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人谁谈恋爱啊》 第一章 如意郎君 “郡主,等等我!” “秀儿,你跑得太慢了!还有别忘了,在外面要叫我小姐!” “是,郡主小姐!” “又错啦!” …… 日落时分,晚霞如织,天际一抹彩挂。 冬去春来天地暖,正是人间好时节。 悠悠秦水,河堤上立着一个娇小俏丽的丫鬟,低头手指一个劲地绞着锦帕,脸蛋儿苦巴巴地皱成一团,泪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 她面前的是一个脸颊气鼓鼓的绝美少女,看着自家小丫鬟受气包的模样,捂着额头,伤透了脑筋。 一旁走过的路人远远听到风中已经凌乱的吵闹声,会心一笑。 好一对璧人! 不知道又是哪家的小姐和丫鬟偷偷跑了出来? 春到元宵人似玉,哪家少女不怀春…… …… “小姐,我们就这样偷跑出来了!王爷,不,老爷知道了,一定会怪罪下来的!万一遇到了歹人,可怎么办?”好不容易改了口的秀儿小丫鬟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鹿似地打量着四周,声音颤抖。 少女眉心一点花钿,朱砂如痣,明眸剪水,婴儿肥的脸蛋儿仍带着一丝稚气,此时却是张牙舞爪。 “怕什么?这江陵城内有谁敢对本郡…咳咳……” 刚说小丫鬟,自己又说漏了嘴,她连忙捂住嘴,惊慌地扫了四周一圈,气势荡然无存,确定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才又微微挺起初见凶险的胸脯,重现雌威。 “能耐本小姐怎么样?” “可是……”小丫鬟秀儿眉头蹙着一团愁云散不开。 “没有可是……”花钿少女手猛然一挥,如骑马扬鞭般的将军豪气顿生,“走!” 脚下如同踩着风火轮窜了出去。 “哎…小姐,等等我!”一溜烟的功夫,就见小姐跑的快没赢了,秀儿小丫鬟惊呼了一声,远远追了上去。 “秀儿,你太慢了!好位置被人抢光,可就没什么都看不到了!”花钿少女风风火火,头也不回。 秀儿小丫鬟踩着碎步,怎么追也追不上,又要急的掉泪的时候。 下一刻,她似乎看到了什么,眼睛盯着远方,一下子睁得圆溜溜的,惊呼出声。 “小姐,快看!” 少女闻声望去,瞳子放大,整个人一下子怔在了原地。 一点光亮如豆,悄然跃入了眼眸。 不知何时,天地间最后一丝余光落下地平线,晚霞消散,一片昏暗。 江陵小城中心的青石板大道笔直而去,直延伸向城东一道顶天立地的巍峨巨影。 山那边还残留一缕光线透过山顶,紫气如云远远托着山巅,沉沉浮浮,如同天上玉京之城,落于人间。 这正是江陵城最出名的紫京山,因每到日出和夕阳时分,都有“紫气东来,山作玉京”而得名。 紫气不增天地光,瞬息的功夫,最后一丝余光熄灭,天地重坠黑暗。 噗! 无声处,一点光亮毫无预兆地在山巅点亮,如点点星光,微微闪烁,风中摇曳,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但下一刻…… “蓬”地一声。 像是一粒火星落到了久旱的荒原之上,点点火亮忽然间就席卷成了熊熊火焰,无边蔓延。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火线越来越长,竟似一条盘着的火龙沿着紫京山盘旋的小道蜿蜒而下。 “哇,快看!” 江陵小城声如鼎沸。 火龙携汹汹之势,推金山倒玉柱一般从山顶冲下,落入人间。 轰! 一朵朵烟花在空中炸开,漫天流星。 人间处处烟火,赤、橙、红、紫……种种光芒腾空,黑暗退却,天地大亮。 “赏灯喽!!!” 一声拉长的吆喝,小城沸腾。 走近了去看,这才发现那火龙竟然是一盏盏连成了串儿的彩灯,锦鲤、灵龟、飞鸟……能手巧匠,千姿百态,无一相同,挂在各家各户的门廊上,屋檐下,柱子下…… 东风夜放,花有千树,烛光星雨,小城不夜,极致梦幻,换了人间。 少女后跟着小丫鬟,游离其中,也似成了画中人,此情此景,何似在人间…… “赏灯,猜字谜哦!” “冰糖葫芦,卖冰糖葫芦!” “大戏开场喽!各位老少爷们,大家闺秀,来过看过,不要错过啦!” …… 顽童、小贩、艺人……三教九流都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耍戏的耍戏、敲锣的敲锣、唱曲的唱曲……好不热闹! “好看!真好看!”花钿少女双手鼓着掌。 小丫鬟秀儿不忘紧紧跟着乱窜的小姐,眼前五光十色,眸子里早已转起了圈圈。 人潮不绝,主仆二人被裹挟着前行,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秦水岸边,眼前豁然一空。 水光粼粼,倒映星月。 天上一轮月,皎白浑圆。 水中一轮月,碎碎圆圆。 “小姐,快看!”小丫鬟秀儿眼儿尖,纤细的手指过去。 花钿少女望去,一眼见到秦水上游浮着一盏盏怒放的彩灯,缓缓飘来,莲花灯、水镜灯、凤凰灯、琉璃灯……各有模样,却又火焰绚丽,迎风怒放,火灯红花,绵延成海。 盯眼望去,就清晰见到灯罩上写着一行行娟秀的小字,一看就是女子所写。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我住秦水头,君住秦水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江陵水!” …… 秦水而下,不知何时,下游已经聚拢了一群青年男子。 初春乍暖还寒的时节,一个个手拿折扇,故作风流,却又一点也不风流地趴在河岸上,身子探出了半截不顾落水地够着那些飘来的彩灯。 好不容易够到一盏,上游就传来一声或是惊喜,或是恼羞地娇呼。 一群头贴鹅黄的盛装女子嬉闹成了一团。 却总有一个围在中间的女子双手捂着羞红的脸,却不由自主露出缝隙,偷偷打量过来。 而更多的女子却是捧着自己的灯,站在上游的岸上,看似矜持却又焦急地寻望。 而下游的男子早已眼巴巴期盼已久了。 目光对视间,一擦而过,哪怕稍有停留,也每每总是移走,似乎只为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那冥冥中一人。 一旦找到,女子眸子立刻就泛起了水光,好似珍珠透亮,彩灯被推入水中,灯的主人满怀期待地望着,只希望流水有情,能将这一盏早已溢满了女儿情意的小灯顺利送到那意中人的手中。 秦水下,那些早已等待多时的男子立刻轰动。 彩灯若被意中人捡到,主人立刻羞红了脸庞,比最亮的烛火还要明艳。 若是没有,女子就会气恼地在原地直跺脚,却不觉红了眼眶。 …… 花钿少女和秀儿小丫鬟秀儿伸着脖子,早已看得呆了。 “她们在做什么?”花钿少女口中发出一声微微的呢喃。 与她一起观望的还有许多早已高高梳起了发髻的女子,目中满是缅怀,当看到她懵懵懂懂的模样,立刻就有人捂嘴笑出了声,调侃道。 “这是哪家的小妹妹?第一次出家门吗?告诉你啊,这就是我们南唐有名的上元灯会呀!” “姐姐告诉你哦。上游的待嫁姑娘只要有那份幸运,能让漂流不定的秦水于千万人中将自己的彩灯唯独送到那冥冥中的意中人手上,就说明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哦!” “是啊!这灯会就好像是老天爷亲自为有缘人签红线赐福!有缘千里灯相会。小妹妹,你也赶快去吧!说不到也能很快找到你的如意郎君呢?” …… 一群早已嫁作人妇的女子们打趣似地催促着,相互笑成了一团。 “大胆!我家郡…不,小姐,何等尊贵,怎么会用这么孟浪……”秀儿小丫鬟在旁涨红了脸庞,气呼呼地反驳,但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就说不下去了。 奇怪的是,花钿少女自己却没有反应,只是单手拖腮,怔怔看着。 这就是哥哥说的上元灯会吗? 点一盏灯,签一根线,生一段缘…… 接下来就该是那红线两头的男女相会了吧? 正如她所想。 女子放灯,男子拾灯。 若是情投意合…… 在一阵待嫁女子的嬉闹声中,一个个娇羞的女子被推了出来,面孔红似二月花,低着头却又大胆地沿着秦水走去。 下游又有一个个男子早已迎了上来。 南唐女子最多情,日日夜夜思郎君。 那就是她们的如意郎君吗? 那么,我的呢? 花钿少女心中有着期待,不知为何,更升起了几分说不明的忧愁。 …… “姐妹们,红船来了!快收灯啊!” 花好月圆夜,佳人会情郎。 正当气氛上到最高点,突然一声惊呼,一切荡然无存。 “来了!真的?” “是的,船真的来了!” “还等什么?快走!” …… 还有花灯飘在水中,那些女子却一个个不管不顾,领着裙子奔跑如飞,哪里还有之前半点女子的娇弱模样。 而那些牵手成功的女子更是花容失色,一下子推开了面前的男子,夺过花灯掉头就走。 噗通、噗通、噗通…… 那些男子哪能想到原本娇柔怜人的江陵小娘一下子就成了力能搏虎的女中汉子,纷纷仰面而倒,被初春冰冷的秦水泡成了落汤鸡。 这一日,江陵男儿,落水如饺。 …… “去晚了,可就看不到了!”那一声仿佛开了个头,女子们呼啸成一团团彩云,拥簇着向秦水更上游而去。 原本花好月圆的场景,只剩下一盏盏没了主人的彩灯被无情的流水卷走,孤零零地向下游飘去,化作点点熄灭的火星被黑暗吞没。 “哎?这是怎么了?”花钿少女一脸懵,还没转过神来,又不由自主地被人潮裹着前进。 秦水九曲十八弯,转过了三道湾,转角处就见一艘雕梁画栋的楼船推开水波,豁然而来,通体髹以红漆。 船长百来丈,阔五六十丈,仿佛水中一个行走的小镇,好一个庞然大物! 甲板大如平地,上有人流涌动,生、旦、净、末、丑……众生百态。 更架有三层阁楼,其中烛光摇曳,灯火如炬,内内外外,别有天地。 “快看,真是叶老板的红船!” “谪仙人!真的是谪仙人!今日终于能一睹仙容了!” “仙人唱戏,人间能得几回闻?” …… 秦水两岸声如雷动,无论是待字闺中的妙龄少女,而是嫁做人妇的风韵少妇,更有无数人头涌现,竟是不分男女老少,一起围了上去,顿时水泄不通,脚下没有立足之地。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花钿少女和小丫鬟被挤入少妇堆里,口鼻都是胭脂气,站都站不稳,气恼地叫道。 有女子责怪地看过来一眼,“有眼不识真仙人!小妹妹,你连谪仙人叶老板的红船都认不得吗?” 其他女子也叽叽喳喳起来。 “不错!叶老板可不是一般人,仙风道骨,君子如玉,江陵一带谁不说他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的奇男子,说是谪仙人下凡呢?” “说来也是奇怪!谪仙人本姓叶,名长生,为南唐梨园魁首,却喜欢别人称他为‘老板’!这可真是一个古怪的称呼!” “叶老板这般的谪仙人物,又岂是我等凡人可以胡乱猜测的?” “嘻嘻,看那些臭男人也跟了过来,他们还不死心呢!” “痴心妄想!凡夫俗子岂能与谪仙人媲美?” …… 笑成一团的女子背后一个个落汤男儿远远跟着,冻得直打哆嗦,失魂落魄,此时更是如遭重击。 红船? 少女知道。 这是一种在河湖上飘荡专门用来唱戏的戏船。 但大如小镇,哪怕少女出身尊贵,也是第一次见到。 真是老霸道了! 她不禁咋舌。 但一想到期待已久的上元灯会就这么被扰乱了,少女的心情就如同梅雨时的天气,前一刻还是阳光明媚,下一刻就乌云罩顶了。 什么叶老板? 怪里怪气的名字! 无人注意,花钿少女的脸颊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那驶来的红船。 没看到期待已久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她眼中的火焰恨不得要将这艘宝船给烧成灰烬。 好好的灯会就这么被破坏了! 什么谪仙人? 肯定又是个欺世盗名之辈! 看我李小婵不揭穿你这个骗子的真面目,将你打回原形! …… 想到这,她又雄赳赳气昂昂地得意起来。 “快看!” 不知何处,又有一声惊呼。 随着偌大的红船靠近,却发现不知何时后面又有四个精美的浮船如星辰捧月一般跟在其后,竟有点争先恐后的气势。 其中隐隐传出女子嬉笑,欢喜连连。 近水楼台先得月! 护主楼船睹仙颜! “还有没有羞耻!不讲女德!” “快点让开,别挡住我们看谪仙人!” “本小娘可不会放过你们!” …… 秦水两边河东狮吼不绝。 李小婵额头流汗,只觉得大开眼界,喃喃自语。 哥哥,这就是你所说的南唐娇柔小娘吗? 可这也太…… “哼,小白脸!”那红船中的谪仙人虽迟迟没露出真容,李小婵心中对他的印象早已掉落谷底了。 什么谪仙人? 就是个勾引良家的浪荡徒! 只会扰乱女儿家的心扉,赚取眼泪! 这一切,可瞒不过聪明机灵如我的李小蝉! 花钿少女李小蝉重重点头地想道。 耳旁狮吼声越是威武,她就是越是笃定。 只有那花心无良的浪荡之徒,才能害得女子芳心如此错乱! 嗯,就是这样! “是她!”女子狮吼不绝,如火如荼,突兀地像是熄了火一般,戛然而止。 不知何时,一艘彩船上已经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为首的是一艘古色古香的楼船,中部镂空,船头挂着两派灯笼,一灯一字,字字秀美,竟是串联成了一副绝美的对联。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横批。 “为君倾心!” 彩灯高高挂,女子立桥头。 腰如纤纤细柳,手中捧着一卷书放在心口,书香气质的女子峨眉轻蹙如一抹化不开的愁云,桃花似的面容带着几分病色,此时被灯火照在脸上,如今却有十一分的明媚。 “是她!湘妃之主萧惜雪!” “好一个书卷气的病美人!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知府的嫡女,没想到也是这谪仙人的拥趸。” “湘妃社可是江陵城最大的女子诗社,多有才女。湘妃社的主人更是才女中的才女,为何如此肤浅地垂青一个戏子!” “可惜,可叹!” …… 女子满满敌意,男子更是捶胸叹息,羡慕嫉妒恨。 这样柔美的女子也倾心那谪仙人吗? 看着水中自己还没怎么长开的容颜,再看船头上的书香美人,李小蝉破天荒地内心有一丝退缩,但随后更是紧紧咬牙。 哼,好一个渣男! “快看,又有人出来了!”人群中一声惊呼。 与湘妃社彩船并列的是一艘珠光宝气的豪华渡船,挂满大红灯笼,照得透亮,仿佛整艘船都被点着了一般。 灯光如炬,更是将一个女子映得更是贵气逼人。 身着缕金百蝶穿花大袄,外罩五彩刻丝褂,下罩翡翠撒花洋绉裙。 一双细长丹凤眼,两弯柳叶吊梢眉,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扈小娘!” “胭脂斋的女掌柜,专做女人生意,据说更是富甲江陵的扈家未来的掌舵人!” “她也来了!” “真是暴殄绝色啊!” “这还没完呢!” 唉声叹气声中,另外两艘毫无逊色的彩船也各自走出了两位倩影。 彩船四周立着精悍的汉子,灯火光中一幡大旗在晚风中烈烈作响。 长乐帮! 旗下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竟是个身量极高的女子。 马尾长鞭迎风飘荡,腰部扎着长带,勒出了清晰的曲线,一双长腿更是惊心怵目,雌目含威,有着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 “长乐帮之女玉面虎关月瑛!” “此女武艺高强,在江陵这一代可是出了名。” “这等奇女子也钟情于小白脸吗?气煞我也!” …… 这一边男子捶胸顿足不停,那边又掀起阵阵郁闷至极的懊恼声。 “任大家也来了!” “艳绝紫京山!如此美人,世间少有!” “难道这叶老板真是谪仙下凡不成,竟能令天香阁的花魁任真真也为之倾心?” “一人尽收江陵四钗之美意!人乎?仙乎?……” …… 原来与长乐帮彩船并驾齐驱,还有一艘五颜六色的花船,各个角落都绑着彩色绸带,风中摇曳,花枝招展。 其上彩灯无数,皆做出了花朵模样,大红牡丹、粉红桃花、圣洁白莲…… 而花团锦簇中更是袅袅走出了一位百花仙。 面如三月之花,鲜艳妩媚,体态芊芊可握,袅娜纤巧。 女子一出,丽色无双,天地映照下,仿佛都失声三分,令人魂牵梦绕。 但那双秋水似的眸子却只痴痴望着那艘红船,有万千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江陵无数男儿,这一刻心碎满地。 而秦水之上,四船争渡,四钗绝色,为这烟火小城都增添了一抹动人的丽景。 不提那些男人伤心欲绝,有些女子的美,就连女人也是艳羡的。 李小蝉心中泛起了抹不去的涟漪,不禁暗想。 那谪仙人到底是何等样人? 江陵四钗,如此奇女子,竟也倾心此人? 难道他真是那种天上的仙人,来此人间,特为赚取女儿家的眼泪不成? 一瞬间,她心乱如麻。 不,绝不会的? 李小蝉本能摇头,刚一动念,立刻就否定了这个可怕的可能。 因为她清晰地记得自家哥哥可是说过一句话。 男人是泥做的躯壳,女人是水做的骨肉…… 一个糙汉子,能有多好看? 我,李小婵,倒要看看! 少女鼓着脸,恶狠狠瞪了过去,恨不得将那迟迟不露面的谪仙人给扒得干干净净。 二八少女,初现虎威! 画外的人在看风景,却不知道自己也成了风景。 …… 远处楼阁上立着一个清瘦的身影,衣衫素白,不染尘埃。 读书人凭栏而望,眼中倒映着万家灯火,头顶是明月高悬,他笑意盈盈。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 “世子!”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走了过来,低声道,“郡主,有侍卫贴身保护,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读书人点了点头,视线越过小城街道的千万人,放在那气哼哼咬牙将身子探出秦水围栏半截的少女上,不由低低一笑。 “吾家有女初长成……” …… “一介戏子也敢称滴仙人?不知所谓!” “萧大人,你家女儿还真是个多情女子啊!” “小女年幼无知,惹各位大人生笑了!” …… 就在离读书人不远处的另一座酒楼上,一群华服男子围着八仙桌正在谈笑风生,见到秦水喧闹的一幕,相视而笑。 江陵小城,众生百态,因一座红船而沸腾,而红船上却另有一番风景。 一袭青衣站在船尾,背身而望。 入目出,灯火连绵成龙,蔓延人间,一夜鱼龙舞! 头顶的明月像是天地间最亮的一盏灯,洒下无数星河,绚烂璀璨,照亮人间。 “明月一盏灯,流转星河路。 天焰照小城,共引花千树! 花开不畏人,人月同花宿。 怯问有来年,元夕还如故!” “有趣的世界,有趣的人间!”青衣人微微而笑。 “叶老板,该您登台了!”一个穿着戏服的女旦还没来得卸妆,匆匆赶来,“岸上的人快等不及了!” “晓得了!”青衣人笑了一声,不做犹豫,直朝船首,缓缓登台。 砰! 烟雾爆开,浓密如云,袅袅托起。 红船沉浮其中,若隐若现,像是一艘天上而来的仙舟落于人间。 随后就见一袭青衣立于船首上,四周是仙云袅袅,遗世而独立, “快看,谪仙人出来了!” 一声轰动后,人群千万,却一瞬间又鸦雀无声。 却因所有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只有寥寥几个胆大至极的话语压低着讨论。 “听说谪仙人就有九大拿手好戏,这是哪一出?” 话音未落,还没人给出答案。 嗖! 船头之上,一袭青衣竟整个人腾空而起,手持长剑,锋芒胜寒光。 没有任何依靠,身形竟是冲天而起,如仙人凌空飞渡,直朝高悬皎月而去。 只见他伸手一揽,就见漫天星月纷纷而来,就这么入了怀。 一手揽天星,万古只此身。 更有缥缈高远之音从云端而下,清亮高亢,千回百转,直入心扉。 “我本天地散淡客,曾坐瑶池会群仙,也曾蓬莱三岛访圣贤,更曾论道于西天,不想天意高难问,神圣仙佛皆难作,星河处处遮我眼。 这一日元宵又佳节,天上空虚寂寞冷,那下界却是灯火漫天起云烟,闲无事我一气呵作神仙剑,揽月入了此人间……” 秦水两岸沉寂,无声胜有声,只起一念在人心头回荡。 “这是……谪仙揽月!” 眸若星河,双眉如剑,眉心竖痕似天目,照见古今独行人。 仙人揽月,临尘人间,如烟如雾,笼罩其间,缥缈无痕。 看似在眼前,却又仿若在天边……不可触碰、不可捉摸、不可亵渎…… 千呼万唤始出来,终见谪仙真面目。 花钿少女李小蝉此刻眼中痴痴,口中喃喃。 “这…不就是我梦中的如意郎君吗?” …… 第二章 谪仙揽月 满城烟火,漫天群星,一人一剑,揽月入怀,离了天上,来了人间…… 此情此景,言语说不明。 只伴随那高邈仙音在耳边回荡,不可追寻,不似在人间。 秦水两岸久久无声,只有眼前那一袭青衣揽月入怀,御剑飞天。 时而高坐云端,于瑶池之中会各路仙友,谈笑风生…… 时而拨云见雾,游蓬莱仙岛,访仙问道,自在逍遥…… 时而高谈阔论,遥望西方极乐世界,与佛陀说大乘…… …… 这一刻,仿佛戏入了魂,化作了真。 众人眼前,仿佛真的见到一位仙人与九天之上瑶池会友,蓬莱问道,西天说禅的场景。 更有唱词超绝,如天音神曲,堪称人间绝唱。 两岸观客无数,此刻皆是失神,脑袋空空,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愧是号称谪仙临尘的叶老板! 灯火、烟花、群星……此时皆已失色,只有那一袭青衣飞天,与烟火中穿梭自如,不沾半点尘埃,仿佛哪怕天地之大,也可肆意来去,无可约束,朝游北海而暮苍梧…… “好!” 久久沉寂后,一声叫好如同惊雷炸开乌云。 “好一个谪仙揽月!仙人临尘!” “目睹此景,三生有幸!” “不愧是叶老板的拿手好戏!” …… 秦水两岸,江陵内外,彻底轰动,赞叹、惊呼、长啸……久久不停。 “此仙只应天上有,人生哪得几回闻?”书卷气女子萧惜雪倚栏而望,柔声念道。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彩船珠光宝气,扈小娘望仙而叹。 “只有这样的谪仙人,才是我关月瑛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江湖儿女最豪情,女子侠客关月瑛却是毫不掩饰。 “郎君天上人,妾身凡尘珠!凤凰游四海,何处不栖梧?”任真真轻靠在彩船雕梁上,一时失声、失神。 …… “好一个谪仙人!没想到一个戏子竟有如此奇技?” “御剑飞天,这世上真有神乎?仙乎?” “真神仙中人也!如此奇人屈尊于下九流中,真是可惜!” “高人不露相,游戏红尘,非是凡夫俗子可以揣测!” …… 还是那江陵城中的豪华酒楼上,八仙桌的华服男子却一个个都豁然站起,不复之前的从容,而是凭栏踮脚远望,生怕错过了这一幕奇景。 “称谪仙瑶宫难留!看尽天下何人可似他无忧……好一曲谪仙揽月,当真是天上仙音,人间绝响!”读书人手持酒杯,遥敬那天空飞掠的青衣身影。 仙逍遥,人潇洒,各自风流。 满堂喝彩,众生赞叹。 其中却夹杂着几声细微不和谐的疑问声。 “我的郡主小姐哎,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刚才不是说这谪仙人是渣男吗?”对于自家小姐的前后两人,秀儿小丫鬟不解。 一向大咧咧人来疯的花钿少女如同犯了错一般,缩了缩脖子,却舍不得低头不看那仍掠在空中的仙影,弱弱辩解道。 “没办法呀!实在太帅了呀!” 秀儿:“……” …… 不夜小城,烟火人间,让人迷离其中。 在常人眼中,这是一个花花世界,光环陆离。 而在有的人眼中,这是一副画,眼前皆是画中人。 飞掠空中,青衣人俯身而望,身下人潮涌动,灯火通明,走马观花,如万花筒般绚烂。 这样的景色,令他也不禁心旷神怡。 但当听到那风声中传来“谪仙人”的赞叹声,他嘴角却又不由微微抽搐。 种田是不会种田的,读书又不会,只能唱唱戏、装装仙的样子…… 没错! 他,叶长生,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一晃,已是二十年! 至于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叶长生也不知道…… 甚至从婴儿降生后浑浑噩噩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清楚这个世界的一些面目。 这里有庙堂之高,王侯将相在朝堂,也有江湖之远,侠客绿林啸山林…… 而更离奇的还有那层出不绝的神仙传说,处处可闻,屡屡不绝。 但真要细究的时候,却也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来到这个世界,出路往往只有两条,那就是穷文、富武! 可是叶长生这一世出身于贫农之家,与武无缘,“之乎者也”也是一窍不懂,更是在五岁的时候因为家境贫寒实在养不活他,所幸他长得颇为清秀,最后才被一个江湖闯荡的戏班子给买了下来。 自此之后,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唱、念、做、打…… 人后受罪,人前显贵。 十年功成,一朝登台,叶长生立刻名满戏台。 再加上他以前世记忆结合自身的唱戏功底自创出凌空虚渡的戏法之后,更是一步登天,江陵城百里之里无人不知“谪仙人”之名。 是的,根本没有所谓的“谪仙人”,关键诀窍只在于他腰间与四肢缠上的由精钢打造的坚丝而已。 谁能想到,这一世所谓“谪仙揽月”的仙迹显圣都系于一线之间,不过是前世平平无奇的吊钢丝而已。 加上烟雾特效,就唬住了万千双眼睛,至今无人能识破,堪称梨园绝技。 但叶长生,心里苦啊! 成也“谪仙人”,败也“谪仙人”! 他远远低估了这个世界对于仙的狂热。 一个小小的戏法,竟能让这些人如此疯狂。 他现在越是受吹捧,一旦真相被揭穿,他就会摔得多惨。 心中掠过种种念头,叶长生手下动作却丝毫不受影响,一举一式间,都引来阵阵叫彩。 “诸位,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兄弟我称戏法王啊!” “咦?”叶长生耳朵微动,于喧嚣人声中听到一阵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吆喝声。 他居高临下望去,随后就见到岸边一个街头角落里,有一个穿着褴褛长褂的老头手中敲着铜锣,正在大街上叫卖。 只是围观的人缺少,只有寥寥几个孩子跟在后面。 老头儿面带苦色,皱纹如树皮,却更加卖力地吆喝起来。 “多蒙青龙背上兄弟伙看得起,兄弟我独驾扁舟一叶,在秦水两岸混碗饭吃。兄弟我每到一处贵龙宝地,必先拜会各路好汉,土地神婆、三教九流,周天星斗以及七十二路神仙……” “别废话了,快变吧!挤不进去看谪仙人的大戏,倒要看看你这个老头能耍什么花样?竟敢自称戏法王!”还没等老头儿说完,四周人早已等待不耐烦了,嘘声一片。 老头儿面孔更苦,但嘴上却更加殷勤,“既然各位等不及了,那就请看官们长眼了!变,变,变!” 突然只见到他双目怒瞪而起,口中大喝,袖口中竟是由一张张彩纸飘飞出去。 老头儿手持剪刀,下手如飞。 歘歘歘! 刀光四溢,彩纸凌空就被裁减成了一只只惟妙惟肖的蝴蝶。 “变!”老头儿单手掐剑指,舌绽雷霆,猛然一指。 啪啪啪! 那些死物的纸蝶在空中胡乱飘飞,下一刻竟仿佛活了过来,拍打着翅膀,在空中腾飞起来。 彩蝶纷飞,双翼带有七彩磷光,洒下万千碎星,时而聚成一团,时而散作群星,时而盘旋纷飞…… 明明是元宵正月,天气寒冷,蛇虫不出。 但这些彩蝶当真与活物没有丝毫两样,更有如梦如幻之景,让人如在梦中。 “好!好好看!” “真漂亮!” “我也想要这样的蝴蝶!” …… 四周小孩子看的目眩神迷,拍手叫好,更有顽童大胆地伸手去捉。 却没想那彩蝶飘飞灵动,每次都从指尖擦过,半点捉不住。 “这是……”叶长生眸子一缩,本能伸目盯去。 咯吱! 动作稍微变化,就有钢丝勒紧之感,他立刻就回转神来,动作如初,不露异样,但注意力已经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那老头儿身上。 “变!”这时老头儿手在袖中又暗暗掐诀,戏法再变。 蝶群双翅扇得飞快,鳞粉闪烁,洒落而下,落于地面,化为无形。 无声无息间,脚下青石板大道的地缝中竟是有土壳拱起,一粒粒脆嫩的绿苗破土而出,竟急速生长。 片刻脚下就成一片绿茵地,没入脚腕。 看热闹的孩子们惊作一团。 这还没完…… 彩蝶纷飞,又一一落在绿草之上,竟片刻间又长出了花骨朵儿,一一绽放,异香四溢。 四周之人都是口鼻急促,大口呼吸,为之陶醉。 随后彩蝶忙碌不停,翅膀扇风,似是传授花粉。 于是瞬息功夫,花朵枯败,竟又结出了一颗颗青涩的果子,迅速变红,透出浓浓的果香,让人垂涎欲滴。 叶长生早已看得内心震撼。 剪纸成蝶! 指地生苗! 刹那开花! 开花结果! …… 在那彩蝶变幻之间,这些都在瞬息之间,仿佛有无穷变化。 此时老头儿满脸带笑,袖口下手印再变,一枚枚彩蝶似乎通晓人意地抓起果子,一一送到四周看官面前。 那些人见之惊奇,再加上面前的果香实在诱人,他们按捺不住就大口咀嚼起来。 一口咬下,果汁四溢,满口留香…… “真的,这果子是真的!” “正月竟然有果子,这老头有点门道!” “真香啊!” …… “这些果子请各位看官笑纳,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卖场!” 正当他们大快朵颐的时候,就听老头儿又是一声笑,驱使那些彩蝶托着一个破碗送到了众人面前。 他们一听,面色立刻大变。 “呸!不知道你障眼法从哪偷来的果子?” “还想骗我们的钱!” “谪仙人在前,你也敢称戏法王!” …… 这些人吃了果子就翻脸不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头儿笑容凝固,连彩蝶也仿佛掉了墨一般失去了颜色,有气无力地落到了地上。 “哎!这世道,人心不古吃饭难啊!”老头儿面色灰败,无力坐在地上,摇头叹息。 正当他有气无力地捡起纸蝶,准备换个地方能不能讨碗饭吃。 叮! 一声落地的脆响。 老头儿定眼一看,一粒小孩拳头大的银锭恰巧不巧地落在自己脚下。 他本能捡起一望,就见到一双温和含笑的眼睛望着这里,摇摇点头。 随后那袭青衣身子在空中一个轻巧的飞旋,掉头凌空朝红船落去。 惊鸿一瞥,就这么…… 走了。 只剩下老头儿呆立原地,怔怔看着这一幕,喃喃出声。 “叶老板?” 第三章 法不传六耳 谪仙揽月,青衣飞天,姿态曼妙,天音仙乐,如痴如醉,不似人间。 小城众生,不敢高语,只恐惊了天上人,唯有灯火如旧,烟花漫天。 一瞬间,时光仿佛都凝滞了,化作一副静美的画面。 直等到…… 青衣盘旋,破空无风,重回红船,就此不见。 一曲唱罢,全场无声,久久都无人回过神来。 而从始至终,那袭青衣都踏空而行,从未落地,沾染人间半点尘埃。 临尘不染尘,谪仙是真仙! “叶老板,别走啊!” “谪仙人,你去哪了?” “再唱一曲!” …… 秦水岸边喊声不停。 但…… 惊鸿一瞥,仙影缥缈,千呼万唤,再也不显。 “此仙只应天上有,三生有幸下凡尘!” 江陵城内外处处赞叹,异口同声。 只因文章千百篇,此时此刻,却没有比这更好的言语来道出他们的心境了。 …… 噗噗噗…… 水泡炸开,红泥小火炉,水汽蒸腾,黄色的小米粒在罐里翻滚,逸散出温和的香气。 此物润喉最养人。 一曲唱罢,叶长生端坐在案桌前,身上戏服来不及褪去,眼皮微垂,却是陷入了某种更深的思索中。 “叶老板,人带来了!” 叶长生转头望去,就见红船小厮领着一个弓背扛着随身破烂家当的邋遢老头儿走上了这雕梁画栋的红漆宝船。 这么个寒酸老头儿,怎么入了谪仙人的眼? 小厮斜眼频频瞥向邋遢老头儿,心中不解。 更令他惊讶的是…… 老头儿一出现,谪仙人叶老板竟是亲自起身迎了上来,嘴上含笑,“能在小船得见老前辈,真是三生有幸,蓬荜生辉!请……” 他伸手示意,将老头儿引到桌前。 老头儿年老眼却不花,见这谪仙临尘的人物亲自来迎,顿时受宠若惊,连道不敢,“不敢当!不敢当!秦水两岸,百里方圆,只要是三教九流里混的谁不知道叶老板的大名,怎敢劳谪仙人的大驾!” 他先将扁担上的破烂家当放在偏僻角落里,生怕污了这宝船的珍贵红漆,然后才小心翼翼在桌前坐下。 叶长生见状轻轻一笑,不以为意。 老头儿面前早已摆好了一盏碧绿色的茶水,清香袭人,热气升腾间一颗颗茶叶粒粒分明,浮于茶水中央,如同一粒粒倒竖的长剑,绿意盎然,却隐隐有种天然的意蕴,千姿百态,其中仿佛有剑意。 “剑气春!”红船小厮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南唐蜀地,多有剑仙传说。 古老相传,剑仙者,踪迹缥缈,世人难见,于深山密林中朝吐云霞,暮采月华,练就胸中一口神仙气,呵出为剑,锋利无匹,千里取人头,所到之处,万法俱灭。 但所谓天道有缺,自有一线生机。 据说有一种茶树常年侵染剑仙之气,万株九千九百九十九枯,但仅剩的一株逆死还生,却能因祸得福,以剑气锋锐洗去自身的凡胎杂质,枯木逢春,脱胎换骨。 剑气杀伐,亦能长春。 此茶只能神仙饮,所以又名“神仙茶”。 当然这些只是传说。 但这剑气春喝了的确有洗练肉体,陶冶心神之效,长久服用后,更能延年益寿,为南唐蜀地茶铭之最上品,通常进贡给皇室贵族,民间少有人珍藏。 叶老板号称南唐戏魁,曾得大人物赏赐,才不过只有二两,从不示人。 这寒酸老头何德何能,竟能让谪仙人如此珍重以待? 红船小厮按捺不住,反复打量,看得邋遢老头那坐立不安。 “你先下去吧!”叶长生淡淡一声吩咐,小厮这才不甘地退了下去。 “老前辈,请用!”叶长生伸手示意。 邋遢老头走南闯北,自然不缺眼力见,一看一闻,就知道这茶非凡品,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当不得谪仙人这等厚待!” 话虽这么说,他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珍重地捧起茶盏缓缓抿上一口,老脸上的皱纹随之化开,一脸意犹未尽。 热茶明明滚烫,一如喉却细如水线,顺喉直下,更奇异地有种冰凉透心之感,浑身通畅,如同奇经八脉都被打开了。 叶长生却是笑了笑,不再一味客套,进入正题,“外行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我走南闯北,也算见识过市面,可还没见过老前辈这一招。剪纸成蝶,千变万化,您老可真是一味独参汤啊,一技压全台,不愧是独闯秦水两岸的戏法王!” “不敢当!不敢当!”得他如此赞誉,邋遢老头面色瞬间变化,不见半点喜色,反而慌忙道:“谪仙揽月,如仙临人间,令无数人神魂梦绕,实是梨园神技。老头我这一点手艺怎敢班门弄斧,当真在谪仙面前献丑了! “不然!”邋遢老头姿态放得低,叶长生却是摇头,“老前辈,我虽一人有九变化身,但皆只是障眼法而已,远不及老师傅的窍门精绝。羔药一张,熬练不同啊。剪纸成蝶,看似简单,却有千般变化,万种玄奇。” 说到这,他话语微微停顿,不顾邋遢老头面色剧变,又轻声道:“世人都说戏法都是骗人法。我叶长生梨园混迹二十年,今日方知戏法也是有真法的。 老前辈真人不露相,活佛不镀金。 却不知世人因此愚昧,以术法为枉谈,我想……” 说到此处,邋遢老头霍然开口,不等叶长生吐出之后的真实目的,直接打断,“叶老板请见谅。衣钵虽小,可也是传儿不传女,传里不传外的。这是自古以来的老规矩了。 正所谓法不传六耳,这茶盏虽小,可水是不会漏的。” 老头儿面带为难,但话语的拒绝之意却已是斩钉截铁。 一瞬间叶长生笑容收敛,久久无言。 不错! 他之所以亲自宴请这邋遢老头儿,自然不是善心发作。 若论戏法,他自信自己的“谪仙揽月”绝对是梨园绝技,当世少有人能比。 但戏再好,戏就是戏! 不过是一场迷幻人眼的障眼法而已。 而这老头儿不同。 看似只是剪纸成蝶,却能指地生苗、刹那开花、开花结果等诸多变化。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不是障眼法和搬运术这么简单! 要知道,他有两世记忆,结合梨园二十年苦功,技艺大成,早已是梨园戏魁,戏法大师。 能瞒得过他眼的,只有一个可能。 这根本不是什么戏法,而是…… 真正的法术! 剪纸成蝶,看似花里胡哨,没有大用,远不及谪仙揽月仙气盎然,巧妙非凡。 但本质却是天壤之别。 道再小,也是道! 术再大,也是术…… 果然……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此世神话传说层出,代代不绝,而且煞有其事,必有原因,他早有猜测。 但直到如今,才得到了证实。 此世真有超凡之力! 想到这,看着邋遢老头戒备的模样,叶长生笑了笑,拱手道。 “老前辈误会了!我叶长生再是不堪,也不至于偷经盗义。我是想,九流归厂,十流归班。老前辈,单丝难成线,不如投身梨园,打个平伙,给我们戏班子添一笔油彩,也好过在外挨寒受冻,万一不慎,绝技岂不失传了?” 既然求法不得,那就退一步,结个善缘。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请了这尊真佛,就是与道缘接下因果。 有朝一日,否极泰来,他这假的谪仙未尝不能变成真仙。 叶长生如此想着,但事情往往并不如人所料。 听到他所说后,邋遢老头先是眉露喜色,随后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目带苦涩起来。 他郑重放下茶盏,连连拱手致歉道:“多蒙叶老板抬爱,实在抱歉!隔行如隔山,老汉我是个孤命人,不合群的,独来独往跑单帮惯了。再说奇门术法,有三弊五缺,晚年不祥。叶老板宅心仁厚,谪仙一般的人物,未来前途无量,怎能被我这种油尽灯枯的孤命人给坏了气数?” 老头一再拒绝,透着浓浓的悲苦。 见他神色不像作假,显然已经打定心思,叶长生瞬间心跌谷底。 秦水岸边,喧嚣声不绝,戏台上唱词依旧,但红船这里却是沉默异常,气氛诡异。 邋遢老头坐立不安,双手笼在袖中,隐隐有所动作,又是无奈又是忌惮。 叶长生仿若无觉,心中却是暗叹。 果然是……法统无价吗? 若问世间什么最贵,恐怕就是让人超凡入圣的道法了,金钱无用,权势枉然。 民间流传,法不传六耳。 奇门之人,最为讲究有缘。 无缘者,哪怕富可敌国,权倾天下,也不得入此门。 有缘者,刚刚出生,就有高人上门,收为亲传弟子。 如今就是如此。 这邋遢老头只是个懂得一门术法的江湖艺人,得自己厚待,如何拉拢,却也不肯松口。 难道我就此与道无缘了? 重活一世,叶长生苦苦寻找,好不容易见到一线机会,却也要可望不可得吗? 他并不甘心,但见邋遢老头儿戒备万分的样子,他不禁又转念一想。 这老头儿不愿传法也罢。 机缘不可强求。 求法没有成功,但也有大收获。 知道了真法的确存在,只要耐心寻找,就不信我叶长生有朝一日不能踏入奇门。 二十年梨园苦练都熬过来了,还怕这小小挫折吗? 强夺? 他叶长生还没有这么下作。 想到这,他朝邋遢老头微微而笑,“既然老前辈不愿,我叶长生也不愿强求。好,老前辈,人各有志。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说罢,他缓缓起身,送老头儿离开。 邋遢老头顿时动容,慌忙站起身来,似乎没想到自己能这么轻易过关,连忙道:“多谢叶老板开差钱。修行人,因果分明!” 说罢,他右手中指蜷缩攥住小指头结出一个不明真意的手印,郑重一礼。 “不敢当!晚辈不过是凡俗中人,当不得修行人的大礼,老前辈,后会有期!”叶长生眼睛微缩,连忙避开此礼,随后径直转身,竟是丝毫也不留恋,走了。 邋遢老头仍站在原地,面色一瞬间变化万千,突然大喊道:“慢着!” 叶长生步伐一停,回身诧异道:“老前辈,又有何事?” “叶老板,你可真是谪仙人啊!见法又舍法,魄力惊人,能屈尊如此厚待老汉我一个下九流!”邋遢老头叹服道,“先是以纹银相赠,又以名茶相请,老汉我也不是不知报答的人。只是门中真法概不外传,但我老汉我这里另有他术,不知道叶老板愿不愿意试一试?” “哦?请说!”见事有转机,叶长生追问一声。 二人重新在桌前相对坐下。 “好叫叶老板知道!”邋遢老头斟酌了一下字眼,这才缓缓开口道:“修行一门,贵在一个缘字。 有缘者,唾手可得。无缘者,莫入此门。 而缘之一字,最为缥缈!往往人一生费尽家财,耗费一生,也难窥探一丝踪迹。 但人有轮回转世。一世无缘,不可能世世无缘。 若有一术,能让人于梦中窥见胎中之谜的一些片段,前世、前前世,前前世……追溯数世,说不定能寻到往世遇到的一些道踪仙缘! 这就是梦中寻道之法!” 他一边说,一边从随身家当中取出一个乌黢麻黑的包裹,放到了叶长生面前,伸手一指。 “叶老板,请看!” 叶长生低头一看,包裹打开,里面竟是露出一个脏兮兮的枕头。 青瓷打造,两端中空…… 第四章 终于等到你 “梦中寻道吗?” 叶长生眼前脏兮兮其貌不扬的青瓷枕,一时犹豫起来。 神物自晦! 修行之物,不能以常理看待。 他倒不是怀疑这脏枕头是否真的有用! 只是窥探胎中之谜,寻找前世道缘…… 他,叶长生,哪来的前世? 叶长生一时无言。 他又不是这方世界的人! 不说这脏兮兮的青瓷枕是否真有用,即使有用,又能对他有用吗? “怎么?叶老板不愿?”邋遢老头见他久久迟疑不决,自失一笑。 “老汉我的确唐突了。既然叶老板心有疑虑,那我就……” 他就此准备收回青瓷枕。 “慢着!”叶长生此时却抬手阻住了他的动作,轻笑一声,“试试又何妨?” 的确。 道缘在前!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哪怕没有前世,若是能窥探出穿越此世的一些秘密,倒也不虚这番功夫了。 “请!”邋遢老头听到,郑重将青瓷枕递了过来。 叶长生双手接过,入手温润,如同暖炉。 他在床榻上缓缓卧倒,只是轻轻靠了上去。 “请君入梦!”这时只听老头儿一声轻喝。 下一刻他脑袋如被一锤砸中,只见青瓷枕的孔洞渐渐变大,其中有光,像是一个通往未知世界的隧道,意识随后沉沦。 “有缘人,我们梦中相见!” …… “咦?这是哪儿?” 缥缈不定中,叶长生心头荡起了回音。 意识没有半点浑浑噩噩的空间,他感觉自己的性与灵似乎在一个弥漫雾气的天地里行走。 眼前影像错乱,像是一条古往今来奔腾不停的长河,他逆溯而上,顿时见到…… 万古的光阴,轮回的人生…… 天地漫漫,风尘滚滚,背着书笈的穷书生艰难行走,手中持笔,每到一处,笔落出,书中生气象,人生路,美梦似路长…… 大地荒芜,万物不生,生灵绝迹,年轻和尚踏足人间,每踏出一步,人间就生出一朵朵圣洁的莲花,不说佛法,处处皆是佛法…… 山脉起伏,翻滚如龙,连绵不知多少万里,抱剑道人立于山巅,剑光出鞘,地龙翻身,处处崩裂,天地一片苍夷,人间豁然开阔…… …… 一世人生,一世场景。 每一世的光阴,主角都各不相同,儒、释、道……各不相同,人间众生,头发衣冠皆是迥异,唯一相同的是那一模一样的眉眼,世世相同。 “这不就是我吗?” 叶长生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但他哪来的这些前世? 光阴长河,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他独自而上,无边妙景,一一呈现在眼前。 邋遢道人,衣衫褴楼,赤足握拳,状若疯癫…… 冷峻剑客,袖里青蛇,千里飞剑,剑神一笑…… 披甲将军,跃马扬鞭,征服列国,人间无敌…… …… 龙榻帝王、星冠羽士、持印国师…… 越是逆溯光阴,时光的飞逝就越是飞速,渐渐错乱,看不真切。 突然天地一阵震动。 叶长生豁然抬头。 下一刻就见万古光阴,长河崩塌,如九天银河,落于九天,无尽的河水冲刷下来,瞬间将他淹没。 意识只是挣扎了一下,就随之翻滚,不知去了何处? “醒醒!”一个似乎夹杂着九种声音的轻柔呼喊声在耳旁响起。 叶长生睁开眼来,发现自己又身处于另一处天地。 水如明镜,蒸腾着浓浓的水汽,重重迷漫,让天地万物都笼罩在一重雾气中,看不真切。 山山水水,皆如漫了水的画卷,模糊一片,又有说之不尽的意蕴,似曾相识。 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雾气翻腾,竟是自然而然分散开来,露出又一片天地。 庭院深深,倩女幽魂,那身影身着一袭白纱,隐现曼妙身姿,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水似的眸子悠悠望来,跨过了悠悠岁月,千般愁绪,万种深情…… 梵音阵阵,天花乱坠,女菩萨端坐于莲花,伽蓝、护法、金刚、罗汉,顶礼膜拜,双手合十,眸子低垂见,不见三界,不观世音,独见一人身影…… 皇宫堂皇,楼台巍峨,金銮殿上凤压龙,风袍女帝万人之上,王侯将相皆俯首,帝冕珠帘后一双似悲又似喜的眸子,春色惹人醉,鸳鸯双栖蝶双飞…… …… 白发三千丈,从山巅飘落,丝丝缕缕,掀起江湖如潮水…… 玉面真罗刹,身姿掌上舞,无边曼妙,魔女人间最绝色…… 无双孔雀女,统御百万兵,女子巾帼,横扫西域无敌手…… …… 女子先生,丛中花神,持剑女仙…… 九处风景,九种绝色! 九女一出现,四周豁然一亮,天地都明媚起来。 九双眸子洞穿了雾气的虚妄,隔着千山万水望来,锁定在叶长生身上,欢喜、幽怨、恼怒……千百万种情绪。 戏台上曾会千万人,也曾唱于鬼神听,但此刻在这九双眸子下,叶长生心中却有久违的发憷之感,似乎有什么大难临头的事要发生。 “你们是谁?”叶长生头皮发麻,不禁问道。 九双眸子交汇间,有声音幽幽传来。 “历尽劫数,轮回转世,终于……等到你!” 看似轻柔的声音,却似乎有无穷的威力,九道合作一处,掀起迷雾滚滚,天地倒悬。 叶长生眼前天旋地转,还没来得及搭话,下一刻就被卷入旋涡中,没了踪影。 只留下那九个身影,立在天地间,久久无声。 忽有风声雾卷。 倩影幽幽,“只羡鸳鸯…不羡仙…” 菩萨端坐,“愿你…平安…喜乐…” 女帝下辇,“不爱江山…爱良人…” 白发飘飞,三千丈,一寸一相思… 罗刹玉面,曼妙身姿…只为君舞… 孔雀开屏,羽衣霓裳…但愿君故… 女子咏诗,只幸君生…我仍未老… 百花丛中,花神回眸…丛中微笑… 女仙虔诚,一万年修得…又重逢… …… “这是……” 悠悠一梦,却似乎走过了千百万年的岁月,历经风霜,现实中不过呜呼一觉。 奇怪的是,逆溯前生,梦中寻道。 叶长生却一点也没见到前世的世界,而是见到了九个修行人。 这一切是如此的真实,仿佛真是他自己的前世一般。 可他自己清楚,不管前世今生,他都是一个平平无奇在红尘中沉浮的凡人而已。 这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 那九个女子! 那样的眼眸,一悲一喜,千回百转,似乎早已认得他,历经数世轮回,等待已久了…… “终于…等到我?” 叶长生口中喃喃。 噗噗噗…… 突然一阵水汽蒸腾的声音将他惊醒,米香扑鼻。 他惊醒一看,就见红泥火炉上,黄粱米粥已经翻滚,刚刚沸腾。 这是…… 黄粱一梦?! 第五章 天机不可泄露 卧枕青瓷,一梦黄粱…… 恍然间,叶长生才意识,自己经历的是一场不管前世今生就久为流传的仙缘。 梦中寻道,自然要先有道! 梦中经历是如此真实,不像是的假的…… 九世轮回,九世修行…… 我这世的原身莫非有着大来历不成? 大能转世,却被我鸠占鹊巢? 这…… 纵使灵魂穿越,两世经历,叶长生早已见怪不怪,此时心中也难免荒谬之感。 自己这一生苦苦寻找仙缘,没想到…… 最大的仙缘就是我自己? 此时回想起来,他的确发现此世身上的确若有若无有许多不凡之处。 虽然与前世长得一般模样,但似乎被脱胎换骨了一般,面孔五官全方面得到了优化。 帅不刷倒不是关键,关键是…… 气质! 不仅如此,他身体寒热不侵,百病不生,在这医术极为落后的世界,简直是奇迹。 梨园练功更是辛苦,冬夏苦练,唱、念、做、打……处处受罪。 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哪里知道什么调养,或多或少都有暗伤,甚至不缺少半途练废的。 但偏偏叶长生却一点事也没有,不但天生仙质,更是练出了一身技艺双绝的本身。 一出道,立刻就闯出了“谪仙人”的名头。 往昔种种,绝不是运气这么简单。 其中有着更深层次的原因,看来被叶长生自己理所当然了。 如今仔细想来,其中处处透着蹊跷,太多的疑问,只等回答。 叶长生低头一看,就见那邋遢老头不知何处竟是坐在红船一角,靠着扁担,双目紧闭,似陷入了昏迷之中,面目苍白,冷汗滚滚。 黄粱一梦的法术,奥妙无穷,恐怕比之前的剪纸成蝶更为耗费精力。 叶长生没有贸然打扰,正准备将邋遢老头小心扶回卧室修行。 咔咔……异样的崩裂声。 叶长生低头一看,只见青瓷枕突然从中龟裂,裂出了足足九道纹路。 “气数反噬!”沙哑低沉的声音。 他身后不知何时邋遢老头已经惊醒,双目密布血丝,一把抓住裂开了的青瓷枕,念念有词。 “枕裂九纹,状若桃花,因果业力,众生难逃……” 他口不择言,状若疯癫,陡然双目泛白望天,似乎看到了某种未知的可怖,眼珠剧烈颤动,苍老的双手更是反复摸着青瓷枕上的龟裂。 “老前辈,事出意外,坏了你的法器,实在抱歉!”见他如此异状,叶长生心头一沉,谨慎道。 “九世灵童,你是传说中的九世灵童!” 语不惊人,死不休! 下一刻,邋遢老头双目怒睁开,竟是鸡爪似的双手死死攥住叶长生的双臂,眼珠凸起死死盯在叶长生身上。 狂热、疯癫、惊骇……奇物可居,羡慕惊骇,如视妖魔…… 一瞬间,哪怕叶长生自身也是演技惊人,也未曾想到,世上竟有人一种眼神能包含如此复杂莫名的意味。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是老头儿口中的话语。 轰! 他眼前陡然刺目的白,雪茫茫一片。 窗外漫天的烟火,天地间有银光一闪而过,遮住了所有的色彩,一闪即逝。 而江陵城内外却仍是灯火高挂,喧闹非凡,对这一切若无所觉。 没等叶长生多做反应,邋遢老头手攥得更紧了,如此用力,指节咯吱作响。 “这青瓷枕为我这一脉的秘宝,可窥前世因果。但法宝力有极限,轮回业力难消,若是窥探出了大因果,就会有所反噬。枕裂九纹,一世一反噬。如果老汉我没有看错的话,叶老板往前倒溯九世,每一世都是修仙人,而且还都是世间少有的大修士……” 此时邋遢老头面孔扭曲,越显狰狞,苍白的双目中红丝蔓延,尽是血色。 每说一句,癫狂就盛一分,叶长生就心头更沉三分。 如他之前的猜测,原主九世轮回,竟都是修行人! 但这样一个跟脚深重之人,必有大气数在身,真的会这么简单被自己取代吗? 九世轮回不灭,原主的灵魂呢? 叶长生心头被寒意冻结。 邋遢老头话语越见疯癫。 “大修为,必有大因果!世人都说叶老板是谪仙人,没想到一语成谶,果然没有说错!” “老前辈过奖了!”叶长生笑了笑,心头沉重。 修士之人,寿命绵长。 修行之人也有故人,说不定经历数世轮回,也还尚在人世。 若是等他们找上门来…… 细思极恐,叶长生不见半点惊喜,更是恶寒。 若是敌人,难以善了。 若是好友,那就更糟了。 若是发现他是个冒牌货,更是不死不休的大仇。 几乎第一时间,他想到了那梦中所见的九个奇女子。 终于等到我? 九世等待,因缘何止成债? 修为更是深不可测,若是被她们找到…… 九女绝色! 不,分明是九个催命的…… 女人,可怕! 叶长生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从今以后怕是要低调从事了,不能抛头露面。 绝不能泄露了身世之谜! “叶老板你记住了!”这时邋遢老头的声音陡转高亢,眼睛死死盯着叶长生的面孔,“你是那天降的真仙,九世修行,功德圆满,此世注定成仙……” 轰! 夜色大白,天地失色。 叶长生感觉到浓浓的不妥。 老头儿吐字极快,每说一字,屋外就迸射雷光,星光闪烁的夜空,忽然雷电闪烁,如同末日降临。 而红船外仍是灯火如旧,游人陶醉。 似乎天地被被隔绝开来,内外不相见。 “老前辈,不要说了!”叶长生心中惊骇,连忙止住他。 “不!”邋遢老头似乎陷入了某种彻底癫狂的状态,“老汉我虽有微末小术,但一辈子在红尘打滚,蝇营狗苟,不闻大道。苍天有幸,怜我修行不易,耄耋之年,终见真仙。老汉我来日不多,怎能因噎忘食!” 他话语间不但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反而更是加快了言语。 “叶老板,你看,青瓷枕裂出九纹,皆呈桃花!说明你有九世的夙世姻缘,历经轮回难消。此时你必命犯桃花,一定要小心了。且不可耽误了成仙道业,切记,切记!……” 说也是奇怪。 邋遢老头不管不顾之后,船外雷声陡然偃旗息鼓下去,天地一片肃静,全然无声,只剩下眼前老头儿低沉沙哑的声音成了唯一的回响。 直到最后,戛然而止。 老头儿神吐一口气,如释重负。 血色褪去,双目又恢复清明,他最后深深看着叶长生一眼。 “毕生蹉跎无人问,一世修仙遇真仙!入土老汉今日终于知道世间真的有仙!朝问道,夕死可矣。快哉,快哉……” 他朗声长笑,竟是不再看自身家当一眼。 红船飘在秦水之上,邋遢老头大踏步朝船外而去。 “轰隆!” 天空猛地炸起一个霹雳,耀眼的白色电光破云劈下,天地失色。 叶长生睁开眼睛,只见老头身影已在原地消失不见,只留下两个脚印状的焦痕。 生死间见真本色。 飞灰湮灭,似仍有那大笑回响在天地间。 叶长生怔在原地,久久失神。 前世,还是今生。 老人们都说过。 “天机,不可泄露!” 第六章 最后一场戏 泄露天机者,天必诛之! 活生生一个人就在眼前,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叶长生抬头望天,星月如故,璀璨天河,高不可攀,更升寒意。 真的! 老头儿说得是真的! 九世灵童,功德圆满……此世注定成仙! 九世因果,九世桃花……此世命犯桃花! …… 这一切都是真的! 天意已经为叶长生做出了判断。 正是如此,他此刻心头只有寒意,没有惊喜。 原主九世修行,有大因果在身,故友、敌人尚在人间,他这个冒牌货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而更令他惊惧的是,九世转世,元魂不灭,这种大修行者为何到了第十世偏偏被自己取而代之了? 巧合? 还是…… “自古天意高难问!”万千头绪在心中纠缠在一起,剪不开,理还乱,叶长生不禁念出了那一句台词。 不过,他终非是一般人,两世经历,总有些定力。 想不通,就无须纠结。 一瞬间,叶长生就做出决定,此后…… 不沾因果! 噗噗噗…… 红泥火炉中,黄粱米粥仍在沸腾,米香四溢。 叶长生彻底定了下来,缓缓于桌前坐下,一勺一勺,火候正好,最是润喉。 不过是煮粥的片刻功夫,红船小阁内就发生种种离奇之事,只有那地上的焦痕证明这一切不是妄觉。 只是令他遗憾的是。 老前辈泄露天机,自知天诛在前,却始终没有透露半点自身修行的法门。 法不轻传,道不贱卖,严苛如斯…… …… “叶老板,再唱一曲!” “谪仙人,一曲仙音怎么够?” “戏魁,快出来啊!” …… 秦水两岸,热闹喧天,长街灯火,为之摇曳。 红船自有天地,虽是船,却也是一座移动的梨园。 各路名家,汇聚到此,同台较技。 但不管这些梨园大家如何使出浑身解数,不见叫彩。 反而随着红船渐渐靠近岸边,那岸上的喧闹声越是沸腾,似要将偌大的红船给掀翻了。 各路大家花容失色,纷纷黯然退场,目光却不由看向红船最高处,心中不禁暗叹。 谪仙在世,梨园无声矣! …… “叶老板,红船快要靠岸了!这压轴大戏,还得靠您啊!……” 咚咚咚!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有人小心在外传话。 这位爷,虽不是红船真正的主人,却是镇船的大拿,比红船之主还要小心应付。 若是他一个不小心坏了叶老板的心情,耽误了压轴戏,恐怕立刻就会被人踢下红船不可。 只因江陵秦水千百里地界,谁不知道,这位爷是戏台千百年间真正的一枝独秀。 无数名家,梨园百花,黯然失色。 一仙压群芳! “梨园之中不听曲,谪仙在前不唱戏!” 民间有言,莫过如此。 …… “晓得了!” 屋内久久没有回声,正当那传话小厮惴惴不安的时候,突听里面传出一声轻喝,小厮顿时绷紧的身体为之一松,如释重负,倒退着身子缓缓地走了。 叶长生收拾好了老前辈留下的一身家当,想着找机会给老人家立个衣冠冢,以全这一段缘法。 唯有那龟裂的青瓷枕却是被他小心收了起来。 神物自晦,法宝无价。 若想摆脱原主身上的大因果,此宝或许不可或缺。 十年练功,五年登台。 叶长生下笔如飞,三指一捻,沾着脂粉,手腕一转,就在脸上出勾勒出美妙的弧线,不一会,就露出一张惊心动魄的面孔。 明眸皓齿,剑眉朱唇,衣领半敞,雪一样白的胸膛,眸光流转,清冷淡然,似是云端之仙,俯瞰人间…… 上妆描眉,对他来说早已是再简单不过的本能。 但这一次,叶长生画得尤其的认真。 只因为自登台以来,只是五年,他梨园生涯却要比常人一生都要波澜壮阔。 登台必好戏,梨园仙独秀。 这是他雷打不动的规矩了。 而这最后一场戏,自然更不能哑了下来。 是的! 叶长生已决定退出梨园了。 戏台浮华,不是久居之地。 仙缘在前,岂容三心二意。 如何取舍,不言而明。 正是如此…… 他这位谪仙人梨园生涯的压轴戏,不演则已,演了就要… 绝! “谪仙人怎么还不出来?快急死人了!” “叶老板,不会放我们鸽子了吧!” “放肆!怎敢亵渎仙人?” …… 久等不出,窗外喧嚣从始至终没有停下。 门外脚步声急促,却始终无人敢贸然敲门。 不管外面如何雷鸣声动,叶长生在里面却稳坐如山。 吱哑! 就在众人望眼欲穿时,大门豁然拉开。 定眼一看,好家伙! 青衣身影踏步而出,眉心朱痕,衣袖带风,眼波一横间,似起波的春水,清清冷冷,却有着万千情绪。 “天上仙音一声喊哪,喊下那巨灵劈华山,喊得那老龙出秦川……” “好!” 千呼万唤,一声喊。 秦水岸边掌声雷鸣。 人还未见,先闻嗓音。 江陵城外气氛登时再涨,瞬间攀升到最高峰。 “咚咚咚咚——” 鼓声急响如雨落。 仙人踏步,踩在点上,如疾风骤雨。 仙女、力士、天兵、神将……紧随其后。 大戏开锣! “ 自幼儿发现在太和山前,受天地秉正气生在了世间。 白日里经风夜幕受霜露,吐纳日月精灵机成了人仙。 师父火龙真人道法高显,洞里闭关辟谷把那纯阳炼。 ……” 只一开腔,一亮嗓,声音万丈高亢,九曲十八弯,直上云天。 两岸喧嚣戛然而止,全场无声。 唯有那人潮涌动,宛如忘了神,失了智,黑压压的,叠罗汉似的,朝前挤了过去。 噗通、噗通…… 不时有人被挤下河去,被初春的秦水浇了个透心凉。 但可无人关注这些倒霉蛋,只是一双双目光锁定在红船之上。 戏台方寸地,步步踏玄机。 只见那身形盘旋间,衣袖纷飞,闲庭散步,卷起风雷。 渺渺仙音回响耳边。 哪怕不见仙影,光闻此音,眼前也仿佛看到了一袭青衣逍遥人间,或卧石而眠,或对月吐纳,或御剑而飞…… 正所谓…… 神不到,戏不妙! 戏生出了魂,人与角色合为一。 此时恍惚间,无人不忘记了眼前是一场戏,仿佛真见到一位仙人披风饮露,逍遥人间,大自在,大大洒脱…… 唱词蕴含道意,仿若有银河从九天而下,洗涤人心,一时间杂念全消,只剩一片清净之意。 “沐浴道音,晨钟而暮鼓,人生大幸事也!”人心之中升起了一种无法言明的大欢喜。 妄念不起,众人静静地看,静静地听,唯恐发声,惊了天上人。 戏台高曲已久,起、承、转、合,仙音逐步接近尾声,调子转低,渐渐无了。 暴风雨前的平静,秦水两岸一片屏住呼吸之声。 下一刻…… 无声中起惊雷! 霍! 只见戏台上,青衣仙人悠悠回头,豁然睁眸,天地仿佛一亮,似有剑光。 “我本是天上人,又不是凡俗客! 万丈红尘任蹉跎,使我不得开心颜。 不如就此归去,归去啊啊啊…… 莫问天道为刍狗,何妨高歌且宽心。 袖里青蛇快过电,谁怕? 半双草靴寄此生。 回首向来落寞处,归去…… 半为修缘半为君! ” 最后一次回眸,万千情绪在其中。 却有慧剑斩情丝。 仙人身影陡然拔地而起,直向云天,飞升不见。 只有戏台上留下一只孤零零的草鞋,见证了仙人飞天的圣迹。 曲终罢了。 全场无声。 目光对视间,众人心头皆是了然。 仙本就不是凡俗客,来此人间,本就是昙花一现,修一场缘。 功德圆满,故此归去…… 来去从容,挂鞋仙去,何其从容?何其洒脱? 什么斩妖除魔?毛病! 什么未卜先知?刻意! 什么长生不老?俗气! …… 什么是仙? 这才是仙! “叶老板,叶老板……” “谪仙人,真仙人……” “三生有幸见长生……” 短暂的沉寂后,秦水两岸皆是癫狂之声,面带红潮,失去了理智。 随着红船渐渐靠岸,乌压压的人头如潮水用来,里里外外将其围了起来。 四艘浮船早已提前停靠在那边,等待多时了。 其中有倩影浮现,剪水双眸碰撞间,似有火星。 “郡主,不,小姐,危险!” 人踩人中的长龙中,小姐和丫鬟被挤得找不到东南西北,却乐此不疲地向前,终于被大惊失色的侍卫强行分开人群,护卫着带了出来。 “快快快!赵侍卫,你不是会轻功吗?快带我冲进去,慢了,就见不到谪仙人了!”李小婵不知事态恐怖,一个劲撺掇着侍卫再等他进去。 赵侍卫见眼前人群成了黑潮,你争我先,落水声不绝,如同下饺。 这么恐怖,轻功再好,也会被踩成肉泥吧! 他面色一苦,拱手憋屈地道。 “小姐,属下实在做不到啊!” …… 红船大如小镇,庞然大物,缓缓靠近。 近了,近了…… 岸边喧嚣声越是沸腾,逐渐上升到了最高点。 人们目光紧紧锁定在红船上方,等待那即将出现的谪仙身影。 却无人发现,在红船巨大的阴影背后,一艘小船悄悄放了下来,顺着秦水无声无息地离去,不惊任何人。 换了一身素朴衣衫的叶长生立在乌棚船尾,回头看着那被彻底包围的红船,额头有冷汗。 粉丝狂热,伤不起啊! 溜了,溜了…… 他微微一笑,手里拿起一只酒壶往嘴边送去,却手本能一僵。 叶长生回过神来,顿时自失一笑。 以后不唱戏哪! 他这才不做犹豫,仰头饮尽。 冰凉的酒水入喉,化作了火线,流遍全身,燥热大汗,浑身毛孔都被打开了,酣畅淋漓。 叶长生眸子升起了雾气。 醉醺醺间,心头却豁然开朗,好似一场大梦初醒。 原来如此! 二十年,恍觉一梦…… 他坐下,微微靠在船舱上,醉眼而望,嘴角含笑。 头顶皎月当空,群星璀璨,千万银光映照天地。 天上月和水中月交相辉映。 天上星河闪烁,水中星河破碎…… 灯火如龙,小城不夜…… 一切,恍若梦幻。 梦中人卧倒,天旋而地转,地为庐兮天为盖……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第七章 呸,渣男! “看!红船靠岸了!” “真的,假的?叶老板,人呢?” “大家伙,快去沾沾仙气啊!” …… 人群中响起一声喊,仿若炸雷。 红船刚一靠岸,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叶老板,你在哪?” “戏魁,我家大人有请!” “谪仙人,愿奉万两,只求留字一副!” …… 不等船舱打开,外面人声鼎沸。 豪掷万金,许下众诺,奉上重礼……而这一切,千方百计,只为见谪仙一面而已。 “唱戏唱到这份上,真是到头了!” “古往今来,唱戏的也没有像谪仙人这么火过!” “天不生谪仙人,梨园万古如长夜!” …… 红船之中,生、旦、净、末、丑……各种角色,脸上彩妆还没卸下,听到船外动静,面面相觑,只觉得大开眼界。 望向那红船最里的那座厢房,他们面色复杂,叹服、崇敬、不甘……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深深无奈。 梨园之中不听曲,谪仙在前不唱戏! 诚哉斯言! …… “咚咚咚!谪仙人怎么还不出来!” “别以为红船大得吓人,我就不敢砸啊!” “是不是你们把谪仙人藏起来了!” …… 突然船体剧烈摇晃,船外传来阵阵泄愤的敲打声。 戏台各大名角只觉得脚下地动山摇,顿时花容失色,倒成了一团。 “谪仙人在哪了?来人,快快去请!” 红船上方走下来一位面相富态的小老头,手里两个核桃攥得咯吱作响,急声催促着,红船内脚步声匆忙杂乱。 不一会,就有小厮面带急色,匆匆而回,在富态老者耳旁嘀咕起来。 老者侧耳一听,立刻重重拍了拍腿。 “糟了!” 下一刻…… 轰! 船门轰然打开,竟有人翻船而入,打开了大门。 “冲啊!”一声大喊,人潮如洪水一拥而入。 “拦住他们!”富态老者惊喝道。 但已经太迟了…… 红船的帮工还没靠近,就直接被冲散。 生、旦、净、末、丑……这些戏台上的将军、小姐、神仙,体态威严,令人不敢侵近……现在却各个如同弱小无力的鸡仔一样,批头散发,衣衫不整。 他们痛心疾首,“粗鲁,实在太粗鲁了,有辱斯文,有辱高雅啊……” 但人海见仙心切,哪里会理他们,不管不管朝着红船最里处冲了过去。 轰! 冲得最前的人还没来得及停下脚步,小心敲门,后面就有人冲了过来,撞到前人的背上,前拥后挤之下,门一下被冲开。 但进去一看,立刻大失所望,只见空空荡荡,干干净净,连一丝尘埃都无,更别说人了! “各位,别找了!叶老板,谪仙似的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早就提前乘船离开了!”被活生生挤到墙角处,富态老者灰头土脸地喘息着。 “你怎么不早说?”人们顿时大怒,又一涌而出。 只留下老者在原地暴跳如雷。 你们凶神恶煞冲进来,谁问过我了? 真…真气煞老夫,是也! …… “快看,那是叶老板的船!” 听到富态老者的提醒,有人胆大地爬山了红船的桅杆,远远望去,很快就见一叶扁舟没入秦水的夜色中,漂流得快要没影了。 “追啊……”一声疾呼。 人群呼啦而去。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留下一船的旦角披头散发,花了妆容,风中凌乱。 男人们步伐急促,小娘们追之不及,却也不甘下风。 眼睁睁看着谪仙人乘舟离开? 这怎么可能! “姐妹们,放灯!”一声娇呼。 “哎……”江陵小娘们齐声回应。 随后就见一个个娇柔的小娘子提着裙角匆匆来到秦水边上,抱着早已准备好的彩灯,点亮放下。 秦水里一瞬间仿佛开出了千万朵火焰之花,争奇斗艳,千姿百态,上有文字,寄托相思。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 “放灯!”四艘彩船上,有女子轻喝,船首就有宝灯飘下,大如伞盖,火焰绚丽,映照之下,万灯无光。 “呸,渣女!”岸边李小婵慢了一步,见万千彩灯围堵一艘扁舟的盛景,啐了一口。 “小姐,我们放不?”秀儿小丫鬟弯腰抱着一个比人还大的灯笼,狐疑问道。 “放,为什么不放?岂能让这些妖艳小娘专美于前?让谪仙人动了凡心!我,李小婵,绝不允许!”李小婵手一挥,义正言辞道。 秀儿:“……(我的郡主小姐哎,您可太秀了!)” 话音落下,一盏百鸟朝凤富贵堂皇的七彩之灯顺秦水而去。 …… 万灯辉映,光焰绚丽,好似一盏盏烧山的火,把秦水照得一片赤红,有鱼儿逐光而来,下聚成群,鳞片反射出斑斓多彩的光泽。 或是风声席卷,或是水流而下,或是鱼儿推波……秦水之上万盏灯,无一例外地飞快朝那一叶扁舟追去。 噗通! 船体一阵摇晃。 半醉半熏之间,叶长生悠悠惊醒,走出去一看,身子为之一僵。 不知何时,莲花灯、水镜灯、凤凰灯、琉璃灯……各类彩灯,万般模样,绵延成海,已经将一叶小舟围了个水泄不通了。 不时有花灯撞到了船头船尾,又急速打着旋倒退着飘了出去。 每到这时,岸上都会响起一阵先是惊喜,后又懊恼地娇呼声。 叶长生头皮发麻。 两岸更有女子追随小舟疾跑,红裙飘飞,露出白花花的大腿…… 噗通、噗通…… 不时有男儿跟在后面,失魂落魄,不知脚下的路,失足坠河。 秦水边上多丽人,无数男儿皆销魂。 而此时叶长生却本能缩了缩脖子。 那一双双水灵的眸子紧紧盯着他,那眼神……恨不得将他扒了一般。 江陵小娘,似恶狼,可怕,实在太可怕了! 走,快走! 叶长生赶紧摇桨,小舟如箭一般射了出去。 “姐妹们,谪仙人要逃?别让他跑了!”岸边河东狮吼,泼辣十足。 四周纷纷有笑声回应,“哎……” 一盏盏彩灯陆续不绝地放下,密集得像是一座阵法,不一会就将那小舟重重围困其中。 “看你往哪里逃?”岸边女子笑成了一团,丽色动人,十分得意。 世间女子猛如虎啊,惹不起,实在惹不起…… 叶长生捂住额头,更是伤神。 上元灯会,他怎么可能没听过。 这些漂浮的彩灯可不是能随便捡的,点一盏灯,牵一条线,续一段缘…… 捡了,就是因果! 而且还是因果中最令男女纠缠不清的姻缘。 那么问题来了! 修仙人,修仙魂,莫得感情,谁谈恋爱啊! 我,太难了! …… 叶长生只感为难。 可是彩灯挡路,小舟根本无法前行了,陆陆续续还有彩灯不停地飘来。 只看岸边女子得意的眼神,叶长生就知道,她们分明是想自己困在这里,逼自己就范。 拖得时间越久,就更无法脱身。 不能上她们的当…… 可是彩灯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秦水,没有一点闯出的空间,怎么过去呢? “咦?”正在叶长生千难万难之时,眼前突然升起五团绚丽的烟火。 万千彩灯中,竟有五盏造型瑰丽的巨型彩灯推众而出,傲视全场。 灯面如屏风,书千百诗文,字迹清雅隽永,更配有各异图案,漂浮旋转,如走马刮花,花、鸟、鱼、虫,精美动人。 孔雀开屏,一只鸟型的彩灯悬浮上面,背后有千百只羽翼,尾翼顶部竟都有一只只蜡烛小灯,五颜六色,极致绚烂。 灯若人形,手中持剑,似是一无双剑客踏波而行,咔咔咔,内有机关之声,剑客动了,挑、刺、抹……竟展示出一套无双的剑法。 百花斗艳,灯若花园,山桃、蔷薇、梅花、海棠、秋菊……一灯上雕出了百花形状,能工巧手,四季景色仿佛都在其中。 叽叽喳喳,百鸟脆鸣,火树银花,黄鹂、喜鹊、百灵……人间能言鸟,立在枝梢上,风一吹来,就有风铃声如鸟鸣,上更有一只金色凤凰立于树梢最高处,鸣叫声,绕梁不绝,伴随着百鸟鸣,正上演着一首百鸟朝凤之曲。 …… 能工巧匠,匠心精妙,以至于此。 五灯一出,万灯黯然,吸引了两岸众多的目光,更是如王者一般被拥簇着而来,霸占了大半个河道。 擒贼先擒王,起! 突然有一长桨伸来,竟是直接将那屏风彩灯挑起,空出一个偌大的空缺。 一叶扁舟电射了出去,闯过第一重关。 “社长,快看!你的千诗灯被叶老板挑起来了!”湘妃诗社的浮船中,一阵女子惊喜之声。 “是吗?他人呢?”病美人拉开幕帘,远远望来,却只见到一人一舟毫不留恋,顺水而去。 “捡灯不认账,最是负心人!”萧惜雪眼眸低垂,顿时黯然,随后更是气愤不过,狠狠啐了一口。 “呸,渣男!” …… “当家的,快看!”富贵宝船中,又有惊呼。 扁舟过了第一重彩灯,又来到了第二重。 那青衣身影眼疾手快,只是长桨这么一挑,就见那被百灯拥簇的孔雀灯就恰到好处地被挑飞上来,灯火没有摇曳,光焰如初。 轻舟又过二重关。 “不知道叶老板卖我几分情意道理?”见那乘舟仙影毫不留恋,宝船中扈小娘似笑非笑,丹凤眯成一条线,尽是危险光芒。 “呸,渣男!” …… 剑客刺来,如羚羊挂角。 长桨伸来,更是秒到巅峰。 巧之又巧地,在彩灯变幻的一瞬间,找到了其受力之处,一下子挑了起来。 彩灯若阵,又出破绽。 扁舟再过三重关。 “谪仙人不讲武德!”长乐帮大旗飘飞,下面立着一个咬牙切齿的英气女子,恶狠狠盯着那青衣身影头也不回。 关月瑛气愤不过,修长的双腿跨在船栏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若不是秦水宽广,她非要一下子扑过去不可。 “呸,渣男!” …… 花团锦簇,好大一盏彩灯。 灯若百花园,一花是一灯,稍有不慎,就是火焰倾覆,百花成灰。 但那一长桨破空而来,恰到好处地挑中百花灯关键节点上,整个拎起,纹丝不动。 一叶激射而过,让人目之不及。 扁舟过了四重关! “妾有意,郎却无情。可怜天下女子心!”任真真软弱无力靠在船梁上,自怨自艾地一叹,陡然幽怨地看着那离去的背影,恨恨道。 “呸,渣男!” …… “小姐,快看!他捡起彩凤灯了!” 岸边小姐和丫鬟抱成一团。 彩灯成树,花枝招展,百鸟之声,绕梁不绝,朝拜彩凤,声声入耳,令人如痴如醉。 一长桨横空而来,挑起一树的银花。 扁舟终过五重关! “一曲凤求凰,何处觅知音!谪仙人,你会不懂?”李小婵喜极生悲,睫毛颤动,随后小脸儿皱巴巴地凶狠起来,像是一头初现雌威的老虎。 “呸,渣男!” …… 一舟之上,五个彩灯,交相辉映,五光十色,梦幻陆离。 灯火之下,一人背影,衣袖飘飞,遗世而独立,有种出尘气质,看似在眼前,却又似远在天边,不可追寻,不可窥探…… 看似没什么动作,他脚下扁舟却丝毫不慢。 拐走了五盏灯,闯出了五重关,偌大的彩灯阵势为之破解。 随后小舟如游鱼灵动,左闪右躲,一盏盏彩灯靠近,长桨搅水,旋涡又将它们卷了出去。 岸边懊恼声络绎不绝。 小舟片叶不沾身,更是不停,一溜烟儿去了。 “呸,渣男!” 这一日,秦水两岸,渣男声不绝。 江陵无数男儿郎稍一靠近,就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委屈得恨不得投河自尽。 再看那潇洒而去的身影,不知为何,总有些落荒而逃的狼狈? “渣男!嘻嘻嘻……” 秦水两边,无数女子花枝乱颤,早已笑成了一团。 哗哗哗…… 又有烟花升空,照亮夜空,彩灯如龙…… 东风夜放,花有千树,吹落星雨。 宝马香车,凤动光转,一夜鱼龙舞! 烛光相连,入目梦幻,小城不夜。 人们流连其中,皆成了画中人。 而秦水弯弯,小舟飘荡,撑船早已是…… 画中仙! 第八章 试问仙家何处去 啪! 惊堂木一声响,全场为之肃静。 初春的时节,大地回暖,精神舒爽,正是喝茶的好时候。 一大早,茶楼里就人满为患,南来北往,各路来人汇聚一堂,吆喝声不止,茶香四溢,出奇得热闹。 说书先生四平八稳地端坐在案前,两张嘴皮子上下翻飞,嘴里的故事更是说出了花来,引起了全场的目光。 “古今传奇口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 各位看官,听好了!今天哎,我们不说那千古扬名的英雄豪杰,也不说万里之外的奇闻异事,就说说眼下江陵城内一位顶呱呱出彩的人物。 此人出身贫寒小户,没想到却出落得仙容道骨,本是人间无名客,却以绝艺惊戏台。 没错,正是那南唐梨园戏魁,谪仙人叶长生,叶老板是也! 民间有言:梨园之中不听曲,谪仙在前不唱戏。一人一身九变化,如仙如圣亦如龙。 说的就是,这叶老板是那谪仙儿似的人物,一人之身有九大拿手好戏,变化如龙,技压戏台,梨园从此无声矣。 这戏当真是绝妙,却不轻易示凡俗,少有人得见,以至于传得神乎其神,久而久之,近似传说。 哎……但没想到就在不久前的江陵城上元灯会上,江陵满城却有此天大的眼福。 那一日,只见谪仙凌空虚渡,从天而降,似要将天上一轮月摘下,送于人间。 无数小娘子心花怒放,无数男儿郎失魂落魄。 一曲罢了,众人仍是不甘休。 于是千呼万唤始出来! 叶老板又唱了第二出戏,比那谪仙揽月有过之而无不及…… ” 说到这里,说书人眼角透着得意,刻意拖长了语调,折扇一收,笑吟吟地闭口不言了。 人们听得正入神,憧憬那谪仙临尘的那一幕该是何等仙气缥缈? 第二幕又是何等超凡脱俗! 突然话语戛然而止,心头顿如一万只猴子在挠一般难受无比。 他们没好气地抓了一把铜板子、银锭子、金瓜子……纷纷砸了过去。 “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说得好,少不了你的赏钱!” “说的不好!砸了你的摊子!” …… “得嘞,各位爷!”小计得逞,说书人得意一笑,继续开讲,嘴上功夫好生了得,口若悬河。 伴随着话语娓娓道来,仿佛那日那夜的场景都活灵活现地真实呈现在众人眼前,令人沉醉其中。 “人情难却,那梨园红船虽大,却也陷入秦水万灯之中,难以寸进一步。 终于在满城人的期待中,叶老板又压轴出场,上演了第二出。 此戏名为…… 挂靴仙去!” 一声亮嗓,说书人声音转高,全场心弦都被吊了起来。 折扇一拍,落钱如雨,话头不停。 “ 那一刻,戏台上只见那叶老板化作天地自在一真仙,手采罡煞,口吐日月,腾云又驾雾……天地之大,无处不可来去,当真是好不自在逍遥哪! 最后更是众目睽睽之下,飞升而去,只在戏台上留下半双草靴,仙踪渺渺,再也不见。” 底下一片惊呼。 此时说书人最得意,仿佛置身其中,现场解说。 “说来也是奇怪! 演出了这台戏后,叶老板乘舟离去,纵有寄托万千女子心思的彩灯挡路,却也对红尘俗情丝毫不留恋,撑船做那画中仙,仿佛真的就此仙去了一般,在江陵城中从此消失了踪迹。 呜呼,已是半月有余,仍无人能发现叶老板的足迹。 据说五盏那被谪仙人挑起的彩灯原主仍在满城寻找呢! …… ” 说话人话语落下,全场却再无应合声,只因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是啊! 试问仙家何处去,一曲绝唱别凡尘…… 谪仙人挂靴乘舟,到底去了何方呢? “你说叶老板会不会金蝉脱壳,从此离开江陵城了?”有人惴惴而问。 “不会!”立刻就有人摇头,断然否决。 “为什么?”那人不服。 “这都想不明白?”嗤笑声回应。 “不说之前梨园根本没有传出叶老板要离去的兆头,再说这等谪仙人似的人物何等引人注目,南唐之大,无论到了哪里,这么些日子了怎么可能没有江湖消息传回来。” 四周人听了大为点头。 那人越说越是笃定,最后断语道。 “因此,叶老板一定还在江陵城内!只是不知为何,归隐了起来!” “话虽这么说,可是他又在哪呢?”有人喃喃而问。 声音戛然而止。 是啊! 江陵人口数十万,满城之大,竟无一人知道谪仙人的踪迹。 实在离奇! 只能说…… 来无影,去无踪,真仙人也! …… 茶楼里议论纷纷,各种猜测都有。 而角落里,一个身着素白长衫的男子独坐在靠窗的小桌前,面朝大街,却对众人谈论的话题并无半点兴趣。 此人面目清秀白皙,一眼望去并不惊艳,却有着一种莫名的气质,清冷宁静,似仙鹤立于百鸟之群,显得格格不入。 四周茶气腾腾,视线模糊,四周人与物都看不真切。 唯有这种突兀感实在太过强烈,频频引来窥探的目光,却谁也不敢贸然打扰。 一时间,热闹的茶楼之中,送茶的小儿和喝茶的老倌来来往往,挤成一团,声音噪杂。 唯独男子所处之地自然而然空出了一片清净之地,却无人发出异声。 人在闹市,意在天外! 此中似有深意,言语难以说尽…… 啪嗒! 又等了半刻功夫,终于又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叶老板?”一旁传来压得极低的询问声。 一位手盘核桃的富态老者走到了桌前。 长衫男子这才回过头来,微微点头,露出一张素面。 男子貌似双十,明眸皓齿,剑眉朱唇,有着一种并无妖艳的贵气。 眸光流转,似有氤氲,如水波流转,别有情绪蕴含其中。 早已知道男子身份的老者并无异样,只因他知道世人都以为叶老板面容俊美,天下无双,似那谪仙人下凡一般。 却不知道,叶长生本来的面目才是真正的梨园独魁。 只因戏曲角色的面孔本就是一张上妆扮演的工具。 叶老板本来面目称得上清秀脱俗,却并不过分夺目,但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若是棱角了就太过刚硬,若是圆润了又会太过阴柔。 这样的面孔在凡俗中看来或许并不天香绝色,在梨园中却是只此一张。 只因白纸之上好作画。 这样的脸清清淡淡如同一张白纸,可以在上自由上妆,如同作画,千变而万化,出演种种角色,都能神韵俱到,人戏合一。 无众生相,才能作众生相! 正因如此,叶老板才能以一人有九变化之身,戏压梨园无人敌。 其中玄妙,不足为外人道也…… …… “请坐!”叶长生素面示人,起身相迎。 “叶老板,客气了!”富态老者笑着还礼,刚一坐下,就上下反复打量了叶长生一眼,满是笑意,赞叹连连。 “叶老板,就是叶老板!上元灯节的压轴戏可真是一记神仙手。 一出‘挂靴仙去’,于众目睽睽之下,当众遁去,神乎其神,一下子将整个江陵城的人胃口都吊起来了。 这不,大半月过去了,满城人还在苦苦寻找叶老板您的踪迹呢,却不知道真正的谪仙人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说到这,富态老者哈哈大笑,看向叶长生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棵天上稀有,人间绝无的摇钱树,只透露着四个字…… 奇货可居! 老者得意地笑,叶长生静静地听,并不言语。 这时,富态老者又悄悄凑过身子,手掌来回翻了翻比划了几下,压低声音,掩饰不住笑意道,“叶老板的手段就是绝!等您下次登台,出场费还要再翻好几番!” 老者压不住的高兴,而从始至终,叶长生面容上却不见半点悲喜。 只等富态老者兴奋下来,他才悠悠开口。 “方掌柜,我要退隐了!此来,是特意和您辞行的!” “什么?”一石激起千层浪,看似平淡的话语,几个字落下,却在人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老者先是一愣,随后猛然拍桌而起,顿时引来四周人目光齐齐望来,尽是诧异。 这老者看上去儒雅富态,怎的脾气如此暴躁? 方掌柜面孔涨红愠怒,意识到四周目光,这才意识到自己大大失态了,深深呼吸了几此,这才强行压住心情坐下,沉声道。 “叶老板为何如此?你年才二十,已登梨园巅峰。未来前途无量,若是照此发展,日后必是戏坛之上成祖做圣的人物,后世香火祭祀无数。 何故在巅峰之时隐退,岂不是辜负了自己的大好年华?要知道…… 天予不受,反受其咎。 叶老板你的容颜与天资是老天爷给的,绝艺是自家十年苦练的,名声是无数看官捧场的。 而这些都是别人相求都求不来的。 你这隐退,岂不是既辜负了老天爷的意愿,又荒废了自己的人生,更是令无数拥趸失望至极! ” 富态老者方掌柜是真的方了,手中核桃攥得咯吱响,苦口婆心地劝,声音急促,更带着一万分的不理解。 十年苦功,年少成名,艺登巅峰…… 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怎么眼前这位爷就能轻而易举地舍弃呢? 真是不拿自己当谪仙人啊! 不行,绝不能让他得逞! 方掌柜此时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也要拦住眼前这位爷。 只因他太清楚这叶老板在梨园中的分量了,前溯万古,后追千年,都无如此出彩的人物,古往今来都没这么红过。 不仅仅以叶老板是红船源源不绝的聚宝盘这么简单,更是他作为红船大掌柜,梨园大拿的眼界自然能看出更远的东西。 若是叶老板继续下去,小小南蜀国更是容不下,甚至继往开来,开创梨园新的一番神话,百年后铁板钉钉的一位戏坛新祖。 红船也会因此万古留名。 他所开创的诸多唱法和绝技,都将广为流传,开宗流派。 虽然梨园只是个下九流,但也别拿一代宗师不当一代宗师啊! 方掌柜心急如焚,叶长生却是安坐泰然,只是有意无意地回应了一声。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咦?”方掌柜一听迟疑起来。 谪仙人言行必有深意。 叶老板说出这道祖三千言,有何寓意? 而叶长生也不等他过分多想,轻声而道。 “物极必反,天地至理也。方掌柜说我日后必将为梨园继往开来,再开盛况,我却不以为然。” 不等方掌柜再解释,他伸手拦住,“请方掌柜别再劝说,只请细想,自我登台后,南唐梨园到底是兴盛,还是衰落了……” 一句发心而问,直指真相。 方掌柜立刻惊疑不定起来,思绪万千,不知为何他本能却想到了那句话。 谪仙在世,梨园无声矣! 这不仅是民间流传已久的话,更是无数生旦净丑的心中言,早在坊间流传。 他也早有耳闻,只是一直不在意,视作闲人碎语。 此时蒙叶老板本人一问,他这才警醒起来,之前想得差了! 梨园之中不听曲,谪仙在前不唱戏! 这话不是笑谈,而是真心之言。 只因有谪仙人在世,容艺双绝,其他梨园子弟在他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来。 差距实在太大了! 人怎能与仙争天地之光? 只要谪仙人登场,其他戏台下必然人可罗雀。 当真是施展尽浑身解数,却只能唱于鬼神听。 寂寞是真寂寞,惨淡也是真惨淡。 若是长此以往…… 恐怕梨园从此只有仙音,再无人声矣! 似乎想到了那可怕的后果,方掌柜身子一颤,双手剧颤,两颗上等的手玩核桃砸落在地,咔的一声摔成两半。 他却是顾不得心疼,颤抖的手捧着茶,喝了一大口,压压惊。 显然他已经被彻底惊到了,心绪不能自已。 此时叶长生在旁又幽幽道。 “方掌柜是明眼人,正如您所想。 所谓的一人九变化身不过是障眼法而已。谪仙人之名,也不过是个虚名。 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实是天赋使然。 学我者生,像我者死。而世人若学我,又如同进魔道。 因此我若继续登台,梨园才是真正百花枯萎,名家无声。 独魁一时,已是足以。若是霸占戏台一世,恐怕还没等我那日真的仙去,梨园就真的要从此断绝了? 到那时,我和方掌柜都将是梨园的千古罪人。 运不可用尽,福不可占尽。 急流勇退,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正因如此,我才以上元节那日以‘挂靴仙去’登台,正是要就此退隐,给众人一个交待。 我心意早定,方掌柜不必再劝。 而红船有我留下的唱戏班底,技法传承。 一旦方掌柜能将我这一脉技艺日后发扬起来,虽一时再无法像之前暴敛财富,又何愁不财源广进呢? 流水不争先,只在滔滔不绝。 您说,对吗? ” 叶长生徐徐道来,言语深入人心。 方掌柜先是不甘,随后释然,看向叶长生的眼神又复杂难名起来。 话说到这份上,他知道自己再无任何理由阻拦了。 这样的言语,若是别人道出来,自然是狂妄无比,笑掉人大牙。 但若是叶老板亲口所说,却不让人觉得有一点虚假之处,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只因谪仙之名,容不得半点虚假。 而方掌柜静下来,细细想来,不得不承认,事实真如叶老板所述,实在没有回旋的空间。 他面色复杂,既惊且佩,“叶老板言行果有深意。挂靴仙去别众人,老夫也无颜再做阻拦。只是不知叶老板又有何打算,日后我若是有事,又去哪寻你呢?” “哈哈!决心离去,自然要走个干干净净。方掌柜,以后我绝不会登台了!” 叶长生笑了一声,轻描代写间,话语更是决绝,断了方掌柜最后一丝念望。 “至于日后去哪?”他嘴角又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天地之大,何处不是桃源呢?此心安处是吾乡!” 叶长生轻轻念了一声,似是给方掌柜的答复,又似是给自己心中一个答案。 说罢,他霍然起身,毫不拖泥带水,竟是就这么径直走了。 “哎……”方掌柜本能伸手去拦,但不知为何,手停在半空又落不下来了。 他眼睛一缩,只因在他眼中,那袭长衫如今看来,不知何时带着一种缥缈无痕之意,看似在人间,却又似随时都会离去,不复在世间。 却偏偏和光同尘,混迹在街上人群中不显突兀,渐渐没了踪影。 “这是……” “咦?你看那人背影像不像是叶老板?”茶楼人有人似乎发现了什么,不由诧异。 “想什么呢?”有人嗤笑,“叶老板在前,大家伙们会不认识?肯定又是一个跟风模仿之辈,东效西颦,反惹人厌!” “兄台,说得是!”那人恍然大悟,佩服连连。 唯有那方掌柜坐在茶座前,久久没有起身,久望叹息。 “好一个挂靴仙去,人过无声。叶老板,您可真是谪仙啊! 哎,不对! 只怕世上以后再无谪仙人了。若有缘再见,恐怕有的只会是一尊…… 真仙人!” 似是看出了什么,一时间,老掌柜又是高兴,又是遗憾,更多的却是那说不尽的…… 憧憬! “哎吆!”失神之下,他灌下一口刚沏好的滚滚热茶,顿时烫得龇牙咧嘴,吹毛瞪眼。 “哈哈哈,这老倌儿!”四周哄笑不止。 而回头再看,人间烟火袅袅,却已无那袭身影。 二十年来回首望,故人何曾在人间…… 第九章 每天离成仙更近一步 春水悠悠,小院幽深。 江陵水乡,处处风情。 “顾家小娘,你也出来浆洗衣衫了!” “李婶,这都二月了,你们说谪仙人去哪了?” “怎么了?元宵看了一次谪仙唱戏后,就恋恋不忘了!你个小妮子都问了多少遍了?” “怎么了?谪仙人难道不好看吗?不知道哪个嫁做人妇的也偷偷放花灯呢?” “你个多嘴的小妮子!看我不打你!” …… 秦水分叉的小河边,一群女子嬉闹成一团。 而不远处,则有一座临水的小院。 院墙不高,大门也算不上考究,小小的一件四合院,石桌、石凳,朴实无华。 一大早的,在一阵捣衣声中,叶长生悠悠醒来。 一觉自然醒,神清又气爽,青盐柳枝漱口后,他披着衣服推门来到走廊上。 只见院内立着一棵五六丈有余的梨树,满树梨花早已开放,千朵万朵,压枝低低,白清如雪,当真有“占尽天下白,压尽人间花”的气势。 他嘴角微微含笑。 久违的安宁…… 久在闹市中,复得返自然。 这样的气息,才是生活啊。 他走入院中,与梨树下双手抱圈,缓缓推动起来,动作形若流水,隐隐带起风声。 一套太极做了下来,筋骨活动开来,发出一阵毛汗,身体更显轻松。 叮叮当当…… 院外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卖樟脑丸啊!春天蛇虫生,一粒樟脑丸,可保家无忧啊……” 街道里传出货郎走街串巷的叫卖声。 “等一等!”突听有人呼唤。 货郎停下脚步,就见后方有小院开门,走出一位青年男子,笑眯眯朝着自己招手。 这位不是一般人! 男子貌似温和,货郎却是一惊,走南闯北,眼力见自然是不缺。 这人二十年华,不说那面若冠玉的面容,俊逸得不似凡人,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非富即贵,根本不像是住在这偏僻小巷的人,却偏偏就出现在这里。 货郎一时间迟疑起来,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生怕唐突了贵人。 “买十颗樟脑丸!”见货郎十分拘谨,那青年男子主动说道。 “好嘞!收您十颗铜板,请拿好!”生意上门,货郎殷勤上前,连忙递了上去。 “谢了!”青年男子笑着接过,转身又回了院中。 吱哑! 院门合上的一瞬间,那货郎看到了院里的一树梨花,洋洋洒洒,男子行走树下,背影从容,似那说书里的高人逸士一般。 “嘿!没想到这陋巷里竟住着这么一位俏郎君。咦,为啥总觉得十分眼熟呢?”货郎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在原地愣神许久,但怎么也想不通,这才摇着头,又敲锣摇铃地走了。 樟脑丸用布包好,一一放在房屋的各个角落,不一会就有虫子爬了出来,摇晃着走了几步倒地,用扫帚扫干净。 屋内随后开始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清香。 叶长生这才满意点了点头,来到梨树下的石桌前,泡好了一壶茶,慢慢品了起来,眯眼望着洋洋洒洒的梨花如雪,目光涣散起来。 多久了? 只记得好久好久没有这么清闲过了。 这一世,如今想来,似乎都在忙忙碌碌中。 年幼时默默无闻,四季练功,吃尽苦头,少年时登台看遍人间浮华,被万人崇拜…… 如今彻底清闲下来,叶长生发现,此刻他内心才真正得到了平静和喜乐。 挂靴仙去,乘舟而别,从此杳无音讯。 一眨眼就是二月一,大半月有余。 满城皆在找寻叶老板的踪迹,可谁又知道,他们眼中的谪仙人却在这样一座偏僻小院内宅居下来,乐此不疲。 偷得浮生半日闲,此心安处是吾乡…… 人生之幸,莫过如此! 这才是叶长生真正想要的生活。 这些日子的闲居,不但没有让他荒度时日,反而有了全新的收获。 那一日,上元节梦中寻道之后,虽然没有从老前辈身上获得真法,正式踏上修行之路,但自身似乎打破了一重无形的胎中之谜,叶长生却能敏锐体会到自身正发生着一些潜移默化的神奇变化。 首先就是…身体! 身子越发轻灵,不滞于物,内外剔透,没有了肉体凡胎的累赘之感。 更是感知越来越敏锐,土壤的芬芳,飞鸟的叫声,月亮的斑点……都无一错漏,更是连饥饿感都渐渐可有可无了。 倒不是不用吃东西,而是升华到了一种更高的境界,不会被饥饿感冲昏意识。 饿而醒脑,这是一种类似仙人辟谷的奇妙境地! 身体异变,随后就是……心境! 也不知道是梦游九世的奇妙经历,还是真的窥破了胎中之谜的缘故…… 叶长生心境也随之蜕变,如古井无波,历万年沧桑,而不改本色。 这样的心境虽不能让他超凡入圣,但心静而自然神清。 那些已经渐渐淡忘的往事,像是破开了迷雾的镜子,一一浮现在眼前。 呱呱落地,家贫卖身,戏班苦练,一日登台,钻研技法,终至大成…… 每到入梦时,这些记忆都仿佛倒映了一遍,历历在目。 而静下心来叶长生重读往日无法领会的四书五经,从往日的不开窍现在却是…… 读书一遍,其义自见,如有神助!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原主的第九世正是个书生! 宿慧吗? 叶长生不禁想着,有着欣喜,却又是更深层的惊惧。 喜的是他冥冥中有着预感,眼前的这些变化还只是预兆,一旦量变足够,就会引起某种不可预知的质变。 每日离成仙更近一步? 惊惧的是,所谓的成仙之后还会是自己吗? 总感觉像是有着某种未知的可怕存在正在自身体内苏醒。 九世元灵不灭,一旦苏醒,谁才会是身体真正的主人呢? 细思极恐,叶长生并不慌乱。 山不向我走来,我便向山走去! 与其终日担惊受怕,不如主动地迎接自身的变化,化为己用。 如此才能最大程度把握自身的命运。 …… 想到这,叶长生喝茶之后,又回到书房之中,摆好文房四宝。 读书如有神,书生四艺自然也是一点就通。 他铺好画纸,然后一点一点研墨,沾满墨汁,然后落笔。 运笔作画与唱戏上妆,都讲究笔法、构图与色彩的运用,本就有诸多共通之处。 技巧从粗通到熟练,往往只在一瞬间,心与神都融入其中。 心到,则神显! 叶长生一瞬间心境沉淀,仿佛处于一种似醒非醒的奇妙境地,笔尖落下,就有蜿蜒的曲线自然生成,其中有光泽流动,一闪即逝。 一气呵成,行如流水。 等到叶长生回过神来,只见眼前赫然已经有一副肖像跃然于纸上。 云天之上,仙人御风而行,双手负于身后,长袖飘飘,袖里似有青影,如龙似蛇,如是活物,更有无匹锋芒,欲露未露。 一旦出袖,必是难以想象的锋锐,斩尽万物,破灭万法…… 仙人侧立,似是在瞭望极穷远处,天地之大,尽收眼底。 虽只能见到侧面的半张脸,却也见鬓长如龙须,剑眉星眸,自有飘逸脱俗之气,正是叶长生自己的模样! 好一个仙人御风图! 行到这里,叶长生心中酣畅用尽,顺势停下笔来。 将画晾干,装裱好之后,悬挂在书房墙上,他退步开来仔细看了几遍,微微点头。 再看屋外,日升当空,一眨眼就是中午了。 他转身向外走去。 就在这时,画卷上仙人的眼眸似是突然一颤,从远处收了回来,微微一横,直勾勾盯着他的背影。 “咦?”叶长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本能回身望去。 却见画卷依旧挂在墙上,御风仙人眺望天际,透纸而出的出尘之气。 “错觉吗?”叶长生心头疑惑,没有多想,转身离开。 却不知道屋外的光芒照在画卷上的仙人眸子上,渐渐浮现出一丝诡秘的氤氲,嘴角似有笑意…… 一晃,就是一天。 是夜,月朗星稀。 叶长生靠在一个满是龟裂的青瓷枕,侧卧而眠。 气数反噬之下,这青瓷枕似是失去了之前的神异,但仍有一股莫名的凉意传来,静心醒脑。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外面更夫敲锣不停,也不阻碍他悠悠入眠。 皎月渐渐攀升,直到高空。 本来毫无预兆,当过了一天十二个时辰,那阴阳交汇的节点,突然群星骤然一暗,天地为之失光。 只是万千分之一个刹那,白马不足以过隙,常人无法察觉。 但…… “咦?”大地之上,海洋之滨,山巅高处……无数双目光霍然抬头望天,惊愕、憎恶、莫名……种种意味,复杂难名,人间为之寂静。 只有一种声音在天地回荡,或疑问、或惊讶、或不信…… “是他?” “是他!” “是他……” …… 哗哗哗…… 是夜,起风了。 梨树摇曳,哗啦作响,花瓣洁白,洋洋洒洒,恍若飞雪。 一枚枚圆溜溜的果子在花瓣下生出,迅速变大,不一会就有拳头大小,透出浓浓的果香,逸散到外面。 吱吱吱…… 小院地面缝隙各个角落,蜿蜒的小蛇,黑黝黝的爬虫已经钻了出来,似逃难一般向外钻去。 风声卷起波澜,鳞光片片。 秦水悠悠,水汽升腾成雾,稀薄到浓郁,两岸景色都笼罩在朦胧之中,欲隐欲向。 噗通、噗通…… 隐约可以见到,一条条长条状的庞然大物破水跃出,又重重落下,砸出片片水花,并不时发出阵阵愉快至极的欢鸣。 二月二,龙抬头,起惊蛰,龙蛇鳞虫,无处藏! 小院内,清风卷起了竹帘。 那人双目紧闭,安睡如初,突兀地,眉心掠过一道紫蕴,似天目。 口鼻间有气息盘旋,更作风雷鸣…… 第十章 二月二,龙抬头 “好大的雾!” 二月二,一大早。 起床开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漫天的雾气,将整座江陵城都笼罩其中,房屋、树木、河流……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二月二,龙抬头,赛龙舟喽!夺魁拼个好彩头哦……” 唯有阵阵欢快地吆喝声伴随着敲锣打鼓,破开浓雾传遍街道每个角落。 邻里街坊连忙匆匆洗漱,连饭也不吃,就一窝蜂地开门,去瞧热闹。 只见一个个劲装汉子胳膊上绑着红巾,肩扛龙头木船,昂头阔步,向秦水岸走去。 二月二,赛龙舟。 这是江陵水乡的老习俗了。 夺魁之人不但有着丰厚的彩头,据说可以占尽一年的好运气。 这一年中少有的盛事,怎可能少了看热闹的人。 各家各户的男女老少互相搀扶着,拥簇着向秦水岸边而去。 啪啪啪…… 烟火四射。 河岸边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各船的水手早已准备就绪。 随着天色渐渐大亮,雾气也随之散去,河道视野清晰。 “开始!”一声大喝。 各个龙舟随后就如箭射了出去。 “赛龙舟哎,大家一起使把劲嘞!赶潮头啊,一年福气进咱家哦……” “嘿嘿嘿……” 阴冷的天,每一个龙舟前都站着一个赤膊大汉,重重敲鼓,大声吆喝,汗水溅飞。 每一声鼓点落下,一群船手大声应合,双臂肌肉凸显,齐齐使力。 一时间龙舟激射,划破水面,掀起条条白浪。 你争我夺,谁也不肯落后,在河道上冲刺,十分激烈。 两岸看热闹的人更是叫彩不止。 “快,划快点!第一是我们的!” “我压了你们赢!可别泄气啊!” “放屁!夺魁的一定是我们的船队!” “我们的……” …… 龙舟划得飞快,气氛也是如火如荼。 唳…唳唳唳…… 突然一阵尖锐欢快地叫声从水中响起,高亢悠长,竟是压过了两岸的争吵声。 “快看!”一声惊愕甚至恐慌。 循着那人指去的方向望去,只见秦水下游竟是突兀地升起一道三丈高的白浪,诡异地逆着水势涌了上来。 “怎么回事?”冲刺的龙舟顿时大乱。 还没来得及躲避,轰! 水浪砸下,顿时船仰人翻。 唳、唳、唳…… 欢快声不止,只见水面中竟是有一条条修长的身影跳了出来,皮肤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光泽,如同水中欢快畅游的精灵。 噗通…… 水中精灵调皮,不时高高跃水而出,将重新爬上船的人狠狠地撞回了水中,随后发出阵阵恶趣味地欢叫,又随后呼啸着赶浪而去了。 两岸人群呆若木鸡。 “白龙豚!” 原来这水中精灵竟是一条条皮肤光滑,身形修长的水豚,通体灰白,背后有白鳍,露在水面,恍若龙角。 “白豚赶潮!发生什么了?”有人不解。 久在水边的人家都知道,水豚这种生灵最通人性,更何况白龙豚这种水中异种,灵性更是惊人,一向避人而居,如今光天化日之下成群出现,并且不避人踪。 事有反常即为妖! 秦水上游必然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异兆了,才能吸引白龙豚逆流赶潮。 唳唳唳…… 正当众人猜测之际,前方更有叫声四起,清脆欢快如百鸟鸣叫,似是那些白龙豚一同发现了什么,雀跃不止。 “走,去看看!”人群们一阵骚乱,呼啸而去。 只留下秦水里一群落水的船手面面相觑,又被初春的河水冻得直打哆嗦,连忙爬上岸,顾不得拧干衣服,浑身湿漉漉匆匆追着人群去看异兆了。 龙舟? 不赛了! 赛龙舟一年一次,但异兆可是人这一辈子都难见几次的。 不一会,秦水两岸彻底走空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水里龙舟侧翻,一片狼藉。 …… 噗通、噗通…… 白龙豚似是调皮的小孩子,不时在水面上跃出,似在游戏,又有着目的跃进。 “看!”这时,众人陡然发现,水豚群突然变向了,从宽敞的秦水河道一拥而入,进入了上游的一个支流岔道中。 人们连忙跟了过去。 白龙豚本就大似常人,狭窄的支流顿时鱼满为患,水花四溅。 江陵是一座临水小城。 很快前方就出现一片狭窄破旧的巷弄,低矮的院子平房挤在一起,杂乱无章,连绵好一片,居住着数百口人家。 说也是奇怪! 水豚群到了这里就不再前行了,而是鼓鼓的脑袋探出水面,张开长吻,欢快鸣叫,声音清脆,此起彼伏,似于水中歌唱。 而一个个白龙豚更是点头不止,似在朝着一个方向膜拜不停。 直等到三拜九叩之后,才一哄而散,溅起一片片水花。 岸上人群指指点点,咋舌不已,久久不舍得离去。 突然有手持拐杖的老者推众而出,满脸激动,颤声说道。 “白豚赶潮,远赴千里,呈献祥瑞!众生有灵,朝拜圣贤。此地不简单,必居能人大贤啊!” “大贤,这怎么可能?就这里?”人群一阵轰动,看着眼前一片破旧不堪的陋巷,许多人并不相信。 而心思活络之辈却早已悄悄溜进去了。 “哎,等等我!” …… 陋巷狭窄,错综复杂。 一踏进去,气氛立变。 “咦?什么香味?” “花香中好像还有果香?” “怎么可能?现在还是初春啊!” “不,你仔细闻一闻!” “咦?真的有!” …… 陋巷深深,却有清甜香味弥漫,并不浓郁,却弥漫于一个角落。 只是一闻,舌上就自然生出甘甜之意。 众人嗅着嗅着,靠近过去。 巷弄狭窄,七折八拐,仿若迷宫,行走困难。 但清香悠悠,越是靠近,越是清澈,右拐再左转,连续三五个路口之后…… 慕然间,一枝雪白入眼。 一棵大树立在一户小院内,青翠满树,绿海中有洁白梨花如星星点点,压枝低低,花瓣间竟同时结出一颗颗拳头大小的果实。 “这是梨花、梨树!不会吧?” “梨子不是夏天才有的吗?这才二月啊!” “花未落,果已生!” …… 落花结果,这是草木天性。 巷弄里沸沸扬扬,都被这一幕给惊到了。 “喂?这梨子应该不是一般的果子吧!” “你们说吃了这奇珍异果,会有什么效果?” “延年益寿?百病皆除!” …… 人群中一片窃窃私语声。 有老人训斥道:“先有白豚献瑞,又有家生奇木,此地必是大贤居所,怎能冒犯?” 四周一片哄笑。 有人不信,“拉倒吧!住这破屋的能有什么高人,还大贤?邻里街坊的,吃他几颗梨怎么了?大惊小怪!” 更有人眼睛打转,看着低矮的院墙,跃跃欲试。 随后就有人双手扒着墙头,往上窜。 眼看就要翻进去,突兀的,一阵清清朗朗之声从院内悠悠传出。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第十一章 室不在陋,有仙则名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 读书声朗朗,不缓不急,娓娓道出。 伴随着声调,似有无形之涟漪在人心头回荡,抚去尘埃,邪念尽消,再也不敢升起半分冒犯之心。 院外喧闹声戛然而止,众人噤声。 “孔子云:何陋之有?” 伴随着最后一句落下,仿若无形之剑,斩尽杂念。 陋巷内一片静默,众人无声地朝着院子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这才悄悄离去。 众人就这么沉寂出了巷子,面面相觑,久久无语,又各自离开了。 君子养浩然之气,魑魅魍魉不敢近。 只有街坊中的老人们见多识广,回头敬畏地远远望着那看似破陋不堪的小院,赞叹出声。 “室不在陋,有仙则名!” “不错!远小人,近君子,如沐春风。我们与大贤为邻,有福了哦!” “说得对,说得好啊!” …… 他们心满意足地各自离开,连颤颤巍巍的一双老腿也似乎焕发了第二春,轻快似少年。 “这是闹哪样?” 小院内,叶长生站在树下,望着这颗花果同生的老梨树,欲言又止。 说好的成仙呢? 却让你这棵树占了便宜! 这找谁说理去…… 一夜之间,乾坤倒转,天地反覆。 叶长生清晰地察觉,自身之上已然发生某种难以名状的质变,迈过了仙与凡的门槛,踏上了玄之又玄的超凡之路。 但除了自身更加耳聪目明以外,自身具体有何能力,仍是一无所知。 只是身与灵的本能仍在不停清晰地告诉他。 这一切…皆为真实。 所以他就去做了! 一首陋室铭,心灵泛涟漪,似是有洗涤人心之效,劝退不速之客。 但怎么做到的,叶长生自己也是懵的。 只知道这是一种感觉,一种…本能! 这种感觉更古怪,话语难以说清,似乎会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会, 简单来形容,就是这样。 脑:学会了! 手:学废了…… “胎中之谜吗?”叶长生喃喃一声。 成仙,却无“仙”的记忆。 幸运的是,没有如之前担忧的蜕变成另一个人。 但同样,也不知自身的能力到底为何? 其中之得失,一时也讲不清了。 唯有气机泄露之下,却让这院中老梨占了便宜。 九世修行,世世不同,儒、释、道…… 叶长生有着预感,这首先获得的就是第九世读书人的仙格。 打破胎中之谜,也要先来后到吗? 他不禁心生滑稽之感,但转念一想…… 低调,一定得低调! 不、沾、因、果! 叶长生越发笃定这个念头。 九世修行,功德圆满,注定成仙。 既然成仙已成定局,他又何必节外生枝? 低调成仙,它不香吗? 要知道原主身上大因果,一旦找上门来,后果不堪设想。 但偏偏能力未知,一切不在掌控之中。 若是冒失,不知又会出现何等不可预测的后果。 所以…… 偷偷地成仙,高调得不要! 叶长生转回屋中,继续暗暗摸索自身蜕变的底细。 临走时,他不忘伸手摘下一梨。 咔擦! “嗯…真香!” …… 江陵正中,宫墙巍峨,殿宇重重。 正门有狻猊端坐,上高挂一匾,“秦王府”! 王府之后,庭院深深。 假山流水,起起伏伏,似将天下奇景都浓缩其中,更有山桃、迎春、杏花等二月百花,姹紫映红。 一院开遍人间春。 小亭中少女侧坐,单手托着明媚更胜山桃的脸蛋儿,怔怔看着,目光飘忽,对百花视而不见,稚气未脱的面容不知何时爬上了这个年华不该有的愁绪,散不去,理还乱。 少女更不时轻轻叹气几声,百花入眼,也化不去心头那抹浓浓的惆怅。 少女已知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 “郡主,郡主!找到了,找到了!” 突然一阵欢快的叫声,一个身影陡然跃入了庭院,如小鹿蹦蹦跳跳而来,胸前起伏,凶险已现。 “什么找到了?”李小婵猛然回首。 秀儿小丫鬟剧烈喘气,轻轻拍胸,安抚凶险,这才上气不接下气道,“郡…郡主,找到叶老板的踪迹了!” “真的?”李小婵眼眸一亮。 前一刻还是阴云密布,天凉似秋,惨惨淡淡,现在立刻雨过天晴了,如沐春风,分外明媚。 “郡主,我告诉你啊!今天二月二,秦水河里赛龙舟,众目睽睽之下,竟出现了白豚千里赶潮的吉兆,所有人都看到了。 随后众人追去,就见白豚献瑞,竟朝着一片陋巷不停叩拜。 有老人说白豚朝拜,此地必居大贤。 众人进入后,这才发现巷弄里竟处处弥漫异香。 寻香而去,很快就看到了一座小院中,竟有一棵老梨春天开花,雪白满园,花下竟结出了累累硕果,果香诱人。 有人垂涎异果,正准备翻墙而入。 这时,却听院内传出读书声。 一首陋室铭,无人不知音。 众人这才方知,扰了大贤隐居,心中惭愧而去。 ” “江陵城竟有如此大贤隐居,我怎不知道?哥哥,可从没和我说过!难道真的是……”李小婵不禁惊喜,随后又是眉头一蹙。 “陋巷?” 她年才十四,刚刚长成,再加上身份尊贵,府里管教极严,很少出府。 这不,上次上元灯节,她可是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才溜出去一趟,现在还在禁闭束足之中。 尽管如此,一听“陋巷”这名字,她就知道这绝不是城中什么秀丽之地。 “秀儿,你能确定在那陋巷隐居的真是叶老板吗?”少女心中揣揣。 “肯定是他!”小丫鬟秀儿一个劲拍着胸脯,波浪汹涌,打着包票。 “郡主,你想啊!江陵这一亩三分地,发生什么事能逃过王府的视线? 这隐居大贤之前从未听闻。 再说能引来白豚千里献瑞,院中老梨花果同开,如此奇异之事,江陵城中除了谪仙人这老板谁能做到? 所以毫无疑问,那陋巷一定是谪仙人的隐居之地!” “嗯嗯嗯…”小丫鬟如百灵鸟说得飞快,小郡主在旁连连点头,嗯嗯有声,眸子越来越亮。 好啊! 终于逮住你了! 堂堂一个谪仙人,竟躲在陋巷中。 好一个“仙隐,隐于市”! 这谁能料到? 李小婵浅浅而笑,似气更狠,又怒又喜,一双眸子弯成两弯月牙,迸出危险光芒。 “捡了妾身百鸟朝凤的彩灯,想不认账?渣男,这次…… 看你往哪逃!” 豆蔻雌虎,初养成。 第十二章 负心人,哪里逃 “冤家,你在哪呢!” 府邸堂皇,绣楼香闺。 窈窕女子手捧书卷放在心口,依窗而望。 窗户上爬满了阳光,却有阴云上了心头。 匆匆一瞥,已大半月,没有音讯了。 “小姐,找到那个负心人了!” 吱哑!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端庄秀丽的丫鬟小步走了进来,满脸喜色。 “哦?在哪!”病美人急切追问,不复慵懒。 “原来叶老板竟隐居在一个偏僻陋巷中。若不是今早有白豚献瑞,老梨结果,谁能想到堂堂一位谪仙人竟居住在这样一座农家小院中……”端庄丫鬟连忙解释道。 “室不在陋,有仙则名吗?也只有叶老板才能做得出来了!”萧惜雪噗嗤一笑,峨眉如黛,总带几分天然的愁绪,此时却拨云见月,分外明媚,看得秀丽丫鬟也为之一呆。 此时萧惜雪更是贝齿轻咬嘴唇,七分欢喜,三分恼羞。 “摘灯不见人,此人最负心。这次,看你哪里逃?” …… 噼啪噼啪…… 算珠碰撞,电光火石。 纤纤细手,快若无影。 女子端坐,大珠小珠,拨动如飞。 商道战场,方寸之间,有大文章。 虽只是坐在那里,女子仪态从容,却有挥斥方遒之态。 “掌柜,人找到了!”一个中年人小心走了进来,低头拘谨道。 “嗯?”女子凤眸一横,粉面含威,令人不由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掌柜,事情是这样的!叶老板这等贵人隐居陋室,满城都苦寻不着,我们之前派出的众伙计也毫无头绪。但谪仙临凡尘,一举一动,自有气象,今早有白豚献瑞,老梨结果等诸多异象,仙人终于露了踪迹。”中年人一五一十道。 “原来如此!”扈小娘眸中了然,并无意外,却是嘴角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叶老板啊叶老板,你是天上仙,却也别小瞧世间人。女子的一颗七窍玲珑心更是不能小觑呢? 这一次,看你往哪逃?” …… “找!搜遍江陵城,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谪仙人找出来!” 宽敞大厅中,修长女子坐在中央的虎头椅上,颇见豪气地发令道。 女子巾帼,英气十足,虎威尤甚,一众精悍逼人的汉子在底下相视苦笑,只得抱拳。 “是,少帮主!” 嗖嗖嗖…… 人影如飞,四散而去。 “这个负心人可愁死人了,你到底躲在哪里?”英气女子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女子的娇憨之态,又气又恼。 “月瑛,你这么使唤帮里的兄弟,是闹哪样?”一个身材高大的浓眉男人踏入大厅,龙行虎步,看着坐在自己帮主座上的独生女儿,很是无奈。 “爹爹,我不管!谪仙人摘了我的彩灯,就要负责。我非要把他找出来,不然我关月瑛誓不罢休!”关月瑛气哼哼道。 “不用找了!我已经知道那谪仙人在哪!”浓眉男人没好气道。 “在哪?爹爹,快说,快说!” 嗖! 关月瑛身形极快,一下子掠了过来,一把抓住自己爹爹的手臂,使劲摇动。 “嘶……”浓眉男人倒吸一口凉气。 自己女儿不愧玉面虎之名,武学天赋之高,天生力气之大,他半生功力都扛不住,胳膊都快废了。 看女子如此迫切的模样,他更是心中哀叹,“女大不中留啊!” 浓眉男人被女儿摇得快散架了,这才无奈开口,“好了!好了!告诉你便是! 我刚刚得到消息,帮里龙船队的兄弟今早亲眼见到了白豚赶潮的异象,发现了一家农户小院的老梨树竟是初春结果。 你说江陵城就这么大,能做此事的,还能有谁?” “叶老板!”关月瑛眸子刹那间亮胜明珠。 “好啊你!摘了我关月瑛的灯,想赖账? 休想!” …… “任大家,小生颜良辰特来拜会,请移香步一见!” “姓颜的,先来后到,懂不懂?” “不错!你算老几,任大家岂是你想见就能见?” …… 楼阁中莺莺燕燕,香气弥漫,女子各个都是貌美如花。 而此时一众手拿折扇故作风流的读书人却视而不见,只在一个香阁外面,苦苦守候,求佳人一见,却不可得。 帷幕重重,朦胧间,可见一袅娜身姿,幽幽而叹。 “冤家,你到底躲哪儿去了?” 任真真眸子痴痴,愁绪万千,沉浸入深深惆怅中,情难自拔。 “我的好女儿哎,真不该上元节让你去放灯。自从见了那天杀的谪仙人后,你回来就一直魂不守舍,这些贵公子可都被你晾在外边!你到底要闹哪样?”风韵犹存的美妇人细步走了进来,连连埋怨。 任真真收回目光,眼眸低垂,“妈妈,你是知道我的!一见谪仙,方知世间男儿皆如尘土。我又怎会再看在眼里呢?” “好了,好了!真是拿你没办法!”美妇人叹气道,“可怜人间女子心,妈妈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怎能不懂你的心思!告诉你,谪仙人已经找到了!” “真的?”任真真愁绪转为雀跃。 “我还能骗你?”美妇人翻了一下白眼,随即眉开眼笑道:“叶老板就住在城东的陋巷里,若不是早上白豚有灵,远远朝拜,谁能想到那负心人竟隐居在那里。不过,我的好女儿,若是真的见到叶老板了,一定要请他来天香阁演唱一曲拿手好戏,这样我们天香阁就能名传江陵城,妈妈更要飞黄腾达了!” “知道了,妈妈!”任真真细声道,只是应合,却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应。 一颗心思早已悄然飘飞。 “负心人,妾身终于找到你了!这次无论你逃到哪儿,妾身都绝不答应!” …… “就是这吗?”破旧狭窄的小巷,有脚步声响起。 从四个方向而来,来处各有不同。 巷弄深深,却似早有目标,径直而去。 “你是……” 当于小院门口碰到的那一刻,四人皆惊。 只见他们虽然都早已乔装打扮,不愿引人注目,但仍各有特质,一眼就看出不是寻常人。 素杉少女,端庄大方。 精明老人,沉稳十分。 劲装男子,精悍逼人。 二十少妇,身姿妩媚。 只略微一想,四人都对各自的来历有所猜测,相视点头,也不再刻意客套。 端庄少女大方上前。 咚咚咚…… 门环敲响,传入院内。 片刻后,有一略带迟疑的清朗声音从里传出。 “何人来此?” 端庄少女浅浅一笑,“叶老板,我且问你!还记得半个月前上元节秦水之上捡走的那盏彩灯吗?” 三人附和。 “老夫也是一样!” “俺也一样!” “妾身也一样呢。” …… 小院内,叶长生猛然从躺椅中惊坐而起,捂额叹气。 糟了! 债主找上门了…… 第十三章 修仙人谁谈恋爱啊 做人难。 债主上门,欠债难还! 此为人生一大不幸。 而比这更难更不幸的就是,这债是情债。 叶长生惊坐而起,捂头伤脑。 情债,最难解。 不是钱财身外物,可以简单衡量的。 情债也注定是最难偿还的。 情是世间最大的缘分,也是最大的因果。 怕什么,就来什么! 说好的低调行事,不沾因果。 这因果就主动找上门了。 我好难! 叶长生只觉为难,却偏偏怨不了任何人。 只因这都是他自己造的孽…… 那一日,秦水河上,彩灯成片,充斥河道,不留一点小舟通行的通道。 他无奈之下,只好挑起五盏体积最大的占道彩灯,以最快速度冲出了阵中,不然他非要被这群江陵小娘吃了不可。 事急从权,现在后遗症终于来了。 上元的彩灯可不是好捡的,一盏灯,就是一段缘。 可是修仙人,修仙魂,莫得感情,谁谈恋爱啊! 只是这却由不得他了。 捡了是你的事,而灯的主人找上门来,就是她的事了。 该怎么呢? 一时间,叶长生陷入了深深的为难中,更深深地明白。 这是一个死结…… 莫得办法! …… 没有答复? 不,这就是答复! 敲响门环,隔着院墙喊话的四人久久没有等来回音,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这无一不证明了他们之前的猜测。 这件看似破陋不堪的小院当真是谪仙人的隐居之所。 找对门了! 那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怎么?一人做事一人当。叶老板做过的事,做过了的事却不敢承认吗?”这时那端庄少女又在院外喊话,言语有锋芒。 吱哑! 话音刚落,院门豁然而开,露出了其内的风光。 老梨花似雪,硕果大如拳,覆盖小院。 阳光透过茂密枝叶与花果的缝隙,斑斓地洒落在地面上,人间春色,却又似世外桃源。 “各位,请进!”清淡的声音传出。 四人相视一眼,齐齐点头,刚迈过院门一步,顿时精神一震。 初春的时节,天气还颇为阴冷。 而院内却是处处透着暖意,如同人间的四月天。 更有微风徐徐,带走疲惫,浑身暖洋洋地舒爽。 一墙之隔,如隔天地。 这就是谪仙人的住所吗? 端庄少女,精明老人,劲装男子,妩媚少妇侧目望去,心中赞叹。 不愧是谪仙人! 一举一动,别有深意,不可以凡俗来对待。 这样一个破旧小院,一看就被人荒弃已久,如今得仙人居住,却也能重焕生机,更迎新生。 院中的陈设简简单单,并无花样陈设,却一切都恰到好处。 每一件物事都放在最适合的位置上,内有天地,自成格局,重聚风水。 更有梨花胜雪,果香弥漫,处处生机。 仅是一墙之隔,院外破旧不堪,院内春暖花开。 平凡之见真意,非言语可以道哉。 只是,谪仙人在哪呢? 这时,只听…… “上元捡灯,实属无奈!各位有何诉求,但说无妨。我叶长生,愿做补偿!并将之前摘取的彩灯一一奉还!” 小院书房中传出男子声音,温文尔雅,若仔细听,却发现其中有着一丝无法掩盖的无奈。 “叶老板……”妩媚少妇神色为之一动,正准备上前。 “慢着!”此时那精明老者却是拦住了她,遥遥朝着书房拱手,隔门开口,意味深长,“叶老板,过虑了。我等四人只是来送拜帖而已,相约叶老板前去一晤。此间之事如何了结,还请叶老板与我家主子见面详谈!” 话语落下,他郑重将一大红拜帖放在院内石桌上,竟是不给叶长生挽留的机会,头也不回地就这么走了。 “小女也是一样!” “俺也一样!” “妾身也一样呢。” …… 端庄少女,劲装男子,妩媚少妇三人回过神来,同样如此说道。 还不等叶长生出面迎接,虽不舍小院风光,三人却也毫无拖泥带水地走了。 只在院外小巷中传来阵阵暗笑。 “呸,渣男!捡了彩灯就想轻易摆脱?这次,看你还敢不认账?” 小院内,叶长生手里拿着四个请帖,只如烫手的山芋。 这四人都不是善茬。 原想就此商量,了解此事! 可这四人却根本不给他补偿的机会,说完就走。 一张请帖,一个账本,看似言语温文尔雅,其实不过是四个字。 “欠债还情!” 情债当头! 修仙人谁谈恋爱啊? 你谈吗? 我太难了! …… 叶长生一时怀疑人生。 而他更记得明明摘了五个彩灯,怎么只来了四张请帖? 虱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这看似少了一张,不但不是好事,反而是大麻烦。 情况已经这样了,还能坏到哪里去? 这份因果目前看似无动静,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出来,又会是怎样的大麻烦? 哎,真的愁啊! …… “哥哥,为什么不让我找那人算账?” 李小婵杏眼圆睁,满是不甘。 花钿少女急急切切,读书人笑意盈盈。 “哥哥,你还笑!”李小婵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双手捶打着自身哥哥的手臂,娇态可掬。 “那人摘了我的彩灯,不认账!好一个负心汉,想躲,没门!我李小婵绝不能放过他!” “妹妹,何必着急呢?”读书人笑容不改,心境似衣衫素白。 “江陵城就这么大!谪仙人,你找与不找,都在哪里!要知道有时候逼迫得急了,未必是好事!可别怕把人吓跑了!” “哥哥,这到底怎么回事?”李小婵停下催促,自家哥哥何等样人,她最为清楚不过了。 不过因为皇族旁支,不能科举,所以低调行事。 不然她笃定,哥哥早就才名远扬了,远不是世间沽名钓誉的所谓才子可比。 对于哥哥的判断,她最是信服不过。 “女人是水,男人似风。静水流深,清风自来。前缘早注定,人间莫强求。水若逆而流,风从指间溜。世间男女,莫过如此!”读书人寥寥数语,就说得李小婵眉开眼笑,蹦蹦跳跳着走了。 读书人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妹妹发自内心地欢快,一向从容的面容上罕见地爬起了愁容,低声自语。 “情之一字,最费思量!” …… 该怎么办呢? 叶长生做于书桌前,四张请帖一一放在面前,只感到遇到了一个无解的结。 解开了就是皆大欢喜。 没解开,就是因爱生恨。 因果生因果,永无宁日…… 纵他两世人生,经历种种,也毫无办法可想。 只因…… 世间最难是人心。 人心最难是情缘。 情之一字,最费思量…… 结,亦是劫! 第十四章 心中生正气,下笔如有神 情不杀人,最伤人。 该怎么办呢? 别问,问就是无解的劫! 只是债主已经找上门了,小院是宅不下去了。 也罢!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叶长生放弃之际,突兀的,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但苗头刚起,他下意识一个机灵,赶紧摇头,将这无比可怕荒谬的念头抛出脑海。 谈恋爱? 谈恋爱,是不可能谈恋爱的,一辈子都不可能谈恋爱的。 女人只会耽误我修仙的速度。 可怕,实在太可怕了! 叶长生一心低调修仙,只求不沾因果,再加上之前有老前辈的临终遗言,他哪里还敢沾染半点桃花。 再说,女人靠近他,也不知道图的是什么。 难道是……男色? 叶长生眼眸剧缩,细思极恐。 堂堂男儿,岂能以色侍人? “看来只有上门赔罪了!”他叹气一声。 赔罪就要有礼物。 毕竟,摘了别人的彩灯,若无还礼,实在说不过去。 该准备什么礼物呢? 以诗相赠? 不,太暧昧了! 文抄的诗都是传世名作,寓意太深了。 千万不能撩! 摘个彩灯就被追债上门。 只撩不负责,那还得了? 他,叶长生,又不是渣男! 虽然已经退隐梨园,他身上财力并不缺,只是若送得贵重了,恐怕又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那就做一个护身符吧! 叶长生脑海瞬间灵光一闪。 此物最是小巧,并不贵重,既能代表心意,又没有太多的寓意。 一切都是如此得恰到好处。 叶长生满意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 天色已黑,他点亮烛火,竟是片刻不停,动手起来。 先取朱砂研墨,再裁纸折叠,一套动作十分简单。 护身符辟邪,最后一步题字最为关键。 叶长生略微想了想,就笔沾赤墨,随之落笔,瘦劲小字一一呈现。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总共五十字,不多不少,只有半篇。 成篇为传世名作,千古流传,这么简单写出来实在太惹眼了。 叶长生可片刻不敢忘“低调”二字。 随后他又落笔写下了符咒祝词。 “善男信女,天必佑之。正大光明,诸邪不侵!” 至此,一个护身符完成。 他将其放在一旁,再次提笔。 却没发现身后墙上挂着的仙人御风图上陡然起了一丝涟漪,无风自动。 烛火摇曳,屋内光暗不定。 光线错乱,映在画上仙人的一双眸子上,竟是渐渐浮上了一丝隐晦难明的朦胧。 乍一看上去,眼眸似有所动,斜斜地一瞥,直直落在护身符的瘦劲小字上。 墨迹之上顿时有熠熠光辉,一闪而过,随后隐匿下去。 烛火又稳定下来。 画卷上仙人御风,远眺天涯,逍遥从容。 一切仿若错觉。 而叶长生对这一切都若无所觉。 “咦?”心如古井,叮咚一声,仿若有一滴水落下,掀起淡淡之涟漪。 正气歌写了第一遍还不觉得! 到写第二遍的时候,心中默念文字,心境又是一变。 诗赋字字珠玑,充斥着正气凛然之意,读之有意气在胸。 文章千古意,无形重万钧。 心湖涟漪重重,似于幽井之下现蛟龙! 不知何时,叶长生迸射浅浅幽光,文胆洗练,心灵澄清,体内更有一股莫名之力潜藏已久,飘渺不定,难以捉摸,却又一一自发地涌入指尖。 落笔起来,竟有了一种流水之意,挥洒自如,如有神助。 笔尖隐隐有光,看似不缓不急,却是落笔如飞。 五十字,熠熠生辉。 这不是真实的光芒,而是倒映在人内心的无形灵光,如光明普照,驱除一切阴暗杂念…… “呼…”叶长生陡然长呼一口气,浑身生出一种剔透通明之感,如清风拂面,尘埃尽去。 再看护身符上,又生出新的感受。 “善男信女,天必佑之。正大光明,诸邪不侵!” 每一字似都有无形之意加持,似乎只要手持此符,自然光明庇护,驱邪避秽,福气绵延。 但再一细看,却又是平平无奇,并无多少异样。 这就是成仙后的能力? 叶长生心中一奇怪。 只是翻来覆去之后,仍是没测出护身符到底有何作用? 仿佛刚才所体验的都是幻觉。 他不解之下,继续落笔。 随后那种感觉……又来了! 心中生正气,下笔如有神! 叶长生会心而笑。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 “常闻言,君子雅达,清风道骨,非同凡俗。 妾身久慕仙名,不胜心向往之。二月三日夕落,琉璃阁中恭候大驾。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必不负我翘首以待矣。” 大红请帖上,女子字迹娟秀,但含蓄中亦藏有锋芒,亦浓亦纤。 而字句措辞看似温婉,其实却句句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意味。 字如其人,句如其人。 早就听说扈小娘是江陵奇女子之一,人言有七窍玲珑之心,算计无双,纵横商场,睥睨群雄。 这一看,果然不一般。 叶长生合上请帖,心中不禁泛起了嘀咕。 眨眼已是第二日,他此时着了一身长衫,素面示人。 日落时分,虽频频有目光望来,但行人匆匆,急着回家,却也无人能看出他的真实身份。 他此时站在一处幽静亭苑门前,楼阁林立,庭榭深深,别有布局。 江陵水乡,虽是小城,却南来北往,十分繁华。 这里占地之广,堂皇大气,少有的富贵之地。 进门就是一个槛! “什么人?”刚刚走上前去,门口处就有人大喝。 “在下应约而来,烦请通报!”叶长生拱手道。 门卫是个精悍大汉,虽不知来人身份,但一眼望之自有从容,不似常人。 “阁下,请等一等!”他不敢怠慢,恭敬应了一声,转身就通报去了。 不一会的功夫! 哗啦…… 中门大开! 就见一凤目女子为首迎了出来,缕金袄,刻丝褂,洋绉裙,粉面含春,红唇如丹,身后有两队丫鬟随后,气场十足。 只见叶长生一眼,女子丹凤眸子微微一眯,似笑非笑。 “不知叶老板此来,卖我几分情意道理?” 叶长生,头皮发麻。 第十五章 只问一句,可得长生否 女子一语,浅笑连连。 叶长生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此女…… 恐怖! 女子问罪,最是难缠。 卖我几斤情义道理? 这话怎么能接? 男女之间,情义是讲真情义,道理是毫无道理…… 女主人开中门来迎,看似热情,如今看来,处处都是玄机啊。 叶长生想了想,顾左右而言他,拱手笑道,“久闻扈掌柜大名,之前误摘彩灯,实在不该。今日特来赔罪!” 见他装傻,不接话茬,扈小娘凤眸微眯,眼角细长似是弯刀,却随后又锋芒一收,笑靥如花。 “客气了!叶老板神龙见首不见尾,满城苦寻已久。没想到今日小女子却能有幸与谪仙相见。叶老板来此,寒舍蓬荜生辉!请!” 通过打开的中门,可见庭园里假山秀丽,草木深深,更有百花齐开,一片人间春意。 叶长生心中戒备,如入龙潭虎穴一般,表面不露异样,暗地里却是谨慎,踏入其中。 扈小娘深深看了叶长生一眼,随即在前方引路。 …… “都下去吧!” 临湖水榭,碧波荡漾。 二人相对而坐。 扈小娘眸子微动,淡淡吩咐了一声。 “是!”两队丫鬟毕恭毕敬,齐声退下。 “叶老板,请!”女子再望眼前人,却又是眼角含春,一派大家闺秀的气质。 案桌上摆放着各类精美小菜,色香味俱全,尽显庖厨巧手。 更有百花煮酒,花瓣在煮沸的酒液中沉浮,花香酒味,蒸腾而出,弥漫空中,让人闻之欲醉。 偏偏只有二人独处,叶长生坐立不安。 水榭四周以剔透琉璃装点,日暮之光照射进来,赤、橙、黄、绿……映出各色光斑,与水色之中摇曳,梦幻迷眼。 恰似那人心浮动,表面上风平浪静,心潮里早已是波涛汹涌。 扈小娘淑女端坐,丹唇浅笑,明眸中倒映着眼前一袭身影,似有成竹在胸,稳操胜券。 叶老板啊叶老板,纵你是谪仙人在世,神通广大,但只要临了凡尘,今日也休想逃离小娘子我的一双手心呢! 女子温且婉,更有千千意。 叶长生视之,如虎狼…… 浅尝几口后,他心中苦涩,尝不出滋味,于是他正襟危坐,随后开口了。 “之前上元灯会时,在下乘舟离开,不想被水灯所阻。缘起无意,不想误摘了扈小娘子的彩灯。无心之失,万分抱歉。” 叶长生压低声音,缓缓道来,十分诚恳。 扈小娘却是贝齿暗暗咬唇,眼角掠过厉光。 危险! 叶长生身体一紧,如坐针毡。 缘起无意? 好一个无心之失! 你叶老板干下了好事,果然想不认账。 扈小娘眼眸中尽是危险光芒,面容却是笑意盈盈。 “叶老板,客气了!缘分天注定,半点不由人。或许这一切都是老天爷冥冥中安排好的,妾身只是一介凡俗女子,只能听天由命的。你说,是吗?” 她眼眸低垂,欲泣泫然,满是哀怨。 嘶… 好演技! 叶长生凉气入肺。 若不是早知道这扈小娘是胸怀更胜男儿的奇女子,看她如今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还真要被她骗过去了! 凶险,实在凶险! 都说女子都是天生的演员,演技惊人,眼前这位更是翘楚中的翘楚。 要小心应对了! 叶长生心中升起了一万分的警惕。 只感到这场言语的无形交锋,远胜过明枪暗箭,比连唱十场,不,一百场戏,都要累。 这扈小娘果然看中了我的男色! 不行,绝不能让她得逞…… 修仙人谁谈恋爱啊! 委婉不行,那就一刀两断! 叶长生心中一狠,将随身带的竹箱打开,从中取出一个折叠好的彩灯以及一个秀气的纸符,果断递了上去。 “这是之前误摘的彩灯,此来特意奉还,并有亲手所做的护身符一枚,聊表歉意,希望扈小娘子不要责怪在下鲁莽才是。” 扈小娘闻言,笑容收敛,可怜不再,眸中透着掩饰不住地失望。 她几次作态,这叶老板毫无反应。 谪仙人何等样人,聪明绝顶,岂会不明白她的心意? 如此油盐不进,只说明他对自己没半点意思的。 妾身有情,郎君无意…… 扈小娘眸子低垂,复杂难名。 这虽早在意料之中,但事到临头,仍是让她心潮难平。 她自忖若论姿色,不输世间女子,手段更是大半男儿不如她,家世不用多说。 在这江陵城中,她不知见过多少表面上故作正经,其实暗地里对自己心怀叵测之辈。 可笑的是这些人自命风流,却不知惺惺作态令人作呕,这等俗物怎么会看在她的眼中? 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心无邪念之人,她现在为何又如此不甘心呢? 扈小娘眼眸微颤,手指也在无意识地在搅动着发丝。 若是被旁人看到,必然会大为惊讶。 如今的她花容失色,方寸大乱,哪里有往日人称“莫说女子不如男,江陵城有扈小娘”荣辱不惊的大气从容? 谪仙人,难道对我就没有一点一滴的喜欢吗? 就那么一点点,也没有? 扈小娘芳心乱颤,话问不出口,眼眸却不禁带着哀求之意望了过去。 看到的只是一双刻意避开的眼神。 男子端坐,眼皮低垂,不愿直视,心中更是一个劲地嘀咕。 收敛,低调…… 叶长生自知此世身上的蹊跷,一举一动,都会引起过多的猜测。 所以不能撩…千万不能撩! 上元节误摘彩灯就是教训! 若再生出误会,那还得了! 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 一时间,扈小娘大失所望。 颤抖的心落了下来,重复镇定。 意中人无意,她也不能糟践自己。 对方虽是谪仙人不假,可她也是扈小娘啊! 看着对面男子暗暗如释重负的神情,扈小娘面容上重现那之前智珠在握的模样,眸子深处有着冷笑。 叶老板啊叶老板,摘了我的灯,想这么简简单单脱身开溜,那你可就太低估我了! 若是放你离开,怎对得起妾身七窍玲珑扈小娘之名! 想到这,她眼眸又是一眯,看也不看那递来折好的彩灯和护身符,只是又仿若无事地轻笑开口。 “叶老板不愿,小女子也不能勉强。只是叶老板那日在秦水之上当众摘走了小女子的那盏彩灯!城中处处流言蜚语,令小女子不胜烦恼。你说,该如何是好?” 说到这,她双手捂脸,尽显委屈模样,语气中满满地哀怨和苦恼,只是掌心覆盖的嘴角下若有若无地露出一丝浅笑。 麻烦,大麻烦! 叶长生额角流汗。 虽然知道眼前女子有故作姿态之嫌,但这却是个让人无法辩驳的事实。 上元灯会,男女相亲。 摘了灯就要认账。 城中流言虽然未必有她所说那么夸张,但肯定会有的。 若是不解开这个结,那么这一劫就不可能过得去。 “这的确是在下的过错!请扈小娘子吩咐,只要不是强人所难,在下愿意赔罪!”叶长生硬着头皮道。 上钩了! 这下看你哪里逃? 扈小娘眼角含笑,尽显得意。 “叶老板,你看这样可好!不日我琉璃阁将要举办一场胭脂赏,邀请江陵女子前来体验本阁新出品的胭脂。到那时请叶老板再唱一出戏可好? 到时候小女自然会在江陵女子的面前当众解开这场误会,又能让满城人再赏仙人绝技,岂不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 扈小娘显然早有定计,娓娓道来,片刻功夫就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女子眼神,愈显得意。 解开误会?怎么可能! 谪仙人消失已久,满城人苦寻不着,却突然出现在琉璃阁中,会让人作何想法? 不但解不开这误会,反而…生米做成熟饭! 到时候,江陵女子都会知道,这叶老板非我扈小娘莫属了! 就连我这琉璃阁也会因此声名大噪,得谪仙人之助,何愁不能尽收女子心,为天下小娘子的唇上胭脂再添一抹红! 而这谪仙人也能借此,梨园声势再上一重楼,不愁他不动心! 前前后后,自忖再无半点漏算,扈小娘笑意盈盈,一切尽在拿捏之中。 谪仙人啊谪仙人,纵你神通无量,天地之大自由来去,无处不可遨游,今日终究落到了小女子的手掌心了呢! 那你就别想跑了! …… “在下早已退出梨园了!” 这时,温和的一声话语轻轻响起,却仿若惊雷一般在耳旁炸开。 “什么?”扈小娘端坐不稳,惊声道,心中更是大乱。 叶长生面容平静,似乎在说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讲述事情经过、 “上元节那日我以‘挂靴仙去’登台,自从消失无踪,至今已经大半有余。 世人都以为我是故弄玄虚,好以此扬名。 但却不知挂靴是假挂靴,仙去是真仙去! 我心意早定,就此退隐,与众人告别,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登台了。 辜负了扈小娘子的拳拳美意,叶长生实在抱歉,在此赔礼了!” 说罢,叶长生珍重起身,施礼赔罪。 “叶老板,客气了!”扈小娘本能起身还礼,但一向计谋百出的脑袋都是懵的。 枉她千般算计,万般心思,都被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给烟消云散。 退隐梨园!这怎么会?他怎么敢的! 纵使扈小娘自幼纵横商场,什么大风大浪,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现在仍是苦想不通,更接受不能。 她太清楚眼前这位男子的分量了。 技压梨园,人称谪仙。 南唐代代出戏魁,可无人红过此仙! 这位注定在戏坛青史留名的角儿,就这么退隐了! 实在…… 太儿戏,太荒谬,太草率了! 扈小娘不知这背后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的是…… 自己的所有手段以及之后接二连三的算计,都落到了空出,再无作用。 而这一切不过是谪仙人一句话而已。 男儿若能舍名利,世间又有何不能舍的? 小女子,偏偏以名利诱之? 如今看来,可笑、可笑…… …… 不愧是号称有七窍玲珑心的奇女子! 女子失态,叶长生却不见半点轻松,反而叹息。 扈小娘算计无双,若是一般人,是断难逃离此劫的。 想到这,他越发庆幸了自己之前退隐梨园的决定。 要想不沾因果,就要… 断、舍、离! 过往一切,富、贵、荣、华,如今皆是云烟了。 叶长生眸中清明,只感到又想通了一种关隘,斩去了最后一丝羁绊。 从此…心无挂碍,无拘无束! “咦?”扈小娘陡然似乎发现了什么,心中更是一慌。 在她眼中,这一袭身影气息再变,越发缥缈,有飘飘欲仙之感。 看似在眼前,却似乎随时都会羽化飞去,不复人间。 一切仿若一场梦,看得见,不可能再摸得着。 “叶老板,你这一生到底求得是什么?” 扈小娘低声而道,发自内心而问,只觉得平生从未遇到如此捉摸不定的男子。 直若天上的龙,云中的鹏,不可以凡俗视之。 看不透的人格,猜不透的心思。 叶长生闻言肃穆,这才起身,正色道。 “千般人生,无穷道路,我只问一句,可得长生否?” 第十六章 女子耽误我修仙的速度 “不问姻缘,只求仙吗……” 女子呢喃,凤目黯然,心如死灰。 只因扈小娘知道,眼前这男子既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来,那么她一切的谋算都是枉然了。 君非凡间人,奈何落凡尘? 徒惹女儿家的心思,渣男! 扈小娘难免升起了几分嗔怨。 凡人的智慧再是广大,极尽算计,也仍在凡俗的天地之下。 而有一种人,生来不在凡俗,不是世间任何规矩所能桎梏的。 就如那潜龙在渊,不声不响,但一朝风云齐聚,立刻飞龙在天,九霄震动。 一时间,扈小娘芳心大乱,只觉得这意中人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捉不着,只有无可奈何。 这个一向智珠在握的绝美女子如此失态慌乱,叶长生也是第一次见,为之动容。 要知道他之前可从未见过这扈小娘,为何她对自己如此牵挂在心呢? 最难辜负美人心…… 叶长生暗暗叹息一声。 若不是女子耽误我修仙的速度,真的动心了啊! 还是那句话! 谈恋爱,是不可能谈恋爱的。 修仙人,莫得感情的。 长痛不如短痛。 本就没什么希望,不如挥剑斩情丝。 叶长生深深看着扈小娘,温和开口了。 “扈小娘子,你本就是这人间的奇女子,心思玲珑,少有人能比。更以女子之身,手握万贯家财,富甲一城,在下也是万分佩服的。 我,叶长生,不过一介梨园戏子,何等何能得扈小娘子垂青,不胜惶恐。 扈小娘子天香国色,无数男儿为之倾慕。 他日必有花好月圆之日,良辰美景为伴,佳侣在旁慰君心。” 叶长生悠悠说着,带有诚恳祝福,慰藉女子心。 扈小娘子渐渐平静下来,曲腿坐在那里,只是眼眸微垂,神色难明,也不知听没听的进去。 而此时见水榭之外,朗月在空,繁星点点,水波荡漾,反射出道道鳞光。 夜色已深。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十分不妥,若是传出去,不知又会引起怎样的误会。 叶长生知道是该走的时候了。 他缓缓起身,见扈小娘似无动静,柔声再道。 “在下此生已许仙,再难许卿。此生不可期,祝君安好,各生欢喜。就此,告辞!” 说罢,他珍重拱手。 话说到这里,似是终于摆脱了一重无形的桎梏,叶长生轻呼一口气,浑身大为轻松,随后大踏步向外走去,身形洒然,毫无拖泥带水。 “等等!”这时,身后扈小娘突然开口了。 “扈小娘子,还有何事?”叶长生停步,但并没转身。 只因生怕这一停,又生出新的波折。 “事情还没完!你摘了我的彩灯,现在满城都知道了。这事你不给我个结果,休想让我干休!”扈小娘声音陡然尖锐。 叶长生僵硬回头。 这话野蛮不讲理,哪里还有扈小娘一向的淑女大气? 再一细看,只见扈小娘眼眸中分明尽是狡黠。 差点又被骗过去了! 好险…… 叶长生恍然大悟。 “告辞!”他拱了拱手,不敢多说。 临走时,他身形微滞,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水榭角落一眼,这才快步离去。 看着他匆忙模样,扈小娘笑意吟吟,在后喊道:“叶老板,小女子可是知道你住在哪里的。你别想逃,一定要负责啊!” 叶长生背后被冷汗湿透,刚走出大门外,就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不是男子不给力,实在女子不讲理啊! 而此时扈小娘更是在水榭中笑得直不起腰来。 扈小娘啊扈小娘,你一向自忖聪明绝顶,没想到今日差点笨到失了智。 本就是女子,耍什么心机。 女子,本就是可以不讲理的。 …… 直等到那袭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扈小娘笑容才缓缓收住。 “咦?”她将桌上之前那刻意不在意的护身符小心捧在手中,缓缓抚摸着上面的瘦劲小字。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她轻轻而念,眸带异彩。 如此奇文! 我就知道,世人都看错你叶老板了。 世人都说你叶老板只是梨园戏子,一介下九流,唯我扈小娘却早看透你是游戏红尘的风流人物。 明明有这样的器量,为何又处处不显山不显水,如此自谦呢? 扈小娘又是低低一叹。 想不通答案,但她目光转而坚定,似乎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轻唤了一声,“嬷嬷,麻烦取纸笔来!” 一位头发银白的老嬷嬷从隐秘角落里出现,毫无预兆,如鬼影一般神出鬼没,“小姐,老身在的!” 老嬷嬷沙哑着嗓音,递上纸笔,随后皱眉看着叶长生离去的方向。 刚才这小子是发现老身了? 果然有几分门道! 扈小娘却没注意自家嬷嬷的异样,而是落笔不停,匆匆写完三封书信,递了过去。 “麻烦嬷嬷派人将这些书信送给湘妃诗社的社主萧惜雪,长乐帮的少帮主关月瑛,天香阁的花魁任真真!” “小姐,何必如此?这三位女子身世来历不一般,一向是我胭脂斋的贵客。再说所谓的谪仙人不过是一介戏子而已,那姓叶的不识抬举,小姐何等身份,何必为了他,花费这么多心机与这三人交恶?这岂不是赔本的买卖!”老嬷嬷声音沙哑,十分不解。 她可是从小看着自己小姐长大的,聪明绝顶,自从执掌家业以来,很少做赔本的买卖。 如今为了一个戏子,却耗费如此代价,得罪了自家胭脂斋最为重要的三个贵客,实在不值啊! 不行,我一定拦住她。 “嬷嬷,你不懂!”扈小娘却似早已看透了她的想法,摆手坚决道:“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萧惜雪、关月瑛、任真真是贵客不假。但除了叶老板,我都可以相让。光是叶老板这个人,就比世间任何珍宝都要贵重,不能以金钱衡量。可惜不知道那第五盏百鸟朝凤彩灯的主人是谁,不过也不要紧。因为纵然她是公主、郡主,我也绝不会退让的。” 见自己小姐铁了心一般,老嬷嬷一听更急,正准备再劝。 突然扈小娘声音转低,幽幽而叹。 “人生一世,其实不过买卖二字而已。 男人最大的投资是江山。 而女人最好的投资则是姻缘。 纵有世间万两金,不及心头一点真。” 老嬷嬷一听,神色变幻,这才深深叹服。 “我家小娘子胸襟,人间最无敌!” 扈小娘眸子恍惚,悠悠而望,似乎跨过了无数院墙的阻隔,停在那离去的背影上,浅浅而笑。 叶老板啊叶老板,女子耽误你成仙吗? 那我扈玲珑,就要让你知道,女子不但不会耽误你修仙,更会是你成仙路上最大的助力呢。 扈家有女,芳名玲珑,心思玲珑。 人如其名。 …… “郡主,有消息了!”宫宇园林中,又响起一阵风风火火的叫嚷声。 “秀儿,快说!”李小婵一把抓住自家的小丫鬟,急切问道。 “根据王府的探子回报,叶老板只是将彩灯奉还给了那胭脂债的扈小娘,并没有与那女子多做牵扯,显然他并没有动了凡心啊!”秀儿喘气连连说道。 “这就好!”李小婵顿时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随后喜笑颜开,于百花丛中,分外明媚。 不愧是我看中的意中人呢! …… 眨眼,又是第二日。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大红请帖合上,寄托了女子满满情意。 望着前方的雅致阁楼,叶长生轻吐一口气,这才走上前去。 “什么,不见我?”片刻后,他被拒之门外,诧异地望着眼前的丫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明明请帖邀请自己过去,现在为何又不让进门了呢? 门后女子又要弄幺蛾子了吗? 叶长生心中无比警惕。 “不错!”那丫鬟双手抱胸,眼角带着惊叹,震惊于眼前男子的容颜,同时更充斥着莫名的意味,仿佛在看一个天字号的大渣男一样。 只听她没好气道。 “我家小姐说了,已知君来意。此情此景,相见,不如不见……” 第十七章 一见长生误终身 “相见,不如不见!” 叶长生应邀而来,不知为何这萧惜雪临时变卦,但本能感觉或许和昨日与扈小娘的谈话有关。 尽管如此,女子不见,他却不能就这么离开。 此来只为不沾因果,断了那场无心造的缘,怎能空手而回。 门口丫鬟笑容客气疏远,有着逐客之意。 叶长生佯装不知,从随身竹箱中再次取出一个折叠好的彩灯以及一个秀气的纸符,递了上去。 “之前误摘彩灯,十分抱歉。此来特意奉还并附护身符一枚,聊表歉意。” 出乎意料的是,这挡门的丫鬟没有故作推托,一把就接了过来。 “叶老板有心了,我代我家小姐在此谢过!” 说罢,她缓缓转身将门一关,就这么走了。 叶长生此来想到了种种可能,也没想到事情了解得如此干净利落。 不过这也不是坏事! 看来世间女子也都是通情达理之人啊! 他笑了笑,转身离去! 却没注意到,院中阁楼,一双剪水的眸子幽幽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泛起涟漪,似有千万种割舍不断的情绪。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前方的转角,也久久难以收回。 “小姐,何必如此?你若真想见他,又为何将他拒之门外呢?这岂不是更如了那扈小娘的意。”丫鬟走上前来,面带不忍。 病美人面容苍白,幽幽一叹,没有回答。 唯有一双眸子望向那小巧的护身符,突兀地升起异彩。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纤细的手指从上拂过,似是仍能感受到那一笔一划落下时的锋芒,蔚然有风骨。 好一个谪仙人,落笔成文章! 萧惜雪贴身将护身符收好,放在心口处,这才幽幽开口。 “你不懂的。有些话既然知道说出来必然是伤感,那又何必再见呢?这样还能留下一些缘分,留待后日,自有分说!” “小姐,你还没放弃?”丫鬟不解。 “为何要放弃?”萧惜雪回眸一笑,病色苍白的面孔上浮现一层化不开的红晕,明媚得让人目眩。 世间男子多如毛,哪有一人半称心。天可怜见,谪仙人在世。不见则已,既然见了,岂能放过?” 病美人话语轻柔,其中却早已是不容动摇的决心。 丫鬟一听,又是暗暗叹气。 世间最柔女子心,百炼钢成绕指柔。 可是偏偏自己小姐喜欢上的不是凡俗男子,而是谪仙人啊! 只望不要……… 一见长生误终身! …… “叶老板,你来晚了!我家少帮主今天不在家。” 旌旗猎猎作响,长乐帮门前端坐着两个威严赫赫的石狮,生人勿进。 叶长生刚一走去,就被精悍的浓眉大汉挡在门外。 再次吃了闭门羹! 巧合? 不,一定是必然。 “不知少帮主什么时候能回?”叶长生拱手问道。 “不清楚!”浓眉大汉上下打量着叶长生,眼神蕴含深意,“但我家少帮主临走时说了。叶长生若来,就让我告知阁下,现在时机未到,相见,不如不见,” 又是这句话! 她们是商量好的! 叶长生之前的猜测得到了真实。 突然他隐隐觉得不对,为何眼前这浓眉大汉眼神如此古怪? 就像在看…一个小偷? 一个拱了白菜的…… 叶长生脑海念头一闪而过,就抛之脑后,转而一想。 不见也好! 本就是了断因果而来,以免又生波澜。 叶长生再次从竹箱中彩灯奉还,并奉上护身符。 “之前无心摘灯,此来特意奉还,另附护身符一枚,请少帮主原谅。” 话音一落,果然如他所想,浓眉大汉径直接过。 “那就谢过叶老板了!” 轰的一声。 沉重的两扇铁门在眼前轰然关闭,叶长生站在门外,面色古怪,良久失笑一声,随后洒然离去。 倒是矫情了…… 远处高楼之上,一人身影独立,劲风烈烈,纹丝不动,却吹起了长发,迎风飞扬,远远看着那身影离开,久久没有转身。 “我儿,你既喜欢,为何又放此人离开?难道商贾女子的一封信,就让你打退堂鼓了吗?”浓眉大汉从后走来,沉声问道。 “爹爹,我关月瑛岂是退缩的人?不过既然这谪仙人一心奉道,不涉儿女私情,我关月瑛也不能强人所难。 正所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终有一日,我会让他明白,选择我关月瑛才是他最佳的选择!” 说到这,女子英气,更显自信。 “不愧是我女儿!”浓眉大汉老怀大慰。 “老爹,你为什么一点不生气?”关月瑛诧异。 浓眉大汉哈哈一笑,“我家女儿巾帼不让须眉,世间男儿无人可及。既然如此,为何不让你选一个自己看上眼的呢?我看那谪仙人就很不错,配我家虎女,倒也勉勉强强。” “爹……”关月瑛一听,英气的脸上罕见地浮现了红晕,带着女儿家的娇羞。 浓眉大汉见状,更是爽朗大笑。 关月瑛一手攥紧护符,感受着其中若有若无的缥缈气息,双目远眺,亮过星辰。 “世间男儿千万,怎及此仙一人?” 英气女子誓在必得,一旁浓眉大汉眉头微皱,不知为何升起了一些老父亲的忧愁。 女大当嫁,吾家有虎女! 只是可千万别…… 一见长生误终身! …… “抱歉!我女儿身体有恙,真是不巧。此时相见,倒不如不见呢!”风韵犹存的美妇人将叶长生拦在天香阁的门外。 果然如此。 叶长生早有所料,毫无意外。 她笃定此事必然与那扈小娘有关系。 但不管是算计,还是好意,倒是帮了他大忙。 叶长生呵呵一笑,早有准备,将彩灯和纸符递上。 “此来特意奉还彩灯,并亲手所做的护身符一枚,以表歉意,请任大家收下。” “吆!叶老板真是有心了。我就代我家女儿谢过了!”风韵美妇眼睛一亮,伸手接过,胸前一对凶险,有意无意地靠了上来。 却没想叶长生早已避开,拱手一笑,随后转身就走了。 帷幕重重,阁楼之中,一双眸子满是柔情,痴痴而望。 “我的乖女儿哦,既然垂青这谪仙人,为何又放他离开?”美妇人回来之后,恨铁不成钢地怪道。 “妈妈,你不懂!”任真真拿过护身符,珍惜地反复抚摸着,喜悦中更有惆怅。 人人都说,谪仙人就九大拿手好戏。 却不知她最喜欢的却是谪仙人早年刚登戏台时曾演出的一出好戏。 虽然叶老板成名之后没有再演,渐渐被人忘却,但她却是一见惊艳,早已铭记在心,无法忘记。 只记得其中有一句台词是这么说的。 “我的意中人上是那盖世英雄,终有一天,他会踩着七彩祥云来……” 绝美女子悠悠念着,又是迟了。 美妇在旁叹息,悄悄离去。 女儿啊女儿,我们都是风尘中人,命运飘零,身不由己,只希望你不要…… 一见长生误终身! …… “郡主,又有消息了!”宫宇中又响起欢快叫嚷。 “快说,快说!”李小婵风风火火出现,一把抓住她,连忙追问。 “王府的探子又报,和对那扈小娘一样,叶老板只是将彩灯还给了那三个女子,甚至连面都没和她们见呢!”秀儿惊喜道。 “这真的太好了!”李小婵笑容满面,“我就知道谪仙人不会是那么轻易动凡心的人!” 看着自家郡主开心至极的模样,一旁小丫鬟秀儿似是想到了什么,忧心忡忡起来。 “你怎么了?难道还有什么意外,我不知道的!”李小婵紧张起来。 “没有!”秀儿摇头,忧心忡忡道:“郡主,谪仙人不动凡心,可若是他对你也是这样,该如何是好?” “你懂什么?世上会有不喜欢我李小婵的人!”李小婵气鼓鼓道,杏仁似的眸子瞪得明亮,随即开心地跑远了,口中欢喜地哼着歌。 自家主子天真烂漫,小丫鬟秀儿却是费尽了心。 哎,世上怎么会有叶老板这种谪仙,以后不知要惹多少女儿家的眼泪。 真是可恶! 自家郡主可别…… 一见长生误终身! 第十八章 邪祟来袭 呼…吸…呼…吸…… 呼吸似龙卷。 清晨时分。 叶长生双手盘旋,于空中画圈,步伐轻柔,转身轻灵,一举一动,带动胸膛微微起伏。 口鼻间气息竟是化作一缕缕白雾,伸缩螺旋,如有实质。 周身更有一缕缕轻灵之气环绕,衣袖带风,飘逸若飞。 “这就是天地灵气吗?”活动筋骨,打完收工,叶长生怔怔看着笼罩周身的气雾升腾散去,闻之清新,似乎身体从内而外都被洗礼了一般,又通透了几分。 一步迈入玄妙门,从此再非世间人。 哪怕他还没弄清楚自身的根本,但一举一动,仍是不受控制地带动异象。 前些天摆脱了与四女的因果后,人逢喜事精神爽。 他越发感觉到身体清爽,似乎脱去了无形的桎梏。 如今,这种不受控制地本能越发强大了! 只是具体如何做到的,却又不知了。 往往越是想去做什么,就越做不成。 而越是无意,往往又会有意外收获。 难道使用能力,要以失去脑子为代价? 叶长生哭笑不得,有心摸索,却不敢贸然尝试! 二月二觉醒那一日,无心之下,引来祥瑞,老梨春日结果,已经十分惹眼了。 若是再生变故,那就再无安宁之日了。 江陵毕竟只是一座临水小城,口口相传,不知又会变成什么幺蛾子? 但这么下去也不行。 能力不受掌控,早晚也会出事! “嗯?”叶长生陡然想到。 民间多异闻,古老相传,绝不是空穴来风。 凡有奇异,必留痕迹。 就好似那风尘之中,也有那混迹下九流卖艺的老前辈一样。 人间之大,会不会也有其他游戏红尘的高人呢? 即使人已逝去,或多或少是否会留下只言片语的真经残典呢? 一味宅居,闭门造成看来是不行了! 叶长生向院门外望去,一时若有所思。 …… “就是此地吗?” 日升日落,又是一个白昼,暮色深沉。 江陵城东,一山高耸,如天柱一般屹立与大地之上。 山那边残留一线光,透过山巅,云霞如盖,紫气升腾,沉沉浮浮。 紫气东来,山作玉京,堪称人间奇景。 只是小城中的人早已司空见惯,各回各家,没有停步丝毫。 而地平线远处,不知何时,却有三个人影远远走来,身形混迹在暮色中,看不真切,只从体型上可以看出是一高一矮一胖。 “好浓郁的氤氲紫气!玉京生云烟,没想到这绝灵的小城,竟也有如此奇观!”矮小佝偻的身影沙哑开口,老态苍苍。 “嘿嘿!成也此山,败也此山。山峰如剑,刺穿地脉,水流滚滚,风水漏尽。怪不得这里虽在南唐是有数的繁华之地,却灵气绝无,神通不显。那件东西真的在此处吗?”胖子说话嗡嗡作响,仿若洪钟,似有疑问。 “少废话!社主所说,还能有假?上元那日,此地凭空落下天谴,这绝灵之地,除了那物能撼动天地,还能有什么能做到?”高个子不耐烦道,声音阴冷,如腊月酷寒,没有丝毫温度。 “说得是!”见他发怒,佝偻身影和胖子不由打了个哆嗦,不敢反驳。 “我们分头行动!这绝灵之地,光是靠近就让人浑身不舒服。赶紧找到那物,先下手为强,尽快离开,以免夜长梦多,免得被其他人得手了!先从权贵人家下手,这些人家财万贯,藏品众多,最后可能拥有那物!”高个子沉声发令。 “是!”佝偻身影和胖子连忙答应。 三人望向江陵城的目光已经尽是阴狠的厉色。 嗖嗖嗖…… 三人对视一眼,随后化作三道黑影,凭空掠起,分头朝着视线中的小城落去。 …… 是夜! 噼里啪啦…… 算珠碰撞脆响,隐隐有火星。 扈小娘端坐桌前,一手拨动算盘如飞,账本翻动不止,哗哗作响。 “不愧是我家小姐!” 吱哑! 银发老嬷嬷推门走了进来,手捧一碗莲子羹,慈祥地看着自家小姐,“那三封信送出去后,没想到那三位贵客不但没有与胭脂阁交恶,反而更多加了许多订单!这一切原来都在小姐你的预料之中。” 扈小娘抬起眸来,似对老嬷嬷口中所说兴趣缺缺,反而只是问了一声。 “老嬷嬷,那些东西可找到了?” 老嬷嬷见状无奈,放下莲子羹出去,片刻后就捧着一件木盒走了回来。 “小姐,你看!你要的东西都在这了!” 扈小娘放下账本,打开木盒一看,只见里面赫然琳琅满目地放满了物件,烧焦半边的破书,没剩几根毛的拂尘,破了洞的木鱼…… 乍一看上去都是一些破烂,仔细打量,却都是一些民间传言修行门里的法器。 “只有这些吗?”扈小娘皱眉。 老嬷嬷无奈道,“小姐,修行之事本就虚无缥缈。这些还都是动用胭脂斋的人手花大价钱才弄到手的老物件,一般人连见都没见过呢!” “嬷嬷,我知道了!”扈小娘点头道,虽不满意,却仍是一件一件仔细翻看起来。 《内景经》、《导气引》、《蜇龙图》…旧书、破卷、残图…哪怕是一张废纸,她都看得无比仔细,比刚才检查账本还要用心。 更时不时若有所思,不知不觉眼神飘忽,也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 “小姐,哎……”见一牵扯到那人,自家小姐就会神不思蜀,浑然不似往常的精明模样,老嬷嬷无奈叹息了一声,悄悄离去。 女子有情,男子未必有意,我家小姐怎么在这一点总是想不明白呢? 天杀的谪仙人,害我家小姐魂不守舍,不当人子! 老嬷嬷心中骂骂咧咧地走了,却没注意院外黑暗中有阴影一闪而过。 一时间,只剩下扈小娘一人独处屋中,陷入深思。 “嘻嘻嘻!富甲江陵吗?此地之人愚昧,竟把一介戏子当成谪仙人,真是可笑至极。这样也好,哪怕那件东西不在这里,只要拿下此女,万贯家财为我所用,又何愁找不到那件东西!”虚空中响起阴冷的笑声。 不知何时,四周彻底寂静下来,连风声都没有了。 烛光暗淡,门缝中突然有阴影蔓延进来,仿若活物,浓郁如墨,一点一点地朝着扈小娘脚下的影子爬了过去。 第十九章 冤家,还在骗人 哗哗哗…… 书页翻动,扈小娘从木盒中将一件件残卷取出一一翻看后,又小心放好。 合上木盒,扈小娘眸子望向东方,那里正是谪仙人隐居的陋巷所在。 隔着半座城的距离和上百座砖墙,仿佛又见到了那袭身影,女子面容盈盈带笑。 叶老板啊叶老板,你一心成仙,却始终没彻底脱离凡尘而去,恐怕也是遇到了一重巨大的关隘,没有迈入门槛吧。 也对,仙道缥缈,许多人终其一生,也难寻踪迹。 但你却不知,财同四海,本就是世间最大的神通。 小女子扈玲珑不但不会耽误你修仙,反而会是你成仙路上最大的助力呢! 你就看好了! 想到这,扈小娘嘴角已经尽是笑意,更显得意。 “咦?怎么这么冷?”正在她畅想之时,突然一股无法忽视的寒意袭来,扈小娘陡然惊醒过来,本能缩了缩脖子,只感觉一股强烈的阴冷寒意弥漫在屋内,如坠寒冰地狱。 四周寂静无声,突兀地有一阵异响,如同骨骼咔咔作响。 “咯吱…咯吱…咯吱吱……” 恶意,浓浓的恶意,包含着对生命最贪婪的渴望和垂涎,无尽的恶毒。 扈小娘脖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浑身血液似乎都被抽空,体温流失,无力地瘫软在地,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吃力地转动眼睛,随后就瞳孔放大,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屋顶上竟趴着一个四肢倒爬的庞大黑影,湿漉漉的头发垂落下来,滴着腥臭粘稠漆黑如墨的汁水,污秽不堪,弥漫得地上到处都是,更死死缠绕在她的影子上。 吸…… 头发团中露出一张五官都是黑窟窿的面孔,长条形的马脸大嘴张开,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声。 仿若地狱中的马脸恶鬼来到了人间,每一次呼吸,都有肉眼可见的白汽从她身上被扯了出去,贪婪地吸食着生命。 身体越来越虚弱,四肢越来越无力,头脑昏昏沉沉,连抬起眼皮的能力都快失去了。 “它在吸取我的生机!”扈小娘心头升起了无边的恐惧。 “交出来,交出那件东西!不然就要让你永坠阿鼻地狱!……”阴冷的声音在耳旁炸响,刺入脑海深处,灵魂都冻结了。 “交出什么?”扈小娘内心被无尽的冰冷给包围,无尽的绝望。 对于失去生命的恐惧,死亡的危机让她整个身体都在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 她根本不知道这鬼影要什么,半天无法回复。 那鬼影四支细长的肢体缓缓逼近,一只白骨手掌从浓密的头发中伸了出来,一点一点直朝她脑门抓去。 无尽酷寒的恶意如潮水一般,似要将她彻底淹没,冻结了气血,一点温度也没有了。 坠落,无限的坠落…… 所有的感官都离自己而去,意识跌入一片无限的黑暗中,直直坠落向地狱。 “救我!!!” 扈小娘不想死。 可是面对这非人的恐怖,她找不到一点生还的可能。 她拼了命地想,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无力地伸出手,向上抓扯着,要抓住任何一丝一毫的希望。 就在她徒劳无功,彻底绝望之时。 突然她灵魂闪过一个念头,无限的黑暗中似是出现了一点亮光,成了眼前唯一的光亮。 扈小娘拼命地睁大眼睛,那光亮在眼前一点一点放大,渐渐呈现轮廓,竟是一个背着她的身影。 并不宽阔,更是看不见面容,却又是如此地熟悉,那是唯一的希望! “是他!” 扈小娘灵魂中升起最后一丝力量,竭尽一切地嘶喊起来。 “救我!谪仙人,救我,一定要救我!” “咦?”心海中泛起了回音,那光影为颤,似乎听到了什么,诧异地回身而望。 一双眸子似星辰明亮,成了唯一的光,划破了无尽的黑暗,温暖笼罩而来。 “善男信女,天必佑之。正大光明,诸邪不侵!” 一声轻笑,虚空回荡。 一声怒喝,凛凛正气。 “给我,滚!” “唳……” 刺耳痛苦地惨叫,尖锐似要刺破人的耳膜。 扈小娘一瞬间意识回转身体,彻底惊醒过来,顿时感觉心口有无穷的暖意,似乎抱着一个太阳。 她低头一看,就见那由纸折成的护身符此时竟无声从衣领里中飞出,漂浮在空中,发出无尽的毫光。 其中隐隐有金钟大吕之声,千万人一起念出。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一字一雷音,正气化真形。 毫光中有天圆地方,大河奔腾,山岳耸立,日月流转,星辰密布……无边气象。 扈小娘抬头望去。 呜呜呜…… 阴风四起,那一团污浊恐怖的黑影疯狂窜动着,想要躲避那正气光芒的照射。 但毫光如阳,无处不在。 那阴物就如同曝光在大日炎炎之下,被炙烤、被焚烧、被蒸发……黑烟滚滚,疯狂溃散,最后砰的一声炸开。 一团大大缩水的黑影撞开窗户强行冲了出去,在空中哀嚎惨叫,打着盘旋,眨眼就不见了。 屋内狂风怒卷,哗哗哗,东西掉落一地,瓷器摔碎,一片狼藉。 这凄厉的惨叫阴森至极、渗人至极,偌大的院内为之惊动。 “怎么回事?”惊恐声四起。 “小姐!” 轰! 大门倒塌,老嬷嬷陡然破门而入,银发怒张,惊怒无比。 却早已不见任何动静。 只有一个身影蜷缩在屋子的角落里,紧紧握着一个护身符捧在胸口,低声哭泣着。 良久后,女子抬起面孔,头发凌乱,不复以往的强势干练,有着弱女子的我见垂怜。 扈小娘泪眼通红,三分埋怨,七分委屈地泣声道。 “你这个冤家,明明已是仙人,为什么还在骗人呢?你这谦虚得也太可恨了!” …… “嗯?” 至人无梦。 青瓷枕带着丝丝凉意,有祛除杂念之效,让人安睡无梦。 突然耳旁炸起一声尖叫。 叶长生猛然惊坐起身,推窗向西而望。 刚才不是错觉! 他清楚地感觉到那里有着一个与自己气息相连之物,刚才似乎被什么异物给触动了。 刚准备寻找民间奇异,这就出现了吗? 真是…天助我也! 一时间,叶长生,目光赫赫。 第二十章 我与你,誓不两立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色已深。 打更人敲着铜锣走街串巷地喊着,每到一处,都有烛火熄灭,陷入寂静。 嗖! 突兀的一道黑影跃了出来,站在墙头上,看着眼前这座房屋成片,格局森然的大院。 “好一处大宅!财侣法地,哪怕没找到那件东西,干了这一票,以后修行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愁了!” 黑影咧嘴而笑,舌头不由自主地舔着森森白牙。 身躯看似肥胖,跃下之时,却是轻巧如猴,很快就进入了一处死胡同里。 哗! 胖子将外衣掀开,竟是化作一个巨大的画布挂在墙上。 画笔、砚台、颜料…… 他这肥胖的身躯似乎百宝箱一样不断往外掏出各类物事。 “该死的绝灵之地,施法实在困难!连呼吸都让人难受,速战速决!”胖子剧烈喘息了一声,随后笔沾浓墨,大力挥动下来,于画卷中不停泼洒着。 笔一落下,就有蜿蜿蜒蜒的痕迹仿若活物一般生出,爬动不止,蛇形延伸,自动勾连,隐隐呈现一幅妖异图案。 胖子作画,如若疯癫,隐隐有月光透照引来,将他的身影映在地面、墙壁上,影子不断拉长,变形……如妖魔乱舞一般邪异。 片刻钟后,画卷上图案赫然成型。 黑发成团,从中隐藏着一张若现若现的狰狞马脸,透出无穷的恶意,活灵活现,似乎下一刻就要从画面上真的跃下一般。 “画笔成图,假物代形。出!”胖子目光掠过一丝狂喜,口中念诀,持笔往马脸额头猛然一点,陡然断喝一声,缓缓提起。 哗哗哗…… 画卷上起风了,鼓动不止,似是有一个无比可怕的怪物要从中挣脱而出。 滴答滴答…… 腥臭的墨汁滴落。 随着画笔一点一点提起,只见笔尖下竟是提着一个扭动的活物从平面的画卷上一点一点升起。 先是有黑发垂下,湿漉漉地滴着腥臭的墨液,随后是一张漆黑的马脸,黑窟窿似的五官,吞噬着一切光线,充斥对人间无以复加的恶意。 吼! 马嘴张开,无尽的阴风席卷,墙壁上都结出了黑色的冰霜。 咔咔咔…… 四肢如蜘蛛一般攀附在墙壁上,马脸恶鬼彻底成型,脖颈咔咔转动,黑窟窿的眼睛盯了过来,浮现出莫名的意味,贪婪、垂涎、狠毒…… “这法术还真是邪门!”明明是自己的造物,但胖子被马脸恶鬼盯上的时候,还是浑身发毛。 他心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血红色的丹丸,其上散发出化不去的黑雾,有鬼哭哀嚎之声。 他刚扔过去,马脸阴物就一口吞下,鬼嚎声戛然而止。 阴物咔咔咀嚼着,露出一脸欲犹未尽的满足。 “画随意走,听吾号令。去!”见鬼物终于喂饱,胖子双手掐诀,遥遥一指。 嗖! 阴物翻滚成一团黑雾,穿墙呼啸而去。 胖子手指抵住眉心,双目紧闭,嘴角咧开。 “嘻嘻嘻!富甲江陵吗?绝灵之地凡人愚昧,竟把一介戏子当成谪仙人。丹丸小城,谁能挡我?今日该我胖爷得此大富贵!若真的能找到了那件东西,我就……”虚空中阴冷笑声不绝。 仿佛已经见到了万贯家财很快就要全部到手,胖子脸上尽是得意。 若不是这里是绝灵之地,无法修行,他还真乐不思蜀,不想再离开了呢! 他手指抵着眉心,意识随着那阴魂所去,一切动静尽在感知之中。 “得手了!”不一会的功夫,似乎见到了某种超乎预料的好事,胖子毫不掩饰地大笑。 “那是什么?好刺眼!”正在他得意之时,突然,眼睛瞪大! 视线中竟是突兀地冒出无尽毫光,炽烈得如同一轮小太阳,缓缓升起。 “正大光明,诸邪不侵!”一声轻笑,阴魂曝光在烈阳之下,黑烟溃散,惨叫连连。 毫光中更有大河、山川、日月、星辰…浮现,无边气象镇压。 “给我,滚!” 声如雷音。 阴魂呼啸而逃。 “我的眼睛!”胖子捂着眼睛,在原地惨叫,指缝间有血液留下。 嗷嗷嗷…… 哀嚎声不绝,空中一团微不可见的阴气黑团冲了过来,一头撞入画布之中。 这还没有完! 马脸阴物乱撞不止,整个画布都在胡乱颤动,下一刻陡然腾空而起。 阴物无比地恐惧。 它感觉到那种至刚至阳的力量是如此庞大,如惶惶天威,是自己的克星。 一旦真的落下,它瞬间就会魂飞魄散。 而它敏锐而又惊骇地发现,这样恐怖的气息在这丹丸小城内竟还有三道! 逃。 一定要逃! 逃得越远越好…… 马脸阴物随后直朝东方而去,唯有那里它明确感应到没有那般恐怖的气息。 这一去就头也不回,阴物将自己的主人早就甩到了九霄云外。 “我的人皮图!”胖子吃力地睁开流血的眼睛,眼珠通红,尖叫一声,就跌跌撞撞追了过去,眨眼没了踪影。 “什么声音?” “快闭嘴,睡觉!” “非礼勿视!” …… 巷弄里惨叫声阴森恐怖,四处人家为之惊醒,只是灯火刚刚点亮,又被迅速灭了。 黑暗中响起一阵阵责骂的声音,一切又回归死寂,似乎从头到尾什么也没发生过。 …… “咦?这是何物?” 深夜,叶长生披着衣服,提着灯笼走在黑漆漆的街道上,朝着之前感觉到异样的方向而去。 但路还没走到一般。 啪嗒! 竟是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天而降,重重砸落在墙壁上,又落在地上。 “这是……”叶长生走了过去,拿起一看,竟是一捆卷在一起的画卷,入手有着一种刺入骨髓的阴寒之气,触觉滑腻,古怪恶心。 果然有异物! 他抬头看了看天,不知这异物从何而来。 不过天降奇物,不受反咎。 叶长生如获珍宝,将画卷拿了回去。 夜色已深,不急研究。 他重新入睡,屋内又复安宁。 哗哗哗……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画卷无风自动。 “嗷呜呜……”野猫嘶吼似的嚎叫十分刺耳,画卷缝隙中有白骨爪子一点一点伸出,朝熟睡的人而去。 睡梦中叶长生微微皱眉。 “哼!”虚空中响起一声冷哼。 墙壁上仙人御风,横眸望来。 嗖! 骨爪一缩而回,鬼卷哑火了一般,再无声息了,如同小猫一般乖巧。 叶长生皱起的眉头再次松开。 这一次,屋中彻底恢复了寂静。 …… “该死,该死!这绝灵之地,怎会有如此神物!正气驱邪,偏偏让我撞到了……” 胖子头昏眼花,顺着与自身法器的感应找来,哀叹连连。 “找到了!”好不容易快到之前感应的位置,他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走过去一看,下一刻楞在原地。 原地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胖子呆如木鸡,陡然嘶吼了起来。 “谁干的?谁干的!胖爷的人皮图呢?谁拿的,有种给胖爷我滚出来。胖爷,与你誓不两立!” 凄厉地嚎叫,如黑夜中离群的孤狼。 噗! 一盆冰冷的洗脚水泼下,戛然而止。 “大晚上的嚎个鬼啊!还让不让人睡觉!” 第二十一章 谪仙人过于谦虚了 水花飘飘,冷风潇潇。 一盆洗脚水浇下,从头到尾淋了个遍,浑身湿漉漉地滴水。 胖子站在寒夜里,气、抖、冷…… 他堂堂一个修仙人,何曾被这么欺负过? 区区凡人…… 胖子拳头攥紧,眉毛倒竖,尽是凶狠。 嗤! 下一刻,他浑身如同泄了气一般,冒出股股阴煞黑气。 胖子慌不迭收手。 “该死的绝灵之地!连法力都会泄露。”胖子一脸憋屈,不停做深呼吸状。 沉住气,沉住气! 与凡人一般见识,不值得! 要知道,你可是高贵脱俗的修仙人。 胖子如此想着,心中的忿怒渐渐平息。 噗! 又是一盆洗脚水浇下。 “大晚上你个龟儿子嘀咕个没完没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肥胖的身子,颤抖的手,胖子大怒。 “那个瓜娃子泼的水?快滚出来,有种的跟你胖爷大战三百回合!” 噗、噗、噗…… 每走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清晰的水印,胖子手抹脸上的冷水,惊恐难消,更是憋屈。 此地还真…真是…民风淳朴! 先是失手,又丢了法宝…… 若是真坏了事,社主怪罪下来…… 一想到那可怕的后果,胖子浑身的肥肉颤动得都停不下来。 人皮图丢了,一时找不回来,但必须先找到那件东西。 胖子心中虽十分不舍自己的法器,但一刻也不敢多做停留。 这个地方毫无灵气,就像鱼来到陆地上,每多待一刻就难受一刻。 又像是怵了扫把星一样,喝水都塞牙缝。 他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胖子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来到大户人家的门口。 “江陵知府?没有法术加持,官府又能耐我何?”在外没感受到任何法术的气息,胖子又信心十足起来。 可惜没了人皮图,只能我胖爷亲自动手了! 胖子嘀咕了几声,开始施法。 手中画笔,凌空书画。 墨水于空中凝结,仿若丝绸,自发编织,化作一片黑幕,披在他身上。 肥胖庞大的身形此刻却化作一团阴影,无声无息飘了出去。 近了,近了! 穿过重重回廊,一座香闺阁楼出现在眼前。 烛光摇曳,将一个纤纤女子的身影倒映在窗纸上,手里捧着一物,口中喃喃。 “护身符吗?叶老板你送我此物,到底有何深意呢?” 呼! 一阵冰冷的阴风,窗户陡然打开。 “桀桀桀!小娘子你不用怕,乖乖交出……什么东西?好刺眼!” 胖子身影如同鬼魅,桀桀怪笑,还没踏入屋中一步,下一刻就见娇弱女子手中竟有一个小太阳升起,光芒大作。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每一个字都如同无形的利箭,刺入眼中,剧痛无比。 嗤…… 浑身黑气大冒,胖子整个人跌飞了出去,重重摔入花园中,砸倒一片花木。 “快来人!有人闯入!” “竟敢闯入知府家宅,真是找死!” “抓住他,关入大牢” …… 萧府一片惊乱。 “那是什么?鬼?”萧惜雪惊魂难宁,唯有捧着那护身符,才稍稍安心,咬着嘴唇,眸子痴痴。 “叶老板,你原来早已是真仙人!为何却默认别人叫你谪仙呢。如此谦虚,差点被你骗过去了!” “该死!”狗洞里钻出个肥胖的身影,浑身沾满了泥土和杂草,连滚带爬,眨眼就没了踪影。 汪汪汪…… 犬声狂吠,狂追而去。 …… 砰砰砰! 已是夜深,临江一座高台上,有身影跃起,拳脚有声,击空发出阵阵雷音。 星月之光落下,现出一个矫健的靓影,马尾长发甩飞,英气动人。 一双眼睛悄无声息出现,盯了过去。 “一个凡俗武者!我就不相信,这里还有那邪门的护身符!这江陵第一大帮说不动藏有那物!” 黑影飘了过去。 “什么人?”一声断喝。 护身符迸发毫光,照亮四周,如一轮大日,光芒洒下,让那鬼魅黑影无处遁形。 轰! 女子如猛虎扑下,玉面含煞。 惊浪拳! 一双秀拳,力如千斤之锤,如疾风骤雨轰下,破风碎浪,气劲透空。 黑影翻滚着就倒飞了出去,留下一连串的惨嚎。 “打人别打脸啊!” 关月瑛立住身形,手捧仍带着暖意的护身符,诧异地望着黑影逃窜的方向。 “刚才那是法术?”哪怕一向胆大如她,一时也心悸起来。 好险! 纵是武功再高,但以肉体凡胎对上诡异的法术,她也不知后果为如何。 幸亏谪仙人的护身符! 明明送了这样的宝物,却一点也不露口风。 谦虚如你,不愧是叶老板! 关月瑛露齿一笑,眸子向东而望,尽是誓在必得之意。 …… 深夜,小城漆黑,唯有一处灯红酒绿,通宵得热闹。 天香阁中莺莺燕燕,风流男子,调笑不止,空气中都弥漫着刻意布置的香氛。 而在这喧闹中,却有一处独设的厢房远离众人,自有清净。 梳妆台上坐着一个绝美的女子,红色的烛光映得粉面似山桃妩媚,她手里摩挲着一个护身符,爱不释手。 “花楼中鱼龙混杂,说不定有那物的踪迹。倒可以从这花魁口中得到一些消息。”黑影瓮声瓮气地嘀咕着。 “什么人?快来人啊!”任真真精通音律,连耳力也练得远超常人,一下子察觉到了不对,惊声喊了起来。 “花魁,不用怕!胖爷我……”黑影笑着靠近,下一刻身子颤抖,陡然看到了她手里捧着的护身符。 “又来?!”刚有豪光迸发,黑影立刻如同见了鬼一般,撞破窗户滚了出去。 “什么人?”天香阁中一片慌乱。 “那是…邪术!”任真真惊恐之后,越发握紧了手中的护身符。 谪仙人,你实在过于谦虚了! 原来你早已料定小女子今日有此劫难,这才是送符的真意吗? 明明做了却一点不说,叶老板,你真的胜过世间男儿千百倍。 任真真又是庆幸,又是埋怨,竟又痴了。 …… 夜色中,一个黑影连滚带爬地逃走,只在风中留下一连串地咒骂。 护身符! 又是那个护身符…… 怎么每个女子都有! 谪仙人吗? 他到底沾染了多少桃花! 红尘留情,沾花惹草,他又算哪门子仙人! 呸,渣男! 谪仙人,我跟你势不两立。 …… 啊切、啊切、啊切切…… 叶长生揉了揉鼻子,十分奇怪。 今天早上一起来,怎么喷嚏打个不停。 是谁在念着自己? 不会又是哪家的小娘子吧! 想到这里,叶长生面带惊恐,身体都哆嗦起来。 世间女子,实在可怕! 第二十二章 软饭实在太香了 梨花如雪,自有芬芳。 空气清新,喷嚏终于停了下来。 叶长生舒了一口气。 不怕修仙不入门,就怕天天有女子惦记啊。 九世修行,命犯桃花…… 要想不沾因果,就要斩断一切可能! 对于这一点,叶长生是片刻也不敢忘。 令他奇异的是,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昨晚除了第一次异动之后,之后又接二连三有与自己气息相连之物被触发! 这不是巧合! 谨慎起见,叶长生没有再贸然出门,心中更是升起了一分小心。 这异变背后,冥冥中莫非与自己有关? 他心头一惊,连忙进屋。 说来也是奇怪! 昨天他明明把那捡来的画卷放在桌上,现在却不在原位,找了好久,才发现不知何时滚到了角落里。 入手滑腻,湿漉漉地阴冷,像是某种皮质。 他摊开一看,只见画卷上赫然画着一个马脸恶鬼,披头散发,四肢白骨,透纸而出的阴煞之气。 黑洞洞的眼窟窿瞪着人间,憎恶贪婪,恨不得将光线都彻底吞没。 盯了过去,叶长生恍惚了一瞬间,随后清明。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突然觉得画卷中的马脸恶鬼似乎有了一丝变化,眼睛低垂,躲在阴影中,突然变得不敢看人了。 这画…会动?! 叶长生陡然升起一个念头。 这画卷不会是人皮做成的吧? 越想越是可能,这种滑腻的触感…… 叶长生顿时觉得手中的画卷烫手起来。 邪道法器? 他心头尽是厌恶。 坊间有传闻,修行之人也是有正邪之分的。 正道之人攒功德,求长生,不老于世。 邪道妖人屠生灵,修罪孽,恃威逞凶。 叶长生自忖已经踏入修行正途,只是为了一个法器就误入邪道,那可真是智者不为了。 但这么一件邪道法器若是放着不管,被心怀叵测之人捡了过去,又会是大麻烦。 有了! 叶长生心中一动,来到老梨下挖出一个土坑,将人皮卷埋了进去。 这样的话,应该就没有后患了。 他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回屋,继续练字去了。 第九世为一书生。 君子善养浩然之气,一刻也不能松懈啊。 同时城中邪道妖人的出现,更是让他提高了警惕。 摸索胎中之谜,寻找修行真相,必须提升日程了。 “呜呜呜……” 叶长生回屋后不久,老梨树下的泥土陡然拱了起来,从中传出呜呜的鬼嚎声。 人皮卷翻滚,白骨爪子伸了出来,扒开泥土,向上爬去。 嗤! 这时突然一根尖锐如剑的黑影刺来。 人皮卷被树根穿透,如同活物在其上挣扎,黑色的墨汁如同血液一般噗噗流出,却又瞬间被树根吸收得一干二净。 半晌后人皮卷如同死了一般再没了动静,皮质光泽尽去,似是融化了一般化作烂泥中,彻底消失了。 “啊!我的法器!”城内另一个方向的客栈中,一个肥胖的身影熟睡中陡然翻身倒下,捂胸痛吼,一剑穿心般的剧痛。 就在刚才,他感觉自己与法器人皮图断开了最后一丝的联系。 …… “叶老板,登门拜访,还请现身一见!” 咚咚咚。 院外响起了门环敲响的声音,有女子笑声传了进来。 “是他们?”似曾相识的声音,并不久远,叶长生眯眼看看院门方向,暗感头疼。 但人已找上门来,装作无人在家也不是办法。 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在外边一直等下去。 他只好起身,开门一看,果然发现门外站着四个熟悉的身影。 端庄少女,精明老人,劲装男子,二十少妇,一个个都面带笑意,看着眼前出现的出尘男子。 “你们这是……”叶长生眸子一动,发现此次不但四人到来,身后还各自跟着一个挑夫,背着一个个大木箱,沉甸甸得压得扁担弯曲,里面似乎放满了东西。 “我家主人知道叶老板一心求仙,所以特意让我们在城中搜寻各种方外之物,送与叶老板,还请笑纳!”精明老人上前说道。 “我等也是如此!”其他三人附和。 “抬进去!”随后四人齐齐吩咐,就让挑夫将木箱抬入院中。 “使不得!”叶长生慌忙拦住,“无功不受禄。怎么能平白收你们的东西!” 他实在不愿再与四女产生太多的牵扯。 却不料,四人却不同意。 “叶老板,实在太自谦了。之前我家主人得叶老板赠送护身神物,才得以免除灾厄,此等恩情难以回报。几箱东西,又算得了什么呢?不然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说我们家都是忘恩负义之辈!”端庄少女笑着说道,随后施了一个万福,又道:“小女子,这就告辞了!” 说罢,女子不给叶长生挽留的机会,头也不回地就这么走了。 “我等也告辞了!” 其他三人也笑着,领着各家的挑夫,径直走了。 叶长生看着摆放在院中的一个个大箱子,头疼不已。 这都是什么事? 原来昨晚的异变都是护身符惹的祸吗? 只是随后一画而已…… 得找个机会还回去才行! 叶长生叹气一声,准备将木箱搬到一旁暂时安置。 “咦?”木箱并没上锁,他无意间打开,只见里面赫然琳琅满目地放满了物件,烧焦的残本,掉毛的拂尘,破洞的木鱼……破破烂烂的一些老物件,乍一看不止几个钱。 但叶长生却察觉到不一样的东西。 虽然不是一个物件都有,但其中几件物品赫然有着历经岁月而残存的气息,缥缈轻灵。 他一一取出,摸索起来。 残本有图,小人图画上若现若现地标记着黑点,形成脉络,为《导气引》。 拂尘有字,物件已老,字迹却清晰如初,自有道韵,为“静心守一”。 木鱼虽破,入手沉重,铜色淬亮如金,上有佛门法咒,“唵嘛呢叭咪吽”。 ……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老物件也有同样的气息,却又没有如此强烈。 正头疼去哪里寻找这些异物,却没想到被人送上门来了! 叶长生哭笑不得。 但一想到这些都是那四个女子所送,他又头疼起来。 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 “太香了!”他喃喃自语了一声,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中。 只因为…… 这样一大碗软饭喂到了嘴里,实在太香! 最难消受美人恩。 如此大礼,以后又如何偿还? 一时,叶长生又深深地头疼起来。 第二十三章这就是修仙 夜色已深,叶长生却毫无睡意。 自从二月二那场蜕变以来,他早已非常人。 虽不知如何驾驭超凡手段,但生命层次却趋入了另一个玄之又玄的境地。 精力不衰,饥饿不扰,寒热不侵……不说辟谷已成本能,就连睡觉都只是以前的习惯使然了,并不是必须。 得了一大箱异物,一时半会儿,这股兴奋劲是消不下去了。 叶长生干脆开始通晓翻阅起来。 “春嘘明目夏呵心,秋哂冬吹肺肾宁。哂季常呼脾化食,三焦嘘出热难停……” 残卷字迹细小并且模糊,却并不影响叶长生阅读。 人体是小天地,五脏合五行,毛孔窍穴应天上群星……有无穷奥妙。 这导气引并不复杂,只是最简单的导气吐纳之法,尽管如此,也是一本正儿八经的练气修仙口诀。 光是诵读,他心有所感,身体恍然有所动。 长呼深吸,气息入肺腑,流转四肢百骸,周身升起阵阵轻灵之意。 呼…… 似有风声,但风未动,只是心动。 意识飘飘然,一下子脱体而出,寄托于外界天地,一切尽在感应之中。 是的,感应! 内外天地,有大关卡,此谓之:天人之限。 非是有绝高悟性和超绝禀赋者,不可迈过。 任你是王侯将相,还是三教九流,在这一关面前都是平等的。 古今不知多少帝王苦求延寿而不可得,而往往有凡夫走卒超凡脱俗,长生而不老。 而叶长生却在恍恍惚惚之间,一步迈过,却不自知,一切都发生在自然而然之间,仿若天生的本能。 意识好似有,又好似无! 有无之间,而见妙境。 意识飘忽之中,只见无数光点从虚空中生出,纷纷朝他投来,从毛孔窍穴渗入体内。 也无风雨也无晴,只如春雨润大地。 肉体的身子得其滋润,竟从内而外散发出阵阵宝光,生出清净不坏的道韵。 而叶长生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体内那股潜藏已久的力量,汨汨涌出,在每一处静静流淌。 溯源而去,更能感受到一片浩瀚广大之意。 人体深处似乎有一片广袤的大海,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其中隐藏的却是无穷无尽的伟力! 一旦爆发出来,就能让日月变色,惊天动地。 前世遗泽,浩瀚如此! 叶长生冥冥中升起预感,这是打破胎中之谜最正确的方式。 他心灵投入其中,立刻被那种浩瀚意蕴所包围,似与天地同化,彼此不分。 日月星辰、山河大地、古往今来……一切不但尽在感应之中,更在掌握之中。 天地生乎有,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 一种缥缈道韵在心头淌过,静水而流深,生出一种最纯粹的欢喜。 “这就是修仙吗?” 仙人,问道而喜。 …… 喔喔喔…汪汪汪…… 鸡鸣狗叫,巷弄里又开始了每天的喧嚣。 叶长生悠悠而醒。 天亮了! 他不由惊讶。 一个恍神,一夜就过去了? 不,不对! 叶长生陡然意识到了什么,推开院门。 自己小院内倒是没什么,院门外却是厚实地堆积着灰尘。 至少是三五日没有打扫了! 古老有言,修行不知岁月。 修行小试,浅藏辄止,人间差点换了模样。 “这就是修仙吗?”叶长生低声又道,对修仙又有了新的认识。 修仙不止是超凡,更是脱俗。 一入此门,从此再难涉红尘了。 曾经青梅竹马,但岁月无情,有一日,红颜作古,白骨骷髅,沧海亦可化桑田,而对于修仙人,仍不过是短暂的驻足而已。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不知怎的,叶长生想到了此句,却再也道不出更多的感受。 此间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只因为修仙一道对他来说,是如此的水到渠成,顺乎本能。 如果说别人修行,是门外汉费劲千辛万苦,想要迈出入门的那一步。 那么,叶长生就是生来就在门内的屋中人,重新熟悉了一下开门进出的过程,从而不会空有宝山而不自知。 导气吐纳已然熟练,初步驾驭了自身潜藏已久的异力。 那么接下来将其运用,显圣与外了! 小院虽破,对于叶长生来说,却也是自家修行的小小道场,自有清净,不受外人干扰。 导气引已然通篇熟读,作为修行法诀,真意不多,其实并不珍贵,叶长生随手放到一边,又翻找剩下的异物。 道佛还有其他各种不知名的法器暂时摸不清楚功用,他直朝残经法诀而去。 法、财、侣、地,法为第一。 只因无“法”,其余皆是身外物! 一卷腐朽的竹简,一页烧焦的残页,各自有两门法诀,《长青诀》、《捕风术》。 “青木贵命,万物长生。……生死未定,听我号令!” 叶长生尝试导引着那股潜流,伴随着口诀念下,指尖豁然生风。 淡绿色的清新气息凭空生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刚开始只是一丝丝,一缕缕,最后汇聚成团,化作一个青色的风漩在掌心急速旋转。 叶长生点了点头,知道这是长青诀找来的天地木行之气,最能壮大奇木灵根。 “只是这也…未免也太大了吧!” 按照法诀描述,长青诀只是一个培植灵根的小术,虽然妙用,但本身并没有多少威力。 而此时青色风漩急速转动不止,不停吸扯着虚空元气,不断壮大,卷动四周,呼呼起风,木叶纷飞。 风卷中更有一条粗大的青色气柱,蜿蜒螺旋,仿若龙形,隐隐有长吟声传出。 叶长生手掌沉重,如托千斤之鼎,快要举不住了。 既然如此…… 他目光一扫,手指一点。 “去!” 呼…… 青木之气化作一条龙形,呼啸而去,一头撞入老梨之中,消失不见。 古树无声震动,陡然厚实龟裂的树皮之下,浮现出道道绿意,如同脉络一般延伸,逐渐密布整个树身。 咔咔咔…… 老枝又抽新芽。 在叶长生目光下,老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一日生长,胜过三秋。 看似没有长高粗壮,其实里里外外已经有蜕变。 顶端分叉似龙爪,根部粗大如龙尾,树冠峥嵘若龙首……郁郁葱葱,竟有盘龙之形,无处不透着正大苍茫之气,邪祟不敢靠近。 叮叮叮…… 风吹来,有风铃之声。 原来却是一片片树叶通体通透,绿如翡翠,碰撞有脆响。 颗颗硕大果实,圆溜溜地带着宝光,香气内敛,更如龙爪衔珠。 这效果也未免太好了吧! 叶长生张了张嘴,没有合拢。 四方四灵,东方为甲木青龙。 一个长青诀竟然让老梨生出了青龙之形。 我的法术生异象? 这可真是老霸道了! 叶长生咋舌之后,立刻又苦恼起来。 不行,低调! 必须低调! 若是这宝树被人发现,小院哪怕藏在陋巷深处,岂不是也要被人踏破门槛。 此念一动,眼前这株宝树微微颤动,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宝光,枝杈收缩,木叶无光,花朵耷拉,果实泛黄,看上去就如同一颗病恹恹的老树,其貌不扬。 唯有真正走到树下,才能发现其中生机深藏,更如卧龙沉睡,只等一声唤醒。 “这才对嘛!”叶长生见之,抚掌大笑,这才安心转身回屋,继续钻研法术去了。 啪嗒! 片刻钟后,脚步声踏入陋巷中。 有人远远望来,见老树之冠浓郁,隐隐笼罩小院,不受风雨侵袭,一时意味深长。 “树成华盖,利出贵人!” 第二十四章异象如风,常伴吾身 “这谪仙人果然有几分门道,望之有大气数在身!” 胖子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光天化日之下出现,他身披着道袍,手拿拂尘,脚踏云靴,倒也有几分道模道样。 远远以望气之术观望这座已经在江陵百姓口中渐渐传开的陋巷小院,胖子双目浮现一层异样的枯白,微微吃惊,随后异色一收,低声一笑。 “不过,终究只是凡人!” 在他望来,那小院中除了那老树华盖,风水极佳以外,并无半点灵机,哪里有什么仙家气象。 “想来也是!绝灵之地,怎么会有什么真正的高人?最多不过是一些欺世盗名之辈而已。那护身符也不知道是这假谪仙从哪收集到的?他这么喜欢收集非凡异物,那物会不会在他手中呢?胖爷我这倒要好好谋算谋算了……” 胖子一双眼睛却咕噜咕噜地转动,透出十足的狡诈,随后转身就去了。 …… 是夜。 天气朗朗,星月辽阔。 “捕风……” 小院中突传出一声轻喝,有人影立于门廊,迎风一抓。 嗖…… 风从指间溜,打着旋儿消散。 叶长生立在原地,一头黑线。 “就这?” 突然,天黑了! 星月之光暗淡,天地彻底坠入一片黑暗。 他豁然抬头望去,只见不知何时,西北云天飘来了一朵云。 噼啪噼啪…… 风来云聚,不一会功夫,就有瓢泼大雨倾盘而下。 雨滴一个个大如青豆,砸在各家青瓦上,处处叮叮,十分的悦耳。 “下雨了,下雨了!” “下雨好啊!” “春来雨水贵如油,落下纷纷润地畴!” …… 小城各处,传来阵阵欢呼声,寂静的夜晚不再沉寂。 “好雨好时节!老天垂青我们江陵啊,今年不会是一个干旱年!”有老人双手笼袖走出了门,眯着眼仰头看着这场贵如油的春雨,眉眼间皱纹化开,尽是笑意。 这是…呼风唤雨? 而此时门廊上,叶长生看着自己的手,怔怔失神中。 真的假的? 说好的捕风术呢? 叶长生望了那天空雨云一眼,不见多少欢喜,转身回了屋中,不敢再出头。 捕风术,捕风闻气,千里追踪,风水不漏。 本是一门勘气小术,却成了呼风唤雨的神通。 这找谁说理去? 我的法术就是这么带异象的吗? 真是老霸道了! 看来,法术是不能轻用了。 虽然初窥修仙,但自家身上仍有诸多猜不透的隐秘,举手投足之间,都生出了非凡异象。 这…很不好! 一切都不在掌控中,这种感觉实在糟糕,完全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会造成什么波澜,沾染多少因果。 还是那句话! 低调成仙,它不香吗? 法不轻用。 叶长生又在心头给自己重重立下了一个戒条。 事实上,法诀珍贵。 这一大堆木箱中,除了长青诀和捕风术,也没有其他法术供他习练了。 不过武功倒是不少。 或许是那关月瑛是长乐帮主独女的缘故,送来的木箱不缺武学功法。 虽没有长乐帮闻名已久的镇派神功《大乐真经》,却也有不少江湖中出名的武学功法,多少武林中人梦寐以求却不可得,现在全都摆在叶长生面前。 仙人感应,以法术御天地之威,气象太大,难以控制。 武夫独己,武学之道只在人体小天地内下功夫,又能妨碍谁? 叶长生念头一转,眼眸一亮,就迅速翻阅起来,最后选定了三本,《少阳功》、《折梅手》、《凌波步》。 一内功、一招式,一身法。 少阳功,又名少阳玄功,为道门内功,壮大人体少阳之气,有拔除阴邪,久而习之更有延年益寿之效。 不求另辟蹊径,只要中正平和,此功最是适合不过。 内功要稳,招式却要奇。 折梅手正是这么一门奇功。 古有大贤,观梅落而参易数,见微而知著。 这折梅手取折梅之真谛,有三路掌法,三路手印,三路擒拿法,总有九路武学。 出招之时,能以梅花易数之法临阵预知敌人手段,占尽先机。 更能洞彻其妙,化为己用。 理论上可将天下任何招数武功,都能自行化在这九路折梅手之中。 只是此功虽有无穷无尽之潜力,但难学更难精,许多人连入门都做不到。 不过这对叶长生来说却不是难事。 武学对他来说,只是法术的过度,但也不能如同鸡肋。 武功若是一学就废,一废就弃。 天下武学多如繁星,哪能一一学全,那就太耽误工夫了。 武功贵精不在多。 一门折梅手,却是正正好。 内功、招式有了,仍缺身法。 甚至身法重要性更在前者之上。 习得上乘身法,可进可退,先天立于不败之地。 凌波步以踏水无痕为最高境界,一旦大成,身形如鬼魅,堪称凡俗绝顶。 三门武功,全部选定。 叶长生片刻不停,就立刻习练起来。 刚一打坐运功,少阳功口诀在脑海流淌,他立刻就感到丹田之处升起一缕缕炽热的气息,周天之后,竟是急速壮大,生生不息,有无穷无尽之感。 不一会更是浓郁得化作实质,冲破天灵,足足化作九团气圈漂浮到脑后,如九阳在天,普照光明。 他身上自内而外就透出阵阵宝光,有金刚不坏之意,刀剑不入,更有浩大阳气,破除一切阴毒。 …… 嗤嗤嗤…… 手印变化,剑指、手刀、单鞭、炮锤、鹰爪、鳄绞……招式破空,声音刺耳。 屋内方寸之中,叶长生端坐不动,唯有手上功夫接连变招,似将兵器、百兽都化入了一掌之中,千变万化。 每一变化之间,都蕴含诸多杀招,精妙非凡。 真气所至,竟有无形气劲化作实体,剑气、刀意、爪锋…掠空。 凛凛杀机之中,却生出诸多美妙之意。 …… 嗖嗖嗖! 时而坐于桌前翻书,时而屋内来回走动,时而开门进进出出…… 狭小一屋内,竟同时显出诸多身影,各做其事,仿若活人! 直等到叶长生重回桌前坐定,残影才一一破灭。 凌波无痕,身若鬼魅,残影重重。 叶长生面色古怪。 原来不但自己的法术带异象,连武功也会吗? 若不是自己知道,谁能猜到自己刚才使出的武功? 还以为是某种玄之又玄的法术呢? 武功变法术,法术又成了什么? 神通?! 这可真是…… 异象如风,常伴吾身。 不过相比于法术的完全无法掌控,武功倒好上很多,勉强着用吧。 叶长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一残酷的事实。 独居院中,不知外界变化。 叶长生一心修行,不知不觉又是五六日过去了,不觉厌倦。 甚至可以的话,他倒希望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成仙的那一日。 只是人在凡尘,终究不能事事如人所愿。 木秀于林,行高于人,终究难藏。 这一天,小院的门又被敲响了。 第二十五章这树成精了 “谁?” 令人头疼的门环敲击声再次响起。 叶长生声音中透着无奈。 “福生无量天尊!”门外传来一声清亮道号,“散人杜成子,云游此地,闻谪仙人之名,没想到小城之内亦有高人,特来拜会!” “云游修士?”出乎预料的不是那些来讨情债的债主,反而来得是少见的修行中人,叶长生心生惊喜。 修行一途,最忌闭门造车。 法、财、侣、地,修行四要,同道中人,赫然在列。 叶长生之前苦寻道途不得,峰回路转,没想到此世身份是九世修行转世,这才侥幸踏入修行。 但一直以来却也是如看镜中花,走一步,看一步。 不知自己修行到底处于何等状况,现在却有同道中人主动寻上门来。 仙缘难得,但只要过了门槛,立刻就会时来运转吗? 叶长生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一丝疑问,但闻道而喜,他并没有多想,主动上去开门。 吱哑! 门一开。 一位矮壮敦厚的道袍身影站在了门外,手拿拂尘,面带温和笑意,目中一瞬间闪过惊色。 好一个仙骨道容,如此出尘之姿,怪不得被无知凡人视为谪仙人! 不过终究只是一介凡夫俗子而已,故弄玄虚,岂能逃过胖爷的眼睛? 胖道士杜成子心中转过诸多鬼蜮念头,面孔上仍是不动声色。 “贫道,这厢有礼了!来此贵宝地,闻道友大名,如雷贯耳。人皆有言,谪仙临尘,一曲仙音世难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到这,胖道士打了一个稽首。 久久没有等来答复,胖道人作辑后诧异抬头,看到的是一张分外和煦的笑容。 “道友,实在客气了!小小虚名,何须挂齿!所以……再见!” 砰的一声! 大门在眼前关上。 胖道人瞬间楞在原地,气得身子颤动浑身肥肉都掀起了波澜,久久说不出话来。 而门后,叶长生靠着大门死死抵住,后背已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信了你的邪! 你个胖道士坏得很…… 开门的一瞬间,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胖道士看似人畜无害,但体内却有一股阴邪至极的气息,分明与那邪道法器人皮卷同出一源。 本来这法器被处理掉之后就以为无事了。 没想到现在…… 正主上门了! 来者不善,绝对有诈! 叶长生匆匆回屋。 万一这妖人闯入进来,他必须提前做好应对才行。 长青诀、捕风术,他现在只会这两种法术,虽有异象,但也只能种种树,下下雨的样子,毫无威力。 武功也是刚练,谈不上熟练。 即使大成之后,以一双肉拳对阵诡异的法术,也很难有把握。 叶长生匆匆忙碌起来。 而院外。 气、抖、冷…… 巷弄狭窄阴寒,胖道人站在风口吹着冷风,身子都在颤抖。 这些日子,他苦心准备已久,就是要忽悠这谪仙人上套。 结果人没上套。 二话不说,大门一关,直接把他所有的谋划都给腰斩了。 “叶道友,贫道远道来访,何故不愿开门?”他忍住怒火,继续拍门。 而这一次院中,再也没有了回应,仿佛那人根本不在家一样。 书房中,叶长生以折梅手的手法捏住两撮绣花针,遥遥对准着门口的方向。 妖人来者不善,废什么话? 他只等对方破门而入的那一刻,就先发制人,射瞎妖人的眼睛。 区区凡人! 胖道人再次被晾在了外面,双目充血,面具被揭破,终于按捺不住自身的凶性了。 “给脸不要脸!可别怪胖爷我不客气了!” 一张面目狰狞如恶鬼,胖道人笑容阴邪,手持一笔,挥墨如汁。 “黑风煞!” 一生道袍迅速染黑,长袖一卷,阴煞四起,黑风成卷。 只见胖道人整个人竟是驾风腾空而起,越过了院墙。 “那是……”还没找到那可恶的凡人,他眼睛陡然瞪大,直接锁定在那老梨之上。 他之前远眺,见老树成华盖,颇具祥瑞气象。 现在就近来看,分明是大大走了眼。 郁郁枝叶之中,梨花如雪,散发异香。 更有一枚枚拳头大小的梨子,皮质晶莹如同美玉,透出惊人的灵机。 这竟是那些修行胜地中都少有的灵根异种! 胖道人心中狂喜。 这样一颗灵果若是能服用一颗,至少能省自己三年苦功。 若是全都为自己所有…… 这一次,胖道人的眼睛彻底红了,充斥得是掩饰不住的贪婪和妒忌。 区区凡人,何德何能,拥有如此神物! 我的,都是我的! 胖道人整个化作一团鬼影,直朝老梨扑去。 眼看着就要靠近…… 嗖! 突然一道黑影抽来,势大力沉,空气都为之凝滞。 “什么?”胖道人面带惊骇,只见老梨霍然动了,粗大的树枝又快又疾,迎头朝他打来! 噗! 只是一击。 梨枝如龙爪,破空似龙吟,充斥着正大阳刚之气,一下子就将胖道人周身笼罩的黑风煞给抽散,猛然打在胸口上。 咔擦! 这一下,老惨了! 胖道人整个胸口整个塌陷了下去,重重摔下,扑街倒地。 “这树…树…成精了?!”他吃力地抬起头,嘴里骨碌碌地溢出血沫,满脸地惊骇和恐惧,随后脑袋一低,再无声息。 噗通! 重物坠地。 叶长生听到了屋外的动静,捏针的手攥紧,内力催动,随时准备激射出去。 妖人闯进来了? 但这一声后,再无异响。 他心中疑惑,缓缓走去,通过窗户赫然见到一个粗胖矮壮的身影扑街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阴谋?诡计! 叶长生诧异,直到胖道人身下有猩黑色的血液流出,渗入土里,这才确认这妖人身上真的出了问题。 他小心推门,走了过去,步伐稳健,时刻摆出戒备的姿态,一旦发现不对,就立刻先下手为强,不容丝毫客气。 装死? 且看我来试试你! 稳妥起见,叶长生手指一动,一道道锐光激射而出。 嗤! “喂,醒醒!”针入骨肉。 嗤嗤! “妖人我已经识破你了,别装死!” 嗤嗤嗤! “……” 第二十六章 放他裘马去,再入黄粱梦 “真死了?” 飞针刺肉,痛入骨髓,一动不动。 伤口更无鲜血渗出,彻底凝固。 叶长生这才确信这胖道士彻底扑街了。 他看了看墙头,又看了看倒地的身影,只感到满满地荒谬感。 一介妖人,翻个墙头,就扑街了? 如此儿戏的死法,太窝囊了! 不行,这尸体不能放在这,必须尽快处理掉。 叶长生心中一惊,麻利地处理起来。 叮叮叮…… 刚一动胖道人的身体,就见他周身就像个藏宝箱一样,各个角落竟是琳琅满目地掉下来各个小物件,画笔、彩砚、铃铛……应有尽有。 物件不管老旧,或多或少都带有阴邪煞气,恶毒至极,显然都不是什么正经的法器。 叶长生将其包裹成团,与胖道人尸体放在一起,开始搬运起来。 嗤拉! 这一动不要紧,胖道人本就裂纹密布的黑色道袍竟是从中裂开,一张泛黄的纸飘落出来。 “这是……”叶长生眼眸一动,随手接过。 不同于其他邪道法器的阴冷渗人,这纸张平平无奇,通体泛黄,其上有着细密的纹路,似乎经历了漫长岁月的侵染,透着古老沧桑的意味,但本身却是一张无字的书页,像是从某种古册中散落下来的一页。 没有异样,就是最大的异样。 且不说,纸寿千年,就这无字纸的泛黄痕迹这么浓厚,怎可能一点腐朽的痕迹都无。 再说这胖道人放着这么多法器,却偏偏将一张无字纸放在心口位置的衣服夹缝中贴身收藏。 种种迹象,无不表明,这才是胖道人身上最为贵重之物。 神物自晦! 叶长生将无字黄纸小心收好,以防遗漏,又继续在胖道人身上翻找了一番,这次是真的再无所获了。 这么一具尸体出现在自家院中,早晚是个大麻烦。 天色渐渐深了。 院门轻轻打开,只见一个黑衣人拎着一个巨大的包裹,踏出门槛一步,身影在原地颤动了一下,随后竟是拉出道道残影,鬼魅一般消失在巷弄深处。 “鬼啊!”有打更人靠近,见状连滚带爬地就逃得远远的,连铜锣都扔在地上都不管了。 惨叫声所到之处,家家户户灯火熄灭,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真是倒霉!”黑衣人嘀咕了一声,步伐再快,这一次是真正的无声无息了。 过了许久,秦水岸边才传出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 …… “一定要闯进去吗?要知道这可是秦王府!说不定有高人守护。” “怕什么?绝灵之地,神通不显。除了我们这些外来者,谁会在这种鬼地方久待啊!王府之中,奇珍异宝无数,最有可能有那物存在。” “那走?” “走!” ……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高高站在屋檐上,远望着那片自有格局的殿宇,连连对话,阴沉沙哑。 话音落下,二人没入夜色中,化作两片黑云,轻飘飘地落去。 “子、不、语、怪、力、乱、神!”突听一声男子的轻笑,朗朗读书声传出。 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回响在空中,虚空一闪,似乎一瞬间亮了一下。 嗤嗤嗤! “啊……”如在大日之下曝晒,二人惨叫一声,浑身冒出股股黑烟。 “浩然正气!” “该死!此地竟有大儒!” …… 二人倒跌出去,转头裹挟黑风而去,眨眼没了踪影。 楼殿之中,读书人灯下捧书,抬头微微一叹。 “树欲静,而风不止!” 随后,他又低头朗读,重投书海中去了。 远处两道黑影远远避开,面孔仍有余悸。 “该死!这江陵丹丸小城怎会有大儒?” “听那人声音,不过二十五上下。南唐何时有如此年轻的大儒出世?如此天人之姿,怎么从没听过!这可一点也不修仙啊!” 二人低吼连连,不敢置信。 “咦!杜胖子的气息怎么没了?”这时,那高个子瘦如竹竿惊叫出声。 “他说是找那谪仙人的麻烦去了!怎么会突然亡命?”矮个子佝偻老者沙哑道。 二人一时面色更显难看。 先有未知的年轻大儒,又有梨园出身的谪仙人,临水小城,卧虎藏龙,远不如他们之前轻视的那么简单。 “敢杀我们诡画社的人,绝不能放过这所谓的谪仙!再说杜胖子没找到那物也就罢了,若是连自己的那一份也丢了,社主归罪下来,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此时瘦竹竿冷声道。 “可是我们已经被年轻大儒所伤,若这谪仙人也不是个善茬。为了一个杜胖子,再把我们搭进去,岂不是得不偿失?”佝偻老者面色难看。 “这有何难?”瘦竹竿冷冷一笑,“你我二人可以法术造墨人先去围杀,无论这谪仙真假,你我二人都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此计甚好!”佝偻老者笑声更为阴沉。 二人定好,立刻动手。 “点墨成图!落!” 只见佝偻老者取出一只秃毛笔,沾染浓墨,于画布中大力挥洒。 每一笔落下,就有一图成形,人影活灵活现,手持刀、枪、斧、戟……蔚然成军。 一笔画一人,片刻功夫,就有一卷百军图赫然成形。 “画图成皮!出!” 那瘦竹竿在旁等待已久,此时手握一两头笔,旋转成风。 笔尖风一般在画卷上扫过,画龙点睛一一点在百军图的一双双空空双目上。 咚咚咚! 随后画卷鼓动,竟是一个个精悍人影从上跳出,宛若活体。 不一会巷弄就被堵得严严实实,蔚然成军,巍峨雄壮。 “去!”二人异口同声喝下。 就见一个个墨人仿若身体没有重量一般,轻飘飘跳上墙头,向东一涌而去,眨眼就没了踪影。 锃锃锃! 片刻钟后,陋巷各个角落里就有人影跳上了墙头,从各个方向将小院堵得严严实实。 杀! 一声喝下,杀气、煞气冲天。 一个个墨人跳上空中,铺天盖地,齐齐向小院落去。 噗! 墨人刚入小院范围内,黑影如鞭抽来,将其打成了一团墨水四散。 呼呼呼…… 一瞬间,老梨似乎彻底活了下来,一个个树枝如同手臂,如同最高明的武者疯狂舞动,破风作响。 每一次挥击,都有墨人被打成一滩墨水。 但墨人成军,实在太多了。 很快就有墨人落于院中,直朝卧房而去。 “嗯!”就在这时,屋内一声响起冷彻如冰的哼声。 咔! 院门豁然而开,只见一副图卷凌空飘出。 上有仙人御风,横眸望来,顿时虚空生白,剑意凛凛。 眸子扫去,无形之剑,墨人刚迈出一步立刻僵硬原地,喉咙间生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随后溃散成一团墨汁,遍地都是。 一眸一杀人,直到院内再无一个活的墨人。 画卷烈烈而响,仙人这才御风而回,重挂于墙上,一动未动。 老梨树枝垂下,又恢复之前耷拉的模样。 “自成道场?”虚空中响起一声惊骇,随后彻底沉寂了。 而小园内外,除了遍地腥臭的墨汁,似乎从头到尾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吱哑! 片刻钟后,院门推开,叶长生忙碌一番后,刚一踏入院内一步,差点没被到处都是酸臭味熏晕。 他双目呆滞,只见小院到处都是墨水沾染的污迹,就连老梨的满树梨花雪白都被染得乌黑不堪。 小院处处恶臭,哪里还有之前的清净模样。 先是有妖人上门,现在有墨臭遍地…… 哪怕叶长生号称谪仙人,又不是真仙人,心态崩了啊! 夜空中,顿时响起一阵叫骂声,传出去很远很远。 “谁干的!还没有公德心?大晚上的泼墨,我……” …… 好不容易将院内清洗干净,哪怕叶长生现在的体质,也起了一层薄薄的微汗。 梳洗一番后,叶长生靠着青瓷枕缓缓入梦,凉意醒脑,精神彻底放松下来,之前的烦恼也一扫而空,不一会就有微鼾声响起。 夜,越发深了。 这时,突兀的,青瓷枕两侧中空出飘起了袅袅轻雾,书桌上的无质黄纸无风自动起来,从无到有,竟有一行行字迹显现而出。 “临清崔生,家窭贫。围垣不修。每晨起,辄见一马卧露草间,黑质白章;惟尾毛不整,似火燎断者。逐去,夜又复来,不知所自……” 叶长生面容于轻雾中若隐若现,出尘脱俗,意识无限放松,世俗的一切都已忘却,自然空灵,飘飘然之间又生坠落之感,再此跌入了一片缥缈之中。 全新的光影于眼前展开了,隔雾看花,真切难分,光怪陆离。 放他裘马去,再入黄粱梦…… 第二十七章 梦中官司,人间聊斋 “大胆!” 惊堂木一拍,当头一声惊喝。 “威武!!!”两旁衙役低沉齐喝。 衙门之中一片威武庄严,震慑人心。 “我这是在哪?”恍恍惚间,叶长生猛然惊醒,眼前是一块“明镜高悬”匾。 原来不知何时,他竟从卧室来到了一座不知何处的衙门之中。 “我又入梦了?”叶长生心中诧异。 他现在的状态很奇特。 明明记得自己睡着了,现在意识却很清醒。 眼前所见,如亲身经历一般。 好一场清醒梦! 我就知道那青瓷枕不一般,之前不显作用,只是我没找到正确使用的方法而已。 一梦黄粱,梦中世界! 以后就叫它黄粱枕吧! …… “尔等所为何事,还不速速招来!”惊堂木又是一拍。 叶长生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场官司。 衙堂庄严肃穆。 堂下立着一个披甲壮士,跪着一个苦巴巴的老汉。 堂上主审是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官员。 “县令大人,容禀。这曾老汉不知道使用的什么妖术,将我们晋王的千里神驹焦尾马偷走了。”披甲壮士沉声喝道,怒瞪着跪地的老汉,若不是在衙堂上,怕是下一刻就要扑过去以拳头逼问。 “李校尉,勿忧!本官一定为你主持公道!”胖县令呵呵一笑,目光转向跪地的老汉,面色一狠,怒斥道:“大胆刁民!曾老汉,你竟敢偷取晋王的宝马,是想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吗?” 曾老汉跪地本就颤颤巍巍,现在吓得更是整个人瘫软在地,如同没了骨头一样。 他叫起了撞天屈,“青天大老爷啊!小名年过半百,垂垂老矣,哪有胆子敢偷王爷的宝马啊!” “还不认账?”披甲壮士在旁冷哼出声,“本校尉亲眼所见,那焦尾马冲入你家门中,再跟过去就再也找不见了,像是人间消失了一样。光天化日之下,哪有这种怪事,一定是被你用妖术藏起来了!那焦尾马可是我家王爷花了一千年金子买的千里神驹,今日不交出来,你休想走!” 胖县令见状,又是惊叹木一拍,“快说!曾老板你这个妖人使得是什么妖术?” “青天大老爷啊,老汉一个贫贱小民哪里会什么妖术啊?”曾老汉委屈得快要以头撞地了。 可是胖县令怎会放过他。 “还敢狡辩!大白天的一匹活马冲入你家就消失了,不是妖术是什么?你这个妖人难道是想要被泼黑狗血吗?” 民怎敢与官斗! 军中校尉言之赫赫,胖县令逼问不停,曾老汉百口莫辩,皱纹都郁积成团了,最后只能嘴唇一个劲地哆嗦着,“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最后他整个人似是傻了。 无论校尉和胖县令再这么逼问,他都说不出一句囫囵话了。 “来人,给我将这妖人押入大牢!好好关他几日,泼上黑狗血,大刑伺候,看他还招不招!”胖县令厉喝一声。 “是!”两旁衙役听令行动,用水火棍将曾老汉架了出去。 从头到尾,这场官司叶长生都看在眼中。 他亲身处于现场,却又像个透明人一样。 无论是衙役、县令、校尉……都对他视而不见,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般。 梦中官司,又有何意? 叶长生心头一动,身体上不见任何行动,视线转移,自然而然跟着曾老汉被架走的方向而去。 大牢阴冷潮湿,曾老汉毫无反抗之力,扔于牢房中,仿佛失心疯了一样,口中一个劲地喊着冤,“冤枉,冤枉,冤枉啊……” 时光如流水,陡然转快。 白马过隙一般,叶长生眼前一晃,白天成了黑夜。 “爹爹!”一声哭喊。 大牢门打开,一个清秀女子快步走了进来,跪在牢门前,看着爹爹疯疯癫癫的样子,泣声连连。 “我苦命的爹爹!你怎么了?都是这无妄之灾害的你!……” “女儿,别哭了!”这时一声压低的声音。 只见曾老汉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腕,双目清亮,哪里有之前半点疯癫的模样。 “爹爹,你……”清秀女子惊讶。 “别露声色!爹爹我是装疯的,不然岂不是要被那该死的狗官严刑逼问,最后屈打成招!女儿,这罪可不能认啊。真要得罪了王府,我们曾家非要家破人亡不可?”曾老板叫苦不迭。 “爹爹,女儿知道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举家都逃吗?”清秀女子被曾老汉这么一说,也慌了神。 “别,千万不要逃!”曾老汉连连摇头,“你爹爹我没有罪,若是逃了,才真是把罪给认死了!王府势力那么大,我们一家插翅也难逃。” “那该怎么办?”清秀女子六神无主地哭着。 “快点!探监的时间快到了,再不走,就要赶人了啊!”不远处,有牢役不耐烦地催促着。 曾老汉话语急促起来。 “宝马失踪,这种诡异事件不是人能做出来的!所以你爹爹我才百口难辩。女儿,你去找个人。只有要找到那人,我们一家才有活路!” “他是谁?”清秀女子慌忙追问。 “那人是隔壁县一个姓宁的穷秀才,却无心于科举,成天在家门口摆着一个茶摊,最喜欢找南来北风的客人聊天,说些神鬼异事。 只要客人能说一个好故事,就能免去茶钱。一来二回久了,就喜欢叫他的屋子为聊斋。因为他不务正业考科举,总喜欢做这些赔本的买卖,所以被人视为疯子。”曾老汉话语越说越快,如同抓住了最后一线稻草,口中半点也不停。 “其实你不知道的是,世人有眼不识真能人。这穷秀才其实却是个隐居民间的高人,有通晓阴阳,神鬼莫测之能。这种诡异之事,只有找他才能查清来龙去脉,我们一家才能活命啊……” 曾老汉说得飞快,叶长生置身一旁,也心中升起古怪之感。 聊斋? 姓宁的书生! 此聊斋非彼聊斋,却又有异曲同工之妙。 巧合? 还是…… “时候到了,快走,快走!”还没他想明白,眼前场景中牢役已经开始赶人了。 “女儿,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我们一家的性命可都寄托在你身上了!”清秀女子被赶着离开,曾老汉拼命地在后喊道。 “爹爹放心,女儿记住了!”清秀女子泣声道。 隐士高人吗? 叶长生心头一动,没等追过去,眼前视线变幻,已经紧追而去。 虽也是夜晚。 那曾家女儿看似清秀柔弱,却也不是一味软弱的性子,带着自家三个堂兄、堂弟连夜去找人了。 时光流逝,继续加快。 皎月当空,空中白马过隙一般划过。 天黑了又亮,很快就有鸡鸣犬吠。 前方道路突兀地出现了一处草堂,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单独竖立在路边,孤零零的渗人。 不掺人间烟火气,不惧夜来鬼狐禅。 草堂上挂着牌匾,上有潦草二字,“聊斋”。 “公子,公子,请开门啊!”曾家女儿见状欣喜,走上去不停拍门。 “大梦一千秋,人间何所似?”过了许久,才听里面传来一声懒洋洋伸懒腰的声音,似曾相识。 “是谁啊?天还没亮就敲门!” 吱哑! 一个披头散发穿着寒酸长袍的男子推门而开。 叶长生看了一眼,顿时脑袋一懵。 这不是我吗? 第二十八章 神马入画,反常为妖 这走出来的穷书生披头散发,衣衫上沾染了墨迹,有着一种散不去的酸腐味,脸上更是带着懒懒散散的笑容,仿佛将世上的一切都不在心中,自由散漫。 唯有一双眸子清亮温和,满是笑意,让人望之生出亲切,更是明净如水,似能看透人心。 像! 实在太像了! 叶长生楞在了原地。 这不就是我吗? 眼前这人除了气质与他不太一样,但眉眼却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是我的第九世? 叶长生陡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与之前的九世匆匆一瞥不同,如今他似是在亲身体会第九世的经历。 他若有思索中,眼前场景一刻不停。 “宁公子,终于找到你了!”曾家女儿见到宁秀才的面容,眸中微微一亮,随后又有泪水涌上,作势就要跪倒。 “且慢,你这是何故?”那宁秀才吓了一跳,连忙接住,“无缘无故的,小娘子何必施此大礼!” “宁公子,求求你救救我爹爹吧。”曾家女儿哭着,清秀的面容泪痕清晰,引人垂怜。 “哎,最怕人间小娘子!”宁秀一脸为难地暗暗叹气,没让人听到。 叶长生在旁,却是听得清楚,会心一笑。 这一点倒是和我很像! …… “小娘子,不要哭了!有话好好说,你不说我怎么帮你呢?”见这个清秀小娘哭个不停,安慰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宁秀才无奈了,将他们清入了草堂中。 “什么香味?”曾家一行人刚入草堂中,就有一阵异样茶香飘散而来,沁人心脾,自有安宁之意,让人心绪平静下来。 曾家女儿不由自主停住了哭泣。 叶长生也闻到了。 茶香入鼻,提神醒脑,诸多杂念都为之清除一空。 “夜里赶来,你们也口渴了吧!请喝茶!” 宁秀才手捧茶壶,一一给众人奉茶。 “谢谢宁公子!”曾家一行人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捧起了这杯一看就不是凡品的好茶。 茶水澄清,绿色盎然,上有茶叶粒粒倒竖,如千树林立,就像是从那茶田里刚摘的一般,清新扑鼻。 更有莫名气机从中散出,说不清,道不明,茶气升腾,云烟雾绕,所有的烦恼似乎也随之蒸腾而去。 他们迫不及待小心喝上一口,出乎预料的是根本不烫嘴,只如一缕清泉入喉,清凉之意流尽全身,随后又升入脑中。 他们精神一震,一夜奔波的浑身疲惫尽去,脑海一片清晰。 “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事!你们肯定给我带来了一个好故事。”这时,他们发现,宁秀才端坐在他们面前,摆好了笔墨纸砚,自有一股从容气度,微笑地看着他们。 曾家一行人眼前恍惚,一瞬间他们感觉眼前这位仿佛不再是那民间非议的落魄秀才,而是一位大隐隐于市不显山不显水的高人贤士。 “请君道来!”宁秀才伸手示意,请众人开口,随后端坐不语,静听下文。 曾家一行人对望一眼,那曾家女儿幽幽开口了。 “好让宁公子知晓!此事源自于晋王府家中有一匹宝马,不吃不喝,日行千里,人间皆传为神异,尾巴似被火烧过,又被叫焦尾马。 最近晋王因为有急事,派遣府中校尉骑着这匹宝马到临清。 却不想刚到我家附近,宝马却突然挣缰而跑,撞入我家院中离奇失踪,谁也找不到。 那王府校尉一气之下,就将我家爹爹告入衙门,说是不赔马就要配命!” 说到这,曾家女儿又哭了起来。 “竟有此事?倒也是有趣!”而此时,那宁秀才却是不惊反喜。 似乎他们口中所说的奇事怪事,在他口中只不过是逗趣小事而已。 曾家一行人相视,十分憋屈。 这宁公子是在看我们家的笑话,幸灾乐祸吗? 那宁公子眸子一扫,就将众人神色看在眼中,这才笑道:“各位不要误会!只是因为此事我已知分晓!” “什么?宁公子你有办法了?”曾家女儿惊讶出声。 只是听了一遍,都没去现场,就知道真相了? 要知道那可是县衙和王府来人,反复探查,一点迹象都摸不到。 若是这宁公子只是胡言,戏耍他们,那可就太遭人恨了。 若是真的,那宁公子之能可真是神鬼莫测,可敬可畏! 曾家一行人茫然。 之前对这宁公子是自家救星的事情,他们早有所知,更是满腹怀疑,现在看来,未免也太简单了吧。 这时,只听那宁公子又问:“不知你家中堂是否有一副画马图?” “宁公子,怎么知道的?”这不说还好,一说曾家女儿彻底震惊了。 自家中有一副装点用的画马图,也不是名家之作,只是画匠的匠气作品,用来点缀中堂的,毫无名气。 连自家亲戚都没多少人在意。 偏偏被这宁公子一言而中。 难道世间真有人可以不出草堂,也尽知世间之事吗? 更震惊的还在后面。 “你看是这幅吗?”这时又听宁秀才一声轻笑一声,手于背后拿出,赫然握着一卷画轴,摊开一看,上有万马奔腾,浩浩荡荡,烟尘四起,有排山倒海之势。 “这正是我家的万马图!怎么到宁公子手里的?”曾家女儿惊呼。 宁秀才笑而不语。 而一旁的叶长生早已看得分明。 这宁秀才刚才手放背后,只是随手一招,这画作竟是凭空出现。 千里搬运吗? 这前世果然是大修士! …… “曾小姐,那焦尾马我已经找到了!”宁秀才不答反笑。 “在哪?”曾家一行人又惊又喜,若是能找到失踪的宝马,自己一家就可以免除大难了。 “在这!”宁秀才手朝画卷一指。 众人循着望去,只见秀才手指的方向,万马图后方有一与马群若即若离的离群之马,黑皮毛,白花纹。 万马奔腾,每匹马都肌肉虬结,拼劲全力。 唯有那黑白马姿态悠闲,不缓不急,眼睛明亮,活灵活现,似带着人性狡黠的神色。 奇特的是偏偏它尾巴上的毛长短不齐,像被火燎断的一样。 “焦尾马!”曾家一行人本能惊呼出声。 看了看那画中宝马,又看了看宁秀才,他们心中惊骇,嘴唇哆嗦,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 “那焦尾马跑入画里了?” “你们说得对,也不对!”宁秀才微微一笑。 “那焦尾马的确是在画中。只不过这世间从没有所谓的千里神驹焦尾马,只是这万马图中有精灵,从画中走下来了。来此人间一趟,玩耍得够了,于是又回到画中了! 仅此而已!” 第二十九章 书生志异,篇名画马 “什么?画马成妖!” 衙堂之上,县令吃惊。 披甲校尉看着那画卷上万马奔腾,直勾勾盯着那群后的焦尾马,早已是一脸惊骇之色,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画中的离群之马,的确与王府的宝驹一模一样。 难道这世间真有画马成妖从画中走出之事? 披甲校尉脑袋成了一团浆糊。 都说花鸟鱼虫、草木蛇兽可以成妖。 却从没听说画中的马也可以成妖的。 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大胆秀才,竟敢妖言惑众!活生生的一匹马怎么会跑入画中?还说画马成妖!”胖县令惊叹木连连拍动,怒喝质问着堂下一个站立的穷酸秀才。 “县令大人,还不明白吗?事出反常,即为妖!世间岂有不吃不喝,日行千里之马?”宁秀才却是一点也不慌,反而笑道。 “这……”披甲校尉一听,顿时迟疑起来。 这穷秀才所说正是他之前心头的疑惑。 焦尾马是王府千金所买的宝马,但日行千里之外,最大神异之处是这马从来不吃不喝,从买来的那一刻起,就没人见过它吃喝过任何的草料。 不知这宝马从哪来的神力? 处处透着古怪,但无人可以解释,只能当做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现在看来,却是另有缘故。 但胖县令之前从未见过焦尾马,却不会如他那么多想,听到宁秀才的回答不喜反怒,“以一伪画,滥竽充数,岂能骗得过科举出身的本官?宁秀才,你枉有功名,巧言诡辩,你既然出头,那就是和曾家人是同伙,今日若不能将焦尾马给找出来,本官就革了你的功名!” “县令大人息怒,学生所言句句属实!”宁秀才平静笑道,转而话锋一转,“再说找马又有很难?那焦尾马不就在画中,让它自己下来不就是了!” “什么?马自己下来!”胖县令惊住了。 披甲校尉愣住了。 曾家人纷纷投来期望的眼神。 宁秀才微微一笑,一手抖着万马图,一手指着那画中焦尾马笑道:“马儿,马儿,来此人间走一遭,惹来诸多风波。作为罪魁祸首,还不现身一见!” 昂! 他话音刚落,就见万马图上传出一声长吟,悠长高亢,在整个衙堂上回荡不已。 “什么?”一双双目光都盯了过来,怎么也挪不开。 下一刻,见到画卷鼓动不止。 轰! 一艘黑白色的高大身影从中跃出,却又轻巧地落在地上。 马首昂起,扬蹄长鸣,威风赫赫,马尾烧焦只有一半,却丝毫不损神俊。 这样一匹宝马,哪怕是不懂任何相马之术的人,也能看出这绝对是世间少有的宝马。 “焦尾马!”披甲校尉见宝马失而复得,大喜走来,却被一只手给拦住。 他怒瞪而去,还没质问,却见宁秀才对他说,“校尉,不用急!这画中马于人间如无根浮萍,所以才不吃不喝,你即使现在拿回去,也早晚会回到画中!岂不又是得而复失!” 校尉冷哼道:“到头来,这宝马还拿不回去。这可是晋王是花费千金购买的。既然这妖马出自于这曾家的万马图,今日必须给个答复。以妖术戏耍晋王,你们承受得起吗?” “这有何难?”宁秀才又笑,“把钱赔给你不就行了!有了这还回去的千金,想必你回去对晋王爷也有交代了。” “好!今日你若能交出千金,我二话不说,掉头就走!”披甲校尉深深地看了宁秀才一眼,沉喝道。 胖县令此时也面露喜色,巴不得如此。 原本复杂的妖异案件正愁如何了解,现在变成了简简单单的赔钱事件,再也不用担心处理不好得罪了晋王。 想到这,他片刻不停,再拍惊堂木,“曾老汉,你以画中妖马欺骗王爷,不想活了,还不快将千金交出来!” “什么?千金!”曾家人面如土色。 他们平民百姓之家,哪里有这么多金子? 刚出牢笼,又掉地狱。 他们一脸绝望。 “不要担心!”宁秀才却笑了,“一会自有人会替你们交这千金!” “是谁?”众人诧异。 这世间竟有人甘愿为别人付出千金,竟有如此好事? 宁秀才没有回答,只是拍着焦尾马的脑袋,“马儿,马儿!事由你起,因果分明,还不快去!” 焦尾马亲昵地拱了拱他的手,随即人立而起,昂天一声长鸣,四蹄如飞,风一般去了。 果然是来如电,去如风。 好一匹画中走处的千里神驹! 整个衙堂的人都为之赞叹。 宁秀才笑眯眯地在旁等待着。 整个衙堂的人也在等待。 叶长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书生,一时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等多久。 昂! 又是一声马撕。 “回来了!”众人望去,就见焦尾马四蹄迈开,竟是驮着一个衣衫华贵的富员外进了衙堂。 “崔员外!?”胖县令诧异,认出这正是本县第一巨富。 怎么焦尾马出去一趟,将他给驮回来了? 崔员外下马就走来,笑容宽和,“今日闻画中神马之事,不胜向往。我崔某愿交这千金!” 竟有人愿意为别人交这千金! 所有人都诧异了。 但曾家人可以保命,胖县令了结了官司,披甲校尉可以向王爷交差,一时间皆大欢喜,也无人愿意多做追究了。 从这崔员外出现,到付千金,最后案件了结,释放曾家人,一切都顺理成章。 作为始作俑者,宁秀才却是双手拢袖笑呵呵地看着,旁观不再说话。 直等到案件结束,一群人走出了衙门。 他才开口了,“此间事了,小生就回了!” “多谢宁公子救命之恩!”曾家人跪倒了一地。 其中曾老汉更是将万马图非要塞到宁秀才手中,苦苦劝说道,“公子,老朽此番劫难都是这妖马图害的,请公子将它带走吧!” “好!那我就笑纳了!”宁秀才也没推辞,接过之后转身就走,众人拦都拦不住。 “等等,公子!我还没付你茶钱呢!”曾家女儿恋恋不舍。 “谢谢你的故事!茶钱免啦。”穷秀才身形洒落,只传回一语笑声,眨眼就去得远了。 “事不留名,来去随心,真高士也!” 除了曾家人恋恋不舍以外,出乎预料的是,那崔院外也朝秀才背影深深弯腰鞠躬,久久没有起身。 他心中无限感激。 没人知道,他本居住于曾老汉一家东边,一日他侥幸捡得一匹黑白色的焦尾神马,因许久找不到主人,所以才卖于晋王府得了千金,成为发家之本。 这些年一直有梗在心,良心不安,今日终于了结这段因果了。 …… 是夜,灯火透亮。 宁秀才手握一只秃毛笔,墨水干枯,不时以舌头舔笔,口水润墨,在一卷古朴书册上奋笔疾书。 “临清崔生,家窭贫。围垣不修。每晨起,辄见一马卧露草间,黑质白章;惟尾毛不整,似火燎断者。逐去,夜又复来,不知所自。 …… 时崔得马资,居积盈万,自愿以直贷曾,付校尉去。曾甚德之,不知崔即当年之售主也。” “篇名画马!?” 叶长生旁观文章,喃喃有声。 这时,他眼前忽然出现一双清亮的目光。 文章志异,写完之后,只见那宁秀才不知何时抬起头,眼神直直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明明自己不在这片时空,叶长生却本能感觉他是在望着自己,眸子洞穿了千年的岁月,洞彻了人心。 秀才笑了,随后开口。 “你,懂了吗?” 第三十章 前世今生,假物代形 “你懂了吗?” 千年回眸,一句询问。 前世见今生。 叶长生心中惊骇。 还不知回不回答,如何回答,眼前天旋地转,意识急速飘飞,眨眼间眼前场景纷纷破碎。 他清醒起身,自己已经重回卧室之中,窗外天色更是大亮。 一梦黄粱吗? 书生志异,篇名画马! 梦中所经历的一切都历历在目,不是仿佛,而是真的亲身经历了一遍。 这是怎么回事? 黄粱枕! 叶长生眸子一动,陡然见到青瓷枕下竟是牢牢实实地压着一张泛黄的纸张。 拿起一看,现在上面再也不是无字书页了,上方赫然两个字。 “画马!” 这纸页莫非就是前世所写的那篇志异。 这黄纸竟是自己前世所留吗? 纵使叶长生穿越而来,经历种种,也难免心生荒谬之感。 一切看似巧合,却又似是因缘早定,像是一张无形的黑手在幕后拨弄因果。 幕后黑手竟是我自己? 莫名他想到了第一次入梦的画面。 天地漫漫,风尘滚滚,背着书笈的穷书生艰难行走,手中持笔,每到一处,笔落出,书中生气象,人生路,美梦似路长…… 前世在聊斋中,与路人神鬼交流,记录志异之事? 这就是这张黄纸的来历。 天地万物玄奇,尽在一笔记录之中。 如此神通广大的一个人物转世,会无缘无故被自己所替代吗? 梦境真实,千年回眸,仍在眼前。 “你懂了吗”一句询问,耳旁回荡、 叶长生不禁忧心忡忡起来。 随着胎中之谜一步步揭开,有朝一日自己是否会变成另一幅模样,成了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不知道! 但叶长生知道的是,自己再也不能这么被动下去了。 必须尽快了解前世今生的秘密,唯有如此,才能自己主动去掌握这种变化。 之前没有下手之处,现在有了…… 这记录天地志异的黄纸! 每一页都有着各自的记忆,记录着前世曾经的过往。 而现在我有着黄粱枕。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以此可以追溯因果,回看前生。 既然是书页,有一张,就有第二张! 叶长生清楚地记得梦境中,这记载志异的书可是有厚厚一本的。 一张就有一张的记忆,只要一张张收集全,岂不是能尽知前世隐秘? “咦?”刚想到此处,他心中一动,就想到另一处关键。 自己前世的东西,是怎么落到那妖人手上的? 从他放在胸口位置来看,他们显然是知道这件书页的珍贵。 如此重视,他们肯定知道书页残缺,是不是也在寻找剩下的呢? 从他们身上,或许能找到寻找其他书页的门槛,从而一步一步回溯身世之谜。 叶长生念头再转。 这妖人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找这个志异书页呢? 除非他们能从其上能得到什么! 这志异书页恐怕不是记录文字那么简单了,以前世的大神通肯定另有缘故。 “画马?” 叶长生手摸黄纸在手,默默感受着其中经历千秋岁月沧桑古朴的气息,尝试调动修仙人的真元。 锃! 真元刚一渡入其中,志异黄纸微微一震,立刻大放光芒,一个个文字熠熠生辉,似是活过来了一般,重新组合起来。 无数信息涌入了识海。 昂! 随后叶长生眼前一晃,就见到一匹焦尾神驹赫然出现,踏步虚空,仰头挺胸,四蹄纷飞。 仔细了去看,却发现这神骏的毛发、蹄子、眼睛…竟都是一笔一划以水墨画成,却巧夺天工,与活物无二。 画假为真! 此中有真意,常人难见分明,现在却一一展露在眼前。 焦尾马于虚空而立,陡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朝叶长生望来,随后人立而起,直直奔跑而来。 叶长生回过神来,手中黄纸已经不见,突兀出现在识海中,上下漂浮,透出淡淡宝光,不复之前的朴实无华。 一道信息划过。 假物代形! 叶长生却已知前因后果。 原来天地之大,有无穷造化,无奇不有。 大到日月星辰,小到奇花异虫,都是造化所生。 种种玄奇,不说凡人一生,哪怕修仙者长生不老,穷尽岁月之力,也不可能一一看尽。 天地万物,只有想不到,没有不存在。 而前世的书生,以儒入道,将天地玄奇,以文字记录入志异中。 这就是…文以载道! 一般修仙人想要参悟天地大道,非要有超高天资禀赋不可。 但只要得到了这志异书页,就能凭空获得天地玄奇之力,玄之又玄。 如此一来,那些妖人收集这些书页的目的就可想而知。 一张书页就是一脉法统啊! 而法统无价! 画马志异记录的天地之道则为…假物代形! 以虚假的画作代替真实的原形,化假为真,玄之又玄。 画出来的马不但如似活物,更有远超原物的能力,不吃不喝,日行千里,世人惊奇为绝世神驹。 既然如此…… 叶长生提笔蘸墨,开始书画起来。 他眸中带光,笔落不停,胸有成竹。 于是笔下一道道曼妙生成,宛然成图。 马尾甩动,顾盼神飞,四蹄踏空…… 活灵活现,似乎下一刻就要从画面上真的跃下一般。 “画马成图,假物代形。出!”叶长生目光掠过一丝喜色,口中默念,持笔往马头一点。 画卷起风了。 轰! 一艘黑白色的高大身影从中一跃而出,轻巧落地。 刚一出现,就亲昵地供着叶长生的手掌。 叶长生抚摸着它的脑袋,笑着说道。 “焦尾,我们又见面了!” …… 茶楼喧嚣,南来北往,十分热闹。 角落里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凑在一起,暗暗嘀咕着,面色难看。 “怎么办?杜胖子没了,连那物也丢了了!若社主追查下来,我们都得倒霉!”佝偻老者声音阴沉。 “当务之急,不是去寻那张还不知存不存在的封妖榜,而是不能将到手的这张也丢了!”瘦竹竿也沉声道。 “可是那谪仙人所居,自成道场!我们根本拿他没办法!”佝偻老者咬牙道,只觉难办。 “道场自成风水,格局森严。我们在其中天然被压制,不是其对手,必须将他引出来才行!”瘦竹竿冷哼道。 “该怎么做?”佝偻老者问道。 “我们必须……”瘦竹竿暗暗嘀咕,声音低微下去,渐渐不可听。 唯有二人的面孔愈发阴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