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世封魔录》 关于绝世,作者想说的一些话 ?这本书从09年构思至今,堪堪7年时光。 人说岁月会消磨意志,我却越来越有强烈的愿望想要把这个热血的故事写出来,有时候想想,这本书不知不觉已包含了我人生的很大一部分,如果有一天,当我把这个故事满意地完整讲出来,或许,那也就再没有什么遗憾了罢。 绝世这个书名,大约是在12、13年的时候才最终确定的,我以本书主角的角度,为它作注解诗为:君若临绝世,拔剑斩楼兰。灵感源至于: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句话。 全书所要展现的也是在一个设定的‘绝世’时代当中,各色人物身处这个时代所不同的遭遇,与不同的选择、表现。他们有各自的光芒,犹如天上的群星一样耀眼,令人仰望,感怀,甚至落泪。这一幕幕的甘甜苦辣,辛酸苦涩,正是一个处于虚幻而又真实的世界。浩瀚星空下,他们如此渺小,却注定会踏上那茫茫征途,成为传奇历史的一页。 七年时间,经过数十次的推翻重写和修改,这样一个史诗般庞大的背景,构思起来着实有些难度。无论是故事设定还是文笔锻炼上,我都希望能达到一个相当的程度,曾经也想过,不如像许多新人作者那样,不管好坏,先一路写到底再说,就当积累经验。但最终,我还是不愿让这样一个对我来说十分重要的故事被僵硬的情节、生涩的文笔所糟蹋,三国演义历经三代人心血才最终完成,别人能沉着下来,我为什么不能呢?记得当年看新版三国,剧情后期司马懿说过一句话,让我记忆深刻,至今难忘,他说:我挥剑虽只有一次,可我磨剑磨了十几年啊! 因为这句话,我止住心中焦躁的悸动,开始不断积累,先让自己更加充实起来。 到现在,这部书也终于大致有了定位,整个故事大致可以分为七部,【绝世风暴·魔神归来】、【绝世之源·太古魔族】、【谁与争锋·天意魔意】、【乱象丛生·炎龙崛起】、【逐鹿中原·帝国烽烟】、【九天玄域·神河文明】、【黄泉世界·黑暗征途】。 其中有东方奇幻中的武道、修道体系,也有魔幻的魔法元素,许许多多的恩怨情仇,不同的信仰追逐,关于天道人道的重重谜团,不一样的神话设定,以及恢弘壮阔的战争喋血…… 我想要写的,是一个有血有肉,也许不一定会让人爽到爆,却一定会让人十分怀念的故事,并且始终相信,一本经典好书,是必须要有灵魂的,这部《绝世》虽然未必能有多大成就,但我已十分努力,并且已赋予了它灵魂而存在。 正如故事里的各色人物一样,我亦是怀着初衷与梦想,与他们一同行在这条遥远而未知的道路。 前路如何,我亦彷徨,但不曾悔。 ; 关于六个人物的完整楔子,由于略长,故此就不 ?1.「雪樱焕」 阿秋离开之前曾站在九天之上的玄光雷池旁问过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们还能回到绝世以前,那时的我们会做什么? 黄泉将手中的长剑轻举向前,傲然挺身说:我要这星辉不争我荣耀,金乌不抵我光明,山峰不及我高峻,我名遍诸天万界生灵。 明掣笑笑,抬起头故意不去看雷池中那奔腾的波涛:无论过去现在,我依旧是那个誓要学遍世间最伟大最高明魔法的魔法神,我将成为魔法界的神话,传奇! 明掣望向神涯:神涯,你呢? 神涯面无表情:天上地下,逍遥来去。 …… 阿秋默默望着雷池中奔掣流离的电光,璀璨的光线一丝丝从众人眼中闪过,雪樱焕永远都不会忘记阿秋在那一刻转过身来看他的眼神。迷离而又梦幻,那感觉仿佛唤醒他几世的记忆。 阿秋的声音在说:阿焕,你呢? 过了很久,雪樱焕冰寒般的声音传来,他说:可是回不去了,不是吗? 回不去了,不是吗………… 2.「李寻欢」 十年后,大雪如往常一样寂寞。 我站在幽暗的山洞里向外面看去,天已经黑了,但是晶莹的雪却把外面照得很亮,我想我已经有十年没再看过星星,或许还有一个十年,两个十年…… 陪伴我的只有遗忘山无尽的大雪。 我突然想在雪原中放肆地奔跑,然而脚只微微一动,就已经无力地倒在雪地里了。 那一刻黑暗树上突然落下一片很大的雪花,将我渐渐枯槁的左肩淹没,巨大的压力中,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像笑容——但那就是我的笑容。 我想,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因为你们的爱,魔君绝世也有了宿命,我终于为绝世录找到一个最好的结局,剩下的事,就让你们自己来走下去吧,就当我……最后送你们的祝福………… 3.「李绝世」 谈吐间斥退风云怎样?挥手间辗转星河又怎样?如果连死亡都无法寂灭痛苦,那天意就该为人所唾弃!何为天意?谁是天意?如果所谓的天意只不过是用来戏弄世人的工具……那么,我诅咒天意……永恒消失………… 4.「陈太军」 世间太过浮华,我在其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连我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也没能弄清。昨夜,王国的樱花又悄然开了,梦境中是纷纷飘落的白雪,我看见樱花树下有个朦胧的身影,寂寞而又萧索,他转过身来看我的时候神情却异常的坚毅:「太军,你来啦……」 那声音让人觉得久违和熟悉,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激动得差点落出泪来,「千岁!」我飞快地奔了过去。 千岁的身影忽然不见了,绯红色的樱花纷纷落下,在我身间,恍惚中却仍有千百个声音在遥远虚无的地方呼喊着我。 「太军……陈太军……统帅……王……」 我终于绝望地倒下。 黄昏后,最后一缕阳光从我眼中渐渐凋零,我想,千岁已经回不来了,我的王国,可能也再也回不来了………… 5.「花城湘」 「风凌滚将落雪至,人间孤绝黄昏时。」 大天历五九三年。 初春已至,萧萧的风雪却似乎并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依旧肆无忌惮地蔓延着大天王朝整片北方的土地。 大雪如雾,帝京郊野被重重落雪笼罩,万里之中银白一片,大地好像被织上了一件厚厚的绒衣。 这样的雪时常都让那些第一次路过帝京的人们唏嘘感叹:“人世间最寂寞的也许并非是雪,雪却通常都让人最觉寂寞。” 帝京的雪尤其如此。 今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 三个月前,一封用古老手法精制而成的青竹战简出现在帝京城头。在大天王朝的古老习俗里有一种约战方式,正是这般,以简相约,显示其中的郑重庄严与约战人坚执的决心。在这种约战传统上,往往是双方身负血海深仇,当是时战风私仇盛行,朝廷无力大肆控制,也就认可了这种以决斗了结恩怨的形式,结果往往是,凡有决斗,必有一死。 漫长的岁月中,随着国家的发展、大争时代的结束,这种快意恩仇的方式渐渐沉寂。 “丽春三月,帝京郊野,请君携剑而来,柳氏一郎字!” 直到三个月前的一个黄昏,城门令站在高高的宣示台一阵短暂地念词,显示朝廷依旧对这种许久不曾出现的战风传统的允准,战简发了出去。 没有说明发向哪里,发给谁,甚至没有一个确切的约战人的名字,但是这则新闻在这个沉寂乏闷多年的帝京街市很快地风闻相传起来。 “柳氏一郎”的名字很快传遍了街头巷子。一时间,酒楼客栈中的游侠客商、士林布衣坐席交谈间讨论的无不是这个“柳氏一郎”如何如何,有人说他是个行侠仗义的侠士,有人说他是某个大门派的一代宗师,甚至有人说他是当今朝廷贵胄柳公旦的私生子。对于应战之人的猜测更是纷纭说杂,不一而足,更甚者,有大庄主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下庄赌哪方输赢。 这种盛事,在帝京城的平民圈子里可谓十年难得一遇,帝京城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很快就到了三月初三,春雪犹自纷飞不息,那寒风亦如深冬之时一般只管呼啦啦刺骨地漫天吹,整个帝京郊野已经被大雪完全遮蔽,四下里便是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城门令从三月开的前一夜起就下令关了城墙大门,以至于那些想看热闹又不怕严寒的好事者悻悻然打道回府。 天色渐亮后,一阵低沉呼啸的冷风轻然刮过,将这郊野中潜伏的人睡意吹淡了去。他们一部分是朝廷委派来监战的记录者,一部分是有点本事自己想办法来到这观战的。 谁知大雪一下三天三夜,对决的两人就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地站了三天三夜,活生生磊成两堆巨大的雪人。观战的人再也忍受不住寒冷的煎熬,于是纷纷聚集在了不远的一处茅屋避寒,为一览这十年难遇的对决,他们也是尝尽了苦头,很多人已经困得原地睡着了。 茅屋的角落下,一个身材略显矮小的中年汉子却不时地翻弄着手中泛黄的册子,似乎没有一点疲倦之意。蓦然间,他眼睛一亮,“我知道了,傅流离!千里剑,傅流离!”说话间肢体舞动,神态夸张,显得兴奋不已。 茅屋内众人一时被他喊声惊醒,不约而同朝窗外看去,雪地中两堆雪人却仍旧没有任何异动,有人不禁骂咧一声:“吵什么!决斗又没开始。”又转过头倚在墙边睡了。 中年汉子浑不在意,脸上依旧掩饰不住激动,颤声道:“不知诸位先前有否注意?”说着翻开册子中某页,右手一点,指着一幅图画,“应战那人手中拿的那把剑,是否就和这把很像?” 众人一齐盯着册子上的剑图凝视片刻,各自回想了一下,纷纷点头说是。 “秋风剑,仿制古剑‘鱼肠剑’而制,刺客专用。剑如秋风,肃杀凛冽。如果我没猜错,他就是近年来刺客世家中名气最响,曾一人独闯禁卫皇庭,并于万千护卫中割下当朝御史陈玄青首级,随后全身而退的傅流离。那次事件朝廷追踪三年,虽查实其人所为,却连他一点蛛丝马迹的行踪也不能寻到,没有奈何,只得任其逍遥法外。然而,据闻此人自入刺客世家起,历经大小任务三百余起,行事皆是独来独往,从不与人结伴,在这种情况下,他仍是无一败绩,俨然成为刺客世家年轻一辈中的‘杀手第一人’。而所谓‘柳氏一郎’则当是十年前被傅流离所杀的释刀门门主柳纯嘉留下的独子——柳清风。” 一番解说,众人恍然大悟。 “刺客世家”的名字,他们当然不会没听过,传闻中他们不惧任何势力,只奉刺客信条办事,在他们眼里,没有国别,没有等级差别,更甚至无视朝廷,无视当今之世显赫的门派,专为匡扶正义,惩恶锄奸,为天下生民而计。其组织纪律性极高,一旦确定目标,无论你是大门派的宗师高手,还是有森罗甲士防卫的贵胄大臣,他们鲜有失手之时。但他们却不是真正的世家,而是一个存在了千百年的神秘联盟组织,由一批特立独行、坚定信奉刺客信条的人组成。在他们的刺客生涯中,往往是单人行动,或者几人一组,一旦行动失败,要么再来一次,要么宁可自杀也绝不会泄露关于组织一点信息,这也是为什么千百年来这样一个神秘特异的组织能够存留下来的原因。 “释刀门”则曾是名盛一时武道刀法大派,不知是何原因造成刺客世家对释刀门的灭门之举,仅仅留下了一个幼不知事的孩童柳清风。 “你为什么还不出手?没把握?还是怕输?或者两样都是?” 一阵冷笑,雪地中传来回应,“三天三夜,我仍旧看不出你现在的武道境界,跟十年前相比,你更加深不可测了。” “呵?十年……时光竟是如此之快”一声轻叹,“既然你我皆无法看穿对方境界,那就由我吃亏点先出招吧。” 地面一阵晃动,震得远处屋檐漏下一片墙灰和雪粉。 所有人下意识地目光转向郊野雪地。 他们知道,这场战斗,终于要开幕了。 天地一色,风雪摇曳,一道人影徒然冲天而起,白衣加身,风姿绰然,正是千里剑傅流离。 只见他执剑在手,身若行云,举动间,未见招式如何变换,剑气却瞬息铺洒开来,对面的“雪人”轰然炸开,化作了点点飞沙。 “秋水如澜,潮涯剑法!” 这一招,正是他十多年前恃之成名的得意剑技。 雪花飞扬,柳氏一郎早已不在雪堆之中,隐于暗中的他不由地发出一声叹息。 比之十年前,傅流离的修为又精进了很多。 他已看出,傅流离刚才的出招,速度快疾如风,身形灵动,举手投足间身影缥缈如幻,令人难以捉摸。更兼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奇特的武道气息,凝神聚气,吐息宁寂,灵肉合一,那是只有踏入圣境才拥有的特点。而自己,却只是在不久前才刚刚踏入圣境。十年磨砺,尝尽艰辛,身负血海深仇,踏入圣境后自己竟是再也不愿多等一刻了。然则在此时,柳氏一郎隐隐觉得有点后悔了,或许他不该如此急切地要复仇,倒不是怕死,只是,若深仇不能得报,这十年的苦痛折磨岂非白白作废了? 蓦然一步踏出,虚空之中,柳氏一郎浑身散发浓厚的武道元气,衣袂在落雪笼罩间翻飞不息,气势盛凌。 “一刀一剑,竟是双双成圣!”茅屋中的中年汉子将一切看在眼中,笔在册子上飞快地图写,眼睛却眨也不眨地望着战场,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以图画方式,记录下战斗的每个细节。 “傅流离……你当初杀我父的时候,我便对你说过,你不杀我,终有一****要你死于我手。” 耳畔传来冰冷的话语,傅流离感到背后如有芒刺在背,几乎是身为多年武道经验的下意识,他反手一转剑锋,抵挡住敌人来势一刀。到了他这个境界,兵器于他来说可谓已无死角,无论敌人在何地,从何方出招,他都能从容应对。 “刺客信条,首要法则便是忘却生死,联盟铁律,该死之人绝不放其生还,不该死的却也绝不多杀一个。我杀戮半生,血腥满眼,生于我来说并未觉得有何可欢,死又有何可俱?你来找我复仇,这是你为人子的本分,我应你战书赴约,是身为一个武者应有的气魄。剑之大者……” 傅流离的话语像是在对面前的柳氏一郎说,又像是在为自己做着某种陈述、总结。 实战是最考验人的方法,也是最能提升人武道修为的方式,唯其变化不测,危险用命,孤注一掷,人在实战中总能快速成长,傅流离惯用这种独特方法,战斗之前必先洞悉敌我根据,战斗之中观察战场变化,临机决断,知彼知己,方能无往不胜。 刺客的一生可短暂如一瞬,可光辉如一世,世人眼中的细小失误在他们的生涯里可能就是生命的终结,所以每一分每一秒,他们必倍加用心。 当秋风剑接触到柳清风的刀的时候,傅流离的心里出现了恐惧,有史以来第一次的恐惧,第一次地,他觉得他没有百分百地把握会赢,甚至会死,但是分明至入刺客世家起自己便不曾畏惧死亡,又如何会有恐惧的感觉? 很快地,傅流离觉察到了问题所在。 柳清风的刀,不是一柄普通的刀,他一刀挥下的时候,仿佛也带来了死亡。 刀中无尽的愤怒、绝望、血腥、呼喊犹如阵阵阴风呼啸而来。 傅流离忽然觉得,那些愤怒、呼喊的背后,正是那些曾经死于自己剑下的人,他们幽怨、凶厉地望着自己,目光中满是哀怨的杀意,苍茫天地,悲嚎片片。 秋风剑如有灵性,倏忽一阵长吟,傅流离霍然醒悟,额头渗出涔涔冷汗。 柳清风闷哼一句,清冷面庞闪过一丝冷笑,食指轻然一弹,整个刀身顿时飞速地旋转起来,三尺内爆发出一片妖异的血红光芒。 “十重涅槃剑!” 傅流离再不敢大意,长剑一收,元力徒然层层叠升,运起威力强悍的涅槃剑法。 “铛!” 清脆鸣声,刀剑相撞,蕴含强悍无匹之威的秋风剑竟然一个反震,弹了回来。 傅流离震惊道:“不是释刀门的大日烈阳刀,到底是什么,为何竟有如此大的血腥戾气?”目光凝视着那柄烁烁光华闪曳的刀,他一脸不解。 “刀没变,变的是人。”柳清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风雪下,他仍旧一副很淡漠的样子,“不过,我现在叫它屠魔刀。” 屠过千万妖魔,饮过无尽恶血的刀。 “原来如此,又是邪魔之法炼出来的凶恶东西。”傅流离恍然大悟,眼神中满是轻蔑与不屑,心海之中更加肯定了当初自己屠灭释刀满门之举,并非是错。 浑身精气一震,摧开周遭刀锋戾气,傅流离已然栖身腾跃,凌厉剑招猛烈向柳清风攻击。而柳清风的刀法同样巧妙而且快疾,来回交错,时攻时守。须臾之间,两人的攻守之势竟不断来回变换着。渐渐地,两人神情亢奋,越战越勇,心中产生了一个同样的想法。古往今来,刀剑在兵器之道中流传最广,究竟孰是王霸,却一直没有定论。今天,他们便要一争看看,究竟是刀快,还是剑快,刀赢,还是剑赢。 滚滚元气,八方弥漫,两个人的身影在雪中不断来回,气劲漫空横飞,造成莫大的威势。 茅屋中一众观战者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看到有史以来最为奇异的情景,呼啸的风雪从四面吹到他们身边的时候,忽而转变了风向,周遭苍茫飞落的白雪,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盘旋。 最后,方寸天地竟化作漩涡般的状态,不断扩大开来,大地被摧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不时传来“砰砰”的雪爆之声。 两人的武道元气不断从体内迸发,经过无数次碰撞挤压、融合分离,这股力量直欲撕裂空间。 观战的人看得眼睛都直了,中年汉子蓦然停下手中快速图写的笔,长长地喘了口气。 “公栩先生,老朽眼拙,未能看出场中情景,先生慧眼,是否已经看出什么了?”身着朝服,白发斑斑的一位老人出声问道,他是朝廷委派监战本次决斗的记录者之一。 旁边几个自来的观战之人一听老人之言,同样好奇地转过头来,想听听中年汉子的看法。 “一刀一剑,同是武道入圣境的两人,胜负之判,难矣哉!”中年汉子摇了摇头。 那漩涡渐渐地平稳下来,两股元气似在相互作用下渐渐地生发出一种规律,在这种规律运动的引导下,漩涡空间似乎完全与外面隔离起来,形成一个有质的包围圈,刹那间,腾跃半空的两人不约而同停止了手中动作。 傅流离苦笑一声,手中长剑因浑厚的元气影响而有些拿捏不稳,微微颤抖,“真空元气场?看来你我二人在分出胜负前是不可能有人安全地出去了。” 柳清风微微一怔,似也没料到他二人的战斗,元气碰撞之下竟会产生如此一个与外界空间相对隔离的真空场。天地间最精纯磅礴的元气在此之间,高速运行,可谓碾石碎物,无坚不摧。他二人凭着圣境修为的护体功夫才得保安全无虞,但在如此情形下,二人胜负未分,想必任何一人都不会轻易放过对方,让其安全地脱离这个险地。 然则柳清风身负血海深仇,对他来说,在赴决战之约前,他便有了视死如归的准备,又怎会为遇见如此情形而吓退,面上不禁浮现一丝冷笑:“傅流离,你怕了吗?” “笑话!我……” 话未说完,傅流离忽然心中一动,面色骤然剧变,神情间的错愕震惊显示其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但事情来得太快,在他来得及反应之前,一股奇异力量已从脚底三十尺下的地面拔地而起。 白光如柱,直冲身躯。 出其不意的一击,傅流离周身武圣护体一击被破,浑身一个激灵,滚滚元气便如同浩浩洪流找到一个缺口般,沸涌奔腾,流泻而去。傅流离眼耳口鼻,甚至毛孔,周身每个地方都像被撑开了,源源不断的磅礴元气瞬间贯通他的身体。 撕心裂肺的疼痛,蓦然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如水箭飚射,溶进元气充盈的真空之中。此乃精血,正是习武之人的命脉所在,灵肉合一,魂魄与肉体的融合,全靠精血运转护持。傅流离深明此理,急切中双手疾点,封住全身大穴经脉,长剑一化,秋风剑变作一道剑芒守在身体周围。 离真空场数丈外的地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上百人组成的一个阵法,层层叠叠,各执兵刃法诀。想必方才正是这些人对自己作出的偷袭,令自己元气反噬,决战三日,这些人竟早在三日之前便预先潜藏在此,利用某种奇特法门掩藏气息,辅以阵法攻击,此等奇计,当真难料也。 傅流离叹了口气,“地心魄罗阵!看来我还是大意了,原以为在这样强大的元气真空中,纵是圣境高手也难突袭进来,却忽略了厚德载物的大地结界所蕴含的隔空之力。” 傅流离闭上眼睛,收慑心神,试图控制下封藏在身体内的元气流窜撞击。然而每个穴窍,每寸肉体仍旧备受着这种混合着两人圣境修为的元气剧烈吞噬冲击,无边的痛楚令他几欲昏厥。几次尝试之下,不仅没有丝毫效果,体内的元气反而越来越乱了。 终于,他选择放弃。 “柳氏一郎,今日一战,我输了……但是,你不觉得太卑鄙了么?说好的二人决斗,却事先埋伏这么多高手。” “这就认输了么?”冷哼一声,柳清风不屑道:“一群宵小群鼠之辈,我柳清风傲骨铮铮,独来独往,又怎会与此等龌龊之人为伍?”手中一刀挥出,脸上不见任何表情。 不远处的地心魄罗阵本来已蓄势准备,发出第二击,哪知巨大的流光甫一乍现,便碰上了柳清风远远挥来的一刀,刀劲催发,流光消散,层层叠叠合围的持阵人群轰然倒地,法阵解体。 “背后偷袭,以众敌寡,该死!” 又是一刀。 凌厉的气劲穿过真空场霍然划向外围。 前头的两人立时被气劲斩成两截,血肉飚飞,气劲却并未停滞,接着斩向后面的人群。 “快跑啊,又来啦!”人群惊慌起来,奔涌逃命,一时乱作一团。 一个白面胖汉痴痴地望着身体下方,瞳孔瞪得奇大,整个面部抽搐,神情变得惊愕吓人,他嘶哑着嗓子想说什么,却还来不及发出一个音节,一丝血液已从腹部流出,整个上半身与下半身轰然断成两截,分离而死。 由于人群密集,在这危急时刻大多数人都找不到了方向,有的向左跑,有的向右,撞得同伴纷纷倒地。身为武圣之身的一刀之威竟令这些人吓破了胆。人群中虽有修为颇深之人,却也只能堪堪躲避这气劲凌厉无匹的锋芒,不敢硬接。气劲透过层层人群,所到之处,当真犹如摧枯拉朽,直到气劲涌到一个容貌稚嫩的青涩少年面前。 少年的身体微微前倾着,由于硬接面前的气劲,他的身体承受巨大压力,脚踝深深没进雪里。身边的人仍在漫无目的地自顾逃命,没有一个人管他,少年咬了咬牙,不由地吭哧一句:“凡者不可与良谋,庸者不可与共事,昔日将军之言,诚所谓也。” 一震双臂,徒然加力,迎着无匹的圣境刀威,他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行着,此刻,在他的心中竟仿佛有一个奇怪的强烈意志,驱使着他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傅流离霍然双眼盯向这个少年,感到一丝莫名好奇。 少年已走出人群,此时大乱的人群也已稳定下来,俱各惊讶地望着他。 “落天枫,我们已经失败了,刚才的最佳时机已过,我们没有机会了,现在徒然硬争也不过是白白送命而已。”人群中有人喊道。 那少年却依旧神情坚毅,脚步未停,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疯了,疯了,落天枫,你要怎么死我们不管,但我们要先走了。”说话的长须老者不住摇头,在他看来,落天枫的行为已超出了他的认知,根本无法理解,纯粹是个疯子,更全然不计方才落天枫为他们挡下那一刀之威的恩情。 那个叫落天枫的少年转过头来冷冷地目视众人,忽然一阵狂笑,笑声中带着一丝疯狂与悲哀:“说什么七十二家复仇联盟,同心抗敌,事到临头都是一群贪生怕死的胆小鬼!”说罢再不理会人群的反应,一咬指尖,将精血涂抹于长兵之上,凌然一个枪花,荡散柳清风的刀气。 “七十二家复仇联盟?呵。”傅流离不禁苦笑了,“少年,我的仇人有这么多吗?竟一下子来了七十二家,太看得起我傅流离了。” “不只是你,还有你对面的那位。”落天枫冷漠道。 “哦?我也有份?”柳氏一郎也笑了,“是了,屠魔一出,人鬼慑服,为了练成无上刀法,我的确冤杀了不少的人。然而江湖就是这样,强者生存,怪只怪你们能力不够。” “哈哈哈哈哈……我原以为释刀门的遗子会谨记前诫,没想到果然也只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而已,傅流离啊傅流离,你当初就不该手下留情。” “现在说这些不觉迟了么,纵是我不出手,你体内两支紊乱的圣境元气蹿腾攻击,也命不久矣了。” 是啊,命不久矣。 死亡面前,傅流离忽然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实在太荒唐了,身为刺客联盟之人,坚守刺客信条,本是法则铁律,尽数过往,自己杀的也许未必都是大奸大恶之人,却也都是些触犯了信条的该死之人,释刀门门主柳纯嘉本是一代武学奇才,虽并未作出什么坏恶之事,却因修炼上古魔刀功法被联盟列为必杀中内。当初屠灭释刀满门也是联盟的决定,自己接获指令,而后以一人之力屠得满手血腥,几乎失去理智,却在最后关头生出怜悯之心,放了柳纯嘉的儿子。如今柳氏一郎武道有成,找自己报仇,却也同时招来两人各自的仇人组成联盟集团,预备在两人决战的紧要关头一举击毙两人,一切,都因“仇恨”两字而起。你杀我,我杀你,江湖快意,恩怨情仇,几时能休? 突然之间,傅流离觉得自己累了,并且厌倦了这种江湖生活,但是眼下的他已经生命孱危,自顾不暇,又能做什么呢? “少年,我命不久矣,若在我身上也有你的仇,你算已经报了。这元气空间,凭你堪堪化境之修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逾越进来杀掉眼前这个魔头的,我劝你一句,回去罢。” “我本一无所有,将军收我,养我,育我,待我恩情如山,杀亲之仇,不能不报,纵是一死,不能回头。”落天枫唇底紧咬,渗出一丝鲜血,语气中竟透露着无比强烈的决心。 “好个一无所有,不能回头。”傅流离再一次被这个少年震撼,他的坚定,他的执着,在自己临危关头震挫着他的神经,冥冥之中,他好像悟到了什么。 落天枫扬起手中长枪,一点雪地,飞身进入了真空场。 滚滚元力几乎压迫得他喘不过气,脸上却无丝毫畏惧,坚定道:“柳氏一郎,出刀吧。” 柳清风唇角一敛,淡淡道:“我从不杀无名之辈,念你明知此举无果,仍旧执意赴死,勇气可嘉,许你报出名号。” “曼樱王国,黑风军副将,落天枫,请赐教。”落天枫高声道。 “好说。” “戮雷金刚斩!”“大日烈阳刀!”“混元一气功!” 瞬息之间,三招齐出,面对眼前这个化境少年,柳清风竟是丝毫不手下留情,一来就使出三招威力巨大的武道法门,强悍的刀风混合着强劲内力破空呼啸而出,轰然打向落天枫。 “云龙离魂枪!” 看起来没有多华丽的招式,赤红色的长枪疾驰飞出,落天枫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奇异地微笑,随后整个身体颓然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柳清风双眼圆睁,瞪得奇大,惊愕地望着自己胸口,汨汨鲜血流出,仿佛至死也想不出,那少年平凡的一枪,是如何刺进自己身体的。 提气运力,他试图以元力制止流血,阻滞伤口恶化,却更加惊奇地发现,对于这样的伤口,他浑厚的元力竟无丝毫效用。 回想出招的刹那,柳清风发出必杀的惊天三式,那少年也不知是凭着怎样的意志,不闪不避,在真空场中发出看起来平凡无奇的一击。 “是了,”柳清风蓦然醒悟,“难怪他会露出那样的微笑。”他曾经听过,在奇术包納的曼樱王国,有一种奇法,以血肉灵魂献祭神兵,达到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效果。 “一无所有……不能回头……” “一无所有……” “我终于明白了!” 一阵异动,空间中的元力忽然疾速朝一个方位涌去,柳清风本以为自己也将面临先前傅流离的遭遇,被元气入体,却忽然身体一轻,从空中直直坠落下来。 傅流离仍旧盘腿栖坐半空,喃喃低语,此刻的他已然打开经脉,放任周遭元气入体而来,然而他却并未因此而身体爆破,命陨当场,反而似乎有一种奇怪力量令这些元气在他身体周天循环。 “放下过去所有,方能再造新的天地,这就是武灵之境,原来如此。”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身上散发出一股奇异气息,虚无缥缈,却又真实稳重,体内的血脉飞速流转,宛若焕然一新,渐渐地,又仿若化作丝丝气流,溶进身体每寸肉体里。 灵魂、精血、肉身,三者合一!浑然天成! 身体以极快的速度,不可思议地治愈着,所有伤势,瞬息间一扫而空,周遭浑盈充沛的元气也快速地被身体吸收转化。这一刻,傅流离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所发生的每丝变化,一种与天地自然、世间万物完美融合的新肉体逐渐诞生,蓬勃力量,贯彻身躯,他的武道修为,终于踏入一个新的境界了。 “灵体!武灵之体!他……他成就武灵之体了!” 人群中有人瞧出这幕光景,震骇莫名,不由得扯高嗓音,惊呼出来,他反复地擦拭着双眼,似乎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啊?怎么可能!” “怎么会这样?那……我们岂不是又复仇失败了么?” “终究……还是失败了。” 人群中一片失落愤懑,有人已经绝望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为了这一天,他们不知预先筹备策划了多久,付出了多少努力,甚至不惜用违背武德的下作偷袭之法,只是为了替自己至亲之人报仇雪恨。没想到却反而助就敌人突破了武圣之境,修成传说中的灵体。凡人寿命不过数十年,化境百年,圣境五百之数,而练成了灵体的人,听说寿可达千年,对方如今已成武灵,若非绝世天资,纵然再练百年,他们也是于事无补,复仇无望了。 看着眼前的变化,柳清风缓缓站起,眼神中突然露出一种既仇恨又兴奋的目光。仇的是敌人竟然能绝处不死,兴奋的是,自己还有机会亲手报仇,一雪家恨。 “柳氏一郎,住手吧,你我都是双手沾满鲜血之人,以前的过往已纠缠得太多了,这场没有任何意义的战斗,该停止了。”傅流离一声叹息,就在方才他顿悟的瞬间,思忆过往,悔悟良多,想这今天发生的一切,如此多的人因此而家破人亡,被牵扯进来,实属不应。 “呵……说得轻巧,那死于你手下的那些冤魂呢?父仇子报,人子本分,这不是你说的吗?况且,纵然你现在已是灵体之身,我却未必就一定输你。” 无风而动,柳清风衣带翻涌,徒然间,双眸中化出一道诡异的血红光芒,本来源源不断流出的精血忽而倒灌入体,屠魔刀在他身间萦绕不停,状若邪祟,魔气盛凌,元气运转的同时,皮肤上发出奇怪的暗紫色光芒。 “公栩先生,你可曾记得,古书记载中有一种太古时代的魔功?” 中年汉子点了点头,表情凝重道:“无相魔刀,传闻中太古时代最后一位圣魔神君的师兄,李寻欢的无上秘技,不意今日竟会重现人间。” “此招一出,纵是武灵高手,想必也回天乏术吧?” 中年汉子点头,又摇了摇头,语声中似有惋惜,“今日柳氏一郎身负重伤,仅凭武圣之身,勉力以自家精元祭出魔刀,耗损之巨,可谓穷弩之末,威力如何,尚很难说。然则今日一战之后,世上必再无柳氏一郎此人了。” ※※※ “昔我同袍去故良多,茵茵蓝河逐我牛坡,将军视民如视子,子无将军家国破……” 同样看见此中情景,奄奄一息的落天枫挣扎着坐起,此刻他已然无力再战,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心内满含遗憾,统帅与将军留下来的任务……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的……可是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想到这里,不禁低声吟唱起来,婉转的曼樱曲调是他心头永恒的梦靥,昔日泱泱王国,如今辗转没落,无限的哀伤在这一刻令他悲从中来。从未有一刻,他感觉自己原来是如此的脆弱,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一抹淡淡的悲哀与厌恶尽露眼中。 “上苍啊上苍,你待曼樱何其凉薄。试问朴素平凡的曼樱人民何罪于你,竟令王国如斯,破散凋落,最后竟连卫海将军也冤丧如此……将军,天枫无能,你的大愿天枫不能替你完成,你的冤仇天枫也无能以报,若是将星之灵们仍在,若是当年的统帅未离……若是……将军未死,曼樱王国何至于斯啊……”两行泪水骤然夺眶而出,体内气息翻涌,一腔滚烫的热血蓦然喷出,洒得满地斑驳殷红,“将军,时至今日,天枫竟是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轰隆!” 蓦然一声惊雷爆破天空。 “无良上苍!你于民究竟有何馈?只知怒声连连,问罪于民!”落天枫赫然撑起身体,愤懑的目光痴痴地盯着遥遥天际,咬牙切齿道:“你若真的有眼,又怎会让如此两个恶魔逍遥于世!” 层层云端之上,突然一道电光闪烁,耀眼光芒夹杂着硕大雷电,落天枫满脸不甘,却终于也再无力支撑下去,直直倒下。 滚滚雷声,响彻大地。 刹那间,风云翻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将成为今日雪地郊野中,这所有人都一生难忘的记忆。 茫茫落雪,依旧未停,只是在所有人眼中,无边的天际发生了莫大变化,恍恍惚惚中,看到的一切直让他们觉得这是一种错觉。先是彤云游移,天色四合,旷野之间变得阴霾黑暗,继而天光绽放,斜月升天,黑压压的云层背后慢慢地又露出点点星色,星光摇曳,缀满天空,如梦如幻。不久之后,就连那轮金红色的太阳也升了起来,星、月、日,三物同存,三色辉映,天际呈现一道蔚为壮观的千古奇景。紧接着便是一连串金雷滚滚,电光如织,闪烁交错,更添几分瑰奇。 终于,所有的一切蓦然消散,天色还原,帝京的郊野仍旧是一片落雪纷纷。 只是那奇景却真实而深刻地印在每个人的心中。 雪花蹁跹落地,人们怔怔出神。 “星雪同天,日月同时,玄雷降世,难道……莫非这就是绝世之象?”低声喃喃的公栩若有所思。 “比列真仙,神魔无相!去死吧!傅流离!”怒吼一声,柳清风猛然将手中的刀插进雪地。 巨大的雷声豁然再响,黑云翻涌,但见天空中电光乱掣,道道霹雳落在刀上,电光萦绕,似被刀中神力吸摄,兹兹流转。 四面八方的气流急速汇聚,冥冥中,像是暴风将来的前夕。 傅流离闭上双眼,体内力量暗自凝运至最高。此刻,对傅流离来说,生死已然看淡,他所好奇者,传闻中这来自上古的无上魔刀功法,如今已拥有武灵境界力量的自己,是否能抵挡得住呢? 茫茫白雪世界,巨大的压力使整个地面的白雪凝缩成一块块坚实厚重的冰晶,却又在三息之内瞬间爆开,滚滚刀气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朝对手撕裂开去。 傅流离猛然睁眼,举掌迎击。 突然,方圆一箭之地的风雪骤然停息了。 不知从哪里,隐隐传来几句古老而遥远的吟唱。 “悠悠炎灵,传我天心,龙神敕令,暂为觉醒!万古沉睡的真祖,不肖后裔小伤诚心祈祝,愿以三分元龙气祭,求真祖赐我玄光神盾,解我之危……” 微弱吟声,低迷循徊,如天地初开,混沌苍茫。 天地,寂静了。 ※※※ 他拨开身间的落雪,站了起来,四下淡淡一望,目光落在不远处雪地中的一柄二尺残剑之上。 他走过去躬身拾起,稍微抖了抖剑身上的积雪,便抬步走去。 他走路的步伐很奇特,人踩在雪上,脚印比寻常人的要浅,并且走得很慢。 但是他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的时候,仿佛也带来了天地间的寂寞! 百余具尸体就躺在他的背后,他却毫无知觉似的连看也没回头看一眼。 更奇怪的是,雪花轻轻落在他身间的时候,竟有种错觉让人觉得雪花只是从他身间擦过,滑落到了地上而已。走到这间茅屋前的时候,人们才终于看清,他清秀的面容竟冰冷得不见一丝表情,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而来的人。 而确实,茅屋中在场观战已久的所有人都从未见到过他。 他是谁呢?他走过雪地,走过草庐,又走过人们的视线,他将走向何方呢? 推开木门,一阵寒风袭来,公栩追了上去。 “年轻人……请留步……”远远的,公栩临风呼喊,声音顺着风向,飘得很远。 他终于停下,转过头冷漠地看着快步跟来的公栩,却没有开口说话。 公栩的身子不由地一个寒噤,眼前这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装束奇异,面如冰霜,一双眼眸空洞无神,竟如野兽,不带有一丝人类独有的情感,甚至令他,有点不敢直视。 实际上,关于公栩这个人物的介绍,很多年以后,有一段这样的文字来形容他可谓恰如其分:信念与勇气并存,坚守定分,铁笔无情,执一而不改。 江湖上不知道他的人很少,真正了解他的人却不多,他一生醉爱武学,通晓江湖上千百武道,是一个为了武学而不惧付出生命的人。他一生阅历过的大小战斗成百上千,纵观武林,武学见解精妙独到者,无人能追其右。其所撰的《江湖录》,更是记载了数十年来江湖上许多倍负盛名的决战,而每场决战,必是自己亲身所临,亲眼相见,由他所列的江湖各大排行也得到江湖人士一致的认同,他就是江湖人称的百晓生——司马公栩。 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自己在怕什么? 司马公栩自嘲地笑了。 肃然一拱手,即便眼前只是个舞勺之子,司马公栩仍旧十分慎重,恭敬有礼地问道:“少年阁下,风云际会,豪杰聚野,我本无心叨扰,只因此番双圣京野对决,事非凡小,如今决战两人并百余条人命莫名牺牲,虽是江湖之事,不涉及朝廷,然我是今次对决的记录者,敢请一问,愿阁下不吝告之……” 少年仍旧没有开口,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公栩试探着又道:“少年贵姓?何方人氏,可有师承?” “滚!” 当头一句,司马公栩有些错愕惊讶了。 少年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仿若野兽苏醒,忽又变得凌厉起来,司马公栩只觉自己整个身躯像被上万枚锋锐凌厉的绣针同时扎了似的,伤口不深,却让人又痛又麻。 少年转身走了。 望着那冰冷而寂寞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司马公栩终究只摇了摇头,默默散开随身携带的笔墨,写了起来: “大天历五九三年,三月初三。 黄昏时分,天空大雪如混沌,帝京双圣对决于京野,刀剑逼锋,风雪中争雄。 …… 本是人间盛事,不料斗至巅峰,异变徒生:日月同天,玄雷炸鸣,星雪同现,三光共于一时,犹如《古传》记载之绝世迹象。未几,一道白光猝然划落,天地复回清明。 然而望之于野,双圣莫名星陨当场,更有百余名为复仇者陈尸雪地。半晌,风雪中走出一人,貌似少年,年十二三,独立风雪,而落雪不侵其身,吾甚奇之,乃追其去。初时观其眸间,生机空灵,似非常人,吾欲探其姓名归所,近至,又觉其眼光胜于刀锋之凛。 问之未果,吾问江湖数十载,亦未尝见有似此之人。风雪漫漫,少年身影远矣,唯那方神眸令吾难忘之至。 嗟乎!有生之年若不得再见,以为终生憾事!” 笔迹稍顿,司马公栩抬头望向遥远长空,寒风隐漠,天雪犹犹,思绪在脑海中翻转不停,片刻之后,他终于忍不住继续写下最后一句: “君若临绝世,拔剑斩楼兰!” 6.「秦星」 “老大父!这是什么意思呢?” 斜阳回暖,大雪之后很快就到了初春。简陋的茅屋之下,一双明澈如水的眼眸正望向‘老大父’,少年的手中捧着一本古旧书卷,询声显得青涩稚气,语调却是分外的慎重认真。 事实上,‘老大父’并不很老,一绺稀疏的长髯胡须,英气入眉,面色微染风尘,衣着虽然俭朴,行止却极有风度,看来也曾是富贵人家,抑或没落的名门贵士。 ‘老大父’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接过少年手中的书卷便览了起来。这一篇写到:“……风雪混沌,天地气散。夜临黄昏,玄雷惊天。星与雪同时,昼与夜无分,此乃绝世之象……绝世出,天下群雄将起!” 直将一篇览尽,‘老大父’笑道:“星儿,这是《太古传》中对于绝世之象的记载,传闻太古时期有一位本领通天的绝世魔君,他曾预言千万年之后,人间将面临一次全新的改变。那时候的人间,充满了种种变数,连上天法则都无法控制,而那个时代就被称之为绝世。简言之,许多平时我们无法做到的事,在那个时代或许就能够做到,难以实现的愿望在那时也或许能够实现,世间一切都将焕然一新。譬如一直隐于山海的真龙,终将一朝归临苍穹一般,群雄也将在这绝世之中,纷纷诞生崛起,如终篇所言:‘绝世出,天下群雄将起’,是谓此理!” 正说之间,兀自一声惊雷轰然炸开,响彻天地,‘老大父’透过半开的窗户忽然看到了什么,蓦地丢下书卷,夺门而出。 大开的门扉中,呼啸的风雪迎面打在少年脸上,生疼不已,“初春方至,斜阳正浓,何以有雪?”少年不明所以,跟着走出茅屋,不知什么时候夜幕已经降临,漫天梦幻般的星光正照耀着天地间的一切。 ‘老大父’在星光下疯狂地跳了起来,一阵狂舞,倏忽大笑一声躺倒在雪中,面向这夜幕下奇异的景色犹自喃喃自语: “幽幽苍天,宁葬我百年?……星儿,我们的机会终于来了……” ; 楔子 ?阿秋离开之前曾站在九天之上的玄光雷池旁问过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们还能回到绝世以前,那时的我们会做什么? 黄泉将手中的长剑轻举向前,傲然挺身说:我要这星辉不争我荣耀,金乌不抵我光明,山峰不及我高峻,我名遍诸天万界生灵。 明掣笑笑,抬起头故意不去看雷池中那奔腾的波涛:无论过去现在,我依旧是那个誓要学遍世间最伟大最高明魔法的魔法神,我将成为魔法界的神话,传奇! 明掣望向神涯:神涯,你呢? 神涯面无表情:天上地下,逍遥来去。 …… 阿秋默默望着雷池中奔掣流离的电光,璀璨的光线一丝丝从众人眼中闪过,雪樱焕永远都不会忘记阿秋在那一刻转过身来看他的眼神。迷离而又梦幻,那感觉仿佛唤醒他几世的记忆。 阿秋的声音在说:阿焕,你呢? 过了很久,雪樱焕冰寒般的声音传来,他说:可是回不去了,不是吗? 回不去了,不是吗…………; 第一章 魔剑出世 一 ?第一篇·黄昏篇 第一章魔剑出世(一) 长天无际,白云如岚。 茫茫霞光璀璨如琉璃,洒向人间大地。苍茫浩瀚的群山上绿林如海,飞瀑如川,浓浓云雾弥漫山间,终年不散。 群山之中,有九座高峰峻刃入云,尤其挺拔,每峰之上又各有一根巨硕雄伟的参天神柱,岿然屹立。在茫茫云海缭绕下,九柱似抵天而立,直插云霄,使此间显出一派气势恢宏,神圣庄严。 九峰之下,各式殿宇楼台参差林立,工精细良,雕梁画栋,宛若天工神造,各建筑间铺排有致,暗含蕴理,遥相呼应之下,形成一个别有气势的天外圣地。 这便是闻名当世的道家大派——天云道了。 ※※※ 在天云山无边无际的群山一角,那是一处万丈深渊下的潭水旁边,有一块巨大的天然古石。此时,有一个容貌清秀的少年,他一身单薄的青衣,凛然站在深渊底下,无惧山风的严寒。 望着潭水中央悠悠分出的一道洞门,他原本看起来淡漠无神的眼眸,突然变得流光溢彩,焕发起来。 他的名字,叫做花城湘,是这天云道中的一个弟子。 十年了,这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要逃离这座像坟墓一般的仙山。 天云山作为一大道派的根基所在地,其实是一个与‘凡世’隔绝的巨型结界,由天云道开派祖师以莫大高深的道法铸就而成。 在这片苍茫山中,看起来广袤辽阔,缥缈壮丽,春夏秋冬也四时如常,似乎与外面的那个世界没有什么不同。但是花城湘却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的。 十年前,他无意中闯进这个深渊下的一处结界缝隙,从而进入‘凡世’的世界,虽然后来被大师兄楚天棋奉命寻回,却从那以后变得更加向往凡世。 这一次,他终于再度找到机会,偷到师叔的宝器,欲重新打开缝隙,逃下山去。 洞门口封印的符咒终于解开,他脸上一喜,正要飞身进去,忽然,一个清灵高远的声音在这空旷深谷悠悠传来。 “十年未见,小师弟……” 那声音说得很慢,却余音空明,每个字都清晰入耳。他脸色一沉,直觉中,有一种危险的气息临近。这个声音飘渺无常,就好像布满了整个深渊,他凭着多年来修炼的敏锐灵觉,竟不能准确判断出声源在何处方位。 黑色的洞门中,原本逐次脱落的封印也在这一刻停滞下来,令他更是一惊。 “没想到再见你之时,你却仍要私下凡世……” 那个声音再度传来,他闭上眼睛,默然放出身上的灵力搜索,试图找出来人位置。他能感觉到,声音离他越来越近,压迫感也越来越强,其中附含的道术之威,若是寻常人等,只怕经此一喊,早已是魂魄离体了。 那声音继续道:“难道十年前师尊罚你天尽崖面壁清修,尝尽刑头,太轻了吗?我很好奇,凡世对于你,究竟有何执念,令你竟至于此?” 伴随着这句话音飘落,花城湘心神一颤,随即巨大的压力感顿时消散,眼前已出现那个人的身影,白衣翩翩,风姿卓然,清冷的面庞下,给人一种深山寒雪般的凛冽孤傲感觉。 白衣人嘴角微扬,淡淡地俯视着他,眼神中有一股戏谑之意。 看到这个傲慢的姿态,他倏忽间惊愕起来,心跳更是一下子跳到了极点。 大师兄! 天尽崖的这十年里,他已听过太多关于这位大师兄的故事。无论是在天云道所有弟子眼中,还是在师叔师伯一辈的长老眼中,大师兄楚天棋都无疑是三百年来天云道修行弟子中的天才、传奇。 二十年前,师尊带他上山,他不过十岁,与自己当初上山时的年龄相仿。然而三年之间,楚天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完成了三清、通灵、天人、结界的四境修行。十三岁那年,楚天棋一人独闯恶灵谷,凭一把师尊赏赐的太清宝剑杀得恶灵谷嘶嚎长鸣,经时不断,黑压压的邪灵恶气堆积盘旋在恶灵谷上空,竟形成一片森森黑云。 三天后,楚天棋飞身出谷,刚回到天云道便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体一晃,倒了下去。手中原本灵蕴深厚堪称神器的太清宝剑赫然已断成两截,黑沉沉缺口遍布犹如废铁一块。然则事后师尊派人前往恶灵谷检查,原本容纳了成千上万邪魔的恶灵谷竟然一朝清空,残破凋零,恶灵魔物凛于攻者之威,或死或逃,至此以后荡然无存。 第四年,楚天棋便突破到了这世上许多人一辈子都无法突破的转生境,开始向那传说中与天地自然相融的仙灵体境界迈进。 在炎龙大陆上,术法的传承历来种类繁多,不一而足,但是归根结底,无论哪种术法,修到高深境界,都是万法归一,相互类似。 譬如武道之法,有武灵境界,修道之法有仙灵境界,魔法有魔灵境界,佛法亦有佛灵境界。 统一来说,它们都属于灵体境界,是一种精神、肉体与天地自然完美融合的传说境界,古往今来,修成者未有几人。 道法重在修灵魂,在没有进入转生境界以前,和常人并没有太大差别,只不过数十年寿命,百年之后就会随肉体死亡。 而一旦踏入转生境界,便相当于一脚真正地踏入了仙道之门,有了得道成仙的可能。原因无他,只因转生境者,可以暂时的灵魂出窍,以秘法炼制拥有比人体更加高级的身体作为依附。 漫漫修仙途,正如花城湘的师叔辽筠所说:“修仙之难,难于上九天。” 一具身体的好坏,往往决定着修行者今后发展的程度,过往无数经验中,有不少的转生境者,反而铸造的新肉体不如本体好用的教训。 新肉体一经灵魂依附,便必须大加修行,待其与灵魂完全融合,才能再次使用出窍。所以,这其间许多准细险难,远非常人能够想象。 然而就是在这样一种危险艰难的条件下,听说这位变态般的大师兄因为始终对新肉身不满意,竟然先后三次转生,而每转一次,都必然付出莫大的艰苦努力。 花城湘记得,师尊曾经说过: 一个人,容貌和声音或许容易改变,但他的性格、行事作风和说话的语气却很难改变。眼前这人,跟十年前的大师兄容貌虽不一样,说话的语气、气势却是分毫未变。 他的心里已经在恐惧,也在肯定,神秘莫测的天才大师兄。 短短十年之间,他竟然又一次转生了! ; 第二章 魔剑出世 二 ?冰冷的风不知从何处传来,透着寒意,幽凉的山谷下,我置身风中,渐渐有些不知所措。 大师兄的目光比风还冷,宛若天神凝视,不带一丝感情。然而他越是那样冷漠平静,我的心底就愈发不宁,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恐惧,绝望的情绪似水袭来,丝丝蔓延,我的心猛然一颤,惊醒过来。 师兄的道行竟然如此之深,已到了能影响他人心境的地步。 但是,为了这一天,我已等了足足十年! 天云道门规森严,错过这次,恐将再无机会…… 我想,这或许便是我的宿命罢,这辈子,恐怕也无法摆脱了。 修道之人,本不该再留凡尘俗念,既然有了执念,要么舍弃,要么就大胆去解开。辽筠师叔曾经说过:我意如莲,洁自天来。他修道半世,清心寡利,唯独放不下一个“酒”字,注定不能有所大成。 我跟辽筠师叔不同,虽同是执念,他却比我多了一份快乐。 而我,则更加执着。 七岁以前,我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好像……自打我出生以来,便已经在这天云山上,已经是这里的弟子了。 原本,凡世中的一切与我再无瓜葛,谁知那一夜,我路过重华楼门前,听到了里面师傅与师叔的谈话。话语中,他们提及我的生世,从那以后,一个叫做‘凡世’的地方,便深铭我心了。 年少时,我身患恶疾,时常在练功途中昏倒,有时候,脑海里会莫名的出现一些片段,我曾向师傅、长老们打听,追问我的过去,但每次得到的答案都只是一些模棱话语,我知道,他们不愿意让我知道,我的过去终究是丢失了。 可是我心里并不甘心。 几年的时间,重华楼的资料典籍几乎被我翻了个遍,关于凡世的东西很多,但能有助于查找我身世的东西却所获寥寥。只是托了那些典籍的福,我的修为意外地进展神速,算是意外收获。 十岁的时候,我修行有成,已能灵巧地掌握御空飞行之术,常常独自一身闯进那浩瀚无垠的十万群山之中,玩耍消磨。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离渊误打误撞,竟然钻进了天云山与凡世相隔的结界缝隙,终于进入了那个我梦寐以求了很久的世界。 那一天,凡世的雪下的异常的大,漫天白色,我从万丈高空坠下的时候,朦胧间仍感觉到巨大的雪花一片一片,从我身间疾速划过。巨大的压力与寒冷让我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那一刻,死亡离我仿佛只有半厘之近,我却觉得,好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醒来的世界,万里如银,寒风刺得骨肉生疼,我不得不撑起灵力,以御严寒,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寒冷如此真切。或许,天云山的世界,本来就是虚假的。 走在那片异域雪地的时候,我的心,也如那雪地上的脚印一样,再也无法停下。 纵然被奉命寻找我的大师兄带回,纵然在这枷锁牢笼中又孤独生存了十年,纵然前路荆棘如刀、险如丛林,我也从此万般确定,已选择的那条道路,没有回头了! ※※※ “难道十年前师尊罚你天尽崖面壁清修,尝尽刑头,太轻了吗?我很好奇,凡世对于你来说,究竟有何执念,令你竟至于此?” “够了!”怒火骤然勃发。 十年朝夕如一日,受尽苦头只为今。眼看道路在前,却被人横生阻挠,花城湘神色蓦然变得凛然,从未有一刻,他眼神如此的炙热,充满了坚定,再不管前方是谁,有多厉害,他眼芒中爆发出熊熊的火焰。 那是一种可以吞灭天空与大地的怒火。 “楚天棋!去死吧!” 腾身而起间,三掌递出,灼热掌力化作实质效果,熊熊火舌如飞龙升天,仿佛瞬息间便可将眼前一切,化为火烬。最后,火焰竟在他的操控之下高速旋转起来,化成了一枚巨大的火球。 这套戍火神掌,乃是前代掌教所创,虽问世不过数百年,却威力无俦,实是天云道至高法诀之一。 花城湘天资过人,习得此法已有五年时间,早已是运用精熟,自信此掌之下,天云道当代年轻一辈弟子中能接下者必不超过三人。 然而,面前之人却是有天才之名,号称资质盖过前代所有弟子的大师兄,此掌神威,在他面前能展现几成效果,他实是心中无底。 硕大的火球眨眼轰出,整整三枚,虽是先后发出,却同时而至。 楚天棋静静地瞧着这幕光景,面色不为所动,仅是双手负立,一副波澜未惊的样子。 “砰!” 直待到火球将要轰在他身上之时,他的背后才突的一声爆破响起,潭水中央,箭也似地分出一道水墙,速度竟比那火球快了不知几倍,溅射长空,拦挡在他的身前,三枚火球刹那间全数熄灭,只留下一片升腾的蒸汽。 气雾逐渐消散,半空中露出花城湘怔然呆滞的身影,他俊秀的面容上,有着深深的错愕。 根据重华楼的典籍记载,戍火乃是南方极火,这一套戍火神掌以灵力为诀,引动天地元气模拟戍火形态,虽不如真正的戍火威力强大,却也是威力无俦,绝非一般的水力能够克制覆灭的。但现在,大师兄运用寻常潭水,随手之间,便轻易将其扑灭,此种手法,真可谓骇人听闻。 花城湘早知大师兄是天纵之资,绝非轻易能够打败,如今看来,其实力似乎更在预想之上。 不容多虑,他双手齐举,灵力再度运使起来,猛然间,凝出一道青光剑影,流光溢彩,剑气焕发,宛若一柄巨大的开天神剑,凛然之威,令山谷都赫赫颤鸣。 “万物道生,剑锁幽魂!” 巨剑在手,猛然斩下! 轰隆!—— 滚滚山石如倾泻一般滑落,一块块历经千万年才形成的坚硬崖壁在这一剑之下,轰然裂开,石崩树飞,靠离剑势范围近些的物体,更是瞬息间变作粉碎。 这一剑,足足蕴涵他八成修为。 威力怎可小觑? 更何况,在他出剑之前,他已然看出,眼前的人,不过是楚天棋的一具化身而已。否则以他今时今日的灵觉之敏锐,身逢四面密闭、水石环绕的幽谷静地,又何以不能察觉有人突然造访了? 抱着一剑功成的决心,花城湘使出这式威力霸绝的道法,一剑斩下。 楚天棋微微一笑。 他竟仍是静静地站立原地,浑然没有任何要闪避的意思。 直到剑气霍然斩至,他才轻然抬起右手,以看似缓慢,实则极快的速度,食、中二指随意地一合,便架住了这迎面而来的滔天剑气,剑势完全被封锁在咫尺之外,再也不能前进半寸。 (这——怎么可能?) 花城湘惊骇莫名,手心里渗出冷汗,照常理推断,修为突破了转生境的高手,可以通过一些高超秘法,化出分身,但其分身实力决然不会超过本体三成,自己如今已是结界境顶峰的高手,离转生之境,仅是一步之遥,全力的一击,又怎会被他一个小小分身给轻易化消了呢? 莫非……这几年的时间里,大师兄已然更上层楼,突破到了那传说中的仙灵体境? ; 第三章 魔剑出世 三 ?这个想法一经浮现,花城湘心中只有更加骇然,要知道,即使他和大师兄共同的恩师——天云道的掌教,流云真人也未必达到此等修为境界。 “砰!” 一排墙体般的水柱爆射而起,打断了花城湘的思绪,楚天棋背负双手,身形似又拔高了几分,白色身影,宛若飘飘逸仙。 “十年时间,能运气成剑,不错。”楚天棋淡淡笑道:“能看出我的道身化形,小师弟你已经很不错了……” 原本冰冷的声音,此刻似乎多了几分赞赏,但话语传来,花城湘只觉得那是他对自己的小视。 对此,他横眉以对,不作言语。 “你我既是同门一场,莫说我不念些许同门之谊……”楚天棋望了一眼,似觉得这个小师弟颇有几分意思,有心给他一个翻身的机会,“也罢,今次,我再受你三招!三招之内,你若能打败我这具化身,我便放你离去。” “楚天棋!” 狂莽地呼出那个名字,花城湘眼神如利箭般射往对方,话语中带着强烈的怒意。 在他看来,对方给出的优许,或许只不过是一种更深的耻辱。 “你我虽同在师尊座下,所有人都说你是天云道弟子中的第一人,我却不信。诚如师尊所言:‘道心清净,方能大道息宁,成就修为’,狂妄自大,只会令你一朝溃失,败得更惨!” 昂首望去,花城湘意态坚定,毫不示弱。 “哦?” 楚天棋大笑起来,饶有兴致道:“也许你说得很对,但却一定不会是今日。”顿了顿,他收起笑容道:“因为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一条毫无威胁可言的虫子。” 再不多言,花城湘念动引诀,深渊下,四面八方的天地元气开始在他的驭使下发生变换。 “度命金辰我为生,诸天玄坤衍太真!” “第一招!接好了!” 一阵刺人耳膜的低鸣徒然响起,天地元气在灵力的驭使下快速而规律地聚集变化,片刻之后,潭水上方升起一片淡淡的白色光芒,状如一个悬空光罩,围绕着大师兄楚天棋的身形。 “结界么?” 楚天棋目光斜睨,淡淡地观察着周遭变化,似乎也对这不曾见过的道法感到一丝新奇。 凭着自信,他依旧伫立如初,并不作任何闪避。 光罩倏的化作一团气泡般的形态,将楚天棋封闭其中,随着施术人一声“太……真……结……界!”的咒诀引动,整个在原地突然消失。 花城湘轻吁口气,这太真结界是天云道空间结界中的一种高级运用,将敌人以结界转移的方式抛于异界空间,从而达到让敌人迷失于异界洪流,永远无法回到本元世界的目的。 话虽如此,但大师兄此人神秘莫测,说不定仍能以某种秘法逃出,因此,花城湘凝神戒备,仍不敢大意。 “好——好——好!” 片刻后,一连三个好字,自虚空传来。 “小师弟,你果然是本代弟子中的天资佼佼者,惊才绝艳,再有一步,便可以突破肉身束缚,进入转生境界了。”楚天棋悠然道:“只可惜……你的结界虽然真实而又坚固,却是困不住我的。”深渊中突然绽出一片耀眼的光华,朦胧中,楚天棋的身影闲庭信步地走出,并淡淡说,“一招了!” 花城湘脸上不见丝毫惊讶,实际上经过前番两次交手,他心中已经有了预料准备,以他目前的结界能力,还不足以困住对方。因此那个太真结界的真实目的是…… 锁定目标。 接下来,就是他真正预备的杀招了! 一柄青黑色的长剑,准确说来,只是一柄长不足二尺长的半段残剑。剑尖处不知因何原因,早已断裂,剑身上更是没有任何光泽灵韵,除了几道古朴怪异的曲折纹路外,整个剑身只有一个用古体书法写成的‘星’字令人注意。 但显然,这柄剑看起来质地比一般的道器名剑都还要差之太多,又怎看得出它有何特别了?此剑得来巧合,若非几年前一次无意的揣摩试验,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此等神剑的真正威力。 或许,值此时机,也正是让眼前这位不可一世的大师兄,大吃一惊的时候了。 在楚天棋话音方落,身影从结界中甫一出现的时候,花城湘悍然将藏于背后的绝招托出,残剑毫无预兆地瞬息而至。 没有任何的灵力波动,以及讯号感知,直到危险临身,楚天棋才猛然察觉,抬起手来格挡,虽然只是一刹那的时间,却已经是迟了。 黑色的剑刃,发出悠然长鸣,接触的刹那,微弱的荧光由剑身的纹路间霍然绽放。没有人看到,此时,在天空,那遥远无际的九天之上,天河流转,漫漫群星之中,有几颗星辰闪烁异常,光芒比平时要亮出数倍,并且以一种诡异的规律运转起来,那异动的星位图案,与剑身上发亮的图案交相呼映。 天地间失传已久的沛然力量,以及蕴含着此剑原创之人遗留的神威,至剑身上猛然爆发。 虽不足原创者一成之力,却已足以让对手吃惊不小了。 楚天棋身体被这莫名的巨力击中,顿时如遭雷殛,全身麻痹起来,连肢体五官也跟着开始扭曲变形,若非他反应迅速,肩力一震,及时自断接触到剑身的右腕,只怕立时便要受余力侵蚀,身陨当场。 饶是如此,他仍旧看到,断臂处的切口黑气萦绕,残留的异力仍在缓慢地噬击他的身体。 楚天棋有史以来首度震惊,继而,毫不犹豫地将整条手臂也给卸下。 随即,他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某些异常,左手一挥,猛然将飞出的手腕和残剑凭空慑了回来。 目光在剑身上一番打量,最后,停留在那个古朴的‘星’字之上。 许久,他目光中的疑惑才终于渐渐释怀。 “原来如此……” 楚天棋缓缓转过头来:“这柄星河剑,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什么?你说它叫星河剑?”惊闻此言,花城湘亦是震惊不小,这柄剑,他原也是在黑空魔域里偶然所得,自己也无法叫出剑名,还亏得运道不坏才得知了几点用法,却没料到眼前的大师兄不过匆匆一瞥,竟能识出这把奇怪的半段残剑。 “看来,你也只是偶然得到了?不过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是它重出于世的时候了……” 轻然甩回长剑,楚天棋忽然放声大笑,神态再度变得从容,“可惜啊,这柄太古魔剑只是个残次品,否则小师弟你刚刚那一剑,我已经败了。小师弟,两招了?” 长笑声中,断臂处血肉徒然生长,恢复如初。 不看也知,花城湘又失败了,虽然从大师兄的口中,他得知了这柄‘星河剑’的来源,但几经施法,尤其是最后这招的运用,他的灵力已然消耗太多。 花城湘长叹一声,还剩最后一招,他真的要黔驴技穷了么? ; 第四章 得偿所愿 ?有生以来,这是花城湘面对过的,最强的一个对手,他心底不由地感到一丝绝望。 从一开始他就努力避免被对方在道心气势上所压迫,但现在,自己出尽全力,而对方,看起来似乎还游刃有余。 境界之差,就像天壤之隔一样,让他连半分的回旋余地都找不到。更可恶的是,至始至终,那家伙就摆出一副大局在握、成竹在胸的傲然姿态,不可一世,狂妄自大。 自让三招! 修行以来,他何曾受过此等侮辱? 然则,如今失手数次,就连星河剑这样的杀招,他都拿了出来,可是仍旧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信心上,他已经落了大半。 “天下魂魄,最惧神雷天电,雷者,天之神物,出于九天之上的玄光雷池……能够摧毁大地万物……” 他脑海中猛然浮现出这些字眼,似乎察觉到一丝契机,开始努力地回想这段文字的出处。 是了! 他终于想起,这段话出自于重华楼某本古籍道法关于雷法的记载。 雷霆之力,威力极大,不仅能对万物造成巨大威胁,更是魂魄的天敌克星,在雷雨天气里,就连世间上那些最凶狠的恶灵也不敢轻易外出,怕的就是被雷击中,导致魂飞魄散。 如果有办法召唤到雷霆,那么他就有很大的胜利机会。 想到这里,花城湘徒然举起右手,猛地反掌一拍胸口,鲜血顿时从口中激射而出。他袖袍一挥,将这些精血尽数收到掌中,望定东方天际,将精血洒去。同时,他手中虚划出几道符咒,默默灵力催动,口中高声吟诵: “天藏玄灵……五雷蕴生……我以血誓……摄地众魂!” 刹那间,狂风地起,浓云呼啸而来,整个深谷徒然变得阴沉沉的,一片黯淡。 东方天际中,黑云如潮水般向中间靠拢,滚滚气势,有如排山倒海,五条青色长龙忽然从云层里腾出,龙吟阵阵,咆哮声震动寰宇。与此同时,几道电光随着龙的身体不停地在云间闪现。 楚天棋面色蓦然一变,似乎领悟到花城湘的用意。 “楚天棋!你去死吧!” 轰隆!轰隆!轰隆—— 雷声轰隆炸响,五道电光从巨龙的口中齐齐喷出。 楚天棋再不敢轻易小觑,双手连连挥舞,瞬息间布下数道防御,同时将护体真气凝至最高。 爆裂声突突响起,防御阵遇到五道雷电,轻易地被层层破开,一直到冲破楚天棋的护体,他整个分身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随后被爆成点点齑粉。 “噗哧——”与此同时,花城湘也猛然喷出一口鲜血,喃喃道:“这种以血壮灵的非正道法术,果然是很损耗自身修为啊。” 尽管赢得了胜利,他也付出了十分惨重的代价。 花城湘苦笑一声,这样的胜利,的确是有些不光彩罢。 先是魔剑,后是外道法术,他虽然取得了胜利,心中却总有些不是滋味。 总有一天,我会真真正正地打败你的,而且,不仅仅是你的化身! 他在心里如是暗暗起誓。旋即身形一颤,体力再也不支,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溅起的水花,冰凉袭人,却微微让意识清醒,他吃力地爬到岸边,略作调息,随后再度运起灵力,将洞门的封印打开。 潭水中央,封印再次脱落,幽深的黑洞缓缓敞开,露出一片耀眼的白光。 那就是通往凡世的入口了。 他再不迟疑,纵身一跃,飞进黑洞之中。 冥冥中,命运的转轮也开始悄悄旋转,是福是祸,都将留待未来作证了。 ※※※ “聆听远古的奏唱,战歌已然升起,超脱六道三界的祖皇,无惧神魔的孤寂伟岸,你燃尽无边深邃的愤怒,渴望从黑暗醒来……” 幽暗寂静的时空,这里是一片独特的世界。混沌黑暗笼罩一切,地面是凹凸起伏的坚硬石山,刚劲刺骨的风像至天外而来,吹得大大小小的石块在空中疾速浮游。偶有黑影上下蹿跳穿梭,在这昏暗之地却是灵动异常,从不曾被这里来回飞旋的异石击中。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生物时而低鸣,悉索语音仿佛诉说着它们便是这块领域的主人。 古朴深奥的歌声悠然传来,黑暗中一双巨型眼睛猛然睁开,瞳孔中发出炽烈而又邪异的光芒。 “赢勾……你终于醒了……”歌声嘎然停止,那个声音淡淡说道。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白色巨眼眨了两下,大地忽然一阵颤动,他站了起来,身躯竟是异常的壮硕庞大,望着茫茫空洞幽暗的天际,他的声音显得粗重醇厚,却又有些沙哑。 “天地生你却又不容于你,千万年来,你承受着无边黑暗与孤寂。神魔大战,众神开天,划分三界,六道循环,世间在浮浮沉沉,唯有你始终被孤立在外,没有朋友,没有亲属,没有七情六欲,甚至没有敌人,你——不寂寞吗?” “寂寞?” “对,寂寞。千万年来,你一次次地沉睡,一次次地醒来,每一次都带着希望,然而每一次又都失望,所有见过你的都把你当成怪物,远离你,害怕你,甚至要杀你。终于,你找到这个天地间神秘的黑暗缝隙,与那些幽灵魔物一般,你试图永恒睡去,然则,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多,你究竟是谁?”赢勾的目光仍然在天际寻找着,那个声音确从天际传来,他运足目力,却始终不能确定它的准确位置,更看不到黑沉沉天际背后,说话的究竟是谁,这令得他非常好奇。 那‘声音’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一道光亮闪过,他已凭空出现,一袭白衫,飘逸的长发因为这空间中的天风吹得飞扬飘动,此刻他负手而立,一张俊美到极致的面容在黑夜中透着几分魅气,微微扬起的眉峰如两座山岳,峻峭挺拔。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懂你。” “来吧,朋友,与我一起,你将获得无上的荣耀,我将带你一起领略这上天下地一切的趣味,千万年来,天地欠你的一切,你都将在我这里实现,得到回报……” 白衣人淡淡地伸出右手,像是久别重逢,期待着好友的加入。 赢勾呆呆地望着,没有与他伸手相握,眼前的人,一言一语举手投足中尽显雍容,从容尔雅得犹如天神一般,这令得他有些不适。 “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与谁合作,你走吧,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巨大的手掌轻轻一挥,赢勾转过笨重的身躯,一步一踏踩着沉重的步伐走了。 骤遇冷落,白衣人并没有觉得吃惊和尴尬,收回右手,他的脸上露出邪魅的笑意。 “天、地、风、雷——玄冥敕令!”食中二指虚空画出一道符印轰然疾射而出。 “嚎!——” 那道符印猛然洞穿赢勾右侧的小腿,剧烈的嚎叫显示他身体正承受无边的痛楚,蕴含天、地、风、雷四种元力的莫大道法灼烧着他的身体。赢勾转过身来,一双巨眼怒目圆睁,瞪向偷袭他的人影,原本呈白色的眼眸徒然间变换成火一般的红色,几步纵跃,他的身躯如一头灵动的猛兽扑将过去。 白衣人毫无畏惧,倒像满意地一笑,屈手伸出,虚空中一柄晶亮的宝剑出现在手,迎面一挥,划向赢勾重锤而来般的巨掌。 “砰!” 犹如两兵交锋,金铁脆鸣,火花迸射。 赢勾猛烈的拳脚与那柄沛然灵动的长剑来回交击。 不知过了多久,赢勾的身体有些疲累,眼前仿佛出现幻觉。四面八方,仿佛有无数个白影在持剑向他攻击。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身体越来越累,心中越来越厌,只想早日结束这战斗。恍惚中,他的身体被从不知哪个方位突然窜出的白影刺中,血液流下,酸疼无比,但是心中的感觉却仍是与之前重复,他觉得,这场战斗似乎永无止境,他的血将被一点一点耗尽。 猛然间,他回过神来。 “可恶的凡人!”在世间生存已久,他早已见过了太多诡计多端的凡间之人,也顿时明白眼前的白影不过全都是虚无幻象。眼前之人,从一开始就并未真身相露,一开始就在算计自己,其心机深重,狡猾如狸,自己空有一身蛮力,却未必是他的对手。 腿上徒然用力,赢勾纵身一个跳跃,腾身飞起,重拳砸向幽暗的大地,借着震破幻影阵法与地力反冲之机,身体光速般逃离。 “想跑?” “天地无极,搜魂大法!” 黑暗中,白影终于出现,他闭上眼睛,感知着周围一切。浮空的山石缓缓穿行,庞大的身躯在各种悬石与此地特有的自然之物间不停奔腾跳跃。 猛然间,他衣袖一挥,一股精纯的流光极速迸出,宛若拖着长长尾巴的彗星。 “太上天清道法!” 来至天云道的至高道法运用,天地间精纯无比,能够清洗万物的力量,如同流光倾泻,所过之处摧毁一切物体,空间扭曲,百余里的距离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轨迹。 百里之外,赢勾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长啸,随着时间的流逝,声音渐渐低迷,他终于如山岳一般轰然倒下。 白衣人缥缈的身影飞驰过去,眼前的赢勾胸口起伏,壮硕的身躯瘫软无力,微弱的气息显示他再也无力站起。 白衣人淡淡一笑,对这结果感到满意。 蓦然,心中传来一丝悸动,白衣人眉头微微一皱。 “小师弟,你竟能破我分身?” ※※※ 天云山,离渊,通往凡世的黑洞之中,花城湘的身影刚进入洞口,立刻被一片混沌的黑暗吞没。 正在此时,一袭白影缓缓降落,望着幽暗洞口,他大袖一挥,一股掌劲笔直地轰了进去。 “修道之途,寂寥漫漫。小师弟,念你天资不易,假以时日,或堪为我之劲敌,这一掌所蕴含法理,看你自己体会了。” 话声清远,传入黑洞。 “啊——”“嗷——” 黑洞里发出一声跌落山崖般的痛呼,却随即被一个野兽般的咆哮淹没。 “这是……” 楚天棋微微一愣,略感诧异。 他目光凝聚,暗用灵力加强目视范围,想看清洞中情形。如海深幽的黑暗中忽然浮现出两团巨大的红芒,仿佛传闻中凶恶的巨兽发光的眼眸。 猛然间,红芒炽盛,竟化作熊熊火焰,爆发出来。 楚天棋一惊,下意识地挥手一抬,同时将下方的潭水迸起,试图如先前阻挡戍火神掌的威力那般,将其拦下。 这一回,他却是大大失算,那奔腾的火焰轻易便冲破水墙,直袭而来。他慌忙中只有强行运力阻挡,饶是如此,手背处仍被迎面而来的火浪灼了一下。 他这才惊愕发现,那怪异的火焰,竟是不应再存于世的神龙之火! ; 第五章 金陵被俘 ?大天历六零三年十二月,大天王国东部边境,金陵。 他胸口有一颗大痣,寒门出身,记忆中父亲和长辈对他们这些后辈们的谆谆教诲里,最深刻的一条告诫便是,千万不要做一个胸无大志的人,要发奋图强,光宗耀祖。 所以他从小就发誓,要像他胸口的那颗大痣一般,做个有志向的人,闯出一片天下,出人头地。 十三岁那年,他终于背上包袱,告别亲人,毅然离开了家乡。 一晃三十年,岁月如梭,如今已身为金陵城主的他,回首前尘,亦不无叹息。他打过铁,跑过堂,当过跟班……最惨的时候,连沿街行乞的乞丐他也做过。好不容易混过几个小帮派,也算习得了几手武道功夫,他终于开始了人生当中的图强之路。 那一年正值大天国攻打乌桓,乌桓首领举全族之兵与西北军殊死搏战,战事僵持三月,阴山脚下打得血流成河。碰巧,刘景成应征加入大天国紧急征兵队伍,而后不久,战局形势逆转,一连数战,大天国凭着兵力优势,连获大胜。趁着胜券之机,刘景成身先士卒,为朝廷屡次立下大功,军职衔位叠次荣升。往后的几年,大天国对外用兵频繁,他又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几年的戎马生涯,他混得如鱼得水,官职爵位也越做越高,竟成了手握雄兵十万的西北将军。 成就至此,可谓已经出人头地,光耀门庭了。 然而,好景却不长,随后的几年,天下趋于安稳,大天国与周边的战事变少,不谙朝廷争斗的他,徒握雄厚势力,却始终孤身置外,从不参与朝堂中明里暗里的各种斗争,反而招来各方势力共同所忌惮。 终于,在十多年前的一个春天,他被朝中各大势力同时排挤,莫名其妙地被贬谪了官职,迁到这个鸟不拉屎的边境地方,做一个与世无争般的城主之职。 作为大天国东部边境的天险屏障,金陵为天下人所知只有仅仅一百多年的历史。 它地形虽广,却险恶偏僻,事实上整个千里之地全郡人口加起来也不过五万上下,是个十足的穷山恶水之地。 刘景成在这里做了十多年的金陵城主,深感这座城池的荒凉与清闲,它像个世外桃源似的。他常常莫名地叹气,‘生活怎么可以如此平淡,淡啊,淡啊……淡出他娘的水来’。 谁说不是呢? 地形曲折又复杂,森林、沼泽、悬崖、平原、沟壑……什么样的鬼地貌都一窝蜂地挤在这里,常常有人进得去,出不来,成了炎龙大陆最危险的地域之一。用金陵城老民们的话说就是:外地来的鸟儿在林子里飞一圈,恐怕都会迷路。 因此,作为金陵城的最高军务长官,刘景成是根本什么都不用做的,因为,谁会没事吃饱撑了的来打金陵的主意呢? 而政务方面,则有那个与他同级的监察使徐御弘操心,他更是管不着。 为了排遣时光,刘景成只有常常带着几个部下来到城外狩猎。 此刻,在距金陵城不远的大雁林中,刘景成正眯着眼睛,躺在请人特制的狩猎马车上,晒着阳光。 马车的做工十分讲究:车身宽敞精致,木料用的是中原地区闻名遐迩的十里庄红木,打磨光滑,请了一流的工匠雕刻纹路。前面的车位更是做得平坦宽阔,铺两块柔软的塞外雪貂皮,既可以作为车垫,又可以让人舒服地躺卧下来,休憩享受山中的温暖阳光。 后面的敞篷车厢是用来装载猎物和狩猎工具的,此时,车厢内空空如也,说明他的部下们仍在林子里狩猎,没有回来。 刘景成心中盘算了一下,他在这片林子狩猎已经有十年了。如今的他,热情褪却,已懒得进入林子受那辛苦劳累。之所以还常常来此,只是为了打发一下无聊的时光,和改善一下平素寡淡的伙食。 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心中想到,这余下的人生或许也将就这样度过了。就像落幕的黄昏,金陵城的天空,一到傍晚,就是一片残红颜色,永远黯淡,缺少生气。 “驭——” 一声马嘶,林子里飞快地奔出一匹骏马,在骑手熟练的操控下停在三十尺外。一个穿黑色制服,瘦削个头的青年,正是刘景成的部下——陈小六。 青年利落下马,飞快地跑到马车跟前:“禀报城主大人,我们抓到一个东西……呃,不对,不是东西。”他纠正道:“是一个人,很奇怪的人。” 刘景成没有回过头来,他半眯着眼睛,一边漫不经心地用一块圆润精致的玉石打磨指甲,一边翘起二郎腿问:“盘问了吗,那个俘虏从哪里来,有什么目的?” “唔……”青年部下犹疑道:“我们看到他……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目前昏迷不醒,未作盘问。” 天上怎么会掉下人来?这个说法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却是他们同伴都亲眼看到的事实。 “哦?”刘景成哈哈一笑,略觉有趣,“狩猎狩了这么多年,从天上掉下人来,这倒还是头一回啊。”顿了顿,“他长什么样,男的还是女的?” “回禀大人,是个男的,年龄不大,看起来大概二十来岁,体貌特征并无异常,不过他的穿着……” “行了行了。”似乎略觉失望,刘景成挥挥手,有些不厌烦道:“既然不是这里的人,那多半就是奸细,拉出去直接宰了吧。” “啊?” 陈小六一声惊噫,他在城主属下当职多年,一向勇武过人,虽未上过战场,杀过敌寇,却并不惧怕杀戮。但此刻,对方显然身份尚未弄明,如此轻率行事,岂不是草菅人命,万一枉杀好人…… 更加上,他深知城主脾性,对待公事向来不怎么上心,行止号令常常是一时兴趣所致,正欲上前劝解两句,不远处,伏草下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刘景成闻声转头看去。 一只血淋淋的手掌,忽然从草间探出,紧接着,他就看到了一副状若鬼怪的吓人模样,满头蓬蒿乱草,浑身都是血污。 “什么鬼!” 他心中一惊,猛然坐起身来,拔出身边锃亮的宝刀。 ; 第六章 惊人箭艺 ?“大人且慢!”陈小六连忙拦止住他,并解释:“他就是那个俘虏。” “哦?那正好杀了这个奸细——” “我——” 那个俘虏嘶哑着嗓音,蹒跚站起,拨开身上的杂草,“大……人!”一声长长的拖音,猛然嚎啕而出。 刘景成停下手中动作,双眼圆睁,看看陈小六,又看看对面的怪人,不明所以。 花城湘心中暗叫侥幸,危急关头,他这一声喊叫,果然镇住了在场两人。不过,他现在身上伤势极重,决然不是眼前两人的对手,必须得马上想个脱险之法才行。 微微思忖,他猛然露出一种凄婉可怜的神情,声泪俱下地开始一段往事唱说: “小民我今年双十华,生在好人家,家中屋田富一方,更有那青梅竹马。生活本无忧,年华更似假,那年我遇名师,从学松山下。至此入江湖,多闻江湖任豪侠,心中慕有加,每日里思遇豪杰士,追随良麾下。后来得知城主义无双,千里访寻离爹娘,青梅怨我无情去,恩断义绝分四方,小民我心已决,匹马赴江湖,哪知那江湖路太长。后有猛虎不消说,更有狼子匪首来相挡,茫茫坎坷路,竟教我天涯人断肠,然而我一心念,朝夕盼到大人旁,聆听教诲二三句,终死也不枉,也不枉!” “大人,我真的不是奸细。”说到这里,他已是泪流满面,哽咽不止,“千里而来,只因为仰慕您的大名,想要追随于您,如今我一无所有,连这身唯一的衣裳都破了,请您一定要收留我呀大人!” 这一段悲情诉说,说得是感人之至,泣泪潸然。刘景成与陈小六听得感动满怀,情不自持地拥抱在一起,哭个不停。直到花城湘讲完,两人才蓦然回过神来,彼此对望一眼,都感觉到一丝恶心。 “好了,既然如此,本城主就相信你不是奸细。”刘景成袖袍一挥。 “啊,多谢大人。”花城湘连忙道。 “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虽说本城主相信你不是奸细,但是我向来不收无用之人。” “唔……”花城湘在心底略作思索,回答道:“我家祖上世代习武,尤以箭术高超。” 刘景成点点头,对身旁部下淡淡下令:“拿把箭给他。” “是!大人!” 陈小六绕到马车后方,从车厢内取出一把弓和箭矢,交给花城湘。 花城湘把弓拿到手里,略微打量,却是一柄难得的牛角硬弓,以凶猛的野牛韧角为原料,非一流的铸工大师亲身监制,再经百十道精工程序难以铸成。 此弓弓力强劲,能破风取势,连坚硬无比的铁甲也能穿透,是战场上能对付重甲兵的神兵利器。只不过,这柄弓箭对用箭者的要求也是极高,光是臂力便要不下五百石的力量,寻常武士根本难以做到。 虽说原本就负伤在身,花城湘自忖仍是能够完成。 他看了一下周遭情景,此时,有两只鸟雀正好从上空飞过,于是便霍然搭起长弓,猛地拉开弓弦,满月之势,一触即成。 “嘣——” 一声清脆的弦鸣,是弓弦弹出。 “哈哈哈——”刘景成大笑起来,“你这箭矢都忘了上弦,还想射下飞鸟?” 一旁的陈小六也是抿着嘴唇,忍笑不止。 “是谁说的没有箭矢就射不下来飞鸟?”花城湘淡淡说道。 刘景成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他惊愕地望着天空,一幕诡异的情景出现了。 两只飞鸟如流星般霍然坠落下来。 花城湘缓步走上前去,将两只飞鸟拾起,在鸟背上轻轻一拍,那两只飞鸟赫然又悠悠苏醒过来,振开双翅,飞向遥远的天际。 “比翼双飞,乃是世间难得的美景,人间有情,又怎么舍得将如此美景破坏了呢?” 花城湘回到原地,这才向刘景成解释:“天地万物,皆有灵气。弓箭虽是死物,却因执箭者而有灵韵,心之所至,就算没有箭矢,箭气也一样能射出同样效果。” “好!说得好!” 同是习武之人,惊见如此神技,一旁的陈小六早已是激动万分,此刻,听了花城湘的解释,他心中更是佩服不已,忍不住拍起手赞叹起来。 若非旁边两声干咳,让他立时醒悟了自己的身份,只怕他已经是上前热情邀请,请对方到家中做客饮酒,一起畅谈武道大论了。 刘景成哼了一声,陈小六低下头来,尴尬地默默退下。 刘景成这才抚摸着他茂密的胡须,淡淡说道:“些许雕虫小技,花俏而已,不过倒还能入眼。既然如此,本城主言出必行,从今以后,你就是我金陵城的青衣卫了。” “承蒙大人赏识,小民定当忠心追随,肝脑涂地,以大人为楷模。”花城湘躬身一礼,心中松了口气。 刘景成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正在此时,忽然又生异变,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左右摇动不停,树叶哗哗地落下,随后,从大树顶端,蓦然坠落一团白色的东西。 “怎么回事?” 三人一惊,同时转过头去。 只见那团白色东西缓缓从地上爬起,仔细一看,竟是个白白净净,看起来颇为青涩的俊秀少年。 原本瘦小的个头,看起来却似乎穿了一身略大的长衫,倏忽坠地的瞬间,他几个翻滚,才踉踉跄跄地站起,又不小心踩中略长的衣角,再度摔倒。等他再度爬起的时候,已然是一副灰头土脸的狼狈样,看起来颇为滑稽。 三人不禁被他傻乎乎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 “大……人!” 耳熟的语调,来自于对面那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少年,只见他猛然一个匍匐,跪拜在地,继而抱住刘景成的裤脚,细气的声音哭个不停,“那个……我……我也不是奸细。” “城主大人您英明神武,英俊潇洒,风流倜傥,风度翩翩,功威震国,肝胆山河,乃当世豪杰,人中龙凤……” 刘景成一阵飘飘欲仙,直是浑然忘我、神通达明,仿若要灵魂游离,飞升天界的感觉。 另外两人则不由地转过头来,打量了一下那少年口中所描述的人:臃肿身躯,脑满肠肥,奇大的瞳孔,虬髯满面,再配合一副猥琐自恋的神态…… 陈小六猛然跑到一旁,扶着大树狂吐不止。 花城湘不知是内伤发作,还是什么原因,早已经晕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 第七章 赤焰冥鸾 ?在大天国,卫士编制大致有几种: 拱卫皇廷负责皇城安全的羽林卫、由顶尖高手组成用于暗中护卫圣驾及朝廷特殊人物的黄金卫、贵胄大臣府邸豢养的带刀卫,以及地方官署配制的青衣卫。 因为某些原因,金陵城的青衣卫与其他各郡又有不同。 在这里,青衣卫除了护卫府衙的本身职责之外,多了些捕快的味道,需要同时负责城内的安全。与刘景成身边那个叫陈小六的部下一样,平日里,花城湘负责的主要工作是护卫城主府、巡查街道、缉拿盗匪等。但事实上,他们更多的时间,用在休闲和打猎。 金陵城人口稀少,远离繁华的帝京,百姓淳朴,鲜有好事之徒滋扰生事,偷盗抢劫更是绝难看见。按刘景成的话说,大家都是穷得叮当响的苦人家,还有什么好抢的呢? 十多年前,刘景成刚来到这块地方的时候,他年纪尚轻,热血犹存,也曾想在此有一番作为。不曾想这地方就像是块生了霉、钝了锈的烂铁,百姓们已然习惯了这种传统而又一成不变的简单生活。像个世外桃源似的,他们甚至情愿用各自家里多余的东西去集市交换所需物品,也不愿意遵守大天国的律法,接受朝廷发行的通用钱币,一直过了好久,情况才有了些许改善。 在他们看来,或许那些条条框框总好像是层束缚,让他们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刘景成原本就是江湖出身,白手起家,靠得几场军功跻身朝廷要职,政务能力十分有限。几年下来,倍感无力与疲倦,渐渐地也变得默不相闻,习惯起来这种远离外界繁华而纷乱的生活。 转眼间,花城湘已来到金陵城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他可谓混得风生水起,靠着一身不俗的功夫以及能四面吃透的口才,办事利落而又效率,深得刘景成的赏识,提拔他做了青衣卫的头头,专门负责一应狩猎事务。 大雁林的树木依旧茂盛翠绿,但常年大肆捕猎之下,猎物也越来越少,因此,青衣卫们常常不得不深入到更远的林子去打猎。 黎明,朝阳尚未升起,树林中一片幽静安谧。 风声徐徐,柔和地在林间吹拂,一辆马车忽然快速地从山下驶来。山路迂折,虽是条林间小道,马车却行驶得极其平稳,以至于身在车厢中的人打从上车开始,便一直沉浸在愉悦地贪眠之中。 “哎,花大哥,我真很佩服你,整个金陵城,你可真是最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人了。”驾车的少年悠悠说道。 “我的阿云小弟,怎么能这么说你亲爱的好大哥呢?”花城湘舒服地躺在车厢,闻声只是懒洋洋地回道。 “可不是吗?短短半个月,你光凭着一张灿如莲花的嘴,就坐上了我们青衣卫油水最高的队长之职。” “去去去!”花城湘反驳:“你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啊,上一次拍城主的马屁,把陈小六都说得吐出来了。” 说到这里,两人都不禁回想起那日在树林中被刘景成收归麾下的情景,不由地轻笑出来。 “好啦,赶紧驾车吧,让我再躺会儿,一会儿还要忙活今日的任务呢。” “遵命,我的队长大哥!” 驾车少年秀眉轻扬,迎着山风,白皙脸庞上透出一丝明媚动人的顽皮得意。那日偷逃下山,匆忙的乔装打扮,虽然选错了衣衫大小,让她大大地出了个丑,好歹也替她蒙混过关,瞒住了所有人对她真实身份和性别的认识。想到终于可以自由轻松地在江湖里闯荡一番,得偿梦寐已久的夙愿,她不由得又兴奋起来。 两手熟练而敏捷地操控着马缰,秀丽脱俗的容颜上,仿佛时时刻刻都充满了对一切未知的期待和新鲜。 “唷呵!江湖么,新的一天,你好啊!——” 就在她高声喊出‘你好啊’的时候,树林里竟突然仿佛为了回应她似的,传来两个奇异的声音。 “桀桀……” “波罗!波罗!” “咦,好奇怪哟,这是什么声音?”她又试着喊了一声,“你好啊——” “桀桀……” “波罗!波罗!” “果然又来了耶,好奇怪。” 云千月放慢了车行速度,顺着声音大致传来的方向仔细听去,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她再度开喊,“你好啊,你好啊,你好啊——” “阿云,你在鬼吼鬼叫地乱喊什么?”躺在车厢内的花城湘终于被吵醒了。 “大哥,不是我。” “明明就是你!” “我的意思是,除了我之外,还有其它的声音,你听你听,又来了。” 这一回,他也听到了。 树林中的确有两个十分怪异的声音隐约传来,听起来像是由两种不同的生物发出,其中一个声音急切尖锐,似野鸟悲鸣,另外一个则浑厚强烈,犹如猛兽咆哮。 他探出车头,想要一探究竟,倏的,一股莫名的怪风袭来,直吹得整个车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拉车的骏马更是如临大敌一般,惊慌失蹄,马步一阵乱蹬。 云千月费了好大功夫才勒住马缰,将车子停下来。 “这股风吹得很不寻常。”花城湘道:“我去前面看看,你先赶到目的地去,不要耽搁了今天的任务,我一会儿就来。” “大哥,我也想去。” “不行。”他断然道,看着她一副不死心的模样,又补充道:“这是命令。” 云千月只好独自赶车离去。 凭着敏锐的灵觉感知,花城湘很快追踪到目标所在。 眼前的场景,却令他大吃一惊。 一个身着黑袍袈裟,蓬头垢面,满身血污的人影,如猿猴般在树林间跳跃穿梭,他身手非常的灵活敏捷,是个十足的高手。 看其穿着,像是个佛门人物,但是偏偏这样一个人物,身上却充满了滔天的杀意和戾气。 他每挥一掌,周围都留下了巨大的破坏痕迹,而他此刻,正在极力地追捕一只巨型的鸟类猎物。 赤焰冥鸾! 火焰般红色的羽毛,巨大的身体,长长的尾羽像一道绚丽的彩虹,花城湘一眼便认出了这种鸟的来历。 传说中,这种灵物乃是火鸟一族,与凤凰相类,但它隶属黑暗系中,历来只生存在暗世界内,不知为何,竟会出现在这凡世的世界? ; 第八章 黑袍狂人 ?“波罗多!——” 长啸一声,那黑袍人身形蓦的高高地腾起,随后,宛如山岳般的一记重掌,猛然自上而下轰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圣光,在他身上霍然乍现。 “这是……” 花城湘仿佛产生一种错觉,那黑袍人的身形,就好像在那一瞬间化身成了一尊降世佛陀似的。 重重的一击,结结实实地打在赤焰冥鸾身上,顿时,留下一个深深的鲜红掌印。 大罗金刚印! 花城湘终于认出,这是佛门功法里一种十分高深的绝学。然而,有一点却是他十分不明白的,这黑袍人的行为怪异,手段既凶狠又残忍,并不像一向以慈悲为怀的佛门中人做法。他口中不断念诵的真言法句,也翻来覆去总是那“波罗、波罗多”几个字。 赤焰冥鸾尖啸一声,重伤之下,竟似恼怒不已,并不作逃跑,反而将全身羽翼凝结起来,想要反攻。 极度高温的火焰,不断从它口里喷出,同时,它的双翅不断地在空中拍打,每一下都催发出一种五彩斑斓的烟雾气体。 “冥狱五色毒!”花城湘惊呼出声。 果然,那黑袍人身体一沾染到那片斑斓的气体,身形立时一顿,整个皮肤都在不断地变换颜色,脸上一阵抽搐痉挛,手脚似乎也开始不听使唤,是毒气的麻痹效果起了作用。 花城湘正考虑要不要出手相救,谁知那黑袍人再度狂啸起来,五色毒竟突然失去了效果。 他整个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片熊熊燃烧的火焰,弥漫他的全身。 “金光烈焰身!” 花城湘反复擦拭了几遍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他深深地明白这是怎样的一种征兆,能幻化出烈焰身,那代表的是传说中的佛灵境界才有的能力。 赤焰鸟仿佛也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危险气息,再不敢作出攻击,转而振开翅膀疾速逃去。 花城湘微微叹息,这黑袍人若果真到了佛灵体的境界,赤焰冥鸾今日无论如何也是性命休矣,逃不掉的。 哪知,教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却出现了,那黑袍人身上的金光褪去,浑身竟好像完全失去了力量似的,反被身体上的火焰灼烧,痛得满地呜呼打滚。 然而几息之后,他又恢复过来,尽管此时的他已是伤痕累累,却仍毫无犹豫地朝赤焰鸟逃走的方向追去。 “他的力量时灵时不灵,想必是走火入魔了吧。” 心中冒出这个想法,花城湘跟了上去。 没想到他们俩都受了重伤,速度竟仍是出奇的快,花城湘追了几个时辰,太阳已高高地升起,他才气喘吁吁地跟上。 眼前是一处悬崖绝壁,除了裸露突出的一块巨石,三面都再没有一处可以倚靠的地方,赤焰鸟趴在半腰处一块悬空的大石之上,整个身躯不断地起伏,石面上有着大片的殷红鲜血,看来他所受的伤患和体力消耗都到了一个很深的程度,不得不借着这块石头的险要略作休憩。 只是,黑袍人却似乎并没有要停止的意思,他站在悬崖边上,远远地便是几掌轰去。 赤焰鸟跃动身躯,堪堪躲过,脖颈上一圈鲜亮的羽毛根根倒竖,显得怒不可遏。这时候,它的身体上赫然绽放出一种暗红色的荧光,看来已有了濒死反击的决心。 黑袍人见状,怪啸两声,眼神中竟仿佛有了更深的狂意,踏前两步。 (不好!他是疯了吗?这样会同归于尽的……“ 恐怖的念头从心中闪过,花城湘猛的一搭后背,抄起随身携带的弓和箭矢,手指微微用力,将箭头折断,随后劲力爆发,箭矢疾速破风射去。 抢在黑袍人扑上悬石之前,他射中了赤焰鸟的身体。 赤焰鸟被木箭上所含的巨力远远击出,随后双翅振动,借着箭势远遁而去,而黑袍人也被这突然飞出的箭矢阻挡了行动。 计划圆满成功,花城湘微微松了口气,露出得意的笑容。 “咦?怎么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我好像有种不详的预感,这个预感是……” “波罗多!——” 愤怒的吼声传来,花城湘心底咯噔一沉。 “这……这位大师,你听我解释……我们有话好好说……出家人要戒嗔戒杀,放下屠刀那个就能立地成佛……呃那个……其实我只是来打猎的,刚才一不小心射走了你的猎物,十分抱歉,并非存心冒犯……那个,猎物打完啦,我走啦……拜拜……救……命……啊……” 以平生最快的身法,疾速穿行,花城湘感觉到,他逃跑的技术,似乎又精进了不少呢…… ※※※ “花大哥?这么急匆匆的,你是要……哎……” 一脚跳上马车,花城湘猛地在马屁股上踹了一下,骏马吃疼,骤然撒腿飞奔起来,云千月未及问话完毕,一个身形不稳,竟差点摔了下去。 “来不及解释了,阿云,总之,快逃吧!” 看着同伴如此慌张的神情,云千月自也知道大事不妙,无暇多问,驱赶着车马,急往城中驶去。 尽管车速极快,云千月仍感觉到身后气息波动,有某种奇异的物体,在高速追来,那种类似于野兽的嗜杀和凶意,令人后背发寒。 “驾!” 总算山路曲折深幽,行驶约莫半个时辰后,那股气息渐渐淡消了去。 “天之树,地之云,彼之崖中有青荇。雪村一夜悟,自在任真境……无量海,无量心,无人何故问此津。浮沉皆未定,永恒何须寻。” 隐隐歌声,飘忽林间,在这条林荫小道上,有两个奇怪模样的魁梧汉子,堵住了去路,云千月不得不勒住马绳,停下车来。 “花大哥,前面有人拦路。” 花城湘闻声探出车头查看,原来是一矮一高两个彪形大汉,其中一个正倚着树杆埋头大睡,另一个则在一旁晃晃悠悠,哼着不知所谓的曲调,道边上还摆着一根巨大的狼牙棒和铁锤。 “没猜错的话,我们遇上拦路的劫匪了。”花城湘叹了口气,继而回到车厢,“这种小角色,没必要我亲自出手吧。” 云千月轻然一笑,终于有她表现的机会了。 她轻灵地跳下马车,往前走了两步,远远地高声发问:“前方何人,为何挡住去路?” ; 第九章 侠盗青衣 ?乍闻人声,那矮个子一呆,随即惊喜万分地推了推一旁正自酣睡的同伴:“大哥,有客人来了。” “荒郊野岭,天都快黑了,会有客人?峡弟,今天可该你去找食物了,别想偷懒。”同伴似乎睡意正浓,也不睁眼来看,便认定是他偷闲躲懒的托辞,不于搭理。 “是真的!”矮个子一口吐掉咬在嘴里的马尾草,气急地再度推搡起来,终于使睡意正浓的同伴悠悠清醒,“有一辆马车,一个小白脸,刚才他还冲我们问话了。” 大汉惺忪地揉着眼睛道:“问话?他问什么了?” “他问我们是什么人,为何挡道。” 云千月半晌不见回音,此时,又再度发问:“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挡住我们去路?” “哈哈哈……”两名大汉互望一眼,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高个子大汉精神一振,尽管身躯魁硕,却一下子站起身来,直震得倚身树木绿叶飞零,尘土飞扬。 尘土里,两个人一阵咳嗽,过了好一会,只听一个浑厚高亢的嗓音喊道:“既然你诚心有此一问。” 另一个低沉粗重的声音应喝道:“那就发个好心告诉你了!” “勤劳与智慧并存……” “善良而又朴实……” “英俊中不失潇洒……” “风流却不下流……” “我们不是土匪……” “只是传说的强盗……” 聆听半晌,云千月几乎要笑出声来,这两个活宝,一唱一和,倒真是新趣,不过看他二人贼眉鼠眼,五大三粗,倒还真是一副做强盗的相。 云千月咳嗽一声,故意想要戏弄他二人一番,于是清了清嗓子,拱手欠礼道:“原来是两位强盗大爷,久仰久仰,未敢请教二位道上名号?” “洒家是陈大坝!” “俺是李三峡!” “咱们是绿林中的好汉,世人眼中的侠盗……” 矮个的李三峡挠了挠头,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好像不妥,但又一时想不起来。 “那二位的住址是?” “哦,我们住在……” “不对啊,大哥。” 李三峡猛然反应过来,“咱们为什么要告诉他我们的名号和住址?人生地不熟,万一他们是官府的人,或者日后找咱们寻仇可怎么办?下山之前,长老们可百般交代,只求完成任务,不要多生事端。” “呃……峡弟之言有理,都怪那叛徒,为什么偏偏逃到那么远的鬼地方,害我们迷失在这茫茫野地。不过,为今之计,还是先填饱今晚的肚子再说吧。”陈大坝转过身来,蓦然变了脸色,“喂!小白脸,不要再多废话,识相的赶紧把你身上的钱财和马车留下,我们侠盗二人组向来是只为钱财,不伤人命,但若是有人敢抗拒不从,我们也只好……”说话间,他已提起那看起来威猛厉害的狼牙棒,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喔,两位大爷,小的本是穷人出身,大户人家的奴仆,此次外出原是为家主置办货物。二位只要放过小的,马车货物尽管拿走好了。”云千月装出一副胆小怕事,顺应听从的样子。 两个大汉一听,也不怀疑有它,想这小白脸倒还识相,知道不是自己二人对手,哪能不乖乖顺从,大笑着朝马车走去。 一番检视,李三峡发现,在马车后面,果然是装载着山珍野味,满车猎货,更加深信不疑。 “咳……” 一声轻微的咳嗽,忽然从车前的帘布内发出。 声音虽然短促,而且被人刻意压低,却仍旧被两人过人的耳力察觉。 两大汉对望一眼,习惯性地以他们的独门秘术——心眼通,交流起来。 “前面车厢有人,我没听错吧?” “没有听错,大哥,我也听见了,未知是否强敌?” “不管怎样,小心行事为上。” 握紧手中的兵器,两个人从车身两头,分别绕道而行,准备夹击捉拿。 云千月见状,猛地扑了上来,两人一惊,正欲动手开打,却见她大声地哭泣并求饶道:“两位大爷,车厢内乃是我家小姐,因为身染重病,听闻临郡有名医能治此病,这才随车架前往,她只是个闺秀,一介弱质女流,望两位大爷能高抬贵手。” 似是为了应证她的话语,车厢内传出一个纤细的女声:“小云子,外面为何如此吵闹?” “嘿嘿,大哥,果然有美人在内啊。”李三峡口水直流,胖乎乎的大脸,露出猥琐的表情。 “混账,峡弟你怎可如此说话,唐突了佳人。”陈大坝却一脸正经,轻轻地正了正衣容。 瞧见这二人如此逗趣模样,云千月紧闭纤口,强忍住要大笑出来的冲动。 “方才不知姑娘在内,舍弟若有无礼之处,还请见谅。”陈大坝用一种温文尔雅的语气道。 可怜身在车厢内的某人,脑海里恶补出一张满脸胡渣的膘壮大汉,说出如此肉麻话语的模样,心里气闷之极,只是嘴上却继续温言道:“所谓不知者不罪,我看两位壮士也是真性情之人,奴家自幼多闻江湖豪杰侠士,性情直爽,令人好生钦佩,又何须介怀?” “姑娘真是慧心兰质,胸怀过人,小可曾闻……曾闻……”陈大坝忽然词穷起来,一旁的李三峡眼睛一转,用眼神提醒,“窈窕淑女……” 陈大坝立即会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知姑娘可否出驾一见?” 云千月窃笑,花城湘亦是捂着肚子,暗笑不止,柔声推辞:“壮士盛情,奴家原本不该推却,但因身体有恙,经大夫诊治,说我不能见风,还请谅解。” “既然姑娘不便出来,小可便进入车内与姑娘会晤一叙,也未尝不可。” 说着,陈大坝就把兵器交给同伴,缓步上前,轻轻掀起帘门,满怀期待地探身进去。 没有目睹到预想中的天香国色,也没有看到那温声细语中的温婉可人。 迎接他的,是一个双眉如剑,眼神散漫,容貌虽然俊气,却带着一副坏坏笑容的样子,以及——正中他面门的一记重腿。 “啊呀——” 一声痛呼,花城湘飞身出车,在那另一名壮汉还来不及反应之时,以同样的招数,将他一脚踢飞。 “青衣二人组,向两位侠盗大爷问安了!” 花城湘拍拍衣袖,像刚收拾完一堆垃圾似的,大笑不止。 ; 第十章 八大圣地 ?说起来,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据闻金陵城穷乡僻壤,近些年从来没有闹过强盗劫匪,没想到他二人刚刚任职不久,竟然就给遇上了这样的事情。 随着两声山岳般的重撞之声,两名彪形大汉在数十尺外的一处,撞上大树,重重地摔落在地。余势未止,那遭受撞击的树杆轰然断裂倒下,幸而两名大汉虽是体型魁硕,却也身手了得,强忍着腹部的疼痛,翻身躲了过去。 “可恶!” 陈大坝爬起身来,看着对面两个笑脸盈盈的青衣少年,心中愤怒不已。 他二人在山中修行多年,仗着身有异力,就连山中多少同门好手都不敢随意招惹他们,如今下山,本是奉命追踪多年前逃出山中的叛徒弟子,将其带回复命,哪知人未寻获,已经是屡经波折。不仅干粮用尽,还迷失在了这偌大而复杂的金陵郡内,沦为打家劫舍之徒,风餐度日。 如今,他们更是被眼前这两个看起来不过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给戏弄玩耍,怎不叫他们心中怒火顿生。 更不多言,两人拳头紧握,全身骨骼一阵喀喀响动,体内元力一鼓,那巨大的狼牙棒和铁锤,已如被巨大的吸力吸摄一般落入他们手中。 滚滚尘土飞扬,两个人踏步前来,地面在他们的脚下发出隆隆响动,竟似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本以为刚才的失手,是因为对方突然袭击,误中圈套,没有防备所致。 哪知,当两人再度与那两个青衣少年交起手来,不禁又吃了大亏。 对方两人的功力招式竟都是出奇的精妙,数十回合下来,他们俩身体上又负伤几处,而对方则一点皮毛都没伤到。 与此同时,花城湘与云千月心中也颇为惊讶,原以为这两名大汉只是寻常的劫匪强盗,但一番较量下来,他们俱看出这两名汉子的武功颇有奇异,而且各自身负异力,只怕并不是看起来的那般寻常。 风声在林间呼啸,滚滚元气在两名大汉奔腾如飞的凶猛打法下不断受到影响,方圆一箭之地的气流竟不由自主地跟着两人的身法运使,形成一股强悍的风暴,巨大的狼牙棒和大铁锤在空中舞成一团,相互配合,更散发出如魔法一般的阵阵光芒。 “砰!” 厚实的地面竟被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花城湘呢喃道:“好厉害的招式!看起来似乎不是纯粹的武道之法?” “我听说有一种魔武之法,是将武学和魔法结合而成的厉害奇术。不过,这种魔武之法修炼起来却是百般艰难,古往今来,只有少数的天才能士,才创掌握魔、武结合的精髓,并发挥强大的效果。” “阿云小弟,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专门研究魔武之法的地方?” 一面以迅疾灵巧的身法,躲开迎面而来的铁锤攻击,云千月一面回答道:“莫非你说的是,天下八大圣地之一的悬空山?” 在凡世之中,有一种说法,天下圣地,总共有八处:一寺,二园,五山。 其中,一寺指的是名闻天下的佛家圣地,岸觉寺。二园,则是两座魔法圣地,幽冥园和离园。而五山之中,蜀山、天云乃道家圣地,神剑山乃武道圣地,悬空山则是精于研究魔武之法的圣地。最后一个是白鹿山,传闻中,这座山里包容的全是一心钻研天下各家学问的天资学士,但白鹿山中却有一个奇怪的规定:凡山中弟子,只能专心学问,不能修行任何术法,更不能干扰凡世秩序。一生穷究学问奥妙,却又不能于凡尘之中施展抱负所学,是以,八大圣地之中,以此山最为神秘。 但要说到魔武之法,最为奇特的又属悬空山了。 正如其名,传闻中,这座山正是悬空而建,且浮游无定,外人根本难以找到。 数千年前,在那个术法尚未鼎盛兴起的年代,因为一个赌注,一个武学才人,别出心裁,破天荒的发出奇想,欲以一生所学建造一个悬空之地。此言一出,招来天下笑柄,谁知那才人竟是颇为坚执,从此之后,闭关谢客,刻苦修炼武道之学,又四处收罗一些奇门异法,终日寻思研究。 多年之后,一个明媚的早晨,当一座山岳般的浮城漂浮人们视线,黑沉沉的影子从上方划过,遮住阳光视野,一声震动天地的大笑传于众人之耳,人们这才知觉,如此疯子一般的构想,竟被他付诸现实。 先前众人的嘲笑,不过是自己的孤陋寡闻。 其时,那才人虽已年时数百,雪发苍苍,却身体强健,犹若壮年。 后来,他遍访各地,搜罗了众多天才弟子,因材施教,传承衣钵。无数能人高手,从此孕育而出,悬空山一门发扬光大,终于成为屹立天下顶端的圣地之一,地位数千年而不倒。 “如此看来,这两个大汉很可能就是悬空山圣地的弟子咯?” “嘿。”花城湘诡异一笑,“我倒是更好奇,阿云你的身手如此之好,又是哪个圣地的人呢?” “呃……”犹疑着正不知如何作答,猛然瞥见前方的异状,云千月出声提醒:“花大哥小心!” 因为分心的缘故,未料到陈大坝突出奇招,狼牙棒挥起的刹那,猛然将一道异力灌注其上,花城湘在抵挡接触的瞬间,只觉得手中一麻,整条手臂就失去了知觉。 “好厉害的化石劲!”痛呼一声,花城湘连忙将体内的元气一凝,灌注于掌,劲力外吐,强行分开,避免被继续石化下去。 “这就是打架时候还不专心对敌的后果!”陈大坝死死地盯着花城湘,一阵呵呵狞笑。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奉陪了。”花城湘扬身一跃,在树干间几个纵跃,倏忽不见了影子。 由于速度太快,陈大坝竟完全没能看清他是如何离开的,更枉论追踪而去,只听到林子中传来他留下的最后话语,“阿云小弟,两个恶贼忒般厉害,我先回去搬救兵,你务必要支持住啊……” “啊……啊……啊……” 回声空鸣,听得在场几人都是一阵气愤。 两名大汉当然是气的无法再找他算账,报先前那一脚之仇,而云千月则是气同伴太不讲义气,独自开溜。 “既然如此,两个人的账,只好算在你一个人身上了。”陈大坝嘿嘿狞笑,提着狼牙棒踱步走来,一股汹汹气势,甚是吓人。 眼前两人,俱非庸手,不仅神力过人,更不知暗中藏有何种怪招,云千月单挑对敌,尚可勉力支撑,如今一来,要以一敌二,云千月情思若非使出身中绝学,便很难有挽胜之机。 但这样一来,圣力动用,自己的身份也必将暴露,更会被正在闭关的师傅及门中长老察觉,若是追踪至此,难免要被门中派来的人强行带回,她也将失去这难得才有的自由。 思量再三,她还是决定,先以守势躲避,再伺机想办法逃跑。 与此同时,正藏身暗中,默默观察着一切的某人,悠然一笑,在肚内故作哀叹:我的好小弟,这回你还不露出马脚了? ; 第十一章 再遇狂人 ?强劲的攻势,接踵而来,云千月在两个大汉紧密的配合下,很快就陷入了困局。 每每兵器相触,她都能感受到巨大的震撼,手臂疼痛酸麻,即使身法矫捷,亦难于躲避两人的密切配合,身体上很快就留下了数处伤痕。幸亏,她暗中运使秘法,悄悄地将伤处治愈,这才得保不失。 花城湘观摩良久,虽未瞧出云千月的武功家底路数,但也看出,她在交战空隙,偷偷地以奇术治愈伤患,料想中,该与魔法或道门有关,因为专一修行武道的人,除非到达传说中的武灵之境,是不可能有自动治愈能力的。 另外,两个大汉的情况,也颇为奇特,殊不可忽视。他们手中所使的兵器,皆非凡铁所铸,要充分发挥这种神兵的威力,必然须以强劲充沛的武道元力为负荷。这两人品性虽然驽钝,却天生神力,如此看来,也难怪会被悬空山收作门下弟子了。 在悬空山别具奇径的魔武之法辅助下,两人体力更显强悍,经过长时间大量消耗,仍是精力旺盛,未见力虚,不时地更能突出奇招爆发伤敌。 花城湘想想,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再旁观下去,也看不出其他什么了,难不成还真让自己的同伴丧生这两人之手? “波罗波罗……” “咦……这个声音是……我的个娘呢……” 蓦然惊觉,那个熟悉的声音正离自己十分之近,花城湘转过头去,与那副魔鬼般的吓人面孔正巧相对,目光交触,惊愕之下,忘及自己正身处树梢,一个不稳,跌落下去。 尽管落地前,他已及时施展轻功,立定身形,却一脚踩在了大树下的车厢上,高空落地的余势所致,车厢内的猎物们一阵惊慌乱窜,发出不小的动静。 这一幕,自然没能逃出不远处几人的视线。 “嘿……世界好小,各位,咱们又见面了……那个,你们有事慢慢聊,我就不打扰了……” “混账!”两个强盗呵斥道。 “王八蛋……”云千月怒声大喊。 “你给我站住!”三人异口同声,竟无比默契地同时攻了过来。 哪里可能站住,花城湘一边逃命,一边不忘争辩说辞。 “其实,刚才我只是突然想拉肚子,所以才离开了一会……” “三个打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我们单打独斗啊……” “别以为我真的怕你们啊,我佛慈悲,我只是不想大开杀戒……” “咦……有碍福欧耶……” “哇擦,好痛啊……王八蛋,你们不得好死的啦……” 已经熟悉了某人的伎俩,三人哪里肯听,狠招频出,直逼得其满林遁逃,最后被三人包围起来。 “住手!你们看那边!” “又想来这招,不管用的啦。” “这回我说的是真的,哇……不要啊……” 一顿拳打脚踢之后,三人忽然停住了手,因为,他们也终于发现那个异状。 在不远处的马车上,有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熟悉身影。 在场中,有三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刻,车厢的槅门已被掀开,那狂人盯着内里猎物,露出一种嗜狂的凶意,猛然跳进猎物堆中,随手便抓起各式猎物,无视于它们拼命的挣扎叫唤,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 几人看得心中一凉,这种作法,血腥而令人恶心,对方却以此为乐,似乎还从中享受到杀戮与鲜血带来的兴奋刺激。 云千月一阵呕吐,跑到一旁,不忍再看。 花城湘暗暗叹息,不知道这样一个人物究竟受了什么刺激,竟变成如此一个狂人。 “波罗多——” 又是一声咆哮,黑袍狂人似乎因为猎物俱被撕杀殆尽,丧失乐趣,无以发泄,仰天弥吼一声,猛然朝这边四人望了过来。 眼中狂意,盛如潮水。 四人齐吞了一口口水,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那两个颇为强悍的大汉似乎也曾在他手下吃过苦头,并不想与其交手,刹那间,全飞逃而去。 ※※※ 千里江陵,一日明月。 在这偏远边地,如果说仍有一件物事能够为人称道,乐于提及的话,也许每个人都会想起一个地方,那就是位于金陵城中,有‘繁华街巷’之称的西街,而说到西街,人们当然不会忘记,再说一说那闻名远近的明月楼。 与如今平实朴素的金陵风气不同,明月楼所拥有的绝不仅仅是一个能够吸引人千里而来的繁华酒楼。 从早年的风华奢靡到如今的底蕴深厚,明月楼的存在,几乎成了金陵城得以名扬四方的标志,其历史悠久得几乎和金陵城的城墙一样。 每个从外地而来的人,都不会不想要一往其地,体味一番,感受那里的特别。 多年前,明月楼便以拥有方圆千里最醇酿爽口的美酒驰名,歌舞棋室,戏台赌坊,也一一设置俱全。最重要的是,楼内有大批才貌无双、艺技惊绝的国色女子压阵,吸引着大批达官显贵、富商豪贾,纷纷慕名前往。 那时候,明月楼终日高朋满座,笙歌舞榭,一片世外升平。 后来,监察使徐御弘调任金陵,铁面执政之下,大肆整顿吏治,刷洗民风,短短三年,金陵城变得不重奢华,朴素起来。明月楼也从之前的歌戏楼台变成了酒楼客居之所。 然则,楼中主人心思极巧,一番整顿装改,除了主要的酒食、客居场所,又保留改设了书戏楼、天音阁、天香院、论学台等设置。整个楼苑五步一阁,十步一厅,装饰得十分古朴典雅。阁楼间书字具名,分类清楚,更有几处假山石柱,设置玄妙,泉水喷涌不息,令人叹为天工景致。 这里面,最具新意的设置,应该要属论学台了。 近年来,论学台之名广传天下,为众人所知。论学台前,三方牌石高筑,乃是楼主王廷之亲自设计制作,专一用来记刻那些曾经来过此地,在论学会上一搏众彩的士人才子们留下的经典学论和诗词,供后来人瞻观。更有事后将论学会上精彩绝伦的辩学记录刻印,制成书页,传阅天下,称之为‘报’。如此一来,更多的人从报中得知论会情形,犹如亲身体闻,多有才子因论讲精彩,一朝成名,成为众多人景仰于心的倾慕对象,亦曾有某国朝廷,闻名探访,将才人纳入国中,予官重用的佳话。 一个边境酒楼,开到能影响他国人事格局的程度,怎不教人佩服? 少了奢华靡烂,多了几分风雅之气的明月楼,满足了各层人士的不同需求,至此以来,为更多的人所追捧,俨然成为了东部边区,几个国家人民来往交集的重要枢纽。 盛名一时,无与争手。 ; 第十二章 各怀鬼意 ?大天历六零三年十二月,金陵。 天色未至黄昏,却已有了些许寒意,因为搞丢了那个人最最心爱的马车,通过这些天的了解,想起那个人嚣张跋扈、独裁专制、喜怒无常的脾气,曾经不知有多少无辜的亡魂,在他手上悲惨地葬送了性命。 花城湘和云千月一路上不断地哀声叹气,摇头不止,打死也不愿意回去,于是就在这熙熙攘攘的街市上漫无目的地游走起来。 “嗨!你说我的运道怎么这么背?刚刚升职第一天,就把猎物搞没了,被人追了一天,连马车还搞丢了。阿云哪,你说我们现在要是回去,会不会被那个恶棍城主宰掉,然后拿去喂狗?” “不会……吧!”云千月瞪大了眼睛,原本想自我地安慰一下,随即又觉得这个安慰实在太够勉强,“听说他最近命人在城郊新建了一座很大的鱼塘,大概……会拿我们去喂鱼吧。” “……” “既然如此……”一阵思虑,花城湘似是终于铁下心思,打定了主意,“不如破罐子破摔吧,听说这附近的西街,有一座十分闻名的酒楼,咱们先去蹭他一顿好吃的,填饱肚子,再寻个地儿,干.他一票大的,攒点路费,然后跑路吧。” “……这样不太好吧?” “婆婆妈妈像个女人,好男儿就该有点志气,没点胆色,怎敢闯江湖?” “那……那座酒楼是……” “让我想想,唔……对了!明月楼,就是它了!” ※※※ 在明月楼,特色名菜有很多,其中,西湖醋鱼、太湖芙蓉蟹、八宝肥鹅、荷北十三烩等几道名菜更是颇受欢迎,尤为出名。 因为,这几样名菜,全都是来自于明月楼职任掌勺大厨多年的快刀小孟的作品。 快刀小孟,是他的外号,孟小花才是他的真名。据说孟小花曾在扬州一品居待了十年,师从扬州第一名厨杜老刀。孟小花天资奇慧,厨艺精湛,师出之时,早已是青出于蓝,因刀功奇快而得人称颂‘快刀’之名。 有人说,他的刀功,比一个上流剑客的剑,还要更快。 多年前,孟小花来到明月楼,初来乍到,便得楼主赏识,成为了明月楼的主厨。 花城湘与云千月来到金陵半月左右,一直未进过明月楼,更不知孟小花是谁,但是他们一连点了好几个菜,却都是孟小花的成名之作。 虽然只有寥寥两人,花城湘却点了满满一桌。按他的说法,吃完这顿反正就要跑路了,又何必在乎多点几盘少点几盘呢? 孟小花很高兴,如今正值淡季,酒楼里生意要比平常清闲,难得今天有人如此赏识,一连点了十余道菜,全是他的拿手名作。因此,他决定,最后一盘“荷北十三烩”,他要亲自上菜,以示知音谢意。顺便,他也想看看,究竟是哪位贵客,眼光如此的明.慧。 “两位青衣大人,您们要的荷北十三烩。”孟小花娴熟地将青花盘叠至最中,食盖一掀,一股氤氲香气顿时四散开来。 形如花蕾,扑面嗅香,花城湘立刻大动食指,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只觉味美鲜嫩,余韵无穷,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好吃的…… 想不起来是什么了,见送菜之人仍在一旁,他于是便出声问道:“这道菜是什么做的?” 孟小花满脸笑容,露出得意神色,开始绘声绘色地详细介绍: 荷北十三烩,原料是来至于有绿色草原之称的北河。 而北河牛肉以天然、嫩实著名,那里河水澄净,风清日朗,牛儿们每日饮着天底下最澄清的水源,沐浴着温和的阳光。每日辰时,饲养人便将牛儿驱往牧场,开始一天的旷野牧放,牛儿们在天然草场奔跑嬉戏用食,直到酉时方归。在这种优良的生长环境中,北河的牛肉倍加健康美味,每年有数十万头肉牛销往大陆各地。成为孟小花的钟爱之选,这道hb名烩也因此而灵感由来。在孟小花的精湛绝技快刀烩制下,十三道工序一气呵成,流香满室,缠绕舌根,令人流连忘返。 在一些名厨世家的典录中,这道名菜甚至被业内人公开赞誉,称其为‘舌尖上的美食’。 孟小花方自介绍完,不意面前两人竟是食味大开,早已将那盘hb名烩清空了。 花城湘满意地打个饱嗝,擦擦嘴巴,挺着鼓胀的肚子站起,一边伸起懒腰,一边眼神四望,在找机会开溜。 (咦……这店小二怎的如此不识趣,介绍完了还不退下,莫非,他发现了我的企图?) 他下令道:“唔,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先退下吧,别打扰本公子用餐的雅兴。” 期许半晌,原以为会等待到对方的夸赞之语,却竟是一句平平淡淡的斥退之言,孟小花颇觉无趣,正待退下,耳边传来几句古调吟唱。 “空山有新语,日日传天音。千里浮波平,水火总相亲……” 真是冤家路窄! 花城湘神色一凛,悄悄将手放在腰间马刀上,朝云千月使了个眼色,坐在对面的云千月立即会意,大喝一声,拔刀而起。 “青衣卫捉拿朝廷要犯!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爆喝声中,整个阁楼间,上下两层吃酒的客人全部一拥而起,纷纷朝门口慌乱逃去。 陈大坝和李三峡吃得正高兴,乍闻喊声,也是心中一惊。待回过头来,看见那两个熟悉面孔,二人对视一眼,又不禁露出几许笑意。 各自抄起座位旁的兵器,四人怒目相对,缓缓离座,却都没有抢先动手的意思。 双方如此对峙起来。 眉毛,眼神,移动的速度与位置…… 渐渐的,四人竟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 孟小花站在一旁,早已经看得呆了,他夹在中间,处境危险之极,脸上的神情早已僵凝,额头上更冒出些许冷汗。 一声大吼,花城湘猛然拔出腰间马刀,高举过头顶,另外三人见状也同时发出动作。 “哇!!!……” “呀!!!……” 四人迎面对冲过来,罡风徒起,站在中间的孟小花顿时只感觉身处万刀丛中,眼睛一闭,冷汗涔涔地冒个不停。 只是,预料中的乱斗场景却并未出现,四人在将要碰面之际竟不约而同地调转了方向,朝门口急奔而去,很快便奔出了老远。 “不好!有人吃霸王餐啦!……”反应过来的店中小侍急忙大喊,楼中护卫听闻动静,相继追出。 孟小花睁开眼来,宛若虚脱一般,浑身无力,但在听到了小侍口中所喊内容之后,眼中光芒忽又变得炽盛起来,大力地一拍桌案,须发倒竖,神情怒极。 “岂有此理!敢在我快刀小孟眼皮子底下吃霸王餐,你们!有种!” ; 第十三章 快刀赌约 ?“在那边!快!” “快抓住他们!” “穿青衣的两个兔崽子!有种别跑!识相的赶紧付钱买单!” 花城湘苦笑一声,目前为止,可能他们还是金陵城有史以来第一批被酒楼打手追着跑的青衣卫。 “老实说,凭我们的武功,这些个跟班不过是小角色,为什么要跑啊?” “废话,这里是凡世,在凡世有凡世的规矩,吃了饭不给钱还被人抓住,说出去多丢脸啊!而且我听说,别看这小小金陵,人口虽然不多,但曾经出过很多世外高人,要是不想惹出什么更多的麻烦,还是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伎俩收起来的好。” “可是……这究竟是什么酒楼啊,为什么我感觉追我们的人越来越多了,甩都甩不掉。” 每转一条巷子,花城湘与云千月都会发现,追踪他们的人,比前一刻又多了几成。不过短短一刻钟的功夫,那追踪队伍,竟已多了不下百人。 越想越奇怪,花城湘忖道,莫非这附近全是他们的势力范围? 若然果是这样,还当真是惹上了不小的麻烦。 “花大哥,我实在跑不动了……他们赤手空拳,我们有兵器在身,不如上去跟他们拼了。” 云千月跑得气喘不停,这一天下来,几经波折,体力早已是有些不支了。 “你太天真了,看看后面吧!” 仿佛为了应证他的话语,后面忽然又多出一排壮汉,俱是手执锋锐的长刀,呼啸赶来。 两个人唯有踢翻道边尽可能能阻挡后面追赶的物体,这个时候,天色也越来越暗,两人都无法再辨别方向,只有逢弯就拐,遇巷便闯,希冀着能借视线转移的空当,甩掉对方。 道理是如此,但是始终紧随其后的酒楼护卫们似乎素质根底也有相当的水准,总能及时跟上。 花城湘终于也跑得大汗淋漓,双足酸软,靠着石墙,气喘不止。 “尊之祖耶,然一饭耳,何如此乎?” “……花大哥,你说什么?” “你大爷的,不就是一顿霸王饭,至于么!” “……” ※※※ 暮色将近,金陵城的各式店铺进入打烊时间,街上行人越来越少。 城北处,一片纵横交错的胡同巷子里,此刻的景象却截然相反,人潮如海,整条长街给堵得水泄不通。 但看人群中央,一众人等纷纷拔出了随身兵刃,不断向中间靠拢,剑拔弩张,气氛十分诡异。 ‘吱呀’一声,长街中的一扇木门忽然打开。 “阿牛啊,去帮奶奶打点酱油回来。” 说话的大婶将几枚铜钱交予一名稚子手中,拍了拍他可爱的小脑袋,殷声叮咛。 抬头的一瞬间,大婶的笑容猛然僵住,望着大街上如潮的人流,再看看那汹汹的架势,不详的预感浮起心头。僵凝片刻,她风一般地将稚童拽回,门扉又重重地关了起来。 “各位,有话好好说,你们这样会吓坏老人和小孩子的。”花城湘脸上堆起笑容,打圆场道。 “是啊是啊,俗话说江湖中人,以和为贵,大事可以化小,小事可以化了,大家不要伤了和气。”同是吃了霸王餐的李三峡和陈大坝,看见这数百号人马声势浩大,也不敢随意造次。 先前四人各被追截,朝不同方向逃去,谁知横冲乱闯,多番绕道,竟然在此处碰上了头,可谓造化弄人,如此一来,他们非但无路再逃,还被人四面围堵,落入了将被人瓮中捉鳖的尴尬境地。 一面拖延时间,花城湘一面眼光不停地搜索着附近是否有什么可趁之机。 “咦,从进入这条巷子起,怎么就不见阿云的身影,这个臭小子究竟死哪里去了,唔……那个正在移动的竹篓是……好小子,原来那边有条小路!” 移动的竹篓,一步一步,缓缓向那条小路靠去。 “哈哈哈——” 恐怖的长笑声,随风传来,正藏身竹篓的云千月身形一顿,心中暗自一惊,在即将进入小路的关口,生生停了下来。 小路中,缓缓走出一个虽已有中年,却不失俊朗的身影,花城湘略微一想,便忆起了他正是在明月楼里,最后替他们上菜的那个小侍。 “臭小子,敢在我快刀小孟的眼皮底下吃霸王饭,你很有种嘛?”提着柄锋亮锐利的菜刀,孟小花狞声揶揄道。 “原来是快刀大哥!哎呀,先前小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竟没认出您来,失敬失敬。”花城湘一脸热情客气,若是不认识的人瞧了,只怕还当真要以为他们早就认识,眼珠子一转,“不知大哥和江湖上那鼎鼎有名的快刀门是什么关系?” “什么快刀门?我没听说过。”孟小花道:“不过这江湖上的朋友倒是都知道,我快刀小孟的刀功,比那一流剑客的剑法还要快,废话少说,识相的赶紧交了饭钱,或可饶你一命。” 花城湘露出一副狐疑表情:“当真能比那一流剑客的剑法还快?不是吹牛?” “此事众人皆知,无须自吹。” “好!”花城湘一拍手掌:“既然如此,大哥可愿与我赌上一把?” 孟小花眼睛在对方身上一阵打量,猜想他是否别有什么心思计谋,意欲脱逃,不过己方人多势众,现今又已将他们重重包围,凭着自信,料他们也无法轻易逃去,便开口道:“如何赌法?” “你我皆原地站立不动,我数三声,你便用菜刀……我是说快刀,向我斩来,若是我能在大哥伤中我前,先令大哥伤中,便算我赢,这顿饭钱就得算作赌注免去。若然我不幸被大哥快刀所伤,就算立马身死刀下,变作刀下亡魂,我也无怨无悔。” 孟小花略微一想,这场赌注,怎么算来他都赢面居高,于是同意下来。 花城湘道:“好,我现在开始数。” “一!” 孟小花握紧了刀柄。 “二!” 孟小花目光凝聚,全身精神高度集中起来,只待‘三’声落下,便要迅疾出手。 “三!” 孟小花眼前一黑,昏倒在了地上。 ; 第十四章 骤遇强敌 ?天色逐渐昏暗,傍晚终于来临了。 透过树枝可以看到,天空上黑云游离,原本淡淡浮现的月色此刻没了踪影,一阵凉风轻然拂过,隐约中,带着一丝冰冷的湿气。 这是天将欲变的前奏,似乎不是个好兆头啊! 花城湘叹了口气,随即从树上纵身跳下。 “嘿,各位晚上好啊。” “花大哥?原来你也在啊!”云千月立刻露出惊喜神色。 花城湘双手环抱,哼了一声,揶揄道:“群敌当前,阿云小弟你居然丢下我一个人独自逃跑,真是够义气啊?不过呢,我这个做大哥的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一般见识,如今小弟有难,自然要出手帮衬帮衬才是嘛。” “嘿,大哥你不计前嫌,果然是真英雄,讲义气,我决定了,小弟我以后一定以你为马首是瞻,唯命是从,做你的跟班。” “哎?我想你是误会了,我所说的帮衬,并不是对你。”他忽然转过身来,一拱手道:“两位大爷,此人竟敢偷听你们的谈话,真是胆大包天,龌龊下流,卑鄙无耻,罪有应得。这种行为,令正义凛然的在下气愤难当,羞于曾与他认识。请给在下一个机会,愿为两位大爷略效犬马之劳,亲自施刑,对其予以惩戒。” “你!”云千月听得气急败坏,怒目瞪着他,嗔道:“你个混蛋!怎么能这样……” 花城湘哈哈长笑,还以辞色,“对待不讲义气的人,不这样还能怎样啊?” “王八蛋!去死吧你!” “大傻蛋!我不去你待怎的!” “……” 没有丝毫因窃听了他人机密被人抓获当场的剑拔弩张气氛,两人竟然相互扭作一团,当场打骂起来。 一旁的两人,听得云里雾里,脑海里冒出一丝黑线。 “好了,两位的私事,请私下再说。现在,请两位交代一下,你们究竟是谁派来的奸细?” “又是奸细……” 乍闻此语,花城湘不禁莞尔,自入凡世以来,这已是他第二次被人当做奸细了。 但看天色已晚,他也不愿再多作耽搁,长叹一声,“我便实话实说了吧,两位大人,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方才实在是因为一些特别原因,我们二人被他人追逐,为了逃避对方,才偶然翻墙躲避。不料,竟不小心叨扰了二位,至于听到你们的谈话,实在是无心之失,整个实情就是这样了。” 瞧见对方沉默不言,不知是何态度,他试探着又道:“不过,请两位大可放心,我们自知两位所谈内容干系重大,断不会对他人透露的。” “大人?”王克望向旁边的中年汉子,寻求指示。 中年汉子微笑道:“凭两句花言巧语,就想让我们相信,似乎……有嫌牵强吧?况且,古往今来,知晓了别人秘密的人,通常只有一种方法能保证其绝对的保密不是吗?” 花城湘和云千月心里同时咯噔一下,这句话在他们以往听过的故事中出现过不知多少次了,但此刻听来,却倍感毛骨悚然。 “那是那是。”花城湘不动声色,附声迎合道:“不过,我这里却有一样东西,大人看了,一定会相信的。” “哦?是什么东西?” “就是这个!” 闪电出手,花城湘本想趁其分心之际,擒贼擒王,打他个措手不及。 哪知,出手刹那,那中年人竟是仿佛早已看透了他的打算,手臂一扬,看似轻轻地挥动,一股雄浑的元力却从掌中传来,反而打在了他的手腕上,酸麻痛感,立时传来。 因为顾忌身份的暴露,加上原本也不想多生事端,花城湘不敢轻易使出天云道的道法,而以本身的武学招数对敌。 在他的记忆中,有一套幻影迷踪剑法,以幻影剑和迷踪步两套功法组合而成,相互配合,或许能够出奇制胜。 于是,他便悄然凝聚元力,将这套功法使了出来。 极快的身法与缥缈诡异的剑招,刹时如才场中分出无数幻影,令人难以捉摸。 尽管他手中所使的不过是普通兵刃,但运使起来,却若天马行空,灵动如飞。 高速游离的身影,挥舞的刀光,不时发出冰冷的剑气,让敌人犹如身处八面环伺之中。 他并没有急着出手,因为从刚才那人的出手来看,就能知道,眼前之人并不容易对付,他必须十分的小心谨慎。 只要给他寻出一丝破绽,他便有信心,必定能一招将其伤中,从而得到逃走的机会。 中年人站立原地,尽管腰后别着一把弯月似的短刀,他却并不使用。 方才一击得手打中对方手腕之后,他便两手屈伸,足式斜倾,身体凛然不动,似如一座岿然屹立的佛像,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是高明无比。 这一个架势之下,静极制动,八方严密,花城湘搜索了半天,竟找不到一丝破绽空隙。 一旁与王克亦相互纠缠起来的云千月,眼见这中年人动也不动,忽的鬼魅一闪,抽出身来,从旁偷袭,希冀能帮助同伴一举突破困局。 中年人微微一笑,姿势不改,深深陷入地面的足尖却轻轻地动了一下。 花城湘心中一动,情知不妙,忙出声提醒:“小心!”同时扑身过去,觑准他的小腿处,以极为刁钻的角度砍去。 “啊哟——好快的腿法——” 花城湘痛呼一声,捂着肚子道:“你这个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与此同时,云千月也被王克用兵刃架住了脖子,不敢再轻举妄动。 “好了,阿克,放开他们吧,我相信他们不是奸细。” “大人?……”王克大是好奇,犹豫着,本想再劝解两句,但终究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小兄弟,你的功夫很不错。”中年汉子望着花城湘,沉吟道:“看你们的打扮,似乎是城中的青衣卫?” 花城湘此时仍有些疼痛难当,不便说话,一旁扶着他的云千月帮口道:“不敢有瞒大人,我们正是城主大人的属下。” 略微思衬,云千月又道:“既然大人知道了我们的身份,该当相信,我们绝不会是奸细,你们所谈的机密,我们也绝对不会泄露半字出去。不知可否放我们回去了?” 中年汉子点点头:“虽然如此,我却想要二位替我办一件事,只要二位肯答应,便立马放你们回去。” 云千月皱着眉头,拿不定主意,花城湘见状,说道:“只要不有违道义,或是太过困难,我们或可一试。” “放心,这件事情很简单,我只要你们替我送一封信。” “信?”花城湘有些疑惑:“金陵城这么多人,大人为何不自己,或是找其他人送?” 中年人一笑:“那个人很精明,找其他人,很难不让他查出蛛丝马迹。” “既然如此,那么你要我们送信的对象是?” “金陵城的监察使,徐御弘。” 话到这个份上,虽然不明这封信究竟有什么怪异之处,但是花城湘也没得选择了。 “送到之后,若他问起你是何人要你送去……” “放心吧,大丈夫重然于诺,守信第一,我绝不会把你供出去的,况且,我本来就不认识你。” “哈哈哈……”一声爽朗的大笑,中年汉子命令王克打开机关,送两人出去。 甫走出庄园未及数步,花城湘猛然身体一重,口中鲜血喷出,浑身瘫软无力似的倒在云千月的肩上。 云千月吓了一跳。 “你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没……没事的。”花城湘有些虚弱无力地勉强答道:“大概以前的旧伤不小心给触发了吧。”说罢眼前一黑,昏迷过去。 漫漫长街,漆黑而寂寥,一阵寒风袭来,带起‘沙沙’的轻响。 飘絮般的蒙蒙碎雪,忽然由天际撒落。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整个世界,在快速地浮动变化着。 夜幕尽头,似有人在轻轻叹息。 ; 第十五章 金陵王家 ?大天历六零三年十二月金陵城。 王克的心里有些疑惑。 身为王氏家族里的远亲,他如今虽才二十八岁,却已跟随家主大人将近二十年了。家主大人王廷之,不仅是金陵王家的家主,更是明月楼的楼主,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某神秘组织的统领人。 练武习文,排兵布阵,这些年来,王克身中所学几乎所有都来源于眼前这个令他无比敬仰的大人物。 时光匆匆,自十八岁时起,他获允加入组织,便开始和其他成员一样,信奉与执行这个团队的宗旨与任务。 十年来,他历经困难无数,可以说,每一次任务都是惊险万分。 保密与谨慎,是这个组织中每个人都必须时刻遵守与警惕的法则。因为稍有不怠,那不仅是意味着个人生命的结束,更是任务的失败,团队的辛劳付之东流。 多年的观察,王克深深地明白,眼前的长官,虽然身位至高,却能与下属们同甘共苦。越是任务艰险,他便越加身体力行,参与其中。凭其过人本领,与比他人更严密谨慎的作风,百胜无败,闯出令天下人惊叹的名声。 但是这一次,王克却感觉到他仿佛与以往有些不同。 “廷之大人,为何你如此轻易地就放那两个人离去?” 倾听的一方埋着头,似在沉思,未作回答。 “如此重要的军情机密,倘若泄露出去,恐怕这金陵城就要天翻地覆了。”望向长官沉静的面容,他语声迟疑地说出另外一种危险的可能,“若消息传到秦风军那边……” 微微举起的手掌,打断了他的话头。 “你想说打草惊蛇吧?这个我自然知道。”王廷之抬起头来,神色漠然,“有个问题,刚才我想了很久。” “从刚刚的交手来看,这两个青衣卫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那个年轻人内力醇厚,与我交手时使用的却是一些平淡而飘忽不定的招数,很明显是刻意在隐藏家根底细,如果他抛开顾忌,以全力与我相搏,我未必有取胜的把握。” “你是说……他的修为竟与大人您能伯仲相抗?”王克十分吃惊。 “我无法看出他究竟是来自哪个门派,却隐约能感觉到,他的出身,必定与八大圣地之一有关。” 略微沉吟,王廷之望向窗外。 夜色浓浓,树影婆娑,飞落的雪花越下渐急,他不禁叹息,“战争不日便要爆发,金陵城人丁稀薄,这些年大天国朝廷又国政糜烂,偌大金陵远距帝京数千里之遥,向来不被重视……这场战争,我们将外无强兵来援,内无悍卒固守,真的是很严峻啊!” “大人!” “阿克,为今之计,除了探清朝廷那边的形势之外,拉拢各方可用战力,亦是我们可以着手的重点所在。” 王克倏忽明白过来,一声恭敬回令:“是!大人!” 后院传出低沉的马蹄声,王克扯住缰绳,扬马一鞭,夜色中,骏马奔驰如飞,英气凛然的年轻战士踏雪而去。 在这一刻,他深深地明白,‘军情紧急,刻不容缓’这八个字所包含的意义是多么的沉重…… ※※※ “耻辱啊!天大的耻辱!” “两百多人,对付几个吃霸王饭的江湖毛头小子,竟然被他们全部逃去,真是饭桶!” “总部这次派过来的都是什么学生,这次考试,你们通通不及格!” 金陵城中,另一处别院内,孟小花甫从昏迷中醒来,便一阵大发雷霆,拍着桌案,斥责手下的弟子办事不利。 “可是……那几个人着实厉害,就连老师您……不也是着了他们的道吗……”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学生,似乎心有不服,但碍于老师平日的威严,心内又着实有些惧怕,说起话来,也是吞吞吐吐。 “屁话!”孟小花怒道:“我那……那是为了让出机会,好考验考验你们。谁知,你们竟然这样不争气!” “现在,你们通通都到外面去给我站着,好好反思反思,不到太阳升起,谁都不许离开!” “可是……老师,外面下雪了……”年轻的学生又开口道。 “我知道,下雪也一样。”孟小花淡淡道:“另外,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老师,我叫康桥,我娘说我的名字来自于一首十分美丽的诗,那首诗是……” “行了行了,没问你那么多,你到外面去,站到下一次落雪才准离开。” “啊!可是……” “没有可是,另外,再罚你留级一年。” “……” 一阵窃窃地偷笑,来自于身旁比他惩罚略轻的同袍兄弟,但是很快,他们都没有一个人再笑得出来了。 因为,今晚的雪实在太大了。 ※※※ “今天的雪,真的好大啊!也跟家乡的雪景特别的像!” “娘,请您放心,他朝孩儿定会学成归来,我柳生康桥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望着蒙蒙暮色,洁白大雪扬扬飘落,不知不觉,忆起陈年旧事,康桥的眼中一片湿润,但他知道,他不能哭,也不敢哭,因为在这个世界,他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去做。 “苍天无道,降厄人间,我以法心,诛恶万全!” 高声吟诵起这句联盟的信条法语,柳生康桥默立风雪寒院,内心再无一丝波澜,俨然已有了磐石般坚定的决心。 这是大天历六零三年的十二月,此时的他,只是刺客联盟中一名初出茅庐的学生。 没有人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他或许会成为一个比当年的傅流离,比如今的沈玉门……都还要远加出色的刺客。 ※※※ “什么?城主大人他回乡探亲去了?” 扶着受伤的花城湘,没有别的办法,云千月只好带他一起回到城主府内,想办法休息一夜,先把伤势处理一下再说。路过大门的时候,才从当职守卫口中得知,刘景成下午时候已动身前往北地郡探亲,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北地郡距此千里,以金陵城的地形复杂程度来算,来回之间,估摸得要半月时辰。如此一来,原本因损毁城主大人最珍爱的车驾而打算跑路的计划,亦可推迟进行了。 回到屋内,云千月替花城湘处理了下伤势,又运功灌输了一些真元,过了一会,花城湘悠悠醒转,云千月问起他伤患的原因。 随着云千月的问话,花城湘追忆起那日情形,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消灭了楚天棋的分身,随后进入通往凡世的洞口,不意身后突感危险降临,尽管他已暗中凝出防御结界和护体,还是没能抵抗住楚天棋真身发出的一击,痛入骨髓,意识模糊中,似乎是因小伤和阿焕的帮助,才能得保不死。 “唔,半个月前,我曾被人偷袭……”回了两句,花城湘又想到,这种事多说无益,虽然如今两人也算共过患难,有了些许感情,但这凡世之中毕竟人心难测,还是应该有所介离。 “过去的事,还是不要提了。”花城湘扯开话题道,“啊,阿云小弟你的疗伤手法,倒真是别有妙奇啊,这么一会儿功夫,我就感觉全身舒泰,伤势好转多了。” “咦?”蓦然瞧见桌上有一块晶莹通透的玉佩,花城湘拿起一看,只见玉中灵韵饱满,似有霞光流动,忍不住赞道:“真是块上好的美玉!” 云千月一把抢回,收进随身挂带的锦囊之中,神色颇有怪异。 花城湘奇道:“不过就是块玉佩嘛,又不要你的,干嘛这么紧张,莫非……这竟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宝物?” 说话间,花城湘便要伸手去抢来再看,云千月哪里肯给,两人疯扯半天,花城湘终究是有伤在身,抢扭不过,只得作罢。 “花大哥,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唉,累了一天,不想动,今天我就在你这里睡罢。” “啊?”一声惊呼,云千月急道:“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两个大男人怕什么,放心,我不好那一口的。” “那也不行!” “为什么?” “我……我从小就习惯了一个人睡。”揶虑半天,云千月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借口,好在,倾听的一方已然不再有那精力注意,早已是软倒在床上,呼声大起。 云千月大吼一声,一把拧住将某人拧起,随后重重地一脚,将其踹出。 “哎哟……回去就回去,也用不着动粗啊……” ; 第十六章 昨夜西风 ?一夜落雪,天地化白,整个城池,突然之间变得银装素裹。 清晨,监察府的小院内,一株寒梅悄然绽放。 已过而立之年的他,身披一件洁净素衣,负手站立园中,凝望初放寒梅,神情肃然,默立良久,仿佛心有所感。 三年前,他初来金陵,偶得几粒梅种,于是植于府园,虽然悉心灌种,但是最后存活下来的,仍不过只有一棵。而今,一夕独立风雪,这株白梅傲破寒中,迎来初次盛放,朵朵花瓣,娇艳如雪。 “风雪冬夜至,白洁为谁开。暗香盈袖处,自有君子来……” 这是他由心而发的吟咏。 梅花出于苦寒,何尝不是与他自己的遭遇一样呢?然而,梅花尚有苦尽甘来,得人赏悦之时,而他呢?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都三年了……” 他微微一叹,昂首望天,又是一年冬雪纷飞,这个世界仍然年轻,而他却逐渐老去。 思绪,随着刮来的长风,愈飘愈远。 曾几何时,他也是一名执着于武学的天真少年,平生最大的梦想,便是通过那朝廷三年一选的武试,成为金科武元,被纳为将才,为国效命,建功立业。 那一日,他过关斩将,历经百般险阻,终于夺得状元,朝廷遣使封赏之时,喜极无它,怀着极大的期待,以为梦想终至,功业抱负,尽在眼前。不想,朝廷竟称暂无合适官职予他,莫名其妙中,安排了一个文职侍郎给他。 尔后职任经年,也算尽心竭力,他将职中事务处理得都非常妥善有序,上头颇为赏识,眼见转职有望,谁知造化弄人,一场飞来横祸,竟加诸他身。 那一日,天子龙寿大宴,群臣相聚,热闹非凡,或许心感畅然,他贪杯了两盏,不意醉酒之际,竟失手打碎了瑶唐国进贡给御上的珍贵贺礼——至尊琉璃盏。 获罪之下,他被贬金陵,罚为帝京城里所有官员都不愿去担任的金陵城监察使。 虽然如此,他却毫无怨言,三年来,顶着以旧城主刘景成一派为首的腐化庸吏的阻力下,埋首政务,大施改革,硬是将金陵城诸多老旧恶习除却殆尽。 一直以来,这个被大天朝廷视作‘鸡肋’的地方,在诸多‘新政’的实施之下,开始变得井井有条。原本是贫穷萧条的边城僻地,开始有了富庶中原般的繁华殷实景象,临近各国的商旅布衣、名士权贵也越来越多地为这个城市的一些独有特色而慕名前来。 这一切努力,诸般功绩,都是为了能够早日重回朝廷,得到重用,希冀着有朝一日,沙场征战,建功立业。 然而,现实往往不尽人意。 一次酒会上,徐御弘得酒助兴,大抒豪情:“男儿当志天下,骋骏马,浴黄沙,守家卫国,一展胸中抱负,方不枉此生”。 对此,城主刘景成一阵哈哈长笑,神色很是嗤之以鼻,曾为一代悍将的他难得地引经据典‘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进而阐述了他自己的观点,“这破金陵,说是千里之地,广袤无垠,其实是穷山恶水,刁民成性,连外地的野鸟飞过这里,都不愿意停留下来拉泡屎,朝廷那帮酒囊饭袋又怎会将此放在眼里了?御弘兄啊御弘兄,你我皆不过是被罢黜谪迁之人,与流放何异?现实就是现实,有些事,根本不会有回旋余地的。” 对此,徐御弘虽不愿意承认,但也多少在心里有所默认。 尽管如此,对于武学功夫,他却不曾一日懈怠,每日闲暇空当,必然勤加操练,一来,既可强身健体,二来,万一将来真有用武之时,也不至于因荒疏而无法胜任。 也因此——当房檐上几丝雪尘从檐脚飘落,他立马便有了察觉。 “上面的朋友,可不要将我家房顶的瓦给踩塌了,本人穷苦,修补不起。” (不会吧……难道又被发现了) 如轻燕一般落在房顶,徐御弘看见那个青色身影,倏忽一动,正想逃去,急忙出手,将其拦下。 甫一交手,竟发现对方功力不弱,他忽然来了兴致。 “阁下有大道不走,为何偏踏人檐瓦,做这非君子行径?“ 揶揄一声,不待对方回答,他便又出招攻去。 想来,他任文职多年,鲜有机会能与人放手一斗,今日难得遇上如此良机,再加上对方又是个绝佳好手,身为一代武痴,怎不教他技痒难耐? “哈哈——”一声长笑,花城湘回过身来,回应一掌,却借力飞起,落上另一处房檐,“梁上君子不也是君子嘛?” 他本非好斗之人,何况身上伤患未愈,这次原只为替那庄园内的神秘人送信而来,因为不明信中内容如何,无谓多惹麻烦上身,才想到以箭书传达,将缚有信书的箭矢射进监察使的屋门之上,便算完成任务了。 谁知他刚到房上,箭矢未发,人已先被府中高手察觉,如此一来,若信书事发,岂非更难洗清嫌疑?虑及之处,他还是觉得,先走为妙。 “阁下休走,且与我战上几回!” 运指为剑,一道剑气激射飞出,房顶上石梁爆裂,顺带将花城湘鬓边一绺青丝飘摇斩落,使之不得不身形一顿,这时,徐御弘正好欺身上来,双拳连出,招式凌厉,直逼得花城湘退至檐边。 “你当真要与我一战?”花城湘目光逼视,微现怒色道。 “自然当真,岂有虚假?” 眼前身影,霍然不见,徐御弘惊觉不妙,待得察觉,已是背后猛中一掌,掌力委实不小,若非情急处他以深厚元力将其威力卸掉大半,这一掌之下,他已是重伤坠落于檐下。 花城湘一击得中,见对手并无大碍,迷踪步法极速运使起来,务求要快速解决了这个麻烦。 徐御弘经上一次失算,再不敢大意,体内元气蓬勃激荡,凝神戒备,却故意露出一个破绽,只等对方出手,然后伺机攻击。 然而,对方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打算,见他步履沉稳,浑身精气散发,迟迟犹豫着不敢出手,仅是宛若清风流云一般,飘逸来去,纵横各处。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先出手好了。” 一记重拳,猛然挥出,于千百幻影之中,真真切切地击在花城湘腹部,中拳同时,花城湘亦是闪电动作,凭着快疾身法踢中徐御弘的左臂,两人飞退而出,俱是吃痛不已。 “没想到你居然能看出我的身形,果然厉害!” “你也不差,中我一拳的同时,还能反击。不过你大概忘了,昨夜才刚刚下过大雪,纵然你身法再快,也难免会在雪上留下痕迹。” “原来如此,很好,希望你下一次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几个转身,花城湘踏定一个位置,体内元力再度提升了一个等次。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徒然间,狂风大起,树叶飘零,落雪尘沙纷飞而起,花城湘折来房梁边一缕树枝以作剑用,孤身茫茫,独立高处,一种悲凉高绝之感,油然至风中传来。 凌人的气势,直使人目色难明,他高高举起树枝,似一尊执剑之神,长剑之上,元气积累,寒光凛冽,仿佛只要一剑斩下,便是天涯魂断,人烟尽绝。 徐御弘好不容易站定身体,心中骇然不已,面前的青衣少年,竟身怀如此神技,若是他一早便用上这等神功,自己岂不是早已命丧于他手了? 但是,目看良久,那少年长剑高举,神情肃穆,却久久未能斩下,徐御弘心中情思:似乎有些怪异。 是了,他忽然想起,曾经听先师讲过,江湖上有一招失传已久的‘昨夜西风’剑法,威力无伦,练至最高境界,可斩人于千里。但是如此神功,必然耗力巨大,这少年翩翩年纪,定然元力未足,不能完全驾驭。 “也罢,如此神技,唯有凭先师授我的‘疯魔剑法’一试英武了!” 亦从房外折来一截树枝,徐御弘运起元力,将‘剑’横于胸前。疯魔剑法,顾名思义,此招一经施展,如疯似魔,誓将剑势进行到底,绝无回头之可能。 剑光飞舞,元气引动,徐御弘每进一步,气势便更盛一分,剑上威力,也成倍数增长起来。 ; 第十四章 窃听风云 ?“阿云!干得漂亮!哈哈哈——” 花城湘大笑不止:“我只说数到‘三’声,便令你伤中,可并没有说是由我亲自出手啊,哈哈哈——” “抓住他们!一个都别放过!”护卫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人潮立马冲了过来。 “该死,这帮人竟然出尔反尔……” 花城湘暗叫倒霉,这群人言而无信,不过幸亏自己早有先见,在与孟小花做赌注的时候,就悄然将自己的身形位置移近方便逃去的小路,****突起,花城湘立马便飞身小道。 正在这时,一股柔和又恰到好处的掌力,忽至前方袭来,阻止了他的企图。 “阿云……你干什么?” “哈哈哈——花大哥你真是义薄云天,既然你主动留下,那就有劳你替小弟清理后方残局了。” “……” 来不及更多言语,因为大批护卫已经追至身前,花城湘只得出手还击,同时设法逃进那条狭窄的小路。 奇怪,他们的身手,为何如此了得? 交手片刻,花城湘便发现了这批护卫的奇特,他们身手敏捷,俱非寻常庸手,其中几人,更是内力不凡,行动间配合密切,俨然若训练有素的正规团队,绝不像是一般的酒楼护卫。再加上,他们劳师动众,不过是为了追捕几个吃了霸王饭的家伙,竟然便派出数百武士,这一点,似乎非常地不合常理。 凡此种种,都在花城湘的心底留下一种直觉,这个明月楼的底细,着实非同寻常。 几经搏斗,花城湘总算有机会逃进了小路中央。 这时,因为场地限制,大部分人群都只能身处长街,去对付那两个神力过人的野蛮汉子,只有少部分人能够只身入巷,排成一线似的追逐而来。 花城湘微微一笑,转过身来,背上的弓箭,随手落下,弓弦轻轻一拉,拽出满月。 没有搭上箭矢,因为意不在伤人。 “会挽天弓射明月,红颜苍生天地发!” 他轻声吟咏而出,惊虹一般的光矢,骤然闪现,于小巷中飞舞起来,这道以天地元气、日月流光为能源的一箭,穿过巷道中每一个追来的勇士。 “放心吧,这道以流光所铸的元气之箭对尔等日后的修行只会有所裨益,不会伤及性命的。” 言毕,一众巷道人群,尽皆昏倒在地。 古人曾有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看来所言不虚。 自嘲地一叹,探查着云千月的气息,他沿痕迹一路跟随而去。 ※※※ “大人,刚刚得来探子回报,此次秦风国将率军攻袭金陵的消息,已经确认属实。日前,咸宁关大将左穆,已率五万之师悄渡长岭,昼伏夜行,向这边前来。” 城北,一处简陋的庄园内,一个年轻有力的嗓音正恭敬地向某人禀报。这里地处偏僻,人居甚少,更加附近有几处破庙、灌木掩饰,位置十分神秘,是他们组织来往接头的其中一个据点所在。 只是,此时院中却多了一些远处而来的不速听客,但听客的武功之高,掩藏气息的法门之奇,屋内两人,似乎仍未察觉。 “大人,秦风国这次的举动与以往相比,似乎非同寻常啊。依你之见,接下来,我们应当如何举措呢?” 略微沉吟,木门后一个沉稳有力的中年嗓音给予回应:“此事干系重大,甚或有可能牵连到整个金陵城百姓的安危……王克,这件事你办得很好!”那中年人夸赞了一句,随后道:“请继续监查秦风军那边的动静,余事我自会想法处置。” “多谢大人赞赏,这是末将的职责所在,更是身为金陵城的守护者所应当做的,大人号令,末将必定谨遵法旨!” 聆听禀报的一方点了点头,对于这精明能干的下属,一直以来,他都颇为欣赏,对其办事能力也非常放心。屋外,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异动,他立马察觉,有人倾听了他们的谈话。 “谁?!” 与此同时,他身旁的下属王克,也已然发现了对方,尖喝一声,矫健身影鬼魅一闪,便出现在了屋外,目光迅速在园内扫视一周,王克浑身散发出一股凌厉的强悍气势。 出门瞬间,他更是顺手发动了院中装置的机关,数十枚暗器雪片般飞射而出,墙角边安置的坚硬铁柱栅栏,也层层凸起,院落上方,更有天网启动。 整个庄园,瞬息间便被封闭起来。 藏在一棵大树上的花城湘,心中叫苦不迭,原本,他追踪云千月的气息沿途找去,到这里的时候,却突然受到某种结界法阵的干预,失了联系,于是便想攀上高处,或许能查出他的踪影。 不想误打误撞竟听到了屋内交谈的机密。 虽只短短几句,他却已知这是关系两国战争的重大军情,正欲离去,谁知被屋内两人发现,院中天罗地网瞬时发动,片刻间,他竟难以脱身。 “何方鼠辈,再不出来,休怪我手下无情了!” 机关暗器虽未伤中对方,但是王克自信,小院的天网启动迅速无比,那人绝对还在院内,没来得及逃跑出去。 (这样的军情密报,多半会招来杀身之祸,被对方杀人灭口吧?但是,此刻也没办法了,院内的两人看起来似乎颇不简单,虽然伤势未愈,若要一心逃去,应该还是有几成机会的。) 花城湘犹豫着,便要现身一见。 “呃,请不要误会……” 一个细声细气的悦耳嗓音响起,先他一步之前,在小院底下发出,他连忙顿住将要跳下大树的身体。 大树下的一片草丛,缓缓走出一个瘦削人影,满身泥土,乱草粘身,模样看来狼狈之极,想必定是先前为了躲避墙口发出的那一堆暗器所致,待仔细看清面容,花城湘几乎要笑出声来。 云千月有些尴尬,红着脸支支吾吾说:“那个……如果我说……我只是刚巧路过,并且没有听到两位大人刚才所谈的内容,你们……会信吗……” “会。” “啊,既然如此,那我先走了。” “站住!” 云千月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回过身来。 “你当我是白痴笨蛋吗?” “能不能……不要杀我……” 由于过度紧张,云千月吞吞吐吐含糊不清地说出这番话后,像个做了错事的孩童,窘迫地低下头去,模样看来甚是诙谐可笑。 (噗,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队友,问出这么白痴的问题。) 花城湘捂住肚子,强忍笑意。 想当然的,答案是否定,不过这一番观摩下来,王克见眼前这少年天真滑稽,颇为真性,倒不像是秦风国那边所派来的斥候奸细,因此,只是有意出言逗吓几句,具体处置,还得看屋中的领头之人。 “好了,阿克,不要再吓小孩子了。” 这时候,温和沉稳的声音响起,屋子内的另一主人,也走了出来。 四十左右的年岁,额头和眼角皆有细微的皱纹,一张看起来染就风尘的面容,虽然不动声色,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走出屋门的时候,他不经意地抬头一望,瞬间,花城湘便如遭电殛,有一种身体被看透,无所遁形的感觉。 “好了,树上的朋友,观望了这么久,也该是时候下来,好好谈谈了。” 果然还是被他发现了! 花城湘悠悠一叹。 ; 第十五章 骤遇强敌 ?天色逐渐昏暗,傍晚终于来临了。 透过树枝可以看到,天空上黑云游离,原本淡淡浮现的月色此刻没了踪影,一阵凉风轻然拂过,隐约中,带着一丝冰冷的湿气。 这是天将欲变的前奏,似乎不是个好兆头啊! 花城湘叹了口气,随即从树上纵身跳下。 “嘿,各位晚上好啊。” “花大哥?原来你也在啊!”云千月立刻露出惊喜神色。 花城湘双手环抱,哼了一声,揶揄道:“群敌当前,阿云小弟你居然丢下我一个人独自逃跑,真是够义气啊?不过呢,我这个做大哥的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一般见识,如今小弟有难,自然要出手帮衬帮衬才是嘛。” “嘿,大哥你不计前嫌,果然是真英雄,讲义气,我决定了,小弟我以后一定以你为马首是瞻,唯命是从,做你的跟班。” “哎?我想你是误会了,我所说的帮衬,并不是对你。”他忽然转过身来,一拱手道:“两位大爷,此人竟敢偷听你们的谈话,真是胆大包天,龌龊下流,卑鄙无耻,罪有应得。这种行为,令正义凛然的在下气愤难当,羞于曾与他认识。请给在下一个机会,愿为两位大爷略效犬马之劳,亲自施刑,对其予以惩戒。” “你!”云千月听得气急败坏,怒目瞪着他,嗔道:“你个混蛋!怎么能这样……” 花城湘哈哈长笑,还以辞色,“对待不讲义气的人,不这样还能怎样啊?” “王八蛋!去死吧你!” “大傻蛋!我不去你待怎的!” “……” 没有丝毫因窃听了他人机密被人抓获当场的剑拔弩张气氛,两人竟然相互扭作一团,当场打骂起来。 一旁的两人,听得云里雾里,脑海里冒出一丝黑线。 “好了,两位的私事,请私下再说。现在,请两位交代一下,你们究竟是谁派来的奸细?” “又是奸细……” 乍闻此语,花城湘不禁莞尔,自入凡世以来,这已是他第二次被人当做奸细了。 但看天色已晚,他也不愿再多作耽搁,长叹一声,“我便实话实说了吧,两位大人,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方才实在是因为一些特别原因,我们二人被他人追逐,为了逃避对方,才偶然翻墙躲避。不料,竟不小心叨扰了二位,至于听到你们的谈话,实在是无心之失,整个实情就是这样了。” 瞧见对方沉默不言,不知是何态度,他试探着又道:“不过,请两位大可放心,我们自知两位所谈内容干系重大,断不会对他人透露的。” “大人?”王克望向旁边的中年汉子,寻求指示。 中年汉子微笑道:“凭两句花言巧语,就想让我们相信,似乎……有嫌牵强吧?况且,古往今来,知晓了别人秘密的人,通常只有一种方法能保证其绝对的保密不是吗?” 花城湘和云千月心里同时咯噔一下,这句话在他们以往听过的故事中出现过不知多少次了,但此刻听来,却倍感毛骨悚然。 “那是那是。”花城湘不动声色,附声迎合道:“不过,我这里却有一样东西,大人看了,一定会相信的。” “哦?是什么东西?” “就是这个!” 闪电出手,花城湘本想趁其分心之际,擒贼擒王,打他个措手不及。 哪知,出手刹那,那中年人竟是仿佛早已看透了他的打算,手臂一扬,看似轻轻地挥动,一股雄浑的元力却从掌中传来,反而打在了他的手腕上,酸麻痛感,立时传来。 因为顾忌身份的暴露,加上原本也不想多生事端,花城湘不敢轻易使出天云道的道法,而以本身的武学招数对敌。 在他的记忆中,有一套幻影迷踪剑法,以幻影剑和迷踪步两套功法组合而成,相互配合,或许能够出奇制胜。 于是,他便悄然凝聚元力,将这套功法使了出来。 极快的身法与缥缈诡异的剑招,刹时如才场中分出无数幻影,令人难以捉摸。 尽管他手中所使的不过是普通兵刃,但运使起来,却若天马行空,灵动如飞。 高速游离的身影,挥舞的刀光,不时发出冰冷的剑气,让敌人犹如身处八面环伺之中。 他并没有急着出手,因为从刚才那人的出手来看,就能知道,眼前之人并不容易对付,他必须十分的小心谨慎。 只要给他寻出一丝破绽,他便有信心,必定能一招将其伤中,从而得到逃走的机会。 中年人站立原地,尽管腰后别着一把弯月似的短刀,他却并不使用。 方才一击得手打中对方手腕之后,他便两手屈伸,足式斜倾,身体凛然不动,似如一座岿然屹立的佛像,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是高明无比。 这一个架势之下,静极制动,八方严密,花城湘搜索了半天,竟找不到一丝破绽空隙。 一旁与王克亦相互纠缠起来的云千月,眼见这中年人动也不动,忽的鬼魅一闪,抽出身来,从旁偷袭,希冀能帮助同伴一举突破困局。 中年人微微一笑,姿势不改,深深陷入地面的足尖却轻轻地动了一下。 花城湘心中一动,情知不妙,忙出声提醒:“小心!”同时扑身过去,觑准他的小腿处,以极为刁钻的角度砍去。 “啊哟——好快的腿法——” 花城湘痛呼一声,捂着肚子道:“你这个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与此同时,云千月也被王克用兵刃架住了脖子,不敢再轻举妄动。 “好了,阿克,放开他们吧,我相信他们不是奸细。” “大人?……”王克大是好奇,犹豫着,本想再劝解两句,但终究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小兄弟,你的功夫很不错。”中年汉子望着花城湘,沉吟道:“看你们的打扮,似乎是城中的青衣卫?” 花城湘此时仍有些疼痛难当,不便说话,一旁扶着他的云千月帮口道:“不敢有瞒大人,我们正是城主大人的属下。” 略微思衬,云千月又道:“既然大人知道了我们的身份,该当相信,我们绝不会是奸细,你们所谈的机密,我们也绝对不会泄露半字出去。不知可否放我们回去了?” 中年汉子点点头:“虽然如此,我却想要二位替我办一件事,只要二位肯答应,便立马放你们回去。” 云千月皱着眉头,拿不定主意,花城湘见状,说道:“只要不有违道义,或是太过困难,我们或可一试。” “放心,这件事情很简单,我只要你们替我送一封信。” “信?”花城湘有些疑惑:“金陵城这么多人,大人为何不自己,或是找其他人送?” 中年人一笑:“那个人很精明,找其他人,很难不让他查出蛛丝马迹。” “既然如此,那么你要我们送信的对象是?” “金陵城的监察使,徐御弘。” 话到这个份上,虽然不明这封信究竟有什么怪异之处,但是花城湘也没得选择了。 “送到之后,若他问起你是何人要你送去……” “放心吧,大丈夫重然于诺,守信第一,我绝不会把你供出去的,况且,我本来就不认识你。” “哈哈哈……”一声爽朗的大笑,中年汉子命令王克打开机关,送两人出去。 甫走出庄园未及数步,花城湘猛然身体一重,口中鲜血喷出,浑身瘫软无力似的倒在云千月的肩上。 云千月吓了一跳。 “你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没……没事的。”花城湘有些虚弱无力地勉强答道:“大概以前的旧伤不小心给触发了吧。”说罢眼前一黑,昏迷过去。 漫漫长街,漆黑而寂寥,一阵寒风袭来,带起‘沙沙’的轻响。 飘絮般的蒙蒙碎雪,忽然由天际撒落。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整个世界,在快速地浮动变化着。 夜幕尽头,似有人在轻轻叹息。 ; 第十六章 金陵王家 ?大天历六零三年十二月金陵城。 王克的心里有些疑惑。 身为王氏家族里的远亲,他如今虽才二十八岁,却已跟随家主大人将近二十年了。家主大人王廷之,不仅是金陵王家的家主,更是明月楼的楼主,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某神秘组织的统领人。 练武习文,排兵布阵,这些年来,王克身中所学几乎所有都来源于眼前这个令他无比敬仰的大人物。 时光匆匆,自十八岁时起,他获允加入组织,便开始和其他成员一样,信奉与执行这个团队的宗旨与任务。 十年来,他历经困难无数,可以说,每一次任务都是惊险万分。 保密与谨慎,是这个组织中每个人都必须时刻遵守与警惕的法则。因为稍有不怠,那不仅是意味着个人生命的结束,更是任务的失败,团队的辛劳付之东流。 多年的观察,王克深深地明白,眼前的长官,虽然身位至高,却能与下属们同甘共苦。越是任务艰险,他便越加身体力行,参与其中。凭其过人本领,与比他人更严密谨慎的作风,百胜无败,闯出令天下人惊叹的名声。 但是这一次,王克却感觉到他仿佛与以往有些不同。 “廷之大人,为何你如此轻易地就放那两个人离去?” 倾听的一方埋着头,似在沉思,未作回答。 “如此重要的军情机密,倘若泄露出去,恐怕这金陵城就要天翻地覆了。”望向长官沉静的面容,他语声迟疑地说出另外一种危险的可能,“若消息传到秦风军那边……” 微微举起的手掌,打断了他的话头。 “你想说打草惊蛇吧?这个我自然知道。”王廷之抬起头来,神色漠然,“有个问题,刚才我想了很久。” “从刚刚的交手来看,这两个青衣卫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那个年轻人内力醇厚,与我交手时使用的却是一些平淡而飘忽不定的招数,很明显是刻意在隐藏家根底细,如果他抛开顾忌,以全力与我相搏,我未必有取胜的把握。” “你是说……他的修为竟与大人您能伯仲相抗?”王克十分吃惊。 “我无法看出他究竟是来自哪个门派,却隐约能感觉到,他的出身,必定与八大圣地之一有关。” 略微沉吟,王廷之望向窗外。 夜色浓浓,树影婆娑,飞落的雪花越下渐急,他不禁叹息,“战争不日便要爆发,金陵城人丁稀薄,这些年大天国朝廷又国政糜烂,偌大金陵远距帝京数千里之遥,向来不被重视……这场战争,我们将外无强兵来援,内无悍卒固守,真的是很严峻啊!” “大人!” “阿克,为今之计,除了探清朝廷那边的形势之外,拉拢各方可用战力,亦是我们可以着手的重点所在。” 王克倏忽明白过来,一声恭敬回令:“是!大人!” 后院传出低沉的马蹄声,王克扯住缰绳,扬马一鞭,夜色中,骏马奔驰如飞,英气凛然的年轻战士踏雪而去。 在这一刻,他深深地明白,‘军情紧急,刻不容缓’这八个字所包含的意义是多么的沉重…… ※※※ “耻辱啊!天大的耻辱!” “两百多人,对付几个吃霸王饭的江湖毛头小子,竟然被他们全部逃去,真是饭桶!” “总部这次派过来的都是什么学生,这次考试,你们通通不及格!” 金陵城中,另一处别院内,孟小花甫从昏迷中醒来,便一阵大发雷霆,拍着桌案,斥责手下的弟子办事不利。 “可是……那几个人着实厉害,就连老师您……不也是着了他们的道吗……”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学生,似乎心有不服,但碍于老师平日的威严,心内又着实有些惧怕,说起话来,也是吞吞吐吐。 “屁话!”孟小花怒道:“我那……那是为了让出机会,好考验考验你们。谁知,你们竟然这样不争气!” “现在,你们通通都到外面去给我站着,好好反思反思,不到太阳升起,谁都不许离开!” “可是……老师,外面下雪了……”年轻的学生又开口道。 “我知道,下雪也一样。”孟小花淡淡道:“另外,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老师,我叫康桥,我娘说我的名字来自于一首十分美丽的诗,那首诗是……” “行了行了,没问你那么多,你到外面去,站到下一次落雪才准离开。” “啊!可是……” “没有可是,另外,再罚你留级一年。” “……” 一阵窃窃地偷笑,来自于身旁比他惩罚略轻的同袍兄弟,但是很快,他们都没有一个人再笑得出来了。 因为,今晚的雪实在太大了。 ※※※ “今天的雪,真的好大啊!也跟家乡的雪景特别的像!” “娘,请您放心,他朝孩儿定会学成归来,我柳生康桥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望着蒙蒙暮色,洁白大雪扬扬飘落,不知不觉,忆起陈年旧事,康桥的眼中一片湿润,但他知道,他不能哭,也不敢哭,因为在这个世界,他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去做。 “苍天无道,降厄人间,我以法心,诛恶万全!” 高声吟诵起这句联盟的信条法语,柳生康桥默立风雪寒院,内心再无一丝波澜,俨然已有了磐石般坚定的决心。 这是大天历六零三年的十二月,此时的他,只是刺客联盟中一名初出茅庐的学生。 没有人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他或许会成为一个比当年的傅流离,比如今的沈玉门……都还要远加出色的刺客。 ※※※ “什么?城主大人他回乡探亲去了?” 扶着受伤的花城湘,没有别的办法,云千月只好带他一起回到城主府内,想办法休息一夜,先把伤势处理一下再说。路过大门的时候,才从当职守卫口中得知,刘景成下午时候已动身前往北地郡探亲,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北地郡距此千里,以金陵城的地形复杂程度来算,来回之间,估摸得要半月时辰。如此一来,原本因损毁城主大人最珍爱的车驾而打算跑路的计划,亦可推迟进行了。 回到屋内,云千月替花城湘处理了下伤势,又运功灌输了一些真元,过了一会,花城湘悠悠醒转,云千月问起他伤患的原因。 随着云千月的问话,花城湘追忆起那日情形,自己费尽千辛万苦,消灭了楚天棋的分身,随后进入通往凡世的洞口,不意身后突感危险降临,尽管他已暗中凝出防御结界和护体,还是没能抵抗住楚天棋真身发出的一击,痛入骨髓,意识模糊中,似乎是因小伤和阿焕的帮助,才能得保不死。 “唔,半个月前,我曾被人偷袭……”回了两句,花城湘又想到,这种事多说无益,虽然如今两人也算共过患难,有了些许感情,但这凡世之中毕竟人心难测,还是应该有所介离。 “过去的事,还是不要提了。”花城湘扯开话题道,“啊,阿云小弟你的疗伤手法,倒真是别有妙奇啊,这么一会儿功夫,我就感觉全身舒泰,伤势好转多了。” “咦?”蓦然瞧见桌上有一块晶莹通透的玉佩,花城湘拿起一看,只见玉中灵韵饱满,似有霞光流动,忍不住赞道:“真是块上好的美玉!” 云千月一把抢回,收进随身挂带的锦囊之中,神色颇有怪异。 花城湘奇道:“不过就是块玉佩嘛,又不要你的,干嘛这么紧张,莫非……这竟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宝物?” 说话间,花城湘便要伸手去抢来再看,云千月哪里肯给,两人疯扯半天,花城湘终究是有伤在身,抢扭不过,只得作罢。 “花大哥,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唉,累了一天,不想动,今天我就在你这里睡罢。” “啊?”一声惊呼,云千月急道:“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两个大男人怕什么,放心,我不好那一口的。” “那也不行!” “为什么?” “我……我从小就习惯了一个人睡。”揶虑半天,云千月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借口,好在,倾听的一方已然不再有那精力注意,早已是软倒在床上,呼声大起。 云千月大吼一声,一把拧住将某人拧起,随后重重地一脚,将其踹出。 “哎哟……回去就回去,也用不着动粗啊……” ; 第十七章 昨夜西风 ?一夜落雪,天地化白,整个城池,突然之间,变得银装素裹。 清晨,监察府的小院内,一株寒梅悄然绽放。 已过而立之年的他,身披一件洁净素衣,负手站立园中,凝望初放寒梅,神情肃然,默立良久,仿佛心有所感。 三年前,他初来金陵,偶得几粒梅种,于是植于府园,虽然悉心灌种,但是最后存活下来的,仍不过只有一棵。而今,一夕独立风雪,这株白梅傲破寒中,迎来初次盛放,朵朵花瓣,娇艳如雪。 “风雪冬夜至,白洁为谁开。暗香盈袖处,自有君子来……” 这是他由心而发的吟咏。 梅花出于苦寒,何尝不是与他自己的遭遇一样呢?然而,梅花尚有苦尽甘来,得人赏悦之时,而他呢?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都三年了……” 他微微一叹,昂首望天,又是一年冬雪纷飞,这个世界仍然年轻,而他却逐渐老去。 思绪,随着刮来的长风,愈飘愈远。 曾几何时,他也是一名执着于武学的天真少年,平生最大的梦想,便是通过那朝廷三年一选的武试,成为金科武元,被纳为将才,为国效命,建功立业。 那一日,他过关斩将,历经百般险阻,终于夺得状元,朝廷遣使封赏之时,喜极无它,怀着极大的期待,以为梦想终至,功业抱负,尽在眼前。不想,朝廷竟称暂无合适官职予他,莫名其妙中,安排了一个文职侍郎给他。 尔后职任经年,也算尽心竭力,他将职中事务处理得都非常妥善有序,上头颇为赏识,眼见转职有望,谁知造化弄人,一场飞来横祸,竟加诸他身。 那一日,天子龙寿大宴,群臣相聚,热闹非凡,或许心感畅然,他贪杯了两盏,不意醉酒之际,竟失手打碎了瑶唐国进贡给御上的珍贵贺礼——至尊琉璃盏。 获罪之下,他被贬金陵,罚为帝京城里所有官员都不愿去担任的金陵城监察使。 虽然如此,他却毫无怨言,三年来,顶着以旧城主刘景成一派为首的腐化庸吏的阻力下,埋首政务,大施改革,硬是将金陵城诸多老旧恶习除却殆尽。 一直以来,这个被大天朝廷视作‘鸡肋’的地方,在诸多‘新政’的实施之下,开始变得井井有条。原本是贫穷萧条的边城僻地,开始有了富庶中原般的繁华殷实景象,临近各国的商旅布衣、名士权贵也越来越多地为这个城市的一些独有特色而慕名前来。 这一切努力,诸般功绩,都是为了能够早日重回朝廷,得到重用,希冀着有朝一日,沙场征战,建功立业。 然而,现实往往不尽人意。 一次酒会上,徐御弘得酒助兴,大抒豪情:“男儿当志天下,骋骏马,浴黄沙,守家卫国,一展胸中抱负,方不枉此生”。 对此,城主刘景成一阵哈哈长笑,神色很是嗤之以鼻,曾为一代悍将的他难得地引经据典‘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进而阐述了他自己的观点,“这破金陵,说是千里之地,广袤无垠,其实是穷山恶水,刁民成性,连外地的野鸟飞过这里,都不愿意停留下来拉泡屎,朝廷那帮酒囊饭袋又怎会将此放在眼里了?御弘兄啊御弘兄,你我皆不过是被罢黜谪迁之人,与流放何异?现实就是现实,有些事,根本不会有回旋余地的。” 对此,徐御弘虽不愿意承认,但也多少在心里有所默认。 尽管如此,对于武学功夫,他却不曾一日懈怠,每日闲暇空当,必然勤加操练,一来,既可强身健体,二来,万一将来真有用武之时,也不至于因荒疏而无法胜任。 也因此——当房檐上几丝雪尘从檐脚飘落,他立马便有了察觉。 “上面的朋友,可不要将我家房顶的瓦给踩塌了,本人穷苦,修补不起。” (不会吧……难道又被发现了) 如轻燕一般落在房顶,徐御弘看见那个青色身影,倏忽一动,正想逃去,急忙出手,将其拦下。 甫一交手,竟发现对方功力不弱,他忽然来了兴致。 “阁下有大道不走,为何偏踏人檐瓦,做这非君子行径?“ 揶揄一声,不待对方回答,他便又出招攻去。 想来,他任文职多年,鲜有机会能与人放手一斗,今日难得遇上如此良机,再加上对方又是个绝佳好手,身为一代武痴,怎不教他技痒难耐? “哈哈——”一声长笑,花城湘回过身来,回应一掌,却借力飞起,落上另一处房檐,“梁上君子不也是君子嘛?” 他本非好斗之人,何况身上伤患未愈,这次原只为替那庄园内的神秘人送信而来,因为不明信中内容如何,无谓多惹麻烦上身,才想到以箭书传达,将缚有信书的箭矢射进监察使的屋门之上,便算完成任务了。 谁知他刚到房上,箭矢未发,人已先被府中高手察觉,如此一来,若信书事发,岂非更难洗清嫌疑?虑及之处,他还是觉得,先走为妙。 “阁下休走,且与我战上几回!” 运指为剑,一道剑气激射飞出,房顶上石梁爆裂,顺带将花城湘鬓边一绺青丝飘摇斩落,使之不得不身形一顿,这时,徐御弘正好欺身上来,双拳连出,招式凌厉,直逼得花城湘退至檐边。 “你当真要与我一战?”花城湘目光逼视,微现怒色道。 “自然当真,岂有虚假?” 眼前身影,霍然不见,徐御弘惊觉不妙,待得察觉,已是背后猛中一掌,掌力委实不小,若非情急处他以深厚元力将其威力卸掉大半,这一掌之下,他已是重伤坠落于檐下。 花城湘一击得中,见对手并无大碍,迷踪步法极速运使起来,务求要快速解决了这个麻烦。 徐御弘经上一次失算,再不敢大意,体内元气蓬勃激荡,凝神戒备,却故意露出一个破绽,只等对方出手,然后伺机攻击。 然而,对方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打算,见他步履沉稳,浑身精气散发,迟迟犹豫着不敢出手,仅是宛若清风流云一般,飘逸来去,纵横各处。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先出手好了。” 一记重拳,猛然挥出,于千百幻影之中,真真切切地击在花城湘腹部,中拳同时,花城湘亦是闪电动作,凭着快疾身法踢中徐御弘的左臂,两人飞退而出,俱是吃痛不已。 “没想到你居然能看出我的身形,果然厉害!” “你也不差,中我一拳的同时,还能反击。不过你大概忘了,昨夜才刚刚下过大雪,纵然你身法再快,也难免会在雪上留下痕迹。” “原来如此,很好,希望你下一次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几个转身,花城湘踏定一个位置,体内元力再度提升了一个等次。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徒然间,狂风大起,树叶飘零,落雪尘沙纷飞而起,花城湘折来房梁边一缕树枝以作剑用,孤身茫茫,独立高处,一种悲凉高绝之感,油然至风中传来。 凌人的气势,直使人目色难明,他高高举起树枝,似一尊执剑之神,长剑之上,元气积累,寒光凛冽,仿佛只要一剑斩下,便是天涯魂断,人烟尽绝。 徐御弘好不容易站定身体,心中骇然不已,面前的青衣少年,竟身怀如此神技,若是他一早便用上这等神功,自己岂不是早已命丧于他手了? 但是,目看良久,那少年长剑高举,神情肃穆,却久久未能斩下,徐御弘心中情思:似乎有些怪异。 是了,他忽然想起,曾经听先师讲过,江湖上有一招失传已久的‘昨夜西风’剑法,威力无伦,练至最高境界,可斩人于千里。但是如此神功,必然耗力巨大,这少年翩翩年纪,定然元力未足,不能完全驾驭。 “也罢,如此神技,唯有凭先师授我的‘疯魔剑法’一试英武了!” 亦从房外折来一截树枝,徐御弘运起元力,将‘剑’横于胸前。疯魔剑法,顾名思义,此招一经施展,如疯似魔,誓将剑势进行到底,绝无回头之可能。 剑光飞舞,元气引动,徐御弘每进一步,气势便更盛一分,剑上威力,也成倍数增长起来。 ; 第十八章 大爱无情 ?‘昨夜西风’所需的元力终于引导完毕,花城湘一声清喝,身形高高跃起,一道霸气凛然的剑气轰然斩下。 层层屋瓦,顿时炸碎开来,被剑气覆盖的范围,草木瞬息枯萎,似乎一切都在这一斩之下断了生机,剑气所到之处,没有一个地方不是狼藉累累。 徐御弘瞪大了眼睛,无比惊愕地望着身后,不远处,那片开阔的空地上,一条深邃远去的鸿沟,竟是这一道剑气所致? 他微微叹了口气,自己毕竟还是输了,虽然,疯魔剑法已将他体内的元力强度,提升到了数十倍的效果,但在对方这一斩之下,原本绝不可能停止回头的剑势,却被生生阻断。 由此可见,对方虽然年纪轻轻,一身武功却早已入化境,元力深厚,实非自己可比,对这神技的运使,更是游刃有余。出剑之前,他之所以迟迟不发,想必也是顾及这招剑法的莫大威力,特意将剑气范围微微移前,不愿伤及自己的性命。 “蒙阁下手下留情,徐某感激不尽,甘拜下风……”拱手一礼,他望着对方,表情中并没有因输赢而有所情绪,而是带着诚挚的谢意。 不料,那青衣少年倏地一口鲜血喷出,面色迅速黯淡下来,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兄台!兄台?你没事吧?”徐御弘赶紧上前扶住。 略作调息,花城湘缓过神来,回道:“没事,一点旧伤而已。” “大人……大人……”一阵呼喊传来。 几个风尘仆仆的人影出现在房檐下,遥遥问道:“大人,你没事吧?” 徐御弘回过头,原来是府中的几名下人和陈管事,想来一定是刚才那道剑气的威力所致,惊动了他们,幸好自己素来节俭,府中下人只有寥寥数人,方才被剑气所波及到的地方又是一直以来都空闲无人居住的房间,应该并没有造成伤亡。 “放心吧,我没事。”他遥遥回答。 “他们叫你大人?”花城湘脸上露出奇怪神色,有些迟疑:“那你是……” “我是本郡的监察使——徐御弘,还未请教阁下是?” “你就是监察大人?”花城湘一阵苦笑,没想到原本要替人送信的目标,竟就是眼前这位刚刚才和自己大战了一场的人。 微一拱手,歉意道:“我叫花城湘,是城主府的青衣卫,不知是大人驾临,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徐御弘爽朗一笑,“无妨,湘君阁下,不过是误会一场,你我也是不打不相识。” 花城湘颔首,想起这次前来的目的:“对了,我此次前来,原是为了替人送一封信给大人的。” “哦?送信?” 花城湘从怀中取出信书,交到徐御弘手上。 他拆开来匆匆一撇,忽然露出一种十分惊讶的表情,端视着手中信稿,良久,又反复地再看了一遍,才将信书缓缓放下。 花城湘瞧出他神色不对,迟疑地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徐御弘皱着眉头,不置可否,表情有些凝重,忽然正色问:“这封信可是刘大人叫你送过来的?” 花城湘摇头:“实不相瞒,托我送信的那人不肯透露姓名,连我也不知道他真实的身份。” “原来如此,不过还是要多谢阁下跑这一趟了。” “不敢。” 事情总算办妥,花城湘再不多言,一拱手,便欲离去。 徐御弘本想多加挽留,奈何此刻心中还有更重要的事要立刻去处理,询问了下对方伤势,得知并无大碍,两人互道一声珍重,便结束了这次别开生面的谈话。 身形一展,脚尖在房檐上几个飞燕点雪,青色身影消失眼前。 徐御弘微微一叹:“真是个奇人,希望大家将来不要是敌人才好……” 一声轰隆巨响,徐御弘闻声远远望去,却不见有何异样,只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渺渺传至耳畔。 “……是哪个乌龟王八蛋这么没素质,竟然在房脚下挖这么大个陷坑!” “……” ※※※ “啊哟……轻点……” 城主府,一间西厢房内。 云千月正为花城湘上金疮药。 “阿云哪,人言江湖险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果然是所言非虚啊。大哥我这样的老江湖也栽了跟头……喔哟……”话到激动处,不小心触到伤口,因之药效强烈,直痛得他哀叫连连。 “嘿,放心吧,小小的一个陷坑,还摔不死英明神武的花大哥你的,不过……”云千月一边帮他包缠伤口,一边窃笑道:“某人自称老江湖,现在却是‘三日一大伤,每日一小伤’,不会是自吹自擂的吧?” “屁话!”花城湘听气急而起,拍案喊道:“好你个阿云,居然怀疑你大哥我的威信,既然如此,身为你的大哥,今日为兄的便好好教教你江湖的道理!” 云千月掩嘴轻笑,不作争辩,她虽是初入江湖,却也曾听闻许多江湖上的奇闻趣事。此刻,她倒想听听,眼前这个成天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同僚究竟有何高见。 站起身来,缓缓踱得两步,花城湘徒然转身,正色道:“我且问你,究竟什么是江湖?” “江湖?” 云千月略微思索,回答:“所谓江湖,在我看来有很多种,行侠仗义,救怜万民,诗酒天涯,仗剑红尘……这些应该都算是江湖吧?” “你虽然说得没错,但却只对了一半。”花城湘侃侃解释:“江湖,更是尔虞我诈,争强斗胜,图谋制霸,有善亦有恶。在江湖中,许多人利欲熏心,为了名利权位不择手段,背信弃义,做出累累恶行,为了一己私念,不惜违人道之纲常,逆天而行。” “唔……你说得好像也很有道理……”云千月思量道:“不过,有一点我很奇怪,花大哥你如此年轻,怎的又会对这些事如此了解,就好像个饱经风霜的学士?” 花城湘口快道:“还不都是师叔告诉我的。” “师叔?” 花城湘自知失言,敷衍道:“他是个怪老头,自称是哲学家……呃,不说这个,我再问你——什么又是爱?” “呃……这个……”云千月忽然垂下头来,秀气的容颜之上,泛起一丝不明就里的红晕。 她低头颔首,似乎不知如何回答,花城湘以为她不知如何回答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得意之色。 “假如,路边有一条小狗,它受了伤,而你救了它,这算是爱吗?”花城湘换了种方式来问。 “这当然算啊。”云千月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遇见一个快要饿死的老妇,给了她一个馒头,救了她的性命,这也是爱吗?” “是。”云千月依旧点头。 “不!”花城湘大摇其头,断然道:“这只是小爱。” “小爱?” “真正的大爱……应该是无情。” 无情! 出乎意料的答案,令云千月心里一阵霹雳震颤,一些记忆,在这一刻悄然浮现她的心头。 打记事起,山中的长老与师傅便始终向她灌输一些念头,有意无意间,将她引向‘无情’之道,但她却以着她倔强的个性坚执抵触,反对那样的观念,生而为人,便有那七情六欲,试问又怎能做到无情呢? 这个世界,不也正是因有情而更加美好,为什么偏偏要做一个‘无情’之人呢? 多少次,她反复思索,却终无答案。或许正因如此,她才萌生了逃离山门的念头,希望能在凡世之中寻找到那个答案吧。 “阿云……阿云?”察觉到云千月木然呆滞的模样,花城湘唤了两声,云千月才回过神来。 “花大哥,你继续说。” 花城湘:“你有没有想过,你救了那条小狗,这固然是爱的表现,但当小狗活了过来,为了生存,它可能会去咬死其他的动物,对于其他动物,这又可是无情的做法呢?同样,你救的那个老妇,她可能是身怀绝技的杀手,得生之后,她会杀更多的人,甚至包括你自己!古往今来,东郭与狼的故事还少吗?有时候,你救了此,却相当于害了彼,这又怎能算是爱呢?唯有天道无情,视众生为同等,方显真正的公平,这才是大爱。” 一番解答,云千月似乎终于开始明白师傅与长老们对她的教诲中所含的道理。 难道,过去真是她自己错了吗? 矛盾的思绪,令她再度沉默,不知如何回答。 诚然,花大哥讲的很有道理,但在心底,她却仍有一丝不能苟同的念头。 但是,面对着对方渐渐逼视过来的目光,脸上涌现的那种得意神情,她心里又微微嗔了一声,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样让对方得意忘形,哪怕随便找个理由,也必须要反击一下才是。 有了! “哼!我说花大哥,照你说的,大爱是无情,人不该多管他人闲事,破坏万物法则原有规律。但是——我们自己也是身在红尘之中,为万物一员,若做事总告诫自己要置之于外,遵守‘无情’,这岂不是本身便破坏了原有规律?” “什么!” 一语毕,两人俱是猛然一惊,为着这最后一句话而痴痴出神。 他们没有想到,或许这样的一席谈话,冥冥之中,似乎已蕴含了某种天意,在很久以后的将来,他们……是不是也会像今日所谈到的那样,而各自都有了改变呢? ; 第十九章 论学盛会 ?又是一夜落雪,整个金陵,几乎为白雪所覆盖。幸而雪后晴来,一个上午的忙活,金陵城的老民百姓们已经大体将街道上、过道口的积雪清扫干净,不会影响到城内秩序的正常运行。 阳光如絮,温暖洒下,午饭过后,大街小市热闹起来,人们脸上纷纷洋溢起朴实淳和的笑容,似乎很是为着这场瑞雪丰年的预兆感到高兴。 远远地,前方人头攒动,三三两两的行人一边相互交谈,一边缓慢而拥挤地向着明月楼的大门迈去。 “莫非有什么大事发生?” 正自闲逛的两人,瞧见这幕光景,不由好奇地跟上前去。 惊觉同伴意图,云千月咳嗽两下,小声提醒:“花大哥,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难道你忘了,那天我们……” “咳……”花城湘停住步子,脑筋一转,掩过那不堪回首的话题,“没关系,今儿这里人如此之多,想必定有什么大事发生,咱们只要稍适改装一下,就可以混进去瞧瞧热闹了。” 从不远处的摊贩那里各自买了一顶帽子和折扇,两人略作改装,轻摇折扇,便大摇大摆向明月楼走去,一派气定神闲,尔雅风流的模样,倒真有一股翩翩文士的气息。 “这位兄台,请问明月楼今天为什么人山人海,如此热闹?莫非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你不知道吗?今天正逢明月楼每三月才举行一次的论学盛会,多少外来学者,游学士子,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为了在如此盛会之上,一搏彩头,名扬天下。” “原来如此,兄台莫非也是特来一展才学,搏那彩头的吗?” “唉,如此盛会,卧虎藏龙之人,惊才绝艳者不知几多,我自问没有那个才气,只不过是来长长见识,增加一下学问而已。” “咚!——” 一阵悠扬的铜锣长鸣响起。 “不跟你说了,论会就要开始了。” 一番询问,花城湘已明白就里,但看前方三尺筑台,一名华发斑斑的老司仪缓步走出,他恭敬地捧着一方精致的楠木锦盒,高声宣示:“论学之道,惟要在精。暨今三月,明月楼秉持先哲圣贤之风,召开论学盛会,以供往来游学士子并天下豪杰之士畅谈论学。” 打开锦盒,取出内中卷轴,司仪高声念道:“今日论题,以实而论,题曰:设若天下归征,乾坤翻覆,金陵城将何以处?” “哗!——” 论题甫出,便引得台下议论频频。 老司仪停顿一下,收轴说道:“诸君有何论见,请依次起身阐述,仍以旧制,以在场观众为鉴评,论说精辟者,可留书刻字,制成书页,传阅天下!” 此言一出,又是群情激越,许多初次参观论会之人,更露出向往神情,希冀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加入其中,艺惊四座,名动天下。花城湘心下也不禁佩服,明月楼虽处偏地,如今却日渐繁华,俨然成为大天国东境一个巨大的集散中心。江湖传言,明月楼有‘七贵三美’,堪称十绝,常为世人称谓。‘歌舞戏书琴棋味,桃花池,虞美人,千秋醉’,仅这十样物事,便吸引了大陆上无数各行各业的人士,趋之若鹜,慕名远来。 今日一见,起码这‘书’字一绝,就名副其实,令天下士人赞口称道。 “论会开始!” 铜锣再度长鸣,论会终于正式开始。 座席间,一个紫衣士子霍然站了起来,只见他器宇不凡,姿态昂扬,举动间尽是一股成竹自信。 “古往今来,有人的地方就有战争,弱肉强食,物竞天择,早已为历史所应证。人心自来叵测,欲望永无止境,战争起而息,息而战,天下分而合,合而分,一切皆在天道循环。在下不才,窃以为今日论题名曰以实而论,却是空口白论,大谬虚谈!” “哗!!!” 论言甫出,台下立时一片嘲乱哗然,紫衣士子之言,实在开论学台前所未有之先河,一来便否定了今日命题,座下士子与周围观论之人都不禁心中大哗,各自讨论起他的论言来。 紫衣士子面露得色,似乎对周围的反应早有预料,略微停顿,便又开口续说。 “自太古文明以来,人间已过万年,历史无数,天下几经沉浮。就近来说的一次最大乱史,是在一百多年前,那时大陆上群雄并起,各国之间相互征伐,企图吞并他国。最后诸多小国覆没,大陆版图剧变,仅存大天、曼樱、瑶唐、汐水、秦风五大王国及寥寥可数的几个小国,由于各方势力的相互牵制与衡平,频繁战争的岁月终告结束。尔后百余年,再没有全面的战争爆发,近年来,各方之间,更是处于相对和平,未有战乱大起之迹象。试问,今日题论,乃云以实而论,然则‘设若’之言已然为虚,这岂不是矛盾相煎之悖论么?” “好!” 发言之人,引古叙今,更以现实情形论言作说,用辞精辟而尖锐,台下不禁涌起一片支持,掌声与喊好声轰鸣四座。 “阁下之言,看似有理,实则大谬也!” 喧声一过,一个白衣士子猛然站起,直面先前那夺人气魄的紫衣士子,竟不折了傲气,并不高亢却十分悦耳有力的声音,开始向对方论点辩辞。 “阁下论点其一,乃言天下大事皆在天道之中,依天理法则循环,是也不是?” 紫衣士子道:“正是!” “然而,我却说,世间事,并非上天注定,而是人定胜天!”白衣士子离开坐席,缓步而行,悠悠道:“古语曾云:读书人不言怪力乱神。所谓天道规律,不过是人言成俗,倘若一切天命早有注定,那世间人岂非亦再不用各自努力,反正命数已定,你我也不用再在这里一争辞言长短了。” “好!言而有理,说得好!”人群中有人发出赞同。 白衣士子悠然再道:“再则,天道命理一说,自来虚幻,不能令人信服,纵然这世间果有天道法理,我相信更有人间大道,挣脱宿命。上古有奇书,《绝世录》三卷,其中‘天’字卷,便曾言道‘世间多变数,不在周天中’,是为证明。” “世间多变数,不在周天中?” 人群一阵骚动,乍闻此语,俱觉蕴理无穷,不由在心中细细地咀嚼体味。 紫衣士子面无波澜,淡淡道:“绝世录?此奇书之名,我倒也听过。相传有天地人三卷,记载世间万事万物。但是这种奇书,传闻日久,却谁也不知世上当真有无?仅凭阁下一口之言,又岂能作为凭证?” 白衣士子沉吟道:“实不相瞒,在下游历天下,数年前,曾有幸得遇一位前辈高人,因之投缘,蒙其相赠一书,正是《绝世录》天字卷,否则,在下又岂敢夸口,称知道其书中所言?” 言毕,白衣士子从怀中取出一本黄皮封卷,径直走往紫衣士子面前,微微一笑,竟就这样放心大胆地将这本绝世奇书交其查阅。 紫衣士子狐疑一看,略作沉思,见对方镇定自若,一派坦荡,倒不似有诈,接过书卷,微微一翻。 猛然,他双眸深陷,整个精神全部都凝聚起来,古卷之中,赫然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仿佛有某种神圣的气息,压迫而来。 那书卷竟有一股奇怪的巨力蕴含其中,能够自己合上,仿佛不愿被人窥探。 但饶是如此,他似乎仍不愿放弃,双手紧紧地拽住书卷,全副精神提高到了极点,同时,目光尽最大的努力探入其中。 片刻之后,他终于承受不住古卷中的压力,合上封卷,却顿感疲惫,有如虚脱一般。 “兄台,你没事吧?”白衣士子微微一笑,“其实,我初时得到此书也和阁下一样,费尽极大心力,也不过能窥探寥寥数句内容,这本奇书,非得有大定力、大机缘之人才能得知其中奥妙啊。” “原来如此。”紫衣士子长嘘口气,精神缓解不少,现在,他已完全相信了这本奇书的真实,事实上,虽然只窥得只字片言,他已收益颇丰,日后只要多加参悟,必然成就不可限量。 将古卷交还对方,紫衣士子道:“那么,阁下已言其一,其二又如何?” 白衣士子将古卷收进怀中,继而问道:“其二,阁下之见在于,论题本身自相矛盾,不切实际,可是?” 紫衣士子正色回应:“便是如此。” “那么,我却认为并非如是。阁下所言,如今正值天下太平,未有战乱发起之迹象?此言更是大谬特谬!”白衣士子转过身来,面向整个会场,侃侃说道:“自百余年前,战国时代结束起,大陆之间虽未再有过大规模战争,却从来都是小战不断。 其中,尤以大陆最强王国——大天国对外用兵最甚。 先有西击曼樱,使其沦为半亡化的臣下国,后又北灭乌桓,吞并了整个乌桓国,同时,它与周边几国——连城、巨鹿、辛夜等——向来也是摩擦不断。 更有一点,十年前,西部人魔交界,大量魔族翻越险恶冗长的西斯卡诺(魔龙)山脉,进入人间肆虐,斯时,大天、瑶唐、汐水三国共襄三十万精兵,前往魔龙山绞魔,一战之下,群魔尽灭。 不意,那场战争的尾声之际,惊醒了山上的恶龙,四大公子竭尽全力,与之恶斗三日两夜,方才将其歼灭,却也因此损失了三国精英二十三万余,幸存者人人负伤。 那一战,可谓是近数十年来,大陆上最大的战役了。战后,四大公子义结金兰,抬着巨大的魔龙尸体荣耀回归人间,一时贤名广传,人尽皆知,乃是一段传奇佳话。 试问,凡此种种,大陆各处,看似平静,实则风波暗藏,又怎能说是虚妄假设呢?” “好!” 人群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赞叹之声,为着辩论之人的渊博见识及精彩论辞而惊叹。 紫衣士子无言以对,拱手一礼,表示认输,坐了下去。 ; 第二十章 战国金陵 ?一个回合的论战,可谓火药味十足。 然而这就是如今天下的文坛风气,直言无讳,用辞越是犀利,直陈要害,便越能博得众人之心,令人信服。 紫衣士子虽然败下阵来,却也是心悦诚服,打心底承认对方之才,确实在他之上。今次,他虽输得一筹,却也开了眼界,明白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想必,经此一败,他日后的修学生涯,必会更加的恭谨以待,多几分内敛之气。 接下来,坐中又有几人,逐一起身辩言,那白衣士子皆是一一据理驳回。一来一去,白衣士子仿若闲庭信步,对答如流,口才之佳,说理之深,直如口吐莲华。挑战者无不心悦诚服,甘拜下风。 很快,时间便过了两个时辰。 论会也逐渐进入尾声。 论台下,再无人起身挑战,场中一时陷入寂静。 花城湘站在论台不远处一直留心观看,心中亦是佩服有加,对这个风采翩然的白衣士子,卓越的辩才,不凡的见识,感到由衷赞叹。 思衬间,论座的一角,忽又站起一人。 人群举目望去,都不禁露出好奇之色,想不到是何人还有胆量敢出身一试,挑战那白衣士子的舌尖锋利。 灰色素服,穿着异常简单,三十左右的年纪,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凛然的正气,使人一看之下,便不由心生好感。 “咦?” 那不正是上回遇到的监察使大人吗? 白衣士子亦是心中颇有点好奇,眼神打量了下对方,见礼:“这位兄台,有何指教?” 徐御弘恭敬地还了一礼,说声:“指教不敢,倒有一问,想请教阁下。” “兄台但说无妨。” “阁下见识卓越,辩才过人,在下自知不如。只是,聆听许久,方才阁下与诸位贤才的辩言,似乎皆在言陈天下大势,剖析论题虚实,而并未对论题最后所提到的‘乾坤翻覆,金陵城将何处之?’进行实际论述。” 台下观论之人皆是一愣,顿悟过来——刚才因为各方士子辩辞实在精彩妙极的缘故,大多数人都把心思放在了思索那些精妙辞言之上,竟忘了论题本身还有所未解决的问题。 “阁下真是慧心过人,观察入微。”白衣士子倏忽一笑,缓缓道:“实际上——因为某些原因,我刚才的确是在避重就轻,不想过多谈及最后这个有些微妙的问题——” “不过……既然事已至此,我便直说了。” 徐御弘:“洗耳恭听。” “据我所知,三百余年前,在这块炎龙大陆上,族群零散,小国林立,由于诸多矛盾和侵略,大陆各国仇恨蔓延,为了生存,许多国家相互结盟,后又互相背叛,各国间关系错综复杂,陷入紧张而危机的气氛。谁也不知道哪个是敌人,哪个是可以信任的朋友,在这种微妙局势下,一场波及整个大陆的全面战乱终于爆发。那持续了两百年的战乱时代,即是后世称作的‘战国’。 一百余年前,天下势力大致抵定,战国时代也进入末期。或许,很少人知道,直至此时,炎龙大陆上仍有块地方,是从未遭受战火波及的。” 徐御弘:“莫非就是金陵?” 白衣士子:“正是。” “金陵城广袤千里,地形复杂程度却是大陆上首屈一指的可数之地,地脉破碎、河流纵横、沼泽丛林广布、悬崖险岭众多,这些因素都成了用兵的桎梏难题,更是人力绝难生存的地方。然而,在那个时代,大陆各国却有很多不愿卷入战争的能人异士,瞧出并利用这点,携家带眷,不远千里避居于此,几经辛苦,在这千里繁芜地中开辟出一块小小的世外桃源之地,即是现在的金陵城了。” “那么,诸位可又知,金陵城是如何并入大天王国的呢?” 见周围之人俱不作声,对面的徐御弘虽略闻此事,却没有打断的意思,白衣士子继续道:“战国时代的最后一战,便是大天王国举兵金陵。当是时,大天国国君秦敬派出一支劲旅攻取金陵,时金陵城主王安胤倾全城之力与之对抗,誓死捍卫,在令闻名天下的大天铁骑付出了沉重代价之后,仍是没能阻住金陵城沦为他国城池的命运。百年前之金陵,能力异士众多,传闻中,更有来自于王安胤手下曾令多国军队闻风丧胆的铁鹰兵,实力之强,乃胜今日十倍不止。” “哗——铁鹰兵!”听闻这个名字,在场中许多人都露出惊讶神色。 其实,这也是难免如此,因为——那个名字所包含的故事,实在是大陆历史上的一段传奇。 长长地叹出口气,没有理会众人的惊讶,白衣士子继而道:“设若天下战争再起,乾坤翻覆,金陵城以如今的微末实力,凭我区区一游学士子,纵有三寸不烂之舌,又怎敢妄谈出如何大论,能剖断金陵城未来的出路呢?” 一语毕,白衣士子的论述已然陈说完毕。 徐御弘长吁口气,脸上豪无兴然之色,他要的答案——终究是没有得到啊。 场中再度陷入沉默,与此同时,在论台后方,暗中聆听了整场辩论过程的某人,亦是怅然若失,叹息不已,他失望地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徐御弘埋头思索,忆起昨日那封书信内容,有人告知金陵城将有大战而至,说秦风国派遣五万精兵,已经悄入长岭,并让自己参加今日的论学盛会。 论会眼见就要结束了,徐御弘目光在场中巡视一周,没发现有什么可疑人物,一拱手,也欲告辞而去。 “且慢!” 一声喊话,打断了两人将要离去的心思。 循声望去,却见人群中有个士衣打扮,翩翩俊逸的年轻人走出。 徐御弘与处身后台的神秘人俱是心中一动,有一种‘此人好生面熟’的感觉。 花城湘走到白衣士子跟前,微微施礼,悠然道:“兄台不久前不还大义凛然地说‘人定胜天’,为何此时却又一派唏嘘感叹,无奈得很的样子——是不能,还是不愿在这个问题上潜思个对策呢?” 白衣士子倏忽一笑,轻轻摇头,不置可否,“这样说来,莫非阁下胸有良策了?” “良策不敢当,我并不懂什么战争军事,但却有一点小小的看法。” “请说。” “战争这种事,本来就是变化莫测,从古至今,多有战争结局发生出乎情势预料的结果。因此,任何一场战争,不到最终结束,结果如何又有谁能说得清呢?天时、地利、人和……这些都是非常实际的问题,其实就算大家今天真的能在此讨论出百种良策,也抵不过战场上一丝细微的变化,空空之谈,纸上论兵而已。” “照兄台所说,今次的论题,依旧是个伪命题了?” “正是如此,借贵兄刚才一言,‘世间多变数,不在周天中’,是为证明。” “哈哈哈……”白衣士子霍然大笑起来,拍手称快:“好一个‘世间多变数,不在周天中’!” 场中变化屡生,可谓一波三折,人群听得快意,亦再度喝起彩来。 徐御弘与神秘人也是眉头微微舒展,仿佛从这个少年的话中,感觉到了一丝希望之意。 花城湘犹自大笑,为着出了一回风头而有些自鸣得意,他没有看到,不远处的云千月,此刻表情僵凝,眼神不停地向他示意——身后发生了变故。 大批人马,突然出现场中,清一色的护卫服饰,人人咬牙切齿,面露狰狞,似乎为了那日考试未能及格,并且被罚于雪中站了整整一夜而大感愤怒。 其中,尤以某个容貌清秀又略显稚嫩的少年最为卖力,他冲在最前,疯狂也似地追逐而去。 “娘亲保佑,康桥定会抓住这两个魁首,一雪前耻的!” ; 第二十一章 水晶之秘 ?大天历六零三年十二月秦风国边境,咸宁关。 他静静地站在城墙上,眺望着最后一批出关的士兵队伍。 在这片辽阔而荒凉的盐碱地前方,是一片幽深曲折的丛林。然而那却是一个比这片边远荒地更加令人难以生存的地方,也是他这次将要去执行任务的地方——金陵。 身为八大圣地之一的幽冥园首座大祭司——黑暗老人的亲传弟子,朱元良本身拥有着足以傲视天下的强大魔法力,更是门中有数几位能令长老们自愧弗如的魔法师之一。 日前,闭关已逾三十年,许久不曾过问世事的恩师忽然出关,将他紧急召回,告知了一个足以震撼整个炎龙大陆的消息。 在幽冥园中最高秘密的所在,一个深入地底三千尺,建造的黑暗魔宫之内,那颗拥有世间绝强充沛魔法能源的水晶球,忽然起了莫大变化。 原本魔力十足,表面光泽充盈,有如水波流转的球面,忽然变得暗淡微弱,糙如岩石,球内蕴含的魔力也大大下降,令得维系整个魔法园安全的防御法阵变得极不稳定。 为此,三大祭司并同十八名长老以秘术联合施法,想要从这同时拥有预言功能的魔法球内探出究竟。 巨大的光幕下,逐渐显出影像,刀光剑影,各种魔、道、武学之法相互乱斗中,山脉崩塌,火红色的岩浆至山顶喷涌而出,一个模糊的黑影却随同岩浆一道,直冲上天,化作一道流光之柱,笔直射往漆黑的夜空,只留下滚滚魔气在漫天飞流。 影像到此为止,水晶球内忽然出现一丝裂痕,紧接着,施法的十八名长老同喷一口鲜血,晕倒在魔宫内。 三名修为较深的祭司虽未昏厥,却也是胸中气脉剧震,受下严重的伤患。 昏暗的魔宫内,水晶球光芒闪烁,三名祭司相顾骇然,心中思绪不定。他们并没有看清球内预言的完全影像,却已从彼此的眼神中确认了些许端倪。那个直冲天际的黑影,身上所携带的凛然威势与霸气,在这普天之下……应该是没有第二人了…… 传闻中,练就了通天彻地之能,拥有不死之身,古往今来,天地间唯一修成了诅咒魔法的人——太古时代的最后一任魔王。 他,终于要回来了吗? 算算时间,似乎差不多是时候了。 到那时,被他所诅咒的那个时代,也将和他一起到临。 祭司们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奇异的想法,面对着这样一个世界,他是否会选择亲自将它毁灭呢? 经过商议,幽冥园的高层们决定,那个园中秘密研究已久的实验,必须不计一切后果地即刻开始实施。 一个和黑魔法有关的禁忌实验,各项准备很快完毕。 身为幽冥园中人,朱元良是首座祭司黑暗老人最信任的弟子,更是魔法和武学上难得一见的奇才,一身修为,几乎乃园中弟子一辈无人能及,更兼他办事谨细,智谋胆略皆有过人之处,因此,高层们决定,让他作为这整个计划实施的第一人选。 计划的第一步,打破当初为了保证凡世秩序,八大圣地共同约定‘任何一方不得干预凡世战争’的协议,幽冥园向本国朝廷施加压力,要求立即攻打金陵,并派遣园中特使朱元良亲自随军督战。 虽然未明缘由,秦风国朝廷却不敢对其有所违逆。幽冥园乃是天下闻名的魔法圣地,更是整个大陆最大的暗魔法研究地,实力之强,不是一个小小的秦风国朝廷所能抗拒。 反而,数百年来,秦风国也正是因为有着这样一座坚实靠山的庇护,才不至于被周边其他强国妄加欺凌。 命令发出后的第三日,秦风国与金陵城相邻的边境之地——咸宁关,便由驻边大将左穆亲率五万精兵,悄然进入绵延曲折的长岭,直往金陵城池而去。 “桀——” 一声尖啸,天空飞来一只赤红色的大鸟,在即将接近朱元良之际,忽然好像再也无力振翅飞行似的,直直坠落下来。 “小雷!” 朱元良赶了过去,轻念几句咒语,掌间轻柔地贴在赤焰冥鸾背上,片刻后,治疗起了效果,赤焰鸟抬起了长长的脖颈。 检查了小雷的伤势,朱元良发现,小雷全身到处都是被伤害的痕迹,羽翼间被人为的大力撕裂,头部与背部遭受了多记重创,从伤痕的效果来看,像是佛门的圣力所为,另外,在小雷腹部的一侧,还有支穿体而过的木质箭矢。 “可恶!是什么人,竟然敢伤你?” 亦宠亦友的魔法坐骑被人打至如斯重伤田地,朱元良猛然一掌挥出,面前的半段坚石城墙,轰然爆碎,强烈的魔法气息在他身间萦绕流转,显示出他现在的心情正处于一个高度炽怒状态。 赤焰鸟仿佛深具灵性,转过头去,用一种哀伤的眼神看向西面,脖颈伸长,发出一声凄厉叫唤。 “金陵?” 黑袍飞舞,朱元良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来,冷峻而有些邪异的面孔冰冷地望向西方天际。 夕阳落幕,黄昏将至。 “小雷,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 金陵城,明月楼,一座清幽雅致的凉亭之中。 “久违了,小兄弟。”充满磁性的温和嗓音,来自于对面的中年男子。 花城湘摸了摸脸上的青肿与伤痕,冷着声音道:“这就是你们明月楼的待客之道吗?把人伤成这副田地,过后再来无事献殷勤。” 云千月扯了下他的衣角,提醒他说话也别太过分,毕竟现在身在他人地盘,形势不由人,强龙不压地头蛇。 “怕什么!他们就是仗着人多而已,再加上我有伤在身,单打独斗的话,未必有人是我对手。” “小兄弟,此事纯属误会,大家也是旧相识了,区区小事,没必要为此伤了和气。”对方虽然言谈不善,中年人却没有太大反应,仍旧一脸温和,自始自终,挂着笑意。 花城湘闻言,这才忽然忆起,这中年人不正是前日庄园中遇见的那个神秘高人,想起那日对方的手段与气度,他也知这事不能继续纠缠下去。 “实不相瞒,今天请你们二位光临寒院,是有一件极为重要之事想与二位商谈的。” “要事商谈?”花城湘心中思忖,只怕是会无好会,宴无好宴,推辞道:“这位大人,咱们素来毫无交往,我看还是不必了。阿云,我们走!” 拉过云千月,起身正欲离去,却迎面撞见小侍又领进两个客人前来,其中一个灰衣素服,赫然便是监察使徐御弘,另一个,白衣翩翩,行止飘逸有度,却是日间论会上大出风采的白衣士子。 “楼主大人,监察使徐大人和游学名士卢广陵已经请到。”小侍禀报。 中年男子起身,正欲相迎,徐御弘忽然眼睛一亮,瞧见了花城湘两人,“湘君阁下,原来你也在啊?” “咳……”花城湘低头咳嗽,有些尴尬,“徐大人您客气了。” “原来两位早已认识,看来也是缘分,大家请就坐说话。”中年男子明知故言,适时地插上一句,缓解场中气氛,顺势将花城湘两人留住,随即吩咐下人准备酒菜。 没奈何,花城湘与云千月只得就席坐下。 “几位贵客赏面光临,鄙人王廷之,深感荣幸。” 徐御弘拱手见礼道:“久闻王楼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雄姿英发,气度不凡,久仰久仰。” “客气,徐大人忠君爱民,廉正英明,更教王某佩服。” 另外几人亦是相互见礼,一阵寒暄。 片刻之后,一桌酒菜已然上齐。 “诸位,请尝尝我明月楼的美酒好菜,味道如何?” 侍者为几人各斟上一杯酒酿,几人举杯同饮。 一杯下肚,花城湘只觉腹内之间,回肠荡气,前所未有的舒畅,更有酒香若随,腹内徘徊,余韵悠长,意犹未尽。 忍不住又自行斟上一杯,花城湘大赞‘好酒!’,心内更是奇怪地想到,无怪乎师叔会如此嗜酒如命。 “江湖传言,明月楼有七贵三美,堪称十绝,‘歌舞戏书琴棋味,桃花池,虞美人,千秋醉’,今日一品,这‘三美’之中的千秋醉雪,果然是世间佳酿,人间极品,难得难得。” 与此同时,白衣士子一番品酩,亦是赞不绝口。 ; 第二十二章 将星传说 ?“哈哈哈——”一阵长笑,王廷之道:“广陵兄弟游历天下,学富五车,满腹经纶,果然是见识过人。只不过,这凉亭虽小,却能供人栖息,华室纵大,也不过是使人容身。美酒佳酿,虽然珍贵难得,往事,岂非更难追寻?” 模棱两可的话语,听起来似有言外之喻。 徐御弘心思谨细,素不是拐弯抹角之人,不愿多加揣摩,起身施过一礼,开门见山道:“王楼主,无事不聚头,大家都是直言明快之人,还是请说说,你今次邀我等前来的具体因由吧?” 王廷之放下手中杯盏,须臾,淡然一笑:“监察大人快人快语,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 环视一圈,见众人皆正色以待,王廷之徐徐开口道:“不知诸位可晓得一个名字?——铁鹰军团。” “铁鹰军团?” 座中四人互望一眼,各有神色。 花城湘与云千月对凡世中的事阅历尚浅,显然都不是很明白这四个字所包含的意义,只不过,前者仍旧一副莫不关己无所谓的态度,只管斟酒自饮,而后者打量了下座中几人神色,聚精会神,倒是一副颇有兴趣,等待众人解答的样子。 另外两人中,卢广陵正襟危坐,白日里,他在论会上曾提到过这四个字,但具体了解多少,谁也不知,此刻,他只是不动声色,时而斟酒,看不出有什么想法。 唯有徐御弘,在听闻这四个字之后,眉头微皱,显示心中有所踌躇。 于是,王廷之知道了。 他非但听过,而且更晓得‘铁鹰军团’这四个字,代表的是怎样一种意义,或者说,一段历史。 相传,一百多年前的战国乱世末期,‘铁鹰军团’就是源至于那时的一个传说。 大争时代,国战频繁,天下民不聊生,古往今来,这样的情景在历史上屡见不鲜。然而,一百多年前的战国时代,相较于以往,是更加残酷剧烈的。大陆动荡,波及甚广,一场场灭国战中,最为深受其害的,便是身在底层的黎民百姓。 国家倾危,朝夕剧变,在那个不敢擅谈情义与信任的年代,有感于战争带来的无尽灾难,一支特殊兵种,由一批特殊的人群组合起来,应运诞生。 他们战风彪悍,军纪有素,在创建人天才般的训练与指挥下,横扫各国强兵,令大陆上的所有军团闻风丧胆,然而,他们所信仰的,却只是一个除了他们这群人之外,再无别人认可的宗旨——止战之战。 为了维护正义,为了匡正人心,为了天底下所有百姓无分国别地安居乐业,他们毅然与几乎所有国家为敌。 每当有某个国家遇到危难,将有覆国倾亡之患时,这支神秘军团总会突然横空出现,帮助弱势一方,击败强敌。无所谓是非道理,无所谓国家利益,他们只要让对方知道,有他们在的一日,整个天下,将不会再有任何一国破灭。以此行动,来诉说与警告,那些妄想称霸图业之人,他们的野心乃是一纸清梦,永不会实现。 以战止战,维护世间公理与和平。 一支军队,要以这样的信仰与魂魄在乱世存在,这是多么荒唐的一个理由,但是它做到了,并且令整个天下颤栗,敬畏。 没有任何后盾,没有强大到可以匹敌整个天下的兵力,有的,仅是备受身处苦难的天下百姓的景仰,他们以鹰为象征,以自由为魂魄,被所有国家的统治者视为众矢之的。 它轻然一挥而过的痕迹,就像那个泥水一般浑浊的时代,清新而飘渺的传奇。 人们想不出,在那铁血冷酷的年月,是何人,竟能构想与创建出这样一个具有强悍实力,军心一体,训练有素,人含赴死之志的军旅。这样的军队,若是用作其他目的,或许天下的格局,又会摇身一变了。 世事难料,总之,这支神秘强悍的劲旅,并没有存世多久,便宣告解散了。 为着不知明的原因,铁鹰军团消失于世人耳目,战争死灰复燃。 战国,也迎来了最为惨烈的全面战乱时代。 ※※※ “乖乖!这么说来,那个创建领导铁鹰军团的人,倒真是个了不起的天才人物呢!”云千月听得简直心动神摇,咂舌不已,这样的传奇故事,在他以前的生活中,是从来没有听闻过的。 王廷之悠然一笑,将杯中佳酿再度一饮而尽:“那么,诸位可知,铁鹰军团真正的创建之人究竟是谁?” “传闻中,铁鹰军团的统领之人身份神秘,就连当时的铁鹰士兵也未必知晓。战争中,有许多被俘虏的士兵,往往都是自尽而死,来不及自尽而受尽严刑拷问的,也是声称不知。想来,这个人的身份,在当时,整个天下知晓的也未必有几人了。”这次开口说话的,却是一直缄口沉默的白衣士子,卢广陵。 花城湘忽然酒意上涌,也跟着玩笑说:“莫非,那个天才人物,就是王楼主你了?” 王廷之一阵长笑:“花兄弟真会说笑,那时候,王某还没出生呢。” “不过……这个人倒的确是和我有些渊源的。” 千里陵山,河泊纵横,曲折险要,地脉破碎,金陵城自发迹以前,便是寻常人难以生存的无人地带。之所以为世人所知,便是如卢广陵白日里所讲的那样,乃是源至于发生在一百多年前的战国那场‘最后之役’。 那时候,频繁的战乱已经趋于结束,大陆的格局版图经重新分布,各方势力大体趋于平衡。其中,以极西之地的人魔边境西斯卡诺(魔龙)山脉为界,整个人族地域以大天、秦风、汐水、瑶唐、曼樱五国势均力敌,相互制约平衡。剩余的,也只是几个地处偏远的小国了。 在这种情况下,当时的最强王国——大天国,为了弥补东部边境军事地形的空虚劣势,而派兵进行了最后一次讨伐战争,即是金陵战役,后世亦称‘战国时代的最终之战’。 在当时,金陵城所居住的,不过是多年来各地搬迁而来的能人异士,及其家族亲眷。为了躲避战祸,他们齐心协力,开辟出这一块桃源之地。后来人居日多,这块桃源之地也逐渐扩大成为了一座小小的城池,城内人民互相来往,百业渐兴,虽不如外面繁华,却也俨然有了一派生气。 为了统管城池,维持秩序,金陵城在各方代表商谈之下,选出贤才出任城主之职,负责规划与维护整个城池的安危生计,力图使城池更加稳定。 经年之后,金陵城城墙高筑,与此同时,一支生机勃勃,彪悍劲干的山地军队也建立起来。 不知是早有预感,还是城主英明睿智,仿佛他早已知晓战事终有一天会蔓延到来一样,不久之后,这支队伍连同整个金陵城的百姓人丁,倾全城之力,与大陆上最强的骑兵团队,发生交战。 也终于,他的真实身份与名字,为世人所知晓。 有野史文料如此记载: “大天历四六三年春,普天同庆,四方祥和。 这一天,大天国所征伐的最后一支敌兵队伍被肃然清除,从此叛乱平息。王上奖励全军,彻夜痛饮。那一夜,即将班师归京的每一个士兵都露出了笑颜,因为他们知道,战争终于要结束了。然而,斯夜,帝敬伏案而眠,忽然头风发作,坐身而起。望着天外月明,彤云游离,敬帝唤来兵将,下了一道军令。 随后,在归京的队伍之中,五万铁甲骑兵被抽调出来,折道而返。旬日之后,军报传来:金陵城破,捷。 然而细看之下,敬帝不禁大皱眉头。斯战役中,五万骑兵,折损七成,生还人中,人人负伤,而对方,竟只是由八千野民组成的山地军队。 身为当时大陆的最强兵种,铁甲骑兵曾一度横扫各国,立下无数丰功伟绩,未尝一败,谁也没料到,诺强精兵,竟会在这小小的偏野山地栽了跟头。 兵力悬殊,装备悬殊,实战经验悬殊,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铁甲骑兵都该没有败输的理由,但事实却是,五万精兵险些全军覆没。 望着报告文案,敬帝长叹不已。微风拂来,有殿中侍者听见了他轻声的叹息:生逢乱世,有大贤者埋没于山野,不能为我所用,诚何憾哉!” 事后,关于这场战役的事,大陆上广为流传,传闻日久,真真假假,事情的真相也渐渐模糊,但有一个名字,却是许多有识之人,所共同相信的。 他是昔日名震天下的铁鹰军统帅,也是金陵城的开辟者,第一任城主,他的名字,叫做王安胤。 只有他,才有这天才能力,也只有他,才能以八千兵卒,撼动那纵横天下无坚不摧的五万铁甲骑兵。 有人说,那夜东边的天空,曾划落一颗绽放着璀璨光芒的流星。 在西方,有一个叫曼樱的国度,他们将这叫做‘将星’。 它代表着一个伟大天才的消逝,也代表,一个传说的终结。 ; 第二十三章 真相浮出 ?“莫道英雄契阔,渺渺青史,如我杯中物,甘甜苦涩,更有谁人说。” 月色依稀,一杯香醇酒液灌入喉中,花城湘忽然有感而发。 古人英雄,遥远犹如天上星辰,他们的光芒亦如星辰光辉一般,万世不灭。 云千月听得一头雾水:“花大哥,你在说什么?不会这么快就喝醉了吧?” 花城湘摇摇头:“我是说,如此英雄人物,我想我已经大概猜出他的身份了。”他慧黠一笑,接着转过头来,用一种颇有玄机、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王廷之,“按现今大陆的年轮习俗推断,想必——他是王楼主家族中两三辈以前的人物了吧?” 王廷之一愣,没料到这看起来有些玩世不恭、生性不羁的少年竟有如此敏慧心思,长笑一声,便爽朗说道:“花兄弟果然是心思谨密,聪慧过人,不错,他正是在下的曾祖父。” 众人恍然大悟。 徐御弘心下更是十分震惊,身为当前金陵郡的监察使,对方不惜将如此一个颇为特殊的家世身份揭露出来,显然,这次的会谈,颇不寻常。他有种预感,前日托湘君阁下送信来的,就是眼前的这位明月楼楼主。 王廷之继续讲述。 一直以来,作为金陵城的暗中守护者,对于金陵城的安危问题,王氏家族是时刻警惕,从来没曾大意。 而复兴铁鹰军团的计划,也从很多年前便已开始筹备实施。 在金陵城外的一处深山之中,潜伏着一支三千兵马的铁鹰精兵,一直以来,他们藏匿山中,靠着王氏家族在金陵城的根基以及闻名远近的明月楼的经济支撑,秘密练兵。除了厉兵秣马之外,铁鹰军更成立了斥候营队,时刻探寻来自于外界的情报,为着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战争而作准备。只希望,那时候不会像百余年前一样,重蹈覆辙。 正因如此,数日前的一天,铁鹰兵斥候探得机密情报:东部边境,地处秦风西界的咸宁关,五万兵马秘密开进了金陵郡内的广大丛林,昼伏夜行,意图不明。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都一脸肃容,沉默起来。王廷之的言语中虽然未曾具体表明,但事实已经很是明显,这支强劲兵马的兵锋所指、矛头所示,只有一个。 金陵! 徐御弘与卢广陵对望一眼,从这个见识不凡的士子眼中,他亦得到肯定,同时也明白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隐约也明白了王廷之不惜将家世根底透露出来的最终目的,现今形势,必然已是迫在眉睫,战争不日便会爆发,身为金陵城的暗中守护者,为了全城安危,他冒着将来有可能被朝廷追究的危险,力求与自己合作,共同守卫金陵。 徐御弘离席,深深一拜:“徐某愚钝,到此时方才明白楼主苦心,深感惭愧,同时亦请放心,徐某定然会与君同心,纵然倾尽全力,亦要保存金陵,以及全城的黎民百姓。” 王廷之肃然回了一拜,振奋道:“徐大人深明大义,乃是全城百姓之福,王某在此多谢。” 两人回到座位,以便商谈接下来的事宜。 “战事临门,身为金陵城的一郡长官,我却疏于察觉,实在是枉负朝廷委任,百姓信赖。” “徐大人不必如此自责,秦风国这些年黯然韬晦,对外低调已久,任谁都难以料到它会不惧大天国的强威,突然大举而来。而且,对方所调军兵,皆是位于咸宁关边境的精兵良卒,能征善战,兵力亦十分雄厚,远胜金陵多矣。饶是如此,他们却仍旧选择以出其不意的偷袭战略,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你的意思是……” “他们这次,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严密策划,有备而来的。”略微迟疑,王廷之有些凝重道:“而且,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片大陆……可能很快又要天翻地覆了。” “你是说……有可能重蹈‘战国’那样的乱世?” “这个谁也说不清楚,但值此之际,最重要的是,首先要想办法守卫好这片土地。” 徐御弘道:“不知王楼主你可已有了什么对策?” 王廷之摇摇头:“难!很难!对方拥有五万精兵良卒,而这些日来,根据我的调查,金陵城这些年军务荒疏,监察府与城主府的兵力加起来还不足五千,而我的麾下,虽有三千训练有成的铁鹰军,却仍显捉襟见肘。” 徐御弘:“为今之计,看来我们只有急招了。” “我也是如此打算的,虽然新招兵马战力有限,但总好过于无,另外,征兵告示,我们还必须得另找一个理由,不能将实情泄露,否则,只怕到时对方还没攻过来,金陵城已先乱成一团了。” 徐御弘点了点头,暗自沉思,王廷之环顾一望,忽然举起盏来,向座中另外几人敬上一杯。 “三位,实不相瞒,据在下观察,三位皆是当世奇才,若蒙不弃,金陵城得三位相助,定然胜机大增。” 一杯饮尽,王廷之竟忽然离座,深深一躬,重礼拜揖。 三人大惊,连忙将其扶起,一时间,面上似乎都有难色。 徐御弘见状,也忙恳求道:“金陵城突遭此厄难,原本不该让三位被拉下水,但我身为一郡之首,也有必要为民请命,务请三位鼎力一助,帮全城百姓度过此次危机。”说罢,亦是伏首一拜。 几人一阵手忙脚乱,花城湘直听得头大,身为天云道弟子,八大圣地早有协定,门下中人不得干预凡世的战事,此时为难之下,他真是头疼得自己也想拜下身来,请他们不要另觅高贤了。 白衣士子卢广陵将两人扶回座位,随后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在下的出身,乃是来自于八大圣地之一的白鹿山门下,想必诸位也曾经听过,白鹿山自创建以来,便明文规定,门中弟子不得干预凡尘俗事,为此,恕在下不能答应。” “话虽如此,广陵兄弟,我且问你,人生在世,匆匆数十百年,若不为梦想抱负,若明明身负旷世才学,却终生不得其用,这可也是一种暴殄天物,一种遗憾啊?我实在不明白,为何贵圣地门中会有如此规定?岂不是违逆天道自然,亦有违人心所欲吗?”王廷之娓娓而道,辞言锋利,句句以理辨析,他知道,像卢广陵这样的才士,任何强逼软留,都没有用,只有让他心底倾服,才能改变心意。 “楼主一席话,在情在理。其实,在我白鹿山门中,大多学生都曾有过疑惑,不明白门中为何会制定这样一条束缚学问发展的规定,以致千百年来,各家学问都受到了不小的桎梏。但是,青莲祖师何许奇人也,我虽然现在还参不透他仙去时制定这条规定的真正用意,但是,白鹿山存世三千余年,乃属世间存留最久的门派,究其原因,不可不说与这条规定有莫大关系。” “世间何其大,沧海一粟无。”王廷之道:“茫茫浮世,红尘颠倒,广陵兄弟难道就真不想展胸中之华丽,扶一把倾危乱世,解民之倒悬吗?” “或许。”卢广陵仰天一声叹息,“这就是我的宿命吧。” ; 第二十四章 由不得你 ?“卢某有心无力,不能帮到各位,实在是抱歉。” 坚定的婉言推辞,为免打扰到几人接下来的要事商谈,卢广陵致歉之后,便告辞了。 王廷之素闻白鹿山士子多是傲骨风气,眼见贤才欲去,却也无法强留,只能惋惜一声,任其离去。 徐御弘站起身来,向众人一礼,“王楼主,时候不早了,我府中也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其他的一些筹备事宜,我们明日再做商议吧。”又转向另一边,“两位青衣阁下,恕徐某先行告辞。” 转瞬间,凉亭中已只剩下三人,王廷之回到座位上,略有失落之感,但表面上仍然是一副内敛稳重,雍容大气的样子。 各自又饮了一杯,几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谈着,气氛有一些尴尬,花城湘静静地听着对方时而豪迈热情的满怀壮志,时而激扬万里的忧惕万民,心中很明白对方的意思,虽然心有不忍,但他终究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很直接地表示他也不能答应。 对此,王廷之百般劝说,希望他能一展习武之人的侠情豪气,体谅金陵城万千黔首蒙遭水深火热的苦难困境,与之一道将秦风国的不义之兵驱逐回去。 可惜,他哪里知道,花城湘的处境,原本就与卢广陵十分相似,纵然有心,亦不能随便打破那个规矩。 “楼主大人,你不必再劝了,我已经说过,我不会参与的。” 说到后来,两人的语气俨然已到了有些相冲的境地。 “啪!”猛的一拍石案。 王廷之突然冷哼一声,场中气氛骤然崩紧。 双拳紧握,各自尽力地压抑着心内的冲动,双方沉默地对峙起来。 片刻后,一丝十分轻微的声音传于耳畔,花城湘直觉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一层一层地裂开。观察良久,才发现那个声音源之于眼前的白玉石案,石案表面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但是他却知道,这石案内中的结构,就在刚才已被对方的暗力震碎,其修为之高,委实不容小觑。 一改先前的随和庄严,王廷之双眸深陷,眉峰高高凸起,身上散发出一股凛然刚猛的气势,若非极力压制,想必他盛怒之下所造成的后果,还远非如此。 然而,花城湘并无畏惧,径直与其双目对视,同时将手移近腰间兵器的位置,防止对方随时可能到来的突然发难。 僵持有顷,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云千月见势头不对,适时地插进话来,“花大哥,其实王楼主说得也不无道理啊。” “你个小鬼,懂什么!”花城湘白了一眼。 云千月看了看对面的王廷之,小心地强行将花城湘拉到一旁,低声说:“不过就是场战争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凭你我的身手,相信不会有太大问题,到时候就算不能打胜,自保总是可以的。” 花城湘摇头:“阿云,你太天真了,战争不是玩笑,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况且,刚才在场的几人,个个都不是寻常易与之辈,古人言: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被人骗了是小,若是枉做了刀下亡魂,可就大大的不值了。” 云千月:“可是……我却很想参加啊,这么大的场面,一定很热闹了。” 花城湘一口否决:“不行,要去你去。” “花大哥!”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云千月心思一转,忽然道:“好吧,既然如此,那我过去跟王楼主说一声……哎?大哥,你就不用过去了。” 花城湘疑惑:“为什么?” “依你的性子,一会儿万一又惹恼了他,还不得动起手来……你可别忘了,那个人的背景这么大,实力又那么深不可测,真动起手来的话,我们未必捡得到什么便宜。” 花城湘思索了一下,“好吧,既然这样,你快去快回。” ※※※ 回到凉亭,云千月向王廷之一拱手,为刚才的失礼表示了歉意,然后道:“楼主大人,其实,我大哥他是个急公好义、非常有正义感的人,先前只因事出突然,他觉得这件事情干系太过重大,才有所顾虑。” “不过——”她话锋一转,“经过我一番耐心的劝说,花大哥已经完全放下了包袱,抛开顾虑,他还说决心要效法古人,执剑赴义,死不旋踵呢。” 王廷之听罢呵呵一笑,拱手谢道:“两位少侠如此深明大义,王某深感钦佩,在此,就替全城百姓多谢二位的大义相助了。” “不过……”云千月皱起眉头,神态中表现出一丝顾虑,“我大哥说他有一个请求,如果楼主大人肯答应,他才肯真正的加入。” “哦?云兄弟,你请说。” “大哥说,他是个干大事的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不太愿意去做,不知……王楼主可有什么重职能够交任于他?” “原来如此。”王廷之释怀道:“花兄弟身手不凡,是难得一见的大将之才,原本我就有托以重任的打算,既然如此,待我与徐大人将新军重振完毕,必然保举他来担任其中一个军营的长官之职,这样可好?” “既然如此,那咱可就说定咯?”心中一阵大喜,云千月青涩而纯净的笑容上有一丝得意,模样看来竟有几分孩趣般的纯真。 王廷之也是一阵笑声开怀,心中放下一块大石,“放心吧,王某绝不食言。” “为了金陵城的将来,也为了花大哥的将来。”端起桌上一杯还没喝完的酒,举至胸前,她以不输男儿般的豪情说道:“王楼主,我敬你一杯!” 谁知,玉石雕砌的桌案忽然一阵咯咯崩碎,杯盘酒菜,竟是洒落一地。 “哈哈哈……” 凉亭中,爆发出热烈的笑意。 ※※※ 暮已深,漫漫长街。 月色依稀,薄薄银光照在路边仍未消融的积雪之上,泛出清冷光彩,衬着寒凉夜风,别有一种霜雪月、冷落清秋节的孤寂感觉。 卢广陵独自行走,蓦然,身后隐约传来一阵呼喊。 “广陵兄,广陵兄……” 细细听去,呼喊的内容竟好像是在唤叫自己,卢广陵回身望去,便看见徐御弘快速地追上前来。 他心思微微一动,“徐大人……你这是?” “广陵兄,我别无他意。”许是怕对方误解了自己的来意,徐御弘主动解释道:“寒夜渐深,我忽然想起广陵兄今次是初来金陵,此刻城中各处客栈早已关闭,欲邀阁下往寒舍小住几日,一来可以好好地游历见识一下我金陵城的风土民气,二来我时常空闲,正好多个可以煮酒谈话的朋友。” 卢广陵谦辞道:“卢某山野之士,常年游历天下,早已习惯了这种宿居生活,更何况,我辈学者之人,虽然不通武学奇术,却也有‘学至大者,万法不侵’的圣气庇护境界,有道是:圣人无疾,履冰霜而不知严寒。徐大人的好意,卢某在此谢过了。” 徐御弘听得大奇,圣贤可以无病无疾,行走在冰霜之上也不感觉寒冷? 学问至深,身体内会产生的庇护圣气? 这种说法,他以前倒也偶有听闻,不过一直以来,都以为那是虚妄传说,不足为信,此刻看来,传言倒多半是真了。 (不过,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得想个办法将他留住才是。) 略一思忖,徐御弘恭敬道:“广陵兄何须客气,远来是客,在下身为金陵城的监察使,又怎能见客人露宿在外,而不闻不问?况且,在下的邀请,实是有一些私情在内。实不相瞒,我原本是一介武郎出身,阴差阳错之下做了文官,这些年来,虽然也尽心尽职,但仍难免有许多烦恼迷惑之处。广陵兄学问精深,游多识广,我因此想请教一二,望不要推却才是。” 卢广陵恍然:“原来如此,请教倒不敢当,师伯曾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既然如此,权当作大家把酒闲谈罢了。” 言外之意,自然是同意了。 他为人向来坦荡豪爽,虽是士林出身,却颇有侠士豪情的风范,更诙谐打趣道:“只不知,你家中美酒可有那明月楼的千秋醉雪更加怡人了?” 徐御弘哈哈一笑,两手一摊,叹道:“徐某为官多年,可惜两袖清风,寒舍里只存有几缸苦涩又刚烈的老酒。” 卢广陵连连挥手,“无妨无妨,美酒虽能怡人之口,苦酒却是最能怡人之心,游历红尘数载,卢某心灵蒙尘久矣,正是到了该以苦酒来好好洗涤一番的时候。” 夜幕中,两人谈笑而去。 ; 第二十四章 终究难免 ?“卢某有心无力,不能帮到各位,实在是抱歉。” 坚定的婉言推辞,为免打扰到几人接下来的要事商谈,卢广陵致歉之后,便告辞了。 王廷之素闻白鹿山士子多是傲骨风气,眼见贤才欲去,却也无法强留,只能惋惜一声,任其离去。 徐御弘站起身来,向众人一礼,“王楼主,时候不早了,我府中也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其他的一些筹备事宜,我们明日再做商议吧。”又转向另一边,“两位青衣阁下,恕徐某先行告辞。” 转瞬间,凉亭中已只剩下三人,王廷之回到座位上,略有失落之感,但表面上仍然是一副内敛稳重,雍容大气的样子。 各自又饮了一杯,几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谈着,气氛有一些尴尬,花城湘静静地听着对方时而豪迈热情的满怀壮志,时而激扬万里的忧惕万民,心中很明白对方的意思,虽然心有不忍,但他终究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很直接地表示他也不能答应。 对此,王廷之百般劝说,希望他能一展习武之人的侠情豪气,体谅金陵城万千黔首蒙遭水深火热的苦难困境,与之一道将秦风国的不义之兵驱逐回去。 可惜,他哪里知道,花城湘的处境,原本就与卢广陵十分相似,纵然有心,亦不能随便打破那个规矩。 “楼主大人,你不必再劝了,我已经说过,我不会参与的。” 说到后来,两人的语气俨然已到了有些相冲的境地。 “啪!”猛的一拍石案。 王廷之突然冷哼一声,场中气氛骤然崩紧。 双拳紧握,各自尽力地压抑着心内的冲动,双方沉默地对峙起来。 片刻后,一丝十分轻微的声音传于耳畔,花城湘直觉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一层一层地裂开。观察良久,才发现那个声音源之于眼前的白玉石案,石案表面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但是他却知道,这石案内中的结构,就在刚才已被对方的暗力震碎,其修为之高,委实不容小觑。 一改先前的随和庄严,王廷之双眸深陷,眉峰高高凸起,身上散发出一股凛然刚猛的气势,若非极力压制,想必他盛怒之下所造成的后果,还远非如此。 然而,花城湘并无畏惧,径直与其双目对视,同时将手移近腰间兵器的位置,防止对方随时可能到来的突然发难。 僵持有顷,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云千月见势头不对,适时地插进话来,“花大哥,其实王楼主说得也不无道理啊。” “你个小鬼,懂什么!”花城湘白了一眼。 云千月看了看对面的王廷之,小心地强行将花城湘拉到一旁,低声说:“不过就是场战争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凭你我的身手,相信不会有太大问题,到时候就算不能打胜,自保总是可以的。” 花城湘摇头:“阿云,你太天真了,战争不是玩笑,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况且,刚才在场的几人,个个都不是寻常易与之辈,古人言: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被人骗了是小,若是枉做了刀下亡魂,可就大大的不值了。” 云千月:“可是……我却很想参加啊,这么大的场面,一定很热闹了。” 花城湘一口否决:“不行,要去你去。” “花大哥!”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云千月心思一转,忽然道:“好吧,既然如此,那我过去跟王楼主说一声……哎?大哥,你就不用过去了。” 花城湘疑惑:“为什么?” “依你的性子,一会儿万一又惹恼了他,还不得动起手来……你可别忘了,那个人的背景这么大,实力又那么深不可测,真动起手来的话,我们未必捡得到什么便宜。” 花城湘思索了一下,“好吧,既然这样,你快去快回。” ※※※ 回到凉亭,云千月向王廷之一拱手,为刚才的失礼表示了歉意,然后道:“楼主大人,其实,我大哥他是个急公好义、非常有正义感的人,先前只因事出突然,他觉得这件事情干系太过重大,才有所顾虑。” “不过——”她话锋一转,“经过我一番耐心的劝说,花大哥已经完全放下了包袱,抛开顾虑,他还说决心要效法古人,执剑赴义,死不旋踵呢。” 王廷之听罢呵呵一笑,拱手谢道:“两位少侠如此深明大义,王某深感钦佩,在此,就替全城百姓多谢二位的大义相助了。” “不过……”云千月皱起眉头,神态中表现出一丝顾虑,“我大哥说他有一个请求,如果楼主大人肯答应,他才肯真正的加入。” “哦?云兄弟,你请说。” “大哥说,他是个干大事的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不太愿意去做,不知……王楼主可有什么重职能够交任于他?” “原来如此。”王廷之释怀道:“花兄弟身手不凡,是难得一见的大将之才,原本我就有托以重任的打算,既然如此,待我与徐大人将新军重振完毕,必然保举他来担任其中一个军营的长官之职,这样可好?” “既然如此,那咱可就说定咯?”心中一阵大喜,云千月青涩而纯净的笑容上有一丝得意,模样看来竟有几分孩趣般的纯真。 王廷之也是一阵笑声开怀,心中放下一块大石,“放心吧,王某绝不食言。” “为了金陵城的将来,也为了花大哥的将来。”端起桌上一杯还没喝完的酒,举至胸前,她以不输男儿般的豪情说道:“王楼主,我敬你一杯!” 谁知,玉石雕砌的桌案忽然一阵咯咯崩碎,杯盘酒菜,竟是洒落一地。 “哈哈哈……” 凉亭中,爆发出热烈的笑意。 ※※※ 暮已深,漫漫长街。 月色依稀,薄薄银光照在路边仍未消融的积雪之上,泛出清冷光彩,衬着寒凉夜风,别有一种霜雪月、冷落清秋节的孤寂感觉。 卢广陵独自行走,蓦然,身后隐约传来一阵呼喊。 “广陵兄,广陵兄……” 细细听去,呼喊的内容竟好像是在唤叫自己,卢广陵回身望去,便看见徐御弘快速地追上前来。 他心思微微一动,“徐大人……你这是?” “广陵兄,我别无他意。”许是怕对方误解了自己的来意,徐御弘主动解释道:“寒夜渐深,我忽然想起广陵兄今次是初来金陵,此刻城中各处客栈早已关闭,欲邀阁下往寒舍小住几日,一来可以好好地游历见识一下我金陵城的风土民气,二来我时常空闲,正好多个可以煮酒谈话的朋友。” 卢广陵谦辞道:“卢某山野之士,常年游历天下,早已习惯了这种宿居生活,更何况,我辈学者之人,虽然不通武学奇术,却也有‘学至大者,万法不侵’的圣气庇护境界,有道是:圣人无疾,履冰霜而不知严寒。徐大人的好意,卢某在此谢过了。” 徐御弘听得大奇,圣贤可以无病无疾,行走在冰霜之上也不感觉寒冷? 学问至深,身体内会产生的庇护圣气? 这种说法,他以前倒也偶有听闻,不过一直以来,都以为那是虚妄传说,不足为信,此刻看来,传言倒多半是真了。 (不过,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得想个办法将他留住才是。) 略一思忖,徐御弘恭敬道:“广陵兄何须客气,远来是客,在下身为金陵城的监察使,又怎能见客人露宿在外,而不闻不问?况且,在下的邀请,实是有一些私情在内。实不相瞒,我原本是一介武郎出身,阴差阳错之下做了文官,这些年来,虽然也尽心尽职,但仍难免有许多烦恼迷惑之处。广陵兄学问精深,游多识广,我因此想请教一二,望不要推却才是。” 卢广陵恍然:“原来如此,请教倒不敢当,师伯曾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既然如此,权当作大家把酒闲谈罢了。” 言外之意,自然是同意了。 他为人向来坦荡豪爽,虽是士林出身,却颇有侠士豪情的风范,更诙谐打趣道:“只不知,你家中美酒可有那明月楼的千秋醉雪更加怡人了?” 徐御弘哈哈一笑,两手一摊,叹道:“徐某为官多年,可惜两袖清风,寒舍里只存有几缸苦涩又刚烈的老酒。” 卢广陵连连挥手,“无妨无妨,美酒虽能怡人之口,苦酒却是最能怡人之心,游历红尘数载,卢某心灵蒙尘久矣,正是到了该以苦酒来好好洗涤一番的时候。” 夜幕中,两人谈笑而去。 ; 第二十五章 睹水之思 ?走在回城主府的路上,花城湘始终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一时间却又说不上来。 直到好半晌,他才悠悠地提了一句:“阿云,你刚刚到底在搞什么鬼?去了这么半天才回来,好像还跟那个人聊得有说有笑似的。” 云千月心中暗叫不妙,不过总算她早有思想准备,此刻,便装出筹谋好的无奈样子,哀声说:“花大哥,对不起,你交代的事……被我办砸了。” “什么——!”花城湘骤然停住步子,转过来用一种惊奇的眼神望她。 云千月无辜地说:“我原本已经把你的要求跟他说了,可是他不同意,并且十分愤怒,说我二人知道了他们太多的军情机密,如果不加入,就是他们的敌人,而作为敌人,后果只有一个——死!” 说着,她露出一种犹然心有余悸的神情:“你不知道,他当时的样子有多可怕,多吓人……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吓人的样子……就算他当时说要立马把我撕成两半,然后一口一口地生吞,我也会毫不怀疑……然而,当时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忽然想起了大哥您平日里时常叮咛告诫的话语——好汉不吃眼前亏。亏得我临危关头,头脑聪明,明白这事要不先答应下来,来日我就再没有报答大哥恩情的机会了……” “……” “危机关头,全靠大哥昔日良言,救了小弟一命……为此,小弟我深感重恩……为了弥补过错,同时,亦为了报答大哥恩情,我不惜与他斗智斗勇,百般讨价还价,好说歹说……总算替大哥争取来了一个将军之职——而我,只愿他日能在大哥麾下,做一个鞍前马后,冲锋陷阵的小卒,于愿足矣。” “……” “大哥,你没事吧?大哥,你的眼睛怎么这么大这么圆啊?大哥,你的眼神好奇怪喔,为什么里面好像有一团火啊?大哥……大哥……饶命啊……” ※※※ 风声徐徐,如萦耳畔,水音淙淙,流人心甜。 又是一日新气象,旭阳初升,大地一片温暖,虽然昨夜与徐御弘谈得很晚,但是卢广陵还是习惯性地起得很早。 他喜欢黎明,黎明代表崭新一天,新的开始,也象征着希望与梦想最初起航的时候。黎明是美好的,也是残酷的,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世界会变得怎样,自己又会如何。但是卢广陵越来越觉得,亦越来越害怕,终有一天,他会连对明天的期盼都完全失去。 梦想,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悄然淡去的呢? 入山以前,他不过是一个在战乱中被抛弃的孤儿,跟随老师在山中清修的日子,是平和而安静的,然而自从游历天下以来,本以为能学到更多,寻求到他所追求的答案,疑惑却只有越来越深。 法者,天下之公器。兵者,变天下之利器。 白鹿山博纳百学,因材施教,自己所修行的正是兵、法两家学问。然而限于青莲祖师的遗训,山中弟子求学问道,只为传承学术、豁达本心,却不能干预凡尘俗事。诚如王楼主讲的那般,身负才学,得无所用,更只能终日对纸空谈,无所验证,浮世茫茫,学来不知错对,这算哪门子的学问? 望着涓涓远去的流水,卢广陵不禁心有怅然。 昨晚与监察使徐御弘的煮酒畅谈,除了替他解答了一些职务上的疑惑,两个人又海阔天空地畅谈了很久,自己亦是得益良多。 徐御弘说起三年前的夏日,金陵城发生过一场十年难遇的大旱,令自己记忆颇深。那时,他刚刚调任金陵,初来乍到,便眼见如此惨烈景象,令得见惯了京师朝廷里明争暗斗、帝都街巷上繁华喧嚣的他,也震骇莫名。 河水日渐干涸,地里的庄稼全被晒死,许多穷苦人家的泥房上,可以明显看到墙土一层一层地剥落。全城的存粮越来越少,每天都有因前往偏远险地取水,而不小心丧命的消息传来,发往帝京的几封告急书函,整整三个月,没有收到一丝回音。满城荒芜,这座城池活脱脱变得宛若地狱一般,空气里每时每刻都透露着死亡的气息。 烈日三月勤,一水抵万金。 那一刻,徐御弘感到一股深深的心寒,难道就因为这些朴实的山民他们生活的地方地处偏远,难道就因为即使如此他们也不愿离开这片祖辈们守护了几代的土地,所以他们要被上苍舍弃,被朝廷抛弃? 一股雄雄的怒火至心底爆发,使徐御弘振作起来,在深秋即将来临之际,他组织起全城骨干,前往茫茫险恶的荒林求生,日夜将觅来的水源以及野果食物运送城中,暂缓危机。同时,他找来民夫水工,加紧策划,修通一条山渠,将数百里外神川河畔的水源长引于此,以避免日后有可能重蹈的厄运。 一直忙活了几个月,终于赶在春耕之前,疏通了最大的一条干渠。 放水仪式那天,看着一湾夹杂着黄土混合而成的泥水缓缓流入金陵,两岸民工与百姓都沸腾不已,顾不得衣衫破旧、浑身泥土、满身汗味,他们紧紧地相拥一起,整条渠边一片泣涕如雨,那是幸福的泪水。半年的时间,身边的亲人朋友都黑了,瘦了,但是此刻,他们脸上无比高兴,因为他们终于活下来了。 上天赐予万物机会,能活下去,谁不好好珍惜呢? 那一天,金陵城所有人齐声高呼,他们没有喊‘大天万岁!朝廷万岁!’,而是喊着‘监察大人万岁!徐大人万岁!’。 徐御弘说,他曾经以为,能被封为武将,驰骋沙场、建功立业便是他一生的梦想,但是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梦想’二字的真正含义是什么。正如那条被命名为‘蔚蓝河’的干渠一样,他的梦想——‘即使用生命,也要守护好这片土地,和土地上他所热爱的人民’。 这个故事,令卢广陵感触良多,也正因如此,才有了他一大早便出游郊外,想要一览这蔚蓝河渠景貌的心思。 “落叶萧萧知为马,一片丹心照孤涯……”他幽幽一叹,“如此美好的地方,如果就这样被战乱所破坏,或许真的会很可惜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