑妈最近都没时间管我。”安妮苦恼地揉着脑门儿,“咱们这还算好,本地人没有得病的。上游好几个地方,都变成死城了。” 她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忽然眼神一亮:“艾萨克!” 他一身包裹在密实的亚麻布罩袍下,头上盖着兜帽,还戴了个古怪的尖嘴面具。 艾萨克抬手示意朋友们远远站住。小心脱除罩袍、处理好随身工具后他才慢慢走来:“剑桥郡的人都检查过了,目前没有异状。当中有几个大学教授,他们说等晚些时候代理院长过来,可以为我进行一次口头考试。” “太好了!”安妮欢呼雀跃,“等疫情过去,你就能直接去剑桥念书啦!” “还早着哪。”艾萨克苦笑着摇头。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谁都看得出他心情很好。 威廉也替他高兴:“你这么聪明还用得着考试?别把人家教授问倒了。”他接着开始筹划起未来的安排,“那我也跟我爸说要去剑桥,正好大学里也有个伴。” “你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愿意坐下来安安静静念书的样子。”艾萨克马上拆穿他,“不想出海了?” “想。光想又能有什么办法?”这回轮到威廉叹气,他一副看透红尘的样子,“我现在只希望我爸别哪天突然逼着我去跟哪个姑娘结婚就成。” 两个朋友都流露出同情的目光。 艾萨克面无表情地给出建议:“你可以假装喜欢男人。” 安妮点头附和:“你也可以真的喜欢男人。” 威廉惨叫一声向后倒去,在绒毯一般的草地上打滚儿哀嚎。 少年们的烦恼各不相同,安妮唉声叹气:“你们都上学去了,我怎么办呀?” “你可以嫁给铁头琼恩,”威廉赶紧使坏,“等我俩念完大学,你们都能生出来一大堆孩子了。” “我才不要!”安妮大声尖叫。 威廉见势不妙赶紧起身逃跑,还是被女孩追着狠狠揍了几下。他疼得龇牙咧嘴:“你这拳头,除了铁头琼恩没几个消受得来。” “那我宁可当修女!”安妮气哼哼地,“唉——我要是个男孩儿就好了!这样乔治叔叔就能带着我走遍英格兰收集花花草草……兴许还能坐船到东方、到新大陆!”她愈发不甘心,“啊啊啊——凭什么我就不行!” 威廉一摊手:“因为女人实在太爱哭了。” 艾萨克耸耸肩补充道:“而且吵闹得不行。” 安妮的哀叫变成了怒吼。她蹦起来追打两个男孩,撵得他们连连告饶。 河岸两旁春光正好,蒲公英次第开放。少年们的嬉闹搅动周围空气,川流的风吹散绒球,带起数不清的种子飘上半空,沿威特姆河一路纷纷扬扬。 剑桥大学的口头考试被安排在三天以后。艾萨克提早结束了手头的工作,赶在约定的时间之前到圣伍尔弗拉姆教堂等候。 临行前安妮让姑妈逼着他好好洗了个澡,威廉也带了一身新衣服给他强行换上。可惜这家伙的黑头发硬得像刷毛,威廉尝试好几次都未能成功帮他编出一个漂亮的发辫,只好对付着简单梳理一下。 艾萨克此生还是头回经历如此隆重的准备仪式,原本淡定平和的心态也受他们影响变得有些患得患失。 好在他素来沉稳,当教授通知他可以进入房间开始口头考试时,忐忑的心情已然彻底平复。 口试就在礼拜厅里举行。时正黄昏,阳光穿透墙壁两侧的彩绘玻璃窗,光影斑驳又高远,仿佛预示着某种神迹降临的意味。 艾萨克心中暗自祈祷,求告这一次天使的眷顾能惠及己身。 考试过程简短而高效,由围坐在一张长桌边的教授们轮流发问;居中坐的是学院代理院长,整个考试期间他未发一言。为公平起见,他们都戴着面具,没有露出真容。 教授们的问题主要集中在天文学、数学和化学几个方面,另外还着重考察了艾萨克针对这次恐怖大瘟疫的理解和看法。他猜测瘟疫传播源在老鼠身上的观点一度引起不小的争论。 一个小时过得飞快。当教堂的晚钟响起时,夕阳也彻底没入旷野彼端遥远的山际线。 艾萨克走出教堂,天悬繁星,夜里的空气已有寒意。晚风吹拂,他在阶前驻足停步,仰头深深吸入冰凉的冷风。 威廉和安妮早就等在门外,他们欢呼着围上来,迫不及待想听他说出那个预料中的结果。 他沉默不语,递来一封钤有剑桥大学三一学院徽记的信函。封口的火漆已被开过。 安妮顺势接过展开:“亲爱的艾萨克·牛顿先生,衷心感谢你申请三一学院攻读自然科学学士学位。经过学院教授的仔细考量和评估,结合我们对你个人诉求的考虑,我很遗憾地告知你,你的申请未予通过——”女孩失声叫起来,“什么!?这怎么可能!” 艾萨克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她没法再继续读下去。威廉从安妮手中拿来信函,带着不可思议的心情接着往下看:“我很抱歉这一决定将不可避免地给你带来失望。同时我很乐意就你的面试表现和整体评估向你提供个人反馈,如果你对此感兴趣,欢迎直接联系我们的教学导师。祝你在未来的学术生涯中取得成功——”威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是他?怎么会是他!?” 信纸从他手上滑脱,飘落到冷硬的岩石台阶上。 末尾署名处是代理院长华丽优雅的签名。 ——阿尔方斯·冯·安哈尔特。 决裂、别离与应许之约1 威廉和安妮对艾萨克受此打击忧心忡忡,害怕他一蹶不振。出人意料的是,黑发少年迅速恢复如常,没有表现出半点受挫的消沉或抑郁。 好像是早已习惯了命运不公,他自小便学会对未来不能怀抱期待;没有期待,自然也无所谓希望落空。只是在朋友们的撺掇和教堂迷离神圣的光影中,他有那么短短一瞬觉得这次或许会有所不同。 对艾萨克而言,命运不过是又回归到寻常的轨迹上而已。 三人之中最郁闷的要数威廉。从那封冠冕堂皇的拒信当中,他读出了阿尔方斯宣示学术权威的傲慢。那窃笑的银色狐狸似乎在嘲弄他们自投罗网的愚蠢。 艾萨克没有理会阿尔方斯伸出的橄榄枝。自尊和要强是他为数不多还能保有的东西,他不肯就此低头。 瘟疫盛行,情势日渐严峻;本地居民当中也开始出现染病症状。没有天庭的闪电,没有地狱的烈火,没有战争或者任何可见的杀戮,但人们在迅速地死亡。镇上有限的医生和治疗人员完全无法满足需要。艾萨克更加废寝忘食,成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瘟疫报告和药物学分析。 安妮不得不数次强行中断他这种自杀式的狂热工作——尽管她心里清楚,用高强度的工作填满生活,能让失意的天才少年过得好受些。 在艾萨克被彻底压垮之前,安妮的父亲、他寄宿期间唯一赏识他的伯乐、格兰瑟姆镇的防疫工作主持人药剂师克拉克倒下了。 毕竟每天要与众多患病人员近距离接触,纵使再小心谨慎,也很难防住趁虚而入的瘟疫病菌。 为防传染家人,药剂师选择了一处远离住所的偏僻窝棚栖身,开始严格的自我隔离。他不准女儿见自己,也拒绝同胞弟妹的看护;只让艾萨克每天送饭两次,顺带报告镇上的疫情动态。 他一边观察自己的身体变化,一边写病理日记,再把这些内容交给艾萨克整理成册,希望这些记录能为人们找出对抗疫病的方法提供帮助。 这是威廉第一次见到有人如此冷静地记录自己的死亡。 全无恐惧、绝望或懊恼,药剂师仿佛一个剥除了一切个人情绪的观测者,精准记录下自己鲜活的躯体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衰朽与败坏。 安妮痛苦而无助,这是显而易见的。大概除了全能的上帝,世间再无他人可以扭转她父亲的命运。活泼好动的女孩一下子安静了许多,仿佛突然被命运的巨手拉扯着强行长大。 她开始帮着姑妈打理药铺、照看病人,偶尔也帮忙跑腿送东西、传口信;只是不再谈及那些她喜欢的花花草草。 这比威廉印象中的爱哭鬼安妮坚强多了。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他还从未见过女孩在自己面前掉眼泪。她咬紧牙关忍受生活的折磨,拖着瘦弱的身躯竭力地慢慢地往前走着,不肯就这样被击倒。 ——连身染恶疾的父亲都未曾向生活的恶意举手臣服,她又怎可轻言放弃二字呢? 距离托马斯家族离开格兰瑟姆的日子越近,威廉内心的担忧就越强烈。他实在很难想象朋友们要如何孤独面对如此严酷的命运。 艾萨克天天奔走在外,饮食全无着落不说,每时每刻都有被瘟疫感染的危险;安妮一力支撑药铺运转、还要帮叔叔和姑妈分担防疫工作,跟逐步滑向死亡边缘的父亲更是连见面都不能。她只有透过药剂师每天的日记了解他的近况。平淡的笔墨在她读来字字锋利如刀。 他们碰头的时间越来越少,见面也往往说不了几句就要各自奔波。身处安逸温室的威廉倒像是被抛弃的那一个。他想帮朋友们做点什么,却又发现自己实在力所不及。 在扇动死亡之翼的瘟疫死神面前,从前能为他带来顺遂生活的财富和家族荣耀统统归于无用。就像一个溺水之人,哪怕腰缠万贯黄金也仍旧无济于事。 经过小半月的隔离,药剂师的身体状况忽然恶化。每日不落的病理记录也就此中断,因为他已经虚弱得握不住笔。 时候要到了。大部分人被迫接受这样的事实——他们即将痛失一位虔诚而高贵的药剂专家。 除了陪伴,似乎也做不了别的。威廉终日忧心,因为安妮那坚忍和刚强的背后,分明藏着一触即溃的脆弱。 艾萨克反而很少露面。他最开始察觉到这一点是在某个月朗星稀的午夜。 当那个瘦削少年披着斗篷的身影从教堂壮丽的黑色轮廓中浮现时,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这里如今暂作剑桥大学教授们的居所,也就意味着那个回绝艾萨克求学申请的代理院长阿尔方斯也在其中。 威廉实在很难理解,在这种艰难时刻,艾萨克竟然选择与那个人会面而非陪伴在安妮身边。 他留心观察了整整两日,终于确定艾萨克的确在跟三一学院的人秘密往来。 朗月高悬,银辉铺洒在树林间。艾萨克在离开教堂后并未折回高街的克拉克家,反而向人迹更少的黑暗丛林中行去。 威廉悄声尾随,跟着艾萨克走入深窅的密林幽影。黑发少年举着一盏油灯走在前方,火焰被风拨乱,微光摇曳不定。 临近一条浅溪,艾萨克蓦地驻步:“出来吧。” 决裂、别离与应许之约2 他对见到威廉似乎并不意外。 “你去见他了。”威廉开门见山,“为什么?” 艾萨克以惯常的沉默表示默认。他避开了这个话题:“别跟着我。回安妮身边去,最近多陪陪她。” 这样的态度让威廉更加不满:“别指派我干这干那,我不是你的跟班小弟。”他逼问道,“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做他让我做的事。” “你疯了?”威廉踏前一步,“他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为一张入学通知书,又心甘情愿当他把玩的傀儡?!” “跟申请大学的事没关系。”艾萨克冷冷地说。威廉的话触及了他内心深处的隐痛。 他不愿多谈,转身欲走。 威廉抢上前扳住他的肩头:“说清楚再走。你总是这个样子,独来独往。”艾萨克试图挣脱,失败了。威廉恼火地加大了手上力道,“有什么是朋友之间不能说的——你到底有没有拿我们当过朋友?” 这个固执的朋友似乎总会把自己逼上一条孤独的路。 少年的怒火无处倾泻,憋在肚子里像一阵阵翻涌的岩浆。他索求的回应没有出现。 艾萨克拂掉他的手:“我也想知道我们到底算不算朋友。” “你有得选,我没有。”黑发的天才少年认真凝望着另一双湛蓝的眼睛,“不是我要走孤独的路,是我只有这么一条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只是想救救那些在乎我的人而已。其他人的看法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哈!‘其他人’?”威廉冷笑一声,“原来你是这么看我?不学无术的托马斯少爷,哪有资格跟你这样的天才交朋友!” “我现在没空跟你搞小孩子置气的过家家。”艾萨克摇摇头,不愿与他纠缠。 威廉被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引爆:“对,你是大忙人、是救世主,我是过家家的小孩子!”那些隐匿的自卑自惭涌动着翻上心头,像毒蛇的獠牙噬咬着他,“浪费您金贵的时间真对不起,是我自讨没趣!” 他一把扯下胸口挂着的雷古鲁斯吊坠,用尽全力摔在艾萨克脚下。有一瞬间他感觉到不妥,心里想着道歉,说出来的却是:“拿走你的稀罕玩意儿,我配不上!” 这个举动实实在在伤害到了艾萨克。他缓慢地躬身下去,弯腰从地上拾起那枚沾了污泥的闪闪发光的星形碎片,像一个被生活捶打而闷不吭气的老头。 威廉喘着粗气,瞪着他。抱歉的话到嘴边,就是冲不破紧紧抿在一起的双唇。他开始懊悔,但懊悔为时已晚。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无声地破碎了。 艾萨克将雷古鲁斯吊坠在衣襟上小心地擦了擦,把它重新揣入怀中。他一低头默默地走了,没有质问或指责,就像他无数次在学校里被铁头琼恩弄坏心爱的玩具时一样。 凉风穿过树林,吹动枝桠簌簌作响。威廉目送他佝偻的背影踽踽涉过小溪、渐行渐远,逐步被笼罩四野的幽深夜色吞没。 明明中间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追上去,可他的双脚像是被定住了。 威廉垂头丧气地回到安妮身边时,她还以为他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的那个挂坠呢?”安妮在胸口比划了一下。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个小小物件的失踪:“艾萨克送你那个?” “弄丢了。” 威廉坐在矮石阶上,埋首于双掌之间。他胡乱抓扯着自己漫卷的金发,低声嘟囔一些自己都听不懂的话。 幸好安妮没有追问。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煎熬,他们开始刻意回避打照面。 两个少年心照不宣——至少,这样不会在安妮眼前发生令人尴尬的情景。这可怜的女孩已经承受了够多,没必要再让她为朋友们的事情分神担忧。 或许尽早逃离这烦心之地是个不错的选择。威廉发现自己逐渐不再抗拒那个离开格兰瑟姆的计划,他甚至有些期望这一天赶快到来。逃避总归会让内心好受一些。不过转念想到要抛下绝境中的安妮,他又开始暗恨自己。 药剂师的病情奇迹般稳定了一阵子,这着实叫人喜出望外。熟悉的笑容重又出现在安妮脸上,她依然忙碌不休,但明显比之前精神很多。因为艾萨克总是早出晚归,现在连一些基本的药剂配置工作也由她接手。工作完成得都很漂亮。 “你们是不是有一阵儿没见面了?”安妮再迟钝,也发现了两人间的异样,“每次都是他前脚刚走,你就过来。你走不多久,他又回来。”她停下手头工作认真地看着金发少年,“怎么啦?” “你爸爸病情也稳住了,过几天我得跟家里人一起回乡下的别墅去。”威廉顾左右而言他,“反正得好长一段不在这里,你自己多小心。好好照看家里人。” “你们吵架了?”安妮不让他绕开这个话题,“艾萨克可不是主动挑事的人,你招惹他了?” “没有的事。”他只得信口搪塞,“我把挂坠弄丢他有点不高兴。” “这有什么,”安妮狐疑地看他一眼,“找机会再做就行。艾萨克在乎这个?” 威廉硬着头皮咕哝:“是我不好意思见他。” 这话半真半假,安妮有些信了。她翻个白眼:“扭扭捏捏婆婆妈妈。” 白日将尽,成群乌鸦掠过低空返林归巢。因为疫情隔离的缘故道路上人迹寥寥,更显得小镇冷清破败。威廉忽地陷入惆怅。他望着脚下被拉长的影子,发现内心竟然不自觉地期望着艾萨克能突然在街角出现,如往常一般与自己打招呼。 就像是呼应他心底的渴求,遥远街角当真远远出现一人,缓步向他行来。 但那是他最不想见的人。那个发色若银的微笑恶魔——阿尔方斯·冯·安森哈特。 他不再作铺张浮夸的贵族装扮,改穿简洁素雅的学士衣着,乍一看倒真是个优雅精致的博学教授。 威廉僵硬地站在原地,梗着脖子等他走近。他不知道我知道。威廉在心里对自己强调,鞋尖上的山谷百合花粉,那是他无法获知的秘密。 他曾与另外两人共享过这个秘密。 艾萨克……? 威廉赶紧掐断了这个可怕又丑陋的念头。 “托马斯少爷,”阿尔方斯温和而富有风度地颔首,“安妮小姐一切都好吧?”他不等威廉回答,又接着轻声补充道,“也希望令尊一切都好,但愿他能尽快从这样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威廉茫然地看着他。 阿尔方斯蹙起眉头,似乎在斟酌合适的字句。 “托马斯老爷在东方投资的香料贸易受了点挫折,最近可能会启动破产清算流程。” 决裂、别离与应许之约3 托马斯老爷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苍老了很多。那个总是昂首挺胸、喜欢高谈阔论的富家翁踪影全无;而今颓唐衰败的气息卷上来、华丽的盛装层层褪色后,留下的分明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衰老的男人。 在威廉的前十六年人生里,他从未遭受过任何真正的挫折。世界总是温柔待他,所有人说话也永远是好声气,梦想的事情多半都能成真。他早已习惯众星捧月的生活状态,甚至没尝过被忽视冷落的滋味。 他所熟悉的生活正在迅速离他远去。这个世界终于撕下温柔的面罩亮出爪牙,向他展示丑陋可怖的一面。 最先与他们断绝关系的正是那些时常往来走动的亲戚。然后是生意场上的朋友、本地士绅以及远在各大贸易枢纽的关节要员。 斯宾塞家的羊毛姑娘用闪电般的速度攀上一个贵族公子,据说很快就要订婚;哈里斯老爷还在为钓到金龟婿运筹帷幄,如今的托马斯家族已被他视若敝履。 威廉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老爸着急撮合自己跟斯宾塞家的姑娘。如果他乖乖顺从这门亲事,家族境况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姐妹们日哭夜哭,也不知道是哭家族命运还是哭自己。 管家艾伯特陆续遣散家里雇佣的仆人——感谢他的忠诚,若是连他也撂挑子,这么多事情一时还真不知道要如何收拾。 举家离开格兰瑟姆的计划被紧迫提前。所有人心知肚明,躲避瘟疫仅仅是个体面的说辞,躲避纷至沓来的债权人才是他们需要赶紧离开的根本原因。那些玩弄金钱游戏的资本家就像一群食腐的秃鹫,闻到衰败的气息后便会成群聚集,共享死亡盛宴。 闻风而动的觊觎者来得比预期中还要快。当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的债权代表登门时,其实威廉并没有太过惊讶。他们是托马斯老爷在东方最大的贸易合作伙伴,也是最大的债权人。 尽管形容憔悴,托马斯老爷还是亲自出面接待。他多年养成的气韵仍在,哪怕失了势,待人接物也依然不减风度仪采。 威廉心疼老爸,却帮不上半点忙——一如他面对朋友们的困难时手足无措的窘况。 隔着一扇门,他听到公司代表咄咄逼人、老爸委曲求全。“变卖”、“清算”、“债务”这样的词被一再提起,像盘桓不散的幽灵。 “我现在就想知道那支船队究竟在哪。”托马斯老爷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等它们到港,眼下的困难都会过去。” “没人能知道,”一个陌生的声音说,“巴巴里海盗、荷兰人的武装劫掠船,还有法国人、葡萄牙人——” 另一人接话道:“以及数不清的海上风暴和水手叛变。天有不测风云,托马斯老爷。”他故意拖长语气以示强调,“瘟疫正在全境蔓延。想想吧,封闭孤立的远洋船队里如果有一个人得病,会是什么结果?” “我已经委托了皇家海军的朋友……”托马斯老爷一遍又一遍低声重复,“他们答应最近给我准信儿。” “我们现在很怀疑你的信使到底能不能平安把消息送达。瘟疫和劫掠,都是要人命的东西。” 托马斯老爷还在小声辩解:“亚瑟·托马斯,我的胞弟……” “你们兄弟关系并不好。” 对方立刻戳向他的软肋。托马斯老爷如同受到重击一般不再言语。 “而且,我们必须很遗憾地告诉你,亚瑟·托马斯已经在半年前跟葡萄牙人的作战中阵亡。”说话的人似乎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他们早就收集好一切能用于击倒托马斯家族的消息,“他们的船被击沉了,无人生还。” 这些话语直如万钧雷霆灌入耳中,威廉感觉脑袋像是被石头狠狠砸中,周身轻飘飘地仿佛丢失了存在感。今年的生日礼物迟迟未到,他从没想过会是这个原因。 他整个童年时代憧憬的英雄就这样陨落在冰冷黑暗的海洋深处。他还没来得及追随他的脚步扬帆远航、还未与他并肩看过东方世界壮丽绝伦的朝霞落日;期冀的幻梦才刚刚开始,如雏鸟透过迷蒙白光向往蛋壳外的世界,却被突如其来的暴力打碎壳壁,战栗地暴露在一片严酷天地当中。 无形的重量压得他呼吸困难,他知道自己正在流下眼泪。他想找人说说话,却忽地想起朋友们都渐行渐远了。 威廉不知道自己在小隔间里待了多久。等他推门出来的时候,天刚擦黑,东印度公司的人早已离去。 父亲在书房里抽烟,门虚掩着,没有点灯。一点忽明忽暗的红亮火光照出他沉默面庞的轮廓。 家里的仆人几乎走光了,原本热闹繁忙的大宅子变得冷冷清清,静得能听到屋外空地的虫鸣;虽说家具、物什一件没少,但总觉得空荡荡,像一具失掉灵魂的躯壳。 威廉感到不安,习惯性伸手去抓胸口的挂坠,却捉了个空。这让他更加沮丧。 他背靠墙壁坐在一张矮脚凳上,头顶悬挂着巨大的宗族成员画像。先祖们沉默地凝望着他。 门轻轻地叩响三声,管家艾伯特无声出现在会客厅门口,带来两封信。他不愿打扰威廉独处,因而踌躇了多时。 “艾伯特?” 威廉有些惊讶。他看到了管家手里的信。一般来说,他的通信对象只有一个。如今他再想不出还有谁会给他写信。 艾伯特举起其中一封:“克拉克家的安妮小姐刚刚托人送来的。”接着他又举起另一封,“我取信时,在门口的缝隙里发现了这个。不知道是谁放的,只写了要转交给您。信封上面没有署名。” 管家把信递来,威廉接了。他展开第一封信,是安妮的笔迹。 “威廉,对不起: 我刚知道你家发生的事,真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 这些日子我自己的事情也乱七八糟,还要靠你安慰我,我现在真是太后悔了!我怎么就没察觉到呢?唉,你遇到这样的变故还要每天陪我说那么多话,心里一定很难过。真对不起。 其实我知道你跟艾萨克吵架的事。上次我问他,他跟我说过了。艾萨克很后悔跟你吵架,只不过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本来打算找你说的,然后就听说了你家的变故,我想你现在可能没什么心情听这些吧。 艾萨克最近的确有些怪怪的,经常在晚上出去,有时候第二天一大早才回来。总感觉他有事瞒着我,可是问他这个,他不肯说。唉,我也拿不准现在告诉你这个合不合适,但真的希望你们能和好,我知道你们都很难受。 如果你想找人说说话,我一直都在的。我也希望能帮帮你,让你好受些。有什么我能做的,请一定告诉我。” 读信的时候,女孩担忧的神情从脑海中浮现出来,威廉感觉心里某个软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 他长舒一口气,终于轻松了一些。他放下安妮的信,拿起另外一封。同样是熟悉的字迹,以炭笔写在画满化学公式和星轨运算的稿纸背面。心底微微一跳,仿佛有一只孤单的小兔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威廉,对不起: 我要走了,到伦敦去。本来应该当面找你说的,可每次话到跟前就说不出来,可能还是写信更稳妥一点。那天的事情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当时我说话也很不耐烦,你会着急也在情理当中。 阿尔方斯答应后面继续给我提供材料,这样才能保证持续生产那种药。它对安妮父亲的病症有很大帮助,我们尝试了一段时间,维持效果相当稳定。我还没弄清楚它的终极形态到底是怎样,但预感极有可能是非常接近贤者之石的某种东西。 我没跟你们提这事,怕你们担心。我也没打算完全信任阿尔方斯,我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可是我太需要他手里掌握的资源了。不必太过忧虑,我会非常非常小心。 我只给你写了信,也不想让安妮知道我离开格兰瑟姆的原因。你千万不要告诉她。替我好好照顾他们一家。 这些年多亏有你们,我非常感激和珍惜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光。你们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信尾的署名是“坩埚佬”。威廉嘴角勾了勾,读出一丝调皮和自嘲的意味。 他放下信,大口呼吸。 吸入肺里的空气冲不开胸口堵着的一大团东西。他说不上那是什么,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像被锁链禁锢住,连喘气都吃力。 接踵而至的消息,每一个都在透支他的精神力。 不会太晚……不会太晚……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威廉扔下两封信腾地站起身,在管家讶异的目光里冲出大门,奔进愈见浓沉的夜色中。 决裂、别离与应许之约4 天刚下过雨,空气中悬浮着湿冷的水雾。 教堂大门动了一下,吱呀声响起,威廉放轻脚步迈入穹顶高挑的大厅。 室内很安静。执事们忙于瘟疫防治工作,大多奔波在外;居民们也害怕人群聚集招致疫病传染,因而中止了每周的礼拜。如今寄宿在此的人半数是从剑桥郡避灾而来。 威廉顺着楼梯向上,转入二楼长廊。走廊尽头由几间连通宿舍组成的大隔间便是格兰瑟姆镇公立图书馆,如今被划拨给剑桥大学的教授们作临时居所。他希望能在这里找到艾萨克,哪怕极有可能要与那个令人不舒服的阿尔方斯碰面。 他横下心叩响门扉,却久等不来应门的人。 “教授们前几天就打包好东西,今天要去伦敦。”一名驻留的牧师被敲门声引来,他在胸前做了个象征祝祷的手势,“上帝保佑,现在可不是出发的好时候。伦敦的人可都巴不得逃出来。” “已经走了?” “上午就走了。”牧师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威廉·托马斯?” 威廉诧异地点点头:“我是。” “有位先生给你留了口信——” “阿尔方斯?” “不,”牧师温和地笑了笑,摇头道,“是位黑头发的先生,跟你差不多年纪。” 是艾萨克。威廉目光一跳,催促道:“他说什么了?” “午夜十二点前,他都会在上次那条浅溪对岸等你。” 威廉转身飞跑下楼:“谢了!” 潮湿的空气浓稠又粘滞,让人不得畅快呼吸。但威廉不想放慢脚步。他有很多问题想当面问个清楚,时间不会停下等待。 在这之前他先去了高街的克拉克药剂店铺,安妮不在。虽然内心不抱希望,他还是决定到教堂碰碰运气。看来艾萨克早已料到这一节。 水汽凝结成露水从叶片上簌簌而下,打落在威廉的双肩。他灿烂的金发也因此湿透,一绺一绺贴在前额。 威廉踏过潺湲流淌的小溪,一头扎进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幽黑深林。 一只灰林鸮被这个奔跑的男孩惊动,扑打起翅膀发出几声低鸣,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老远。那些原本躲在树洞中梳理自己潮湿的羽毛的鸟儿也因此探出头来应和,沉寂的森林仿佛忽然之间惊醒了,四野的鸣叫此起彼伏。 威廉将自己惊起的一片喧嚣抛在背后,更顾不上飞溅的泥泞洒了一身,只恨自己跑得还不够快。 绕过两层密不透风的梣木林,他终于转进一小片开阔的空地。 威廉猛地刹住脚步,震惊地瞪大眼睛:“艾萨克——安妮!?” 听到自己名字的女孩并不回头,只是大声说:“他要走了——要离开格兰瑟姆!”她竭力不让声音颤抖,愤怒地质问黑发少年,“如果不是我悄悄跟来,你就打算这样不辞而别吗?!在大家这么需要你的时候!” 艾萨克低头看着脚下,没有回答。 安妮想冲过去,被威廉拉住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足够镇定:“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两天前。” “一定要走?” “一定要走。” 话已至此,似乎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依照这些年对艾萨克的了解,但凡他决定要做的事,就一定要达成。 威廉本打算问清楚他与阿尔方斯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可碍于安妮就在身边,满腹疑问一个也不好说出来。 “我看到你跟他们在一起了!”安妮难掩话语中的失望,“他们是在利用你!” “那就证明,他还是有价值的。” 懒洋洋的声音在艾萨克身后响起,烟煴缭绕的雾气中逐渐浮现出一人,阿尔方斯——现在应该被叫做“笑面男”——徐步漫行而来,与黑发少年并肩而立。 银喙鸟面具在迷雾中反射着暗哑的金属光泽,像一尊隐匿于黑暗的旧日神祇。他摩挲着手中乌木鎏银的手杖:“我们从不毁灭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冷风流动,吹开弥漫不散的水汽,显现出远处更多戴面具的人。他们沉默着,像一群叫人毛骨悚然的远古石像。 笑面男将手轻轻搭上艾萨克的肩膀,用一种鼓励又蛊惑的语气柔声细语:“你想见的人也都见到了。心愿已了,时间无多。” 艾萨克垂下眼帘,以极轻微的幅度点头默认。 一副全新的银喙鸟面具从笑面男手上递来,一点点覆盖住艾萨克神情木然的面容。立刻有更多戴面具的人穿过水雾走近,他们手持黑沉沉的羊毛斗篷为黑发少年披裹穿戴,仿佛某种神秘的接纳仪式。 硕大宽松的风帽最终完全遮蔽了艾萨克的脸孔。那个总是倔强、偏执而不认输的天才少年彻底融化在一片黑暗中。 “那么……”笑面男脱帽致礼,“后会无期。” 他们裹挟着笼罩在黑色罩袍之下的少年退走,步入悬浮于深林间的白雾。然后是登车的声音、马匹低低的响鼻、鞭子划破空气后车轮转动的轻响。 “艾萨克……艾萨克——” 视野中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安妮的低声哭求也一并被重新聚拢的雾气吞没。 湿冷的空气落在肩头,仿佛让人全身血液都冻结了。威廉轻轻揽过安妮,拥抱着她抚拍后背。他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狂跳,越来越快。 不……不会太晚…… 不会太晚。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威廉拍了拍安妮,松开揽着她的手,转身奔向艾萨克离去的方向。 他爆发出此生从未有过的力量狂奔,追逐那辆载着朋友远去的马车。夜雾浓重,像无形的触手阻挠着他,不愿让他追近。明明近在咫尺,他甚至听到车轮碌碌碾过碎石的轻响,却始终穿不透那一层隔在前方的白雾。 心脏跳得快要爆炸,他完全失去了对周围世界的感知,眼前只有那团模糊朦胧的轮廓。 “艾萨克!”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喊出来的,剧烈的奔跑运动中连呼吸都是一件艰难的事。 一点微弱的银光一闪即逝,恍如夏夜的流星。 他绝不会错认——那是雷古鲁斯的反光,那一片由艾萨克创造出来的小小的璀璨的星辰,它在告诉威廉他的朋友同样也在回应他的呼唤。 已经很近很近了。 马车开始加速,又将再次甩开追近的少年。 “威廉!” 艾萨克从车中奋力探出身体,挥舞的手中握着那条雷古鲁斯吊坠。 他摘掉了别人给他戴上的面具,黑色的头发在风中飘舞如飞。 威廉会意,猛地加速起跳,凌空伸手与黑发少年交握! 着地时他滚了满身泥泞,怀中悉心呵护着一小片隐隐闪耀的银色光辉。 “艾萨克!” 他向着马车奔驰远去的方向伸出手,掌心紧紧握着那条吊坠。 虽然隔得越来越远,但他能清楚地听到艾萨克正朝自己大声喊着什么。 “我会变得很有名!”天才少年有力地挥舞拳头,“所有人都会读我写的书!全世界都会知道我的名字!” 这是少年赤裸裸的野心,像蓬勃燃烧的火焰。 “我会成为史上最伟大的航海家!”威廉也遥遥举拳,用力地亮出笑容,“把全世界都画下来给你们看!” 丹鼎术、贤者之石与消失的男孩 “所以,后来你们再也没见过他?” 优素福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船舷上,他回味着威廉刚才的叙述:“七年了,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我试过。”威廉沉吟道,“但他更像是……在躲着我。” “这可不合情理。你们明明是很要好的朋友。”优素福捕捉到他话语中留下的蛛丝马迹,“后来……又发生过什么?” 威廉的眼神和语调都严肃起来,全然没有他以往的悠然和戏谑:“安妮的病症,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 “……什么意思?”优素福有些震惊。他望着眼前的金发青年,从威廉欲言又止的神情中读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苦衷:“这事情跟他有关系?” “我不知道。”威廉说,“但愿没有。我希望没有。” “他后来一直给东印度公司干活?” “我猜是。我听人说他们当中有个黑色头发的年轻人在炼金术和自然科学方面相当有天赋,应该就是艾萨克。”威廉皱着眉头仔细回忆,“我肯定中间见过他好几次,但每一次都让他脱身了。” 优素福耸耸肩:“说实话我挺佩服他的。听你描述,这人好像从来就没顺遂过,但对自己追求的东西倒是很坚持。”他肯定地点头,旋即又摇头,“这样的人很可敬,也很可怕。” “可怕?”威廉失笑。随即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纹消失在唇角,他的神情逐渐凝重:“……或许吧。” “担心跟最好的朋友形同陌路?” 威廉苦笑:“可能已经形同陌路了吧。” “不过,他好端端地干嘛跑到东方去?走海路九死一生,书呆子可能半路上就没命了。”优素福若有所思,“他也不像会参与东方贸易的样子。除非——” “丹鼎术。”威廉笃定地说,“或者又叫做……方术?据说是中国人当中秘密流传的的炼金术。他们花费了许多年尝试炼制一种叫做仙丹的东西,传闻中它能让人长生不老……是不是听上去有些耳熟?” 优素福露出嫌恶的表情:“贤者之石。” 威廉揶揄道:“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倒是装得热衷点啊。” “这鬼东西到底有什么好?我现在是个杀不死的怪物。”优素福一脸不耐,“要是我乐意在身上割条口子放血,绝对有大把王公贵族捧着金山银山来找我呢,指不定还能娶个公主回家。” “你又不怕被伊莎贝尔拧断脖子了?” 优素福龇牙咧嘴,露出一副心惊胆战的表情:“还是算了。不怕死,怕疼。” “我倒是不怕疼,怕死。”威廉挑了挑眉头,“咱俩换换?” 优素福正要挥拳相向,突然被威廉胸口闪耀的一点银光吸引了注意力。他抬手指了指:“雷古鲁斯?” “嗯。” 威廉将它握在掌心摩挲,金属般冷硬的触感一寸一寸蔓延过来。 风从海上吹来,裹挟着咸腥味和鸥鸟的啼鸣。两人之间沉默了一阵,优素福忽然道:“其实你的朋友应该都挺羡慕你的。毕竟你们三人当中,只有你算是梦想成真了。” “是啊。”威廉也转身背靠在船舷上,仰头看着上方雪白的风帆猎猎作响,“一直有人这么说。我从小在别人的恭维和赞慕当中长大的,早就习惯了。”他又低声道,“可是我也很羡慕别人的。” 他接着说:“我小时候常常想要是自己能赶上艾萨克一半的聪明才智就好了。” “可能艾萨克根本都不知道你这心思。” “那当然!”威廉斩钉截铁地说,“谁愿意认输嘛。哪个半大小子不口是心非的。” 优素福想了想,没接话。 半晌,他慢悠悠地说:“你还没仔细讲过自己是怎么当上海盗的。这么一算,时间正好在你进皇家海军之后一年多。” 威廉“嗯”了一声。优素福追着刨根问底:“你刚才说跟南洋郑氏打交道那会儿你还在皇家海军?” “是啊。”他深呼吸一口气,坦然道,“我记得之前跟你说过,后来有一封被放到我家门前……” 希望、抉择与风帆之路1 后来有一封信被放到他家门前。 威廉发现它的时候并不意外,预期中艾萨克安顿之后一定会写信过来。 不过现实与他的料想出现了偏差。这封信的发出地点是普利茅斯,英国西南部地区的军港,皇家海军驻地。 威廉心脏猛地一跳。与这个地址的上一次通信似乎已经是非常非常久远的事情了。尽管内心一直有星火般微渺的企盼,但他不敢相信真的还有人会从这里给他写信过来。 他屏住呼吸,轻轻展开信纸。墨水有晕染的痕迹,似乎曾被海水浸泡过。 “威廉,好小伙: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有些不妙了。先别着急,接着把信读完,情况可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必须得承认的是,我犯了个严重的错误。你们可能会受到波及,因此我才写这封信,但愿不会太晚。 我知道艾德跟东印度公司有生意往来,并且提前警告过他——结果你也知道了,我们为此事吵得不可开交。所以我尝试了其他手段,试图潜伏进他们之间的贸易网,可惜没能成功。 他们发现了我,连带也发现了我跟艾德之间的关系。我怀疑他们会很快下手,这群人素来厌恶风险。提醒你老爸小心,赶紧从东方贸易里抽身,千万别入了他们的套。 我本来不愿意让你知道这事,但我寄给艾德的信全部石沉大海,这其中显然有蹊跷。我不能说得更多,给你写信这件事风险本身就已经够大了。别担心,我的信使会一直在你身边保证你的安全。也别担心我。 替我向你老爹道歉。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敬重他,他的确是位值得敬重的绅士。 最后,祝你生日快乐!这祝福来得迟了,我也没能准备礼物。但我知道你不会怪我。 你永远忠诚的盟友。” 信上未署日期,但威廉依然激动得双手颤抖。 按照信上的内容,他应该是希望威廉警告父亲提防东印度公司的人暗中捣鬼,而这件事情恰恰发生在不久前。 ——这是否意味着亚瑟还活着? “我们隐匿于众生,终归于无形。” 威廉低声默念这句话。这是他从亚瑟写给艾萨克的书信上读到的,或许它也预示着亚瑟能够以另一重身份隐秘地生活在某处,而非像那个噩耗所传言的葬身大海。 于他而言,这封信本身无疑就是迟来的生日礼物。再没有比这更让人激动的消息了。 威廉整理好心情,决定认真履行亚瑟的嘱托。虽说变故已经发生,但老爸依然被蒙在鼓里,威廉认为有必要让他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 他准备了一套说辞,反复推敲以便让它听上去更加成熟可信。 当威廉预演好一切准备敲响书房大门的时候,托马斯老爷正好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威廉。”老爸没有特别惊讶,反倒用一种少有的踌躇眼神看着儿子。他退一步让开,示意威廉进来:“来吧,我正好有点事情要跟你讲。” 这特别的举动令威廉满心疑惑。他跟着走进书房,反手轻轻把门带上。 托马斯老爷坐回那张老橡木包裹皮革的靠椅,满脸疲惫。 “我在皇家海军的朋友回信了。”他说,“他们答应帮我的忙。我们是老交情了……他们也照拂过你叔叔。”他郑重地清了清嗓子,“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并不容易,不过我们眼下没有别的法子……” 沉默了一阵,托马斯老爷接着说:“还债是一回事,我得给你谋条出路。” 话未出口,威廉已然会意。他不敢相信这个提议会从父亲嘴里说出来。 是的,那是唯一的路了。 这是属于大航海的黄金时代。遥远的异国东方有数不尽的财富等待探索和攫取,只要有快船和大炮,就没有击不垮的城墙。无数受到巨额财富鼓舞的亡命之徒扬帆远海,其中不乏如愿以偿大发横财的幸运儿。 这可能也是家族最后的机会。托马斯老爷看着儿子,眼神中满是愧疚:“他们答应推荐你进入皇家海军,现在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你会是个好苗子。” 希望、抉择与风帆之路2 威廉最终还是没有向托马斯老爷转达亚瑟的警告。 看着老爸不堪重负的样子,他实在说不出口。加之现在有了新的转机,一个大胆到有些疯狂的念头从心底萌生出来——自己即将踏上亚瑟走过的路,也就是说,那交织着阴谋与权力斗争的凶险世界大门也将向自己敞开。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像叔叔一样默默守护家人——至少为老爸分担一些烦忧。 单从内心而言,恐惧和疑虑一直盘绕不去;有个声音时时警告他、让他放弃冒险念头回归平顺安逸的生活轨迹,可每次想到亚瑟离家时的年纪与自己相差仿佛,威廉就没法说服自己安心当一个缩头乌龟。 艾萨克都敢以身涉险拯救安妮的父亲,那还是一个与他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一个是他仰视的英雄,一个是他珍视的朋友。 威廉下决心要与他们并肩面对未知未来的一切凶险挑战,而不是躲藏在他们身后捂紧眼睛继续过浑噩无知的生活。他不想再做那个被悉心呵护的小男孩。 他小心翼翼地把这个消息和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安妮。 果然,她哭了很久。女孩的眼泪让威廉手足无措。 “我不是伤心难过。”安妮抹去脸颊挂着的泪珠,“我真羡慕你,也由衷为你高兴。”她转念又担忧道,“出海总归是不太平的。有海盗、有不怀好心的水手,还有会吃人的土著……我还听他们讲过海难漂流的故事……唉,本应该说点别的,可我忍不住老往这些方面想!” 大概在安妮的想象里,自己已经死过好几回了。威廉觉得好笑,又有些难过。他试着安慰眼前的朋友:“想想我发财的事!等我有钱了,你要什么花花草草都买给你!” 安妮破涕为笑:“你之前也不穷,就没见你给我买过!” “那——不太一样。我老爸的钱,又不是我的。”威廉窘迫地挠着头,两耳飞红,“而且,东方那些奇花异草花钱也未必买得到。我叔叔就跟我说过一种靠吃肉过活的花,小的吃虫子,大的能吃人!” 看安妮被吸引住,威廉稍稍有些得意:“等我出海去,都给你弄回来!” “你别被花吃了我就谢天谢地。”安妮马上给他泼冷水,“植物也是很危险的!没见过的东西,千万不要去碰。” 威廉唯唯诺诺。这个爱哭的女孩在植物学方面很得她叔叔真传。 “不过,”她话头一转,“你要是看到小个的,就帮我弄一个回来。” 安妮察觉到威廉欲说还休的神情,理直气壮道:“这玩意儿没毒!”她随即恶狠狠地补充,“不准忘记!” 一时之间没有什么别的话好说,两人趴在药铺柜台上朝外面百无聊赖地向外张望。疫情尚未过去,道路上行人稀少,间或有一两只觅食的猫狗跑过。 午后的倦意袭来,安妮打了个哈欠:“你打算怎么跟艾萨克说这事?” “这不得靠你了。”威廉感觉到女孩靠在自己肩头上的脑袋越来越重,小心推了推她,“我都不知道他的地址,他也不知道我的。我俩没法通信。” “等他写信过来不就知道了。” “来不及,我过两天就得动身。” 睡意一扫而空,安妮马上跳起来:“这么急!”她有些不知所措,“你……我没想到这么快呀!” “皇家海军的人会在礼拜天过来。”威廉叹气道,“我老爸跟其中一个是旧识,他不放心我自个儿去普利茅斯,就委托那个人把我捎上。” 安妮理解地点点头,也跟着叹了口气。 他们又把目光投向空空荡荡的街道,头挨着头,再也没说话。困意席卷而至,两人一前一后睡着。日光斜照,空气里飞舞的尘埃无声降落在少年们恬静的睡颜上。 两天的光景眨眼便过。早上起来就风大雨大,外头阴暗如晦,园舍里有只鸡惨叫了一整个上午,吵得威廉几乎要神经崩溃。 这鬼天气一点都不像是个出门的好日子。他隔着窗台玻璃看向外面绵绵不尽的雨幕,漠漠昏黑的天地交际线上,一团朦胧模糊的黑影正在接近。 威廉烦乱地放下帘子,阻断了视线。 离家在即,最初的兴奋和悸动逐渐变成了忧思与沉默。换作一个月前,他肯定巴不得这一刻赶紧到来;可这一个月里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无形的包袱在心里越堆越多。他做不到洒脱地一走了之。 艾伯特来敲门,通报说访客已至。威廉隔门听见他急匆匆地下楼,知道他还要忙着招呼客人、张罗午宴。 鸡已经不叫了,显然终于被处理掉。对于艾伯特亲自动手杀鸡一事,威廉感到又荒唐又辛酸——这个温和斯文的老派绅士之前可是连刀把都没摸过!如今庄园里人手严重不足,为了维持富贵人家待客的体面,这位老管家可谓使尽了浑身解数。 雨势仍不见小,隔墙都能听见噼里啪啦打落在砖石上的密响。威廉套上艾伯特提前熨烫好的礼服走出房间,沿着楼梯的曲线慢慢下来。 托马斯老爷已经在会客厅中等待。他抛却了以往的盛装,只穿一身朴素得体的礼服。 大门被轰地推开,一群身着皇家海军制服雨披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当先一个魁梧高大的男人满身雨水,大步走进来与托马斯老爷拥抱。 “艾德!”他大声喊道,一面用力拍击托马斯老爷的肩膀,“真是好多年不见!” 他非常快活地环顾四周,半是打趣半是挖苦道:“倒大霉了?” “是不太走运。”托马斯老爷也不觉得受了冒犯,坦然道,“生意上出了点问题——一时半会儿估计很难好起来。” 他将来人引到威廉面前,拉过儿子往前推了推:“这是威廉——威廉,这是艾迪逊·曼斯菲尔德准将。” 艾迪逊准将眯起眼睛将少年一阵打量,满意地点头:“不像你,像他叔叔。” 托马斯老爷笑笑,挥挥手不说话。他将手放在儿子尚显单薄的肩膀上按了按,传导给威廉一种温和的、坚定的力量。 “来,打个招呼!”这个魁梧的男人一把薅住少年漂亮的金色卷发,热情地将额头贴上来。 威廉还从未与这样的人打过交道。他先前略有些鲁莽的说话已经让男孩不悦,此时这般粗鲁地拉近距离更让威廉下意识反抗。 少年扭头避过艾迪逊准将,往后退了一步。 托马斯老爷脸上有些尴尬,但也没说什么。 “小子,这可由不得你!” 男人洪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威廉瞬间感觉自己被提起离开地面。 “行了老乔,别吓着小伙子。”艾迪逊准将不以为意。 这个名字猛地勾起回忆,威廉仿佛一下子又回到四年前那个刚下过雨的寂静夜晚,独自面对那个带着狗的声音低沉的男人。属于小男孩的无助和恐惧瞬间涌上心头。 他求助地看向父亲,目光却被眼前的男人身躯阻断。 “咱们准将可是大忙人。”老乔毫不掩饰地咧嘴笑道,“从今天起,由我来照料你。” 希望、抉择与风帆之路3 老乔不是善茬,这是明白无误写在脸上的。 威廉确定他跟带狗的面具男同是一人,即便他从未见过他面具下的脸。而阿尔方斯又的确提起过有在皇家海军的朋友,这更加坐实了他的猜测。 老乔跟亚瑟有过节,那他们必然曾有交集——同为皇家海军的士官,那倒也说得过去。威廉不敢深思,只觉得如坠冰窟,对自己未来的海军候补军士官生活充满绝望。 “相比起格兰瑟姆,普利茅斯的气候还要更潮湿。——不介意吧?”艾迪逊准将从怀里掏出烟斗,用眼神向威廉征求。得到同意后,他惬意地向后靠在车座上,开始吞云吐雾:“军港在城市南面,正朝着英吉利海峡。几十年前我们就是在那里击败了找上门的无敌舰队。哈!西班牙人……” 马车颠簸着前进,车轮碾过石子时晃动更加明显,威廉必须牢牢把住车门上的扶手才能保持身体坐直。艾迪逊准将兴致很好,一路上都在谈论皇家海军的光荣历史和过往战绩。放在以往,威廉肯定会问更多战斗细节,但如今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可能是碍于准将就在眼前,老乔并未如何发难。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高声大笑附和别人讲的趣闻和笑谈,仿佛一点心思都没放在这个畏畏缩缩的金发少年身上。 威廉沿途留心观察他的一言一行,也没能发现什么破绽。 乘马车花去一天半的时间,他们总算绕过几个危险的瘟疫地区抵达普利茅斯。 普利茅斯也是大雨。密集的雨线冲刷着车窗玻璃,威廉对这座城市的第一映像便如眼前所见一般阴沉而模糊。 马车没有在城区停留,绕过城堡后直接进入泰马河畔皇家造船厂所在的军港区。 果然军港区内戒备森严,大雨中也能看到站岗执勤的士兵,还有许多行色匆匆的木工和造船匠冒雨奔波。 雨帘再也拦不住略带苦涩的咸腥气味,即便身在马车轿厢内,威廉也清楚地感受到了大海的存在。 一些尚未竣工的远洋战舰还停置在船坞内,暴雨下它们的黑色剪影如同蛰伏的远古巨兽。这些庞然大物未来将驶向广袤浩瀚的大洋、加入群雄逐鹿的舞台,为不列颠争夺全世界的海上霸权。 艾迪逊准将发现威廉的目光被战舰吸引,不无得意:“都是按新式工艺建造的,西班牙人那套已经过时了。瞧着吧,不出二十年,我们在海上将没有对手!” 威廉默默点头。少年的反应让准将很满意,他吸了口烟,接着说:“但战舰只是战舰。它是我们赖以远涉重洋的关键因素,这没错。对不列颠而言真正重要的是什么,知道吗?”准将认真注视着少年的双眼,“我们——你眼前这些人——传承强悍海军传统的人!” “我们跟西班牙人开战,跟荷兰人、法国人也开战;大洋上有暴风、有巨浪,还有数不清的漩涡和暗礁。只有无畏的勇气和对国家的忠诚,才足以支持渺小的人类孤帆远航。”准将说得心潮澎湃。他向前探身,伸手按住威廉的胸口,轻声道,“每个军人都追求一场能让自己名垂青史的辉煌战役。火枪、大炮和战舰毕竟只是我们要使用的工具,源自这里的力量才能帮助我们缔造一个伟大的国度。” 这番说话不觉将车厢内的气氛变得神圣而庄重。军官们也不再谈笑,望向窗外的战舰轮廓若有所思,眼神沉默而坚毅。 车内异常安静,雨声中依稀传来海潮卷起浪花拍击堤坝的声响。 威廉突然感觉没那么糟了。军人们的理想与抱负鼓舞着他,让他似乎也有了无限的勇气去面对将要到来的磨难与考验。 车行不多久便在一排临海建起的军舍前停止。他们冒雨下车,拉紧了领口防止雨水灌入,匆匆行入室内。 屋里陈设简洁,但四处堆满地图、航海仪、军事奏报和推演沙盘。来来去去的都是男人,看来收拾整理的工作也都是由他们完成——既然如此,那也不好再要求更多。 立刻有人过来向艾迪逊准将报告军情,事涉机密,他们打算移步至一间封闭的小书房。临走前准将让老乔带威廉去给他准备的房间,在吩咐完转身欲走时,这个一路上沉默寡言的少年忽然叫住他。 “我想……就住我叔叔的房间。”威廉诚恳地看着准将,“亚瑟·托马斯的房间。” 准将的眼神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同意。 亚瑟的房间在二楼长廊尽头,恰好是临海的一面。站在门口,海浪击打声仿佛就是从脚下传来。 威廉的行李不多,由他自己提着。老乔在前面领路。 “你要是再晚来那么点儿,这屋子就要腾出来给别人了。”老乔粗声粗气地说,“我们不给死人留地方。” 这话听着刺耳,但威廉尽量不去计较。 他的忍耐被老乔当成了懦弱:“你那死鬼叔叔就该好好当他的富贵公子,非跑来海军凑热闹。一家子坏种,嘿!这儿可不是享清福的地方!”老乔毫无顾忌地骂骂咧咧,“我说什么来着?早晚得把命送掉!”他终于把威廉领到门口,在少年后脑勺上粗鲁地一拍,“你啊,多半也要走他的老路。到时候你尽可以把我刚才说的话捎给他。” “如你所愿。”威廉礼貌地微笑,“也正好帮你遛遛狗,叫什么来着——塔伯特?” 老乔的还击比反唇相讥的快意来得更迅猛。少年早已做好准备,只是他没想到它会以一种极端暴力的姿态出现。 威廉猝不及防被打倒,带来的行李箱摔散了,东西七零八落掉个一地。他有点懵,但很快反应过来,倔强地撑起身体咬牙切齿笑道:“你重新养狗了吗?还叫塔伯特?” “闭嘴!你闭嘴!” 老乔气急败坏,抬腿踢在威廉胸口,将他再度踹倒。 威廉已经说不出话了,可他不甘示弱,依然从地上撑着爬起来,恶狠狠地盯着老乔。 “该死……你们一家都该死!”老乔又冲上来恨恨地发泄怒火,“狗崽子,托马斯家的狗崽子!” 老乔下手又快又狠,很快威廉就感觉到身上有多处被打的地方正在火辣辣地发烫,估计明天就会变成夸张的血肿。 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却无人聚集围观。大概在军营里教训新手是常事,人们早就见惯不怪。 不会有人来帮忙了。威廉在心里对自己说。好在这是预料中的情形,当决定踏上这条风帆之路时,他就准备好了孤独面对陌生世界的恶意。 老乔还在喋喋不休,围绕着地上的男孩踱步。他不准威廉捡拾散落的行李,只要敢伸手,便是猛地一脚跺下去。他仿佛一只守着到嘴猎物的野兽,非磨掉这小子的韧劲和傲气不可。 威廉越是顽抗,老乔越是不肯放松,下手一次比一次重。两人僵持不下,威廉甚至觉得自己今天要给老乔活活打死在这里。 他顾不得体面,摊开四肢仰躺着喘大气。 地面上流过一丝冷风。威廉侧头看去,对面宿舍的门拉开了一条细细的小缝。 有人一直悄悄朝这边张望。 目光交汇,对方也发现了他。 他再定睛细看,对面大门紧闭,窥探的人已消失不见。 谜题、游戏与甲虫男孩1 住在对面宿舍的男孩叫做查尔斯·诺曼。 说是男孩,实际上他比威廉还要大个一岁,很快就要成年。他三年前就被家里人送来皇家海军,可至今也未能通过海军部的中尉考试,依然是个候补军士官。 查尔斯真正的兴趣在于收集各类甲虫。军港里所有人都听过他为捕捉一只长脚筒金花虫跌进粪坑的故事,他们甚至给他起了个“甲虫男孩”的绰号。大家常常拿这笑话他,连刚进入军校不久的男孩们也瞧不上这个不长进的前辈。 哪怕住得近、又经常碰面,威廉也没有跟他打过太多交道。 不过他还是获知了查尔斯内心深处隐秘的恐惧。尽管这并非故意为之。 那天上午的海图绘制课结束后,任课教官难得没有留堂,老乔也没有来找麻烦。威廉决定趁好天气去临海的船坞那边看看新建造的战列舰们。 从授课教室前往造船厂需要经过一条狭长的甬道。很少有人知道这条路,绝大部分人都得在军港内绕个大圈才能到达船坞。威廉是因为上次被老乔安排了清扫库房的苦差,无意间才发现的。 甬道最窄处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威廉熟练地将海图和六分仪夹在腋下,正在他贴着砖壁通行时,墙那边传来有人低低哀哭的声音。 “对不起,滚滚先生……对不起……” 查尔斯的声音。滚滚先生是他非常珍爱的绿背蜣螂,昨天傍晚在表演推粪球的时候被几个恶作剧的新生踩了一脚。 看样子滚滚先生性命难保。虽然威廉内心认为对一只虫子说话有些过于荒唐,但还是停住脚步听下去。他想到了艾萨克,那个曾经同样遭人孤立的朋友。 “我应该打他们……我应该狠狠地打他们!” 威廉听见查尔斯一边哭一边用拳头“咚咚”砸着地面。 “可是我不敢……我不敢!”他哭道,“我是废物!没用的废物!” “滚滚先生对不起……对不起!” 查尔斯抽抽噎噎的低语逐渐听不见了。 威廉刚准备离开,就听到隔墙传来投水声和扑腾的哗啦声响。他忽然记起墙那边过去是测试船底渗水的工坊,工匠们开凿了沟渠引水至此,现在应该还没能来得及排掉。 他猛地一惊,赶紧丢掉手里的海图和六分仪,快速挤过狭窄的通路——前面不远处有个用来排气透光的小口,从那里翻进去是最快的办法。 虽说跟查尔斯并不相熟,但袖手旁观一个人投水死掉实在过于惊悚,他绝对无法坐视不管。 威廉火急火燎地攀上墙头,也顾不得裤子被蹭破,矮身从小口钻进工坊里。 紧接着令他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在眼前。 查尔斯正撒开他麻秆似的长手长脚坐在刚刚淹过胸口的水坑里奋力扑腾。他脸上的表情显然恐惧已极,可这明明没有危险。不幸罹难的滚滚先生被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小罐子里,随着他搅起的水浪上下浮沉。 “你只消抬抬腿就能站起来,”威廉颇有些无语。他无意靠得更近,以免衣服被查尔斯打出的水花弄湿,“这水淹不死你。” “不!”查尔斯闭着眼睛大喊,“我不敢!” “什么?”威廉非常震惊,“你……怕水?” 查尔斯没答话,他在被水包围的恐惧中脱不开身。 威廉有点知道为什么他连续三年都通不过中尉考试了:“……你会游泳吗?” “我能学会的!” 查尔斯不肯示弱。威廉没办法,叉腰居高临下看着他。 “救命!救命!”他终于扛不住了,胡乱挥舞着双手呼救。 威廉翻了个白眼,一边摇头叹气,一边解开上衣外套的扣子。 即便是在夏季,全身打湿后还是叫人冷得发抖。海边风大,从湿淋淋的水里爬起来再给这么一吹,谁都要打个哆嗦。 贴身的衬衣拧成一团,两手稍稍用力就挤出一股小瀑布般的水流。威廉反复拧了几次,确认再挤不出任何东西以后,将它架起来放在靠近火堆的地方。 “怕水还来当什么皇家海军?”他没好气地拨弄着篝火,“连游泳都不会,你估计是史上头一个。” “我……我在学。”查尔斯像一个吃了教训的小孩。他抱着膝盖缩在火堆前,同样冷得发抖。 “就刚才那样子?” 查尔斯一缩头,不说话。 “滚滚先生死不瞑目啊。”威廉长叹一声,“谁要你来当海军的?” “我爸。”查尔斯嚅嗫着,“我哥哥说我……” “行了,我不想知道你哥怎么说你的。”威廉打断了他。按照一贯以来的长子继承制,贵族家庭的大儿子会继承所有财产,其他幼子不是被塞到各个部门充当公职就是拦路抢劫。既然查尔斯有个哥哥,那他会出现在皇家海军就顺理成章了——虽然这么一看,他家里人就跟合起伙来要弄死他似的。 看查尔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威廉沉静下来,让自己稍微显得不那么不耐烦:“放心吧,我不会跟别人讲的。” “谢谢!你……你人很好。” 威廉看了查尔斯一眼。他没有忍心告诉他,他的善意和帮助,仅仅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朋友的影子。于是他懒洋洋地反问:“那我被老乔打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声制止?” 查尔斯非常尴尬。他涨红脸支支吾吾半天,也讲不出半个字。 “其实呢,对你而言,还是少管闲事的好。”威廉决定不再挖苦这个笨嘴拙舌的大男孩,“别去惹麻烦,麻烦就不会来惹你。” “嗯……他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查尔斯认真地点头,“所以我才……才没有……” “谁?” “你叔叔。你们长得可真像。”他伸手在脸颊上比划着,“特别是这儿。” 亚瑟可不是让人干看着自己侄儿挨揍的意思啊。威廉内心一阵腹诽。他忍住不让讥诮的话出口,追问道:“你们认识?”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答案了——俩人就住对门,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岂有不认识的道理。 “他还给我带过好多虫子呢!”一提到甲虫查尔斯就兴奋起来,“上次他从巴达维亚捎回来一只巴布亚金锹虫,把我的手都夹出血了!” “你们关系不赖啊。”威廉知道自己心里又开始酸酸的有点嫉妒。艾萨克也就算了,这个呆头呆脑的查尔斯算怎么回事。 “估计是看我没什么朋友,可怜我吧。”查尔斯挠挠头,“其实我不怎么见得到他。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海上呢。”他接着说,“他跟我提起过你,之前还让我帮忙给你准备礼物呢!” “呃……什么礼物?”威廉有些诧异,内心祈祷千万不要是什么奇怪的虫子。 “生日礼物!今年的。你十六岁了,对不对?”继而查尔斯情绪低落下去,“可是……他出海再没回来……唉,他们都说他死了。” 他是真心实意地感到悲伤。这让威廉对这个迟钝的大男孩多了些好感:“你信吗?” 查尔斯摇头。他想了想:“我宁愿相信他是藏起来了。” 威廉心里一动,认真地问:“亚瑟之前让你给我准备什么了?” “呃,他就让我帮忙买了一本书。”查尔斯有些羞赧,“我估摸他弄了点谜语什么的……不过我肯定也猜不出来。” “书?在哪?” “就放在他房间里。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你、你去哪——” 威廉顾不得衣服,大步奔进豁亮的阳光中,朝军舍方向跑去。 是的,他熟悉的藏宝图游戏,开始了。 谜题、游戏与甲虫男孩2 威廉很顺利就找到了查尔斯说的那本书。 它没有被刻意藏起来,竟然一直就放在书桌台面上,触手可及。威廉至今没有读过,因为它实在太过寻常——莎士比亚的《理查二世》,家喻户晓的四部历史剧本之一。他知道亚瑟向来偏爱这类书。 不过,要拿它当作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倒是很值得考量一番。 他掸掉书封上一层薄薄的灰尘,将它托在掌中打开。 扉页上果然有几行短诗,是亚瑟惯用的谜题手段。 “十七个‘这个’少了两个, 四个‘亲爱的’得动动耳朵; 故事不必从头开始说, 到第二幕看看该找什么。 教堂钟声敲的哪支歌? 珍贵的宝石深埋于王座。” 除了这首小诗,纸面上再没有留下更多线索。威廉把书整个翻过来抖搂一阵,也不见有书签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掉出来。 查尔斯也带上衣服回到宿舍,他跟着威廉进了屋,看金发少年专心致志地研究自己买回来的那本书。 “亚瑟后来还有让你干什么吗?”威廉忙着逐页翻阅剧本,没空转回头。 “没了呀。”查尔斯努力回忆了一阵,“噢,他离开之前说,今年的生日礼物不用我帮忙寄出去了。” 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到这里来。威廉心底了然。就算没有阴差阳错进入皇家海军学校,自己在得知亚瑟出事的消息后也一定会赶到普利茅斯。 他还骗我说没有来得及准备礼物呢。威廉轻轻笑了一声。如今安妮和艾萨克都不在身边,他得要靠自己来破解亚瑟的谜题了。 遗憾的是他还没能抓到一丁点头绪。 其间威廉数次求助地看向查尔斯,每次这家伙不是在摆弄他的甲虫罐子就是一脸茫然看着窗外发呆,威廉只好闷闷不乐地继续独自苦恼。 威廉把谜题诗读了又读。按照以往的经验,诗句里一定会有重要的线索。 “故事不必从头开始说……”他小声喃喃,脑海中忽地灵光一闪。 “第二幕!” 威廉突然的欢呼把查尔斯吓了一跳。他看见威廉兴奋的样子,也跟着高兴起来:“你猜出来了?” “还早着呢。”威廉嘴上这么说,心里的确有一些出风头的得意。他手上不停,将书页“哗啦啦”翻到第二幕,继续埋头搜寻。 很快他便有了发现:“这里!第二幕第一场……有两处被涂黑了!” 按照莎士比亚的原著所写,第二幕第一场的故事原本是说冈特的约翰在弥留之际严词抗辩,谴责理查王倒行逆施。但他那一段著名的爱国情怀台词被亚瑟用墨汁盖掉了两处。 “这君王们的御座……这镶嵌在银海之中的宝石……”威廉熟稔地背诵出这两句被刻意涂抹掉的台词。他悉心推敲,逐渐将它们与谜题诗的最后一句联系起来:“君王的御座……和银海中的宝石?” “珍贵的宝石深埋于王座——” 这似乎是在暗示谜题最终的答案。可宝石是什么,王座又在哪,他一无所知。还有开头那两句不知所云的话,似乎也在暗示某条线索。某条他现在还捉摸不透的线索。 就在威廉冥思苦想的当口,宿舍大门被粗暴推开,老乔踏着高筒牛皮靴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上甲板干活去!” 老实巴交的查尔斯也不管是不是在喊他,立刻麻利地起身。他见威廉被打断了思路正在恼火,生怕这倔脾气的少爷顶撞老乔吃苦头,赶紧把他也拉起来。 威廉张嘴想反驳,被查尔斯一拽胳膊拦住了。他故作轻松地将双手藏在身后,悄悄把书推回桌上。 原本轻松惬意的一天先是给查尔斯搅黄了,然后又落入老乔的魔掌,威廉想到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毛手毛脚地倒了一桶沙子在甲板上,从脚边捡起一块砖,俯身跪在船板上开始摩擦。 这是清理维护船甲板的传统方法。等这一步弄完,他还要用麻絮填塞甲板木条间的空隙、抡起锤子将这些纤维死死捶进缝里贴牢靠,再反复刷上几层焦油填封密实。并且他还得祈祷这些缝隙在老乔检查时千万别漏水,否则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论理来说这种苦力活大可不必让托马斯少爷来干。他好歹是个见习军士官,完全可以监督指挥水手们来做这些事。奈何他与老乔的鏖战尚未分出胜负,什么苦活累活都咬牙硬扛下来,就是不肯服软认输。 战舰随着波浪摇晃不休,风从海面猎猎吹来,如一只有力的大手摇晃着桅杆。 威廉有些担忧地抬头张望,查尔斯已经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风帆之间。 从他刚才那个笨手笨脚的架势来看,情况就非常不妙。威廉敢肯定,除了怕水,那家伙一定还恐高。 收帆是一件相当危险的工作。能借助风力驱动大船的风帆密度极高、质量也十分惊人,单凭个人的一把子力气根本没法收拾,一般都需要多人配合工作。强风吹袭之下,就连有经验的水手都常常发生意外,更不要说连正儿八经出海经验都没几次的旱鸭子——“旱鸭子”是老兵们对新手的称呼,不得不承认它用在查尔斯身上简直没法更贴切了。 这个危险的活计被老乔派给了查尔斯,威廉当时就愤怒地指责他这是谋杀。可倒了大霉的事主自己反而出面打圆场,一口把这个艰巨的任务答应下来,倒把威廉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其实威廉很清楚,查尔斯想努力证明自己。他老是强迫自己去做一些危险的工作,哪怕最终的表现多半不尽如人意,他也总要表现得这么好强。就像他偷偷学游泳的事。 “踩稳踏索!从迎风面爬!” 威廉将双手拢在嘴上,冲头顶大喊。 他说晚了。 查尔斯慌张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同时还伴随着老水手们的惊呼和怒骂。 附:亚瑟的谜题(方括号内代表被涂黑) 【this royal throne of kings,】this scept'red isle, this earth of majesty, this seat of mars, this other eden,demiparadise, this fortress built by nature for herself against infection and the hand of war, this happy breed of men, this little world, 【this precious stone set in the silver sea,】 which serves it in the office of a wall, or as a moat defensive to a house, against the envy of less happier lands; this blessed plot, this earth, this realm, this england, this nurse, this teeming womb of royal kings, fear'd by their breed, and famous by their birth, renowned for their deeds as far from home, for christian service and true chivalry, as is the sepulchre in stubborn jewry of the world's ransom, blessed mary's son; this land of such dear souls, this dear dear land, dear for her reputation through the world, is now leas'd outi die pronouncing it like to a tenement or pelting farm. 谜题、游戏与甲虫男孩3 一块巨大的黑影在头顶猛地展开。 是战舰的主帆。水手们本来已将潮湿的风帆收卷好,只差用麻绳把它绑在帆桁下的最后一个步骤。恰恰就是在这里出了岔子。 他们四人一组,一共两组人同时进行这项工作。查尔斯怕高不敢去风帆的两端,因此被分配到中部靠近主桅的位置。他赶不上同伴的速度,手忙脚乱中来不及把卷起的帆布捆紧。 当头一阵强风吹袭,正好把这主帆从松松垮垮的中部重新吹得胀满。帆布兜满了风,鼓得像个大皮球,眨眼就从脚下飞升到帆桁上方。 “放!放!” 在桅杆上工作的水手们同声高呼。 情况十分危急了。若不及时松手,恐怕八个人都要被烈风震起的主帆刮倒打落——从将近一百英尺的桅杆上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底下要么是硬梆梆的甲板,要么是冷冰冰的海面,稍有点疏忽就能叫人送了小命。 经验老道的水手们纷纷放开麻索矮身躲避,只剩下反应不及的查尔斯还死死把住手里的绳子。鼓胀的风帆带得桅杆剧烈摇晃,他怕被帆布刮翻,更怕现在就掉下去。 老水手们急得高声大骂:“该死的,放手!快松开!” 剧烈的强风灌来,主帆终于挣脱了麻索的捆绑。它像大鸟的羽翼一般高高张开,在风中扑棱不止。 查尔斯高叫着被它甩上半空,全靠双手抓紧麻绳才没跌落,活像一个滑稽的秤砣。 “这小子完蛋了!” 有个声音喊道。手劲耗光只是时间问题,所有人心知肚明。 威廉下意识奔向连接主桅的绳梯,虽然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徒劳无益,但总好过干看着不幸发生。 查尔斯果然脱手了。他化作一团黑影尖叫着向下坠落,旋又被鼓起的风帆兜住。惊慌的大男孩在缓慢滑落中挥手试图抓住安全索,失败了。 他顺着帆布继续下落,中间好几次错过攀索和网兜。人们失望的呼声一浪接着一浪。 风帆到了尽头,查尔斯猛地一颠,在众人惋惜的惊叹声中再次斜飞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惨呼声猛然刹住,整个人在半空也是一顿,继而像大钟的摆锤一样飞荡起来。 ——谢天谢地,这伙计在帆布上乱滚乱翻的时候脚上缠了不少麻索,其中一根此时救了他的命。但这麻索并不牢靠,查尔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往下滑脱。 威廉终于找出一把快刀,他立刻扑到主桅背后的止索栓旁,手起刀落将固定风帆的绳索统统砍断。失去束缚的几片风帆飘零滑坠、在空中互相交缠,形成一块巨大的软垫,正好托住掉落的查尔斯,包裹着他一起软软着地。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纷纷朝风帆倒伏的地方靠近,迅速展开解救行动。 威廉最先发现被层层包裹的查尔斯,他割开紧紧缠绕的帆布,赶紧招呼水手们把这个已经不省人事的家伙抬走。 围观水手们一拥而上,检查的检查、拍水的拍水,确认出事的男孩无大碍后才渐渐散去。 查尔斯悠悠醒转,似乎完全忘记了刚刚发生的惊险一幕:“威廉……啊!” 老乔铁青着脸走来,在两个少年面前站定。他魁梧身躯投射出的阴影落在他们脸上。 老乔没说话,但光从脸上的表情就看得出来,他喷射的怒火已经快要透过脚底把甲板点着了。 “那个……不关他的事,”查尔斯慌里慌张地辩解,“是我、我自己不小心——哎呀!” 他话没说完,就给老乔抓鸡崽一般提起来丢到一旁。 “动静挺大啊?”老乔挑衅地盯着缓缓起身的威廉,“看来咱们这舞台还是不够托马斯少爷施展。” 威廉满不在乎地回击:“给我两门大炮,我还能让你顺带听个响儿。”他挖苦道,“你上司没跟你说他是诺曼家的孩子?真要出点什么事,也够你喝一壶的。” 老乔不理他,转头清点了一下甲板上散落的风帆:“连带帆布和绳索,你老爸又能收到新帐单了。” 威廉咬紧嘴唇不说话。他不想给老乔奚落自己家族的机会。 “把儿子送来皇家海军,托马斯老爷还真是老做赔本买卖。”老乔冷笑,“你算过你们家的债要花多少年才能还上吗?” “这我倒真没算过。”威廉讨厌老乔每次都用这个当众羞辱自己,“你算过自己还要花多少年才能当上舰长吗?”他恶毒地补充道,“我是说正儿八经的舰长,自己能有条船那种。” 威廉听人说起过老乔的经历。他出身低微,靠着悍勇和蛮力从最底层的水手做到了尉官,可是总被比他年轻有家世的贵族子弟抢走升迁机会。他对自己的不善,大概也跟这种不愉快的体验深有关联。 痛处给人当面翻出来嘲笑,老乔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怒火。 他一拳挥来,威廉早习惯这套,闪身灵巧地避开。 军营里的规矩,向来都是强者说话。一时半会儿想把老乔打趴下是不太可能,威廉倒不介意让他先在水手们面前出出洋相。 “你这混账东西!”老乔气急败坏,伸手就要来揪他的头发。 威廉弯腰躲过,顺势一把抓起甲板上的沙子,抬手当面扬过去。 沙子进眼,老乔大声怒骂,冷不丁给威廉钻到身侧伸腿绊倒。水手们都哄笑起来,看威廉机巧灵活,鼓噪叫好的也有。 对老资历的军官而言,这样的当众戏耍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好!好样的!”老乔一手捂眼睛,咆哮着重新站起来,“看来我们的托马斯少爷今天是想穿‘格子衬衫’了!” 老水手们都不笑了。众人的沉默让查尔斯有不祥的预感,他惶惑地环视四周,所有人都垂下目光看着脚面。 所谓的格子衬衫,是指遭鞭打后背上留下的菱形血迹伤痕。 “毁坏帆缆、顶撞上级、恶意偷袭,”老乔阴沉地宣布,“威廉·托马斯,鞭刑。” 听到“鞭刑”两个字,查尔斯只觉得天旋地转。两年前他曾经见过一个叛逃被捕的水手吃鞭刑。对方是个身高超过七英尺的壮汉,被整条船上的人轮流鞭打,挨那一顿鞭子之后不多久就一命呜呼了。 他不敢想象威廉遭遇同样的事情。他更不敢想象这样可怕的事情是因自己而起。 尽管水手们多有腹诽,可谁也不会为一个新兵蛋子顶撞老乔。 “他……他是为了救我……” 查尔斯结结巴巴,涨红了脸。他的声音被彻底无视了。 在老乔的使唤下,几个麻利的水手很快将威廉押住,扒光了上衣绑在桅杆上。 威廉不怕吃鞭子,可令他懊恼的是胸前一直戴着的雷古鲁斯被老乔发现,给他毫不客气地拿走了。这不单是象征友情的礼物,更是艾萨克的秘密。要是东印度公司的人知道他已经成功制作出这种神秘的未知物质,指不定还要搞出什么样的阴谋。 他担心引起老乔怀疑,反而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嘴上不停说挑衅的话吸引他注意力。 “你这样的公子哥脸蛋儿长得漂亮,就是话太多。”老乔给了他两巴掌,“吃完鞭子看你还有没有力气废话。” 他把牛皮绞成的鞭子蘸饱了海水抖开,反手将它递给站在不远处的查尔斯:“第一鞭,你来。” 查尔斯震惊又惊恐,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望着老乔哆哆嗦嗦:“什……什么?” “第一鞭,你来。” 老乔盯着这个可怜的大男孩,眼神里的杀气几乎要让他当场晕过去。 “不……不!!” 老乔懒得跟他废话:“下不了手就让你等会儿下去陪他游泳。” 查尔斯瞥了一眼威廉的背影,用力咽下堵在喉咙里的唾沫。 他小声祈祷着,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那条鞭子。 勇气、阴谋与东方秘术1 一鞭,两鞭…… 威廉在心里默默计数。 数到两位数时,他就算咬牙不叫出声,豆大的汗水也止不住从额角两旁滚滚滑落。 旁边的查尔斯就没这么好情况了。才吃了一记鞭子,这男孩就低哼一声彻底昏死过去。 好在老乔也就此停手——大概威廉刚才那番话起了作用,他终于开始忌惮诺曼家族可能的影响力。 威廉确实没料到查尔斯有勇气向老乔挥鞭子。他本已做好准备挨打,不想预期中的疼痛迟迟未来。紧接着就是老乔的吼叫和水手们的惊呼。他在混乱中听见查尔斯哀嚎了几声,碍于身体被绑住难以回头,没法看到确切发生了什么。 直到查尔斯也被按在甲板上五花大绑起来,他才得知眼前一向怯懦的小伙子竟然做了这么件惊天动地的壮举。 某一瞬间威廉甚至要感动得落泪了。当然,也有可能是背上剧烈的疼痛让他冒出这么一种冲动,鞭刑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估计自己背上早已皮开肉绽,再加上老乔故意用鞭子浸了海水,这滋味恐怕跟牧师们说的地狱酷刑也差不离。 老乔满意地来回巡视,不时翻起威廉的眼皮检查他是否真的晕过去了。 数到第三十七下,意识终于离他远去。 朦胧温暖的白光笼罩着他,仿佛又回到那尚未击破蛋壳的雏鸟的世界。许多嘈杂的声响被隔绝在外,他努力辩听,试图找出自己熟悉的声音。 那些纷乱扰攘的人声大多充斥着褒扬和赞颂,他们高呼威廉的名字,间杂掌声与欢歌。所有人都在说话,只有女人轻声的哼唱清晰地穿透一切来到耳际,是母亲。 他想走近些追寻声音的源头,却发现根本迈不开脚步。威廉低头看向自己,发现手中捧着的是装着滚滚先生遗体的罐子。 他才是那个懦弱的男孩…… “……妈妈。” 在遍体鳞伤的金发少年彻底昏迷之前,有人听到他低声呼唤。 潮汐起伏的声浪和苦咸味的空气将威廉从昏睡中唤醒。黄昏中回荡着教堂的晚钟,落日斜照,阳光越过窗台给室内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一切都迷离得不真实。 他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的内容醒来便已忘记,只觉得全身虚弱、疲惫无力。 威廉试着动了动,背后传来的刺痛立刻将他拉回现实。 宿舍门悄然打开,查尔斯轻手轻脚地进来。他发现威廉已经苏醒,显得有些惊讶:“挨了几十下鞭子,医生说你至少得两三天才能缓过来呢。” “呃……”威廉想撑起身体,袭来的锐痛让他放弃了,“我睡几天了?” “就一天。”查尔斯说,“我现在去叫医生。他让我等你一醒就通知他。” 威廉抬手制止了他:“我想先安静待会儿……我的那条挂坠呢?” “闪闪发光的那个?老乔拿走了。”查尔斯比划了一个星星的形状,“他好像也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糟透了。威廉胡乱抓扯着头顶的卷发,呻吟道:“该死……得把它弄回来。” “先消停一阵儿吧。喝了它。”查尔斯递给他一杯冒着热气的药饮,“先好好躺几天。我知道他把它放哪儿了。” “我现在就是想起来也没辙。”威廉接过来喝了一口,立刻皱起眉头,“这是什么?好苦。” “医生给的药,对你的伤口有好处。据说加了不少东方药材呢,高级货。” 查尔斯不顾威廉抗拒得直挥手,帮忙扶着头督促他赶紧喝完:“别浪费了。” “老乔没把我打死,我快给你烫死了!”威廉直翻白眼。 “我……我没来得及试温度。”查尔斯捏着空杯子非常尴尬,“药一煮开我就赶紧端过来了。” 威廉没接话,查尔斯也不好再说。房间里恢复了沉寂,只有日光在缓慢移走。屋内的影子越拉越长,黑暗卷来,太阳快要沉入海平线。 “嗯……其实我挺谢谢你的。”沉默很久,威廉突然说,“这两天要是没你,我估计就废了。” “没有没有!”查尔斯一下子局促起来,“是我该谢谢你……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这样。” “别这么想。没这回事也有别的事,”威廉宽慰他,“反正他总要找我麻烦。”接着话头一转,“不过你也别再逞强了,太危险。承认有做不到的事情,没什么好丢脸的。” 查尔斯垂下头叹了口气,两只耳朵通红:“你聪明,我知道我不如你。” “我也有个比我聪明的朋友,其实我一直挺嫉妒他的。我从小都是在别人的夸奖里面长大,刚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威廉把胳膊垫在脖子下面,睁眼看着墙灰剥落的屋顶,非常平静,“后来我发现天赋这种东西,真的没办法强求。可是善良的选择和勇敢的心,是可以由自己决定的。”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陷入深思。他觉得自己有点唠叨过头了,但还是接着说:“他为了救另一个朋友的爸爸,选择了一条危险的路。我不如他。你敢跟老乔动手,我也挺佩服你的。没必要自怨自艾。” 给他这么一说,查尔斯更不好意思了:“你救了我的命,我哪能再下手打你!那也太没良心了……滚滚先生的事情之后,我就发誓不能再当一个懦夫!” 威廉一时语塞。他一个大活人被拿来跟一只虫子相提并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空气里静得发涩,查尔斯挠挠头,换了个话题:“那个谜题,你想出来了吗?” “没呢。后来不是被老乔抓去做苦工了嘛,哪有空细想。”威廉揉着额角露出苦恼的神情,“不过……刚才的钟声是从哪来的?教堂?” 来到普利茅斯后,他还没离开过军港。 “圣安德鲁教堂,”查尔斯说,“就在老城区那边的一个山坡上。你觉得亚瑟把东西藏在那里?” “我不能肯定……但他的那首谜语诗里面的确提到了教堂。”威廉咬着嘴唇深思,“教堂,和钟声……我平时都没留意过,今天醒来的时候倒是听得很清楚——动动耳朵?” “啊?”查尔斯一时摸不着头脑。 “四个‘亲爱的’得动动耳朵,诗里是这么写的。”威廉有些不确定,“难道是让我留意教堂的钟声?可四个‘亲爱的’又是指什么?” “不是说这个吗?”查尔斯从书桌上拿起那本《理查二世》,翻开第二幕指着书页上的单词,“正好有四个呀。” 威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勇气、阴谋与东方秘术2 海风越过窗台“哗啦啦”翻动书页,威廉急忙伸手按住。 翻开的内容阴差阳错停留在第二幕,他手指按住的地方恰好是那四个“dear”其中之一,已经用红笔着重圈出。 眼见这本书重心失衡,渐渐地就要从书桌台面上滑落。威廉提高声音叫了几次查尔斯,人却没出现。他指头上力气渐渐衰竭,书册还是挣脱出去,“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威廉呻吟着挪动身体蹒跚下地,手扶书桌慢慢靠近那本书,吃力地弯腰将它拾起。 时间过去两周多,背上的伤口还是痛得要命。医生说他能下地已经恢复得算快,换作其他人估计要在床上躺个把月才能好转。大概是看在威廉休养伤病的份上最近老乔不太出现找茬,也算是因祸得福。 这些天他翻来覆去读那首谜题诗,结合查尔斯的提醒又重新整理了推理思路——之前太过自负,竟然忽略了文本字面上的信息提示。 亚瑟节选的那一段剧本台词中正好出现了四次“dear”、十七次“this”。涂盖掉其中两句之后,恰恰也印证了谜题诗开头“十七个‘这个’少了两个”的说法。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还没闹明白四个“亲爱的”要怎么动耳朵。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无比想念艾萨克。有时候威廉甚至不无颓丧地想,可能自己在艾萨克眼里就跟查尔斯在自己眼里差不多,都是个脑筋跟不上趟的。 威廉一面喟叹一面就着椅子坐下来重新翻开书,盯着那二十一个画圈圈的单词眼神发愣。 “大消息,威廉!” 查尔斯满头大汗冲进屋里,显然是一路跑着回来的。他脸上的神情兴奋、急切和紧张兼而有之,威廉很少看到他这个样子。 “我们要出海了,就在下个月!”他说,“参与银星号护卫东印度公司的任务,跟他们一起到东方去!” “什么——” 威廉愕然。查尔斯短短两句话里,包含了太多令人浮想联翩的信息。他稍微镇定了一下,问:“谁告诉你的?” “海军部的通知,这回好像是个大活儿。”查尔斯从桌上端起水杯,不客气地灌了几口,“海斯腾号、加百列号也去。算上东印度公司自己的船,已经能编出一支舰队了!” “老乔也去?” 这句话如一泼当头冷水,把查尔斯问得愣住。他想了想,兴奋的劲头低落了许多:“大概……也要去的吧。我没注意。我看到通知名单上有我俩就赶紧回来了。” “不过……为什么是下个月?”威廉下意识觉得不对劲,“太急了,现在夏天还没过完。” 一般而言,从欧洲出发前往亚洲地区的船只都会选在圣诞节或复活节集中出发。因为夏季的印度洋上盛行西南季风,只有在这时借助风力一口气穿越印度洋才最能保证航程安全。 而此时正值夏季,哪怕即刻出发,等船队抵达非洲南部地区后也已进入东北季风吹送的秋季。逆风航行速度缓慢不说,夏秋之交还容易遭遇飓风恶浪和暴雨,不管怎么看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听说海斯腾号和加百列号的老水手们也有在抗议的,都被海军部压下来了。”查尔斯又大口喝了一阵,终于把杯子里的水吞得一滴不剩,“上面真的很急。” 或者说是来自东印度公司的强烈要求。威廉内心渐渐浮起的预感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以谋取商业利益为导向的公司,怎会甘冒极大的风险反季节出发?依照常理,他们只会比海军水手们更强硬地抗议。而这一次他们似乎失声了。 威廉有一阵子不说话,突然抬起头问:“老乔最近不太出现?” 查尔斯点头,证实了他的猜测:“他忙得很。我听其他人说他三天两头离开军港到老城区去,也不知道要见什么人。”他又举起水杯送到嘴边,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不在,我们都挺开心的。” “上次让你帮我打探的事情怎么样了?”威廉急切道,“他把东西放在哪儿?” 要是老乔把雷古鲁斯吊坠带去给东印度公司的人,就真的坏事了。 “就在他房间。”查尔斯反倒不慌不忙,转头给自己再添了一杯水,“我上次去做打扫,看到他随手把它放在抽屉里。” 威廉快要给这个温吞吞的伙计气得归西:“你当时怎么不拿!?” “我哪敢!当时老乔就在旁边呢……”查尔斯委屈地嘀咕道,“是你自己说,千万不要引起他注意的……” 这话倒的确是他自己说的。威廉叹气:“老乔人呢?今天也去老城区了?” “一大早就去了。” 在金发少年灼热的眼神下,查尔斯终于慢慢回过味来:“你……你要干嘛?” 勇气、阴谋与东方秘术3 军官们的住所单独修建在远离海岸的一处山脚下。这里更接近士兵驻守的石头拱门,方便快速出入于军港和老城区。 寻常情况下军校的学生们都不乐意来这儿——要么是为了检讨罚站,要么是被安排了清理打扫的苦差。 威廉领着查尔斯从库房一人抄了条扫帚,大摇大摆穿过士兵们轮岗值守的哨卡,径直溜到二楼。军官们也由皇家海军统一提供宿舍,只是出身显赫的贵族子弟多半在普利茅斯城内也有私宅,大部分时间都只把军港内的宿舍用作办公场所。老乔显然并不在此之列。 查尔斯轻车熟路,很快摸到老乔住的房间门口。 威廉试着推了推门,果然已经反锁。想弄开锁又不引起怀疑,可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正在苦恼时,他震惊地看到查尔斯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 “我不敢拿吊坠,可没说不敢拿钥匙啊。”查尔斯有些得意地晃了晃,将它干脆利落地插进锁孔,“库房里有备用的房间钥匙,一时半会儿他们应该发现不了。” 通过备用钥匙开门进去,看上去就更像有正当理由的样子了。他们胆气更壮了些,甚至主动向两名交谈着路过的军官打招呼行礼。 老乔的房间里并不如何杂乱。一方面得益于查尔斯前不久的整理扫除,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没几个钱置办东西。就跟所有四海为家的单身汉一样,他一年当中只有短短几个月待在陆地上,屋里只要准备一张床就能满足所有需求。 “东印度公司肥得流油,他倒是紧巴巴地过日子。”威廉掩上门,直接到书桌旁打开抽屉挨个翻找,嘴里念念有词,“看起来也没捞着什么好处,也不知到底图啥……” 威廉找了一圈,转头望着守在门口把风的查尔斯:“你确定他把东西放抽屉里了?” “确定。右手边第二个,你再找找。”查尔斯约莫是第一次做贼,显得非常兴奋,“等会儿要是有人来,我们是躲起来好,还是直接翻窗逃跑?” “是老乔我们就跑,是其他人躲起来就行。”威廉敷衍道。他又找了一圈,仍然一无所获,不禁有些烦躁。 难道吊坠已经被交到东印度公司手里?这是最坏的可能,威廉不愿承认。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要是艾萨克面临此种情况,肯定不会急得想掀桌子——老乔拿走雷古鲁斯是两周前的事情,真要交出去,那查尔斯绝不可能在打扫时还能看到它。 除非老乔也在掂量利害。他拿不准该怎么处理这玩意儿。 想通这一点,威廉开始重新审视书桌里外的一切。一叠信吸引了他的注意。从日期上看,老乔在这段时间里频繁通信。 他狐疑地随手拿起其中一封展开,眉头不由得挑了挑。来信者匿名,但他还是认得这些字迹出自阿尔方斯之手。给艾萨克的那封大学拒信令他印象深刻。 信的内容非常简短,省略了问候语和祝福,更像是一些简明扼要的指令:“风险俱已知悉,我正与海军部斡旋。他们大约会在七月中旬抵达普利茅斯,务必确保其人身安全。据我所知,海军内部有相当强烈的反对声音。” 看来他们讨论的事情跟下个月的出海计划有关,并且这个计划没能得到所有人的支持。 出于好奇,威廉接着打开另一封信:“王室的耐心有限,上次从印度运回的东西并没有展示出很好的成效。最好能穿越马六甲直接与中国人接触。郑氏的女人们曾经承诺提供协助,让她们帮忙寻找一名通晓东方语言的领航员,若有必要可以诉诸武力。” 这倒很符合东印度公司一贯的暴力行事风格。威廉撇撇嘴。结合信的内容,他大概能猜出这次出海的目的地。不过阿尔方斯在信里绝口不提航行的计划和目标,估计是提防书信被人半途截获,可见此事极其秘密。 回想起喜怒无常的阿尔方斯,威廉没来由地牙关发紧。他究竟是温和可人的谦谦君子,还是暴戾骄矜的凶神恶煞,完全取决于他以哪一重身份出现。但愿艾萨克一切都好。 威廉继续翻检,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尚未封缄的信封。一封老乔没有寄出的信。 他慢慢抽出信封,没留意位置拿反了,立刻有一小块银光闪耀的金属顺着封口滑落出来——雷古鲁斯。 威廉松了口气:“找到了!” 他举起雷古鲁斯展示给查尔斯,两人相视一笑。 查尔斯朝门口偏头示意:“撤?” “给我一分钟。”威廉思忖道,“我要看看老乔这信上写的什么。他应该是打算把它送出去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放弃了。” 他席地而坐,展开信纸只来得及匆匆扫了一眼,就听见查尔斯慌张地低呼:“有人来了!” 威廉只抬了抬眼皮:“怕什么,我们是来打扫的。” 查尔斯不由分说抢过来一把拽起他就往壁橱里钻:“他们往这间屋来的!让老乔知道我们来过就糟了!” 查尔斯说得对,他们拿走了雷古鲁斯,要是被人撞见曾经在这里“打扫”过,老乔不难顺藤摸瓜找到他们。威廉来不及把信放回原位,只得带着它一起藏进壁橱。 一前一后进来两人,隔着橱柜狭窄的门缝看不真切。威廉确定其中一个声音是自己熟悉的。不是老乔,但究竟是何人一时没法对应起来。 他们在低声讨论东方航行的计划,语气急促而激烈。 “我认为是没有必要的……”那个熟悉的声音说,“你们要找的东西就在眼皮子底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吗?我们在伦敦实验过多次,也的确制造出了那种物质。但它并不很纯粹——我们对翡翠石板的解读很有可能是错误的。”另一个声音断然拒绝,“在东方,中国人使用的炼金术极有可能与我们要找的东西同出一源!线人已经触及到他们的秘密网络,延迟出发恐怕会错失良机。” “这是彻头彻尾的赌徒行为!” “这是对国家和王权的忠实拥护。寻找古老的东方炼金术,能够为英格兰带来无尽的荣耀和财富。” “为英格兰?还是为了公司——” “或者二者兼有。这并不冲突。”陌生的声音冷漠而倨傲地说,“请吧,您要让我看点什么?” 一阵翻找东西的声音,抽屉被反复拉开又关拢。然后是令人尴尬的沉默。 “他把它拿走了。”熟悉的声音说,“我见过一次,虽然比较小,但它已经是坚硬的固体形态,应该比你们提纯出的物质更进一步。” 对方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他懒洋洋地建议:“或许我可以帮你再找找——壁橱里?” 两个小伙子同时心头一坠。他们在黑暗中对视一眼,即便看不见彼此的眼神,也能听到对方心脏正砰砰直跳。 那个人走近了,橱柜门缝的光被他挡去大半。威廉能感觉到他已经将双手放在壁橱门把上。 他显然也发现了异样。借着射入的光线,他看到蜷缩在壁橱里的两个大男孩,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他正要转头说什么,却是一个字也讲不出来了。 ——一双大手从背后扼紧他的喉咙,他脸上的困惑转变为震惊和恐惧。 隔着薄薄的柜门,两个少年看到他踢蹬着、用力扒住扼紧脖子的手,随即被向后拽倒。 他们缩在壁橱的黑暗里,大气不敢出。 轻微的窸窣声响过后,有脚步声离开房间,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们走了?”查尔斯轻手轻脚推门出去,紧接着吓得几乎跳起来,“这个人!刚才那个人!” 陌生的男人仰躺在地面,面容停留在瞪眼吐舌的可怖神情上,已经停止了呼吸。 “走!快走!” 威廉拉着查尔斯扑向窗口。 更多的脚步声正从回廊另一侧赶来,他们必须在被发现之前赶紧离开。 无形的漩涡开始搅动,平静的水面之下激流暗涌。 威廉顾不得全身疼痛,奋力跨过窗台跃向地面葱茏茂密的灌木丛。落地之后他不敢停留,抓紧查尔斯继续狂奔——他刚才看清了,受害者胸前挂的十字吊坠,中央绽开着一朵绯红的玫瑰。 谜底、真凶与危险的同盟1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什么时候?” “昨天。昨天上午。” “当时你们在哪?” “老城区,公牛酒馆。” “为什么见面?” “聊这次出海的事。” “你们什么时候分开的?” “大概十一点多,接近十二点的时候。我本来邀请他一起吃午饭,他拒绝了。后来没多久我就听到教堂敲钟。” “他告诉你接下来要去哪里了吗?” “没有。我们只讨论航海计划,其他事情从不多聊。” “你们好像经常见面?” “也就这一阵子见过几次。” “几次?” “四次……或者五次吧。记不太清了。” “都是单独见面?” “有一次还有他的同事。” “谁?” “佩罗·埃斯科拉,葡萄牙人。不过他受雇于东印度公司很多年了。” “除你之外,他还见过谁?” “不知道。我说过,其他事情我们从不多聊。” “昨天下午你在哪里?” “老城区。我在公牛酒馆吃完午饭就去了圣乔治旅馆,一直待到傍晚,直到你们来找我。” “去干什么?” “找点乐子。你觉得能干什么?” “谁能作证?” “玛丽娜·泰斯。还有罗宾·肖特,我请他喝过一杯。” “昨天你叫人去过你在军港的宿舍吗?” “没有。我一大早就出门了。” “可门是开着的。有人用钥匙打开了。” “那你得问问门。钥匙不止我身上这一把。” “我们在你抽屉里找到一些匿名信。看起来你跟东印度公司的人过从甚密。” “我有时候干点私活儿。钱给够,什么都好说。” “你的行为令皇家海军蒙羞。” “皇家海军给的薪水甚至能让我铤而走险。你们还发现什么了?” “两把扫帚,别的没有了。” “谢天谢地,你们没发现两把长矛。” 明亮的正午阳光从屋顶透气孔落下,地面上满是散布的光点。海涛声隆隆拍岸,隔着厚石墙传来海鸥的鸣啼。 讯问官来回踱步,从光亮里离开步入黑暗,又进入下一处光亮。他的脸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戴了一层面具。 老乔靠墙坐在一张凳子上嚼烟草。光线从头顶正上方射下,他的面目也被稀释在明晃晃的刺眼光亮中,只能看见一张嘴不断开合。 “我们稍后会再传问玛丽娜·泰斯和罗宾·肖特。你可以走了。”讯问官终于停下踱步,淡淡地补充道,“但你被限制离开军港,后续可能会随时再有传唤。我们给你安排了一间新的宿舍,必要的寝具都已经准备好。那么——” 老乔从凳子上站起身,向讯问官敷衍地行了一礼,拖着步子走出封闭的小石屋。 他站在烈日底下喃喃自语,仿佛陷入沉思一般低声重复着什么。过了好一阵子,他终于从思绪中回神,转头将嘴里嚼过的烟草渣吐在地上。 “——真该死!” 威廉懊恼得捶胸顿足。他焦躁地在屋里走了几圈,最后还是一屁股坐回床上:“被他们注意到那两把扫帚就完蛋了!只消去库房查一查,我们一准儿藏不住!钥匙呢?” “扔了。”查尔斯也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就照你说的,我把它带到悬崖那边扔到海里去了。没人看到。”他压低声音问:“被发现会怎么样?他们总不会认为是我们干的……” “溜进军官宿舍偷东西顶多是再挨几鞭子,”威廉也压低嗓门说,“可杀人凶手现在逍遥法外!如果他知道我们看见……” “杀人灭口!” 两人异口同声。 查尔斯手心出了一把汗,他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不如我们去找讯问官,跟他说人不是老乔杀的……” “你怎么知道讯问官不是凶手?”威廉立刻反驳,“那个声音我们都耳熟,他就是军港里的人!”他接着逼问,“你要怎么证明人不是老乔杀的,说你当时藏在柜子里?你怎么进屋的,钥匙呢?” 他没有告诉查尔斯那些信的内容,更没有透露受害者之死极有可能与他们盗回的雷古鲁斯吊坠相关——假设当真如此,现在最危险的人就是他们自己。这神奇的炼金造物仿佛一块诱人的饵料,吸引着黑暗中嗜血的猎手。 “那怎么办?”查尔斯唉声叹气,“一天不抓住凶手,就一天没法安生过日子。” “只有一个人还值得信任。” “谁?” “老乔。” 指望靠老乔抓住凶手,简直是异想天开。但从另一个方面讲,现在最希望凶手落网的人也是老乔。命案发生在他屋里,据说他第一时间就被海军委员会派出的卫兵带走审查,至今仍未释放。他有充足的理由要给自己洗脱嫌疑。 可这件事情要怎么启口呢? “嘿,老乔。你屋里死了个人,我知道不是你杀的。”——听起来就很荒唐。 “我帮你作证洗脱罪名,雷古鲁斯的事情咱们一笔勾销。”——老乔可不像会玩等价交换游戏的人,没准儿还要跟他们算进去偷东西的账。 “我看过你那封信了,你最终没把它寄出去。你在隐瞒雷古鲁斯的存在,为什么?”——嗯……如果老乔不跳起来把眼前两个家伙脑袋敲爆的话,那或许还有点眉目。 威廉的确看过那封信了。就如先前猜测的一样,老乔原本是打算直接把吊坠寄给东印度公司的,他甚至推断艾萨克就是雷古鲁斯的制造者。令他放弃的原因是阿尔方斯的来信。根据日期来看,它在老乔从威廉身上拿走吊坠前几天自伦敦发出,大概正是在老乔写完那封报告信后送交到了他手上。 “你在想什么呢,威廉?”看朋友眼神发直,查尔斯伸手到他面前晃了晃。他耷拉着眉头,显得忧心忡忡:“不会真在盘算怎么去找老乔吧?” “不,我们当然不去找他。”回过神的威廉显得信心十足,“我们帮忙把这封信寄出去,”他扬了扬手中的信纸,冲查尔斯眨眨眼睛,“老乔现在受监控,所以它一定会被截获。” “那海军部不就知道吊坠这回事……等他们发现东西不见了,就会找到我们头上!”查尔斯连连摇头。像是为了阻止这的疯狂念头,他赶紧伸出双手去夺威廉手里的信:“不行不行!” 威廉得意地绕开了,他一挑眉头:“当然——我们得做点加工。” 谜底、真凶与危险的同盟2 刚获得释放不久的老乔果然又再度被传讯询问,具体谈话的内容旁人不得而知。 但自那以后,军港内部的戒严形势显然更加紧张,所有人员都必须提交一份个人行踪调查报告——海军部或许得到了某些额外的消息。 查尔斯对身边这个看上去一副纨绔公子模样的伙伴佩服得五体投地。 其实威廉所谓的加工只改动了一处:日期。老乔那封写完尚未寄出的信还没来得及签署日期,威廉模仿他的笔迹添上了最近的一个时间。 “雷古鲁斯我们已经拿走了,海军部去他房间搜是搜不到的。”威廉跟查尔斯并排坐在港口一个偏僻角落的船舶阴影里比赛用石片打水漂,他耐心地分析,“那么他们肯定会倾向是老乔之前就带走了,所以才会传讯他。” “但老乔没拿。”查尔斯掷出的石片在海面上欢快地跳荡出五个涟漪。他努力顺着威廉给出的思路往下想:“海军部要么不相信;如果相信,就一定有其他人拿走——那不还得找到我们?!” 威廉一扬手,飞出的石片越跳越远,遥遥领先。他故作高深地拿捏语调:“不。老乔压根不会承认雷古鲁斯这回事情。他连东印度公司都不想告诉……他想独占它!” 查尔斯脸上果然露出预料中的神情,威廉颇为得意。 “那……” “不管海军部信不信,凶手反正认为是老乔拿走的——那天我们都听到了。他是军港里的人,一定有法子看到老乔这封被拦截下来的信。他会更加确信雷古鲁斯就在老乔手上。”威廉轻快地说,他头顶发梢的一部分被阳光照耀显得金光璀璨,“而老乔呢——屋里莫名其妙死了个人,到手的雷古鲁斯也不翼而飞。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有人帮忙寄了这么一封信出去。谁的嫌疑最大?凶手!” “让凶手去找老乔,老乔去找凶手!” “我小时候想着法子逃课,老用这种招数对付我爸和家庭教师。挺好使的。” 查尔斯一把丢掉手里的石头,抓紧威廉的肩膀用力摇晃。“你可真是个天才!” 可是天才还没能参破亚瑟那首谜题诗的玄机。威廉一想到这个就丧气。他彻底失去了游戏的兴致,拍拍裤子站起来,把身上的小石头都抖落到水里。“我得想法子去趟老城区。去东方的航行计划可能会因为谋杀案延缓,也可能不会……我必须在离开之前把亚瑟给我出的难题弄清楚。” 查尔斯愁眉苦脸道:“别说咱们,现在连军官出入军港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手续。这回我们可是把自己也困住了。” “——这还不简单?” 威廉双手插在裤兜里,笑得人畜无害。在夏日暖阳的衬托下,简直如同天使降临人间。 他踏前一步靠近查尔斯,伸手将他温柔地推落。 查尔斯·诺曼中邪的事情很快在军校内风传。据说他不单发烧、梦呓、说胡话,还被恶魔夺走了游泳的能力。 这个传言很快被证实——他怕水怕得要命,这对一个海军候补军士官来说是难以置信的。唯一的目击证人威廉·托马斯绘声绘色地向人们讲述了查尔斯为抵抗恶魔侵袭跳入海里的整个过程。海水中饱含盐分,而盐又是驱邪的重要材料。可见他体内的确寄住着恶魔。 海军学校驻港医生束手无策,这种情况只能求助于教堂的牧师。 军港里才出了命案,执事官们赶前忙后,没功夫料理可怜的查尔斯。可诺曼家的孩子出事,捅出去影响终归不妙。幸好他对面宿舍的小伙子是个热心肠,全程对查尔斯悉心照料;军官们也乐得将此事委托给他。 “都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早上坐马车去老城区。”威廉从外面回来,脱去外套抖掉头发上细密的雨珠。即使在夏季,一下雨还是冷。加上普利茅斯地处海滨,风大起来就更要命。他进屋跺着脚:“随行的还有一个医生和一个尉级军官,到时候你得想办法拖住他们。” 查尔斯全身裹在羊毛毯里,狠狠打了个喷嚏。“我这样子还用得着演?你也太不厚道了,明知道我怕水还——阿嚏!” “必须确保你装得真一些。”威廉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微笑道,“也算报你袖手旁观老乔揍我的一箭之仇。” 托马斯少爷的笑容令查尔斯毛骨悚然。他气愤地几乎从床上蹦起来:“原来你这么记仇!” “这不也正好帮你打个掩护,”威廉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你不会游泳的事也不用再遮遮掩掩了。” “我能——学会——阿嚏!!” “得了吧。” “老乔有什么动静吗?” “他被禁止离开军港,现在正自顾不暇呢。”威廉说,“我估计他差不多也琢磨出味儿来了,有人在故意把矛头对准他。” “看在正义的份儿上,希望他知道真相以后不要把我们脑袋敲爆。”查尔斯衷心祈祷。 “希望他永远不要知道真相。”威廉也跟着祈祷。 谜底、真凶与危险的同盟3 第二天天气好得出奇,他们收拾停当登上马车的时候正逢旭日穿破云霞,海面遍洒金光鳞浪的景象着实触人心弦。 医生和尉官久等不来,他们不禁在车厢内打起了瞌睡。 马车一阵摇晃,看样子人终于到了。 威廉睡眼惺忪地坐起身体给来人让位置,下一刻就要尖叫着逃下车去。可他被牢牢抓住了,车门也关得严丝合缝,根本无处可躲。 查尔斯后知后觉地醒来,看见眼前一张胡子拉碴的男人面孔,也跟着大声尖叫。 他们一人头上挨了一拳,总算老实闭嘴。 老乔阴沉地坐在两人中间,伸手勾住两个小伙儿的脖子,低声道:“你们‘打扫’的时候,都看见什么了?” “没有!什么也没看见!”查尔斯赶紧否认,“真的什么也没看见!” 威廉心中大叫不好。老乔手上的力道果然跟着紧了紧:“唔,果然就是你们。什么时候去的?” 查尔斯刚才慌不择言的回答就等于承认他们到过老乔的房间。既然已经无可抵赖,不如趁机把话挑明。威廉拽了拽被老乔扯紧的衣服,坐直了:“中午过后。大概三点左右。” “好极了。”老乔转脸冲着他,嘴里满是烟草叶的味道,“说说看,那会儿你们都见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见到!”威廉试图挣脱,但在与老乔的角力当中一次又一次失败。“我们躲在壁橱里,根本看不清楚!” “对……!我们当时害怕得要死,哪还敢看他们在干嘛!”查尔斯战战兢兢地附和,“那两个人一进来就吵个不休,根本不是一伙的样子!” “哦,两个人?他们吵什么了?” “反正、反正是要找个什么东西……”查尔斯似乎意识到再说下去就要露馅儿,他一口咬定,“不知道!我没听清!” 老乔狠狠赏了他一拳,把小伙子痛得涕泪齐下。他亲热地拉近威廉,端详眼前俊俏精致的脸蛋:“——你呢?亲爱的,你听到了什么?” “他们一直在争执去东方的航行计划。后来其中一人趁另一个没防备的时候动手杀了他。”威廉简短地总结,刻意略过了雷古鲁斯相关的信息。“凶手应该就是军港的人,他反对出航,并且声音我们都感觉在哪里听过。” 老乔长舒出一口气。他猛地松开两个少年,没好气地往后靠在背垫上:“为什么不向海军部说明?” 查尔斯跟威廉交换了一下眼神,车厢内陷入尴尬的寂静。 “我们不能确定凶手是否混在——” “东西在你们那?”老乔打断了威廉的措辞。他一抬眼皮子死死盯住少年。 混不过去了。威廉一横心,点点头。“在。” 又是一拳砸在脸上。威廉捂住鼻子,鲜血立刻流了满手。 老乔愤怒地咆哮:“真该死!你们干嘛要寄那封信!” 他拽着威廉的领襟再度扬起拳头,查尔斯赶紧扑上来死死抱住。狭小的车厢内乱作一团。 “你干嘛要给凶手看那个吊坠!”威廉也气急败坏,“麻烦都是你自找的!” “放屁!我没给任何人看过!” 威廉怔了一怔,他跟查尔斯忽然都警醒了。“凶手亲口说,他见过它一次。” 这回轮到老乔沉默不语。 “妈的,这是个局。”他低声骂道,“他早就准备要动手了。” “谁?”查尔斯试探着问道。他捂紧了面门,生怕老乔飞来就是一拳。 “我他妈哪知道。”老乔烦躁地啐了一口,“玛丽娜·泰斯被买通了,罗宾·肖特也找不到人影儿。他想让我顶包,之前就已经把一切都摸清楚了!” 话里有隐情。威廉抓住时机追问:“他为什么要杀那个人?” 老乔斜了他一眼。“我抽屉里的信你也看过了?” “看了一些。” “一些。”老乔冷笑一声,“那人是个炼金术士,东印度公司通过他跟无形学院联系。他很重要。” 查尔斯听得一头雾水,威廉却是震惊得舌挢不下:“他要掐断他们之间的联系!” “还有跟东方炼金术士接触的可能性。”老乔说,“上回的事情搞砸了,公司董事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有人……在跟东印度公司对抗?”威廉迟疑道,“谁会做这种事情?” 老乔一抬手,威廉跟查尔斯下意识低头护住脸面。没想到他只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薄薄一张纸,扬手丢给了威廉:“自己看吧。” 书页上写着好几个人名,其中一个赫然入目:亚瑟·托马斯。这个名字已经被黑线划掉,威廉看着扎眼。他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公司那帮人搞到的名单,”老乔又开始嚼烟草,“你那好叔叔可是重点关照对象。” “他干什么了?” “玫瑰十字会。”老乔伸手在纸上点了点,指出右上角的符号,“难不成你以为他们是慈善组织?” 那也是一个玫瑰绽放于十字的徽记,只不过十字架较长的那一条竖线被替换成了一把利剑。 “不可能!亚瑟不可能是凶手,他——”威廉顿住了。他没法把那个字说出口。但他也同样没法承认亚瑟是凶手。他笃定绝不是亚瑟,他不可能连他的声音都听不出。 “他没找过你?”老乔将信将疑地把那张纸收回去,不时瞄一眼威廉脸上的神情。 “没有……没有!”威廉摇头否认,但内心是雀跃的。他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 “听好了,伙计们。”老乔又恢复到那种压迫式的危险口气,“我没有杀人——这你们是明白无误知道的。并且由于你们自作聪明的缘故,”他狠狠剜了威廉一眼,“我现在没法离开军港。帮我找到罗宾·肖特,或者让玛丽娜·泰斯那个婊子改口……怎么着都行,你们看着办。”他咧嘴笑了笑,却显得面目狰狞,“否则我保证海军部一定会发现两个小伙子借扫帚没还的故事。就如你们所知,那位神秘的杀人凶手或许正在某处转悠,要是他知道还有两个目击证人没有处理掉——” “他才不会对我们怎么样!”查尔斯忽然之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他努力抗辩道,“就算不是威廉的叔叔,也是他的同伴或者朋友……” “噢,是吗?”老乔阴沉着脸,“你确定就是玫瑰十字会干的?还是说你真的了解他们的行事风格?” 查尔斯哆哆嗦嗦地咽了口唾沫。 “你为什么要向其他人隐瞒雷古鲁斯的事情?”威廉忽然说,“你要它干什么?” 车厢里气氛蓦地降到了冰点。查尔斯小心翼翼拉了拉威廉的衣袖,示意他少说两句。 “不关你的事。”老乔闷声闷气地回答。 医生和尉官的谈笑声从远处靠近。老乔身手敏捷地打开车门,赶在被目击之前迅速离开。 临走时他拍了拍威廉的面颊,半是威胁半是嘱咐道:“找到我说的那两个人,随便谁都行。让他们来这儿给我作证。其他的账,咱们再慢慢算。” 谜底、真凶与危险的同盟4 “你确定……我们就这么就进去吗?” 查尔斯仰头看着“圣乔治”旅馆画着红色十字的招牌,心里开始打鼓。 一个小时前他先是假装突发昏厥成功将医生和牧师调虎离山,然后跟威廉一起套上偷来的修女袍子,匆匆绕过尉官的监督才跑到这里。 “当然。时间紧迫,赶快。”威廉不理会扭扭捏捏的同伴,当先朝门口走去。进门时他甚至还向门边乞讨的叫花子展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愿上帝保佑你。” 看叫花子目瞪口呆的模样,查尔斯估摸自己脸上的表情也跟他差不离。 这还是他头回如此深入市井巷陌。拥挤、混乱、热浪冲天,嘈杂而吵闹不休的人群、在餐桌上下乱窜的猫狗和老鼠,还有满眼的杯盘狼藉,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面前。 过道两旁有醉醺醺的水手出言调戏他们,其中一个还伸出手作势要捞他们的裙摆。查尔斯手忙脚乱,幸好身前有个看起来很老道的威廉在领路。 他们径直走到最里面一张长桌边上,威廉停步环顾四周。有个汉子喝得稀里糊涂,就扶在桌边低头呕吐。查尔斯快要给这味道顶得翻个跟头。他捂紧鼻子打算赶紧走开,然后就惊讶地发现汉子身后的传餐女侍正趁这位主顾吐得天昏地暗摸走他身上的钱袋。 “玛丽娜·泰斯?” 威廉上前一步拦住得手后转身欲走的女侍。 女侍立刻警觉,迅速将钱袋放入胸衣。 “嗯哼?”她旋即察觉眼前两人的不对劲,“两位——?” 威廉尴尬地咳了一声。他低声说:“老乔让我们来找你。他希望——” “噢,得了吧。那个杀千刀的。”玛丽娜·泰斯一翻白眼,侧身想绕过威廉。“祝他赶紧被吊死!还有,让他别再让海军部的人来烦我了!” “罗宾·肖特在哪?”威廉寸步不让,“你收了谁的钱?” “闭嘴。”玛丽娜·泰斯一叉腰,返身靠在长桌上恶狠狠地威胁道,“你以为你是在哪?我凭什么回答你的问题?要是再妨碍我做生意,我马上让酒保把你们扔出去。” 她没虚张声势。不远处几个虎背熊腰的壮汉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警惕地朝这边张望,似乎在提防他们折腾出什么动静。 查尔斯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不禁又急又怕。他抓住威廉的胳膊小声道:“要不咱们走吧?” 威廉不为所动,他挣开查尔斯的手,又踏前一步逼到玛丽娜·泰斯面前。 “多少钱买你一个小时?” 女人咯咯笑起来。“怎么的,修女嬷嬷?是要让我帮忙把你们体内的魔鬼关进地狱吗?” 查尔斯面红耳赤,局促地想要脱身。没想到威廉反而一把抓住他,扭头压低声音说:“给钱!” “啊?” “我没钱了。给我点,快!” 在朋友的催促下,查尔斯急急忙忙把手伸进内兜掏钱。由于慌乱的缘故他迟迟找不到钱袋,窘迫得几乎要把身上套的裙子整个翻过来。 看到眼前这逗趣的模样,玛丽娜·泰斯笑得更欢了。 “我可以给你打折,”她笑嘻嘻地上下打量威廉,而后又看到他身后的查尔斯,发现查尔斯也惊慌失措地盯着她。“——两个一起可不行。” 查尔斯恨不得钻地皮。 自打认识威廉以后,他仿佛把这辈子的荒唐事都干了一遍。搁从前,他绝对不敢想象自己会穿着修女袍坐在人来人往的旅馆二楼帮人把门,还要被路人用奇怪的眼神来回打量。要是给父兄看到现在的样子,他们估计恨不得赶紧送自己去见列祖列宗。 足足过去大半个钟,威廉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显得跟平时很不一样。 “她说什么了?”查尔斯急切地跟上去。 威廉没回答,只是走在前面快步下楼,踩出“咚咚咚”的声响。 直到离开旅馆转入一条无人斜巷,威廉才停下脚步恨恨地开口:“我们被算计了。” “什么——” “有人知道我们会来找玛丽娜·泰斯,已经提前警告过她。也就是说,我们跟老乔一样,也一直处在他的监视之下!”威廉懊恨地一拳砸在墙上,“真该死,我怎么没想到?” 查尔斯惊讶不已:“她连这都敢跟你说?你怎么问出来的?” “当然是——用了一些迷人的谈判技巧。”威廉再度换上那种蛊惑人心的笑容。得益于天生的好皮囊,他从小就精于此道。“她跟我兜圈子,不过好歹算是吐出来一些实话。” “她愿意作证吗?” “你能这么说我很感动,不过这也实在太高估我的魅力了。”威廉摇头,“没戏。” “那罗宾·肖特?” “她只说他是个制鞋匠,在公牛酒馆和圣乔治旅馆都是常客。他还是个狂热的赌徒,有时候会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最近好像输了不少钱。” 查尔斯无可奈何地一摊手:“那他要么跑了躲债,要么已经被债主装进麻袋丢河里了。” “玛丽娜·泰斯建议我们去鞋匠公会碰碰运气。他在那有不少债主。” “走吧。” “不,我们不去鞋匠公会。”威廉叫住查尔斯,“这个信息很有可能是那个人让她说的。要是跟着这条线索走,就始终在别人手心里打转转……我们可能得干点出格的。” “现在还不够出格?”查尔斯愁眉苦脸地提起修女袍裙摆摆弄了一圈。 威廉耸耸肩。 “你干嘛这么给老乔卖命?” “不是为了老乔。是为我自己。”威廉咬紧嘴唇,“我要找我叔叔,这个跟东印度公司对抗的人很可能跟他有关联。” “这人可是个杀人凶手!”查尔斯很着急,他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劝转眼前固执的朋友。他突然醒悟过来:“你要去找东印度公司的人——你疯了!?” “他们的重要角色死了,不可能不调查这事。” “我觉得他们现在可能正暴跳如雷。”查尔斯唉声叹气,“一定要趟这滩浑水吗?” “别担心,你不用去。”威廉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你回教堂。找到医生和尉官,跟他们说是有人把我们带走的。” “他们只会觉得我中邪了。” “他们会相信你的。教堂晚钟敲响的时候,带他们去城外的小森林。你们会找到罗宾·肖特。” 查尔斯失声惊道:“你怎么知道他会在那?” “因为谜题诗上是这么说的。”威廉面上的表情很认真。“‘dear’动动耳朵就变成了‘eard’,但是要表达‘听’的意思还少一个‘h’——恰恰前一句诗里提到的剩下那十五个‘this’其中之一后面跟的单词首字母就是它。” “根据剩下十四个单词的首字母,解读出来的关键词就是‘听到钟声敲响’、‘森林’和‘赌窝’。”上午老乔无意中的一句话给了他启发,再结合刚才旅馆女侍透露的信息,那些无形纠缠的线索好像一下子解开了。“他一直在把我们导向那个地方。” “他?谜题诗不是亚瑟留给你的吗?” “那首诗的确是亚瑟写的,但谜题不是!”威廉说,“他跟我们用了同样的把戏,时间差——亚瑟写完之后并没有标记出谜题,所以才会在给我的信里说没能来得及准备生日礼物,他没骗我。制作这个谜题的人是在亚瑟失踪以后拿到书的,然后顺着诗的内容涂黑两句台词做了个拼字游戏。这样最安全,因为我不会觉察出笔迹不对。”他仔细回忆,“亚瑟失踪已经过了大半年,但我去找那本书的时候,上面只有很薄一层灰尘。有人动过它,并且是在我到军港之前不久。能提前知道我会去皇家海军学校的人——” 查尔斯被点醒了,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睁得老大。 “他的声音我们都熟悉。你早就见过他了。” 查尔斯拼命点头。“有一天我看到有人从亚瑟房间里出来,以为是在做例行遗物清点——” “他不但有了解皇家海军内部各类信息的权限,今天还会作为海军部代表跟东印度公司的人交涉——” 他们默契地压低了声音:“艾迪逊准将!” 赌徒、羔羊与执剑者1 站在老城区的高地向南眺望,可以看到宽阔无边的英吉利海峡在眼前铺展开,一直伸向遥远的天际线。 海鸟啼鸣盘旋,港区人潮如织。难以计数的商船在此繁忙进出,为不列颠群岛运来东方的香料、非洲的奴隶、新大陆的黄金和白银。更有无数贫民聚集在港区,他们是破产者、流浪汉和孤儿,等待应募远洋船队的杂役,寄希望于下一次出海或许能够改变命运。 桌子是粗劣的橡木材料制成,因为上了年头而多处开裂。油腻的食物残渣尚未清扫干净,立刻又有盛装着油炸食物的餐盘覆压其上,连同不及飞逃的蚊蝇一起拍扁压碎。外面虽然日头正盛,屋内却是幽暗不可视物。 头顶一盏满是油垢的黑铁吊灯投下昏黄的光,也将威廉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中。他独身一人坐在远离喧嚣的角落,显得突兀而不合群。 这里是港区有名的“水手之家”酒馆,与查尔斯分别后威廉换了身衣服专程寻道前来此地。其混乱程度与圣乔治旅馆不相上下,只是多了更加浓烈的霉湿气息和海水咸腥味。 威廉按规矩点了饮料,放在手边却是一口未饮。他心不在焉地抛玩着一枚先令银币,眼神一遍遍扫过纷涌嘈杂的人丛。一只苍蝇打着转飞旋,试图降落在杯口。他冷眼眼看着,懒得伸手阻拦。 “新到港的朗姆酒,保证够劲。”一个身材丰腴的女侍亲热地坐到威廉身边,也不管他杯里满不满就要往里面倒酒,另一只手伸去拿他抛玩的那枚银币。 威廉眼疾手快,瞬间将银币攥回手心,一手盖住杯口,摇头轻笑道:“清教徒,不喝酒。” 女侍也不强求,转而挨得更近了:“真的?” “真的。”威廉不为所动,认真地回看女侍,一脸兴味索然。 “太遗憾了。”女侍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寻找下一个主顾,临走向他抛了个飞吻。 她一挑眉头,向身后一个五大三粗的水手递个眼色。那人立刻走上前来,从威廉身边拉过椅子跨坐其上。“是你要见‘灰手套’?” 威廉不惧怕他上下审视的目光中那股狠意,淡然问:“他在哪?” “你面前。”水手抬了抬有刀伤的眼皮,“今天我是灰手套。”他看眼前主顾还是少年模样,似有不悦地压低声音:“你要看东印度公司的货?” “对,下个月要出港那批。全部。” 威廉将手里的银币抛过去,水手一把捞在手里:“这点不够。” “先付定金。看完再给清。” 那水手汉子难以察觉地皱起眉头。“灰手套做生意从来都是先收全款。” “这次得改改规矩。” 水手一拍桌子站起来,居高临下逼到威廉跟前:“没人能让灰手套改规矩。”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一圈喝酒笑闹的水手也都放下酒杯站起身,向金发少年围拢。 威廉一手靠着椅背慢吞吞地转过身体,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灰手套,微笑着摇摇头:“人定的规矩,就能改。” 叫灰手套的汉子正要发作,刚踏前一步,就有冷硬的短刀送到颔下,将他死死抵住。他抬手欲呼,却发现每个同伴的身上也都发生了同样的事情。他为轻看了眼前的少年而懊恼,用眼神示意手下不要轻举妄动。 “别做蠢事,”他对威廉轻声说,“你永远不知道对方背后站着什么人。” “是吗?我现在可清楚得很。”威廉突然沉下脸,从怀中掏出查尔斯的钱袋扬了扬。诺曼家的金狮族徽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而逝。他刻意收起笑容,再加上亮出诺曼家的身份,显然让灰手套一伙大受震动。于是他趁热打铁,同样压低了声音:“查尔斯·诺曼,海军部见习军士官。衷心建议你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诺曼家族和海军部,哪个都是开罪不起的大爷。 灰手套重新将威廉打量一番,咬牙道:“好,先定金。” “七折。” 威廉推开椅子起身,步入朦胧而吵杂的昏暗中。 多亏了从查尔斯身上征缴来的钱袋,他得以从港区临时雇来一些流浪水手充作门面。对于这些衣食无着的人而言,区区几便士就足以让他们卖命。正是因为了解这一点,所以刚刚进行的这一场博弈,他赢了。 他远比自己想象得更精于此道。威廉撇撇嘴,内心说不上到底是欣喜还是悲哀。 仓库大门吱呀打开,随着震动尘埃四起。天光从外面射入,在地面投射出长长的人影。 “都在这儿了。”灰手套看着站在烟尘间的少年背影,“十五分钟后第二批巡逻队的人会过来,得赶在他们之前撤。” 威廉点点头,扬手又朝身后抛了一先令银币:“谢了。” 灰手套有些迟疑地接在手里,最终掂了掂揣入自己荷包。他咧嘴一笑:“有事情再吩咐。” 仓库门重新关拢,灰手套巡视的脚步声在附近远近来回。 威廉闭目原地立了一会儿,等待眼睛适应黑暗的环境。两旁是堆积如山的货箱和木桶,每一个上面都烙印着东印度公司的“eic”缩写标志。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整齐码放的货堆中隐隐有心跳一般的低沉闷响。 威廉绕过成箱的钟表、羊毛织品和枪炮火器,追寻那个若有似无的声音。在经历过迷宫般漫长曲折的探寻之后,它终于近在咫尺。 他走近其中一个箱子,顺手拾起脚边的撬棍卸掉箱盖。 光线如丝,透过缝隙刺入黑暗。数不清的尘埃颗粒伴随气流舞动,如无形的触手环绕在少年左右。 威廉低头看清了箱内盛装的东西,瞳孔猛地一缩。 赌徒、羔羊与执剑者2 马车停驻在公署街的小广场上,车夫正打瞌睡,两匹挽马并肩而立,低低打着响鼻。 艾迪逊准将快步行过石铺的广场路面,惊起一群鸽子。他依然叼着惯用的烟斗,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淡淡的烟雾痕迹。 他叫醒车夫,然后绕到一边利落地开门、借踏板跨入车厢;坐定后第一件事便是解开领口的扣子脱外套。 车厢内闷热,扣子又扣得太紧,他尝试数次都未能解开。准将咬着烟斗低声咒骂起来。 “看来交涉不太顺利?” 少年的声音忽然响起。准将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转眼看着对面坐的金发小子。他或许是趁刚才的空隙上车,也可能之前就一直坐在这里。 “你应该多关心可怜的查尔斯。”艾迪逊准将从惊讶中缓过来,继续脱去外套。“他人呢?我记得你们今天应该是要去圣安德鲁教堂。” “他正在教堂。再过两个钟,应该就要带人去城外的小森林了。” 艾迪逊准将再度露出惊讶而迷惑的神情。“什么?”他大力吸了两口烟斗,“他不是中邪了吗?牧师没好好料理他?” “去找罗宾·肖特。”威廉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支撑着下巴,“真抱歉,我们跳过了中间步骤。” 准将磕着烟斗沉吟:“罗宾·肖特……老乔那个案子的证人?你们干嘛搅和这个?” “是你的案子。”威廉不客气地说,“你杀了那个炼金术士,然后买通几个证人嫁祸给老乔。”他不等准将回答,接着说下去,“你拿走了亚瑟桌上的那本书,然后给我出了个谜题。你想跟我单独见面——我不知道原因,但我想或许跟亚瑟有关,他是玫瑰十字会的人。” 准将灭掉烟,笑道:“小兔崽子。” “我去过东印度公司的仓库了。也大概能猜到你为什么要阻止下个月的出航计划。” 艾迪逊准将一挑眉头。“看过他们的货了?” 威廉点头。准将冷哼一声:“要我说,这些人统统都该送上断头台!”他粗暴地拉开领口,向后靠在背垫上。“他们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看看他们在东方的作为吧。这些人是不会满足的,现在正试图从国王手上搞到特许状——垄断、铸币权、外交权、司法管辖,甚至还想拥有军队!”他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仍听得出其中的怒火。“这还是一个公司吗?这是国中之国——” “可老乔没杀人。”威廉面无表情,“你却打算让他当替罪羊。” 准将并不生气,反倒很欣慰似的看着威廉。“我们聪明的好小伙儿不是已经找到帮他脱罪的证人了吗?” “为反对东印度公司,你杀了一个人。” 准将看着面前神情坚决的金发少年,没有回答。他下意识举起烟斗吸了一口,却发现烟火已经在刚才灭掉了。 车厢微微一晃,马车开始在车夫的驱使下运转。他们正沿着石头街道穿越老城区。艾迪逊准将扭头看向窗外,沉默不语。 “我不敢说他或许无辜。但你不经审判就剥夺了一个人的生命,这是谋杀。”威廉不肯罢休。他心里仿佛有一团愤怒的东西正在噬咬束缚它的躯壳;又像隆隆震地的鼓声,连带着他的心跳也与之共振。“我还记得刚到军港时你说的那番话,它让我很受触动。可你的所作所为让人有种被欺骗戏耍的感觉——用这种方式缔造的国度,它可能真的伟大吗?” 车轮磕到石坑,车厢里的两人都晃了一下。 “是的,我说过——无畏的勇气和对国家的忠诚——但不包括冠冕堂皇的正义!”准将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依旧不动怒,只是沉声嘟囔:“幼稚的幻想对达成目标无益。你要是我儿子,现在已经大巴掌招呼你了。” “请代我向你儿子转达同情与遗憾。” “他很多年前死在跟荷兰人的冲突里了。”准将看了一眼对面脸色微变的少年。他重新将目光转向车窗外流转的街景,“为了我说的‘无畏的勇气和对国家的忠诚’——是我亲手把自己的孩子送上战场,也是我亲手带他的灵柩回到家乡。”他沉声说,“我这种人为了理想连自己的孩子都能杀,不要跟我谈廉价的正义!” 天色忽然阴了,雷声从遥远的海平线那端滚动着碾压过来,一场大雨即将降下。失去阳光的照耀,车内两人的面容都笼上一丝阴云。 车厢内陷入可怕的沉寂。 “我很抱歉。”威廉轻声说。 准将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是个好孩子。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比你要高一些。他也是金发,随他母亲。” “你们的‘理想’……究竟是什么?你们……是什么?”这个问题一出口,他就想起了亚瑟。或者说,这其实是他长久以来一直想问他的问题。他期待答案,却也害怕那个答案。 “哈!我向来都认为亚瑟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你从未尝过鲜血和愤怒的味道。”准将忿忿不平,“他是个赌徒,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这一点你们很像——可当真正的战争来临时,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他停住话头,似乎在平复过于激动的内心。“我们追求通过普遍的改革来缔造一个更加伟大而完善的文明世界;但有改革就意味着有对抗。软弱的人无法在这条铺满荆棘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我们需要执剑者!” “……玫瑰十字会。”威廉脑海中浮现出那页名单上的剑与玫瑰徽记。“你们跟无形学院究竟是什么关系?” “十字架不能救赎的,要用剑来守护。” 准将终于压下心底的情绪波动,吐出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威廉正欲开口再说,却被他抢先一步追问道:“你呢?你是否愿意拔出心里的利剑与我们并肩而行——或者说,你是否有这份勇气?” “所以这才是你给我出那个谜题的原因?考验我,让我独身前往你指定的地方,然后做出选择是否要成为谋杀犯的同伙?”威廉反问。他不喜欢被人推到必须选择的境地,从来都不喜欢。亚瑟深知这一点,因而他向来只是展示,却从不逼迫威廉做出选择。 威廉知道艾迪逊准将不喜欢这个问题,而他正好也不需要答案。于是他换了个稍微平和的语气问道:“我叔叔在哪?” “他脱离了我们的联络网。”准将的回答简短而坦率。“没人知道他在哪里,或许在东方。” “他的行踪……跟东印度公司下个月的出航计划相关?”威廉敏锐地问,“他们都在追寻同一个东西——” “太过理想主义。”艾迪逊准将出言断定,“就算找到炼金术的真理又能怎么样?贤者之石无法带来永恒的文明,只会挑起无尽的争端。” 这次轮到威廉沉默不语。他与准将有过短短一瞬的对视,很快彼此又挪开眼神转向窗外。各人有各人思索的心事。 雷云已从天边飘至头顶,日光被彻底遮没。轰隆声中雨粒一颗颗砸落,打在石砖地上淅沥作响。 马车停了一停,避过奔跑躲雨的人群后再度前进。车轮碌碌驶过,避雨的涌动人潮中多了个金发少年。他似乎不知应去往何处,垂着头在愈见增大的雨势中慢慢拖动脚步。 忽然有人从身后拉住他,扯着袖子将他拖进一处乌沉沉的巷道。大雨砸落在错综交叉的参差屋檐上,密集的闷响声被隔绝在头顶上方。 威廉从低落的心绪回到现实,他回头看清紧抓着自己不放的小小人影,愕然地睁大双眼:“安妮——?” 赌徒、羔羊与执剑者3 “太危险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见到朋友那一瞬的欣喜过后,威廉严肃地板起脸来。 眼前的安妮将头发盘起来藏进帽子、又换上了长裤和短马甲,俨然一副小男孩打扮。她全身上下脏得像个小乞丐,也不知道从格兰瑟姆到普利茅斯这一路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安妮刚想说话,肚子却抢先一步发出明亮的叽咕叫声。她羞赧又委屈地垂下脑袋。 威廉也顺着女孩的目光看向她瘪瘪的小肚皮,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当玛丽娜·泰斯看到威廉去而复返的时候,其热情似火的程度几乎让安妮以为这是威廉新交的女朋友。 在这姑娘的张罗下,他们好歹得以在人声嘈杂的圣乔治旅馆搞到一间客房。 威廉被安妮狼吞虎咽吃东西的阵仗吓了一跳。“你多久没吃东西了?”他担心地问,“怎么过来的?”安妮表现得很不寻常。照这女孩往常叽叽喳喳的性格,肯定要对新发现的“威廉艳情史”刨根究底,但她今天安静得出奇。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安妮吃得着急,不慎被面包渣呛进嗓子,伏在桌上剧烈咳嗽起来。威廉轻轻拍她的后背,递过来一杯水:“慢点、慢点,别着急。你还想吃什么?我们可以买个够……安妮?” 他小心扶起女孩,惊讶地发现她已泪流满面,小小的脏污的脸上眼泪与鼻涕交纵。她嘴里还满满塞着食物,看起来像一只丑陋的落跑小野兽,饥饿、恐惧而悲伤。 “安妮?”威廉轻声呼唤着女孩的名字,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般轻柔,帮她一点点拭去脸上的涕泪。“别哭,有人欺负你了?没事的,我帮你收拾他。你看,你不是找到我了吗?别怕。我现在可是皇家海军,没人敢把你怎么样。”他轻言细语地安慰她,为女孩掸去散落一身的食物残渣。连瘟疫都打不垮的小姑娘,如今却在他面前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他们……”安妮小声抽泣,似乎在努力压下痛哭的冲动。她用力想说出话来,却挤出更多鼻涕眼泪,威廉手脚麻利地帮她擦掉了。“他们把爸爸带走了——” “谁?”威廉心头一沉。他眼角跳了跳,不好的预感如幽灵一般浮升起来。 安妮好像在恐惧什么似的四下张顾一周,流着泪悄悄对他耳语:“戴面具的人。” 戴面具的人。戴银喙鸟面具的人。那些披着黑色羊毛斗篷、像死神侍从一般漫步在黑夜与迷雾中的人。 威廉咬紧牙关,牵动下颌角也猛地抽紧。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紧捏成拳的手指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艾萨克跟他们在一起吗?”他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嗓音问。联系到在仓库中的所见,他隐隐预感此事或许又与那个隐秘的东方计划相关。如果艾萨克涉入此事,他绝不原谅他。 “没有。”安妮哭着摇头,“我没看到他。” 谢天谢地。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他心底也悄悄舒出一口气。威廉趁安妮情绪稍定,接着问:“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叔叔呢?” 小姑娘的眼泪扑簌簌往下落,“乔治叔叔被打伤了,姑妈在家里照顾他……我……我自己偷跑出来的。”她啜泣道,“我换了衣服混到他们的搬运工队伍里,可是进城检查的时候被发现……他们把我赶出来,后来、后来我就跟丢了……” 威廉听她这么说,着急地撩起安妮的袖管检查,果然有一块块交叠的淤青。“他们打你了?”他怒火中烧,几乎要克制不住那一股涌上头的热血。 “已经不疼了。”安妮怯怯地说。她第一次看到威廉俊美清朗的脸上出现如此可怕的神色,不禁感到害怕。她反过来安慰他道:“你不要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拔出心里的利剑。脑海中有个愤怒的声音在不断重复。威廉尝到血的铁锈味道,他在不自觉中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他用力拥抱住安妮,将她因抽噎而微微颤抖的小脑袋按在肩头,不让她看到自己在怒火中狰狞扭曲的面容。 “会好的。”威廉颤声说。尽管他连自己都不能说服,他还是用最大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轻松一些,“不要担心,别怕。我会想办法。”他温柔轻拍小女孩因哭泣急促起伏的后背,“吃饱东西好好睡一觉,我们能把你爸爸找回来。”他坚定了说话的语调,既是对安妮,也是对自己。 拔出心里的利剑。 经历连日颠沛流离、再加上饥饿和恐惧,安妮终于支撑不住,由威廉安抚着沉沉睡去。 在他金钱和魅力的双重攻势下,玛丽娜·泰斯痛快接过照顾安妮的活计。她帮忙将女孩送入房间安顿好,半打趣地调侃威廉:“瞧你这脸色,跟要出门找人寻仇似的。” 威廉没理会这个玩笑,从身上掏出查尔斯的钱袋扔给她。“里面剩多少钱都是你的,照顾好这姑娘。如果我明天还没过来,拿着这个带她去军港找查尔斯·诺曼。事儿要是办得漂亮,后面他会再给你一大笔钱。” 老道的旅馆女侍掂了掂哗啦作响的钱袋子,笑嘻嘻地冲他抛个媚眼儿。“放心吧,我的好少爷。等你回来还你一个白白净净的漂亮姑娘。” “谢了。” 威廉挥手离去。他穿过欢呼嬉闹的人丛,穿过女人的香粉、男人的口哨和啤酒破裂的泡沫,对他们热情的挽留不屑一顾。 他轰然推开旅馆大门,像一个出征的骑士,在瑟缩着躲雨的人们讶异的目光中大步走入雨幕。 赌徒、羔羊与执剑者4 入夜以后更冷了。雨落个不休,仿佛是要把云端的积水全部倾倒下来,直至淹没整座城市。 下雨的夜晚总是显得特别漫长。水手们聚集在港区的酒馆旅店内消磨光阴、传递谣言,也酝酿着密谋。 “劫货?” 灰手套警惕地眯起眼睛。头顶那盏昏暗的吊灯还在燃烧,只是到了晚上这微弱的光亮更显得不够用。“你肯定是疯了。”他在港区摸爬滚打了十年,不说身经百战,却也见识过风浪无数,少年的提议让他嗅到了浓烈的危险的味道。“东印度公司的货!你就算劫出来,能弄到哪里去?谁敢帮你脱手?” “不需要脱手。”坐在对面的金发少年淡淡地说。他孤身一人前来,更让人捉摸不透这究竟是什么路数。 “你知道这活计没人敢接。” “所以我来找你。”威廉说,“‘灰手套’每天都是不同的人。没人知道是谁干了这一票。” 灰手套舔舔嘴唇,死死盯着少年脸上的神情:“你打算出多少?” “这一次我不会给钱。” “神经病!”灰手套一摔椅子,站起来就走。“趁我没把你捆起来扔出去,带着你的疯狂提议赶紧滚吧!” “你拒绝这个提议,我赞成。”威廉没有起身的意思,他轻晃着手里的杯子,低头看那一圈圈泛起的小小涟漪。“因为它还不够疯狂。” 灰手套蓦地顿住脚步。他听到少年平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实际上,我的提议是——一把火烧掉整个仓库。”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灰手套缓慢地转身面对威廉,一字一字咬牙道,“就凭这个提议,我能把你绑到东印度公司卖个好价钱。” 威廉不理会他的威胁,继续把玩手里的水杯。“没人点得清楚究竟少了什么——东西是不会说话的,化成灰的更不会。海军部不会追查此事,我保证。”他抬眸看了一眼灰手套,目光里带着点挑衅。“钟表、羊毛都是易燃品,也不是什么高门槛的东西;风声过后悄无声息地卖掉,立刻就能进账一大笔。至于枪炮火器——我听说港区最近新兴起一个叫‘红鸟罗宾’的帮派……他们很不安分,到处抢生意。”威廉冲灰手套眨眨眼睛,“要让刺头听话,火枪可比棍棒斧头管用。” 灰手套阴着脸走近了,他双手按在椅背上,俯身笼罩着少年。两人的鼻头几乎要碰到一起。他沉声道:“我的兄弟们会把我架起来扔到火上烧死。” 威廉面不改色,依然保持着从容淡雅的贵族做派。他礼貌地微笑:“如果你的兄弟们知道你让他们失去发大财、永远统治普利茅斯港的机会,才真的要把你架起来扔到火上烧死。” “疯子。” 灰手套撤去双手,转身狠狠踹向刚才被摔倒在地的椅子。 金发少年满意地眯起眼睛,向他的背影优雅举杯。 灯影摇晃,伴着窸窣的雨声融进夜色。 “你只有一个钟的时间。一个钟头以后我们就点火,一分钟都不多等。” 巡逻队的哨声吹响三次,灰手套总算带着他的水手们姗姗来到。他再三揣度,始终未能从威廉身上看出一丝犹疑。“听着,我不管你们诺曼家——或者海军部——跟他们有什么梁子,我们不参合。你自己的事别指望我们搭手帮忙,我们只要货。” 威廉点头默认。他拉紧斗篷藏住面容,侧身从水手们撬开的仓库缝隙中挤进去。 外界的雨水冲刷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寂静的空气中只悬浮着缓慢流动的冷风。 那心跳一般的扑通低响还在。威廉凭着记忆中的路线径直穿越整个仓库,去往那最深、最隐秘处。 与白天相比,这声音跳动得更快了。不止一个,而是像夏夜的蛙声般连绵成片,数不清究竟有多少。 威廉不敢放松警惕,强忍内心的反感与厌恶,紧贴着货箱砌成的缓行。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恍然间一道漆黑的人影似乎在前方一闪而过,威廉猛地驻足。他屏息努力压制住瞬间加速的心跳,贴靠着货箱堆静立不前。过了很久也不再有动静传来,威廉心思稍定,为自己的疑神疑鬼叹了口气。 他继续摸索着深入,借幽微的光亮找到了隐蔽在货仓最里间的那扇暗门。说是暗门,其实更像通风暗窗。若非借助层层垒叠的木箱,以常人身高绝不可能攀上那么高的地方。 威廉从怀里抽出一条绢布领巾裹紧口鼻,顺着箱子搭成的台阶翻入暗窗。他在风道内匍匐向前,湿冷的海风送来窃窃人语。 “很好……他的体征一直很平稳……证明对药物的耐受性已经建立起来了……” “我看过他之前写的病理日记……难以置信……对自己身体变化的记录非常精确……” “这种药物……非常接近了……贤者之石……那小子不肯公布配方……要是利弗尔还活着……我们进展会更快……” “没办法让他松口吗?……董事会催得很紧……陛下……” “……阿尔方斯对他过于纵容……” “荒唐……要是让他们知道……” 浪潮声与船舶进港的鸣钟让威廉难以听清这些对话。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总算找到一处透光的缝隙。 一墙之隔是四面密闭的隔绝暗室,中间部分竖立着两个巨大的炼金烧炉,周围几张大桌上摆满辅助提纯实验的器材;另一侧墙壁上挂着长斧和宽刃剑,看来这个实验室是用军械库临时改装而成。几个身披黑衣的炼金术士围绕着安置在角落的一处卧榻争论不止。威廉很难看清榻上之人的面容,但根据刚才听到的信息推测,此人极有可能就是安妮的爸爸,身染瘟疫的药剂师克拉克。 他一边寻找能够容自己通过的空隙,一边留心暗室内发生的一切。其中一名黑衣人若有似无地抬头向这边看了一眼,锃亮的银喙鸟面具清楚地呈现在烛火微光中。 暗室铁门忽然打开,几个身着东印度公司制服的巡保走进来,当先一人手里拎着个挣扎踢蹬的小男孩。黑衣的炼金术士们似乎也吃了一惊,停下手里的工作看着他们。 “爸爸!” 那孩子的哭叫声让威廉心头一沉。他扑到缝隙边贴近细看,果然——是穿着男孩衣装的安妮。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方法绕过了玛丽娜·泰斯的看顾,执着地追寻到这里。 “这小子怎么处理?”威廉听到巡保头子没好气地问。他尽力控制已经紧张得颤抖的双手,一点点掏开填塞缝隙的灰渣,为自己挖掘通过的空间。石片刺入指缝、血水混合着沙土,威廉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他一刻不敢停,心底有个焦急的声音在催促——快!快啊! “不能放走。”为首的炼金术士摇头,“他跟了一路,如果再带别的人过来……” 巡保头子四下环顾,把手一摊:“——总不能在这儿吧?”他耸了耸肩补充道,“现在外面也是忙着装卸货的时候,不好找地儿处理。” 几个炼金术士交头接耳一阵,迅速达成一致。“先绑起来放这儿,你们晚点再过来带出去料理干净。” “什么事——”巡保头子显然对匆匆赶来的手下颇为不满,但他很快语调一转,“什么!?” “有什么变故?”炼金术士们显然也很迷惑,但依然保持着警惕。或许是同伴被谋杀让他们如今草木皆兵。 “他娘的,隔壁仓库那边有水手打架闹事。这群王八蛋乱丢酒瓶子,结果把库房点着了!” 该死,这些畜生!威廉在心中咒骂。灰手套他们提前动手了。火势一旦蔓延,这间暗室很快就会变成一间巨大的烤炉。 他奋力挤过刚刚挖开的空隙,趁所有人跑出去查看状况,俯身藏在一排配置好的实验药水架后。安妮已经被捆紧丢在墙角,可怜的克拉克先生也躺在榻上人事不省。 威廉在脑海中快速整理了一个营救计划。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割断安妮身上的绳子将她送入风道;再折返回去扛起克拉克先生,由安妮接应一起带他离开。 但愿一切都来得及。他小声祈祷着,借助各种实验台的掩护不断靠近安妮。安妮也看到了他,刹那的惊讶过后,她立刻会意向威廉来的方向小心挪动。 “我先送你上去,听话。”威廉拔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割断麻绳,拉起安妮向木架后退去,一边小声嘱咐。“等会儿我把你爸爸带过来,你帮忙跟我一起把他弄上去。” “你们——来人!” 两个原本跑出去的炼金术士突然折回来,正好撞见威廉带着安妮离开。其中一人高声呼叫,试图唤回更多同伙。 绝不能让他再这么喊下去。“安妮快走!”威廉一咬牙,反握短刀迎面冲出,心里已经做好准备要不计一切代价拖住他们。 一声玻璃的脆响,灰色浓烟霎时充斥整个房间。 威廉吃了一惊,对面的炼金术士竟然也是一惊。他顾不得多想,抓紧机会反手用刀柄狠狠敲在那人头上,干脆利落地将他打倒。 还有一个!威廉持刀四顾,绷紧身体随时准备扑出去。他看不清周围的环境,但料想对方也同样视野模糊。离奇的是那人既未喊叫,也未发起进攻。 烟尘稍淡,一道身披黑袍的人影如鬼魂般显现。威廉摸不清他的意图,保持蓄势待发的姿势与他对峙。 那人隔着面具与他对视了短短一瞬,旋即转身离开。 眼见那身影即将重新没入烟雾,威廉心中忽然仿佛一道电光闪过。他踏前一步追出,疾声低呼:“艾萨克——!?” 黑色的身影滞了一滞。他没回头,更没有回应,反而加快脚步离开。 威廉一瞬间想要追上去问个清楚,但心底另一个克制的声音又在告诉他现在必须做更重要的事。 没错,做更重要的事。他收住踏出的脚步,折身返回卧榻边扛起克拉克先生,向木架的方向蹒跚行去。烟雾依然在干扰视线,但也能为他们提供隐蔽身形的机会。 “安妮?……安妮?”威廉小声呼唤女孩的名字,期望能通过她回应的声音判断风道的方向。可是他期待的回应并没有来。 “安——!”他再度出声时,肚子上忽然挨了一拳。紧接着胸口、小腿、面颊,雨点般的拳脚从迷雾中探出来,精准地落在他身上。一记膝击让威廉失去重心倒地,克拉克先生也随即从手上松脱。 他摸索着想要找到克拉克先生,却给人一脚踩住手掌。“兔崽子,你可给我们找了个大麻烦!”巡保头子冷冰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威廉试图抬头看清他的脸,但紧接着又是一脚踏上脸颊。 温热的血顺着鼻腔倒灌进嘴里,呛得他大声咳嗽。全身上下都有裂开的伤口,背后挨过鞭刑的旧伤也一并发作,剧痛仿佛要将他撕裂。威廉感觉自己的呼吸要接不上了,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找他的刀。 母亲的轻声哼唱似乎再度萦绕耳际。他第一次如此抗拒陷入白色的安逸的沈眠。 懦弱的男孩…… 玻璃罐子里装着滚滚先生的尸体…… 不…… 拔出心中的利剑…… 对……利剑。可是他的剑……在哪里? 为了保护那些在乎他、他也在乎的人,他需要一把剑…… 一把真正的剑。能给他力量、帮助他守护朋友的剑—— 不要睡过去!他感受到了火,大火。仓库烧起的大火已经逼近这里,如果睡过去,真的就全完了。不能睡! 威廉梗起脖子,双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马上就有两个人左右扑上来按倒他,在他肩头狠狠补了几拳。威廉不放弃,他扭动身体挣脱出来,还要再起身。他猛地发力,跌跌撞撞走了几步,立刻又被旁边的人扭翻。 “放开!放开我!”威廉龇着带血的牙齿,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他身上压着好几个成年男人,只有一只手伸出来用力拍打着地面。“放手!”他抹了把脸,满手鲜红,忽然意识到自己一定满脸是血。 巡保们惊讶于这个少年身上忽然爆发出的力量,他只留一条胳膊在外面还在拖着他们匍匐前进。他们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按住的是一只被逼上末路的野兽。 有人突然捂着手高声痛呼——威廉抓住空隙转头咬在他手背上,留下了深深的血痕。巡保们阵势一乱,困兽犹斗的少年趁势甩开他们,扑向暗室一侧挂满武器的墙壁。 威廉头昏眼花,失血和耳鸣令他连身体平衡都难以维持。但他被意念支使着坚持不倒下,双手在墙壁上摸索。 然后他握住了剑。 那是一把双刃长剑,几乎有他半个身体长。凭借他如今的状态,无论如何也难以将其挥动。 纵使如此,威廉依然像垂溺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将它攥紧。 “你们这些、这些混账!你们过来啊!”他几乎是拄着那把剑声嘶力竭地呐喊。 少年站在自己的一滩血里摇摇欲坠,又倔强地不肯松手倒地。他试图挥舞手里的剑,却因力竭只能在身前划出一个小小的扇面。 十字架不能救赎的,要用剑来守护。 他如今执剑在手,无论如何也要保护那些他在乎的人。 “我绝不让你们伤害她!” 炙热的火浪从仓库一侧平推而来,暗室内连续几声巨响,轰隆声几乎要震裂耳膜。 强劲的冲击波将威廉击飞,正好从敞开的铁门一侧推出房间,飞尘碎石劈头盖脸砸在他身上。 不……不能睡…… 不能再当懦弱的男孩…… 他抱着剑,想动弹身体,可四肢百骸仿佛都已停止运转。 那个鬼魂般飘忽的黑衣人影又来了。他站在威廉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最后他半跪下来,伸手去拿他怀里的剑。 敌人、朋友与中庸之道 “最后你搞出来这事儿怎么收场的?” 优素福光听着都觉得头疼。 “玛丽娜·泰斯还算聪明。她发现安妮不见后立刻就去军港找到查尔斯,查尔斯又找了艾迪逊准将。”威廉说,“所以爆炸发生以后他们很快就赶到了。” “安妮跟她爸爸后来……?” 威廉低头沉默一阵,叹了口气。“我们没能再找到克拉克先生。官方调查报告的说法是他被埋在了废墟里。”他任由海风吹动头发,神情淡漠的脸上看不出究竟是痛苦还是悔恨。“从那以后安妮就开始生病,身体变得很差。医生说是因为吸入太多炼金炉爆炸时产生的毒气……要是再迟一点,可能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优素福拍了拍威廉肩头,也跟着叹了口气。“别太自责了。”他回想了一下刚才的讲述,忽然说:“那个出现了几次的黑衣人你觉得是他吗?感觉像在帮你,但又有点……冷漠?” “我不知道。”威廉痛苦地闭上眼睛。 一只大胆的海鸟在他们头顶盘旋一圈,落到不远处的船舷上。优素福吹着口哨逗弄它,试图用一点吃剩的面包渣引诱它靠近。威廉沉默地看着这一人一鸟。 “不跟你聊这个了。”优素福没看他,自顾自掰碎手上的硬面包。“每次说到那家伙,你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有吗?”威廉倒是给优素福这句话点了一下。他自己从未意识到,显得颇为吃惊。 优素福一撇嘴,摊了摊手。“说起来,你小时候可真没少挨揍,我倒是挺吃惊的。”海鸟经受不住食物的诱惑,试探着靠近了几步。这小小的成功令优素福喜上眉梢。“我那会儿也经常打架,但都是跟同龄人动手,一般也不会吃亏。你倒好,招惹的都是成年人。” 威廉失笑。“这样一比还是我厉害多了。” 优素福伸出大拇指:“衷心佩服。”他停了一停,淡淡地说,“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家伙能过得顺当很多呢。” “我什么样的家伙?”威廉露出颇为不满的神情,从身后开玩笑地给了他一记拳头。 优素福猝不及防给威廉揍得一个趔趄,惊飞了马上就要挨近的鸟儿。他一脸挫败地转回身,白了一眼面前的朋友。“聪明,有钱有家世。长得漂亮、又会说漂亮话儿,懂得讨大人们欢心。女人缘还很好——听起来就很讨厌。”优素福故意用夸张的语调表达自己内心的羡慕嫉妒,“可以说是我最不喜欢的类型。要是小时候把咱俩搁一块儿,肯定互相看不顺眼。” “那你可得庆幸小时候没撞见我。”威廉也故意施展出光彩照人的社交性笑容,恶心得优素福按着胸口干呕。“我最擅长收拾你这种愣头愣脑的直肠子小鬼。” 优素福立刻反唇相讥:“那么,请问魅力四射的托马斯少爷又是怎么落到给郑氏姑娘们折腾得要死的地步呢?” “恰恰相反,”威廉一本正经地纠正朋友,“八姨可喜欢我了。” “那她们还跟你过不去?”优素福用狐疑的眼神左右审视金发青年,忽然义愤填膺大声道,“败类!你干什么了?” “龌龊!你想什么呢!” 优素福坚定地点头:“恕我直言,你看起来就一副很容易欠风流债的样子。” “等你见识过她们的手腕就不会这么想了。”威廉一脸嫌弃地鄙夷他。“男人们往往容易犯的错误是——轻视女人。而她们很会利用这一点。” 玩笑过后优素福也收敛起笑容,正色问:“她们跟东印度公司也有交集?你发现的信里提到郑氏答应给他们提供协助。” “这就是她们的生存之道。东方人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智慧。”威廉感慨万千,“她们管这个叫——呃,中庸?我不确定我这么说这个词对不对。” “她们向所有人提供帮助?” “别天真了。她们跟所有人做交易。管你是谁,给足价码就可以。” “生意人。”优素福小声嘟哝。 “我觉得东方人的脑子好像特别适合做生意。”威廉点头补充道,“她们从不干亏本买卖。” “从不?” “有一次例外。” 优素福看了看他,目光里有些同情,但更多是幸灾乐祸。“这就是你差点被她们弄死的原因?” “生意就是生意。”威廉无可奈何。 “你干嘛搅和她们的生意?” “因为后来东印度公司前往东方的航行计划还是启动了。那是我第一次出海。在船队穿越莫桑比克海峡的时候,我们遭遇到第一次攻击……” 海盗、新娘与朔月之旗1 在船队穿越莫桑比克海峡的时候,他们遭遇到第一次攻击。 那时威廉和查尔斯刚刚经历完漫长的排队,正坐下来享受好不容易轮到他们的如厕机会。 所谓的厕所也不过是八个在船首甲板上开出来的洞,木工们为提升使用感特地装上了坐垫和靠背。船员们有时候也把这里戏称为“舒适座”。毕竟船上两三百号人,拢共只有八个厕所可供使用,大家都非常珍惜得来不易的如厕时光——只有军官们能专享独立使用的包厢式小厕所,但显然如此高贵的特权还轮不到威廉和查尔斯这样的下级军官。 “我怀疑老乔昨天往我杯子里放了巴豆或者别的什么泻药。”查尔斯捂着叽咕作响的肚子大声呻吟。“他昨天巡查的时候专门绕到我这来,还盯了我好长一阵儿。他手碰到我喝水的杯子了,我肯定。” “他上哪弄什么泻药,你是昨天吃了太多豌豆。我当时就跟你说那玩意儿味道不大对。老天……你这也太臭了。”威廉捏着鼻子挪到对面,好歹能离查尔斯稍微远一点。旁边的水手都拿不满的眼神看着他。“今天你就喝燕麦粥吧,咸肉和豆子都别碰了。” “我前天才从燕麦粥里喝出来一只象鼻虫……后来去找埃布尔理论,你猜他说啥——‘就当给你加了个荤菜’!这像什么话!”查尔斯也只有在威廉面前才敢大声抱怨此事。实际上埃布尔还拿饭勺狠狠敲了查尔斯的脑袋把他赶出厨房,但他略去了这一细节,威廉便也不提这茬。 查尔斯还在喋喋不休,瞭望台值守的观察员已吹响了警戒哨。 经验老道的水手们立刻提裤子跳起来,纷纷冲到外面的储物间里抄家伙,留下两个新兵面面相觑。 安静了一会儿,查尔斯试探着问:“我们……也出去?”他尝试着站起身,马上又痛苦不堪地坐回去。“不行,我得再坐会儿——” “敌船来袭!你赶紧的。”威廉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系裤带。 倒霉的是敌船恰在此时开炮。伴随着轰隆几声,银星号剧烈摇晃。 威廉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回刚刚用过的“舒适座”。他正打算俯身去捡裤子,银星号又挨了一波猛轰,船体颠簸摇晃,眼见对面正放大号的查尔斯就要被甩过来。 “见鬼!”威廉顾不得裤子,赶紧伸出双手撑住查尔斯两肩,将他死死按回对面的厕所洞。 炮弹出膛声连绵不绝,他们所在的银星号开始发起反击。大约是舵手为了抢风航行,船身忽然倾斜到一个夸张的角度,查尔斯坐的那头越翘越高。 “救命!”查尔斯大喊。 “坐稳!”威廉也涨红了脸大喊。小小隔间里弥散着难以言喻的臭味,要不是厕所洞太小,查尔斯已经被他从那里丢出去了。 “你千万别松手!”查尔斯着急忙慌。 “你千万别过来!”威廉气急败坏。 外面炮火连天,里面一对难兄难弟也手忙脚乱。 “你让我先把裤子拉上!”威廉顾不得体面,只想赶紧摆脱这可怕的境地。 “我控制不了!” 在查尔斯的惨叫声中大船又是一颠,两人顿时凌空飞起,而后再重重跌回原位。不幸的查尔斯砸出一声豁亮的响屁,威廉绝望地把头侧倒一边屏住呼吸。 一门之隔响起咚咚锵锵的金铁交鸣声,还间杂有男人们的厮杀呐喊和受伤痛呼。 “海盗打上船了!”威廉喊,“我们得赶紧出去!” “我动不了!”查尔斯也回之以呐喊。这着实不能怪他,光看脸色,他能支撑着继续说话已经可以算得奇迹。 正在他俩大眼瞪小眼时,小隔间的门板被“嘭”一声撞开,外面乱糟糟的人堆里有个家伙看也不看闷头就冲进来。 那人抬起头,竟然还是个长发飘飘的姑娘。 片刻的震惊过后,两位皇家海军见习士官同声高喊:“你出去!” 闯入的姑娘显然也大吃一惊。不过她很快回过神,以闪电般的速度从腰后拔出两把燧发手枪,一左一右抵在他俩脑门上。 “闭嘴!”她低声恐吓,“谁敢再说一个字我就开枪。” 坐在茅坑上被人拿枪顶住脑袋,这恐怕是皇家海军有史以来最难堪的被俘虏姿态。 威廉觉得她最好还是利索地扣动扳机给自己来个痛快。 查尔斯的肚皮不争气地叫个不休,这姑娘也总算意识到他俩正在做什么。 她恼怒地盯着查尔斯:“让它别再叫唤了!” 查尔斯怕她开枪,一个字不敢说,只是拼命摇头。 这姑娘又急又气,但慑于那浓烈的臭味,也同样不敢靠近查尔斯。她稍微往威廉那边偏了偏,显然已经憋气到了快要窒息的地步。 趁她分神之际,威廉错手抓住一条胳膊将她扭翻。他抢先夺过飞脱的手枪迅速起身,一手提裤子一手持枪,居高临下瞄准这来历不明的女孩。 女孩左手还剩一把枪,此时也正对着威廉。 “你随便开枪。不过我建议你老实点,”威廉恨不得把脸抹起来揣进兜里,“反正我现在已经是不怕死的人了。” 女孩鄙夷地看着他。 僵持半晌,她懊恼地把枪丢到一边,举起双手越过头顶。 海盗、新娘与朔月之旗2 “不行!绝对不行!” 查尔斯一拍桌子站起来,立刻又被威廉按回原位。 打横坐在两人之间的姑娘叉着胳膊,气鼓鼓地盯着两个争论不休的皇家海军。她随身带的家伙被抄了个一干二净,如今都摊平放在眼前的桌面上。 “趁篓子还没捅,我们最好赶紧报告舰务官。”查尔斯看看女孩,又看看威廉,“你不可能把这么个大活人藏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威廉无视了急作热锅上蚂蚁的朋友,转头盯着一脸忿忿之色的俘虏。他从桌上缴获的战利品中间拾起一条金属吊坠,十字架中央镶嵌着鸽血石玫瑰。 “小春。” 女孩不客气地吐出简短的回答。她抬眼扫了一下威廉手里的吊坠,很快又把视线转到别处。 威廉敏锐地捕捉到她这个细微的举动,“你从哪搞到这个的?”他严密地审视这来历不明的女孩,仿佛要从她脸上读出更多隐藏的信息。 这女孩是个混血儿。漆黑的头发、东方人典型的小圆鼻头,同时又有深窅的眉眼和灰蓝的虹膜。从相貌上推测她应该与他同龄,但东方人实际上的年纪总要比他们看起来大很多。 在威廉打量她的同时,她也在打量他。“‘自由国’,”她说,“米松船长的地盘。” 威廉挑了挑眉头。出航前海军部已知悉活跃在印度洋的海盗们于马达加斯加建立了一处名为“自由国”的据点,并对本航段做了特别标注,以提醒三艘护航船格外提高警惕。 “海盗窝,”威廉沉吟着摩挲掌心的吊坠,“你怎么去那的,去做什么?” “我本来被卖到巴达维亚,后来溜到荷兰人的商船上打算逃走,结果半路商船又被海盗打劫,就跟他们一起到了马达加斯加。”小春若无其事地说,“我不想一辈子待在海盗窝里,就又混上海盗船,趁他们出海打劫的时候跑到另一条荷兰人的船上,没想到荷兰人倒跟你们打起来了。” “看你拔枪的架势,挺老练啊。”威廉不动声色地拆穿,“谁能卖你?”他也不深究,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你在海盗窝里就拿了个吊坠跑出来……怎么不另外挑点值钱的玩意儿?” “你瞎说什么!”小春瞪了他一眼,“是我朋友的东西!” “她是个贼!”查尔斯喊,“别信她的话!” “你们才是贼!”女孩也不甘示弱,气势汹汹地争辩,“你们从东方偷走棉花、香料、劳动力和本该属于我们的财富!” 威廉抬手制止两人吵嘴,他不希望弄出动静引来巡视尉官,即便他们绝大部分人现在大概正忙于收拾混战后的狼藉。 “你说的那个朋友——他是谁?”会是亚瑟吗?威廉不敢肯定。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这条吊坠确实属于亚瑟,十字架背后的a.t缩写更佐证了他的看法。 小春还沉浸在与查尔斯争吵的怒火中,一扭头拒绝回答。 皮靴踏地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有人大力叩门,连带整个门框一起剧震。 “开门!”是老乔。偏偏在这个时候。威廉与查尔斯对望一眼,互相读出彼此眼中的神情。查尔斯是畏惧中带着点窃喜,威廉则全然是焦虑与绝望了。 门还在哐啷哐啷响个不休。“臭小子们,出来干活!别想着缩在屋里赖过去!” 小春看准两人注意力转移的机会合身扑上大桌台面,伸手就去抓那两条打横摊放的手枪。查尔斯离得近,看见她动作之后也马上出手,将其中一支手枪扫飞出去,但仍被她得手一支。 威廉转身一把抓住女孩持枪的手腕,将她牢牢控制起来,避免枪口对准自己或查尔斯。小春空出的那只手立刻伸来挠他的脸,幸好查尔斯赶紧扑上来拉住,威廉才免于破相。 屋内两位皇家海军正与来历不明的女匪角力,屋外老乔的耐性也透支到了极限。 “马上开门!我数到三!”他暴躁地吼道,“等我亲自动手你们就有好果子吃了!” 没想到这个看上去精瘦的姑娘竟然有一股子蛮力,威廉与查尔斯两人合力都差点扭不住。他们僵持了几个回合,三人都挣得面红耳赤。 老乔已经数过三声,开始着手撞门。那可怜的薄片木板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脱摇晃,老乔破门而入只是时间问题。 “不想被当作海盗绞死就消停点!”威廉咬牙低声骂道,“藏起来能活命,被发现你可完蛋了!” 小春对他的话丝毫不理睬,扭头张嘴就咬他胳膊。威廉来不及缩手,给她一口啃在小臂上,吃痛大叫出声。 伴随他的惨呼声女孩终于挣脱出一只手,挥枪就往威廉头上砸。威廉架起双臂抵挡,两手伺机抓住枪管尝试缴枪。 门锁落地,老乔一手伸进房内,摸索着打开反扣的门鼻。 海盗、新娘与朔月之旗3 “嘭”的一声火药炸响,火星与硝烟弥散。小春在混乱中开了一枪。 老乔刚准备进屋,迎头便碰见一团火星当面飞来。凭敏捷的身手和多年军旅直觉,他在眨眼间缩到门后,下一秒就听见铅弹打在木头板上的闷响。 “该死!”他大声咒骂,“你们在里面干什么!?” 屋里没有回应,老乔微微探头,却看见里面一片呛人的浓烟。“我现在就进去!”他靠在门后大声喊叫,“谁要是再打出来一颗枪子儿,我马上拧断他的脖子!” “你们俩搞什么鬼!?” 老乔怒气冲冲地瞪着两位年轻军官。凶器扔在桌上,枪口尚在冒烟。他迅速扫了一眼两个面色惴惴的小伙子,发现威廉垂下的两手掌心被烫得血肉模糊。“怎么回事?” “检、检查枪械的时候走火了。”查尔斯忽然意识到跟威廉混久了这些瞎话自己也能张口就来。但他说谎时依然不敢与老乔对视,只得低下头躲避他的目光。 老乔半信半疑地拿起手枪检视一遍,然后重重将它摔回桌上。“这不是海军部配发的制式武器。哪来的?” “刚才从混战里面捡的。”威廉说,“看起来还能用。” “能用——是能用!”老乔一拍桌子逼到他面前,“不单能把你手烫成这样,还差点打死了一个尉级军官!”他嘲讽地笑道,“咱们的托马斯少爷什么时候沦落到要捡破烂儿了?” 威廉不理会这个挑衅,只是站直身体抬头目视前方,不予回应。 “我会向舰务官上报此事。”老乔冷哼一声从桌上捡回手枪。“按照规定,一切战利品都应该上缴!你们记清楚了。”他又瞟了一眼威廉双手的烫伤,“如果你们是想借故不参与战斗清扫,这代价未免有点太大。日落之前我要看到你们的检讨信!还有,”他临走前又顿住脚步,回头道,“门锁也要一并修好!” “门锁也要一并修好!” 等老乔的脚步声远了,查尔斯捏着嗓子学他。“也不知道这锁是谁给搞坏的。” “行了,闹也闹够了。”威廉随便扯了两根布条把手上的伤口缠起来。他没好气地偏头冲着门后某个角落,“是时候让咱们再好好谈谈——” 查尔斯心领神会,转身从柜子里找出麻索。 “谈个屁!你管这叫‘好好谈’——” 小春坐在地上破口大骂。饶是自己被五花大绑,她也不肯在嘴皮子上认输。 现如今威廉全然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他拖过一张椅子坐到小春面前,沉着脸不想再跟她兜圈子。“你那个‘朋友’,是谁?别想着撒谎,我认识这吊坠的主人。” 仿佛是意识到自己先前的谎话被戳穿,小春脸上稍微有些挂不住,但仍嘴硬道:“你管我朋友是谁,反正东西给我了!爱要你拿去就是!” “我猜,你是捅了大篓子才会着急忙慌地逃出来。”威廉笑了笑,脸上却是不怀好意的神情。“你惹了谁?海盗?荷兰人?葡萄牙人?”他看着她,目光中透出同情。“要是被他们知道你在我们手里会怎么样?” “咱们还是把她交出去吧?”查尔斯在一旁敲边鼓。“反正啥也问不出来。舰务官肯定能查清她的底细。” 小春抿紧嘴唇不反驳,看来心思大为动摇。威廉与查尔斯互相使个眼色,就见她泄气地垂下头,忽然大哭出声:“我不想嫁给海盗当老婆!” 女孩的眼泪顿时令两个大男孩手足无措。他们慌忙找来抹布在她脸上舞了一通,可仍止不住哭。要是可以的话,他们现在最想用抹布把这姑娘的嘴堵上。 两相权益之后,他们最终还是采取了这个措施。 缓了一阵儿,小春总算不哭了。 威廉在她面前蹲下,迟疑地看着女孩。“我把抹布拿走,咱们好好说?” 小春乖巧地点头。这姑娘梨花带雨的模样实在叫人很难把她跟刚才那个持枪行凶的女悍匪联系在一起。 查尔斯小心翼翼地试探:“你从婚礼上逃出来的?” “我打晕了一个宾客,偷穿他衣服混出来的。”小春委屈地点头,“来了好多人,全是海盗。” “谁要你嫁给海盗的?”查尔斯惊讶极了。 “我大姐。”姑娘又开始抽抽噎噎,“她做生意亏本了,要拿我去给海盗抵债。” “竟然会有这样的姐姐!”查尔斯为她忿忿不平。 威廉留了个心眼,追问道:“那你从婚礼上逃跑的时候,怎么会拿到这个吊坠?” “是四姐给我的。”小春说,“她让我带这个吊坠去找一个人,他会帮我摆脱后面的麻烦。” “谁?” 小春一脸茫然地摇头。“不知道。她只说要我先去马德拉斯,到那里以后会有人来接应。” 马德拉斯,英国东印度公司在东方最初、也是最大的贸易要塞。如果亚瑟要调查他们的线索,那里的确是一个非常理想的活动地点。 “所以你才要跑到荷兰人的商船上。你想跟着他们一起到东方去。”威廉说,“不过,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馆总部在巴达维亚,离马德拉斯还有好长一段距离——” “然后你趁荷兰人跟我们打起来,就抓住机会跑来我们这边。”查尔斯由衷感叹,“我的天,你可真机灵!” “你走运了,我们的船队的确会途径马德拉斯。”听完小春的讲述,威廉有点心软了。“不哭,不闹,不惹麻烦,能做到吗?答应我,我们就把你藏起来,直到马德拉斯。” “答应。”小春含着眼泪连连点头,末了还楚楚可怜地补充一句,“我保证!” 两位年轻的见习军官交换一下眼神,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给她找身衣服,就拿之前补过的那件凑合凑合。” 威廉转身去拿东西,留下查尔斯帮女孩解绑。他刚走出两步,就听自己的朋友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便闷声摔倒。 他震惊地回过头,看见查尔斯捂着裤裆在地上痛苦地蠕动。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 “见鬼!” 他们遗忘了另一把枪。另一把被查尔斯情急之中扫落、不知跌到哪个角落的燧发手枪。 它现在正握在小春手里。 威廉心中懊悔不已,但为时已晚。他僵立片刻,最后还是缓缓将双手举过头顶。 “好了,先生们。现在照我说的做。” 女悍匪露出满意的微笑。那些眼泪和委屈都魔法般消失无踪。 “首先,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条船——” 海盗、新娘与朔月之旗4 月夜晴好,海面风平浪静。银盘似的月轮高挂天边,仿佛再沉一沉就要没入无际无边的海洋。 一艘小艇无声脱出舰体,推向洒满银辉的洋面。 划桨的两人无精打采、愁眉苦脸——只在短短一天之内,他们作为堂堂皇家海军就经历了被俘虏和被劫持两个噩梦;任何一件事单拎出来都足以成为让同僚们说上半年的谈资,所谓人生奇耻大辱无过于此。 而一手造成这一切的女悍匪此时正坐在对面船头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不时出言威胁,催促他们快点出力。 两位自小经受绅士教育长大的贵族军官如今悔得肠子都青了。他们既寄希望于老乔快点发现两人离奇的失踪,又实在不愿面对被老乔发现此事后可预料的种种后续。 “我说,你该不会指望靠我俩划船划到马达加斯加吧?”查尔斯嘟哝着抱怨。他瞥了一眼女悍匪的脸色,确认她可能现在不太想揍人,然后才大着胆子接着说,“你知道莫桑比克海峡多宽多长吗?我们现在又困又饿,不出两天全得玩完!” “谁说要去马达加斯加了?”小春懒得理他,抬起枪管比划着恐吓道,“快点划!” 查尔斯已经不怕了,反正打死他俩就没人划船。他忿忿地说,“皇家海军很快就会发现我们失踪,到时候可没你好果子吃。” 小春彻底不理他了。她正忙着伸手探水,仿佛在捕捉什么东西的痕迹。 不知不觉他们已悄然划入一片迷雾,天边的朗月被浓厚的水汽所吞没。前方黑压压一片,只间或透出几点飘忽不定的光亮。 小春面露喜色,她摘下腰间一枚铜色的哨子,将它放到唇边用力吹了几声。哨声长短错落,应该是某种信号。 很快浓雾中也传出回应的哨声。 他们继续向前划了一阵,那些先前微渺难明的光点更清晰了。它们不是光点,而是高挂的灯笼和熊熊燃烧的火把——一艘大船正逐渐从藏身的迷雾中显出真形。 它与他们所熟悉的盖伦式风帆船不同,也并非卡拉克帆船或拉丁式帆船,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方头大木船。 这才是他们的目的地。小艇磕碰着靠上大船,立刻便有几条溜索从上方甲板垂下。身手矫健的黑衫人顺着溜索无声落下,小艇上眨眼间站满了人。 火光映照在这群从天而降的黑衫人身上,把两位皇家海军军官惊得瞠目结舌——一群女人。她们当中有的身形曼妙、有的挺拔修长、也有的壮实精悍,无一例外都是女人。 小春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欢快地喊了一声,但随即被其中领头的一位女子沉声喝止。她此刻倒老实得出奇,乖乖闭嘴站到一旁,任由新出现的女人们检视两个俘虏。 “她们在说什么?”查尔斯紧张兮兮地问。他环顾一圈,这些女人们看上去都不像善茬。 “我听不懂。”威廉配合而顺从地高举双手。一名额角有新月样疤痕的女子从腰间解下绳索将他捆起来。“但我猜她们正打算把我们弄上去。”他转头看着靠边站的小春,“看来你的姐姐们也不是那么欢迎你回来。” 小春想要反驳却又不敢,只好拿眼睛瞪他。 查尔斯也被拦腰捆紧,两人一先一后被吊上甲板。甲板上有更多全副武装的黑衫女人严阵以待。从面貌上看,她们或多或少都拥有一些东方血统。她们的脸色可就远不如她们的相貌好看了。 “东方人没有男的吗?怎么全是——”查尔斯忽然闭嘴了。他抬头看到了桅杆上飘扬的黑旗。锦缎织造的黑旗,中央是一个银色的圆环。朔月旗。 离港出航前海军部曾配发过一本印度洋海盗氏族图鉴,以帮助军官们了解活跃在航路上的诸多劫匪组织。使用朔月旗的郑氏一族也赫然在列。 “南洋郑氏,”威廉也看清了,“她们只有姐妹,没有兄弟。” 继被一个女人俘虏、劫持以后,他们的军旅生涯中又将添上被一群女人俘虏、劫持的辉煌一笔。 “没有兄弟!?那我们怎么办?”查尔斯紧张地察看四周,女人们都不苟言笑。“该不会——”他伸手在裤裆处比划了一下,哭丧着脸。“我听说东方人会把男人变成太监。” 查尔斯的滑稽动作很好笑,但威廉实在笑不出来。“你变成太监也长不出她们胸口那两坨玩意儿。她们可能会拿你去喂鲨鱼。” “直接喂还是先弄成太监再喂?” 威廉耸耸肩。“对鲨鱼而言可能都差不多。” “对咱俩差别可就大了!”查尔斯大惊失色。 过了一会儿,小春和其他几名女子也登上甲板。她老实巴交地跟在最后头,连之前胁迫他们用的手枪也上缴了——威廉清清楚楚看见它正插在领头女子的腰带上。 领头的女子又用那种听不懂的语言发号施令,甲板上的女人们立刻各司其职运转起来。 威廉和查尔斯被押往底舱,而小春则被带到甲板后部的艉楼。 等待他们的不是刑具和囚笼,而是两盆热腾腾的洗澡水。旁边准备着叠放好的衣服和鞋履。 查尔斯迷惑不解:“这意思是……?” “嫌我们太臭了。”威廉开始自觉宽衣解带,“我也觉得。身上的味儿都快把我自己熏过去——我们上回洗澡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可能是路过圣赫勒拿岛的时候吧。”查尔斯也脱去衣服爬进澡盆,紧接着发出舒服的大声呻吟。 温暖的水汽掩盖掉了一刻钟前还肃杀严酷的气氛,威廉竟有些错觉的惬意。 “你看出来没,那姑娘应该是在家里犯了什么事。”查尔斯用力搓洗身上的污垢,拍溅出大片水花。“这些女人们看起来一个个都不高兴。” 威廉迷糊地答应着,感觉自己快要睡着。正在他就要入眠的时候忽然有人进来,把两个小伙子吓了一跳。 来的是个瘦高个儿女子,他们却仿佛两个大姑娘似的遮遮掩掩好不狼狈。 那女子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地开口了:“换好衣服赶紧出来。大家姐要见你们。” 她说的是英语,很流利,带着一种奇怪而陌生的口音。她看两人没有立即出来的意思,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噗嗤”一声笑出来,刚露面时那种冷若冰霜的气质瞬间瓦解冰消。 “行了,快点吧!”她说着转身出去,踩着木质阶梯轻快地上楼了。 “大家姐?”查尔斯厌恶地皱起眉头,“就是那个要把小春嫁给海盗的人?” “那丫头的话你也敢信。”威廉翻个白眼,“听起来这个大家姐是这群女人的头头。” “那岂不是……” 查尔斯面露惧色。威廉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更加暴戾无常、更加狡猾刁钻的小春。 两人同时吁了口气。 姐妹、家族与永恒的利益1 水是新春藏下的雪水,用鹤羽从松针上扫下便储入鬼脸青的花瓮,径直置入雪窖;一刻钟前才被捧来案上开了,正在砂壶里翻滚。 茶是武夷名丛老君眉,盛在豆青的茶荷中,每一条都蜷曲着紧结壮实的叶片,泛出油润宝泽的光彩。 香是真腊产的水沉伽罗,罩在孔雀蓝的三脚炉里,闪烁着呼吸般韵律的暗红微光。一缕烟线穿越炉盖孔隙笔直地浮上半空,然后伴随室内空气流动勾勒出轻柔变幻的风的形状。 查尔斯大煞风景地打了个喷嚏。那一绺散逸到面前的香烟立刻被他惊惶斥退。 他跟威廉已经被晾在原地约莫半个小时。大家姐始终埋首于案头的文牍工作,不曾抬头看过他们一眼。中间数次有人进出向她耳语密报或侍奉煮茶,却没一个人停步留意他们。仿佛这是两团透明的空气。 起初他们还惊讶于这间船舱内藏书馆般的陈设布置,现在只剩下无聊但又不敢随意动弹的尴尬。他俩都换上了东方式样的交领袍子,没有纽扣这一点让人非常没有安全感,过长的袍襟也叫人难以行动自如。 这个喷嚏惊动了大家姐。“啊,你们来了。”她从堆积成山的卷宗和书册间抬起头,威廉看见她脸上架着一副玳瑁框的眼镜。她也能说英语,同样带着淡淡的东方口音。“找张椅子随便坐吧,我把小春叫来。” 大家姐切换回陌生的语言喊了两声,似乎是在呼叫某人的名字。果然先前领他们过来的瘦高女子推门应声,然后又折身出去了。 “换洗之后果然精神多了。不过这衣服你们可能穿着不习惯。”她摘下眼镜放起来,绕到大桌另一侧沏好两杯茶,一一递给两位年轻的军官。“先饮茶吧。”举手投足间全是大家闺秀温婉贤良的气度。 “她们叫我大家姐,你们不用这样。”大家姐笑道。“郑远舟,叫我的名字就行。”她并不很年轻了,年纪可能在四十上下,眼角已悄悄爬上不易察觉的细纹。可无论从相貌、精神还是气质上看,她给人的第一印象都是“饱满”,端正而从容。与小春不同,郑远舟是纯粹的东方血统。 这温和体贴的态度令一路饱受小春虐待的两位人质受宠若惊。 “谢谢。你、你画画很好看——”查尔斯磕磕巴巴地拍马屁。 郑远舟掩嘴轻轻笑了两声。“那不是画,是字。非常古老的文字。”她转身拿起一卷书信展开,纸上全是排列工整的方块符号。 威廉也被吸引了。他凑过来,假装懂得鉴赏似的细细品味,“上面写的什么?诗?” “是赎票,”郑远舟给他俩逗得乐不可支,“每一张都需要我亲自签押。” “赎票?” “就是释放人质的凭证。”郑远舟耐心解释说,“给钱,我们放人。不给——”她保持着温柔和蔼的笑容,热切地看着他们。 威廉和查尔斯赶紧回到座椅端正坐好,茶也无心再喝,捧在手里像捧着自己的心肝宝贝。 恰好这时小春也被带来了。她也换上一身干净的袍子,头发在脑后梳成两个髻,一改邋里邋遢的海盗打扮。 “好,野够了?”郑远舟看了小春一眼,回到书案后坐下。“我们来说说正事。鲁昂船长表示老婆跑了,要我们给他个交代;马科斯船长控诉你在婚宴上袭击他、并且扒走了他的衣服;飞人号的舵手作证说目击你在码头上放火;亚伯拉罕船长指谪你故意引来荷兰人攻击他们的船;米松船长要求我立即控制你的危险行为——现在你又给我弄来两个海军军官?” “阿姐,我知道错了。”小春盯着脚下细声嚅嗫,不敢抬头迎接大家姐的目光。 看来这丫头之前说的倒有三分真话。威廉将郑远舟的话与回忆里小春的自述比对,发现她没有提及吊坠之事。 下一刻郑远舟就从案头上一个木盒里取出那个镶嵌着玫瑰的十字架吊坠,拈着链子将它提起来。“你弄了个假货骗过你四姐,可骗不过我。带着它逃走,是想靠自己把闯的祸填了?” “我本来想去马德拉斯找那个人……”小春支吾着,手指不断绞紧衣角。 郑远舟一手支着额头,懒懒地看了她一眼。“但是改了主意?” “他说他认识那个吊坠的主人,我就把他抓来了。”小春指向一脸愕然的威廉。他才意识到是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促成了现在的境况。小春像辩解似的说道:“拿他当人质,我们把那个人逼出来!然后——” “然后他就会照你说的把东西乖乖还回来?” 大家姐淡淡的一句追问噎得小春说不出话。她的确没想过如果对方不合作,事情要如何收场。 “郑春盈,你多大了?”大家姐不客气地说。她没有动怒,但无形的威压仿佛一面墙推过来,迫得人透不过气。“你了解你的对手吗?他有什么目的?用什么手段?同盟是谁?底线是什么?最坏的结果考虑过吗?你能不能承受那个代价?” 郑远舟像一个头脑冷静的执法官,端坐着,冷漠地监督小春受刑。每一个问题都是一记重鞭,她耐心地数着她挨了多少下。 “阿姐,我知道错了。”小春的声音细若蚊蚋。她低垂下头,这一次是真的认错。 作为旁观者的威廉丝毫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思。郑远舟展现出来的精明强干证实了她无愧于大姐的名头,这个女人远比她看起来危险得多。对他们而言尤其如此。 “你们——” 郑远舟暂时放过低头悔过的小春,她转向两个坐立不安的外人。 “现在开始,我问,你们回答。我要听实话。” 姐妹、家族与永恒的利益2 郑远舟投来的目光令两人有如芒刺在背。她也不再说客套冠冕的话,单刀直入对威廉道:“你说认识这吊坠的主人,何以见得?” “我见过它。而且背面有姓名缩写。” “a.t可以是很多名字的缩写。可以是艾伦·汤普森,也可以阿曼德·泰勒。”郑远舟对这个说法并不信服,“这不能说明什么。” “是亚瑟·托马斯。”威廉纠正道。从刚才郑氏姐妹的谈话看来,亚瑟曾在她们的地盘上干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她们不可能轻易放过亚瑟,更不可能对他一无所知。他更愿意相信这是郑远舟在故意误导试探。 郑远舟没说话,她安静地看着威廉,等他说下去。 好险。威廉想,自己正在鲨鱼池上走钢丝,身上还背着一个满头雾水的查尔斯。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镇定可信,“玫瑰绽放于十字架,是无形学院的标志。他是其中的成员之一。” “无形学院也可能有一个名叫阿尔弗雷德·特纳的成员。”郑远舟还在继续挑战威廉的回答。 少年感受到了她刻意的针锋相对,也展示出毫不动摇的坚决。“这缩写是我刻上去的。”他紧接着想到她可能会问自己要证明。他没法证明。 郑远舟翻过吊坠又看了一眼,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穷追猛打。她话锋一转,“你说你们认识——是哪种认识?” 果然最终还是要回到这个问题。鲨鱼池里的大家伙们只要跳起来就能咬一口自己,身后还有个随时能把自己推下去的女海盗头子。威廉在心里捏了把汗,硬着头皮作答:“他是我叔叔。” 小春猛地抬头盯着他。郑远舟面色淡然,“是挺像的。” 他们见过!威廉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编瞎话。他露出困惑的神情,惊讶地看着郑远舟。“我好多年没见过他了。我……我一直在尝试找他。”这是真的。他相信自己现在的目光一定特别诚恳。 “找他做什么?” “他失踪了。他们说他死了……但我不相信。”威廉说,“他一定还活着!” 不知是他的恳切和执着打动了对方,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郑远舟笑了一下。“你们感情很好?” “我小时候很依赖他。从某个角度来说,他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人。” “但他没联系过你。”她太过敏锐。真是可怕。威廉没躲避郑远舟的目光,也没否认。他不打算主动提及从普利茅斯发出的那封信。 她将吊坠放回木盒。“你们的关系并不对等。” “阿姐……”小春欲言又止,似乎有不甘心。 “他对他所知甚少。我们挖不出东西。”郑远舟懒得多言,她向两位小伙子一抬手,“喝茶。” 二人莫敢不从。加之紧张造成的口干舌燥,他们抱起茶杯便是一通鲸吸牛饮。小春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头。 “还能让我们回去吗?”查尔斯放下茶杯,鼓起勇气问出心中憋了好久的问题。从刚才的对话听来,他们好像摆脱了一些不好的嫌疑。 “我恐怕不能。”郑远舟略带歉意地拒绝了。“我们还没有跟英国人开战的打算。你们的遭遇很可能引发他们对郑氏的敌意。”她接着宽慰说,“我可以百分百保证你们的安全。毕竟……我们还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我不想把关系搞僵。” “我们保证不说出去!”查尔斯急得就要跳起来。他可一点都不想当太监。“是荷兰人把我们抓走的,跟你们没关系!”他求助似的转头望向威廉,“是吧!?” 威廉没回答,脸色非常不好看。 面对查尔斯渴求的目光,郑远舟无动于衷。她回答的眼神似乎在说“我能相信你们吗?” “生意人总是厌恶风险的。”沉默了一阵,郑远舟淡淡地说。她重新戴上眼镜,又打算继续回到案牍劳形的工作中去。“我真的非常抱歉。” “你不能这样!”查尔斯气愤地喊起来。 “我必须这样。” “这个决定太自私了!” “我只能做自私的决定。”郑远舟放下刚刚拿起的文书,认真地盯着查尔斯。气氛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面对着浩瀚无边的孤海,一群女人要如何立足?大海冷酷无情,我们要面对风暴、雷电和巨浪。海上有海盗,有更多不怀好意的闯入者;在男人们眼里我们不过是会说话的牲口。我们应该被劫掠到他们圈起来的围栏里,为他们纺织、做饭、生孩子。”这个韶华不再的女人沉下脸的时候像不怒而威的女皇,让人不敢忤逆。“我们与天地周旋、与人周旋,为自己博得安身立命的本钱。姐妹和家族重于一切。我们不相信有永恒的盟友,利益面前没有‘永恒’二字——除了利益本身。” 这话不止说给查尔斯,更多是说给小春听。她没有说教外人的闲情逸致,如今不过是借机敲打这个行事莽撞的小妹。 郑远舟扶了扶玳瑁镜框。“再次致以诚挚的道歉。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 查尔斯还待开口,被威廉一把拉住了。他向这个执拗上头的伙伴使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触动这位女皇的逆鳞。 正在这时有人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地行到书案旁向大家姐附耳低语。 “且慢。” 郑远舟的声音让本已走向门口的两个小伙子顿住脚步。 威廉悄悄攥紧拳头。那种心脏狂跳不止的感觉又来了。 “我的姐妹们在检视你们的衣服时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东西。”郑远舟不紧不慢地说,“它看起来与我们遗失之物颇有渊源。我在想,”她放轻了声音,但其中质问的意味一点没少。“在刚才的谈话中你们是否还另有隐瞒?” “我不懂你的意思。”威廉转过身来面对她的质疑。然后他看到了被这位海上女皇捏在手中的雷古鲁斯。刚才一换好衣服就有几名郑氏的女子进屋把他们的衣物都拿走,他没能来得及取出放在内袋的吊坠。 “这并非天然造物,也不是随处可得的寻常物件——先别急着辩驳,你应该很清楚这是什么东西。”郑远舟停住话头久久不语,她用可怕的寂静来折磨他。“我说亚瑟·托马斯未曾与你有过联系,你没有否认。” “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威廉看着她。他已经不需要答案了。他相信自己推测的结果一定非常接近事情的真相。 ——亚瑟拿走的东西与神秘的炼金术有关,与那飘渺莫测、但又引得无数人疯狂追寻的贤者之石有关,与传言中永生不死的神话有关。 “在我们开始谈话之前我就说过,我要听实话。” 郑远舟遗憾地摇头,重新埋首于卷帙浩繁的案牍之中。 砂壶中雪水依旧滚沸不休,茶荷内的老君眉少去了一些,水沉伽罗无声燃烧。 平静浮升的香线忽地散乱,仿佛被无形的锋刃切割为数段。那是风的流动,有人拨动了空气。 安静的室内忽然响起兵刃疾速出鞘之声。 秘密、混乱与谎话精1 威廉动了动手指,从黑暗的昏眠中醒来。 谢天谢地,船舱里没有老鼠。否则一觉醒来他可能就会少了指头或者半截耳朵。女人们带了很多猫上船,一方面为了防鼠,另一方面可能也是她们天性中对小动物的喜爱。 现在其中一只橘色条纹的大猫正蹲在壁头的吊柜上,虎视眈眈盯着他。它可实在太胖了。 威廉起初有些担心查尔斯,但很快放下心来——晕倒的人大概很难发出如此响亮的鼾声。 舱内昏暗不明,只有一条没关拢的窗缝透进一些光亮。 昨晚——他确定起码已经过去了一夜——给忽然动手的女人们打晕之后,他跟查尔斯就被挪到了这里。 这事闹得着实百口难辩。威廉苦恼地挠着头发。好像全世界都要跟艾萨克送他的这个小玩意儿过不去,自己可能是唯一一个主动把它扔地上的人。 那橘猫以与体型不符的灵巧跃至地面,三步两步就窜到威廉盘坐的膝上,一副完全不怕人的模样。不一会儿它就打着舒适的小呼噜,伸出两个前爪在威廉腿上一踩一踩。 “喂……”威廉拍了拍猫屁股想把它赶走。没想到这肥猫消受之后更加惬意,呼噜声越来越响。这无疑令他更觉挫败。 正在威廉无计可施的关头,紧闭的舱门突然打开,昨天见过的瘦高女子又来了。 她没表现出什么敌意,倒是对橘猫在威廉身上的举动大吃一惊。“看来麦哥很喜欢你呀!”她有些嫉妒地说,“我还是头一回见它愿意在人身上踩奶。” “能帮忙把它从我身上弄下去吗?”威廉有些尴尬。 她促狭地笑起来。“怕猫?” “……不太会跟它们相处。”威廉坦言。 “那你可得好好学学了。”女子一把将橘猫捞起来,很宝贝似的搂在怀里。“照四姑娘的吩咐,接下来你们得负责清理猫舍。” “什么!?” 在一旁装睡的查尔斯忽地大喊一声。他在女子进门时就醒了,一直支着耳朵偷听他们说话。 “不干活,就没饭吃。”女子理所当然地说,“别磨蹭,等四姑娘亲自来请你们,可就不止要铲屎那么简单了。”她转身踏出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我叫玉娘,负责给四姑娘打下手。吃穿用度上的事,尽可以找我。” “为什么我堂堂皇家海军要伺候一群猫!”查尔斯悲愤交加。 他的呼声被同伴无视了。威廉正自顾不暇——两人腿上、胸前、后背都挂满了猫。或大或小、花色各异的猫将这两人团团围住,数量估计有好几十只。他们的清扫工作根本无从开展。 “这些猫怎么跟疯了似的——”查尔斯薅住一只三花猫后颈,费劲地将它从胸口撕下来。 他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猫群中突围成功,靠在船舷上喘粗气。 “谁揍你们了?”路过的玉娘奇道。她看着两个小伙子的狼狈模样,恍然醒悟过来,“一定是阿彩又洒多了荆芥油。其实驱蚊用的话一点点就好了……猫咪们对这东西特别上头,我们得把瓶瓶罐罐都锁在柜子里才安全呢。” 她安排威廉和查尔斯把衣服换掉,果然猫咪们恢复了正常。 刚铲完猫屎,两位腰酸背痛的皇家海军紧接着又被指派了督促母鸡下蛋和饲喂猪崽的任务。 这可难为坏了两个贵族出身的年轻军官。查尔斯给抱窝的母鸡啄了鼻子、威廉压根分不清鲜蛋毛蛋;两人都被黑母猪撵得连滚带爬,好容易才翻出牲栏逃出生天。 “上帝一定要我们遭这份儿罪吗?!”查尔斯欲哭无泪。 继铲猫屎之后,船上随行的鸡鸭猪羊他们都伺候了一遍。两人累得散架,逮住间隙刚坐下一会儿,立刻被抓去给菜苗浇水施肥。 甲板上到处都是装着土的木桶,木桶里种满了莴苣、葱、姜以及许多他们没见过的植物。这群东方女人简直是搬了一整座农场到船上。 唯一值得感动的是午饭,他们出海后第一次吃上新鲜蔬菜——尽管那两根夹菜用的小竹棍使得很不顺手,但并不妨碍他俩一连吃掉五大碗米饭。 “再这么下去,真变成她们的免费劳工了。” 饭后,查尔斯跟威廉抱腿缩在风帆的阴影里躲避烈日。他们盘算了一遍要如何才能逃脱眼下天罗地网似的看守,结论是没戏。 “看来只能搞点出格的,让她们主动把我们赶下船。”查尔斯异想天开,“就从每天在甲板上撒尿开始!” “然后你第二天醒来就会发现你的小老弟不见了。”看守他们的女武士忽然回头说。她能听懂。他们的语言没有秘密。这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正在他们垂头丧气的当口,桅杆上的瞭望员吹响了警戒哨。 秘密、混乱与谎话精2 一艘满帆挂载的武装船从海平线另一端迅速驶来。 看制式是一艘三桅卡拉克帆船,风帆顶端飘扬着由弯刀与骷髅百合组成的海盗旗。 “……海盗。”威廉敏锐地说。 “海盗打劫海盗?”查尔斯大惑不解。 威廉耸耸肩:“很可能不是劫财。” 伴随低沉的轰隆声响,相柳号——他们所在的东方战船——进入战备状态。铰链卷动炮门开启、几十门黑沉沉的炮口推出,齐齐瞄准那正在靠近的不速之客。 “这些女人手脚可真利索!” 两名海军军官赞叹不已。他们发现女人们都停止了甲板上的工作进入里舱,全副武装的女武士则前往船舷一侧集合待命。 趁看守松懈的机会,威廉冲查尔斯使个眼色,两人立即混进撤退的女人堆里,跟着她们下到船舱内。他们在半路脱离队伍,藏进堆换洗衣物的小隔间。 “你说会不会真打起来?”查尔斯有些幸灾乐祸。 “不好说。”威廉忙着翻找衣服,“真要打起来,对我们倒是好事。” 打得越乱越好。打得越乱,趁隙逃走的成功率也就越大。两人心照不宣,分头在衣服堆里翻翻拣拣,试图找回自己的衣裳。 “呃,这些女人的衣服——” 查尔斯跟被烫了手似的,慌慌张张丢开一件内衣。紧接着他便有了大发现:“你看这个!” 他从衣堆里拽出一件皱巴巴的男式外套,正是小春先前化装海盗时所穿。 “马科斯船长的外套?是不错,不过——”威廉兴味索然地瞄了一眼。他正准备移走目光,但很快就发现外套内袋里有团鼓囊囊的东西。 “那丫头准跟你一样,来不及换个地方藏她的小秘密。”查尔斯一脸得意,伸手将那团东西掏出来。 是一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信纸。查尔斯大失所望地展开,发现纸上写满了天书般前言不搭后语的晦涩句子。虽然其中也有以英文写就的部分,但连起来他却一个字也看不懂。他泄气地想要将信纸丢到一旁,“这都是些什么呀!” 威廉抢先一步抓住他的手夺过信纸。他凑近阅读信上的内容,神色由惊异变得凝重。 “……你能看懂?”查尔斯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 “不懂。”威廉摇头,“但是我见过——”他用一种坚定的口吻说,“我见过这封信。” 查尔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上哪见过?” “这上面有一部分内容是我写的。” “什么!?”查尔斯大吃一惊。 已经过去好些年了。即便纸张颜色已发黄、边角也有了残缺,但威廉仍然能清楚认出自己书写的文字。不仅有他写的,还有艾萨克写的。那时他们年纪尚幼、受人胁迫,在格兰瑟姆镇郊的一处偏远森林当中誊抄一段古奥神秘的拓片上的文字。 他手指游移到信纸底部,摸到那行钢印压出的字迹,再度轻声念道,“不列颠东印度公司。” “什么?”查尔斯更加迷惑,“你说东印度公司?” “这是东印度公司的内部资料。”他点出页末的钢印给查尔斯看。“我小时候阴差阳错被卷进他们的破事里,给那些家伙抓去抄了一段天书——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他们管它叫‘翡翠石板’。” “抄天书干嘛?” “研究炼金术。他们对这方面的事情还真是孜孜不倦。”威廉不屑地撇撇嘴。 “这玩意儿怎么会跑到这儿来?”查尔斯说,“中间可隔着整块非洲大陆哪。” 威廉一时给他问住,皱着眉头不说话。他忽地醒悟:“你觉得那丫头为什么要跟一个海盗船长结婚?” “那不是因为她大姐做生意……”查尔斯还没拐过弯来。 “你看她大姐说话做事的调调,会像拿她去抵债的样子吗?”威廉强调说,“‘姐妹和家族重于一切‘,这才是郑远舟的信条。” “你的意思是——”查尔斯大胆猜测,“她骗婚!扯着结婚当幌子……” “从那个鲁昂船长手里骗到了这个。”威廉扬了扬手中的信纸。“至于这位船长,他可能是打劫商船、也可能是私下收购,总之他鬼使神差地弄到了这个。”他继续推测,“这上面的内容跟炼金术相关,也就意味着或许跟亚瑟从郑氏手里弄走的那个东西同样有些关联。而她想拿这个跟亚瑟谈判——这才是她的筹码!” “这个谎话精!”查尔斯愤愤地骂道,“她一路得骗多少人!” 就在这时隔间的门忽然打开,有人慌里慌张冲进来,跟威廉撞了个满怀。 这人下一秒就伸手来夺他拿着的那叠信纸。幸好威廉反应机敏,差一点就被得手。 他赶紧退后两步拉开距离,谨慎防备眼前的不速之客——郑春盈,也就是小春。 威廉讥诮道:“想趁乱浑水摸鱼?” 她不与他多话,咬牙再度扑上,仿佛铁了心要把那叠信纸弄到手。 “鲁昂船长,根本不是你大姐要你嫁的。”威廉一手高举信纸侧身闪开,挑衅似的看着她。“你是想从他手里搞到这个吧?” 小春冷哼一声,抬腿扫向威廉。但她的动作已被提前识破,威廉再度避过。 “你打算怎么跟亚瑟谈?”他喋喋不休令她心烦意乱。“交换?钓他上钩?” 小春凭着拳脚功夫在隔间内横冲直撞,威廉与查尔斯来回躲闪,活像两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一对二,你没胜算!”查尔斯一副大仇得报扬眉吐气的模样,“再折腾你大姐一准要发现,我们都得被逮回去!” 小春忽地驻足立在原地,不知是否被说动。但见她探手入怀,掏出一条银光闪亮的吊坠——雷古鲁斯。 这下轮到她挑眉盯着威廉。 “想要?” 她趾高气扬地朝他伸出一手,“东西给我,这个还你。” “谎话精。”威廉摇头。 “不想要了?”小春作势要把雷古鲁斯往外扔。 “她才不会!”查尔斯在一旁着急。他试图悄悄靠近小春,却被她警惕地发现。 “你再蹭过来一步,我就把东西扔了。”她厉声喝止查尔斯,“东西不在我手里,你们也别想拿到!” 三人再度陷入僵持的境地。 一声轻咳在门外响起,玉娘的声音幽幽传来。“小春?你在里面干什么呢?” 秘密、混乱与谎话精3 门无声地开了,玉娘一脚跨进来,奇怪地看着眼前三人:“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叠衣服?” 他们讪讪地停手,对玉娘还以惊奇的目光。 “大家姐要见你,她正在甲板上准备跟鲁昂船长谈判。”玉娘对小春说。她转头看了看另外两人,一挑眉头,“你们也别在这待着,跟我走。” “鲁昂船长?”查尔斯斜了一眼闷闷不乐的小春,“难道是来抢老婆的?” “也有可能不是。谁想讨个凶婆子回家呢。”威廉面不改色地拍拍胸口,小春狠狠瞪了他一眼。那叠正掖在威廉怀里的信纸,恐怕才是鲁昂船长大张旗鼓登门拜访的原因。 “别贫嘴!”玉娘制止他们拿小春打趣,“鲁昂船长的小艇差不多到了,不好叫人家久等。” 玉娘在前领路,三人拖成一长串跟在后头,各有各的心思。两只狸花猫喵呜叫着,一左一右追随着他们的脚步。 经过内舱炮甲板的时候玉娘总算察觉出不对劲来——尾随的猫咪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仿佛它们正受到什么东西的召唤。 “你们搞什么鬼了?”她皱起眉头正打算呵斥,就见查尔斯麻利地解下穿的袍子,兜头盖脸给她罩过来。 与此同时猫咪们即刻合身扑上,疯了似的往玉娘身上窜——他们没找着海军军服,倒是又翻出来那两件洒多了荆芥油的袍子,趁刚才的空隙神不知鬼不觉重新换到身上。此刻猫咪们正为此疯狂。 “你们两个混小子——别!” 玉娘在猫群中奋力挣扎,忽然抬头看见威廉正举起一支火把点燃火炮的引线。查尔斯蹲在一旁捂紧了耳朵。 引线迅速烧入炮管,引燃膛内的火药。大炮轰然作响,一颗重达十二磅的铁弹猛地飞射出去,直接命中了在对面下锚的那艘武装海盗船。 “你们在干什么!?”小春也被他们的一番操作惊呆了。 “总得有人开第一炮啊。”威廉一脸无辜地耸耸肩。 他眨眼间抛掉火把冲到小春面前,扭住她一条手腕将她按在地上:“把吊坠给我!” “你做梦!”小春扭头怒骂。威廉吃过亏,不让她趁机咬到自己。 短暂的寂静之后,对方的还击呼啸而至。沉重的铅弹接二连三砸过来,好几颗直接打穿船壳落进内舱。遭受此番打击,相柳号船体剧震,他们在船舱内几乎站立不稳。 威廉被一阵颠簸甩开,小春趁机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伸腿横扫将他逼退。 玉娘还困在猫堆里,她急得涨红了脸:“看你们干的好事!这是开战!” “别担心,他们船长还在你们手上呢!”查尔斯一脚已经跨出了打开的炮门。在他身边不远处悬垂着一条绳梯,绳梯尽头一艘正随浪飘摇的小艇——鲁昂船长正是乘坐它前来谈判。 查尔斯喜上眉梢,转头冲威廉喊道:“快,拿了东西咱们撤!” 又一阵轰击落到相柳号身上,这一次轰碎了更多船体,炮甲板内木屑横飞。甲板上状况估计也好不到哪去。大概郑远舟跟鲁昂船长正愤怒地相互指责对方背信弃义发动突然袭击。 威廉抓住小春站立不稳的空当横扑过去,一把抓住脚腕不让她走脱。小春气急败坏,抬起另一只脚朝他手上踩下去,自己却重心失衡向一侧扑倒。幸好旁边有台炮车让她抓住,整个人才不至于狼狈滚地。 “你混蛋!”小春的咒骂不起丝毫作用。眼见威廉又起身欺近,她只得一退再退,最终被逼到打开的炮门边。 她一咬牙大半个身子探出炮门,伸手将那条闪烁着银色星辉的吊坠悬空递出。“你再过来一步,我就把它扔进海里!” 威廉根本不信她的威胁,扬着眉头步步进逼:“扔一个试试?” 小春松开手指,雷古鲁斯由重力牵引着向下坠落。 威廉不为所动,反而近了两步——穿过吊坠的绳子还缠绕在谎话精的小指上,这点把戏骗不过他。 小春计穷,正要再撂几句狠话,又赶上对面众炮齐发。她所在的炮门附近恰被击中,猛烈的撞击让她一个踉跄侧身向外跌去。 威廉顾不得其他,抢上前一把抓住小春的胳膊将她拉回内舱,却听到她和查尔斯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雷古鲁斯!” 吊坠在慌乱中脱手,一点熠熠闪耀的银光迅速坠向海面。 威廉想扑出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他看到了查尔斯。查尔斯从他在的炮口横跳出去,正在半空追逐那灿烂的星芒。 威廉从震惊中回神,下一秒就拨开身边的女孩跟着纵跃出去。 ——他必须救他的朋友。 查尔斯根本不会游泳。 荣耀、耻辱与自由国1 “老爷,是个男孩儿!” 查尔斯感觉自己缩小了。很小很小,小到被人裹在襁褓中,捧到一个男人的面前。 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是父亲。他并没有显得很高兴。打从一开始他就不太欢迎他的到来。 “查尔斯——唔,就叫这个吧。”父亲又看了一眼,挥挥手让人把他抱走。就像挥手驱赶一只小猫或小狗。 查尔斯分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失落。他想说点什么,张开嘴却发出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让他闭嘴!” 他感觉自己被匆忙抱进一间屋子,屋里的人们七手八脚忙活个不停。他被放在一个柔软的地方。起初他以为是床,后面渐渐感受到身下微弱的起伏。 “好太太……我的好太太,您再看他最后一眼吧……”有个女人的声音低低哭求着。 这句话没能得到回应。他感觉那呼吸的起伏越来越微弱了,但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哭。 “让他闭嘴!”隔着门还能听见父亲的咆哮。 门外的父亲暴跳如雷,门内的母亲奄奄一息,查尔斯说不准哪一样让他更害怕。恐惧更加放大了他的哭声。 他被黑暗包裹着,坠入更深的梦里。 “要是再让我看到你玩这些虫子,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查尔斯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他捂着挨打的一侧脸颊,熟稔而顺从低下头。他仿佛长大了一些,惊奇地发现自己正穿着六岁时最喜欢的儿童小皮鞋,鞋尖前趴着一只被踩扁的绿背蜣螂。 它叫滚滚先生。他同样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还记得它的名字。 “他在睡觉的枕头下面还藏了一只!”耳边有另一个大些的男孩在高叫。那是理查,他的哥哥。 “你这个废物!”父亲还在吼叫。他好像从来不会轻言细语地说话,“家族的耻辱!” “你这个废物!家族的耻辱!”理查有样学样。 查尔斯不再觉得害怕了,只是有点难过。他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一切的。 空气粘稠而湿冷,紧贴着他,叫他不得呼吸。 他真的喘不过气了。周围的声音透过湖水传来,扭曲而混沌。许多人在叫、在笑。 查尔斯挣扎着,想要起身。 可他的头被死死按住了。理查不肯松手。他又长大了,但理查始终比他更大、更壮、更有力量。 “他怕水!连水都怕!” 他听见理查在炫耀他的新发现。他说得没错。 查尔斯坦然接受。他不再挣扎,放任自己沉下去。 沉下去……黑暗…… 一只长脚筒金花虫出现在眼前。它可真漂亮啊。 查尔斯奋力伸手去够,总是差那么一点点。跳一跳。只要跳一跳就能抓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踮脚跃起,一把捉住这迷人的小生物。 然而他忽地踏空了,失足跌入臭烘烘的粪坑。许多人在旁围观,笑嘻嘻地朝他指指点点。 “甲虫男孩!”他们围成一圈吵吵闹闹,“甲虫男孩查尔斯,在粪坑里游泳!” 游泳?不……他不会…… 恐惧再次袭来,他感觉自己又在下沉。他说服自己长脚筒金花虫总算弄到手了,定睛细看时,发现那其实是一只死去的绿背蜣螂。 滚滚先生。它又死了一次。 虽然他在继续长大,个子变高了、手脚变得更长,但他还是没能保护它。 对不起,滚滚先生……对不起…… 他应该打他们。他应该狠狠地打他们。 可是他不敢。他是没用的废物。家族的耻辱。 查尔斯不怕父亲打骂,不怕兄长白眼,也不怕其他人嘲笑。 他怕死。他清楚地记得那种呼吸慢慢停止的感觉。真是令人绝望。 “救命!救命!” 他终于扛不住了,胡乱挥舞着双手呼救。 有人伸手抓住胳膊把他拉起来,拖到一个温暖的火堆边上。查尔斯抱着膝盖缩在火堆前,依然冷得发抖。 “滚滚先生死不瞑目啊。” 他听见那个人没好气地长叹一声。 他内心有些担忧,又有些戒备。那个人刚来的第一天就被老乔按在地上揍得遍体鳞伤,当时他躲在门后悄悄看着一切发生。他发现了查尔斯,知道他一直在偷看。 查尔斯早就知道他的名字叫威廉·托马斯,是亚瑟的侄儿。他跟他叔叔长得很像。 这家伙身上似乎有一种吸引人的魔力,金灿灿的,像阳光一样明亮而耀眼。查尔斯曾经幻想过成为这样的人,幻想过被众人的赞誉和少女们的倾慕包围。 这实在叫人羡慕。 黑暗仿佛被这家伙带来的氛围祛退了,查尔斯沉浸在金灿灿的光芒里,心满意足地昏睡过去。 他在梦里继续跌落。这一次是在风帆间下坠。耳边是呼啦啦的风声和众人惊呼,眼前天旋地转。所有人仰头观望他惊险滚落,只有那个家伙着急忙慌地奔向主桅尝试做点什么。 白色的柔软的风帆温柔展开,将他包裹其中,如同襁褓。 他听到威廉在与老乔争辩。 “你上司没跟你说他是诺曼家的孩子?真要出点什么事,也够你喝一壶的。” 如果他知道自己在诺曼家的真实境况,一定会大失所望。这个家伙总是这样信心十足的吗? 查尔斯睁开眼,面前是老乔递来的鞭子。他小声祈祷着,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不要再当怯懦的男孩。 查尔斯鼓起勇气挥出一鞭,打在老乔小腿上。可怕的惩罚立刻到来。老乔劈手夺过皮鞭,反手一记横抽鞭在查尔斯后背。 钻心的疼痛令他瞬间昏死过去。他的灵魂却出乎意料地愉悦而轻松,仿佛终于挣破茧房的蝴蝶,第一次略带新奇地展开它皱巴巴的翅膀。 是的,翅膀。甲虫们的翅膀有两对,前翅是坚硬的角质,后翅透明、宽大而柔软,平常隐藏在厚厚的前翅之下。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不会飞翔。 查尔斯记得自己在空中飞翔的感觉。他追逐着那一点璀璨闪耀的银光——一条被叫做“雷古鲁斯”的奇怪吊坠,那个家伙特别宝贝的小玩意儿。 他奋力向它伸出手去,把它当作一只长脚筒金花虫。 他知道下面是海。他也知道自己不会游泳。 但他不在乎。 荣耀、耻辱与自由国2 门轻轻响三声,威廉推门进来,看见查尔斯已经从被窝里坐起身了。 “醒得正是时候,”威廉拉过一张小桌,把手里拎的一串大得出奇的香蕉放上去。“尝尝这个。” 他穿着一件有些发黄的旧衬衫,额头上汗津津的,一副刚刚在烈日下行走的模样。旧衬衫,不是东方式的交领袍子。 “我们……逃出来了?” 查尔斯想从床上起来,却感觉身体好像不太听指挥。他低头看了看,惊讶地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缠满绷带,一条胳膊还打了夹板。 “你可消停点吧。”威廉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个椰子,他熟练地敲开递给查尔斯。“断了两根肋骨、一条胳膊,再加上肩膀脱臼,短时间内别想逃跑的事了。” 他不说,查尔斯完全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等他一讲完,这些地方就跟忽然找回存在感似的一处处强调着自己受伤有多严重。“呃,吊坠——” “在这儿呢。”威廉稍稍拉开领子,让查尔斯看见贴身戴着的雷古鲁斯。“你也太拼命了,急起来连自己不会游泳的事儿都忘啦?”他接着教训道,“几十英尺高就敢往下跳。我眼见你整个人拍在海面上,哼都没哼就晕过去了。再晚一会儿,我都不一定能把你捞起来。” 查尔斯迷糊地抓抓脑袋,“咱们这是在哪?” 可以确定的是他们身在陆地——没有海浪声和阵阵摇晃,窗外还不时传来鸟雀的啾啾鸣叫。屋里的陈设简陋而陌生,仅有的家具式样五花八门,仿佛是从全世界搜罗而来。 “马达加斯加——印度洋海盗联盟的老窝,他们管这叫‘自由国’。”威廉剥了个香蕉塞到他嘴里,制止他继续说话。“你昏了两三天,好歹先吃点东西。” 查尔斯一边吃一边发出呜哩哇啦的声音,那是他在尝试说话。威廉不理他,又剥了一只塞过去。等查尔斯吃完两只香蕉,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回答他最关心的问题,“我们没跑掉。不过……现在情况有点不同了。” 查尔斯被两只香蕉激发起食欲,他终于觉得自己是真的饿了。他用能动的右手抱起椰子,小心啜饮着其中清冽甘甜的汁水。 “托我放那一炮的福,鲁昂船长的伙计们跟郑氏莫名其妙打了一阵儿,现在他们都扬言要绞死咱俩。”威廉无奈地一摊手,“不过就谁来行使这项神圣的报复权力,他们没说拢——我估计还有小春捅的篓子夹杂在里头——好在这还有个讲道理的地方,印度洋海盗联盟议会。”他给自己也开了个椰子,边喝边说,“我们作为被绑架的受害者有权申诉。六天以后正式开庭。当然,鉴于咱俩皇家海军的身份,我估计一大半的人乐意投票直接崩了我们。” “也可能票数会在让我们吃枪子儿还是丢去喂鲨鱼之间来回拉扯反复焦灼。”查尔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愿没有‘弄成太监’这么一个可选项。” 威廉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鲁昂船长想拿回他的东西。他知道信在我们手上,私下答应我说如果交还给他,他愿意放我们一马。” “那——信呢?”查尔斯总算听到点转机,满怀希冀地问。 威廉冲桌边上一沓被海水泡得乌七八糟的东西努努嘴。 “看起来真不错。”查尔斯从头凉到脚跟,他发呆似的望着那一团恐怕只能称作浆糊的东西喃喃道。“鲁昂船长一定很乐意投票把我们绑上火刑柱。” “倒也没有那么糟。”威廉宽慰道,“信嘛,我重新给他写一份就是了。” “你要干嘛?!”查尔斯给他吓了一跳。 “我之前不是说过,那上面有一部分内容是我写的。”威廉正色道。 “这么久了,你还能记得?”查尔斯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全部?” “当然不可能。” “那你要怎么写给他?” 威廉奇怪地看了查尔斯一眼,“你能看懂上面的内容?” 查尔斯摇头。 他继续问,“你看过一次那封信,上面的内容记得住吗?” 查尔斯还是摇头。 “那你觉得他们能看懂?” 查尔斯继续摇头。要是能看懂早就点石成金去了,还当哪门子的海盗。 “那他们能记住原文所有的内容吗?”威廉笑了一下,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光。 查尔斯下巴几乎要掉到胸口上。显然他这个朋友又打算干一票大的。 “虽然我从小就讨厌文法修辞课,但天赋这种东西是挡都挡不住的,”威廉一脸正气凛然,“我写的诗可是能让我表姑哭成个泪人的震撼之作呢。” “所以……你打算——”查尔斯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威廉把小桌子推开,顺手给查尔斯披了件衣服。“起来走走。”他伸手把朋友搀起来,领着他走向外面的阳台。“我小时候伪造过我老爹的生意票证,造假可得花不少工夫。” 查尔斯与威廉并肩站在小屋的阳台上,这时他才发现这间小屋竟然是建筑在一棵粗大的树身中间。 周围都是这样连绵成片的热带大树,许多五颜六色的小房子凌空架设,更多曲折细长的树枝作为小路将它们连接起来;人们在房间里走动、吃饭、晾衣服,往来送货的黑皮肤小贩灵巧地在树间穿行。 他们脚下是一片熙熙攘攘的贸易街,摊铺酒馆一直铺展到海岸边。来自世界各地的人都聚集在这里,有大胡子的阿拉伯人、有眉眼清秀的亚裔、也有深色皮肤的热带人种。 “欢迎来到自由国!”威廉像个熟门熟路的地头蛇,惬意地靠在阳台栏杆上。“这地方还有点意思,我们得抓紧时间采办必要的东西。” 荣耀、耻辱与自由国3 威廉把造假计划需要采买的东西都跟查尔斯交代得清清楚楚,唯独没说一点:没钱。 威廉自不必说,家道中落以后他就是个穿着光鲜的叫花子;查尔斯倒是有钱,可惜都留在了银星号上,随身带的那么一点儿也跟着他那一身海军军装不知所踪。 当务之急是搞到钱。不然等着他们的就只有挨枪子儿或者火刑柱了。 查尔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挣钱”二字离他实在太过遥远,离家到普利茅斯从军之前,他甚至分不清一先令和一便士究竟哪个价值更多。何况他现在浑身上下缠得严严实实,想也知道没人指望雇个木乃伊帮忙干活。 威廉一如既往地成竹在胸。他领着查尔斯穿过人潮涌动的贸易街,在一间招牌鲜艳醒目的酒馆前停步驻足。 “希尔斯夫人的‘瑰丽’酒吧。”威廉看出了查尔斯的疑惑,“这几天我全靠在这儿干点小活儿挣钱。” “你觉得我能起什么作用?”查尔斯无奈地挥了挥唯一能动弹的右手。 “用处大了。”威廉似乎对他的惨状非常满意,十拿九稳地说,“你只消坐在那里,表现得越痛苦越好。” 查尔斯大惑不解。他下意识有些抗拒,但被威廉拉扯着,半推半就跨进那道门槛。 半个小时以后,他的疑窦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威廉无限的崇拜和敬意。 他还是头一回见识到这种“小活儿”,不曾想威廉竟然干得轻车熟路。 今天的第一台客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神情很憔悴,但看得出来她精心画了眼线和眉毛,还专门挑了个亮丽的唇膏颜色。 查尔斯听见威廉叫她“莫里森太太”。 莫里森太太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威廉轻言细语地跟她说些英国本土故事和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东方见闻。他们有时候也会聊一些文学相关的话题。莫里森太太似乎很喜欢彼特拉克,威廉对于这位诗人写作的十四行诗的看法令她大为赞赏。 二人相谈甚欢,临走时莫里森太太给了一笔不菲的小费。 “要知道,关于文学方面的见解和理想,在这个地方——满是莽夫、蠢汉和大老粗的海盗窝——想找个能倾诉的人可的确不容易。”威廉把挣到的钱交给查尔斯,义正严辞地总结道。“我的收费很合理。” 莫里森太太还算收敛含蓄,查尔斯虽然感觉哪里怪怪的,但一时还说不上来。 下一台客人就奔放多了,总算让查尔斯对于威廉这份工作的本质回过味儿来。 两位棕色皮肤的太太刚坐下就点名要威廉伺候她们喝酒。她们管威廉叫“小布丁”,并且十分体贴他清教徒的身份,破例允许他只喝椰子汁。这一回倒不用他讲太多话,只要顺从地把手伸过去让她们握着,并且含情脉脉地看着两位夫人就成。 为了逗她们开心,威廉跟她们讲了在郑氏船上喂猪、捡鸡蛋的糗事,把二位太太逗得咯咯直笑。然后他又恰到好处地提及他可怜的兄弟、满身绷带坐在一旁的查尔斯。这位小伙的惨状使得两位夫人恻隐之心大动,买单之后还专门给了查尔斯一笔钱,好让他安心养伤。 “你瞧,我说你用处很大吧。”威廉不无得意。“太太们都喜欢风趣幽默的漂亮小伙儿,要是他还有个身负重伤的兄弟——那可真是太招人怜惜了。” 他说着又推了一大笔钱过去。查尔斯开始觉得一只手数钱很困难了。 给父亲知道自己坐在这种地方数钱,估计他立刻要吼叫着拿祖传的猎枪把自己脑袋轰开花。不过,坐在这种地方数钱的感觉是真不赖。查尔斯有些遗憾地想,可惜父亲和理查一辈子都体验不到这样的乐趣。 后面又来了一个青涩的小姑娘,她很害羞,但还是鼓起勇气送了威廉一朵花。威廉陪她喝椰子汁,给她讲了不少欧洲贵族的宫廷礼仪,小姑娘听得很入神。 这女孩没待多久就匆匆离开了,威廉破天荒地没有收钱——连小姑娘喝的那个椰子都是他自掏腰包。 “不是所有的钱都得赚。”威廉坦然面对查尔斯惊异的目光,把那朵小花随意夹在耳朵后面。“这小姑娘挺可怜,老爸出海好几年音信全无,家里的姐姐又生着重病。”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查尔斯,“谁还没个公主梦呢。” 再往后的客人多到查尔斯都记不清楚了。威廉塞过来的钱就没断过,很快就把查尔斯瘪瘪的荷包填得鼓鼓囊囊。他埋头点钱,只恨自己断了的胳膊吊在胸前派不上用场。 威廉刚送走一台客人,趁着空隙也搭手帮查尔斯整理铺在台面上的大小钱币。 两人正忙得昏天黑地,突然一把亮闪闪的匕首狠狠钉进桌面,差点把查尔斯仅剩的好手给扎个对穿。 这猝不及防的突袭把他们吓得倒抽一口凉气。等看清来者的模样,两人更是脸色都青了。 荣耀、耻辱与自由国4 吧台对面的小春面色也没好到哪里,正咬牙切齿地盯着他们。她又换了副打扮,显然也是偷偷溜出来的。 “信在哪,交出来。”她恶狠狠地压低声音。 “这位客人,”威廉迅速镇定下来,换上一脸职业性微笑,“本店的规矩,不能带武器入场。” “少废话!”小春抓起一把硬币劈头盖脸砸过去,两个大男孩赶紧缩头躲开。 小春恼羞成怒,扬手还要再丢。 “有话好说!”威廉心疼地护住桌上的辛苦钱,“本店的规矩,客人不能对服务人员动粗!” “信呢!?” 小春怒吼着翻过吧台,揪住威廉就是一通痛殴。 威廉抱头鼠窜。 查尔斯跪在地上,从他们乱踏的脚步中间把刚才被扔掉的钱一个一个捡回来。 他们吵吵闹闹引来不少人围观。巡场地保也来了,不过一见到是小春在打威廉,他们便都抄着手站在一旁看热闹,并不上前——酒吧里争风吃醋的客人打上门来收拾陪酒小哥也是常有的事,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姑奶奶们才是这里的金主,真动起手来以后生意还做不做?只能委屈威廉吃点拳头了。 “有话好说!” 威廉一面喊着,一面在吧台酒架之间东躲西藏。小春一路紧追不舍,看哪个顺手就抄起哪个一股脑砸过去,酒吧里给他们搅得乌七八糟一片狼藉。客人们竟然也不介意,都远远站着谈笑,拿这当一出风流好戏看。 希尔斯夫人也被惊动了,由她的侏儒老仆搀扶着从内间出来,站在二楼看两人追打。她向老仆递个眼色,这侏儒便麻利地下到底层,摸出腰间揣着的账本挨个检点到底碎了多少瓶瓶罐罐。 威廉一看侏儒开始算账,立刻不跑了。他折身从小春手里夺下马上要被丢出去的酒瓶,赶紧认错告饶。“可别再扔了!”他一副肝儿疼的模样,“我挣的钱都给你砸光啦!” 小春另一只手又抄起一把水壶举高了,凶神恶煞地瞪着威廉:“信给我!” “信的事说来话长,你先把壶放下。哎呀——别!” “哐啷”一声,威廉听到了自己心碎滴血的声音。那矮个子侏儒朝这边看了一眼,迅速在他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就在威廉快要给小春跪下的时候,另一个男人吵闹着冲进酒吧。 这人面相四十岁上下,胡子拉碴、一脸横肉,油腻腻的头发贴在前额,应该许久不曾打理过。他粗鲁地拨开拦在前面的客人,另一只手竟然拽着一个女人的头发将她拖地而行——莫里森太太。 毫无疑问,这就是莫里森先生了。他怒火中烧、横冲直撞,丝毫不顾及老婆的颜面,站在底楼中间高声叫道:“刚才是哪个王八蛋伺候的这婆娘!?” 酒吧主顾的男人上门找茬,同样是常事。不消希尔斯夫人动嘴,巡保们自觉围上来,将莫里森先生堵在当中。 莫里森先生看似莽夫一个,实际上颇有心计。他也不碰店里的陈设物件,就一个劲儿打自己老婆。 “彼特拉克?哈!‘我过去曾经爱过一个生命’?伤风败俗!”他一把将莫里森太太掼倒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一边揪起她的头发扇耳光。“还当自己是贵族小姐呢——不是了——早就不是了!从老子把你抢过来那天,你就该安心当个海盗婆!还读诗!”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空气里回荡。莫里森太太没有开口反驳、也没有哀告哭求,大概早已习惯默默咽下苦果。 客人们不再说笑,先前玩闹的氛围一扫而空。从眼前不幸的女人身上她们也许看到了自己或亲近的姐妹的影子,这样的遭遇无法不令人动容。 刁钻的莫里森先生借着教训老婆撒泼犯浑,店里的巡保们也不好直接跟他动手。他仗着这一点还要大耍威风,扯起老婆的头发还要再打。 ——这一巴掌没能打下去,有人攥住了他的腕子。 “差不多行了吧。” 威廉冷冰冰地说。他很生气,在他原本的世界里他从未见过有人会如此粗暴地对待女性。 小春径直越过莫里森先生,将倒在地上的可怜女人扶起来。她看都没看这个混账男人一眼,直接拉着莫里森太太朝二楼走去。侏儒管家马上招呼两个伙计过来帮忙,把受伤又受惊的莫里森太太送入内间。 刚才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此时倒并肩站在了同一阵线上。查尔斯虽然有些惊讶,但也觉得合情合理。 “就是你?”莫里森先生上下打量威廉,不屑地吹了声口哨。 他的兄弟们也一个个挤进门,几乎反过来把威廉和酒吧巡保们围在里面。这才是他有胆子在这撒野的底气。 威廉倒也不怕,他对这些人没有好气色。“我建议你有空多看两本书,或许能让你更了解自己的太太。” “看书?这小子教训我哪!”莫里森先生大笑出声。他斜眼鄙夷地看着威廉,“我跟你老母找乐子那会儿,你还在你爹裤裆里!” 这侮辱的话倒没有叫威廉如何生气。他知道跟这些人说不通道理,他的道理也未必是他们的道理。 他颇为头痛地揉着额角,最终下定很大决心似的放下手,捏紧了拳头。他回头看向在二楼站着的希尔斯夫人,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 威廉苦着脸耸耸肩,眼神里满是无奈。他相信希尔斯夫人一定能读懂自己表达的是“看来只能这样了。” 希尔斯夫人没说话,也以眼神回应。意思是“那就这样吧。” 侏儒管家察言观色,抄起账本手起笔落将之前记的一笔勾销。 查尔斯已经收拾好钱站到威廉身边,顺便带了一只朗姆酒瓶递给他。 荣耀、耻辱与自由国5 莫里森先生鄙夷地看了一眼查尔斯。“就你这半死不活的小兄弟——” 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威廉手里的酒瓶子就呼啸着砸上了他的面门。 两拨人各自抄家伙动手,酒吧里瞬间炸开了锅。桌椅板凳横甩、玻璃渣子飞溅,双方都下了狠手。 威廉揍翻两个汉子,自己也没少挨打。他抄了条板凳腿在手里且战且退,奈何莫里森先生跟他的兄弟们人多势众,就盯着威廉开揍。 眼见朋友被逼到角落,查尔斯捡起桌上的瓶瓶罐罐奋力掷出去,砸向那群围堵威廉的汉子。 立刻有人回身来收拾他。查尔斯不吃眼前亏,掉头就跑。他故意掀倒桌椅堵住通道,却不想情急之下自己跑进了死路。 他退了两步,追赶的男人已逼至眼前。查尔斯退无可退。 大棒迎头劈下,查尔斯躲闪时被绊倒滚了一跤。眼看又一棒紧随而至。 “查尔斯!跑!” 威廉不知何时突围出来,冲到面前帮他硬扛了一棒。他抬手扬了把灰,架起查尔斯就往外冲。 “被堵住就完蛋了!” 威廉大喝一声踹开侧门,扛着查尔斯一头扎进贸易街川流不息的人潮。 莫里森先生带他的兄弟们追出来,在熙来攘往的街道上逆着人流步步进逼。 威廉架着个拖油瓶跑不快,只得转入一间染坊与查尔斯藏身在缸里摆脱追击。 他们藏了许久,直到灯火初上才敢悄悄露头。 乱七八糟的一天就这么乌烟瘴气地过去了。 查尔斯摸了摸裤袋,才发觉混乱中裤子被扯出个窟窿眼,威廉陪笑挣来的辛苦钱早漏了一路,如今只剩下几个银毫在兜里。 “算了,”威廉宽慰地拍拍查尔斯,“正好去买两个椰子,再加几串烤鱼。折腾了一天,我好饿。” 查尔斯很难过,但他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两人都被揍得不轻,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坐进一间临海筑起的小食店里。 码头上一盏一盏夜灯陆续点起来了,海面上灯火摇曳。 他们吃饱了烤鱼,吹着海风,抱着椰子开始畅想未来的计划。 “造假的事估计是黄了,得想别的法子。”威廉说。 查尔斯默默点头。 “这一阵莫里森先生多半都要去瑰丽酒吧蹲点寻仇,那儿的小活儿是没法再干了。”威廉叹了口气,“但愿莫里森太太一切都好。郑氏应该会照拂她的吧……?” “应该会吧。”查尔斯也说。 “你看这些人,跟我们熟悉的世界完全不是一种活法。”威廉将下巴磕在椰子上,望着扬帆出港的海盗船。“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以为的‘世界’太狭隘了?可能它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查尔斯忽然转头看着他:“你想活成什么样子?” “我?”威廉有点诧异,他好像还从来没跟查尔斯说过自己的梦想。“我想自己出海,把世界上所有地方都画下来。”他想起了艾萨克,不觉失笑。“我还跟我朋友约好,他要出大名,我当最伟大的航海家。” “以后我送你一条船。” 威廉没有当真,不过他也点头笑了笑。“那我让你给它起名字。” “我都想好了,”查尔斯认真地说,“就叫‘快齿鲨’号。像鲨鱼一样,游得飞快,还有锋利的牙齿!” 威廉很意外:“我还以为你要起个什么甲虫的名字。” “海里哪来的甲虫。”查尔斯很大度地挥挥手。“再说了,他们会笑话你的——‘甲虫船长’,这绰号可不好听。” 威廉无所谓地耸耸肩。 “你呢?”他看着查尔斯,“昆虫学家?” “唔……可能是吧。我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查尔斯想了想,补充道,“你可别笑话我。” “这多正常。”威廉嘟哝道,“要不是我叔叔,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啥。” “我老爸一直想让我去陆军,可是我骑马骑得不好。他很失望。”查尔斯平淡地说,“后来他就把我送进了海军学校。我猜他一直不知道我不会游泳。” 威廉唏嘘地拍了拍这位好哥们儿的肩膀,但没留意这正是查尔斯脱臼那条胳膊,痛得他龇牙咧嘴。 “他是个古板又执着的人,很看重家族荣耀。”查尔斯擦了擦鼻子,“我在他看来就是家族的笑柄。不过我早就想通了,反正我又不想继承家族荣耀什么的。”他不等威廉说话,接着道,“我也觉得这个地方很有点意思。不问你的来历、不问你的身份,只问你想干点什么。” “想干海盗了?”威廉打趣道。 查尔斯晃了晃被吊在胸前的胳膊,“就这?” “就管你叫‘独臂’查尔斯,还挺酷的。” “‘小布丁’威廉,听起来也不赖。” “得了吧。我那是挣辛苦钱……” 潮汐的浪潮声吞没了他们的话音,树屋上也掌了灯。 明月高悬,夜幕寂寂降临这世俗法外的自由国。 生意、审判与海盗议会1 气氛似乎不太美妙。 风暴就要来了。雷电交加闪耀,岸边的椰子树被吹得猎猎作响。 在这样的鬼天气召集议会,想也知道与会者们不会有好心情。 海盗们的议事厅没有固定地点,为了方便船长们泊船——查尔斯安慰自己这样的安排绝不是要方便喂鲨鱼——本次议会挪到了海湾附近的沉船洞穴开庭。 尽管米松船长再三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查尔斯还是忍不住心里打鼓。 独眼、木腿、铁钩手,刀疤脸、纹身狂、耍蛇人;到场的船长们看样子没一个好惹。 “奇怪。”威廉小心观察了一阵,低声说,“郑氏没人出现。鲁昂船长都到了。” 这的确很不寻常。按理说她们也是今天庭议的主角之一,早该出现在此。 “该不会她们设下了包围埋伏,要把这些人——” 查尔斯刚展开他的阴谋论,就听见几声铜哨吹响。长短错落的哨声,是郑氏船队的联络讯号。 女人们裹着黑色的雨披进来,像一群沉默的渡鸦。从她们身上滴落的水线看来,外头雨势不小。 当先一人正是郑远舟。她快步行到为郑氏划定的座位旁拉开椅子,自己却让到一旁并不坐下。 黑衣姑娘们在她身后一字排开,恭敬地站着。威廉发现小春和玉娘也在其中。 “哪个王八犊子非要挑今天整这些破事。” 一个女人愤愤地说。她声音不大,但她话一出口议事厅内立马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将目光都转向入口处。 威廉循声望去没发现什么异常,细看时才察觉还有一个裹着黑雨披的小个子立在门口。 那人非常矮小,不到五英尺高,又一身黑色,融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 起初他以为只是个掉队的郑氏姑娘,随着她走动,威廉才看清那人沟壑纵横的面容。然后他惊觉出这位老太太的异常——她的双足还不到小孩巴掌大,袖珍莲鞋里露出的脚背高高拱起像一对弯弓。 “她的脚……”查尔斯悄悄碰了碰威廉。 “嗯。” 这老太动起来竟然走得飞快,两只小脚一点没妨碍她步履如飞。 她径直到郑远舟拉开的靠椅上坐定,顺手摘下腰际挂的双枪扔到桌面,抬脚也搁上去。她睨了两眼身旁围坐的船长们,并不急着说话,慢悠悠掏出一杆旱烟枪,将烟丝揉成小团塞进烟袋锅。烟嘴刚放到唇边,郑远舟早已举着火引子俯身过去为老太点燃烟丝。 看这架势查尔斯立刻肃然起敬。“这老太太什么来头?” “我猜约莫等同于郑氏姐妹里头的希尔斯夫人。”威廉小心翼翼地揣测。 米松船长作为地主拍了拍手,既是化解尴尬也是开场致词。“劳驾郑夫人专门绕路过来一趟。我们不会耽搁太久,今天就把事情做个了结。” “了结?”郑夫人吧嗒吧嗒嘬着旱烟眼皮也不抬,“真要那么好了结还用得着拖到今天?” 米松船长对这老太太的脾气有所耳闻,也不觉得被冒犯,温和地说:“今次有所不同。这位小伙子——”他将目光投向威廉,宽慰似的冲他笑了笑,“他是亚瑟·托马斯的血亲。想来他可以帮助郑氏拿回你们想要的东西。” 郑夫人也没太惊讶,“我听大姑娘说过了。”她不耐烦地挥了挥烟枪,两只手上叠戴的翠玉镯子撞击得叮咚作响。“一个逼崽子,能顶什么事。” “先让他把我的东西交出来!”鲁昂船长大声道。 接连两声枪响,他面前的桌台上眨眼便多出两个窟窿。 谁也没看清郑夫人到底是何时出手的。但见老太太好整以暇地叼着烟杆子,双手各持一支枪口冒烟的火枪。她看也没看鲁昂船长的脸色变化,将两把枪“啪哒”扔回桌面,“轮不到你来算账。咱们的事儿,可还没两清。” 威廉跟查尔斯心里都是一咯噔。这郑老太绝非易与之辈,看来小春的双枪跟暴脾气都颇有传承。 显然郑夫人瞧不上鲁昂船长。或许是因为小春的事,也或许是还有别的什么梁子。 “首先要处理来自威廉·托马斯和查尔斯·诺曼的申诉。”米松船长轻咳一声接过话头,好歹帮鲁昂船长护下一些颜面。“他们声称遭受郑春盈小姐的胁迫、并被带到郑氏软禁,要求得到人身自由保障。”他停了停,看郑夫人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接着说,“同时他们也被控恶意挑起武力争斗、以及侵占他人私有物品。” “然后还有来自鲁昂船长对郑春盈小姐骗婚和偷盗行为的指控。”即便在郑夫人不善的目光下,米松船长也能从容不迫。“他要求郑氏立即停止包庇行为,并勒令郑春盈小姐归还盗取之物。”鲁昂船长刚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就听米松船长继续道,“但他也受到郑氏控告,因为鲁昂船长曾帮助亚瑟·托马斯的欺诈行为,使得郑氏蒙受秘传宝物遭窃的损失。” 光是听着都头大。查尔斯看见威廉冲自己摇了摇头,从他翕动的嘴唇上读出三个字:“一锅粥。” “所以,”米松船长环视一周,目光在刚才提到的诸人面上一一扫过。“由谁来开始陈述?” 请假条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lt;&quot;<a href="https://roushuwu&quot;" target="_blank">https://roushuwu&quot;</a> target=&quot;_blank&quot;&gt;<a href="https://roushuwu&lt;&gt;" target="_blank">https://roushuwu&lt;&gt;</a>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生意、审判与海盗议会2 “我第一次见到亚瑟·托马斯是在阿巴斯港,那会儿我们的船正要启航离开霍尔木兹海峡前往东方。” 外头雷雨大作。在遥远而嘈杂的风雨声中,鲁昂船长开始了他的讲述。 “他穿着一身波斯人的衣服,说自己是从伊斯法罕的帝国宫廷出发,受了沙阿的密令也要走水路前往东方。 “因为我们手里有葡萄牙人颁发的合法通行证,他想搭我们的船同行,免去中途受盘查袭击的困扰。他给了一大笔钱作为路费——我的船员们起初都反对这事,可他给的实在太多了——在进入阿拉伯海之前,都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他也很少与我的人接触,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舱里,不常出来走动。 “在第乌附近我们第一次遭遇到来自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武装船的攻击,后来很快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我的船就像是被他们盯上了。可我们跟英国的东印度公司素来没有恩怨,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船上有被他们盯上的人。” 鲁昂船长停住话头,其他人催促他赶紧说下去。 “你怀疑是亚瑟·托马斯?”米松船长问。 “没有别的可能。其他人都是老伙计,跟我出海十几年了。” “你后来怎么处置的?” “当然是让他下去游泳。”鲁昂船长面不改色。他无视了威廉和查尔斯不满的嘘声,“我知道这很不地道,但他给的那笔钱还不足以让我们冒这样的风险。” 威廉鄙夷地看着鲁昂船长,“我猜你也没把钱退给他。” “我的船员们甚至想把他扒光了再扔海里。”鲁昂船长轻描淡写,“不过后来给他逃掉了——他撂翻几个水手,趁夜抢了条船。” 米松船长眯起眼睛,习惯性捻着胡子。“东印度公司为什么死盯着他不放?” “因为他拿了他们的东西。”鲁昂船长说。他重新看着威廉,眼神里有一丝游移。“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亚瑟·托马斯时才知道的。” 本节未完,作者施工中 生意、审判与海盗议会3 空气里寂静得可怕。 独眼的、双眼的、四眼的,面容各异的船长都目不转睛盯着他俩。 “狗日的皇家海军。” 有人低低地啐了一口。这句话提醒了在场诸位船长他们身为海盗的立场,更多的人鼓噪起来。 “绞死他们!” “喂鲨鱼!” 吵嚷声越来越高,连米松船长都压不下去。 “船长们有些过于热情了。”查尔斯背后冷汗涔涔。 “干海盗的,谁还没跟皇家海军结过梁子呢。”威廉保持着脸上僵硬的微笑,凑到查尔斯耳边小声道,“得赶紧找条大腿抱紧。能罩场子那种。” “他?”查尔斯下意识看向米松船长,见他努力保持着优雅做派想要压下众声高呼而不能。查尔斯摇了摇头。 他又转向鲁昂船长,“他?” 鲁昂船长正与群情激昂的其他船长们一起振臂高呼。查尔斯大失所望地移走目光。 “还是她?” 查尔斯在沸腾的人丛中找到了懒洋洋抽烟的郑夫人。他小心翼翼打量她的神色,果然被她发现。郑夫人尖刀一般的目光扫过来,查尔斯感觉自己给她扎了个对穿。 “衷心感谢各位的关切与建议。”威廉清了清嗓子,厚着脸皮大声说。 他主动发声让不少人感到惊讶,船长们安静下来看着他。 “我们——我,和我的朋友查尔斯·诺曼——都是老实本分的正派人。当然,‘正派’两个字,得看怎么定义。比如我小时候拿一只鞋换掉教堂供奉的圣像,在牧师看来肯定就不怎么正派。毕竟他每周都得带领全镇居民对着我的臭鞋祈祷。” 有人低低地笑了两声。这是个好兆头。 威廉竭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轻松的氛围有利于缓解敌对情绪。他谨慎地接下去展开自己的演讲。他素来擅长这个,打小混迹各类沙龙舞会的经历更加磨练了他巧舌如簧的本领。 “当我们被郑春盈小姐俘虏的时候,我俩正毫无防备地坐在马桶上。” 又是一阵笑声。很好,笑声总是能让人放下戒心。威廉感觉自己逐渐抓住了议会厅里的叙事节奏。他开始在小范围内迈步移动,让自己的肢体语言变得更有感染力。 “史上最令人难堪的被劫持姿势——而上一刻,我俩还在惊涛骇浪里与剧烈颠簸的船体搏斗。那会儿查尔斯刚好吃坏了肚子。我想诸位应该能想象那是怎样一种惨烈的场面。” “他拉、拉到你身上了吗?”一位有点结巴的船长忍不住发声问道。 “没有。”威廉摆出一副庆幸的模样赶紧否认,“但就差那么一点儿了。” “后来我们经过努力抗争,总算从郑春盈小姐的劫持下脱身。我们不忍心把这么个姑娘交出去绞死,就跟她商量说把她藏起来,到马德拉斯以后再放她下船。” “别信郑氏女人的鬼话!”另一个刀疤脸的船长喊起来,显然也是吃过亏的。“就你们两个嘴上没毛的小子,一准着了她的道儿!” “闭嘴!” 小春一怒,抄起郑夫人扔在桌上的家伙冲说话那人放了一枪。刀疤脸船长立刻被打倒,周围的人涌过去七手八脚包扎抢救。好在这一枪打在胳膊上并不致命。 谴责和嘘声此起彼伏。局势在威廉的引导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向您的不幸致以诚挚的问候和衷心的同情。”威廉不失时机地向受伤船长表达关切。他接着煽风点火,“就如这位船长所说——我们着了郑春盈小姐的道儿。她原本答应合作,结果却趁我们松懈的时候踹了查尔斯·诺曼的小老弟。” “哦……”男人们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同情的叹息。 “查尔斯被她打倒以后,就只剩我独自面对郑春盈小姐的枪口。”威廉说,“于是我在她的胁迫指挥下把查尔斯绑起来,又偷了一条逃生艇。” “跟她干一架!你这个孬种!”好几个声音忿忿不平地指责道。 威廉无奈地一摊手。“没办法,她手里有枪。我可不想英年早逝。”他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神情,“就这样,我们两个倒大霉的皇家海军给她劫持到了郑氏的相柳号上。她打算拿我去跟我叔叔交换她们被拿走的宝贝。” “美女多吗?”有不怕死的好事者大声问。在场的船长们一年到头都是跟臭烘烘的男人们挤在海盗船上,绝大部分人估计这辈子都没有此等艳福。 “漂亮的也有,不过都不好惹。”威廉赶紧帮这位发问者打消他危险的念头。“我们很荣幸地得到了郑远舟女士的接见。她认为拿我当人质的点子是无稽之谈,但她拒绝放我们回去——因为这可能招来英国皇家海军的报复。” “自私自利的女人!” “但她做得有道理!” 人群中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彼此争论。 “所以后来我跟查尔斯就被扣在船上做苦工。喂猪、浇菜,拣鸡蛋、给猫铲屎……啥都干。始终有人监视我们,防止我们搞小动作。” “最后你们泡到妞了吗?”船长们关注的重点显然已经彻底跑偏。 威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哪里敢。” 男人们失望透顶,都鄙夷地嘘他和查尔斯。 “当我跟查尔斯绝望地以为就要在船上干一辈子苦工的时候,鲁昂船长驾着他的船出现了。”威廉说,“我们本想趁着混乱找回自己的衣服逃走,没料到衣服没找着,倒翻出来一叠写着奇怪内容的信——就是各位急吼吼想要弄到手的那一份。” “交出来!”鲁昂船长挥舞着手里的火枪大喊。 “很遗憾我没法把东西交给您了。”威廉抱歉地说,“那个时候刚好郑春盈小姐也想夺回那叠信纸,场面有一些……呃,混乱。混乱中查尔斯落水了。他不会游泳,而我没法眼睁睁看着朋友淹死。” 鲁昂船长急火攻心,咬牙切齿地端起枪瞄准威廉:“见鬼!你是什么意思!?” 小春听到这话脸色也变了。她举起双枪一边冲着鲁昂船长,另一边瞄准威廉。 “我曾经想过伪造一份蒙混过关,”威廉从怀里掏出一把被泡得稀烂的碎纸渣,“但这恐怕会激起诸位更大的怒火。” “混账!去死吧!” 鲁昂船长没有耐心再听他说下去,立即扣下扳机。 威廉早有预料,抱头躲过这一枪。他举起双手高喊:“杀了我你就真拿不到了!” 鲁昂船长也被身边的人拦下来,他收起枪没好气地盯着正大放厥词的金发小子。 看鲁昂船长缓过来,威廉稍微松了口气。他重新直起腰板,“巧就巧在,这信上的内容是我跟我朋友写的。” “少在这胡说八道!”小春柳眉倒竖,开口驳斥道。 这说法太过离奇,连刚才对威廉和查尔斯抱有同情的船长们也纷纷发声质疑。 “诸位船长,你们没有看过信上的内容,或许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威廉好整以暇地环视众人,“但争夺这叠信纸的人肯定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个词,‘翡翠石板’。” 此言一出,当事各方都安静下来。 威廉瞥了一眼郑远舟的神色,“传说中炼金术的终极奥秘,点石成金、炼制长生不老药的秘密法门——这正是那叠信纸上记录的内容。” 郑夫人笑了一声:“逼崽子,你倒是想了个保命的好办法。” 威廉也陪着笑脸,恭恭敬敬地说,“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郑夫人又忽地不笑了。 她打个哈欠磕了磕烟杆子,没回头地吩咐道: “大姑娘,让她们动手。” 野史、枭雄与秘传之宝 “所以你那个‘办法’,就是把脑子里记得的内容重新写一遍?”优素福哈哈大笑。 威廉也笑,“还有什么地方比把信息放在自己脑袋里更安全呢?” “难怪能让你保住小命。” “差点就交待了。”威廉大剌剌地说,“查尔斯的阴谋论居然还是真的,郑氏在议会厅外头布置了一堆炸雷。八姨一声令下,姑娘们立刻动手把泊在外头的船都炸沉了。” “这得赔一大笔吧?” “当你枪杆子够多的时候,就可以不用赔。”威廉一脸钦佩,“八姨真是女中豪杰!” 优素福就没那么心驰神往了,反倒如临大敌:“听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咱们这一趟凶多吉少。” “不至于。”威廉不以为然,“八姨真要看谁不顺眼,多半会直接过去开打,没有请到家里再动手的道理。” “你很了解她啊。” “不敢说了解,但我是学乖了。” “……你都经历了什么?” “八姨教会我很多做人的道理。比如‘好汉不吃眼前亏’、‘大丈夫能屈能伸’。” “听起来都不像什么扬眉吐气的经验。” “这是东方人的古老智慧。”威廉故作高深。 “少来这套。”优素福显然一点也不信服,“她们把你和查尔斯带回马六甲了?” “怎么可能,拿回被夺走的郑氏秘宝才是她们的目的。”威廉说,“八姨亲自出山,就是要去马德拉斯找我叔叔算账。” “说来说去,一直没讲清楚她们丢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威廉转头看着船舷上残余的那点面包渣,陷入沉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你觉得三宝太监下西洋,究竟是为了什么?” 优素福一怔,不由得想起伊莎贝尔提到过送葬者对此曾有断言。“——一个庞大帝国的皇帝,他要什么都有,还有哪点不满足的?” 威廉点点头,既是回答优素福,也是回答自己:“当然是要寻找传说中的长生术。” “马六甲是中国人远航探索世界的重要补给点。据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在马六甲驻停就有五次以上。”他波澜不惊地点破那个为世人讳莫如深的秘密。“他第一次出航返回的时候,生擒了一名叫做陈祖义的大海盗。此人曾经在马六甲地区横行多年,而他导致他落入法网原因是,他企图通过诈降来抢劫三宝太监的船队。” “什么?”优素福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凡看到舰队宝船的庞大规模,正常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抢夺洗劫这海上巨无霸的决定。优素福只是见过宝船遗留下的巨大残骸,也清楚光凭区区一介海盗,决计无法与大明水师恐怖的海上力量抗衡。 “陈祖义从某种途径打探到了一个消息。一个足以让他甘冒如此大风险、最终为之赔上性命的消息。” 优素福与威廉眼神相触,读出了他并未言明的信息。“三宝太监的船上带回了某种东西……” “翡翠石板。” 威廉轻声说,“也是无形学院一直追寻探索的古代遗物。它没在埃及、也没在欧洲,而是被带到了东方。” “可我记得你曾经提到过东印度公司有一份翡翠石板的拓片。” “它并不完整。”威廉沉吟道,“或者说……三宝太监带回的翡翠石板也是不完整的。” 优素福没说话,用质疑的眼神看着威廉。 “出于某种原因,三宝太监没有将翡翠石板带回中国。”威廉不回避他的目光,“反而在接下来几次出航途经马六甲时都会留下一批近侍驻守。” “你的意思是,翡翠石板就在马六甲?”优素福玩味着他话里的深意。“陈祖义办不到的事,郑氏又是怎么办到的?” “因为她们本来就是那群人的后代啊。”威廉伸手拨弄着面包渣,发现先前惊走的海鸟又飞回来了。“她们以郑为姓——这也是三宝太监的姓氏。你别这样看着我,我知道太监不会有后代。中国人有以统帅姓氏为旗号的传统,这应该算作……精神上的延续。” 优素福若有所思,似乎很受这番话触动。“你后来见到翡翠石板实物了吗?” 威廉摇头。 “在抵达印度南部海域的时候,郑氏船队折向一座不知名的热带海岛抛锚休整。几天过去,我和查尔斯开始疑惑为何迟迟不起航。这时我们见到了另一支意料之外的舰队……” 密约、背叛与失落之物1 在抵达印度南部海域的时候,郑氏船队折向一座不知名的热带海岛抛锚休整。 几天过去,威廉和查尔斯开始疑惑为何迟迟不起航。这时他们见到了另一支意料之外的舰队。 “银星号!” 两位海军少年远远眺望到英国皇家海军的旗帜,几乎要喜极而泣。 郑氏船队停驻在此,竟是在等这样一群意料之外的客人。 威廉回想起从老乔抽屉里找到的那些通信,阿尔方斯的确提起过郑氏的女人们曾经承诺为东印度公司提供协助。 负责护航的皇家舰队此时此刻现身此地,也就意味着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一定在这附近海域。 “这就是郑远舟之前提到的‘生意’吧。”查尔斯凑近威廉身边小声道。“她扣着咱俩不放,多半是怕我们把这事搅黄。”他突发奇想,“现在搅黄,还来得及吗?” “别干傻事。”威廉低声警告他,“你觉得是你重要,还是他们长生不老药的生意重要?” “做生意,图的都是利益。”查尔斯嘟嘟囔囔,“要是说不拢,肯定一拍两散。” 郑氏的女人们似乎仍不打算把他们交出去。在对方船队下锚之前,威廉和查尔斯被转移到海滩另一边临时搭建的营帐当中。 之前小春押着他俩找到相柳号时前来接应的领头女子已等在帐中。威廉记得她就是女人们常常提起的“四姑娘”。 四姑娘身着鳄皮甲胄,一副东方武士的打扮。她身形挺拔而精悍,双手掌心都结满肉眼易见的老茧,显然是个习武的行家。 帐篷里的另一个女人倒是很叫人意外——莫里森太太。 “郑迟默,我们的新姐妹。”四姑娘看他们疑惑,简短地介绍了一句。 “坐吧。”她抬手示意威廉去布置好的书桌那边,“从现在开始到太阳下山,你还有大约三个小时。” 听她这么一说,威廉坐不下去了。他手扶书桌,立在原地看着四姑娘。 “把你脑袋里的内容都写下来。”四姑娘礼貌地笑了一下,但神情里没有真的笑意。 “然后放我们回皇家海军的船上?”威廉故作轻松地玩笑道,“我想我们或许应该首先确认一下,在我写完你要的东西以后,身体跟脑袋不会分家。” “这要叫我怎么保证呢?全得看八姨和大家姐的意思。”四姑娘有些为难地说。她向威廉靠近两步,“不过我保证你要是不写,身体跟脑袋马上就会分家。” 帐篷内气氛冷到了冰点,双方僵持不下。查尔斯想做点什么缓解氛围,但又怕轻举妄动激怒了眼前的女武士。 在四姑娘伸手按住腰间长刀的一瞬,威廉一屁股坐下去。 “您想要哪种手写体的?”他热切地问。 威廉没胡说,他编瞎话的本事着实一流。看他流畅书写的模样,几乎连查尔斯都要相信被骗过去。 帐篷外遥远的地方传来男人的声音,威廉抬头与查尔斯对视一眼。皇家海军的人到了。 他们转眼又看了看抱臂守在门外的四姑娘,不禁摇头哀叹。 莫里森太太——现在应该叫郑迟默——负责检查威廉书写的内容。她的存在令威廉心存一丝侥幸。 查尔斯看不清威廉写的拉丁文内容,但他观察到郑迟默脸上的神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威廉总算赶在日落前完工。他揉着酸麻的胳膊交稿,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查尔斯心里七上八下忐忑得要命,天知道郑迟默有没有从威廉瞎编的内容里看出什么破绽。 玉娘跟四姑娘打过招呼,撩开帐篷门帘轻快地进来。她怀抱着那只叫做麦哥的肥猫,有些愠怒地看着两个毛头小伙:“瞧你们干的好事!上回突然放炮,把麦哥吓得这一阵儿吃不进东西,都饿瘦了。” 威廉趴在桌上,懒洋洋地瞄了猫一眼:“为它的健康着想,再瘦一点儿更好。” “下回再找你们算账。” 玉娘将猫递给查尔斯,查尔斯手忙脚乱地接住搂在怀里,仿佛呵护一个十世单传的宝贝。 郑迟默将检查整理好的文稿交给玉娘。二人低声交谈,玉娘不时望向这边,偶尔点一点头。 “你都写了些啥?”查尔斯坐到威廉身旁的椅子上,保持目不斜视的姿态稍稍凑到他耳边。 “我能记得的都写了。”威廉一副精力被掏空的颓丧神情,“‘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七个上帝‘还有’生与死之匙‘什么的……” “没别的?” “附送彼特拉克的《此刻万籁俱寂》一首。” “你也太——” 威廉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形势所迫。” “你确定有用?”查尔斯更加忧心了。 “一半一半吧。” 玉娘结束了与郑迟默的谈话,带着手稿出去了。麦哥“喵呜”一声挣脱出来,跟着她离开。 外面天已昏黄,郑迟默出去拿了一盏油灯进来,帐篷里总算亮堂了一些。她在油灯附近安静地坐下,开始读一卷被翻旧了的《歌集》。 此刻万籁俱寂,威廉准备抓住这难得的好时机搭讪。他斟酌词句,第一个话音刚要出口,微妙的氛围就被匆匆闯入的四姑娘打破。 她手执出鞘长刀,刀身上火光闪动跳跃,把正图谋不轨的威廉吓了一大跳。 “小心!” 四姑娘一把拉起油灯旁茫然无措的姐妹。 眨眼间一支飞箭便呼啸着撕开帐篷射翻灯盏。灯油泼洒出来,给火舌一舔,飞速引燃整个帐篷。 黑暗的丛林里传来鼓声和此起彼伏的长啸,似乎是什么人正在发动进攻。 “怎么回事!?”查尔斯身上也被飞溅的火星点着,他赶紧滚地扑灭火苗。 伴随着火焰燃烧,浓烟熏得威廉睁不开眼。他一把抓住朋友的肩头,摁着他闷头往外冲。 他们被地上散落的物件绊了一跤,滚进沙地里,才发现四周都已烧成火海。 四姑娘正指挥她的姐妹们结阵抵抗,更多的人开始撤向停泊在近海战船。 “走!” 威廉闹不清事变缘由,但也明白眼下处境既危险又充满机遇。 他跟查尔斯互相拉扯着爬起来,奋力奔向最近一艘小艇——要是一切顺利,他们甚至能趁乱重返银星号。 狂奔的少年们距离海边仅有百步之遥。 在他们身后,丛林中瞬间升起一阵拖着红亮火光的箭雨。 密约、背叛与失落之物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lt;&quot;<a href="https://roushuwu&quot;" target="_blank">https://roushuwu&quot;</a> target=&quot;_blank&quot;&gt;<a href="https://roushuwu&lt;&gt;" target="_blank">https://roushuwu&lt;&gt;</a>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密约、背叛与失落之物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lt;&quot;<a href="https://roushuwu&quot;" target="_blank">https://roushuwu&quot;</a> target=&quot;_blank&quot;&gt;<a href="https://roushuwu&lt;&gt;" target="_blank">https://roushuwu&lt;&gt;</a>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占坑小白条儿 遥远的山谷里吹来凉风,抚得吊笼微微摇摆。 威廉百无聊赖地数着啄木鸟敲击树干的声响,已经是第一千零四十五下。 他转头看了看吊在隔壁笼子里的老兄。从脱水的状况来看,这位不幸的受害者大约在几个月前就风干成了这副木乃伊的模样。 “阿弥陀佛。”威廉入乡随俗,用从玉娘那里学来的东方式祈祷向隔壁笼子里的人干致意。他向来不是个严谨狂热的宗教分子。 大概再吊上十天半月,他也要变得跟旁边的仁兄一样,说不准还会缩水缩得更厉害。 土著们压根没有放他下来的打算。从他清醒过来到现在,起码有一天过去了。咕咕作响的肚子正在大声提醒他时间的流逝。 真是要命。查尔斯还发着烧,不知现在是否有好转。威廉一想到这个便忧心忡忡。 悬崖上拢共七八个吊笼,威廉挨个打量了一遍,都没有见到那个丛林里出现的黑袍人。 他跟土著们显然不是一伙。但凭什么只有自己倒大霉而他可以脱身跑掉,威廉百思不得其解。 他几乎在心里认定那家伙就是艾萨克。可喊了他那么多次,答应一声有那么难吗?威廉忿忿地收回思绪,对艾萨克——或许根本就不是——的不满又达到新高点。 四周寂寥无声,连啄木鸟都不干活了。为了阻止无聊把自己逼疯,威廉决定强迫自己开口说话。 “乔治——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威廉转头看着隔壁的干尸,“介意的话你就摇摇头。” 对方显然毫无动静。 威廉一耸肩,脸上一副“我知道你会喜欢”的表情,接着说:“你跟周围其他伙计都是怎么走背运的——噢,船员啊?” 他看见了干尸身上穿的衣服。虽然历经风吹日晒,从破破烂烂的衣服上还是能看出乔治老兄曾经的海员身份。 “也是,正经人谁会跑来这种地方,还要给一群黑不溜秋的土著挂起来吹干。”威廉大声抱怨。 他颇为同情地对乔治说,“老兄看开点啦,你们几个一起挂着好歹还能有说有笑有哭有闹。哪像我,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孤零零吊着,以后被吹干了都没人知道我姓甚名谁——希望下一个倒霉蛋别叫我布莱恩,我顶讨厌这名字。” 威廉回想了一下他的猪鼻子表哥从小到大跟自己不对付的情形,忽然觉得自己已经释怀,随时可以放下芥蒂与他亲切拥抱。但要管他叫布莱恩还是不行,绝对不行。 他小心检查了一遍怀里藏着的兰花,有两朵被碰坏了,剩下一朵完整的也开始因为缺水而发蔫。 威廉愁眉苦脸地向乔治倾诉,“好不容易搞到点稀罕玩意儿想送给朋友,现在好啦,估计它干了我也干了。要是有纸笔,我倒是乐意写个遗书什么的,好让人家知道我叫威廉·托马斯,再拜托看到信的好心人把这花儿转交给格兰瑟姆的安妮·克拉克。” “老兄有什么遗愿啊?”他上下打量乔治老兄,想从它身上找到点与未遂之愿相关的蛛丝马迹。“难得有缘,麻烦你听我唠叨这么久,要是我还出得去,兴许能帮你个小忙——” 他还真发现了点东西。 乔治老兄身上那件旧外套的内袋里鼓出来一块,想来是航海日记一类私人物品。 威廉蹭到吊笼边缘,伸手拽住乔治老兄的衣角。他轻轻一拉,木乃伊便顺势歪倒,怀里的笔记本滑出来卡在缝隙里,眼看就要掉下悬崖。 “抱歉抱歉,”威廉赶紧捞过日记本,松手让乔治老兄的吊笼回正。木乃伊软塌塌地倒下去,他不好意思地双手合十,“看在我好心帮忙的份儿上,老兄不要怪罪。” 威廉靠着吊笼盘膝而坐,将乔治老兄的日记本放平,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日晒雨淋之后纸张往往变得极度脆弱,稍不注意就要烂成碎屑,得要他悉心呵护。 泛黄的纸页上写满笔记,还有密密麻麻的航程图标。墨水濡湿又干透之后字迹变得模糊,好在尚能辨认出大体内容。 笔记内容以英文写就。威廉稍稍松了口气,假若乔治老兄写的是葡萄牙文或者希腊文,那可就真的爱莫能助了。 “3月25日,我们离开马德拉斯返回英格兰。顺利的话,我们能在复活节前抵达非洲。” 第一段话就让威廉皱起眉头。 按照笔记上的内容,他们是从马德拉斯出发。可这座海岛显然位于马德拉斯的东边——经过测算太阳轨迹,威廉推测自己大概正在安达曼海一带,这显然不是返回英格兰的商船该走的路线。 他继续读下去。 密约、背叛与失落之物4 山谷中突然回荡起枪声。 威廉本来困倦已极,正在意识模糊边缘朦胧逡巡。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起,瞬间心念急转——停留在弓箭长矛时代的土著居民决计不会用枪,那么枪声很大概率来自皇家海军派出的先遣队。他们应该就在附近,正与埋伏在丛林中的土著们鏖战。 这是绝佳的出逃机会! 威廉心神一振,顿时来了精神。 他从吊笼里站起身朝山谷的方向张望,能看见一小队持火枪的男人在密林间穿行。 “嘿——” 威廉双手拢在嘴上大喊大叫,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他挥舞双臂、敲打笼子,用尽各种方法,没一个好使。 他不肯气馁,更不肯白白错失良机。环视四周,威廉决心孤注一掷。 他吊笼退向吊笼另一侧,开始为奔跑蓄力。多亏他当年问过艾萨克钟表摆锤的原理,没想到今时今日竟然还能派上用场。念及此节,威廉决定暂时放下内心对那家伙的怨怼。 他在狭窄的笼内来回折身奔跑,每一次都能成功将吊笼摇摆的幅度推得更大一些。 ——作者施工工地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