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一场心灵之旅》 一、 飞机惊魂 ?1.令人不放心的乘客 沈自节在《国际心理卫生与治疗研讨会》发表完论文和演说,没有留下来跟大会拍全体合照,就立刻动身乘搭最早的班机回国。他心里牵挂着心灵驿站此次到来的住客们,希望能够早点归队。经过重重安检,好不容易到了商务和头等机舱乘客特别候机室,看看表,离登机还有越一个小时。随意打开平板电脑,跟进了一些邮件之后,开始一一细读每一个住客的个人资料和背景。不需片刻,坐在对面的乘客马上引起了自节的注意。不知道怎地,对面的这个乘客一直坐立不安,十来分钟就换了好几十个坐姿。这个人不断地在自节面前晃啊晃啊,令他无法不留意他。 放下平板电脑,想好好分析一下这坐在他对面的乘客。一举目,原来周围好一些乘客也注意到他了。近年来恐怖袭击令不少飞机乘客的神经细胞变得特别敏锐,一丁点儿的异常都会令人不安,拉起警报。 这名不安的乘客,年龄约莫五十,微胖,身高170左右。看他的打扮,应该是一名商人,可能是出国谈生意吧。虽然天气很冷,可是这人额头不断冒出冷汗,他还不断搓手,摇脚。一会好像在祷告,一会又喃喃自语。拿定主意要好好观察认识面前这个有趣的乘客,自节正要起身,扩音器已经开始报告,请商务机舱和头等机舱的乘客先登机。只好自讨没趣地把东西收拾好,起身,准备登机。离开座位前,自节还是忍不住瞄了一下这乘客,看见他慌忙地从药瓶中倒出一颗药丸,可能是太紧张了吧,竟然把整个药瓶掉在地上,药丸撒了一地。自节逮到机会可以接触这乘客了,正要俯下身帮他,一名空姐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比自节更快地俯下身,帮助乘客善后。“先生,没事,没事,我来帮你,你先坐下,不急的,我们可以稍后登机,我们的登机口与其他乘客不一样,没事的。”空姐安慰着乘客。 “小姐,一定要帮我将药丸全找回来,一定要。这药丸对我很重要啊!”乘客哀求着。 “可以可以,我会帮你的。”一面把地上的药丸逐一找回来,一面转身对自节说,“先生请您先登机,这里有我处理。”自节觉得自己也不便多事,乖乖听话,登机去了。 “我是否要通知空服员呢?待会有可能会发生突发情况呢。他们能够应付吗?我是否要做一些什么?”自节人虽然离开候机室步向机舱登机,心里面却忙碌地预设可能发生的状况,希望可以做一些什么预防工作,把可能出现的伤害降到最低。 “先生,您的登机证。”想的入神的自节已经到达机舱而不自觉。 自节用比平时更慢了几拍的速度把手上的行李和物件,逐一慢慢的放好。这样一来他可以仍然站立着观察刚才的那一位乘客,同时不会迎来其他人的怀疑。噢!进来了,刚刚出现协助他的那一位空姐陪伴着进来。 等着等着,好奇这乘客会坐在那里。 嘿!还好,这乘客就坐在我前一排左侧,虽然隔了一个走廊,这样我看他比较清楚。 “先生,我们帮您换了一个座位,这样我们比较方便照顾。” “哈!真是天助我也,这么巧,竟然就把他放在我视线范围之内的座位。太好了。”自节暗地里开心着。 2.乘客要在空中下机 “沈教授。。。。沈教授”自节从沉睡中被人摇晃着。 “沈教授,您醒醒,我们需要您的帮忙。”空姐艾美轻轻地推着自节的肩膀。 这几天不断赶机赶场,没有好好休息,两杯红酒下肚,自节竟然就暗天昏地地睡了几个小时,不省人事。 “沈教授,您醒了?” “被你这样摇晃,还能够不醒吗?”自节对着面前这样貌姣好的空姐半责备半玩笑地说着。其实他语气有点轻浮,还好他拿捏的不过不失,恰到好处,不然就变成调戏了。 “沈教授,我们有一名乘客刚才借故走到飞机驾驶舱门口,硬要机长降陆,让他下飞机。” “是刚才你帮他拾药丸的那一位先生吗?” 艾美点着头继续说,“我刚好到机尾处理一些事情,我的几名同事吓呆了,也拉不住他,他转头就往机门去,试图要把机门打开。。。”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是一名教授?”自节无厘头地问到。 “我们可以待会再谈这个嘛?先处理目前的紧急状况好吗?” “我刚才留意了一下,这么平静,应该是危机过了咯?我没猜错吧?真可惜,竟然睡着了,错过这么精彩的一幕。”自节夸张的唉声叹气,一脸失落地。 “确实是这样。”艾美感到这名教授真的令人啼笑皆非。 “欸,麻烦你别蹲在我旁边跟我说话好吗?来,坐下”旁边的座位是空的,艾米坐下,继续说, “机舱经理看到情况不对,立刻按紧急按钮,我立马赶到,成功制止了他。” “哇!看不出你还懂武功呢?” “见笑了,不是武功,一些简单的武术而已。我曾经跟陈嫂学过几年咏春。” “陈嫂?心灵驿站的陈嫂?” “嗯!是的。” 自节这一下反而有点尴尬了。“现在那乘客在哪里?”语调气氛和表情竟然可以在一秒内切换成功,立刻变得严肃沉稳。 “我制止了他之后,帮他打了一枚镇定剂,睡了。不过药效过半小时可能就没用了。” “好的,刚才我在候机室有机会瞄了一眼他的药瓶,我认得瓶子上的标致,我应该知道他的主诊医生是谁。你们有办法帮我联络地面吗?我想跟他的主诊医生联络上,需要知道他的一些基本状况。” “好的。” “现在请你先带我去看看乘客。”看来自节已经完全醒过来了,伸伸懒腰,立刻进入工作模式。 “请跟我到头等舱。” 3.飞行恐惧症患者 “johnhopkinmunitypsychiatrycentre,howcanihelpyou?”(约翰霍金大学医药部门,社区精神科服务中心,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goodday,mayispeaktoprofessordoctorsmith?”(你好,麻烦您我要找史密斯教授) “mayiknowwhoisspeaking?”(请问那一位?) “thissssam,samshen.iamhisformerstudent.hewouldknow.iamcallingfromtheairplane,it’sanemergencyhere.ineedtotalktohimimmediately.”(这是沈自节,我是史密斯教授的学生。我现在正在飞机上打电话给你们的,有紧急状况,我必须立刻跟史密斯教授联系上。) “alright,pleasewait.”(好的,请稍候。) “hisam,ithoughtyouareonthewayhome.”(嘿!撒母耳,我以为你回家了。) “yes,iam.iamnowontheplane.thereisanemergencysituation.”(是的,我现在就在飞机上啊!这里有紧急状况,需要你的帮忙。) “sure,pleasecontinue.”(好的,请说。) 有必要交代一下。沈自节曾经在史密斯教授督导下当精神科见习医生一年,这次也是应了史密斯教授邀请才会来到美国发表论文和演说。刚才在候机室,自节已经发现乘客可能有飞行恐惧症,而且情况相当严重。只是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有如此激烈反应,应该用药更重一些。原本也有想过要接近这乘客,希望可以一路上跟他闲聊,帮助他转移注意力并且用自己的专业帮助他完成这一次艰难的飞行。哪里想到自己竟然睡得那么死,差一点就出大事了。 乘客姓刘,是旅居美国的商人。已经多年没有回国,正准备入籍成为美国公民。几年前因为恐慌症到史密斯医生的中心接受治疗。虽然情况有一些进展,但是似乎无法断根。只要一遇到压力或突发事件,他的恐慌症就会发作,一般要一两个月才会缓和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刘先生同时患上了飞行恐惧症。刚开始勉强还可飞行,后来连短途飞行也不行了。真的非要飞行不可,他就只好依赖药物。不过也只限于5个小时以内的飞行路程。 这一次,因为家乡老母亲病重,希望临终前可以再见一见这个离家多年没见的儿子,刘先生才勉强自己一定要长途跋涉飞回家。刘先生原本也不是史密斯的个案,因为情况复杂,主诊医生请求史密斯帮忙。原来长期受到焦虑症的折磨,他也患上了狂躁忧郁症(简称躁忧症)。这一来情况就不妙了,因为躁忧症患者可能会出现暴力或自毁行为。加上刘先生有其他的健康问题,在配药方面需要额外小心,所以请史密斯帮忙。最主要的是,自从听到老母亲病重,刘先生的情绪波动很大,药剂量已经增加,再多些可能会出问题了。 史密斯其实也做了一些防范措施,艾米是航空公司的职员,不过她在研究院时是修读临床心理辅导谘商系,由于懂得中文,史密斯有很多的亚洲个案都邀请艾米一起处理。更正确的说,艾米在航空公司主要的职务是帮助有需要的空服员,飞机师等进行心理评估和谘商。若有突发事件,如挟持,劫机等,她有时也许需要跟对方进行谈判和协商。另外,飞机或机舱若发生任何危机或危险过后,她也必须对涉及人员做情绪疏导等。这一次是受了特别委托,所以才以空姐的身份上飞机。 放下电话,自节坐到了刘先生身旁,直到飞机顺利到达目的地为止。 ; 二、 化解空中危机 ?1.危机事故压力情绪疏导(cisd) 艾米将刘先生交给自节照顾,自己转身就去召集刚才有份参与阻止刘先生,制止刘先生突发行为的空服员,以及那些目击整个过程的乘客。空服员虽然曾经接受过特别训练应付一些类似的突发状况,但是毕竟这样的状况甚少发生,有些空服员一辈子都没有遇上过一次类似的情况。理论归理论,碰到了,慌忙处理了,危机过去了,情绪和心理却无法立即平复,大部分人都心有余悸。一般上我们都认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过一阵子就没事了,只要不想,很快就过去了。事实上,我们只是把负面的情绪和心理状态强压下去,而这些被压抑的情绪会在不经意,不恰当的时候爆炸,炸伤自己,也同时伤到身边的人。所以艾美立刻召集这些刚才与参与的同事,进行了一次危机事故压力情绪疏导(crisisincidentstressdebriefing)。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说穿了,就是将目击者、参与者,有关人物等集合起来,做一次的集体心理谘商辅导。当然,为了有更好的效果,能够更专注每个人的需要,人数最好维持在12个人以下。这次目击的乘客主要是头等机舱的乘客,这一次头等机场中只有3名乘客,加上涉及的空服员有4人,加起来总共有7人。艾美只用了大概一个小时就处理完毕了。 “各位,我知道刚才的那一幕令大家心有余悸,可能到现在情绪也还未完全平复下来。” “是啊!吓死人啦!我被吓得脑袋一片空白,以为这次死定了。”一名乘客说。 “就是咯,怎么让一个疯子上飞机呢?想害死我们吗!!”另一个乘客接着说。 第三个乘客只是在一旁点头附议着,却没张口说什么。 “各位,这是一次针对刚经历危机事故的人所做的情绪疏导心理干预服务,不是心理治疗。这更加不是声讨大会,我们不讨伐任何人。我们只是希望大家把刚才的经历和感受说出来,然后我会尽自己的一些绵力,帮助大家可以减少这次事故带来的情绪伤害。” 艾美不让大家有机会再说些什么,立刻接着解释这次做cisd的目的和过程。同时也设立了一些简单的规矩。比如,若你不想讲,绝对不必勉强,还有不讨伐,不问责,大家对分享的内容要保密等等。当大家了解之后,也答应了,艾美才继续带领整个过程。若是灾难的话,一般是24小时之后,48小时之内进行cisd会比较有效。这一次其实也不算是灾难,只是一个危急的状况,所以艾美评估不需要做太详尽的cisd,同时不必等待24小时之后。你现在可能会问,到底cisd是做些什么呢?简单的说, 第一,让大家有机会将自己刚才所见,所闻,所听,感官所接收到的描述一番。人有个习惯,在危机后回想,总会想:“如果刚才这,刚才那,我就。。。”这时候,艾美就必须停止他们,只说事实,已经发生的,不让他们天马行空的“如果”,因为会有无数的“如果”,无数的可能,并且令人越说越“危言耸听”。越描越心里面感到害怕。只是说已经发生的,事实,事件的前前后后。这样做的好处是让事件重塑,让“真相大白”,免去之后的不断和不必要猜测。 讲事件,讲自己所听,听见的比较容易,那是感官直接感受到的。这之后就是分享个人的感受,情绪反应。这个环节比较不容易,因此放在第二部分。艾美会询问大家当时的感受如何?现在的感受又如何?以前有过类似的状况或感受出现吗?其实,这也让艾美可以评估当事人会否在不久的未来出现创伤后压力后遗症(ptsd–posttraumaticstressdisorder)。 最后,她就教育大家,说, “接下来的几天,甚至几个星期,你可能会出现失眠,噩梦,注意力无法集中,食欲受到影响,或者脑海不断闪现刚才惊险的一幕(flashback),这都是相当正常的,绝对不是你要疯了。千万别用酒精和过量服食药物来处理。若情况持续,并且开始影响日常生活和人际关系,请一定要寻求专业心理辅导和谘商。” 完了,艾美把航空公司的服务处资讯给了那三位乘客,看大家没有疑问,也ok了,便回到自节的座位旁坐下。 2.控制不住的控制欲 “bravo,表现出色。”自节一面轻轻鼓掌,一面对回到他旁边座位的艾美说。 “请沈教授多多指教。” “我特别喜欢你在最后的环节对他们说,‘若短期内出现一些你认为不太正常的反应,那是正常的。在不正常的事故发生后出现不正常的反应是正常的。如一个人失去挚爱,却正常的过生活没有哀伤,没有与平时不一样的反应出现,你觉得正常吗?’嘿!这真是说的太对了。” “沈教授,您是在夸自己吗?我是从您其中一篇有关危机处理的文章中看到的,那是您的话,那是借用您的话,托您的福啊!” “还好,你还知道,还记得原作者是谁,那我可要收版权费咯!”自节又一次嬉皮笑脸,不太正经了。 面对着这个自己仰慕已久的沈教授,本来有点颤颤兢兢,只是跟他接触的这几个小时,这人跟她想象中的沈教授落差甚大,真不知道该如何处之。 看着艾美的神态有异,自节说,“怎么了?很难接受一个有两个医学博士学位,加上一个中医师执照的人竟然这么年轻潇洒,风流倜傥,又那么的风趣幽默?感到惊讶吧?” 艾美不置可否,礼貌地说,“陈嫂经常提起您,说了很多关于您的事情,已经有所闻,只是真的交手后,还是有点难以消化。” 突然,自节的神情有异,没有预警地变得严肃起来。艾美反应不过来,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搞得不知所措,好像突然有一团冷空气迎面袭击,整个人给僵住了。 “刘先生,你感觉如何?”自节转过身面对着刚苏醒的刘先生,右手立刻不经意的握着刘先生的左手,轻轻交替按压着他左手的劳宫穴和神门穴。这有助于他调节自律神经,帮助他缓和焦虑紧张的情绪。 “飞机降落了吗?我可以出机舱了吗?”四肢仍然无力的刘先生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仍然是这一样。 “就快了,再过一阵子就会降陆,我们就可以在北京机场下机了。”从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到北京直飞需时越14小时,而目前才飞了一半的路程。如此说,只不过是让刘先生心里面好过些。自节的手指仍然不断在按压穴位。 “是真的吗?你没有骗我?” “刘先生这次是去哪里呢?” “我要赶回家见我病重的母亲。我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见到她老人家了。” “哦?这么久了。” “是啊!我八十年代初期到美国留学,之后回过家两次。” 读书时期,回国探亲是一个奢侈。刘先生一直发奋读书,后来是靠助学金和奖学金才念完大学。工作后存到足够的钱,立刻回家见家人。逗留很短的时间,就必须回到美国上班。第二次回国是结婚那一年,带着新娘子回家见家人。之后就没有再踏足祖国了。 在异国他乡跟当地的人一起拼搏,他必须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才有可能出人头地。被歧视,被孤立,不被认可等等不公平的待遇令刘先生变得神经质。渐渐地他的脾气变得古怪,也经常疑神疑鬼,连太太也受不了他,跟他离婚。虽然刘先生尽力地挽留太太,可是太太坚决离开。为了要争取两个儿子的抚养权,不断地来往法庭,刘先生连工作也丢了。结果抚养权还是判了给太太。刘先生感觉自己对生活完全失控,焦虑症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引发的。 太太孩子离开之后,刘先生沮丧了一段时间,很快地他就强迫自己必须重新站起来。他发誓不要再让环境和别人控制他,他必须重新掌控自己的生活和生命。他坚韧的个性让他很快地重新站起来,并且开始搞小生意,不想再受老板的气,不想再被不公平的对待。终于他感觉到自己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和命运了。同一个时候,他开始出现焦虑的情况,特别是对于自己无法预知和掌控的事情。若是到旅馆,他第一件事情就是检查紧急通道出口。他会预先设想若放生火灾,自己该如何逃生,地震可以怎么做确保自己可以安全离开等等。需要越州公干乘搭火车或长途巴士,他也一样会检查紧急通道,想好逃生路线等。所以整个旅程他是无法安心的,有时他比司机更加的忙碌,因为他不断地在“闪车、煞车”。 当公司上了轨道,有一次出差到西海岸,必须乘搭飞机。本来也没有什么,惯常地让秘书帮他处理了票务和行程,如常出发。结果入了机舱,刘先生开始不安了。因为飞机在空中,没有紧急出口,他更加无法为自己安排逃生管道。他感觉到自己在飞机内是失去控制的,一切掌控在飞机师手中。这种焦虑不安的感觉一次比一次严重,直到他无法不靠药物,不然他完全无法上飞机。他的控制欲完全失控了。他不得已,到社区精神科门诊部接受精神和心理治疗,可是无法断根。最近听到母亲病重,自己由无法回去,内疚自责加上担忧,竟然变本加厉同时患上了躁忧症。 自节运用巧妙的手法,以指压穴道纾解焦虑之余,也运用他的专业,谘商辅导技巧展开对话,让刘先生不知不觉地与他交谈了数个小时。以上有关刘先生的背景和病历就是那几个小时,一点一滴的搜集回来的。聊着聊着,肚子也饿了,吃了飞机餐,两人喝了一些红酒,刘先生竟然睡着了。一觉醒来,飞机也将要降陆了。 “教授,刘先生还要转机呢,他可以吗?” “5个小时以内的航程,他是ok的,放心吧。还有,刘先生答应在短期内会到心灵驿站一趟,他。。。应该有转机吧!”自节稍微停顿一下,制造特别效果,然后给了艾美一个诡异的微笑。 ; 三、归家途中一席谈 ?1.疲累的“女侠” 车外艳阳当空,炎热的正午,万里晴空无云,车内空调使劲地吹,车内温度还是相当的高。“沈教授,您该换车了。”艾美对自节说。 “车是用来代步的,能行能驾驶,能安全将我送到我要去的地方就行了,不想花钱在交通工具上,只不过是代步工具而已嘛。” “可是。。。” “女侠,我近来工作比较多,没时间送去维修,你就忍耐一下吧!”自节转过头来面对着艾美说,“怎么会想到要休假两个月来心灵驿站帮忙?” “这几年不同的航空公司陆续发生几起严重事故,这边厢飞机迷航失踪还未落幕,那边厢飞机被击落,我都被邀请去当顾问和协助他们做一些善后工作。我们自家公司撤换总裁,地勤人员闹罢工,总是没完没了,我快油尽灯枯了。” “你身手非凡,这么点事儿竟然能够搞得你如斯地步?” “沈教授,您就别再取笑我了。我的三脚猫功夫也是为了工作的缘故而去学的。” “哦?”自节简单回应着,意在鼓励艾美继续说下去。 “高中毕业后,家里没有钱让我继续升学,我只好去当空姐,觉得这个行业可以让我快点存到钱。从小就喜欢学习不同的语言,靠自己自修,我能操多国语言。入行不久我就被安排飞国际航线,这一来存钱又更加快了。” “看不出女侠你还有另一特异功能,还能够操多国语言呢。” “沈教授您见笑了,除了中文和英文,我只能说粤语,日语和韩语,都只是一些应付简单日常的会话,而您却懂得英、法、德语,能讲,能阅读和书写,那才真叫特异功能。” 自节有点诧异,这么这人会知道自己那么多事情。 艾美得意地笑了,终于这一次可以让他愣住一下,艾美窃喜被自节发现了,“是陈嫂告诉你的?” “沈教授,我听过您讲课,您大部分的著作我都看过了,可惜有些文章您用德文和法文发表。” “好了,别讲我了,你继续吧,怎么会学武术,后来又为何去学心理学?” “别人一辈子不会遇上的事情,我竟然在半年内遇到两次。”艾美缓慢地说着,扭转头看着车外景色,思绪却回到了7年前,当时艾美只有20岁。18岁加入航空公司,不到两年就被派服务国际航班。就在一次飞日本的途中,一名乘客在机上突然雷霆大发,暴打坐在身旁的太太。艾美奋不顾身过去制止这名男乘客,却反而被打至多处受伤。还好她年纪轻,很快就复原了。怎么知道出院后再继续飞国际航线,她又遇到乘客挟持其中一名空姐,威胁飞机师必须改道去中东。艾美又一次女侠上身,请对方将吓得浑身发抖,面青唇白快要昏过去的空姐放了,换自己做人质。她竟然胆大包天,趁着对方一不留神的刹那,用手肘使劲往后对准对方胸口袭击,然后转身用脚踹对方,想制服对方。真的制服了对方,不过那是两人扭打了一会,自己受了重伤之后的事了。现在回想起来,那股冲动也只有初生之犊会如此一般。 这事故之后,陈嫂劝艾美要学一些防身术,以备不时之需,同时也要她辞职回到大学继续学业。当空姐的哪一段日子,她看尽人生百态,同时也对人产生兴趣,想要更多的认识人,人的心理状态,人为什么会做他们所做的,人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或态度,一个人到底是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一个人。。。这种种令艾美着迷,陶醉。大学本科自然就选择了修读心理学。成绩优异的她,两年半就完成了学士学位,拿着美国大学颁发的全额奖学金,艾美在研究院修读临床心理治疗,考了个硕士学位,回国重投前航空公司服务至今。只有28岁的她,回到航空公司不到2年,接二连三地不断处理严重事故,搞得她心力交瘁。 “well,你们空姐每次在飞机起飞前不都会做示范吗?你们会提醒乘客,当机舱内气压变低,氧气不足时,氧气罩会自动放下来。不过乘客必须自己先带上氧气罩之后才帮助有需要的人带上。这不是自私,因为如果照顾者自己缺氧倒下,他也无法也无能力可以继续照顾其他需要他照顾的人。所以啊,你们这些助人者确实是需要好好照料好自己,才有能力照顾人啊!”啀!这一刻艾美终于看到了她熟悉的沈教授了,那在课堂上,在学生前面苦口婆心教授莘莘学子的沈教授。 “那么之后,你又有什么打算?” “我没有辞职啊!我很喜欢现在的这份工作,休息够了,我还是会继续回到航空公司去的。” 自节赞赏地点了点头。 2.两起严重航空事故 “沈教授,我们还有多久才会到达啊?” “别急,就快到了,这里一路景色那么好,慢慢享受啊。现代人就是一味要快,速食文化把人变得只看结果,不会享受过程。” “是滴,是滴。老师,您还有什么可以传授学生的。”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艾美对着这位她敬重的老师也开始变得轻松了。自节的真诚,不伪装,不拘谨,自由地做回自己,让身旁的艾美也受到了感染,也同样渐渐地放下防备,轻松起来了。 “嘿!授和受必须相等地。这次应该轮到你授我受了吧?” “您开玩笑吧,我有什么可以授予您呢?” “告诉我,你最近处理的两起严重航空事故,你觉得它们之间有什么差别吗?” “差别可大了。”艾美深呼吸了一下,闭眼回顾整理了一下思绪,接着说, “一起是迷航失踪,到目前还未找到确凿具体的证据证明飞机已经坠毁。虽然有不少的残骸在不同的地点被发现,那已经是飞机失事几年后的事情。另一起事故是被击落,确确实实看到了飞机残骸,同时也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自节不断地点头表示明白和认同。 “第一起事故的罹难家属们到现在都无法画上句点,生命在这一事故发生时好像停顿了,生命的时钟好像在那一刻就不再转动了。因为看不到遗体,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令家人信服说人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家人的内心深处还是无法接受。” 自节不自觉的喃喃自语,“是啊!心里如果认定家人其实还没有死,有可能降陆在一个无人荒岛,可能被挟持扣押在哪一个国家的机密基地,有或者被外太空人掳去了。竟然没死,就不可能办丧礼,没有丧礼就是人没死,没死有怎么会经历丧失亲人的历程。” “对啊!对啊!就是这样啊!”能够有人认可,产生共鸣,让艾美顿感欣慰,心里舒畅。 “外人就是不明白,一直觉得这些家人无理,这些家属不肯接受事实。另一起的家属绝然不同,因为他们可以确定机上的人已经罹难,可以断然为去世的家人办丧礼,可以‘安心’认真地为离开了的家人办理身后事。所以他们可以自然地渡过哀伤期,也可以继续前面的生活。” 自节叹了一口气,说“就是啊,失踪对家人来说是非常痛苦的,永远无法画下句号,生命在家人失踪的那一刻起就好像突然进入另一个时空,一个没有时间的时空一般。” “沈教授,其实到今天,第一起事件的家属还不时会联络上我,有时候我也感到很无助,无奈。面对着他们,我即代表航空公司,但是这些家属又是我的服务对象,我在两难中,有时真的很想什么都不管。” “确实是难为了你,这个角色真不好干,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啊!” “对对对,就是这样,两面不是人,两面都无法讨好。” “难怪你这么累。不是工作量让你累,是工作的性质,是你面对的状况让你心力交瘁。” “教授,为什么我早一点找你谈呢?你知道吗,我过去几年独自一人面对这下事情,公司里其他同事他们没有这方面的认识,无法明白我的挣扎。我有多痛苦啊!今天这样跟您谈了,我心里面舒服多了,知道自己的感受不是无中生有,不是我心太软。你知道吗,其实我们公司很好,愿意继续让我去协助那个相关的航空公司。不过他们竟然认为已经尽了该尽的社会责任,无法一辈子继续陪伴这些罹难家属。我好生气啊!” 自节笑的时候,鼻子喷着气,好像觉得艾美说了傻话。“年轻人,作为心理咨商辅导师你当然会认为该继续帮助这些家人,但是作为一家企业公司,他们必须计算营运得失。所以,他们的立场和你的立场不一样啊!” “我知道,但是我就是不能宽心,不能放下。他们没有直接面对家属,没有认真聆听他们,陪伴他们,当然说放就放,轻松多了。我们这些日以继夜陪伴家属渡过低谷,流泪伤心日子的人,我们真的无法释怀。” “所以,你为家属打抱不平?” “老师,那又没有。情绪上我是不爽,不快,很想骂人。但是理智上我还是明白企业和公司有他们一套的做事方针,处理方法,不是我们这些对商业一窍不通的人可以多说什么的。” “你明白就好。”认真教学起来,自节的神态,语气竟然可以这么不同,他切换的能力也太强了。 “谢谢老师,谢谢您的接纳和了解。” 聊着聊着,他们已经达到心灵驿站。 心灵驿站,一间传闻中的民宿,一间诡异的民宿。那是一间由自节发起,跟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开的民宿。这个星期,有五名客人报到入住,自节是赶不及迎接他们了,因为到家时,客人已经在那里过了一个晚上。让我们去看看这一间不同凡响,诡异的民宿,同时也认识一下这五位入住的客人。。。 ; 四、诡异的民宿 ?1.保密协议 这是一间诡异的民宿,凡是到这里住宿的客人在注册入住前必须签署一份保密协议书,如果你看完条例后觉得不妥或不舒服,不想签署这样的协议书,没问题,服务员会为这样的访客准备美味佳肴,然后送你离开。 没有不愉快,只有温和的微笑,了解和包容。 你可能好奇,想在网络世界中搜寻,想多知道有关这家民宿的一些资料。你会很失望,因为凡到过民宿的人,没有人会透露一丁点关于这民宿的消息。百度?谷歌?面书?微博?推特?微信?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照片,没有文字,没有…凡是入住这民宿的,都已经签署保密协议,不得以任何方式向任何人提及这个地方,包括一切在这里发生过的,经历过的,都不得泄露。虽然说协议书有法律约束的能力,但是更加准确的说,凡是在这里经过的人,他们都甘心乐意遵守协议中所列明的一切。绝不勉强,丝毫不为难。 这样的一个地方,没有文字图片宣传,没有住客给予介绍推介,那…到底他们的客户从哪里来?老板是谁?里面工作的又是些什么人?这是一个怎么样的地方? 2.一路北上 萧筱晴从陈医生的诊疗所出来后,心情一直忐忑不安,思绪紊乱。已经服用精神科药物超过8个月,也听取医生的劝告去见心理辅导师,接受心理治疗,可是丝毫没有进展。到底自己是怎么了? 一年前,筱晴发现自己的情绪起了很大的变化,连身边的人也开始发现她出状况了。筱晴知道拖延只会让情况变得更严重,所以半年前从大学朋友(这朋友在大二那一年精神崩溃,说是精神分裂症,这又是另一个生命的故事,容后交代)哪里得到陈医生的联络,没多大的挣扎之后,筱晴开始了精神科治疗历程。 接受药物治疗的8个月中,筱晴因为药物产生严重的副作用,经常感到昏昏欲睡,精神萎靡,而需要立刻回到诊所去请求医生换药。医生按照筱晴的描述,酌量调整了药物后,要求筱晴继续服用一段时间,在观察药效和身体的反应。就这样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精神医生,换了几次药。结果陈医生建议筱晴去找心理辅导师,他说: “虽然作为精神科医生,我个人深信药物对于精神疾病的疗效和帮助,但是有很多的生理状况是心理和情绪导致的。我建议你去找个心理治疗师或心理谘商辅导师之类的,可能心理治疗对你目前的情况会有帮助。” 筱晴透过陈医生的建议,找了一个离家里不远的心理谘商辅导中心,开始治疗她的焦虑症。 又过了大半年,筱晴的焦虑状况依然没有改善,反而开始对抗焦虑药物(antianxietydrug)产生依赖,临界于药物滥用的边缘。不晓得是这个心理谘商辅导员的功力有限呢,还是筱晴的情况真的太严重,心理谘商辅导似乎起不了任何作用。精神科药物虽然可以帮助筱晴减缓焦虑的情况,但是却迎来另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药物滥用。 今天复诊,陈医生担心如此下去筱晴不单单要处理焦虑的问题,可能不久的将来还要开始进行“戒毒”。跟筱晴详谈之后,陈医生对筱晴说: “萧小姐,我一直都很佩服你的勇气,作为一个女生你勇于面对自己的焦虑状况,也不羞于见精神科医生和心理谘商辅导师。不过,我刚才也跟你提过我的担忧,这样下去,对你的健康和个人都会受损。既然每个星期一次的心理谘商辅导对你没有太大的帮助,我这里有个建议,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尝试?” “哦!这样啊。什么尝试?有帮助吗?”本来已经对自己的病情没有什么指望了,听到陈医生如此说,筱晴的精神为之一振,瞳孔放大,声调提高,带着一丝兴奋的追问。 看着病人似乎重拾希望,言语间好像有点心动了,他接着说,“我也不知道,只是去过的人似乎都得到了帮助。” “去过?” “是。去过。是一间民宿。” 筱晴满脸狐疑,睁大眼睛,皱着眉,这下她又好像有点失望了,“什么?民宿?陈医生,您觉得我需要一个假期?我之前也到欧洲探访我堂姐,在哪里住了2个星期,好像没什么帮助。” “不是度假。我无法跟你多说,因为凡是去过的人都必须签署一份保密协议书,所以没有人知道有关哪里的丁点儿东西。” “会危险吗?听起来很可怕。”筱晴被陈医生搞糊涂了。 “是,确实令人感到不安。若你信得过我,这民宿与其说是一间工人住宿的民宿,它更像是一个让人心灵洗涤更新的神奇地方。恕我无法给你更多的资讯,若你想试一试,我这就给你联系他们,帮你预约,敲定日期。” “陈医生,您可以让我回去考虑一下再给你电话吗?” “好。” 这是一星期前跟陈医生的对话。 显然地,筱晴已经接受陈医生的建议,她现在就在一路北上的旅途中。这样的一个地方,听起来似乎有点诡异,可是自己的情况已经糟透了,前面一片茫然,已经到了尽头似的。冒个险吧!筱晴心理想,反正没有比现在的情况更糟了。自己快要步入三十大关了,事业遇到了瓶颈,恋情没有着落,竟然在这个时候患上焦虑症,如果自己无法好起来,那么这一生就如此画上句号了。这个建议听起来有点让人心里不安,只是陈医生是业内有名的精神科医生,应该不会有问题。想着想着,筱晴已经到了收费站,只要过了大桥,在这南洋热带小岛继续行驶一个小时左右的山路,就是可到达这诡异的民宿了。 3.心灵驿站 按照陈医生给的全球卫星订位系统(gps)坐标,由汽车导航器指路,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之后就来到了一个360度,有如u型的转弯处。由于是山路,一路上弯弯曲曲,驾驶员自己也有点晕车了,还好车外风光明媚,绿荫遮阳,景色优美。有时可见山边小溪往下奔驰形成小瀑布,有时转个弯往前看,又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着实令人心广神怡。 “你将要到达目的地”导航器提醒。筱晴放开油门,慢慢行驶寻找指标。哦!看见了,就是这里,路旁一棵树干上钉着一片写着“心灵驿站”四个字的木板。真是的,需要那么隐秘吗?一不小心就会错过了,筱晴心里嘀咕着。不过还是庆幸自己能够成功到达目的地。陈医生嘱咐她到了转弯处路口看见这四个字的木板后,一定要先拨电话给民宿负责人言先生,通知负责人她到了。 “喂!”电话拨通了,很好听,很舒适,很沉厚的声音。 “你好。我是萧筱晴,陈医生帮我预定了一星期的住宿。” “哦!萧小姐你好。请沿着小路把车开进来,路有点弯曲,也很多凹洞,请小心点。我在门口接你。”多么温柔,令人舒服有磁性的声音,筱晴心理想着–嗐!瞎想些什么,我是来休息,让心灵情绪得到洗涤的。 沿着小路进去,好颠簸,好曲折,考验着驾驶者的技术呢。四周的花卉树木都整理的很标致,似乎有园艺高手细心在打理。看着看着,心情好像好了些,沿途累积的疑虑和不安也一扫而光。 刚拐了个弯,看见前面一个看似入口处越3米阔,略打开的木栅门。略开的门刚好可以让一部房车通过,筱晴得小心翼翼地把车开进去。一过闸门就看见有一改装过的高尔夫球车,旁边有个高大的中年男人,想必是言先生了。男人挥挥手指向一旁的空地,哪里有个颇大的停车房,已经有好几辆汽车摆放在哪了。刚把车子停好,未来得及开门下车,已经看见言先生站在驾驶员车门旁边,俯下身对着里面的筱晴微笑,示意要为她开车门。筱晴微笑回应,言先生有礼貌的开了车门伸手让筱晴扶着下车。这一个小动作让筱晴突感自己是被重视,深感被欢迎,内心暖意袅袅,顿感莫名的幸福。可能现在城市的男生们都已经失去了这些绅士作风吧,别说为女士开车门,就算是椅子也未必会为女生拉开。更甚的是在上下班时间看到男生们争先恐怕地挤地铁、赶公车,哪管你是女生还是孕妇老人。回过神来,见言先生竟然已经将行李箱放入高尔夫球车中,筱晴轻快地随后坐上小车,向主建筑物行驶过去。小车缓缓行驶,言先生随着那缓慢的节奏,有条不紊地交待着: “萧小姐,待会到了迎客厅你会见到另外几位房客,他们比你早一点到。这星期共有5个人入住我们的心灵驿站,待会有一对夫妻会晚一些到达。我们已经为你们备好了茶点,等所有人都到齐了,说明会就可以开始。” “嗯!知道了。”筱晴心不在焉的回应,在小车上的她视察周围环境,对这里的一切充满好奇。 “在迎客厅内有书籍、各类型音乐和影片,等待期间你可以随意使用。不过,这里的客人都希望有更多的个人空间,所以若你可以避开与他们交流,这样对大家可能会比较好一些。请你谅解和包涵。先在此谢谢你的合作。”言先生虽然客气的说着,但言语间却带有威慑力。 筱晴心里的好奇是平方数倍增着,却又不敢多问,“明白了。”她小声的回答着。 主建筑物是一间颇有历史的英式古建筑物,应该是英殖民地时期建成的吧。看见筱晴呆呆地注视着建筑物,言先生识趣地解释说: “这是英殖民地时期教会建的修道院,国家独立后不久修士们撤离回国,这里就开始变得荒芜。有一段时间这里成为信徒的退修天堂(教会里的全职人员会不定时休假,退到宁静的地方好让自己放松,进行个人灵修)。几年前因为维修费和维持费过高,出售卖给了我们。” “哦,这里很美,很幽静。”声音里带着赞叹。 “谢谢,我们很喜欢这里,一到了这里,整个人就感到轻松自在,好像到了世外桃源,与世隔绝。” “嗯!我也有此感。” ; 五、 说明会 ?1.五味杂全 走进建筑物,迎面而来的是一阵阵温馨舒适的香气扑鼻,那是咖啡混合着烘培面包时散发出来的香气。一定是有人在现磨现煮咖啡,以及现做现烤面包,味道才会如此的浓郁。筱晴闭上眼作深呼吸,享受着这难得的味道。言先生并不急着赶筱晴入内,他耐心地在一旁等待。 张开眼,一进门,原来是一间精致英式古色古香的咖啡座。筱晴好像走进了时间隧道,回到一百多年前英殖民地时代的高级咖啡馆。又好像到了欧洲某一个小镇的特色咖啡馆,一切有点匪夷所思。她贪婪地用身上所有的感觉器官,尽情地将每一个细节看的清楚,听的仔细,闻得深入,好将所见、所闻、所听的好好的纳入脑袋里,保存在记忆中。 经过水吧,言先生领路来到了迎客厅。今时今日已经很难见到楼顶那么高的房子,而迎客厅内的书架全都是那些在图书馆才会出现高至天花板的实木书橱。刚从优美的咖啡厅经过,现在就如置身于充满书卷味的图书馆。书本有其独特的味道,尤其是那些有点岁月痕迹的书本,加上实木本身散发出来的木头香味,真的会让人流连忘返。 “这么好的环境,住上一年也不觉厌倦,当时还担心不知道如何度过这一周呢?”就在这时候,迎客厅内的落地古老钟叮叮当当地向大家报时。哦!刚才午餐后开车北上,因为担心找不着地方,全神贯注看路,完全忘了时间。一看,糟了!5点,下午5点,她开始慌了,突然心跳加速,呼吸短促,手心冒汗发冷,恐慌症突然袭击。是的,过去的这一段日子,这个讨厌的朋友总是会在下午5点钟左右到访。平时一过午餐,筱晴的心情就开始往下降落,心里不断祈求着讨厌鬼别出现。一般上到了4点多,她就会按捺不住,服食镇定剂舒缓紧张焦虑的情绪。今天,有点异常,看来专注力被转移了,也没有闲暇理会它。然而,这时候被提醒,这讨厌鬼立刻报到,令筱晴浑身不自在。 筱晴紧张兮兮地打开手提包,翻动包内物件,她在找镇定剂。说时迟那时快,言先生一手扶着筱晴胳膊,另一手示意她移步到旁边的沙发上。他们俩才坐下,刚刚在水吧的中年妇女手中端着一个茶壶和茶杯进来,放在茶几上,立刻离开。没有打招呼,更没有眼神交流。筱晴已经完全进入自己的世界,无瑕理会周遭一切。她只想快一些找到药物。 言先生轻轻地按住筱晴慌忙的手,意思是要她停止找药。 “萧小姐,这是我们特别配制的花茶,内有甘菊、玫瑰、熏衣草等,再配上不同的香料,有镇定舒缓的效用。我们花了好一些时间研发出来的,挺有效的,你试试看,可能有帮助。”言先生一面说,一面俯身向前倒茶。 筱晴不好意思再翻手提包,不置可否地接过茶来。当杯子靠近鼻子时,花香夹杂着亚热带香料的味道,该怎么说呢?刚才的咖啡和面包香味令人感到温馨,这个味道却能将人的魂魄带到花园中,几乎可以触摸到这些花朵。茶入口中,香料的温醇和花的清香在口中绽放舞动。隐约间听到言先生在说着些什么。 “抱歉,言先生,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也只是随便说说研制这花茶的过程。”其实言先生说这一些是有意转移筱晴的注意力,只是那花茶已经发挥功效–还未发挥“药效”之先已经成功捕获筱晴的味蕾和嗅觉,使其注意力完全转移到花茶上面去。 筱晴一直以来是一个感官特别敏感的人,极细微的声音,极清淡的味道,别人听不见,闻不到,她的耳朵好像有扩音器般,都被放大了,鼻子像动物一般敏锐。她尤其讨厌乘坐飞机,因为无论飞机是上升,下降,转弯,加速,减速,她身体皮肤的感压器都一一地向她汇报,令她整个飞行旅程无法休息放松。也真是难为了她。 2.民宿设施齐备,照顾周全 5点45分左右,大家等待的那一对夫妇也出现了。言先生带大家到衔接迎客厅旁的客厅去,虽然这里的地理环境不会需要用到壁炉,可能因为思乡的缘故,百多年前的英国人在建这房子时,想让自己虽置身异国也能像在家一般,所以客厅内有个壁炉。可以想象壁炉内侧应该有一烟囱直达屋顶,每一个圣诞节前夕,圣诞老人会从烟囱滑下派礼物。布置仍然是跟咖啡厅及迎客厅一致,都是古英国风,家具都是皮革和实木。唯一例外的是,这小小的客厅正中间挂着价格不菲的水晶挂灯。很典雅,高贵。 一行五人入内,各自找了自己舒服的位置,安静坐下,像极了小学生第一天上课,颤颤兢兢地等待校长训话。 “大家好,我是心灵驿站的管家,大家都只是知道我姓言,其实我的全名叫言以则。我爸可能希望我可以以身作则,好好做人吧!”以则说完这一句,停顿一下,自己笑了一下。可惜气氛仍然凝重,他人太老实沉稳,再过一点就是木讷僵硬了。还好他给人的感觉是威严中带温柔,老实中透亲切,只是他的笑话经常撞墙,全数退回。 “这民宿的主人这段时间刚好出国办点事情,无法亲自迎接大家,托我向大家道歉。他尽量赶在明天晚餐前回来与大家见面。” 说到这里,以则转身投放ppt,开始介绍这民宿的基本资料: “这是一间拥有百多年历史的英式建筑物,是供基督教会神职人员灵修和进修的地方。多年后,外国籍的神职人员也一个接一个离开,慢慢地这地方成为本地天主教会和基督教会神职人员休息和安静的地方。可惜因为疏于管理,这里变得很荒芜,也没什么人愿意再来这里了。 十多年前,沈先生,哦!我们这里的主人姓沈。沈先生少年时期经常跟着当牧师的父亲到这里,对这个地方有着浓厚的感情。当他知道这里要出售时,立刻不假思索就买了下来。”ppt播放着一些老旧照片,一些照片中的人物装扮和服饰看起来年代久远。还有一些比较近代的,可见建筑物附近野草丛生,建筑物主体也很残旧。大家期待可以看见主人出现在这些照片中,可是近期的照片都只有建筑物和四周的景色。 “经过十多年不断重修重建,才有今天这样貌。” 大家点头,是欣赏,也是感恩。若不是他们,这么美好的地方就这样废弃了,就太可惜了。 “这里地方不大,这一栋楼有三层。楼下是咖啡厅,也是大家用膳的地方。迎客厅你们到过,哪里也是我们的图书馆和视听室。这里是我们的小客厅,另外一栋楼有大客厅,一个家庭式饭厅,同时也有我们的室内运动室,里面的器材相当齐全,每一架仪器旁都附有使用说明。这里的二楼和三楼都是客房,我们工作人员都不在这栋楼住。不过有个年轻小伙子住在一楼的房间里,你们若晚上有特别需要,可以找他。” 这时候,有个约莫23岁左右的年轻人进来。一个充满阳光的年轻人,一头军人短发,t恤短裤,皮靴,挥手跟大家打招呼, “嘿!大家好,我是小虎,有什么需要不必客气,找我就是。我会尽所能让大家宾至如归。”说完,安静呆在以则身旁。 “从这栋楼步行约五分钟,会有一个无边际泳池,是我们主人沈先生几年前新添的。这个户外泳池很别致,经设计师精心计算,利用一些旁边的树木和假石山做庇护,再牵就阳光照射的角度,所以就算是正午游泳也不至于披露阳光下。” “太好了!”莫翔忍不住喊了出来。莫翔是一名约在大学修读外科专科的学生。他同样也是被精神科医生介绍来这里的。他,也是患上了焦虑症,他有幽闭恐惧症。幽闭恐惧症使得他无法呆在密室内,间接影响了他要当外科医生的梦想–他无法令自己轻松自由地留在手术室内。 以则看气氛开始放松了,就近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下,继续说, “沿着泳池旁的小径走十多分钟,就可以到离这里最近的沙滩。玩水玩沙ok,我奉劝大家别下水,这里暗流很多,水里也多水母。”以则把一些设施介绍完毕之后,即进入较严肃的课题。 3.民宿的规矩 以则把表格递给了小虎,小虎接过之后将表格送到每一个人的手中。 “允许我简单地向大家讲解协议书的内容。”停顿一下,向大家扫视,发现没有人在听,大家都在翻阅手中的协议书。以则清清喉咙,藉此引起大家的注意。只有林太太抬起头,其他四人并没有察觉。 “各位,请大家先听我解说,待会再仔细看吧。” 这时,大家才留意起来。 “协议书中说明凡到来的住客必须严格遵守这里的规矩。我们的规矩不多,但是大家都一定要严格遵守。 第一,凡是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你们在这里经历的一切,必须守密,不得向任何人提及。这是因为凡到这里来的,我们都带着自己的问题来,守秘密是让大家可以放心,放松自由地放下面具做回自己,面对自己的问题。 第二,若是别人不愿意分享,告诉你有关他个人的事情,我们必须给予尊重。这一个星期,我们将生活在一起,我们就如同在同一艘船上的船员,生死共存,互相依靠。唯有互相尊重,互相信任,互相包容,我们才可能在这一个星期中有突破,有成长。 第三,请务必参加所有我们安排的聚会。每一天2点半至5点,在这里,小客厅里,我们会进行一个分享会。用餐时间也一定要遵守,你可以在早上7点至9点之间到咖啡厅吃早餐,12点到2点之间午餐,6点到8点之间晚餐。其余时间,咖啡厅有不同的点心供应。 第四,所有在我们民宿范围内的设施一概可以使用,除了离这里最远,靠近悬崖哪里有一间小木屋。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不允许擅自进入。 第五,最后,凡是违反这协议的,我们保留法律追究的权利。 除此之外,若你们想多留几天的话,今天是周六,你们必须在星期三晚餐前通知我们。”以则慎重缓慢地一口气说完所有主要的规则。见大家留心在听,他知道不需要重复,接着说,“还有一些比较次要的规则,已经写在协议书中,请你们花一点时间看完,若同意的话,签名后交给我。” 小虎这时候把黑色墨笔派给大家,静候着。 ; 六、 民宿第一晚 ?1.签署协议书 客厅内鸦雀无声,大家专心阅读协议书中的规条。直到大家把名字签好,小虎小心翼翼地回收所有协议书,交到以则手中。以则小心翻阅每一分表格和协议书。 第一份,姓名:萧筱晴 性别:女 年龄:29 婚姻状况:单身 职业:行政助理经理 精神科诊断:焦虑症之恐慌症,12个月前首发 服食药物:镇定剂 第二份,姓名:莫翔 性别:男 年龄:26 婚姻状况:单身 职业:外科专科(将要完成第一年) 精神科诊断:焦虑症之幽闭恐惧症,1个月前首发 服食药物:没有(当事人努力用各种方法控制着) 第三份,姓名:王紫霞 性别:女 年龄:23岁 婚姻状况:单身 职业:待业中 精神科诊断:焦虑症之创伤后遗症,多年 服食药物:镇定剂,抗忧郁剂(血清素),安眠药 第四份,姓名:林静 性别:女 年龄:48 婚姻状况:已婚,2名孩子在国外念大学 职业:家庭主妇 精神科诊断:焦虑症之强迫症,两个月前复发 服食药物:镇定剂 第五份,姓名:李镇峰 性别:男 年龄:52 婚姻状况:已婚 职业:商人 精神科诊断:没有,陪伴太太出席(自己患有心肺疾病多年) 服食药物:没有(服食降血压药,心脏科药物) “谢谢你们的合作,还有几件小事交待一下。这一个星期你们的活动范围就在这民宿里,除了我刚才介绍的主要建筑物之外,泳池旁的篱笆有一扇门,隔壁是一个有机菜园,你们也可以过去走走或参与农家乐。老陈,他也是我们的工作人员之一,这里所有植物都属他管辖。请千万别擅自离开民宿范围,谢谢。” “不好意思,打岔一下。” “是,请说” “如果对方愿意,我们可以跟他们交谈吗?还有,可以随意跟这里的工作人员交谈吗?”镇峰问到。镇峰来自一个相当有名望的家族,大学毕业后就承接了家业。可是80年代国家经济萧条,很多外国企业撤资离开,大企业合并的合并,被吞嚼的尸骨不存,倒闭的从此销声匿迹。刚接过家业,刚坐稳总裁位置,父亲刚开始享受退休生活,一个超级大挑战就在前面迎接镇峰。本来还打算把这百年家业搞上市,已经七七八八,却遇上经济大萧条,把他全盘计划打翻。事业跌到谷底,昔日好朋友一一离弃他,商场战友翻脸不认他。他终于看清这些人,只是代价实在太大。几经波折,凭着他不屈不饶,实事求是,脚踏实地的做事态度,终于从谷底反弹。现在公司业务已经不知翻了多少倍,而且他也能够激流勇退,五十岁那一年的生日,把公司所有股权买了,跟太太俩享受二人世界的生活。也不知发生什么事情,开开心心过了几年退休生活,太太却在两个月前患上强迫症,真的很无奈。资料显示李太太,林静是复发,并非首发,所以年轻时可能曾经病发,后来痊愈,最近再发。 “当然。”以则微笑着回答。 “你们可以随意找我们聊,无任欢迎。” “那就好。谢谢。” “这里的设施是24小时开放吗?”莫翔问。 “除了户外设施如泳池,菜园,其他室内设施24小时开放。对了,在你们停放汽车的车库旁有一间小礼拜堂,哪里也是24小时开放的。” 以则环视大家,看看还是否有其他疑问。扫视了一轮,以则将眼光停留了在王紫霞身上,她全程低着头,仿佛有个一无型的球将她包围在里面,她把自己藏得很深,很密,没有出来的打算。三秒后,以则也不打算要把她唤出来,就由她吧,心里想着。清清喉咙,再问一次,“还有其他问题吗?”大家摇摇头,表示没有。 “那,我们移步到咖啡厅用晚餐吧!” 2.体贴的房间安排 晚餐后,小虎领着大家回房去。行李在大家用餐时已经被送过去了。一楼有三间单人房,以及一间双人房,所以这一次所有人都住在了一楼。 一号房最靠近楼梯,是一间双人房,李先生夫妇先达到。房间不大,一开门,洗澡间在左边,内有浴缸。民宿内每一间房都有浴缸,让客人可以泡澡。而且浴缸内设喷水按摩器,让客人可以享受水力按摩减压。林静的强迫行为是干净卫生,睡房必须一尘不染,必须要沐浴换衣后方能坐在床上。民宿体贴地将房间刻意打扫的一尘不染,而且里面的设施非常简约朴实,免得林静要经常检查家具是否干净。同时,房内放了两张单人沙发,这样一来李先生,镇峰可以随意坐在属于他的沙发上,避免“污染”太太林静的家具。房里放了一些简单的打扫工具如扫帚、畚箕、手套、清洁剂、消毒剂等,免得林静找不到打扫工具而感到紧张焦虑。 你可能在想,这不是摆明了不让林静放松。放着这些东西是否鼓励她继续强迫性思想和行为?老实说,就算不放这些设备,强迫思想仍然会出现,房内放了这些,反而让有强迫症的林静感到安心。不是吗?不明白?没事,看下去你就知道心灵驿站的用意。哦!还有一样东西是民宿特意安排的,房内有一阵淡淡地消毒水味道。为什么?让人感到这地方特干净啊!房间用的是白光灯,床单,枕头套,被单全是白的。除了窗帘是淡绿色。令人有个错觉以为是在医院的病房。林静本来还挺担心自己是否可以安心在这里放松地住下来,现在,她的疑虑一扫而空。看见房间的情况,镇峰也放心放松地舒了一口气。 二号房,就在双人房对面,是筱晴的房间。房门一开,筱晴立刻闻到薰衣草香。碎花布床单,上面撒了一些新鲜的薰衣草。走到浴室内,发现浴缸已经装满了微热的水,并且内有玫瑰花瓣和玫瑰精油。微弱的黄色灯光,配合着轻柔的爵士音乐,筱晴陶醉了,完全进入忘我的状态。其实,她晚餐后,临睡前一般需要服食镇定剂,而她今晚竟全然忘了。也就是说,今天除了出发前服用过一次镇定剂之外,到目前为止,她没有再服食任何药物。难以置信。 三号房虽然是在双人房隔壁,入口处却在走廊的另一边,那是莫翔的房间。莫翔一直很担心自己进入房间之后是否会引发恐惧,他打从晚餐开始已经不断地在自我对话,尝试帮助自己放松。他越努力放松,却适得其反。来带房间门口,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有点急促,“小虎,我想到运动房活动筋骨,不想回房内。” “哥,你还是需要先入房检查一下,我把钥匙给你,那你爱怎么样都行。不过,让我们先看看房间如何?” 莫翔为难地点点头,非常不乐意地就范。 房门一开,哇!露台的那一面墙壁原来是一幅落地玻璃,可以清楚看到房外的景色。三面墙壁,一面对着户外敞开的落地玻璃,让人完全不感觉在户内。民宿太体贴了。 “谢谢,谢谢,真的很谢谢你们。”莫翔转过头来握着小虎的手不断道谢。小虎尴尬的笑笑,轻轻推开莫翔的手,把钥匙交了给他,立即离开。 最后一间,四号房,入口也在走廊的尽头,是王紫霞的房间。整个过程,紫霞似乎是个隐形人,连呼吸和脚步声都那么地轻盈无声。小虎开了房门,闪开一边,让紫霞往里面窥探。如小虎预测,紫霞并未立刻入内,而是探头入内观察。第一眼,她浑身发震,怎么会这样?怎么跟我家的睡房如此相似?一转念,想起自己在心理谘商辅导过程中曾经对谘商员透露过自己在外很难入眠,甚至会整晚噩梦,惊醒和恐惧。过程中可能有意无意间向对方描述过自己家里房间的布置。再看一眼,紫霞终于发出到民宿后的第一个笑容。宽心了,知道这一个星期应该会过得挺不错。 3.细心安排的背后 小虎带领大家到客房的同时,以则在办公室内将每一个人的表格和协议书归档。坐在两米长不到一米阔的实木大桌子后面,顶着一盏桌灯,手中拿着王紫霞的档案发呆。这时候小虎,老陈和陈嫂不约而同地走进办公室。陈嫂手中端着咖啡,茶,小虎手中也端着甜点。以则起身,将所有5份档案一并拿起来向办公室的沙发走过去。老陈和陈嫂坐在一起,小虎和以则各人坐一边,茶、咖啡和甜点都放到了中央的玻璃茶几上。 以则将档案放在了大腿旁的空位子上,看看大家,“你们觉得怎么样?” “房间的安排ok,大家都很满意。” “筱晴的表现很好,自她到达这里似乎都没有再服食任何镇定剂,看来我们成功转移她的注意力和焦点。”陈嫂说着,然后骄傲地继续,“咖啡,面包香,花茶,房内的各种香气和爵士音乐似乎起了作用哦!” “了不起,老婆!就知道这次你花这么多时间预备肯定可以得到预期的效果。”老陈搂抱了一下坐在旁边的老婆。 “陈嫂,谢谢你,做的很好。”以则赞赏着,而一边的小虎也竖起了拇指以表赏识。 “不过,王紫霞。。。”以则一面说,一面拿起了一份档案。 “这是这次比较吃力的个案。你们看看”说着,把档案递给了陈嫂。 “言大哥,刚才王小姐到了房门确实如你预测,她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入内,反而是探头入内检查。第一个反应,我想她是很震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还好你预先告诉我必须要保持镇定和一直微笑着,以不变应万变。她再探看一次后,似乎想通了什么,向我微笑表示谢谢,没说什么,拿了钥匙就入房。那是她到这里后的第一个笑容呢!” “哦!她笑了?”他们三个人一起问。 “啊!笑了。怎么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们三人听到紫霞笑了,一起释怀了。小虎搔搔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 每一次当有精神科医生或心理辅导谘商员转介个案到心灵驿站,他们都会将个案的一些基本资料和需要预先交给心灵驿站。这样一来,心灵驿站的工作人员就会按每一个人的状况和需要,预先做好准备。 是的,凡是到心灵驿站来的住客,他们都是在自己的人生旅程中遇上了问题,一些心理或情绪问题。有些可能是过去的创伤,打击,以至于影响了他们的生活、工作或人际关系。这些住客,他们都是积极想找出路的人,他们想尽办法,他们寻求专家的协助。当他们用尽办法后发现自己仍然在原地踏步时,心灵驿站成为他们下一个选择。 心灵驿站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来到这里真的有帮助?这些都是所有住客未来到之前的疑问。我相信你也一样问同样的问题。那,就让我们一起来看看到底这诡异的民宿是如何帮助这些有需要的人。 ; 七、 魔法早餐 ?1.虹吸咖啡 一夜好眠,镇峰第二天起的特别早。拿起放在床边的手机查看时间,清晨5点15分,难怪窗外仍然很暗。看着旁边熟睡的太太,觉得自己这次的决定是对的。当初跟太太说要到心灵驿站短住一个星期,太太激烈反对。花了很多的口舌,用尽办法,又哄又骗才成功将太太带来。太太当时的条件是,到达后如果有任何让她感到不舒服的,立马就须离开。镇峰也只好答应,见步行步。还好昨天一切顺利,希望不虚此行,太太的情况会有所改善。 轻轻下床,清洗一番换上一身轻便的运动服,蹑手蹑脚离开房间下楼去。刚到楼下,看见莫翔已经在水吧跟陈嫂在闲聊。隔壁迎客厅的落地钟叮叮当当在报时了,六下,已经是清晨六点了。 “早啊!”莫翔举手向镇峰打招呼。才说完,立刻把手放下按着嘴巴–哎呀!竟然忘了不得随意与其他住客有交流,或交谈。 “你很早哦!年轻人。没事,可以。”镇峰笑着走过去,坐在莫翔的旁边,表示愿意继续跟他交谈。 “睡得还好吗?” “非常好,我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睡得那么甜,所以今天起的特别早,人也特精神的。” “我也是。” 陈嫂专心地在磨咖啡豆,旁边的虹吸咖啡壶下的小煤气炉正烧得火热,下座圆形玻璃器里的水快要沸腾了。她一面煮咖啡,一面留心聆听着这一老一少的对话。过一阵,下座圆形玻璃容器里的水开始往上面推动,水开始渗透滤器的过滤布,这时候陈嫂小心翼翼地将刚磨好的咖啡粉倒入上座的玻璃容器内。两个在闲聊的男人,这一刻也静止了,将目光转过来,看着陈嫂好像做着化学实验式地煮咖啡。热水先将底部的咖啡粉湿透,然后努力地往上渗透。热水终于成功突破,一半以上的水已经从下座玻璃容器推到上座玻璃容器内,但是咖啡粉都浮在了热水的表面。陈嫂不慌不忙地用手中的木棒渗入上座玻璃容器内,缓慢搅拌。本来已经很浓郁的咖啡味,现在变得更加厚实。当下座玻璃瓶中的水都已经沸腾被挤压移到上座容器后,陈嫂将小煤气炉挪开。下座玻璃容器的空气因为水没有继续烧煮,渐渐冷却,形成真空现象。这时候,咖啡又从上座容器被吸回到下座圆形玻璃容器内。两个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整个煮咖啡过程,感觉陈嫂好像在变魔法。 “来,尝尝,这是主人新进的咖啡豆。这咖啡不苦,但是略带一点微酸,那是水果的酸。”陈嫂,一面解说,一面将咖啡递给他们。同时摆上几片意大利杏仁脆饼(biscotti)。昨晚晚餐后,一整夜没有东西下肚,饼干有缓和作用,这样咖啡下肚才不会伤到胃。 “谢谢陈嫂。” “不客气,你们慢用。想吃什么早餐?” “有什么选择?”莫翔问。 “你们说吧,只要有食材,我又懂得弄的,都可以。” “真的?太神了吧!”莫翔像个小孩般手舞足蹈起来。 “陈嫂,给我一份法式吐司面包就行了。” “好的,李先生。我们这里有加拿大进口的枫叶糖浆,我会另外用容器装满放一旁,你试试看,这糖浆甜而不腻,带有乡村风味,跟法式吐司面包很搭配。” “谢谢你陈嫂。陈嫂,叫我镇峰就可以了。” “陈嫂,陈嫂,我想要两个煎蛋,蛋黄要不熟的。加上两条香肠。。。啊。。。还有还有,还要培根。有麦包吗?不。。。不要麦包,要法式牛角包。”镇峰转过头来,无法相信这年轻人竟然要求那么刁钻的早餐。心里在为陈嫂焦急。 “好的,等我一下。”陈嫂爽快地,一口就答应了。 “你们喝了咖啡先到外面走走,给我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就好。若你们想在外面多呆一会也ok的,回来后在水吧这里按一下铃就可以了。”说完,转身进入水吧后面的厨房内。 2.医学生的烦恼 虹吸咖啡器煮咖啡虽然令人看的目不暇给,咖啡也香的很,可惜这两个男人对咖啡全不识货。反倒是意大利杏仁脆饼让他们吃完后还想多要,却不好意思开口。咖啡一饮而尽,全程不到1分钟,真的太浪费陈嫂的心机了。 看看玻璃门外,天色从漆黑转紫,一线橘红划破天空,努力地把黑幕撕破,撑开。“快快。。。到外面看日出。”莫翔拉着镇峰的手往大门跑出去,镇峰因没有心理准备差点儿摔倒。幸好他平时有经常运动,很快就找到平衡,跟上了这年轻人的步伐。快步走到泳池旁,找了个好角度,两人兴奋地坐下等待看日出。 看着天色不断转变的日出景象,莫翔拿出手机不断拍照。不只是天空的颜色在变化,海面上波光粼粼,折射出不同的颜色,美得很,令这两个男人叹为观止。虽然协议书说明不得拍摄民宿内所有的一切,但是自然现象,大自然景物却不在协议书规范的范围内。当莫翔东奔西跑地找寻好角度拍照,镇峰则静静呆在那欣赏着这大自然的美景,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日出了。这些年住在城市,到处高楼大夏,看见的都是石屎森林,想看看一些青绿的植物树木都甚困难。 天际渐渐吐白,已经无法对着发白的天空拍照,两人在泳池旁的户外茶桌坐下,继续欣赏这大自然美景,清晨凉风徐徐,坐在户外是一大享受。 “这几年一直为了快些完成外科专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医院和医学院渡过,上一次看日出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哦,你是医学生啊!” “是啊。完成一年的实习之后,就进入研究院继续住院服务和学习。去年刚选择了外科,希望成为外科手术医生。” “很好啊!你真本事。”镇峰赞赏地看着莫翔。 莫翔尴尬地笑了一下,微微把头转开,避开了镇峰的眼神接触,变得有点见外。 “怎么了?”镇峰对于莫翔的反应感到不解。 “没什么。”镇峰看他不想多说,也就不再追问。“我曾经希望两个孩子中有一人可以当医生,可惜他们两个都不愿意,说对医生这行业没有兴趣。”听到镇峰谈及自己的孩子,莫翔这才把头转回来,倾听。 “我们家族中有好几个律师,有工程师,有会计师,就是没有医师,所以我真期盼其中一个孩子可以成为医生。可能我们家族中没有成为医生的基因吧。”镇峰半开玩笑地说着。 莫翔搔搔头说,“啊?这跟基因没有关系吧?”莫翔也只是随口答上,其实心不在焉。一想到自己的幽闭恐惧症可能造成他无法成为外科手术医生这件事,他就心绪不定了。 镇峰觉察到这年轻人好像想起一些什么,被什么事情困扰着,从刚才活泼多话变得沉寂静默。拍拍他的肩膀,“陈嫂可能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我们进去吧!”莫翔站起来,静静地跟镇峰回到咖啡厅去。 3.早餐卸防备 进入咖啡厅,里面都是幸福的味道。自家烘培制作的面包占了鸡蛋搅和着牛奶和奶油,下锅煎至焦黄微焦,散发出来的香味让人无法抵挡。空气中夹杂着培根那咸香猪油味,和一些分不清的香料味道,虽然复杂却能互相调和,浓郁却不油腻。两个男人三步作两步,快步走到水吧前按铃。莫翔轻轻喊着,“陈嫂,陈嫂,我们回来咯!” “a!来来,你们先到餐桌上坐好,我这就过来。” 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期待着早餐送过来。刚坐好,陈嫂已经端着他们预订的早餐走过来。镇峰有礼貌的立刻站起来想把早餐的盆子接过来,陈嫂却示意他坐下,以娴熟的手法将早餐和餐具摆设好。“你们慢用。” “陈嫂,您就坐下跟我聊聊吧。”镇峰出言邀请。莫翔迅速地用手拉着陈嫂的围裙,“是啊,一起吧。” 陈嫂答应他们,“好的,不过先让我把茶拿过来好吗。”微微一欠身回到水吧,把已经准备好的茶端了过来。“这是englishbreakfast,英伦早餐茶,是一款经典的英国混合红茶,香气醇厚,并且带有花香。”一面解释,一面拉开餐桌另一张椅子坐下。 “陈嫂,您懂得真多。”镇峰赞叹着,而莫翔已经迫不及待地大口大口吃着早餐。“好吃,好吃。”莫翔一面吃,一面不断称赞着。陈嫂看着两人欣赏自己的厨艺,心里暗暗自喜。 “也没什么,我就是喜欢煮,喜欢烘培。能够认识不同食材的属性,将不同的材料按着它们的特质处理,调配,然后做出美味的食物,是一件令人赏心悦目的事情。从选择材料,准备,切、洗、分配、到入锅,这一个过程从无到有,从平淡到丰富,从食材互不相识到水乳交融,是一个美不胜言的过程。” 两个男人一面享受早餐,一面听着陈嫂分享自己对烹饪的热忱。 “这也是一个trialanderror的过程。一个不断尝试的过程,因为有时候制成品不一定是你心里所期待的,有时候在调味或火候处理上出了小差错,结果制成品不合心意。”镇峰点头附和着,表示赞同。 “有些时候心里面本来要用某一种原材料,但是刚巧买不到,那时候就必须发挥小宇宙,thinkoutsidethebox,不可一成不变,要有弹性,发挥创意,改变一下。我个人的经验发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往往是我发明新菜色的最佳时机。”莫翔这时候已经将面前一大盘的早餐处理完了,擦擦嘴巴,盯着陈嫂,认真倾听。 “人生也是这样啊!有时事与愿违,有时走到一半出现意想不到的事情,把自己原来的打算搅乱了。如果一味执意要按着原先计划和打算走,越是想跟现实拗,自己越生气,不甘心。结果搞得两败俱伤。”这时候,镇峰也吃完了。同样擦擦嘴,认真地听陈嫂分享自己的从烹饪心得悟出来的人生道理。 莫翔听着听着,视线变得模糊,一行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沿着脸颊流下。。。 ; 八、 遗憾手术室 ?1.幸福留守童年 “小翔,你怎么啦?”镇峰关心地慰问。 莫翔撇过头,拭去脸上的泪水,仍然不愿意说些什么。 “我记得有一次母亲生日希望吃我做的胡萝卜核桃蛋糕,carrotwalnutcake,母亲特别喜欢肉桂粉的香味。可是刚巧家里的胡萝卜用完了,我又没有时间去买。当时我真的很懊恼,答应了母亲却无法完成。”看到莫翔不愿意分享自己的挣扎,陈嫂识趣地继续自己的故事。 “刚巧邻居送来一个大南瓜,我想想,南瓜跟肉桂很搭,可以尝试新recipe新食谱,新配方。结果试验成功,弄了一个南瓜蛋糕,内有肉桂粉,一点的豆蔻粉,再加上一点点丁香粉。效果很好呢,我母亲吃得停不下来。” “是啊,有时候处理的好,危机就是转机。”镇峰搭讪。 “是的,人生路上怎么可能一帆风顺呢?风浪波折是少不免的,就看我们怎么去面对,如何看待这些不如意。” “我从小就在外婆的看顾下长大,她很爱我。我们俩婆孙关系好的不得了,人人说我们是秤不离砣,见到我一定能见到外婆,有外婆在就一定有我。”莫翔终于开腔了。 “我出生在小康之家,父母亲就我一个儿子,很爱我。可是为了生计,他们必须到城里去工作,我成了留守儿童,由外婆照顾。” “嗯!现代家庭很多都如此。”两个老人家同时说。 “我父母亲很好,只要一有空档,一定回来陪我。也经常要求外婆把我带去城里跟他们短住,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很好的。” “外婆虽然读书不多,但她是一个爱学习的老奶奶,经常从报章和电视节目中学习新东西,人很开明。” “真难得。”陈嫂附和着。 “外婆的厨艺一级棒,我小时候是个小胖娃,大人都说我是吃货的。而我们两婆孙最爱一起看电视节目,一面看,一面讨论,真的很快乐。”莫翔,把茶一饮而尽,继续说着, “外公早逝,所以外婆的全副精神全放在我这个外孙身上,把我照顾的无微不至。小时候我甚至误以为外婆就是我妈妈。” “真的好亲哟!”陈嫂温柔地看着莫翔。 “嗯!很亲的。一直到我上高中之前都在家乡。后来因为成绩优异,被分派到重点中学继续升学,第一次长时间离开外婆。”说着说着,眼睛又泛红了。 “为了应付高考,要考进医学院,我没时间思乡,挂念,全心全意应付考试,心里惦挂的也是高考。外婆很通情达理,一个人在乡下寂寞过活,却完全不吭声。” “父母没想过将外婆接出来吗?”镇峰打岔。 “有!他们多次劝外婆搬出来,她就是不肯。她说自己不习惯大城市的生活,又说自己的朋友都在乡下,出来大城市她会变得很孤单寂寞,日子会不好过。” “那也是。” “我顺利进入医学院,那之后就交了很多新朋友,加上学业又忙碌,我也少了回去看外婆。每次视频跟她老人家聊,她都叫我不用担心她,她过得很好,劝我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好医生。”讲到这里,莫翔哽咽了,接不上来。 陈嫂把莫翔的茶杯载满茶,递过来给他,让他缓一缓。 “外婆很爱你哟。”陈嫂。 “外婆现在还好吗?”镇峰。刚一出口,陈嫂立刻看过来,莫翔忍不住抽泣。这一下,镇峰傻眼了。陈嫂小声对镇峰说,“外婆几个月前去世了。”镇峰突感不好意思,不晓得如何是好。 “小翔,很羡慕你跟外婆能够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外婆人虽然不在了,可是她却永远在你心中占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 “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从裤袋里抽出手帕擦干眼泪,清清鼻子。 “我真的很好命,也很幸福。有爸妈的爱,也有外婆那么地疼爱我。我答应外婆我会努力当一个好医生。”陈嫂和镇峰在一旁不断点头。 “我答应过外婆,毕业时一定让她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可惜我医学院毕业时她来不到,以为研究院毕业可以让外婆来参与,一起庆祝。可是现在。。。”莫翔又再次哽咽无法继续说下去。 2.两难之间 莫翔的外婆三个月前过马路时被一辆摩多撞倒,当时她没有明显外伤,自己还可以站起来。司机问她是否需要入院检查,老人家一听说去医院,立刻拒绝。回家后也没有通知任何人。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己似乎无法平衡,就请邻居带她去看医生。经医生详细检查询问后,强迫她一定要入院做一次彻底检查,看是否有内出血。外婆是答应了,可是并没有照着做。 又过了一天,舅妈过去看外婆,发现外婆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立刻送院。去医院的途中,舅妈打电话通知莫翔的母亲,母亲六神无主,紧急打了一通电话给学医的莫翔。莫翔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他正准备入手术室协助主刀医生,心里虽然想可以立刻请假回乡,但是作为一名专业的外科手术医生,在那一时刻,自己的患者生命就在医生的手中。莫翔记得老师曾经说过,病人是因为信任医生才会愿意让医生把自己剖开,病人将自己的生死交托给医生,医生就要为这个病人负责到底。外婆已经有家乡的医生在照顾着,而我也有我需要照顾的病人。 内心的挣扎,不断的自我对话,莫翔试图劝服自己不要多想,将内心的焦虑,担忧和害怕不断往潜意识(subconscious)里推压,直到不见底的无意识(unconscious)为止。这样,他才能够重拾镇定,泰然进入手术室。 人生本来就是一连串的选择,没有预告,没有预习,只有凭着当时的判断做出当时认为最好,最妥当的选择。面临两难,鱼与熊掌,真的是让人揪心,纠结。无论做哪一个选择,总会有所得,有所失。顾此失彼,总是会留下遗憾。 当莫翔把这一段不久前发生的伤痛事件分享出来,心里面虽然还是会有一阵阵的疼痛,但是说完了,心理负荷好像消失了,竟然感到无比轻松。他一直没跟人提起,因为他觉得提起伤心事会让人更加伤心。没想到当有人愿意专心聆听,有人理解,讲伤心事的过程虽然会挑起哀伤,但是讲完了,人竟然如释重担。 “小翔,我们在人生旅途中,总会碰到很多的分岔路口。到底要转左或往右,确实令人很头疼。往右走了,我们就会心里面想,如果我往左会是怎么样呢?选择了左,又会开始叨念说可能右边会更好。其实,没有人会知道如果你选择了另一条路会如何,既然不知道,为何还要不断地想‘如果’呢?这样不是徒添难受和烦恼吗?”陈嫂试图安慰莫翔。 “我当时成功协助主刀医生救回那名病患,可是我外婆却回天乏术。我在这边厢的手术室救回病人一命,我外婆却在家乡的医院中去世。我自责了很久。” “亲人离开,自己不在身边送他们一程,心里真的很不好受。”陈嫂同理莫翔的处境。 “陈嫂,我一直觉得若我在,可能外婆就不会死。我知道这样想很不合理,不理智,但是我无法停止这样想,也无法释怀。”这是莫翔第一次对人提及自己的痛苦。 “对啊!你学医就是想要救人,然而自己最亲的人反而救不了,那种悲痛是外人难以明白的。” 莫翔这一下完全崩溃了,陈嫂把自己内心深处的伤口揭开了,里面的污血往外狂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伏在桌上大声痛哭起来。镇峰站起身来,把椅子挪到莫翔旁边,用手搭在他的背后轻轻拍打,像一名慈父般安慰着受伤的孩子。虽然自己有两名年龄相仿的儿子,可是孩子步入青少年期后,镇峰就没有见过自己的儿子哭泣。别说哭泣,也甚少跟自己分享个人感受和日常琐事。 3.无法说再见的遗憾 “我最遗憾的事情是无法跟外婆说再见。”莫翔擦干净泪水,喝了一口茶继续说。 “外婆这么疼我,我成长过程,我人生最早的记忆里全都是外婆。我一直期盼自己当医生,多挣一点钱,可以让外婆晚年过得好一点。当然,她其实在家乡也过得不错,只是她从来没有出过国。我多希望自己有本事可以带她到国外看看。” “你很孝顺,外婆一定很引你为傲。” “嗄,她常常喜欢在朋友面前夸我。她最得意的事情就是当别人知道自己有个当医生的孙,投以羡慕的眼光时,她就会沾沾自喜,高兴的不得了。”莫翔讲到这,终于破涕为笑。 “嗯!是的,我想外婆最欣慰的事情就是能够有你这么一个孝顺又本事的外孙。” “可是。。。”莫翔顿了一下。 陈嫂和镇峰同时盯住莫翔,等着他接下去。 “可是。。。”莫翔吞吞吐吐地说,“我可能要让外婆失望了,我可能无法完成研究院外科医生的训练。” “怎么会?”镇峰惊讶的说,想开口安慰,却被陈嫂挡住了。 “我一个月前开始有幽闭恐惧症,无法进入手术室。” 镇峰震惊得张开口,哑口无声。 ; 九、 幽闭恐惧症 ?1.密室苦读 咖啡厅突然变得鸦雀无声,钟声再次响起,“铛铛铛”,迎客厅内的钟敲了七下。才7点?怎么感觉好像过了很久,完全感觉不到时间流逝。从他们出去看日出,再到回来吃早餐,间中谈了那么多,这一切原来都在一个小时内发生。有点令人匪夷所思。钟声打破了寂静,镇峰也回过神来了。 “我就是因为想要好好处理自己的幽闭恐惧症才来到这里的。” “哦,原来如此。你有服食药物吗?”镇峰好奇的问。 “没有。作为一名医生,我一发现自己有幽闭恐惧症后,立刻找我们精神科部门的老师,请求他帮助。老师教导我一些放松的技巧,并且要我放慢生活脚步,推掉一些课程,延迟毕业。用一段时间好好处理自己的情绪和心理状态。我这一个月的情况没有恶化,要谢谢老师的指点和帮助。目前我还不到要服食镇定剂的地步,我还可以控制得住。” “那很好,一知道出问题立刻处理,这样最好。不然病入膏肓才来处理就为时已晚,需要花更多力气和时间。”陈嫂回应。 “病从浅中医,那是不变的道理。我自己作为医生也经常鼓励病人不要避讳,不要逃避,面对才可以让医生帮忙医治疾病。一旦发现自己有问题,我就立刻去面对,好好处理了。” “你是因为那次外婆病逝你在手术室无法看外婆最后一面,才导致你有幽闭恐惧症吗?”镇峰好奇地问。 “那又不是,怎么会那么简单。不过,无可否认那一次确实是导火线,是引发我恐惧症的主要导线。”陈嫂点头,惊讶莫翔对自己的病情那么熟悉。一个外科专科医学生是不必修读心理学或精神药理学的,应该是他得病之后,自己做了一些研究后得知的吧。 “自从到大城市与父母居住,我的生活就起了很大的变化。我们那里的住宿环境不好,附近的居民很吵,而且我们的房子很靠近大马路。为了让自己有安静的读书环境,我必须把自己长时间关在房间。我们家房间的隔音不好,我需要用布条,木板等把所有窗户和门缝塞紧。那简直是一间密不通风的密室,好像精神病院的隔离房间。”这番话令两名听众目瞪口呆,简直不可思议,为了制造一个可以安静读书的环境,这个年轻人竟然可以如此一般。 “这样密不通风对健康不好啊!”镇峰说道。 “我知道,可是我想进医学院,我需要有好的成绩,也只好委屈自己一点。结果是,我确实成功进入医学院啊。不过代价可真的是太高了,因为高考前,我没日没夜地温习,废寝忘食,结果晕倒在房间内。” “啊!你看,就是嘛!哪里可以这样读书的。”镇峰语带责备地说。 “我爸妈不知道我晕倒了,一直以来,只要我在房间温习,他们一概不敢打扰我,所以也不会刻意看看我是否ok。直到很长时间之后,妈妈感觉不对劲,请开锁的专人来把门打开,才发现我晕倒了。” “哎呀!真危险,这会闹出人命的。”镇峰心疼地说,想必他这时候想起了在国外念书的孩子。 “爸爸立刻把我送去医院,医生说是血糖低,加上可能房内温度太高,空气又不流通,所以晕了。不过,那之后,我好像不敢再回到房里读书,我宁可去附近的图书馆温习。我猜想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对密室产生抗拒,只是不明显。”莫翔可能是坐姿维持同一姿势太久,发麻,挺直身体,拉开肩膀,把头扭扭拧拧一下,继续再说。 “其实我并不是想象中那么聪明,我是因为比其他人努力,我是将勤补拙才能够走到今天。” “不是说你初中成绩很好,被分派到重点高中?”镇峰又一次忍不住打岔。 “镇峰大哥,我是属于那些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啊!高中时期我就发现班上全是精英,都是他们村里,乡里考第一的。那么多第一在班上,那压力可想而知。” “说的也是。”镇峰恍然大悟。 “就算医学院毕业,我的成绩也不是特别好,所以非得比其他同学更加努力。那也是为什么我没什么时间回去看外婆,没办法多跟她老人家联系。”说完,叹了很长的一口气。 “那也是没办法啊!”陈嫂体谅着这大孩子说。 2.洪水猛兽夺门而出 “小翔,其实你的情况还不至于称为幽闭恐惧症,因为你一发现就处理,而且首发到现在不到6个月。”陈嫂尝试厘清一些对幽闭恐惧症的误解。 “我知道,陈嫂。就是害怕自己不处理的话可能就会演变成幽闭恐惧症。” “你是怎么发现自己有幽闭恐惧症的呢?有什么征兆呢?”镇峰似乎对幽闭恐惧症相当感兴趣。可能自己的太太也有焦虑症,只不过太太的不是恐惧症,而是强迫症。 “打从我接到外婆去世的消息到出席外婆丧礼,这个过程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我很难受,很伤心,不知怎的,就是心里面塞得紧紧地,泪水已经满溢却没有出口,哭不出来。”镇峰怜惜的眼神令莫翔有些尴尬,转过头去看陈嫂。 “亲朋戚友都感到很奇怪,这个跟外婆那么亲的孙子怎么不会伤心,没有哭。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这个丧礼我好像外人一般,还可以跟出席丧礼的宾客开玩笑。我当时还被爸爸痛骂了一顿。可是,我就是很麻木,感觉变得很迟钝啊,我又不是故意的,真的没办法。”陈嫂理解地点着头。 “你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可是没有人明白,你也挺委屈的。” “就是啊!我很委屈呢。我难过死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变得僵硬,好像有人将我情感库的门封锁了。情感在库内翻腾,伺机而出,却没有出口。” “虽万马奔腾,却只有在情感库内的你看的见,旁人一概不知道你发生什么事情。只是你自己对于这如洪水猛兽般的感受也很不熟悉,担心一不小心,库门开了,情感冲门而出,你无法控制,会一发不可收拾。”陈嫂反映着莫翔的感受,做高层次同理。 莫翔感激地看着陈嫂,怎么她会如此明白自己当时的感受?在一旁的镇峰则听得似懂非懂,不过陈嫂说的这种情况又有点似曾相识。 “丧礼后回到医院,我发现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情绪变得有点过。一丁点事情就会激怒我,电视节目比较感人也令我泪流满脸的,好难看,很尴尬。直到上个月,我又一次入手术室协助主刀医生为一个交通意外的病人做紧急手术。手术进行到一半,我突然感到很害怕,呼吸困难,就昏厥过去了。” “天啊!”镇峰夸张地把手掩着嘴巴。 “那一次简直是灾难,一个外科医生竟然在手术进行到一半时晕倒在手术室内,那真是闻所未闻。我醒过来后脑袋一片空白,然后就是无法自控地哭泣。我把大家都吓坏了。我请他们千万别通知父母,然后就请精神科的老师过来,要求他帮助。” “看来,你一直压抑着的情感在手术室的那一刹那再也按不住了,夺门而出,把你击晕了。”陈嫂用很形象的方式诠释莫翔在手术室发生的事故。 “对,对,对,好像有人把我击晕了,我完全失控。” “不只是如此,那人也将你的情感库们撬开,没有得到你的允许就撬开了。结果所有压抑在你内心深处的难受和伤痛一拥而上,把你淹没了。” “对,对,对,陈嫂,就是这样,您形容的很贴切。” 这时刻的莫翔身上的千钧重担突然卸下,能够有人这么样的理解自己,清楚自己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挣扎,明明白白地重述出来。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前面的陈嫂是他认识不到48小时的外人,竟然能够对自己有什么深的认识,感觉真好。 3.恐惧症并不恐惧 我们都知道什么是害怕,都曾经对某些人,某些事物或某些东西感到害怕,而害怕升级即变成恐惧。无论是害怕或恐惧,它们的本质原是好的,是有保护作用的。上帝造人把七情六欲也一并给了人,不是白白的,是有其特殊作用的。我们遇到危险,临近危险物如猛兽或悬崖,我们的生理和心理都同时会发出讯号,警报通知我们要小心,要避开危险。看到了吗,焦虑和害怕就是我们的警报系统,保护我们的重要机制。不过我们就是不喜欢这种负面感觉,尤其是有恐惧症的人。无论是畏高、怕猫、怕蟑螂、怕老鼠、怕蛇、飞行恐惧、害怕陌生人和陌生环境等等。他们的害怕和焦虑已经超出一般人情况,不只是心理感到害怕,身体也出现明显强烈的反应。更甚的是,他们所害怕恐惧的事物与可能造成的危险和伤害是不成比例的。他们的警报系统似乎被人装上了特别配备,会把接收到的讯息扩大,夸张,以至于他们的反应也相对的翻倍加大。 患上恐惧症的人经常会被人误解,觉得他们是无理取闹,或者夸大其词,无中生有。他们真的是哑巴吃黄连,百口莫辩啊!有些人只要看见猫或蛇的图片恐慌就会被激发,而有一些只是想想自己在密室就已经害怕得不得了。你一定会问,怎么会这样的呢?到底他们遇到什么事情?发生什么事故导致他们与众不同? 可能性很多,不同学者也有不同的说法。这里先说一个可能性给大家听吧,以后有机会再谈其他的。 心理学家华生(watson)和他的助手雷纳(rayner)于1920年在美国约翰霍金斯大学进行了一项很著名,但是却充满争议性的实验。这个试验称为“小艾伯特试验”(thelittlealbert’sexperiment)。 小艾伯特只有9个月大,他对于外面的世界很好奇,不怕狗,不怕兔子,也不怕白老鼠和猴子。当研究人员将这些小动物放在艾伯特身旁,他完全没有害怕和焦虑的情绪出现。两个月后,当艾伯特11个月大,他们再次把他带到实验室,这次他们将要进行一项后来备受争议的实验。 如果你有看恐怖片或惊栗片的经验,就知道恐怖片或惊栗片若没有音效,就不可能会令人毛孔肃然。相信你也曾经经历过害怕的时候除了会闭上眼睛,同时也会自然地用双手掩耳。不少人怕闪电打雷,其实是害怕分贝大的雷声。有了这个前提,我们就不难明白为何这些心理学家可以制造害怕和恐惧。 华生和雷纳把11个月大的艾伯特放在实验室的床垫上,然后跟上一次一样,把不同的小动物带到艾伯特的身边,跟他玩。艾伯特依然是没有任何害怕不适的反应,他甚至伸手去摸这些小动物。过一阵子,就在艾伯特伸手触摸白老鼠的时候,华生和研究人员同时在艾伯特身后用铁锤敲击悬挂铁棒,制造出刺耳巨大的声响。如他们的预期,艾伯特被巨大的声响吓着了,害怕的哭泣起来。如似乎反复进行数次,艾伯特已经“学会害怕”(专业科学的说法叫做受到了古典制约,或叫经典反射条件classicalconditioning)。也就是说,从此以后不必有大声响,只要是白老鼠,艾伯特就会害怕,他已经将巨大响声,白老鼠联想在一起。 密室并不可怕,但是过去读书的日子,书房就是密室,而密室跟考试、高考有关,这都是压力,焦虑。之后入手术室,那又是另个充满压力和紧张的密室。后来密室更与死亡,分离(separation)挂钩。本来不恐怖的,结果经过一连串的联系,形成自然反射行为。恐惧症患者所惧怕和恐惧的对象其实一点都不值得恐惧,只要知道了其形成过程,我们就有解除它的途径和方法。 ; 十、 牧师的儿子 ?1.世界最南端寄来的明信片 经过多天的奔波,终于回到心灵驿站。一路上跟艾美的交谈让自节对艾美多了一些认识,也明白为何陈嫂鼓励她这两个月休假期间到心灵驿站来。汽车停放在车库后,陈嫂将艾美接走了,只留下一句,“沈牧师信守承诺,他果然从世界最南端的邮政局给你寄来明信片,在你的办公桌上。” “知道了,谢谢陈嫂。陈嫂我饿了,要好吃的。”自节对陈嫂撒娇。 “知道了,我的大少爷。” 回办公室前,自节先绕去以则的办公室,看见办公室房门没关上,探头入内,“heypal,iamback”(嘿!老朋友,我回来啦)。“heysam。”(嘿!撒母耳。)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也没有进门,自节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以则的办公室比主人自节的大得多,因为以则负责管理心灵驿站,而这主人反倒像个客人,凡事少管少理,所以只要求在以则办公室旁边加个小办公室。 回家真好,这么多年了,还是不喜欢出远门。 “儿子,爸一切安好,免挂。答应你到世界最南端的邮政局会给你寄明信片,我做到了。神祝福你。老爸。” 拿着明信片,自节笑了。老爸六十岁那年向教会辞去牧师的职务,说是要在身体还可以的时候去完成心愿,他借用圣经的话说,“我们一生的年日是七十岁,若是强壮可到八十岁;但其中所矜夸的不过是劳苦愁烦,转眼成空,我们便如飞而去。”既然如此,我还是在有生之年完成心愿,这样我就可以死而无憾了。所以两年前老爸放下教会的事奉,到世界不同的地方协助扶贫工作。这一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南美洲,上个月提起要到世界最南端,自节开玩笑在微信中要求老爸去世界最南端的小邮政局,在哪里寄一张明信片回来。“沈牧师老当益壮啊!”看着手中的明信片,自节微笑着自言自语。 想起老爸,自节心里总是会有一丝的心痛。老爸在大学时期认识沈妈妈,两人在沈妈妈大学毕业后立刻结婚。沈妈妈是一个活泼好动,非常吸引人的美人儿,是大学的校花,很多优秀男生都拜倒在沈妈妈的石榴裙下。沈爸爸不但风趣幽默,也是一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翩翩公子。因为是教会长大的孩子,沈爸爸弹得一手好钢琴,歌声也非常优美,是大学内出名的男中音,跟沈妈妈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羡煞旁人的一对。交往过程,沈妈妈为了配合沈爸爸的要求,勉为其难跟了去教会,可是从来没有真诚认真在信仰的路上追求。 年纪轻,被爱情冲昏了头吧,两人在家人激烈反对下,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等到沈妈妈大学毕业就立刻去办结婚证。对他们俩来说,那是又浪漫既刺激的。当时候男方反对,因为觉得沈妈妈是个纸皮娃娃,除了颜质高,人活泼可爱之外,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气质,更没有贤惠持家的能力。女方反对因为自家不是信教的,而男方一定要女儿入教后才可以过门。情到浓时,两个年轻人哪管那么多。鸳鸯不断遭人棒打,遭人讨伐,被孤立。两个年轻人因为有共同敌人,同仇敌忾,一起同舟共济面对棒打他们的“敌人”。这一来,关系变得比原先更加密切,越发无法将他们分开。沈爸爸比沈妈妈大一岁,等到沈妈妈一毕业,他们就结婚去了。 两个大学毕业生,婚后生计并不成问题。只是不识趣的自节在沈氏夫妇婚后不到两年就报到了,让这一对年轻夫妇慌忙中改变人生规划。由于两边家庭一直不赞成这一宗婚事,就是有孙子,他们夫妻两也不肯低头请双方父母帮忙照顾,沈妈妈只好辞职当全职妈妈照顾自节。本来也没什么,只是孩子不到一周岁,他们就发现这孩子与众不同。。。自节是个过动儿,虽然很轻微,但是毕竟还是个过动儿,不好照顾。 也不晓得是否是上帝刻意捉弄这对年轻夫妇,沈爸爸在自节满2周岁时毅然放下高收入的工作,投身教会工作,参加培训成为全职牧师(交代一下,天主教神父是没有婚娶的,基督教的牧师却是可以成家立室的)。这一个变化令沈妈妈很愤怒,觉得沈爸爸不尊重自己,在做那么重要的决定时没有跟她商量,也没有得到她的首肯。哎!婚姻跟恋爱是两码子的事情,婚前卿卿我我,小问题都不是问题,大问题也可以糊弄过去。可是婚后,柴米油盐酱醋茶,把两个本来比翼双飞的神仙眷鸟困在婚姻的密室中,不断的磨合过程中经常撞墙受伤,变成脱毛折翼鸟。加上柴米油盐酱醋茶,日常琐事缠身文火烧烤,几年后两人竟从比翼双飞鸟变成两个明炉烤鸭。 沈妈妈受不了教会里的人对自节指指点点,说什么牧师的儿子怎么这么皮,无法好好坐在那听道,全教会上下乱跑,一丁点儿都没有成为其他孩子的学习榜样。好像牧师的孩子就该头顶上有个光环,像天使圣人一样。小孩就是会犯小孩会犯的错误,做小孩会做的顽皮事,怎么牧师孩子就一定会与众不同呢?真奇怪。又有人指责沈妈妈说她不会当师母,没有把孩子管教好,令牧师蒙羞,令教会难堪。总而言之,教会很多没有见识,对过动儿毫无认识的人,有的没的乱说话,沈妈妈受不了。当时的沈爸爸也已经被按立为牧师,他不断开解沈妈妈,说会友没有恶意,他们只是不懂得,无知而已。可是沈妈妈就是感到十分委屈,经常想,当初就不应该嫁给沈爸爸。当时不乏追求者,干嘛自己瞎了眼,昏了头嫁给一个“没出息”的家伙。 吵吵闹闹了两年,在自节不满4岁,沈妈妈单方面提出离婚,不肯妥协,什么都没带,消失的无影无踪。带着一个轻微过动的儿子,沈爸爸回到爷爷奶奶家,诚心认错,请求父母原谅。从那时候起,自节跟爸爸就一直住在爷爷奶奶家。对于妈妈,自节没有什么印象。所有有关妈妈的一切,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爸爸?之后就一直单身,跟自节相依为命。自节总是觉得是自己害的爸爸失去妈妈,是自己搞得爸爸过孤寡生活。庆幸的是,爷爷奶奶和爸爸从来不说妈妈的坏话,因为他们知道这样对于孩子的自我形象会造成损坏。因此,对于妈妈,自节没有什么特殊感觉和记忆。 “自节,你的午餐。以后别那么迟吃午餐,迟了就在外面吃,不必等到回家才吃。你看几点了,快2点了才吃午餐。这对你的胃不好,知道吗?”陈嫂打断了自节的思绪,自节用力挤眼了一下双眼,伸了个懒腰,坐直,准备用餐。 “知道啦,陈嫂,别啰嗦,老的很快的。”刚刚还神色凝重,就一刹那,他又变得嬉皮笑脸了。 一面吃着陈嫂为他特别预备的午餐,一面翻弄明信片,a!这并不是南极洲portlockroy企鹅邮局寄出来的喔!那才是最南端的邮政局啊!老爸这张是从南美洲最南端的小城乌斯怀亚(ushuaia)寄出的明信片,这不算数啊!老爸又在糊弄人了。自节已经36岁了,却仍然像个未长大的孩子。满口塞满食物却一面不甘心地说老爸骗他。其实陈嫂大不了他几岁,在一旁看着自节,微笑摇头。陈嫂想,这下心灵驿站又热闹起来了。 2.单亲也可以很幸福 吃过午饭,看看表,2.30,是心灵驿站规定的每日下午分享时间。斟酌着是否要参加今天的分享会,考虑不到30秒,自节决定今天还是由以则全权负责,自己难得偷得半日闲。径直走到小教堂,推门入内,看见墙壁上一幅书法字画,颇有年日的一幅画。这是老爸偏爱的一幅,所以虽然有点残旧,却依然不改它在这小教堂的地位。很简单的一幅画,中间是果实累累的葡萄,旁边写着: “圣灵所结的果子,就是仁爱、喜乐、和平、忍耐、恩慈、良善、信实、温柔、节制加拉太书5:22” 老爸不知是否有预感这个儿子会是个过动儿,竟然选择了圣灵果子9个特质中最后一个,节制。爸爸希望自节能够有自我约束节制的能力,就取名自节。望着字画,自节又不自觉想念起老爸了。 这小教堂面积不大,推门进去可见里面左右两边各有5张可供4人坐的长木椅。前方是讲台,一边有讲坛(pulpit),另一边有一台小型三角钢琴。自节走到钢琴旁边,沿着琴身周围伸手摸着直到琴键前面。这是老爸送给他作为小学毕业的礼物。当时没有人相信这个过动儿可以读书,可以顺利完成小学。出乎大家预料之外,这孩子竟然资质非常好,据说当时有一名外国宣教士帮他做过测试,智商竟然逼近150,那是天才啊!可是这似乎比较像是传说,因为没有人可以证实,沈牧师也没有特别提起过。 打开琴盖,双手手指交叉,手掌向外翻,拉直,怕了两下手,坐下,开始弹琴。贝多芬《月光鸣奏曲》,乐曲的第一部分缓慢,弥漫着朦胧,沉着的气氛。自节似乎看到被妻子遗弃的老爸带着过动的他,牵着他缓慢艰难的走过童年。他隐约感受到老爸的凄凉,只是老爸从来没有在人前表现过伤心生气。弥漫着悲戚氛围的老爸,经常在人前“强颜欢笑”,还要去安慰有需要的会友们。年纪虽小,还有点过动的自节似乎特别能够感应老爸的情感,没有带给他太大的麻烦。 当乐曲进入第二部分,节奏变得比较轻快,如春天花开。妈妈离开后的第五年,还是第六年,不记得了。老爸已经完全适应了一个人带着儿子的生活,并且两父子经常一起玩,一起看书讨论。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老爸竟然带着这个十岁左右,有点过动的儿子去钓鱼。两父子的相处没有问题,这是因为老爸十分明白孩子的情况,他对孩子是无条件的完全接纳。可惜教会里仍然还是有些人无法理解,经常投诉这孩子。自节从小就很讨厌这帮阿姨叔叔,觉得他们很假。尚好的是,大部分的会友还是明白事理的,对他们两父子非常好。 自节开始弹奏第三部分激烈快板时,心绪开始不宁。当他步入青少年期,没有特别的反叛,但是因为不喜欢一些教会里的叔叔阿姨,加上他天资聪慧,经常想到一些令他们难堪的方法捉弄他们。结果作为牧师的老爸经常受到这一小撮的叔叔阿姨们的刁难。老爸很维护这个特殊的儿子,说他是折翼的天使,跟一般正常的孩子不一样,希望大家能够体谅。幸好当时父亲的一位好朋友,他是一名德国宣教士,知道自节的情况,自动请缨要协助教导自节。想必是上帝特别的眷顾吧,这德国宣教士有接受过特殊教育训练,愿意私下教导自节。也因为这个缘故,自节在跟随德国宣教士学习的期间也学会了德文。西洋笛也是舍弗尔(schafer)先生教的。哪一段时间可说是“泊涛怂恿”,是自节跟这些叔叔阿姨的争斗期,老爸如母鸡护着小鸡般护着自节,令这个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一点都不觉自怜,反而觉得自己挺幸福的。 后记:后来证实,自节不是过动儿,只是注意力缺失,这可能跟他学习快,容易产生厌倦有关。感恩有舍弗尔宣教士及早发现,才免了自节受更多的苦。也因为有舍弗尔宣教士细心栽培,才能够让自节发挥所能,没有被埋没。 单亲家庭长大,听起来有点悲戚可怜,经由父兼母职的老爸尽他所能安排和努力,他让孩子拥有了幸福愉快的童年,以致这个孩子跟其他家庭的孩子一样,可以健康快乐的成长。 “爸,我好想你,好爱你。”自节弹最后一个音符的同时脱口而出。 ; 十一、 移情引发歇斯底里 ?1.合作无间的伙伴 自节把琴盖盖上,站起来准备到教堂前面彩色玻璃十字架前为老爸祷告,祈求上帝保守他一个人在外一切顺利平安。 “呼呼。。。呼”的喘气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小教堂门外传来,老陈神色匆忙,举起右手,不断摇动,招呼着自节,“快,快。。。呼,快点到客厅去。。。呼,出事了。。。那个王紫霞她。。。”老陈上气不接下气,右手仍然挥动着,左手撑着腰,喘着大气,催赶自节。看着一向持重的老陈额头汗滴如流,神色紧张,气冲冲地,仿佛可以看见热气从鼻孔喷出来,出状况了。 “走。”自节不等老陈说明,立刻往举行分享会的客厅狂奔。 一支箭冲往客厅,自节隐隐约约听到在后面紧随的老陈继续说着些什么,完全听不清楚,也没想过要停下来听。快、快、心里面只想快点到达目的地。 右脚才踏入门口,就听到客厅传来一把女人凄厉的叫喊声,“啊。。啊!不要!停!停!你们不要这样!” 自节本来往客厅方向直奔,却突然煞车,转过身对老陈说,“老陈,镇定剂。。。办公室。”说完,回转继续跑,乍然想起什么,一面快步往客厅,一面喊着,“针筒,针筒!” “哦。。知道,知道。”老陈一刻也不迟疑地答应着,转身奔向办公室。 “王。。小。。姐。。。,王。小。姐。。。”以则用他沉稳的声调,缓缓轻轻地叫着王紫霞。 “为什么你们不可以好好说话,为什么!!?”紫霞仍然用着凄厉的声音大声吼着。“为什么要这样!!!”歇斯底里地发出一些听不清楚的短句,间中好几次都断断续续地说着“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客厅内,李振峰夫妇坐在沙发上,两人抱成一团,李太太林静被吓得不断小声哭泣,镇峰一旁安抚着她。 以则站在壁炉旁,离紫霞大概是一个手臂的距离,尝试可以再接近紫霞,不过紫霞的防卫太强,以则还没有找到空隙和机会再靠近些。仍然努力着跟她对话,跟她可以有接触点。 莫翔站在紫霞的另一边,可能是在手术室里当主刀医生助理有一段日子了,他配合着以则,做好随时接应。莫翔全神贯注,蓄势以待。 筱晴呢?自节扫视客厅内部情形,想了解状况和局面才入内参与,他担心自己这个“不速之客”会搅和相对稳定的局面。站在客厅门口,向厅内扫视一回,不见筱晴的踪影,心里打了个嗝,感觉大事不妙。再仔细看一次,原来躲到窗帘后面去了。放下心,继续等待可以跟以则有眼神接触。 老陈速度真快,把装着镇定剂注射器的小木盒拿了来交在自节的手里。以则终于觉察到自节在尝试跟自己沟通,刚才一直非常专注处理突发状况,完全没有留意到自节已经在客厅门口站了一阵了。向自节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进来。一旁的陈嫂也借机,不动声色地走到林静身边,坐下。 经过小茶几,自节随手拿了一个放在哪里的玻璃杯,要靠近以则紫霞莫翔所形成的三角洲。过程中,自节跟以则不断有眼神交流,沟通。看到自节刻意绕过去小茶几拿玻璃杯的那一刻,以则已经估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两人获得共识。 “兵乓!”一阵玻璃爆破巨响,自节把手中的玻璃瓶往壁炉大力扔去。巨响后迎来静止,静寂,一切暂停,僵住。大家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着了,呆了。 “啊。。。。。。!”一声尖叫划破停止了的时空,紫霞双手掩耳,蹲下,缩成一团,全身发抖。 就在时空停顿的刹那,两个大男人,以电击风驰的速度移动到紫霞身旁,动作娴熟,配合的天衣无缝。以则蹲下双手环抱紫霞,紫霞一惊,大喊想甩开。 张口大声呼喊之际,自节的注射器已经无声无息地插在她的手臂上。 寂静。。。一场风波似乎已经过去了。 以则把紫霞抱起,放在沙发上平躺。 “言先生。”莫翔叫了一声以则,以则转身寻找声音的来源。目光停在窗帘旁,看见莫翔双膝跪在窗帘前,前面躺着晕过去的筱晴。怎么终于让那个需要倒下的倒下了,不该倒的反倒是自己倒了下去。 自节还在为紫霞做检验,检查她的气息和心跳。放下他们俩,以则过去了解情况。看来刚才的一幕触动了筱晴的神经线,引发恐慌,晕厥过去。 这才把筱晴接过来看顾,莫翔哪里就立刻像泄了气的气球,完全瘫痪了,十字型躺卧在地上。虽然在手术室内见惯了不同的“血腥”场面,今天这么让人精神紧绷的一出,他还是头一遭,莫翔能够撑得住,已经很厉害了。 “莫先生,你ok?”以则检查筱晴,知道她只是恐慌发作,应该没有大碍,立刻关心起躺在地上的莫翔。 “没事,我ok。需要喘一喘气。” “那就好。” 自节搞定,站起身,看见陈嫂坐在李太太,林静的身边安慰着他们两夫妇。 自节深感安慰,跟这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合作多年,已经有很好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大家就知道对方要什么,懂得对方在跟自己沟通什么。这感觉,这共鸣真好。 “当当当当”客厅内的落地钟响起,4下。分享会原本在5点才结束,今天发生这样的状况,是大家始料不到的。 2.善后功夫马虎不得 陈嫂把李氏夫妇送回去房间,安置他们,去了一趟艾美的房间告知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哎呀!我怎么什么都听不到?”艾美懊恼自己刚才没有在现场协助大家。“我们这里的隔音做的很好,你又这么累,睡着了,当然是听不到咯。”陈嫂轻拍艾美的脸,怜惜这个长年累月在外不断帮助人渡过难关的外甥女,这种时刻仍然想着要帮人,自节说的没错,她是女侠上身。 “舅妈,我换洗之后立刻下来。” “嗯!好的,慢慢来,不急。你自个儿过去,自节和以则在哪里等你。我要准备晚餐给大家,不参与善后了。” “ok,知道了。” 艾美从小就喜欢跟着这舅妈玩,因为老陈和陈嫂婚后一直没有小孩,所以已经把艾美视为己出。小时候因为跟舅妈家住的很靠近,所以经常有来往,可是一上中学,舅舅和舅妈就搬到离工作环境较近的地方居住,来往也相应少了很多。一直到艾美出来工作之后,这些年才回复跟舅妈他们的联系。 客厅内见两个女人各自平躺在两张不同的沙发上,艾美明白自己在这里的功能了。两个大男人,能力再高,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有些事情还得让女人处理比较方便。 以则跟莫翔谈了一阵,看他情绪回缓,应该没事了,就叫他回房,换了一身泳衣去游泳纾解压力。“真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以则心里赞赏着。 “这位是?”以则看着自节,手微微指向艾美。 “哦!你们还不认识?这是艾美,陈嫂曾经提起说她的外甥女会过来心灵驿站小住,就是她。” “你好,我是以则。”礼貌地伸出右手。 握手,“你好,艾美。”自节正要揶揄艾美的当儿,筱晴先醒过来了,神色有点慌张。客厅里的三人中,她只认识以则,自然就是他去应对了。 “萧小姐,你还好吧?” “嗯!麻烦您帮我到房里去拿我的镇定剂好吗?我来到这里一直没有服食过镇定剂,我现在心很慌。” “当然可以。这是艾美,她会在这里陪你,那一位是我们民宿的主人,沈先生。”艾美过来接替以则,自节就在原地点点头打招呼。 “谢谢你。”以则转身出去。 “你留着帮我照看好王小姐。”以则严肃地交待自节。 “那是当然的,我还可以去哪?”说完,回了一个鬼脸。 以则刚到二楼,就听到李氏夫妇的房内传出吵架声。“怎么搞的,楼下的事还没处理好,他们这里又出问题了。”由于他们的房间最靠近楼梯口,门只是掩上,没关好,以则就走近房门,关心地聆听着里面。 “我要回家,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你一来到不舒服可以立刻离开,那是昨天。已经来了一整天,我们也签了协议书。哪里可以到现在才反悔。”一向语气祥和的镇峰语带责备。 “刚才这样子的场面,我受不了了。吓死人,我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这样下去我会疯掉的。”林静声音中听得出在哭泣,她不断地哀求着,要离开。 “老婆,”镇峰可能觉得太太可能真的被吓着了,语调也放低了些,“我看情况不是我们想象中那样的,有可能是刚才的情况挑起王小姐的创伤记忆,所以她才会失控的。” “那又怎么样?如果她又一次发疯呢?她会不会伤害我们啊?” 问题应该不大,以则觉得不该再听下去,这似乎不是很尊重住客。转身到对面筱晴的房间,帮她拿镇定剂。 “好吧,让我跟言先生说一声,看他怎么说。”出来的时候听见镇峰这样对林静说。看来他被老婆说服了,待会儿需要跟他们两夫妇好好谈一下。 客厅里紫霞也苏醒过来,自节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立刻切换态度,表情严肃认真,替紫霞进行心理咨商辅导。艾美知道自己和筱晴不方便继续留下来,扶筱晴起身出外,到咖啡厅休息缓和情绪,等以则拿药过来。 “王小姐你现在感觉如何?” 紫霞头重重地,有点昏眩,紧闭双眼转了两下颈。“发生什么事情?我怎么了?” “你不记得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 “只记得我们在分享,一切本来很好,很顺利。”紫霞尝试回忆当时的情境,来到心灵驿站一直很少说话的紫霞好像变了另一个人,竟然可以详细描述刚才的情况。 “很快我们就变得很熟络,互相分享自己的背景和挣扎,好像认识很久。” 说到这里,紫霞神情变得有点紧张。 “这是很难得的啊,你们从互不认识,在一天内竟然可以变得熟络,互相信任,坦诚分享。”自节边说,边点头表示赞赏,其实只是在缓和紫霞的情绪,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可是,那一对夫妇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竟然吵了起来。还以为他们耍花枪,后来才知道他们因为描述儿子的事情,两人的说辞不一样,竟然吵了起来。” “你是说他们各自坚持自己是对的,互不相让,吵了起来?”自节尝试澄清,确认自己有听明白,听清楚。 “嗯!就是这样。” “然后呢?” “然后?”紫霞一脸茫然,“然后,我记不起来了。”看着紫霞呆呆地努力尝试回忆失控后的事情,自节有点于心不忍。“没关系,不记得就算了。” “哦,谢谢。我的头好痛。” “刚才你应该是出现了心理防卫机制中的退化情感现象(selfdefencemechanismregression)” “蛤?”紫霞糊涂了,完全听不明白。 “就是说刚才的情境可能勾起一些童年记忆,一些对你来说很伤痛的事件。结果你好像突然回到了童年时的那个环境,结果就情绪失控了。” “您一说,我又记起来了。小时候爸妈经常争吵,有时候吵得严重了,我爸会动手打我妈,我会害怕的躲在床底下。”说的时候神色害怕。 “是的,就是这样。刚才你就好像时光倒流回到了童年,见到李氏夫妇争吵,就好像看见自己的父母当时在争吵。” “是这样子阿?刚才的事情,我好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接下来,自节帮紫霞进行了近一个小时的心理辅导,直到她明白自己刚才失控的原因,也清楚小时候自己因为年龄小,体积小,能力小,感觉父母争吵可能会带给她生命威胁,所以出现惊慌失措的状态。 自节字里行间不断提醒紫霞,现在她已经是一个成年人,父母无论怎么争吵,也不可能伤害到她了。紫霞似乎想通了一点,不过还是挺模糊的。谢过自节,她就回房去休息。 移情(transference)这东西确实很火,很够力。看见李氏夫妇争吵,竟然有这么直接的移情出现,看来以则这次的分享会进行的太顺利了,进展太快了,让还没有准备好的紫霞防不胜防,就防卫松懈,以致上演了一出那么惊心动魄的歇斯底里。 ; 十二、 没有基础的信任感信不过 ?1.欲速不达险象生 经过一个下午的折腾,大家都疲累了,有的回房休息,有些则到户外呼吸新鲜空气,或泳池、或海边散步,或到有机菜园看看。 自节和以则邀请艾美一起到以则的办公室做事后检讨。 三人一人一边围着小茶几,品尝着陈嫂送来的宁神花茶,还有一些奶油饼干。寒暄一番,正要开始讨论,门外镇峰探头进来,看见以则即招手请他移步到外面。室内三人对望一下,自节点点头,以则回个眼神表示明白,起来,离席。 门外的镇峰眼神闪烁,挨近以则小声说,“言先生,真的很抱歉,打扰你们了。” “没事的。李先生里面请。”以则的表现永远是那么的沉稳淡定,感觉上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也有他挡着,心里踏实。 镇峰却镇住,有点不知所措,原以为通告一声,表达歉意就可以离开收拾行装,没想到却被邀请入内,里面还有另外两个人呢,“啊,不必,不必,我有事情跟你商量一下,一下就好。” “明白,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事情了,你不介意的话,入内我们一起讨论,你觉得如何?”以则永远都是那么的绅士作风,温柔中带着威严。 “这样啊?哦!”迟疑了一下,探头往室内环顾了一圈,迟疑一下说,“好吧。”镇峰是一名好好先生,不太会拒绝人。 以则欠身往后,请镇峰先行入内,他在后紧随。自节起来招呼镇峰,请他坐到刚才以则坐的位置上。以则则坐到了自节旁边。 “真不好意思,打扰了。”镇峰语带尴尬双手合十,做道歉状。 “没事,有什么我们可以协助的吗?”以则。 镇峰吞吞吐吐地,十分尴尬的说着,“刚才的事情太突然,林静被吓着了,到现在还很害怕。别说是她,我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回到房间后,太太就不断打扫房间,擦桌子,洗阳台,她的强迫行为比之前更严重了,我很担心。”越说,头俯的越低,到后面差不多听不到他说什么了。 “是,看来客厅的突发事件吓坏了李太,让她焦虑惊慌了。” “嗯!很焦虑。我不断劝她,开解她,她很倔强,怎么都不肯留下。”留意一下在座的三人,看大家专注聆听,镇峰抬起头来说完这一段话,似乎多了一点力气,“我告诉她不可随便离开,我们是已经签了协议书,也知道这次来是为了她的强迫症。” “其实她愿意到来已经不容易了。”以则鼓励着说。 “就是啊,我花了很多口舌才把她带来的。其实昨天很好,一整天都没有出现明显的强迫思想(obsession),没有感觉到周围环境很脏,或者充满有害病菌,更没有不断打扫做卫生的强迫行为pulsion)出现。” “这很好啊。” “我之前也这么想,觉得这次我们的选择是对的。只是。。。今天。。。” “李先生,我们十分了解,本以为来这里可以帮助太太治疗减轻她的强迫思想和行为,可是反倒变本加厉,不得不令你重新考虑是否要留下。”一直都是以则在回应着,因为镇峰对自节和艾美仍然感到很陌生。他们俩也乖乖地,只是听。没有插嘴。 之后的半个小时,以则和自节尝试让镇峰明白这是一个必然的过程,也就是他们这次来这里处理个人问题,问题可能会被激发,也必须被激发出来,甚至要有心理准备其发作力度会比平常更加大些。就好像一个腿部发炎,脓疱内灌满毒素,随时会爆酱。到了医院医生必须先将脓疱割开,清洗干净才可能敷药。所以,要处理心理问题,一个堵在心理多年的毒素,也同样要要先剖开,见光,然后才可以处理干净,之后敷药。 只可惜这次出了点意外,因为大家投入的很快,还没来得及帮大家做好心理建设。当整个分享过程进行特别顺利,这个顺利让以则感到不妥,想hold住大家,却已经来不及。这次5个人出乎预料地积极,开放,坦诚,很快就建立了信任。殊不知信任和感情是需要时间做基础的,要不然就会地基不稳,变数很大。 镇峰听着,似乎明白他们的意思。 “我真的很抱歉,是我大意了。本来以为这么快建立信任感会有助于大家,没有想王小姐还未做好心理建设就引发移情,导致她歇斯底里。我后来意识大家进行的太快,已经想帮大家hold住,可惜太迟了。真的不好意思。”以则愧疚的说着。镇峰一直在摇头,他亲历其境,当时大家谈的兴高采烈,好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无所不谈。难怪当时言先生好像一直有意打断大家,只是大家太投入,没有理会他。尤其是自己,有点反客为主,引导着大家。想到自己可能是罪魁祸首,镇峰脸上一热,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那也不一定是一件坏事,问题出在大家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而且。早点引爆,那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处理问题。”自节轻松地说着。 “只是,今晚。。。我太太那边。。。”看的出来镇峰是真心想要留下来,只是不知道如何说服太太。 “要不然这样吧,你告诉他已经快入黑了,吃了晚餐,今天多住一晚,明早再离开。先拖着。”自节建议。以则瞄了自节一眼,满面狐疑,心里想着,“你有办法搞定?”自节一贯地不置可否地回望了以则一下。 “那好吧,我试试看。抱歉我先回房间去了。” 送走镇峰,“我们需要做好一些准备工作,今晚将会是忙碌的一夜。”以则说着,自节点头,只有艾美不知所云,偏着头,皱着眉,头顶上浮现一连串的问号。 不过她的疑问很快就被解开了,今晚,她也被布置了工作。“这次过来收获真大,可以跟沈教授学习,难得,难得。”想到可以跟自己崇敬的老师学习,艾美心里面兴奋极了。 “当当当”,钟声响起,8下。小虎出现在门外,“晚餐咯。” “好小子,你都到哪里去了?现在才出现?”自节看到小虎双眼发亮,这是他的玩伴,一整天没见着他,现在终于出现了。“我到镇里去取货啊,要不然你们吃什么?”他一面回答,一面往外逃,因为那长不大的自节已经起身作装要揍他了。 2.前尘往事烙印深 今夜,很多人失眠了。 “当当当”,12下,夜已深,一切风平浪静。一直在迎客厅,也就是心灵驿站图书室看书、听音乐的艾美似乎有点失望了。还是看看书,打发时间。虽然拥有临床心理学硕士学位,这些年来由于工作性质不需要她进行心理咨商辅导,所以实地操作的机会并不多。今天看见这几个焦虑症患者(anxietydisorder),感觉有点陌生。该是时候温习温习了。在图书馆有一些心理学书籍,顺手拿了一本变态心理学,重温着。 “焦虑症,令人最感到不安和苦恼的感受之一。一般上我们称之为害怕或紧张。 焦虑症包括了几种不同的类别,如恐慌症(panic)、恐惧症(phobia)、灾后创伤压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stressdisorder)、强迫症(obsessivpulsivedisorder)和广泛性焦虑症(generalizeanxietydisorder)。 焦虑的人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在情绪,心理和生理上均会出现明显强烈的反应。 情绪上会感到强烈的不安、紧张和害怕,似乎自己会遭遇到危险,生命会受到威胁。伴随而来的就是显著的生理反应,如呼吸急促、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昏厥感,有时会有呕吐感。”艾美重温着书中的资料。 看的入神的艾美不知道什么时候图书室内多了一个人,下午失控的紫霞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双眼呆滞,整个人好像进入虚无的状态。看着身高大概160cm的紫霞,体重不到40公斤,坐在那里就像一个幽灵,虚弱的令人心痛。 “王小姐。”艾美轻声的叫她。没有反应。 “王小姐。”这次声量大了一些,同时伸手轻轻拍紫霞的肩膀。 “嗯。”紫霞缓慢地转过头来,整个过程像慢动作电影一般,艾美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看来是服食了安眠药却无法安眠。 眼前这个柔弱女生,激发了艾美的怜悯心,发动了她助人的冲动。她。。。又一次女侠上身了。 “王小姐,介意跟我聊聊吗?” “随便。” “怎么这么夜了还在这?” “睡不着。” “哦!睡不着真的是一件令人很懊恼的事情,是因为今天的事情吧?” “已经很多年了。” “失眠很多年啦?真的?辛苦你了。” 面对着这个似乎电力快用完殆尽,进入省电模式的紫霞,艾美耐心地,小心地建立着关系,希望可以跟她有接触点,多了解她。关心和爱心就如光如火一样,逐渐地融化了这座冰冰冷冷的雪山。紫霞这快没电的躯体,因为艾美的关怀和热情,也开始充电了。 爸妈在没有结婚的心理准备下,怀上了紫霞。结婚时年纪很轻,两个大孩子竟然要养一个小孩,完全无法胜任,家里变成了战场。紫霞的记忆里,从懂事开始,爸妈之间的争吵就从来没有间断过。记得有一天紫霞在客厅做功课,妈妈在厨房烧饭,门外传来浓烈的酒味。只有6岁的紫霞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是爸爸。第一次看到醉醺醺的爸爸,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酒味,看着爸爸通红的脸,欲喷火的眼睛,跌跌冲冲地进到屋内就大吼大叫。紫霞的屁股如被钉在了椅子上,人像被点了穴道,僵住了。 听到客厅传来的嘈杂声,妈妈急忙赶出来,一见到爸爸那副德性,破口就骂。那如雷震天的吵架声,吓得紫霞全身抖擞,牙齿不断的打着颤,想要哭喊,却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就要晕厥过去了。接着就发现有液体从下体流下双脚。她失禁,撒尿。扑通一声,结果还是晕过去了,整个人往后翻,倒在地上。爸妈这时候才止住。 这事件之后,每一次爸妈一吵架,她就会出现恐慌,不由自主地躲到桌子底下,或床底下。高中一毕业,她找了个藉口就搬离家里,在外面租房子。可是她经常在午夜梦回时,仿佛还是听得到爸妈的争吵声,然后就砸醒过来,无法入眠。就算睡着了,也经常在梦里梦见爸妈争吵,然后打起来,两败俱伤,或有人伤亡。 “你爸妈会动手?” “嗯,会。不过我只见过一次。” “受伤了?” “没有。” “有拿武器吗?” “没有。” “哦,你见过一次,也只是一次他们吵架时动手。而且那一次没有人受伤,也没有用任何武器。”艾美简单重述着。 “可是真的很恐怖,他们好像要吃了对方。” “只有6岁的你,看着两个成年人,两个本应该要照顾你保护你的人,争吵不休,让你觉得他们很可怕,也没有安全感。你甚至觉得他们有可能会伤害对方,或者伤害你。”艾美尝试同理紫霞。 紫霞惊讶的看着艾美,是的,就是这样。从6岁那年自己失禁,晕厥过去之后,到自己高中毕业,每一次他们吵架,她都觉得那是世界末日,一定会有死伤出现。理智上知道那不是事实,但是对于紫霞来说,那确实是真实的不得了。 “不断的闪回(flashback)和噩梦,令你睡眠出状况,甚至不敢入睡。” 跟面前的这位姐姐聊的越久,紫霞越佩服她了。过去几年虽然有到过一些社区中心接受免费心理咨询,但是那些都不是专业的心理咨商辅导员,对于紫霞这些长期慢性心理病患(chronic),没有受过正统训练的辅导员,一般是应付不来的。并不是她不肯付钱找专业的,只是她高中毕业后,因为自己的心理和精神情况一直不稳定,导致影响她的工作表现。断断续续换了不少工作,收入也不稳定。今天中午的一场风波,让紫霞心灰意冷,认为自己是无药可救了,也不会有人明白。怎么知道竟然有一位姐姐如此关心明白自己。 “王小姐,我有一个办法能够让噩梦远离你。” “真的?”紫霞双眼突然有了光彩。 “嗯,既然噩梦让你睡眠受影响,那我们就让噩梦远离你,那你就可以安眠,而不需要安眠药了。” 这是大喜的信息啊!噩梦缠绕了多年,每天一早醒来,好像从来就没有睡过一样,完全没有休息到。睡觉成为苦差,折磨。多痛苦的一件事情啊。 接着下来的一个小时,艾美仔细地教导紫霞如何进行irt–imageryrehearsaltherapy,意象重写治疗。步骤很简单: 首先,回忆梦境,把梦境详细写下来。然后改变梦里的情节,过程和结果。尤其是结果。将噩梦梦境里负面的情节,改变成为比较正面的。有了新的情节、新的故事和新的结果,把它仔细的描述仔细写下来。噩梦的梦境很多事情细节都被夸大,不真实的。同时是布满不合理的恐惧,把自己看的太无能和渺小。重写的梦境,尽量去掉不真实的,负面的,以真实和正面的来取代之。然后每一天看新的梦境剧本,不断复习10到20分钟。持续每一天如此,特别是入睡前以新的梦境情节作为睡前暗示。有试验证明,若睡前带粉红色眼睛看东西,入睡做梦,梦境也是粉红色的。这叫做睡前暗示。 “当当”,落地钟响了两下,午夜2点了。 “艾美小姐,谢谢你。跟你聊了两个小时,我的心舒服多了。不打扰你了。晚安。” 回过头目送紫霞,看见以则坐在视听桌前面。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 十三、 爱捉弄人的讨厌鬼 – 潘 ?1.又是一个失眠的人 晚饭后,以则在办公室写报告,五位住户的档案沉重的像五块巨石。他们在这里的一切活动,表现,都需要一一记录入档。这种工作,心灵驿站里也只有以则愿意承担。 人虽然在办公室里,可是他全身的神经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十分绷紧。只要外面有一丝动静,他就会立刻动身。 翻开莫翔的档案,正要下笔,就听到有人下楼梯,非常轻盈的脚步声,一般人应该听不见。是紫霞。留意着她的去向,像是前往图书室去。过了一阵,他亲自到图书室去确认,看见艾美已经开始接触(engage)紫霞,也就放下心回到办公室。 今天要记录的还真多,看来又是一个通宵了。也好,反正今晚是要看紧一点,正好可以打发时间。钟声响了一下,已经是凌晨一点钟了。以则伸个懒腰,有点困。需要点咖啡来提提神。 嘿!怎么有人在咖啡厅,我刚才竟然没有留意到有人下楼啊?以则是一个十分敏锐的人,对于周遭的动静,就算是是极轻微的声音、味道,他都可以觉察的到。小时候经常被人取笑说他是只狗。靠近一看,是筱晴。 “睡不着啊?” “嗯。我躺在床上很久都睡不着,然后就开始感觉我的恐慌好像又要发作了。之前的心理治疗师说这时候最好换个环境,干扰自己的现状,让自己的脑袋忙碌想一些其他的东西。所以我就赶快下床,到咖啡厅来。本来想看看陈嫂在不在,跟她要一杯宁神花茶。” “好,我给你弄一杯。” “言先生,我可以看您是怎么弄得吗?” “当然可以,来,跟我过来。” 以则在水吧泡茶的过程中,不断讲解他们研发这茶的过程,分享当中失败的挫折,以及后来成功的喜悦。筱晴对这花茶很感兴趣,不断询问各种花的用途,香料的疗效。以则非常仔细的说明这些花和香料的出产地,不同出产地有何不同。就这样,过了大概半句钟以上,成功转移了筱晴的注意力,分散了她刚刚焦虑地“等待”可能发作的恐慌症。 “萧小姐,你慢用,我还有点事。” “哦,好的。谢谢你。”花茶的香味再一次成功的捕抓到了筱晴的味蕾和专注。她细心的品尝着,情绪平稳多了。 以则就是那个时候到图书室的。看见艾美使用irt帮助紫霞处理噩梦,很是欣赏。所以坐了下来,看的入神,钟声就响了。 “言先生有事吗?” “没什么。本来只是想看一看有什么需要帮忙,没想到反倒看到了精彩的现场示范。还是第一次现场真人秀看人如何使用irt呢。可惜我来迟了,只看到最后20分钟的精彩表演。” “言先生,您见笑了。自己感觉很不纯熟,很粗拙呢。” “我可以进来吗?”他们俩正说话的时候,筱晴在门口站着。 “来来,请进来。”以则礼貌地邀请筱晴,同时自己也移步到门口,准备回办公室继续工作。 “不好意思,是我打断你们了吗?” “没有,没事的,我正要回办公室工作。来,进来。”不知怎么地,只要是出自以则的口,就是有说服力。 “萧小姐,我是艾美。” “艾美你好,叫我筱晴就好。” 两个女生寒暄一般,很快就混熟了。“艾美,听说你是念临床心理谘商的?”“嗯,是。”不晓得是什么原因,虽然是刚认识,筱晴对艾美有特别的亲切感,像自己的亲姐姐一样。27岁的艾美人生经历多,人又长得比筱晴高大,在29岁的筱晴眼中,她竟然成了一个让她心里感到踏实自在的姐姐。 艾美毫不矫情的牵着筱晴的手,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艾美,我有点害怕。” “怎么了?” “患上恐慌症的这一段时间,严重的时候我会出现心跳加速和悸动,发抖和颤栗,甚至呼吸困难到好像要窒息,埂塞头晕等。有时也会出现恶心寒颤或热潮,感觉自己就要失控了,好像就快要死了。”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是就从来没有真的晕厥过。”筱晴揣揣不安,不断搓揉双手,气息很轻地说着。好像真的说出来,自己就会晕倒似的。 “原来今天是第一次。” “是的。第一次。刚才药性过了,我越想越害怕,好像恐慌又要来袭,再也按捺不住,就到楼下来缓和一下自己。” “你做的很好啊。有人教过你?” “是我的心理治疗师之前教过我的,逃离现场,不要继续胡思乱想。”艾美赞赏地看着她。换了一个坐姿,艾美温柔的询问,“讲一个希腊神话故事给你听?” 筱晴猛点头。上幼儿园,老师偶然会讲故事给大家听,之后就没有机会听故事了。面转向艾美,瞳孔扩张,嘴巴微张,满脸期待着。 2.爱吓人的希腊牧神–潘 古希腊神话中有一个名叫潘(pan,希腊文???)的半人神,上半身有着跟人一样的头和躯体,头上长着山羊的角和耳朵。下半身的两条腿都是山羊腿。后来基督教会都以潘的外形作为恶魔,魔鬼等的原型。 潘源自于一个叫做阿卡狄亚(arcadia)的地方,他喜欢在希腊的山区,树林中出没。他负责管理羊群,自然和树林山野。他也很有音乐天分,有一种乐器叫做潘神笙,也称为排箫(panpipe)就是以他来命名的。据说他的箫声有催眠作用,很厉害呢。 他的品格不太好,很好色,经常调戏经过山里小径的美女神仙,向他们求爱。不单只是这样,他最爱捉弄孤身上路的路人。他会藏在路旁的树丛里,候机恐吓他们,把他们吓得鸡飞狗跳,七魂不见了六魄。 他从来不会现身吓他们,这样做太直接,没有趣味可言。 顽皮的潘选定猎物后,小心匿藏在丛林中,开始对猎物施展他制造恐惧的伎俩。当路人行经他附近时,就会轻轻拨动周遭丛林的树叶,发出飒飒声,触动路人的神经线。路人以为有野兽怪物出没,立刻整个人紧绷起来,进入作战状态。一面细心留意着四周是否有任何异动,脚下的步伐加快。 潘这讨厌鬼哪有这么容易放过到手的猎物。身手敏捷,行动利落的他,如兔一跃而起,如鹰俯冲而下,以疾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赶在猎物的前面,到另一个陷阱去等待猎物。继续他恐吓的把戏。 猎物以为已经摆脱危险之际,不知道自己已经身陷另一个危机的当中。 就在另一个昏暗的转弯处,潘已经摩拳擦掌,候机出击了。玩的不亦乐乎的潘,这次拨动更多的树叶,制造更大的动静,让猎物无法判定是什么东西在树丛里活动,也无法辨别这东西在哪里。心里面越想越怕,呼吸声之大似乎已经盖过飒飒声,额头汗水已模糊了视线。心脏急速跳动,眼看就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从快步行走加速到快跑,脚步声在寂静的树林间显得无比大声,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脚步声还是属于怪兽的。 为了保命,路人已经恐慌的在逃命。多一次的骚动树叶,已经足以让路人用尽全力,在漆黑的树林狭小路径上不断狂奔。 从此以后,只要路人必须要经过同样地段,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出现恐慌惊怕的反应。隐隐约约之间,感觉到怪物就在左右候机袭击他,只是想想,就足以让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线绷得紧紧的,每一个细胞做好逃命的准备。 “故事说完了。”艾美摊开双手,耸耸肩,对那听得入神,目不转睛的筱晴说。 “潘,他是真的想要伤害路人吗?” “没有。他不会伤害路人的,他只是恶作剧,要吓人而已。” “他居然将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筱晴有点厌恶地说着。 “没错,他就是个讨厌鬼。潘这个字,是英文panic的字根–pan。希腊人很早就知道,当人类感到害怕,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就会有逃和战的反应。现在我们还多加了一个f,fight–flight–freeze。也就是战–逃–僵硬。”筱晴知道艾美要教导她有关焦虑症的知识,把身体坐直,像一个乖学生一样好好听书。 “我们人类遇到了危险,首先会评估是否对自己有生命威胁,然后就会决定是否可以打得过对方。如果有把握打得赢,就会向对方宣战。要是自己打不过对方,唯有拔足就逃。不过,有时候因为太恐惧,很想逃,但是好像被人点了穴道,动也动不了。” 筱晴完全理解这种感觉。每一次恐慌要发作时,就会出现艾美说描述的这些生理现象。尤其是每一天快到傍晚的时候,就有点像路人要进入树林一般,隐约感觉到危险要出现了,怪物就匿藏在附近,随时出来攻击自己。 “你知道为什么潘需要躲藏起来,不让人见到吗?” 筱晴摇摇头,她正想要问这个问题呢。 “有看过一套动画片–《怪兽大学》吗?”筱晴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看过,不过好像印象中知道这是一部3d动画。内容大概是描述一些怪兽,为了可以成为真正的怪兽,进入怪兽大学学习怎么样让自己成为令人类害怕的怪兽。 “电影中有一只长得很可爱的怪兽,人见人爱,完全无法令见到它的人类感觉到害怕。如此一来,它就无法继续在大学里面学习。正在懊恼之际,它发现了一个好办法让人类怕它。那是一个不让人类见到它,但是又能够让人产生恐惧的方法。” 聪明的筱晴立刻想到了,“就是跟潘一样。” 艾美微笑点头,表示赞赏,“完全正确。原来人类的想象力是如此的丰富,不必真的眼见,只要制造一些音效,就能够成功地让人类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发挥到极致。” “筱晴,其实我们都很欣赏你的勇气,发现自己有恐慌的出现就立刻寻医,治疗,完全不去避忌它。我希望今天你听了希腊神话故事,多一点了解潘,知道它并不可怕,我们会害怕是因为不知道,不认识,没见过。现在神秘面纱除去了,看到了真面目,下一次当你感到这讨厌鬼要出现的时候,你可以对自己说:嘁!我才不怕那讨厌鬼呢,它想在暗中躲藏起来,突然袭击吓我?不可能了,我现在有心理准备,也知道这只是一个恶作剧,没有生命危险的。这样,你的害怕程度可能就会降低。” “你是要我正面迎战,不要逃了?” “不是,既然没有生命危险,不必战也不必逃了。就请它出来,告诉它,你不怕它,反正它也做不了什么。” “真的可以吗?” “当然不只是这样。有时候我们的生理反应比心理和认知快了些,所以我们也要做一些东西来缓和紧张的生理反应。” “对,对,对。谘商辅导员也教过我做自我对话,好像行不通呢。” “首先,我要你记得今天的潘,它并不可怕,它只是爱捣蛋,要捉弄人。二,生理出现战和逃的反应,那是人类自我防卫,逃生的重要机制,只是它被错误定制(programmed),需要重新设置(reprogramme)。”艾美停顿一下,确认筱晴跟的上自己。 “下一次,当你生理出现紧张,你就做相反的反应。比如呼吸会变得急促,那你就用深呼吸法来抗衡。身体变得绷紧时,你就开始做一些放松的动作。我相信你曾经学过。” 筱晴正要回答,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莫翔和小虎俩。 ; 十四、 一夜无眠回溯繁 ?1.另一个失眠的人 健身室内灯火通明,小虎汗流浃背,满脸通红,喘着大气在跑步机上努力的跑着。他是健身室的常客。跑步机前面就是一大片的落地玻璃,可以清楚的看到外面的一切。大白天,在跑步机上,可以欣赏户外蓝天白云,绿草如茵;晚上,有时可以数一数天上的星星,寻找不同星座的位置,有时候又可以观赏一轮明月当空照。当然,如果要看夜景,就必须把健身室所有的灯火灭了,这样才可能看到满天星斗,华丽缤纷的夜空。 黑夜中灯火通明的健身室就好像一盏照明灯,引导黑夜中迷路的飞虫。偶尔有一两只来不及刹车的昆虫,傻乎乎地迎头撞上看不见的玻璃,粉身碎骨,壮烈牺牲。今晚,连大水蚁也失眠了。他们成群结队,一拨接一拨地向玻璃墙进攻,如千军万马,在主将的麾下,向着玻璃墙另一边的小虎进军,厮杀。这种场面是十分壮观的,小虎完全被吸引住,不期然地慢下脚步,观看这难得一见的奇景。 看来今晚会迎来一场风雨。 a,户外好像有人在走动,这么夜,会是谁? 不知怎么地,晚餐后莫翔就一直心神不宁。脑海里断断续续浮现童年的生活片段,和搬到城市后与父母同住的一些情境。有童年外婆带他看电影,看歌仔戏的画面,也有自己一人在家努力读书应考的紧张画面等。画面都是片段式,凌乱无序。想不让自己想,却停止不了;想仔细看清楚一些画面时,一专注,画面又跑掉。躺在床上几个小时,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决定到花园走走,因为勉强自己睡觉是最笨的事情。越勉强自己,越精神,越无法入眠。 跑步机终于完全停止了,站在跑步机上的小虎,安静留意着花园里漫无目的散着步的莫翔。看着他往有机花园的方向去,到了入口处发现门已经上锁,用手拨弄一下锁头,确认是上了锁之后,就折返往泳池方向走去。到了泳池旁,脱下拖鞋,绕着泳池来回走着。时而将赤足探入水中,时而弯腰用手拨水。四周看看,再到早上曾经坐过的户外茶桌坐下。 空旷寂静的深夜,潮湿的空气似乎可以拧出水来。院子显得额外平静…是山雨欲来前的预兆?抑或是暴风雨后出现的太平?看着莫翔孤身只影怪凄凉的。还是出去陪陪他吧,小虎心里筹算着。 打开开着空调的健身室大门,一阵温热扑面而来,小虎打了个喷嚏。喷嚏的声浪划破沉静的院子,把沉思中的莫翔从前尘往事中呼唤回来。小虎尴尬的傻笑,挥手招莫翔过来。看见深夜仍然有人跟他一样无眠,喜上心头,莫翔快步往健身室走去。 “嘿!你也睡不着吗?” “也不是,刚才在健身室做运动,出出汗。” “原来如此。我可以进去吗?会不会打扰你。” “怎么说,我就是出来叫你的,看来今晚会下大雨。” “真的吗?会下雨?” 指着玻璃墙脚下无数战死的大水蚁说,“你看看,今晚这么多大水蚁出没,就表示待会儿会下大雨了。” “哦!谢谢你提醒。”两名年龄差不多的男生,一面说话,一面往健身室去。 一脚才踏入健身室,小虎立刻退了出来。 “我想我们还是回去主楼,待会如果下大雨,我们要回去就麻烦大了。”熄灯,关门,两人一起回去主楼。 2.深层呼吸舒焦虑 “嘿,原来有人比我们‘更早’吔。”见到图书室有其他人,莫翔有点讶异。 “hello,你们也挺早的。”艾美回应。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小虎有点担心自己是否干扰艾美进行谘商辅导。 “没事,我刚刚讲完一个古希腊神话,你们就进来了。” “哎呀!真的啊?太可惜了。我们应该早点到,小虎,我们错过了了啦。”小虎耸耸肩,作无所谓状。 也没等艾美邀请,两个男生一屁股就做到他们中间。 “还有故事吗?”莫翔期待着。 “明天请早。”艾美笑着拒绝请求。 “不过我们正要进行深呼吸和肢体放松的活动,你想学吗?” “好啊!”莫翔是个相当外向,善于社交的年轻人,很容易投入人群,参与交谈当中。 小虎凝望他们一下,正思考是否参与,“小虎,如果你不介意,可否请你帮我们弄些热茶或咖啡?”那真是求之不得,小虎正苦于无藉口离席。 “好的,好的。我这就去。” 三人目送小虎出去之后,艾美开始教导筱晴和莫翔由哈弗医学院教授赫伯。班森提倡的胸腹深呼吸法(herbertbenson’sdeepbreathing)。 我们都会呼吸,而呼吸是由人体呼吸中枢神经系统控制,不必刻意提醒,更加不必学习,呼吸是无意识的活动。深呼吸则是一项有意识的活动,整个深呼吸活动的过程中,我们会把所有的专注力集中在呼吸这件事情上。人体需要氧气,上帝创造人的过程,圣经说:“耶和华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人有了气息才能够成为活人,有灵的人。气对人是重要的。 班森教授是一名心脏专科医生,经过他多年的研究发现,恰当的深呼吸方式能够让人体吸收大量的氧气,同时排放体内释放出来的二氧化碳。如此一来,不单是可以让心跳平缓,也能平衡血压。藉此可以帮助人松弛神经,压力减轻。 莫翔不断点头表示认同,作为一名医生,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知道归知道,平时并不多注意自己的呼吸,也没有经常做胸腹深呼吸。现在被提醒,莫翔又一次下定决心,以后要多做胸腹深呼吸,因为这对于控制自己的焦虑是大有帮助的。 三人坐好姿势,双腿平放地上,身体坐直,放松,由艾美发号施令带领做深呼吸。小虎推着餐车进来,刚才的三个活人,现在变成了三尊石膏像,坐在那,身躯不动,只见胸前和腹部有规律地起起伏伏。 “呼。。。。。吸。。。。。呼。。。。。吸。好,请慢慢地张开眼睛,慢慢地适应室内的光线。继续深呼吸,继续保持身体放松。对,对,就是这样。好,活动结束。慢慢伸展你的手脚,站起来活动一下。”像体操教练般,艾美指导着。 小虎一面推着餐车,一面招呼着大家,“来,有咖啡,茶和一些陈嫂做的糕点。” “这么热闹,怎么可以少了我。”小虎听到身后面的这一把声音,肌肉自然反射,下意识地往一边闪开,好像有猛兽在后面要袭击他一般。“小虎,我今天放过你,不必避我。”自节嬉皮笑脸地对小虎说。 晚餐后,自节在办公室检查电邮,处理了一些公务后,在按摩椅上睡了一阵。醒过来,听到有人在咖啡厅,出来一看,是小虎在水吧后面忙碌准备着些什么。他洗了个脸,让自己清醒些,拿了一盒《百万富翁》和桥牌,尾随小虎到图书室。 3.重拾童真敞开怀 “沈教授。”艾美这样一叫,莫翔和筱晴脸上都出现不可置信的表情。 “嘿!你们就叫我sam或者自节就可以了。如果你觉得年纪比我大,就叫我小节,再不然跟小虎一样,叫我沈大哥好了。”看看大家仍然没有什么反应,自节阔步走到大家中间,放下手上的桥牌和《百万富翁》,“既然大家不想睡,来,陪我玩游戏吧!” 说完就开始打开《百万富翁》的盒子,把游戏版拿出来,询问各人要什么颜色的棋子代表自己。莫翔第一个应承,过来帮忙布置游戏版,艾美在图书室时间很长了,她道过歉就离开。筱晴觉得反正今晚是睡不着了,就过来参与。小虎是少不了的。四个人,各自拿了饮料,一面吃着糕点,一面投入游戏当中。 莫翔是独子,从小跟在外婆身边,所以成长的过程中,从来没有年龄相仿的孩子跟他玩。筱晴来自一个小康之家,父母对她的管教非常严格,是怪兽家长型。小时候父母亲过度保护、经常多到学校跟老师理论令得筱晴无地自容、又要筱晴赢在起步点,安排很多的学习班和课外活动,以致没有游戏玩耍的时间。这两个孩子都遗失了童年该有的玩乐和嬉戏机会,看着别的孩子在玩,自己只能在一旁羡慕。 这个无眠的夜晚,一个长不大的教授带领着三个年轻人,一整夜玩的不亦乐乎。 “a,沈大哥,你不能耍赖。”小虎。 “什么耍赖,你那个眼睛看到我耍赖。”自节自知理亏,又不肯认输。 “小翔你来评评理。”小虎扯着莫翔的手臂。莫翔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游戏场面,有点不知所措,左右为难着,看向筱晴求救。筱晴只能苦笑,也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她一直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对于这样的胡闹局面非常不熟悉。 这个无眠的夜晚,本来还担心自己要如何熬过去,却没有想到来到心灵驿站,这个无眠夜竟然如此精彩好玩。莫翔和筱晴的成长过程,一路上颤颤兢兢,小心翼翼,因为大人不断恐吓说书如果读不好就没有前途,一生就会毁了。他们不敢玩、不敢闹、不敢傻,因为这样做好像就是大逆不道,这样做就是自毁前程。可是,今天他们看见一个爱闹、爱玩、不太正经的沈教授,36岁仍然童真未泯,跟大家玩的不亦乐乎。他们懵了。难道过去他们所听到,说坚信的并不是全部的事实? 跟着这个孩子王,他们渐渐地放下所有的防卫,心里面那个小孩终于得到释放,在一片的欢笑声中,这两个错失童年(deprivedchildhood)的年轻人,他们内里的小孩可以开怀大笑了。 ; 十五、 幸福时刻强迫症来袭 ?1.空巢闲暇引旧患 “当、当、当、当、当、当。”六下。开心不知时日过,图书室里的四个人完全忘了时间,也不记得自己置身何处。欢笑声、吵闹声把所有焦虑阴霾驱散。昨夜一场大雨,将院子清洗一番,空气中沉重的水气也全被拧干了。这四个人全情投入游戏中,连外面下了一场大雨也全然不觉。 “a,好了,别再玩啦。天气有点凉,我煮了一锅粥,你们出来吃早点吧!”陈嫂精神爽朗地从门外向内轻呼着。虽然一夜未眠,这四个人精神状态还是挺好的,除了眼眶下的眼袋已经快挤破,头发有点凌乱之外。 “就来,就来,快要完了。”莫翔回应着。 “噢!不玩了,胜负不分,我们打成平手。陈嫂我这就跟你去。”处于下风的自节趁机想溜。 “嘿嘿嘿,什么?游戏就要完了,你输了就想逃?”莫翔和小虎联手阻止自节借机逃脱。看着这群年轻人跟这孩子王玩的开心,陈嫂没好气地走开,“别耽误太久,粥凉了不好吃。”离开前留下一句话。 这一夜,心灵驿站成功帮助三个可能因焦虑症发作而无法入眠的住户,平安愉快的渡过了一夜。本来以为太快让住户们建立信任并出现移情,将会迎来他们内心的暴风雨。为此,他们还刻意商讨如何做好防灾措施,等雷暴发生,可以第一时间救灾。没想到这一夜可以那么轻易应付过去。反而是户外一夜风雨,把树上的叶子横扫落地,外面空气是清新多了,只是地上叶子树枝散落,变得满目苍夷。 室内气氛热闹愉快,莫翔和筱晴的心理状况却意外的平静安稳。紫霞在艾美引导下做了irt意象重写治疗后,晚上睡得特别甜,所以新学到的技术完全没有机会派上用场。能够将心里面隐藏多年的秘密,在安全无压力的情况下,被人了解及接纳,哪一种畅快,真的无以伦比。就好像一间满载杂物的房间,已经发出臭味,想清理,却无从下手。每一次下定决心要打扫,到了门口,又退回出来。结果杂物房仍然杂乱,异味越来越浓。这一夜,终于在艾美的陪同下,打开杂物房门,一件一件地清理,打扫,异味没了,反倒多了一份清香。不必借用irt解噩梦。 说到打扫清洁,一号房里的林静这一夜彻夜无眠,整夜在打扫卫生,清洗厕所,连一片瓷砖都不放过。先将浴缸清洗一番,然后用漂白药水擦拭一遍,再冲水洗净。这个动作她重复了7遍,因为她认为这是一个完整的数目,必须重复七次才算干净。完了就轮到马桶,洗手盆,接着是墙壁,最后是厕所的地上。每一个项目,重复清洗七次! 镇峰?他已经习以为常,大被盖头,一觉到天亮。只可怜林静在厕所忙了一阵夜,所有清洗工作完成后,天也已经亮了,她也虚脱了。他们俩像值班,一个起床,另一个倒床大睡。 打开厕所门,一阵刺鼻的漂白剂攻鼻,镇峰往后一跳。回头看看已经上床的太太,无奈的摇着头。心里着实心疼老婆。 镇峰和林静是中学同学,他们在高中就开始谈恋爱。之后各分东西。镇峰继续升学,林静一面工作,一面修读夜校课程。一直以来,林静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对自己,对工作都是要求一百分的。李家是当地颇有名望,拥有的百年家业令他们虽然称不上是望族,也相去不远。镇峰大学毕业后,对于初恋情人林静念念不忘,发动所有人脉,联络上了林静。重新跟林静联系上,他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她是否还是单身,自己是否还有机会。 不怎么费时,两人就联系上了,见面后发现两人都余情未了,爱火重燃,不久就谈婚论嫁了。可是林静的家庭没有什么背景,男方家人从来没有表示过嫌弃或给予任何刁难,林静却觉得自己上嫁李家,高攀李家。本来好好的一桩婚事,却因为她的敏感和多疑,闹出不少糗事和误会。她的强迫症就在婚后不久发作。开始镇峰并不觉察,后来林静的状况变得严重,每一天花很长的时间在打扫卫生,好像永远都无法做完卫生。那个时候他才惊觉事态严重,带着林静见精神科医生。 婚后一年,林静怀孕了,医生不再开精神科药物给林静,只是要求镇峰让林静回娘家养胎。林静家里人口很多,舅舅一家人,没有出嫁的两个阿姨,全都住在一个屋檐底下。外婆同住,所以也有不少的亲戚朋友经常到访,所以家里非常热闹。回到那样一个地方养胎,林静反而没有时间去“喂养”她的强迫性思想和行为。结果反而不药而愈,直到生下小孩。生产之后,一直忙碌于适应有孩子的生活,当新手妈妈,她的强迫症无声无息地消失的无影无踪。一年后老二也报到了,生活变得更加忙碌。他们俩已经不记得强迫症这回事。 接下来二十多年,相安无事,以为强迫症已经消失无踪。哪里知道孩子相继出国念书,步入空巢期的林静,强迫症再访,令他们不胜其烦。 换了一身便服,镇峰下楼去吃早餐去。才刚到楼梯口,就听到下面传来一阵阵的欢笑声,没想到咖啡厅已经坐满了人。一人一句说着什么很久没玩的那么开心,什么买地卖房子。游戏完了,可是大家一夜下来,感情突飞猛进,对《百万富翁》这游戏念念不忘。 2.ocd来袭扰幸福 四名“百万富翁”一夜没眠,吃过早餐都各自回房去了。咖啡厅剩下镇峰,一个人呆呆地望着户外正在打扫雨后残局的老陈。“李先生早啊。”以则昨晚看见局面稳定,不会出什么大状况,写完记录就去睡了。昨晚,以则心里面只是一直惦念着这一对决定要回家的夫妻,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来察看他们。 “早。言先生,我太太刚刚才睡着,等她醒了我们就checkout,离开这里。真的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takeyourtime,不急,什么时候走都ok。”以则还想讲些什么,希望可以挽留他们。 “我太太昨晚一夜在洗手间打扫卫生,直到天亮才停止。我真的很担心她。” “据说这次ocd(obsessivpulsivedisorder)是复发,之前是什么时候发作过呢?” “说来话长。我们是highschoolsweetheart,16岁就开始交往。中学毕业后分开一段时间,直到我大学毕业后我们重遇。发现大家的感觉还在,就再续前缘,一年后结婚。” “好浪漫啊。”以则专心的聆听着镇峰的分享。 “我们都憧憬着婚后生活,计划着未来。一切看来是那么的顺利美好,可是一开始筹备婚礼,问题也接踵而来。”倒吸一口气,眼睛向远去望去,没有焦点,没有目标,似乎灵魂进入了时间隧道,回到了过去。 来自小康之家的林静,从小就是一个听话乖巧的孩子。她的房间永远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经常被妈妈夸奖,且作为弟妹学习的榜样。在学校,老师们特别喜欢她,因为只要交待给她的工作,她一定准时完成,不会让老师们操心。六年小学生涯,她得过五次模范学生奖。升上中学,她更加成为老师心目中的好学生,万般宠爱在一身。这一来,反而造成林静的压力,她成为好一些同学嫉妒的对象。虽然如此,开始时林静仍然以此引以为荣。只是上了高中,她开始跟镇峰交往后,情况变得更加不堪,她遭到女生们的排挤。当然咯,镇峰是当时学校女生觊觎的恋爱对象。有家世,人品好,心地善良,对女生又客气有礼,简直就是那个年代的校园男神。 高考前,林静已经被大部分的女同学孤立,她心里很难受,很委屈。她不断地对同学们释放善意,可惜都是自讨没趣,仍然被女同学们冷落。据闻,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有一些强迫症的症状出现。林妈妈说,林静只要一不开心就会去清洗厕所,说是发泄,把厕所洗的干净亮丽,心情也会变得亮丽。当时大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以为那是不错的处理方案。这情况一直维持到高中毕业,她出来工作,晚上又要上夜校后就停止了。当然咯,哪还有时间长时间搞厕所卫生。 想必那时候已经诱发她的焦虑症–ocd了。一个老师和父母心目中的乖孩子,模范学生,应该是人人羡慕,趋之若鹜的啊,为什么反而成为大众敌人,不受欢迎的呢?是我做的不够好?是我有问题?到底我做错了些什么?这些思想,这些问题一直缠绕着林静,好像黑洞一样,把她卷入那不见底的深坑,越陷越深。在这思想的旋涡中,她找不着立足点,握不住可支撑的扶把,失重,失控的状态下,她开始感到迷茫、失措、恐惧。唯一可以抚平她内心焦虑的就是打扫卫生。躲到厕所里洗洗刷刷,嗅到漂白剂的味道,她的心情就莫名地平静,心境也意外的安稳。 “言先生,高中毕业后她已经没有出现ocd的症状了,只是到了筹备婚礼的哪一段日子,她的问题又来了。”从二十多年前的旧时记忆返回,镇峰回到了此时此刻,镇镇地望着以则说。 高中分手后,林静心里面虽然惦记着镇峰,也很不舍得对方,不过没想到分手后竟然让林静多了一份轻松。分手后的伤心难受是免不了的,可是她也享受那份难得的自在。 重遇,重燃爱火,重新发展恋情,这次,没有人排挤,也没有人再嫉妒自己。很快的两人打得火热,决定结婚。到了谈婚论嫁,筹备婚礼,林静跟李家人的来往变得频密多了。从婚礼的规模,婚礼的程序到各种细节的安排,李家的档次是林静拍马也跟不上的。李家人很喜欢林静,对她没有任何异议或挑剔,过程中也不断征求她的意见,毕竟这是他们俩的婚礼。 完美主义,对自己苛刻的林静,终于意识到自己跟李家之间的差距,愈发感到自己是在高攀镇峰。她每每想要表现自己,做得更好的时候,却越容易出现状况。结果糗事不断,错误百出。对于高要求的林静,这实在是糟糕透了。高中时候的哪一些负面情绪再一次来袭,心里面的焦虑难耐再一次触发她的强迫症。 “言先生,每次看到她那样子,我心里替她难受。我知道她自己也不想这样,只是控制不了。”说话的时候,已经是哭腔了。 “李先生,李太太能够嫁给你真是她的福气。” “千万别这样说。我能娶到她,是我的福气。”镇峰赶紧纠正以则,“在我人生最失意,最艰难的时候,她总是在哪里默默支持我,没有一句怨言。两个孩子她也教导的很好,家也照管的井井有条,让我无后顾之忧,专心工作。”以则一面点头一面回应,“真是一对令人羡慕的夫妻。” 新婚的哪一段时间,林静一直被筹备婚礼时诱发的ocd缠身,苦不堪言。感恩的是,怀孕到生小孩,养小孩,这二十多年,林静专心教养孩子,当老公的贤内助,把家里打理的妥妥当当,ocd竟然无疾而终。 “两个月前,她的ocd又再次复发,据精神科医生说,可能是因为更年期,所以被诱发。”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感觉上ocd好像挥之不去的幽魂,不请自来,把你们清静的生活闹得一塌糊涂。”以则用意象式的说法简述他们的情况。 “就是啊!好讨厌啊!以为可以安享退休后的生活,反而一清闲下来,这讨厌鬼就出来捣蛋。它专挑我们的好时光来闹,来搞破坏。” “似乎李太太内心深处有一个按钮,只要幸福美满报到,按钮就会被触动,接着就迎来ocd这讨厌鬼。”以则尝试分析林静的状况。 镇峰听了以则这番话,好像突然领悟了一些什么,眼前一亮,激动的说,“a,言先生,你这样一说,好像就是这样呢!似乎在我们俩最开心,享受着幸福快乐的时候,她的ocd就出现。高中时候是这样,筹备婚礼准备步入婚姻时也是这样,现在要重新享受二人世界时也是这样。” “当当当”上午十一点了,原来他们俩在咖啡厅已经聊了两个多小时。就这个时候,镇峰的手机响起来,把他吓着了,看看银幕,是太太林静call他。他无助地看着以则。 ; 十六、 以静制动,以退为进 ?1.鸡肋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老公,我已经收拾好了,上来拿行李吧。”电话那一边传来林静坚定的声音。镇峰感到很无奈迷茫,因为他真的不想就这样离开,用充满祈求的眼神望着以则,希望他可以为自己献策。 “阿言,让我陪李先生去看看吧。”自节如鬼魅般出现在他们俩旁边,还真的把以则吓了一大跳。“ok。”以则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沈教授,谢谢你了。”镇峰满怀感激,终于盼到救星出现了。 “叫我sam吧。”一面慵懒地回应镇峰,一面转身。 “谢谢你,sam。” “哎呀,不必这么客气啦,赶紧吧,不然李太太会焦急的。”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到了楼梯口。 目送自节和镇峰离开,以则打从昨天就在想,到底自节要用什么方法把林静留下。这个人一向不按牌理出牌,又不知会用什么鬼灵精方法将客户搞定,让他们心甘情愿留下来。 回到自己的思想空间,以则心里忐忑,“这两天我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神经敏感度退化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已经是第二次觉察不到有人经过和出现身边了。”听到他们俩的脚步声渐远,应该已经到一楼了,以则对自己这两天的反应“迟钝”越发感到担心。 “阿言,呆呆地坐在这里干什么?”距离午餐开饭还有一段时间,陈嫂拿着她百看不厌的日本漫画《深夜食堂》,坐过来以则的身旁。“有心事?”关心的问候着。 看看陈嫂手中的漫画,“怎么,安培夜郎有新作?”“才不呢?这是旧的,顺手拿来看看,打发时间。”放下手中的漫画,关心的询问,“阿言,你这是怎么了?每次你有心事就会这样呆呆地,皱着眉头,双手交叉胸前,神情呆滞。” 以则把胸前的双手放下,平放在桌子上,“总是逃不过你的双眼。”“那你就从实招来啊。” “你知道我一向对声音和味道特别敏感,只要方圆5米以内有任何人走动,我都能够察觉到的。” “嗯!从小别人都笑你的鼻子比狗还要灵敏,眼睛比老鹰看得更远,耳朵像兔子,一根针落地你也会竖起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可是昨晚,筱晴是什么时候从一楼下来,经过办公室外走到咖啡厅?我竟然懵然不知。今早,我跟李先生谈了两个小时,钟声开始敲响的时候,李先生的手机也同时响起。他接完电话,sam已经站在我的身后,把我吓了一跳。你是知道的,只要有人靠近,不到一米我就察觉得到。今天,我竟然完全没有发现sam已经在我身后,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呢。”以则忧心忡忡地跟陈嫂说着自己的忧虑。 “想必你现在有点担心自己的健康状况了吧?” “其实心里面也挺矛盾的。神经特别敏感并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一丁点儿的风吹草动,我的所有神经细胞就会苏醒,立刻进入备战状态。这些年我已经学会如何跟自己相处,不让我的神经敏感干扰我的生活。以前总是希望自己不要太敏感,求上帝把我变得迟钝一些。” 陈嫂又怎么不明白呢?这些年看着以则,知道他的这份特殊“恩赐”虽然令很多人羡慕,却只有他自己有苦自知。拥有绝对音感(perfectpitch),对于学音乐的人似乎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特异功能。可是你有想过吗,只要有人换调,稍微走音,你都听得清清楚楚,知道问题在哪。那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啊!别人听得津津入味,意犹未尽,你却已经不断在心里扣分,打折,无法像别人那样去欣赏,enjoy。神经敏感这东西,没有的时候你羡慕,拥有了你懊恼,真是鸡肋一块。 话虽如此,毕竟从小就已经跟这个“恩赐”相处,这么多年一直在学习接纳和调节自己去适应。现在发现它好像在远离自己,忽现忽离,反而有点失落,无法接纳。 “你看我是否应该到医院去做一次彻底检查?”以则心有疑虑,担忧地问陈嫂。 “那么近城隍庙为什么不去求枚好签(广东俚语)?自节不是回来了吗?一个神经科教授就在身边不去请教他,你去医院干什么?”说的也是。从小跟他一起打闹玩耍,这个孩子王在别人眼中是德高望重的医学教授,在他眼里就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自己有事情,就是没有想到要找他帮忙,也真是的。以则自己想想也觉得好笑。 “不过啊,我倒是觉得这跟你的健康可能没有关系。”陈嫂认真地对以则说。“我看你是担心文简,这瓜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跟我们联系,也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情况如何。” 文简是以则的妹妹,在以则上小学的那年,母亲意外怀孕,所以这个大哥哥非常宠爱这个比他小大概八年的妹妹。这个学艺术的妹妹个性很独立,另类,豪爽率直,不喜欢被约束。两兄妹站在一起,没有人认得出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因为两人的个性是南辕北辙,没有丝毫相像的地方。 “有可能吧。我这几个星期一直想要联系她,就是联系不上。真有点担心她。以往,她最长也只是失联三个月,就一定会给家里报平安。” “没有给自节联系?”这三人是青梅竹马,感情就像亲兄妹,有时候让人误会自节跟文简才是亲兄妹。以则叹气摇头,心已经沉到了脚下,他这次确实忧心了。是忧心自己的生理状况,也是忧心独自在外的小妹。 2.趣味相投赢信任 一号房最靠近楼梯口,刚走完所有的梯级,已经看见林静放在门口外的行李,看来她要回家的决心很坚决。站在门口,镇峰还在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镇峰还在斟酌,自节已经敏捷地从旁边的空隙钻进去房内。 “李太,你好,我是sam,昨天言先生介绍过。” “沈先生,你好。抱歉,我们无法履行协议书中的条约,我实在无法待下去了,令你们难做,不好意思。”林静话语的内容虽然充满歉意,可是语气却如此的冷漠,在一旁的镇峰倍感不好意思,不断赔不是。“是我们毁约,是我们不对,我们愿意赔偿,真的很不好意思,抱歉,抱歉。” “嘿!别这样说,我们民宿招呼不周,是我们亏欠你们。为表我们的歉意,已经请陈嫂为大家预备西班牙海鲜烩饭(paella),国内很难的可以吃到,而且陈嫂的厨艺你们也尝过,一定要留下来吃过午餐才走。况且这次我从美国带回来很好的番红花,和其他香料,今天的海鲜烩饭真的不容错过。” “老婆,我们就留下来吃完午餐再走吧。反正从这里出去我也不知道哪里有餐馆。”镇峰努力地尝试说服林静。听说有西班牙海鲜烩饭,林静早就心动了,不必镇峰劝说,已经决定留下吃午餐。 “李太,听说你少年时期是日本漫画《好小子》的忠实书迷,后来还参加了学校的剑道学会。本来他们学会不接受女生加入,可是你的热忱和钟爱,感动了社长,结果让你破例加入。”林静张目结舌,惊讶地不知道如何回应。他怎么会知道这个,那是很多年前的陈年旧事了。脸上一热,尴尬的说,“哎呀!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我也是千叶徹尔迷,我珍藏了一整套他的《好小子》,原文版和翻译版都有。小时候大人们误以为我是过动儿,要我把多余精力散掉,让我学西洋剑,可是我个人喜欢的是日本剑道。”言语间已经成功套牢林静的注意力,“一上中学我就立刻加入剑道社,我刚完成7段。” “什么?你已经考取到第7段?!”林静突然惊呼,那声音分贝之大,把站在门口的镇峰吓坏了,差一点失了中心,往后倒跌。“什么事?”镇峰担心的问。“没事,没事。” 原来日本剑道升段规则很严格,是一个很漫长的道路。一般上考到第4或5段已经是45岁了。有例外,但是不多,自节就是其中一个,他每一段都是一次过关,所以36岁就可以完成第7段。自节不只是套牢林静的注意力,看来他为自己赢得一个新粉丝了。 “李太,听说你一直都在练习,已经是第3段了,有想过继续吗?” “有啊!我两个孩子也是学日本剑道的,所以我一直陪着他们玩,直到他们出国,我也提不起劲继续了。” “李太,我这里有一间国际级设备的剑道练习室,地板也是用上等实木铺成的。你有兴趣去参观一下吗?” 这真是求之不得,以前学校因为经费的关系,地上的木板质量并不怎么样。后来到社区的剑道社学习,也因为自己的程度不高,用的练习室跟以前中学的差不远。现在有一间国际级设备,高级木质地板的练习室,怎么样都要去见识一下。 “我所有的珍藏版《好小子》全放在哪里,你可以随意看。”这简直是求之不得,林静以为自己在做梦呢。林静已经把要离开心灵驿站的事抛诸脑后了。兴致勃勃地尾随自节到健身室内的剑道练习室。 当自节知道林静不愿意继续留在心灵驿站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去收集有关林静的背景。从资料中知道她是剑道的爱好者,而且是非常热衷于这运动之后,他就已经有把握可以把她留下。今天用她的最爱作为接触点,成功赢得了她的信任。剑道讲究的是以静制动,以退为进,自节正正就是用了这个剑道的精神成功攻下林静。接下来要留她,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 ; 十七、 驿站贴心抚心灵 ?1.佳肴再创神奇 厨房里传出一阵一阵的欢笑声,流水声,不同厨具互相碰撞的声音,今天陈嫂的厨房很热闹,她多了两名助手,艾美和筱晴。三个女人一个墟,看来此说不虚。 “陈嫂,为什么要用番红花/藏红花?” “就是啊,舅妈,一定要用番红花吗?不可以用其他香料取代吗?众多的香料中,番红花是最贵的一种,比较容易买到a货。其实黄姜粉也可以让海鲜饭呈现红黄色,价格也相宜。” “西班牙盛产番红花,而用作香料的是花的雄蕊柱头的部分。番红花贵是因为,超过15000朵的番红花只能够收集到大概100公克的雄蕊柱头。每一朵花只有3根柱头,采集后必须经过干燥,脱水之后才可以出售。你说贵不贵?”两名帮手点头表示明白。 “虽然以重量计算番红花比其他香料贵,如果用的是质量好的番红花,在烹调时微量的番红花就已经很足够了。”说的也是,今天陈嫂为他们11人准备了一大锅的海鲜饭,桌面上只放了一小撮的番红花。 “番红花不只是一种烹调用的香料,在传统医学上,它也是相当珍贵的药物,是有药效的。在中世纪,欧洲人已经用它来治疗呼吸道有关的疾病如哮喘。你们有所不知,原来番红花也用来治失眠、心脏病,瘫痪等等疾病。”陈嫂语气中略带“骄傲”地说,两位女士听后啧啧称奇,“电视剧里面,只要番红花出现,总是跟堕胎有关,还以为番红花的用途就是堕胎呢?”其实很多人也是如此想法,被误导以为番红花就是活血通经,用作堕胎药物。 陈嫂一面解释,手却从来没有停止准备午餐食材,“《本草纲要》中记载番红花主治:心忧郁积,气闷不散,活血。久服令人心喜。又治惊悸。所以啊,我想对于有情绪问题,或者容易焦虑的人,番红花还是他们的良药呢。”番红花珍贵,除了产量少,可做香料之外,可能也是跟它拥有很高的药用价值有关。《中药大辞典》中也记载说番红花有活血化瘀,凉血解毒,解郁安神的作用。同时可以用于经闭症瘕、产后瘀阻、温毒发斑、忧郁痞闷、惊悸发狂。” 心灵驿站为住客们预备的餐饮,原来也十分的考究。这次过来的住客,他们都是焦虑症患者。无论是幽闭恐惧症、恐慌症、强迫症或创伤后压力障碍症,都是属于同一类的病症。病发时,他们会出现因惊而悸的反应,无法安神而导致忧郁或失眠,时日长了,可能会导致心血管疾病。无怪乎我们的沈教授刻意从美国,用高价带回来品质极高的番红花,他想的真周到。 一间贴心的民宿,会为住客做最完善的安排,从房间的设备布置,到饮食餐单的精心设计,都是分外刻意用心的。再加上,民宿的每一名工作人员,中间还有适时的介入和陪伴,令住客在不知不觉中获得身心灵全方位的照顾,心灵得到洗涤,确确实实做到住客们心灵之驿站。 “当”,钟声响了一声。厨房这时候已经变得香喷喷,各类海鲜的鲜甜味,长粒米煮熟后特有的饭香,夹杂着番红花微微淡淡的辛辣甜香,筱晴忍不住已经用手中的小勺,从锅边掏了一些出来尝味道了。 “来,可以端出去了,我想他们也应该过来用餐了。艾美,帮我将酒杯拿出来,还有醒酒器。筱晴,请从酒柜中取出两瓶白葡萄酒。”三个女人合作无间,愉快地将一顿美味午餐预备妥善。 到达心灵驿站的第一天,筱晴完全没有服用镇定剂。第二天,因为团体分享时出了小意外,她服食过一次镇定剂之外,到今天,第三天的午餐时间,她竟然可以完全不用服食任何药物。自从病发看精神科医生后,这是她最长一段时间没有服用镇定剂的记录。精神科药物必须按医生指示服用,绝对不可以自己减少药量,这样做是非常危险的。如果有需要减药量,也必须跟医生商量。筱晴的情况例外,她来到心灵驿站之后,她的焦虑情况好像减轻了,有时甚至没有感觉到焦虑紧张。所以她是完全忘记了服药这回事。再说,心灵驿站的主人沈自节教授,他除了拥有神经科博士学位之外,他另一个博士学位就是精神医学。在一个这样的环境下,所有的住客都拥有最完备的照料。 2.欢乐时光化恐惧 “李太,怎么样?还满意吧?”自节,镇峰和林静三人在钟声响起后不久,就回到咖啡厅准备用餐。看来剑道练习室一游,林静对心灵驿站的印象已有所改变,回家的意愿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谢谢你,我已经有两年的时间没有接触剑道了,刚才到你们的练习室,我的心扑通扑通,好像小影迷见偶像一样。”其实林静现在的表现就如小影迷对着自己的偶像说话一般。 “不如今天傍晚我们切磋切磋,我也技痒了。” “哎呀,怎么可以。我才3段,是小学生。你已经是7段的大师了。别别。。。献丑了。”林静欲迎还拒,一脸羞涩。 “那好,就让我这个大师指点指点你,说不定明年就可以考第4段了呢。”自节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无论人前人后,对着谁,他都是一个模样,不做作,不侨情。在他的“粉丝”面前,还是那么的“不正经”。 “可是,我们。。。”镇峰真是个不会转弯的木头,自节已经成功的将林静留下,他却想说已经收拾好行李,跟以则说好要退房离开。真是一头呆牛。 还没等镇峰说完,自节立刻说,“午饭后,我们休息一会,分享会改做自由活动时间,我约你4点半在练习室见?”能够有大师级的老师指导,那是求之不得,林静有点不可置信的问,“你说真的?你不介意我功力浅薄?”“嘿!我技痒,有人陪我玩,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来来,吃饭咯!”陈嫂催促着。原来其他的人,他们一早就被厨房传出来的香味吸引来了,乖乖的坐好等开饭。从外面回来的三人见到的,就像是一群饥渴垂涎,像饿狼般对西班牙海鲜烩饭虎视眈眈。“哈哈哈哈,你们怎么啦?这么饿吗?好像三天没吃饭一样。”不只是自节,连李氏夫妇也觉得好笑,只是不好意思笑出声音来。 以则饭前向大家宣布今天下午的分享会取消,大家可以自由活动。消息一宣布,紫霞松了一口气,莫翔则兴奋地喊话,“那我们可以继续《百万富翁》咯。” 午餐在欢乐声中进行着。看着大家已经完全投入心灵驿站的生活,本该放心,可是以则则仍然满怀心事。外人不觉察,可是除了陈嫂,自节也看出来了。心里面筹算着什么时候可以跟他聊聊,了解情况。毕竟助人者自己状况不佳,一定会影响到助人的效能。 这一餐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聊天,喝酒,餐后咖啡和甜点,感觉就像在3星米其林厨师旗下餐馆用餐一般,可以用如沐春风来形容。 饭后,李氏夫妇决定到海边走走。自节,筱晴,小虎和莫翔本来要到图书室继续他们的《百万富翁》,可是自节竟然建议他们到自己的办公室去。以则很快就明白其用意,其他三人也并不介意在哪里玩游戏,只要有的玩,他们就很开心了。 “阿言,一起吧!” 以则摇摇头,“不了,你们玩的开心点。” “heyeon,反正你也没什么特别事情干,过来一起吧,人多好玩些。”自节向以则眨了一眼,以则想想,今天也没什么特别事务,就跟他们玩一下吧,说不定待会需要帮忙。这个人就是这样,玩,也需要想个理由,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一行五人,兴高采烈来到自节的办公室,把位置摆好,游戏盘放妥,很快就投入游戏。中途,自节埋怨户外阳光刺眼,把窗帘拉上。大家嫌他麻烦,怀疑他又在耍赖。有过一阵子,他又嫌陈嫂烤面包香味太浓,搞到他心绪不宁,又把门关了。五个人在自节的办公室内,在密室内玩《百万富翁》。没有异样,没有不妥。 “停,停,暂停一下。”自节摊开双手在游戏盘上面,突然喊停。 “怎么了,又要耍赖啊!沈大哥,行行好,别这样好吗?”莫翔对着这位医学上的前辈,有点无可奈何。 “嘿,小翔,你玩的挺开心的哦!” “怎么啦?开心啊!我是独子,从小没玩伴。有这么多人陪我玩,我当然开心啊。”莫翔不假思索就回答。 “你留心看看四周围。”自节注视着莫翔,缓慢地邀请他环顾自己的四周围。 以则当然知道自节的用意,只是其他人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感到莫明其妙。先是看着自节,然后就同时把目光转向莫翔。 莫翔的脸色逐渐转白,再变青。身体肌肉也开始绷紧,坐立不安。接着,呼吸声也听得到了,隐隐约约感觉到额头的汗从皮肤下往外挤。筱晴和小虎看了,不知所措。 这时候,以则轻轻地握着筱晴的手,对她微笑点头,同时递给她一杯陈嫂之前为大家预备的宁神花茶。 小虎虽然感到错愕,不过在这里有一段时日,对这些场面也见怪不见,很快就回复过来。 “小翔,小翔,看着我。来,转过头来看着我。”自节的声音似乎有一股魔力,让听的人无法抗拒。 “来,看着我。深呼吸,对深呼吸。你曾经学过的,把气深深地吸入丹田,停一下。用嘴巴呼出。对。。。就是这样。要慢,慢慢来,不急。。。”自节引导着莫翔做深呼吸,放松绷紧的肌肉。 “小翔,我们在密室已经超过一个多小时了,没事发生,对不对?没事的,密室并不可怕对吗?”一面带领他做班森深呼吸,一面在做认知上的修正。 “当你的专注力完全投入在游戏中时,你并没有觉察到自己已经在密室,所以你不感觉到焦虑。”看见莫翔点头表示认同后,自节继续说,“所以引起恐慌的不是密室,对不?”原来自节要求大家将游戏基地换来办公室是为了这个原因,大家总算明白了。 聪明的莫翔,深思之后,整个人放松下来,背向沙发椅背靠了下去,呼出一口气,“我专注手中的工作,正在做的事情,脑袋就完全没有空间留那个讨厌鬼潘。就算它出现了,只要我知道它是不会伤害我,带给我危险,我就可以重新投入我手头上的工作,那样我也不会“潘尼克”(panic)。”说完,又抽了一口气,然后呼出长长的一口气,似乎要将体内所以的冤屈难受吐出来。 自节和以则满意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点头微笑。 “谢谢你们,我知道了。虽然幽闭恐惧不会一时三刻就离我而去,但是它不会再威胁到我了。我知道可以如何应付它,跟它和平相处了。谢谢你们,真的很谢谢。” 游戏中,欢笑声中,onedown,有一个成功了。 ; 十八、 莫名遇刺凶手身份成疑 ?1.三合一完美结合演出 如雷掌声,如潮水一浪接一浪。观众席上纷纷有人,陆陆续续地站立起来高喊“bravo,bravo。” “加场表演,加场表演。”观众席上有人起哄,有人呼应, “是,加场,一定要加场!”此起彼落的叫喊声充斥着整个香港文化中心的剧场。 今天是三场表演的最后一场,领衔表演兼总监的言文简在谢幕时带领所有表演者,以及所有台前幕后工作人员,全体站在舞台中央,接受观众的掌声。连绵不断的掌声从中央舞台四周的观众席传过来,这是所有表演者最满足感动,最感骄傲的时刻。他们已经算不清自己鞠了多少个躬,享受着这美好时光。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曲终人就要散,再多的眷念也是无法永远留着这光辉的一刹那。 为了这次的表演,文简花了一年多的时间筹备。过去大半年忙碌招聘合适的表演者,筛选可以配搭的音乐团体,联络可靠的赞助商等等,所有的努力和付出,总算是值得了。终于完美落幕了。 学艺术的文简,从小就对舞台剧,舞蹈,歌剧等的舞台表演趋之若鹜,学校的戏剧组、合唱团、舞蹈团体总有她的影子。中学时期有机会接触书法和国画,更成为每一年书法比赛的获奖常客。 这一次,她妙想天开,破天荒地将传统舞台剧加入现代舞蹈元素,然后也在当中穿插国画和书法。没有把墨汁,墨砚,毛笔搬上舞台,只是将书法,国画的一些“功架”,章法融入舞蹈设计内。 我们会用行云流水,龙飞凤舞来形容书法,这些成语运用在舞蹈和表演艺术上,也是极为吻合的。书法爱好者安详老师说的很好,引用他在一篇文章中所说的话, “舞蹈是人体动作的艺术,书法是文字组合的艺术,它们所表现的载体不同,但两者的内在特质和表现规律在本质上却是相通的。舞蹈艺术的形体、动作组合、视觉冲击与书法艺术的结构、章法、动态美感有着异曲同工之处,正所谓‘书法是无声的音乐,纸上的舞蹈’。” 文简这一次成功的将三者合而为一,让所有出席的观众看的如痴如醉,再一次证明文简确实是一个颇有天分的舞台表演艺术家。近年来她的知名度已经冲出本土,去年还被邀请到欧洲多国巡回表演。这次的新尝试,她选择了香港这个以中国人为主的国际城市,她想探测观众的接受程度。看来,她成功了,而且是很成功。所以当时也不敢多开几场,旨在测水温,所以只开三场。 “应该给家里发信息了,都把他们给抛诸脑后,看来他们应该很担心我了。”工作完成,心里面有了空间,在舞台上,灯光下,掌声里,她,终于想起家里人了。 剧场内的灯光开始淡下来,示意观众离席。通常在这时候就会有好一些粉丝,从观众席走到中央舞台跟偶像握手,拍照。由于是最后一场,主办单位也特别通融,让观众近距离跟表演者接触。 观众席中有不少人鱼贯地走下来,到舞台中央。有的手中捧着花束,有的带着礼物,水果篮等。台上除了文简,其他几名艺术表演者也是在行内相当有声望的,所以整个舞台挤满了人,闪光灯不断,嘈杂声如雷冲天。 “言老师,我们是您的忠实粉丝,铁粉,这三天都来看表演,真的太好了。。。” “言老师,应该开设粉丝团了,我来当团长。” “言老师,请帮我们签名。。。” “言老师。。。您。。。” “言老师。。。”文简不断听到人呼叫她的名字,从远到近,从一两声,到一群人声;从小声变得轰轰响。身边人群挤过来,连转身都不行。然后,声音又从近逐渐变远,从大声到越来越微弱,扑通,眼前一黑,双脚一软就向前跪下,倒地。 “言老师,言老师,醒醒,醒醒啊!言老师。。。。” “啊啊。。。。。啊。。。!”有人大声长呼,“救命啊,言老师腰间流血,啊。。。。遇刺,救命。。。。快快,救命。”站在最靠近的一名演员发现文简倒下,立刻蹲下来检查,发现她的腰间淌着血,惊慌失措,向四周的人求助。 大家沉醉在成功表演后的欢庆气氛,在外围的人群笑声掌声继续不断,而在文简附近的人渐渐觉察有意外发生了。有人靠拢,有人不知所措僵硬在哪,动弹不得。“快,叫救护车。你们有人懂得急救吗?其他人散开,言老师需要空气,快。动作快点。” 这时候有一个中年人走了过来,“我是医生。让我看看。” 迷迷糊糊中,文简听到有人呼叫她的名字,有人在她周围移动,接着就昏迷过去了。 2.总是让人放心不下的小妹 “请问言以则先生在吗?” “我是,请问那一位?” “我这里是香港警局,你的妹妹言文简在香港文化艺术馆剧场遇刺,已经被送到香港李嘉诚医学院附属医院。”一向镇定的以则无法再镇定了,他轻呼一声,有点失态。不过,很快又回到了他的预设模式(defaultmode),镇定有礼貌的回答对方,“哦,知道了。谢谢你们的协助和通知。我这就过去香港一趟。” 向香港警方拿了相关资料,立刻上网购买机票。所有安排确定后,他回房收拾行李,看看手表,快6点了,自节应该还在剑道练习室。等不及他们回来,还是过去知会他一声。 “这女人这么久没有消息,一有消息就这样惊天动地,让我去吧?”自节把头上护罩拿下来,语气虽然有点不近人情,可是可以感受到他的担忧。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这里需要你,况且我已经买了机票。” “你ok?” “没事,放心。我还没通知其他人,这任务交给你了。” “你放心去吧,这里交给我。”用手在耳边比一比,“电联。” “嗯!”以则挥挥手,迫不及待急忙离开。这个妹妹没有少让他忧心过。 “沈老师,没事吧?”李氏夫妇关心的询问。 “没事。今天就到此,晚饭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今晚咖啡厅的气氛很奇怪。大家虽然还是一样有说有笑,陈嫂的厨艺一样那么令人垂涎三尺,然而,就是住客们也感受到四周的空气变得有重量了。无论是自节或陈氏夫妇,他们的四周好像架起了一团无名透明的隔膜。打从昨天的小插曲发生到现在,大家都觉得疲累了,喝了陈嫂为大家预备的安眠宁神花茶,今晚,大家很早就上床了。除了艾美和紫霞。 午饭后,艾美一直陪伴紫霞做irt(imageryrehearsaltherapy)意象重写治疗,希望可以帮紫霞处理她晚上噩梦缠绕的困扰。晚餐后,她们俩到以则的办公室继续练习。莫翔和小虎也一早回房休息了,而李氏夫妇今天收获很多,心满意足地回房聊个不停,也是很早就上床了。 图书室里,自节和陈氏夫妇三人,忧心地等待消息。自节带着耳机听萧邦钢琴独奏,可是眼睛一直盯着电话。陈氏夫妇双眼看着电视,心里却惦挂着以则和文简两兄妹。大家都心不在焉,怎么落地钟今天走得这么慢?坐了这么久,才响过一次。 “嘟噜噜。。。。嘟噜噜。。。。”自节差一点将手机掉在地上,紧张的抓不稳。 “喂,阿言。”。。。 到达医院,门口已经有不少媒体记者在等待消息。剧团的同事和表演者一直留守医院等待消息,粉丝们就更加不会离开了。看到这样的场面,以则心里微感不安,赶紧到询问处。听到护士说手术成功,已经推进去加护病房休息。院方按照警方吩咐,先不对外公布消息。从接到警方电话,以则的心一直挂在半空中,直到听到护士如此说才松了一口气,心终于回到原处。 加护病房里的文简睡得很熟,很安详。以则在床边抓着妹妹的手,细声为他祷告,求天父医治她,让她心里有平安,早日康复。看着妹妹的气息很平稳,嘴角带着微笑,以则安心了。 父母都是宣教士,常常到一些偏远的地方帮助弱势群体。以则刚入大学,妹妹还在小学,父母在一次的救灾工作中殉职。那之后,他们两兄妹就相依为命。自节的父亲,沈牧师跟言家是世交,言氏夫妇安息礼拜完成后,沈牧师就邀请他们两兄妹搬过来,跟他们两父子同住。本来他们三个小孩就是青梅竹马,感情亲如兄妹,搬过来一起住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一家都是男人,这个小妹成为大家的小公主,掌上明珠。尤其是沈牧师,特别溺爱这个家中的小公主,总觉得她年纪小小失去双亲,心里特别怜惜她。这个小女孩真懂得使唤家里的这三个男人,经常令他们昏头转向,对着她,这三个大男人是完全没有办法。每一次出状况,有问题,总是有人出来为她出头,解围。 小学毕业,文简被选成为舞蹈表演的主角,在毕业典礼那一天演出。排练过程,文简几次向老师献意改变舞蹈的编排,都被老师拒绝。老师说这是传统舞蹈,不适合加入现代舞元素,会变得不伦不类。文简个性高傲,虽然只是一个小六生,跟老师建议数次被拒绝,她也不想再改变什么。排练的哪一段时间,不快也不屑老师那没有创意的舞蹈编排,不过她还是可以沉着气,乖乖的顺服老师的教导和指示。 六年小学生涯,文简一向乖巧,她也长得斯文文静,老师们很疼爱她。她在小四那年父母双亡,学校老师们都替她感到心痛,尤其是这小女孩在学校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也没有出现任何状况和异样。这样一来,老师们对她就更加倍的好。怎么知道,毕业典礼表演的那一天,文简一反常态,在舞台上她竟然脱轨演出。 当其他伴舞的同学在按照老师的舞步跳舞时,她却突然凌空跃起,后反转落地。台下的指导老师惊吓到站了起来,轻呼一声,伸手指着舞台。其他人随着惊呼,他们也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小学生表演可以有这种水准。其他观众误以为指导老师是因为惊艳欢呼,也随着鼓掌,吹哨表示赞赏。这小妞抓紧机会,继续她自己设计并暗地里苦练已久的舞步。伴舞的同学其实早被文简说服收买,所以并没有被吓到。 如果说自节鬼灵精怪,不安排理出牌,文简则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站在文简旁边,自节也只能自叹不如。最恐怖的是,文简的外表给人的印象是个乖乖女,文静听话,无人会想象到真实的她是个鬼灵精,经常会出其不意地,把人吓得魂飞魄散。 毕业典礼完毕,沈牧师和以则就被邀请到校长室。表演精彩,台下喝彩声不断,可是文简没有按照指导老师的指示表演,这是不可以被接受的。令得老师颜面全失,觉得自己被耍,没有被尊重那才是致命伤。 中学时期,见家长的次数逐年增加,令家里的三个男人疲于奔命。每一次要责骂她的时候,文简只要对他们甜甜一笑,撒个娇,就能够融化这三个男人的怒气。真的拿她没办法。不过从来没有想象过会出现被刺杀那么大件事,真想不通是怎么样跟人结了仇。 “言先生,麻烦你跟我们过来一下,我们警方需要你合作,回答我们一些问题。”刚从加护病房出来,就有一名便衣警察半路拦住以则。 “抓到凶手了吗?” “我们到会议室再谈。。。请。” ; 十九、 莫名遇刺凶手身份成疑 下 ?1.配合警方侦讯 “好的,不过我想先向家人报个平安,行吗?”便衣警连连点头。“当然可以。” 以则看看他颈项上挂者的证件,“刘国明”。 “刘sir,谢谢你。” “不必客气。” “喂,阿言。”电话一接通,那一边就传来自节的声音。看来他一直守在手机旁等消息。 “sam,文简没事,在休息。放心。我这就要过去跟警察了解情况。再联系。” “ok,好的。takecarebrother。”听到自节那一边传来陈嫂的声音,可能是想多问点什么吧。自节说完,立刻挂了,知道以则要处理的事情还多着呢,不想耽误他。 到了医院为警方安排的会议室,刘警官抓紧时间,将事发经过简单告诉以则,之后才开始提问。事发当时刘警官不在场,所以他也只是转述舞蹈剧团团长所提供的内容。 事发后,当时的场面有点混乱,可是文化中心剧场的管理人很机警,立刻将所有出口封锁,不让任何人出入。直到救护车和警察来到后,管理人员才把现场原封不动的交给警察处理。刘警官到达现场,见到大部分人都分散坐在不同的观众席上,舞台上只剩下受伤的文简,看顾她的医生,以及舞蹈剧团中的几名负责人。 除了照顾文简的那一位医生可以跟着救护车到医院,其他人都不被允许离开。目送救护人员将文简抬出去之后,几名随行的警察立刻展开调查工作。一轮询问之后,发现没有可疑,向每一个人拿了个人资料,就让他们离开。大部分的人都没有回家,分批赶到医院等待消息。 “sir,我们剧场四周有闭路电视,应该对你们进行侦讯和查案有帮助,请随我到保安室提取。”剧场管理员自动提供协助。 “那是再好不过了,谢谢。” 说到这里,刘警官把桌面上的电脑屏幕转向以则,“言先生,这是闭路电视所拍摄到的画面,请你看看,细致看清楚,有哪一些人是你认得的,或者是你觉得可疑的吗?” 剧场在八个不同的位置都安设闭路电视,其中有两个镜头是对准舞台中央的。当时观众座位的灯光已经转暗淡,可是舞台上的光线还是很充足,画面看的挺清楚的。 “有一件事我们警方是相当确定的,干案者应该是一名女性。因为当时围绕在言小姐四周围的都是女性。医院也说,言小姐的刀伤很浅,应该是力道小的缘故,所以伤势不严重。看来应该是女性所为。”刘警官在以则旁边继续说着话。以则把画面放大,不断停顿,仔细看着每一个人。 以则把电脑转过去,表示已经看完,失望地摇摇头说,“没有,当中除了舞蹈剧团中的几个主要负责人我有印象,其他的我一个都认不出来。我这个妹妹入大学之后就是我行我素,非常独立,很少跟我们报告她在外面的行踪和活动。”叹一口气,望着刘警官,“她的朋友,我们认识的没几个。” 接下来,刘警官也就问了一些例常问题,如她是否有交往比较亲密的男友,有没有与人结仇,欠债,跟人争风吃醋等。老实说,以则真的不知道,反而是舞蹈剧团的团友知道的更多。唯一大家不知道的就是,“从小,身边的人都认为他跟沈自节,跟我们两兄妹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朋友,是一对,是cp。外人经常取笑他们是cp,可是他们自己并没有承认。”以则好像想起这一环节,不知道是否有用,所以向刘警官透露。 “那位沈先生有在剧场内?” “没有,这几天我是跟他在一起的,在我们经营的民宿,心灵驿站里面。” “言先生,谢谢你的协助,如果有进一步的消息,我们会通知你的。” “谢谢你们警方尽力服务市民,谢谢你们,辛苦了。” 2.绯闻男友 干案者是名女性?到底是怎么样的仇恨会让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杀害另一个人。可怕的是,她竟然可以干完案之后,好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全身而退。刚才画面上的面孔,以则已经牢牢记住,只是不记得曾经见过她们。舞蹈剧团的人,应该不会对她不利吧,米饭班主,少了文简,她们的生计就成问题了。 无论以则多么的努力搜索脑海里的记忆库,就是无法想到任何可能的嫌凶。知道妹妹在加护病房得到很好的照料,自己也累了,就先行回到酒店休息,顺便跟自节谈谈。 医院大堂的媒体记者和等待消息的人们,围着刘警官和文简的主治医生。原来是警方和医院的连合发布会,说明案件和交待文简的情况。以则不想参与,更加不想被媒体发现,躲躲闪闪,急急忙忙离开医院。 “喂,怎么样?有眉目了吗?”自节一整夜守着手机,萧邦钢琴独奏来回不知听了多少篇,心情跟鸣奏曲的节奏一样那么的起伏不定,时而快,时而慢,时而激昂,时而微弱。盼到电话响了,心里更加忐忑。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尤其半夜电话响声,总是让人有不祥的感觉。 简单讲述案发过程,文简状况,“警察认为干案者很有可能是一名女性。” “哦!女人?”自节听到说是女人,有点不可思议,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嗯!我也觉得奇怪。” “会是她的疯狂粉丝吗?因爱生仇,伤害她?”自节开始分析状况。 “不会吧?她一直坚持不要粉丝团,她知道自己的个性,不善于讨好人,不懂得人情世故,一定会得罪人多称呼人少。她就是担心自己会伤害人,所以总是跟观众保持一定的距离,尤其是那些喜欢她的观众,粉丝们,她对着他们可说是步步为营的。你又不是不认识她,经常被人说她高傲,有时疯狂起来又有点神经质,一般人都是敬而远之的。” “那也是。”自节会心一笑,这女人真的不是一般人应付得了的。 “警方那一边怀疑会否是情敌所干的,我说她唯一的绯闻男友一直在家里,在我们的民宿心灵驿站里,也已经超过半年没有跟文简联系上了。”一面说,一面笑,有意揶揄自节。唯有对着这位兄弟他才会那么的轻松,可以放下他那正经八百的预设模式。 “去你的,什么绯闻男友,小心我揍你。” 两个男人聊了一阵,也得不出什么结果。只好将一切交由警方去处理,等待消息。 从小文简就喜欢跟着自节,这个大她五六岁的哥哥不只是人长得好看,又风趣好玩。亲哥哥太过认真,人太过老实木讷,虽然疼爱自己,但是真的一点都不好玩。自节和文简两人从中学开始,身边就不乏追求者,只是他们俩一直都没有认真跟任何一个人谈过恋爱。所以,大家都认定这两人一定有暧昧,两人在搞地下情。可是无论什么人,用什么方式“拷问”他们,他们两个都异口同声否认是cp,每次都很严肃的说他们之间是兄妹,是好朋友,好知己而已。可是又有谁会相信他们呢? 事实是什么?看来也只有他们两个人自己知道,日子久了,大家也没有兴趣再询问,不想多知道了。渐渐也没有再逼问,只是大家潜意识中还是认为他们是一对的。 “有进一步消息,尽快通知我们,我去睡了。” “明天去医院了解文简的具体情况后,我会立刻通知你们的。”电话挂了,两个人一夜睡不稳。说不想,哪里可能呢?脑海里问号不断出现,会是这个吗?还是那个?谁的嫌疑最大?两人似乎在同一个时间想到同一件事情,凶器呢?怎么没有听警方提及凶器,怎么我们自己也没有问起凶器?。。。。越想越精神。 3.齐心合力为队友精心安排 5名心灵驿站住客平安渡过了在民宿的第三个晚上,大家已经变得熟络,可以把心灵驿站当着是自己的家一样,自由自在。自节跟大家解释以则因为家事需要离开,希望大家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找他或陈嫂。筱晴有点失落,因为从她到达的第一时间,以则就一直在旁扶持,协助,像一个大哥哥那样照顾她。 艾美对以则的印象也很好,本来希望可以多认识,可惜他却必须离开一阵子。只好等他回来后,看是否有机会再多聊。 陈氏夫妇知道文简没事,已经从加护病房转去普通病房,多观察两三天,没事的话就可以出院。夫妇俩也恢复本来的阳光般笑容,气氛也好起来了,昨天晚餐的沉重全消。 小虎和莫翔两人今天约了出海钓鱼,两人早餐后,跟陈嫂要求打包一些三文治和干粮,饮料等,哥儿俩兴高采烈地钓鱼去。“陈嫂,等我们帮你带回来新鲜的鱼哦!”小虎从陈嫂手中接过装满食物的篮子,满怀信心的说。 “你们别去的太远,自己小心。”陈嫂提醒着这两个年轻人。 “知道,遵命。”独子的莫翔在这里找到玩伴,那是他无法想象得到的,这是意外惊喜。 “记得今天有分享会,记得4点半之前回来。” “哦,差一点忘了,不是2点吗?” “没关系,我跟其他人有不一样的安排,你们只要确定4点半正出现在图书室就可以了。” 两名年轻人异口同声回应,“yes,sir。”自己也是独子,感恩成长过程中除了言氏两兄妹,教会也有很多的同龄孩子,一起上主日学,一起参加夏日营,冬令营等,一点都不乏玩伴。 昨天傍晚成功帮助莫翔修正每一次他进入密室时出现的自动化想法/即时想法(maticthought),也就是每一次只要他踏入密室,他自然而然脑海中就会浮现的想法,无法控制的想法。不过还有一件未了的心事(unfinishedbusiness)是自节想帮他处理的,也希望莫翔可以做一个了结。自节决定今天的分享会专门为莫翔设计一个活动,让他可以在这件事情上画上休止符。 “当当”,钟敲了两下,是分享会开始的时间。 陈氏夫妇一早就到了,艾美,紫霞,筱晴,和李氏夫妇陆续出现在图书室内。用了大概30分钟跟进个人的状况,没有大碍,一切发展的很好。 “各位,我需要你们的协助。”自节对大家提出邀请,也是一个请求。 “沈老师,您说,我们可以怎么帮忙?”昨天获得自节的指导和示范,林静获益良多,现在她对这一位大师是毕恭毕敬的了,简直可以用“唯命是从”来形容她对自节的态度。 自节简单叙述莫翔的情况,然后讲解自己将要做的安排。清楚告诉他们每一个细节背后的原因,用意,需要他们怎么样的配合,做些什么。说完之后,也预留时间给大家发问,未免当中出现意外或什么状况,影响活动进程。 讲解,说明,安排都搞定了,看看时间,离开4点半还有大概一个小时左右,他们需要布置场地,排练了,务必要在4点半,莫翔出现的时候一切准备就绪,过程要万无一失才好。 ; 二十、 模拟惜别会告别外婆 ?1.如幻似梦真假难辨 “今天鱼儿好像知道我们要出海,全躲起来了。几个小时什么渔获都没有,真是扫兴。”第一次出海钓鱼的莫翔,本以为到海洋钓鱼应该会很顺利,收获应该很多。没有想到原来钓鱼除了要有足够的耐心,还要输得起。 “钓鱼的乐趣并非全然系在渔获上,钓到鱼固然值得开心,我们也需要学习享受过程。钓鱼这活动是可以培养忍耐,是一个能够让人修身养性的活动呢。”小虎平时并不多话,一旦遇到志趣相投的,他自然而然话也多了。 “说的也是,作为外科手术医生,看来我也要学习多一点的耐性和学习更沉得着气才好。”没有渔获是有点失望,整体来说莫翔还是开心的。 两个晒得全身通红的年轻人,脚步轻快的往住宿大楼走过去。小虎看看手表,离4点半还有半个小时,“小翔,我们先回去冲个凉,换一身干净衣服再去分享会吧。” 流了一身汗,也该去换洗了,“好,我们待会在图书室见。” 刚刚不觉得,冲完凉之后逐渐感到皮肤被微微烫伤的热灼感,回到医学院一定会被人误以为自己去了海边度假。 “小翔,到啦?”小虎在咖啡厅,他在等莫翔。 “走,时间差不多了。”有点别扭,因为不太习惯有人等待自己,不过他还是挺高兴的。独子真的有点寂寞和孤独。 推开门,莫翔感觉室内布置和气氛有点异样,往里面的每一个人扫视,当中有自节、艾美、筱晴、紫霞、李氏夫妇,欸,有两个他不太认得出是谁。看其背影,像是陈嫂,不过这个人的背有点驼,人好像有点老态龙钟,应该不是。旁边坐了一个身穿白大褂的,是医生是吧?发生什么事情,脑海里一片混乱。 面前的一切,似乎很熟悉,但是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一幕,像是梦境里见过,也像是曾经到过。就是感到很熟悉,却说不上为什么熟悉。 正要开口询问,自节已经站在身边,“小翔,跟我过来,看谁来看你来了。” 挽着莫翔的手肘,走向大家。莫翔的心突然扑通,扑通乱跳,双腿变得有点僵硬,无法动弹。“来,过来,有人来看你来了。”自节稍微用力拉了莫翔一把,企图带他进入大家围坐的圈子里。这时候,小虎也过来了。“小翔,走吧。”小虎也来帮腔。 莫翔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也不晓得为什么自己对于这一刻发生的事情感到那么不自在,自己的反应也出乎自己预料之外。心理愿意也想往前走,可是双腿不听呼唤。 “翔仔,过来啊。”老太太转过头,招呼着莫翔过去。 看到老太太的脸,这一惊,莫翔双腿一软,就要跪下。自节和小虎立刻在两旁将莫翔扶着,好像已经预知会有如此一着。莫翔轻呼了一声,“外婆”,打了一个寒颤,然后一阵晕眩,还好没有晕过去。 “不可能,外婆已经去世了,这不是外婆。”甩一甩头,努力让自己清醒,大力的眨了几下眼睛,看清楚。想说她不是外婆,可是这老人家怎么看,就是外婆。 做梦吗?不是啊,这不是梦。 外婆生气我没有回去救她?怪我宁可留在自己的医院救外人,却没有赶回去为自己的亲外婆动手术? 外婆难道没有死?不对,不对,我出席了丧礼,她千真万确是已经死了,睡在棺木里面。丧礼全程我都有参与,一直到她火葬为止,我都是亲眼目睹的。外婆的确死了。 脑袋里乱七八糟地,各种的思想不断涌现。莫翔就是搞不清楚到底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2.即兴创新凑合版‘空椅子’(improvised‘emptychair’) 人生路途中,会有一些事情想做,可以做的时候,我们没有去做,心里想,下次吧,还有时间。但是等到有时间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做,机会不再从来。 想告诉对方,我爱你,但是错过了,没有机会再说。 想向对方说,对不起,却太迟了,没有机会道歉。 想表达的关心,想一起做的事情,想说的再见。。。因为某些缘故,某些可避开或无可避开的阻扰,我们错失机会,以后就永远没有机会再实现了。留下的,只有遗憾。 外婆错过了莫翔的第一个毕业典礼,以为自己专科毕业时,外婆可以出席他的另一个毕业典礼。迟了,外婆无法出席了。 本以为自己努力读书,考到专科光宗耀祖时,就可以让外婆过上好日子,有更多时间陪伴。迟了,外婆无法享受了。 以为自己还有很多年日跟外婆一起,却没有想到连最后的再见也来不及跟外婆说。 除了遗憾,更加抹不去的是心里面深深的内疚和自责。 无论莫翔如何理智地告诉自己,这一切是不得已,这所有并非他所愿,这些事情的发生都情非得已,外婆应该不会责怪自己。 当一个人越努力地为自己找解释,越需要合理化自己的行为,那就表明,当事人内心里并不能够相信自己理智对自己所说的一切内容。要不然何必这么努力地去说服自己呢?这不是很矛盾吗? 莫翔一直不敢碰触自己内心深处的这一块,这一个黑箱子。他担心一旦打开来,所有阴暗、腐臭都会统统跑出来,被人一览无遗而令自己无地自容。他害怕面对自己,他害怕连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失和不足。 他原以为自己一直把这阴暗面收藏的很好,他一直认为自己已经从丧失外婆的忧伤中走了出来。殊不知今天的这个场面,在他不设防的情况下,黑箱子的盖被掀开了。里面的腐臭,黑暗突然向他袭击,从四方八面笼罩过来。这一措手不及,让他没有时间思考,无法用“理智”处理,埋锁在心底里的各种情绪,一涌而上。 生命中未了之事(unfinishedbusiness)是人生命中的缺口,一个深坑,一个等待填补的洞。我们可以逃避不想它,不看它,不碰它,将其藏起来,扫入地毯下面,像鸵鸟将头藏在地下,眼不见为净。可是它却没有离开过,一直是心里面的一根刺。要面对吗?却需要很大的勇气,需要有人的接纳、信任和扶助。 这些生命中未了之事看起来是小事一桩,无关痛痒。但凡学习心理学和谘商辅导的都知道,这些小事就像鞋底内的小沙粒。有时你不会感觉到它的存在,有时你感到它在脚底令你感到不舒服;有时候它所在的位置正好是敏感部位,刺得你痛入心扉。你可以迁就脚板的位置,让小沙粒不会刺得太痛,有时候成功,有时候移动的位置错误,变得更加的痛。 有很多不同的方式可以处理这些小沙粒,可以让当事人面对这些生命中未了之事,画上句号。其中一个就是完形疗法中的空椅子(gestalttherapy)。 gestalt,格式塔这个德文的中文翻译是形状,完全形态。这心理疗法已经有大概一百年的历史,当中比较出名也常被使用的疗法是“空椅子”(emptychair)。研究也证实在某一些情况下,空椅子对于处理未了之事有相当好的成效。完形疗法创办人弗雷里克。皮尔斯(fritzperls),他与夫人萝拉(lauraperls)共同在1952年创立了纽约完形疗法学院,时至今日仍然在不断训练、栽培和推广。 自节决定选择用此疗法的考量是因为,完形疗法其中的一个理念认为,人应该活在当下,要将精神集中在当前的生活与感受中,而不要对过去的事情念念不忘。把过去没有妥当处理的问题带到今天的生活里面,结果就会造成今天种种的不快。此外,理论也认为过去生活中的某些心灵创伤和刺激所留下的不良情绪体验,如果残留心中,形成内心里面未完成的情结,则会影响人健康成长,无法积极面对生活。 对于莫翔的情况,此疗法应该是再适合不过了。 只不过我们的沈教授一贯不安牌理出牌,他把本来是用两张空椅子进行的“空椅子”疗法做了一些修正,竟然把陈嫂化装成跟莫翔外婆长相一模一样。老陈原来除了园艺了得,他也是一名化妆高手,或者你可以称其为易容术高手。自节把莫翔外婆晚年的照片交给了老陈,不需一刻钟的时间,他已经将陈嫂化妆成有九成像莫翔的外婆。然后也稍微调动了图书室,放了一些的摆设,感觉中有点莫翔老家的氛围。 自节如此做,是因为他清楚了解学医的莫翔是非常理智的一个人,如果沿用传统的空椅子疗法,可能无法让他进入状态,觉察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感受。他因此冒险一试,用这样的突击方式,来个措手不及,令莫翔无法启动自我防卫机制(selfdefencedmechanism),无法再一次逃脱,压抑情感。这样做是非常危险的尝试,拿捏不准就会弄巧反拙,令当事人受到伤害。为了万无一失,他花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做好预备功夫,让所有参与的人清楚明白过程中每一个细节的目的和用意。 自节不让莫翔有机会逃脱,向陈嫂打了个眼色,“翔仔,过来给外婆看看,外婆很想念你。”这是外婆的声音,绝对错不了。 似真而幻的情况下,莫翔已经分不清楚,认定对方就是外婆了。可能潜意识中他一直都想再见到外婆吧,也可能他一直期盼外婆的死不是事实,所以他已经失去平时的“理智”,推开身边扶持他的两个男人,跑过去抱着陈嫂,“外婆,外婆,我也很想念你。” 压抑多时的泪水,难过,不舍,再也无法控制的住了,哗啦哗啦哭了起来。所有在场的人已经被告知,这个关键时候不要去干扰莫翔,不必过去安慰他,不必递纸巾给他,就让他哭个痛快。这是为了避免任何的介入,包括安慰和递纸巾的动作会让莫翔“醒过来”,变得理智。 也不知道他哭了多久,眼泪鼻涕全都流干了,声音也沙哑了,眼睛红肿的让人看见心痛。莫翔好像才想起自己不是一个人,好像有不少外人在自己周围。他一意识到状况不对,马上从另一个空间回到了现实。缓了过来,不好意思地向大家道歉,“对不起,我失态了,不好意思。”大家都不作声,对着他点头微笑。 这个时候,小虎递过一片湿面巾,让莫翔擦干泪水,清洁一下已经变得一塌糊涂的脸。 “小翔,我们知道外婆去世后,你一直没有出现伤感或哭泣。也没有机会跟外婆正式道别。今天,我们让你有机会跟外婆saygoodbye好吗?”自节温柔的对莫翔建议。 这次,近距离看清楚,莫翔终于看到在他面前的这一位老人家是陈嫂,而不是那已经离世的外婆。他傻头傻脑地指着陈嫂问自节说,“蛤?这是陈嫂,不是我的外婆喔。” 这时候,图书室里有几个人已经忍不住笑了。 “当然不是。不过,我希望你可以把陈嫂想象成你的外婆,然后尝试对她说出你心里想对外婆说的话。你做的到吗?”自节试探着问。 “沈大哥,我。。。好像不太行。我怕我无法投入。”莫翔诚实的回答,他这个人的理性太强。刚才若不是因为被突击,让他措手不及,可能也无法激发他内心深处深藏已久的感受。 a计划,行不通。我们的沈教授也不是省油的灯,总是会留有b计划,c计划以应付不时之需。 ; 二十一、 模拟惜别会告别外婆 下 ?1.无法开口的纠结 莫翔已经无法再继续说服自己,把伪装成外婆的陈嫂看作是已经去世的外婆。为了不让已经被激发的情绪消减,自节立刻向莫翔介绍那穿着白大褂的大夫,“小翔,这位是林医生,当天在手术室为外婆施救的主治大夫。” 是,在莫翔眼前的这一位林医生就是外婆当天在手术室为外婆施救的主治医生。作为一名医生,知道外婆回天乏术之后,莫翔曾经多次想要亲自上门拜访林医生,想向他了解当天的情况。由于医院已经向当时在场的家属,就是舅舅和舅妈,交待解释清楚外婆抢救的过程和情形,他觉得自己不便再进一步多问。莫翔考虑到大家是同行,都是医生,担心自己的再次讯问会被误解为兴师问罪,挑起不必要的麻烦。只是心里很多的疑问,一直都得不到解答,纠结的很。 这一次到心灵驿站短住一个星期,其实是莫翔的指导老师,陈主任推荐的。陈主任跟自节曾经是医学院同期同学,年纪比自节大一些,因为自节是资优生,都比同班同学小很多。自节从陈医生哪里收集了一些有关莫翔的资料,知道他曾经好几次征求指导老师的意见,向老师打探了解一些情况,想知道若自己去找当时为外婆急救的林医生谈谈,是否适合。陈主任没有直接给他答案,而是不断地开解莫翔,希望他可以放下,忘记背后,努力面前的。 “小翔,我专程请林医生今天过来一趟,他十分愿意配合我们的安排,他也很愿意跟你分享当天急救外婆的经过。”莫翔镇住,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小翔。。。欸,小翔” “哦。。。是,是。”本来有一大堆的疑问,一箩筐的问题要问林医生的,人就在面前了,现在倒好,什么都问不上来。 自节让莫翔坐下,这时候艾美开口了,“林医生啊,当天只有您一个人在手术室吗?” “不是,其实当时有两位实习医生也在场,还有几个护士。” “这么多人啊?” “因为家属有提及外婆曾经被撞,跌到,所以我们当时立刻让她老人家做了磁力共振,发现脑溢血,立刻给她进行开刀。” 接下来,自节和镇峰都做了提问,问题都是预习时准备好的,他们就是“临时演员”,做个引子,诱导莫翔参与,开口发问。果然不出所料,不到几个回合的提问,莫翔也自然而然地加入提问的行列了。 刚刚是封锁多时的情绪终于被宣泄(catharsis)出来了,这下子,连堵在心里想问的问题,也同样的得到了解答。 “林医生,谢谢您,真的,真的非常谢谢您。我并非怀疑您的专业和能力,可是这些问题就是挥之不去,我又不敢叨饶你们。谢谢,真的,我非常的感激您。” “不必客气。当沈教授联络我,跟我说明一切,我是十分愿意为自己的同行出一点力。别挂在心上。” 外婆失救,说没有怀疑医生在急救时可能有缺失,那是自欺欺人。只是自己也是医生,清楚明白若病人家属怀疑自己的专业和能力时,那是多么难受和令人生气的事情。以心比心,莫翔虽然多次想要向林医生讯问急救过程,却提不起勇气如此做。今天可以把事情搞清楚,了解外婆送院后的情况,埋藏心里已久的疑团解了,人又更加轻松些了。 医疗提问环节过了,接下来是林静的戏。“小翔,我听镇峰跟我说你是外婆带大的,跟外婆感情很好。她把你教的很好,真希望有机会可以认识这位老人家。”林静就是带头挑起话题,让莫翔可以多谈谈外婆的引子。藉此让莫翔可以畅所欲言地聊聊外婆。 出席丧礼或陪伴刚丧失亲人的朋友,最困难的事情莫过于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都有个观念,逝者已矣,不要再提起,免得家人伤心难过。殊不知,当我们至亲挚爱离开了,我们最想做的就是谈谈他的过去,他的一切。最好能够看看相片,聊聊逝者生前的点点滴滴,趣事也好,糗事也罢,就是让亲朋戚友一起的来悼念他。然而很多时候我们恰恰做了倒反的行为,忌讳不敢提,甚至阻止别人提及有关逝者的一切。 自从外婆去世,无论是医学院,家里,或自己的朋友圈,没有一个人会主动跟莫翔提及外婆,更加没有人会问他任何有关外婆的东西。有时候他很想找人聊聊有关外婆,特别是想念她的时候,却担心别人会不喜欢,会介意。所以,他一直憋着,忍着,难受死了。此刻林静一问,莫翔的话如水龙头被扭开,流出来的水源源不绝。筱晴,镇峰和艾美都配合着问有关外婆的点点滴滴。分享的过程当中,有欢笑声,有眼泪,有叹息,有不舍,有感恩,每一个人的情感世界都被触动了。 “当、当、当、当、当、当”,已经六点钟了。 图书室里面的人,在这一个半小时里经历了情绪的起伏波动,感情又更进一步了。虽然精神上有点疲累,每一个人的心理却满足充实。看着大家需要喘一口气的空间,自节宣布,“各位,我们休息10分钟,然后请大家移步到客厅。我,在哪里为大家安排了另一个节目,7点半就可以一起用晚餐了。”自节趁着这个空挡,送走了林医生,陈嫂也离席为大家准备晚餐去了。 2.一封永远无法寄出去的信 大家都在图书室的当儿,老陈用花园里自己栽种的各种花卉,把客厅布置了一番。有点像婚礼,又有点像追思礼拜,整体的感觉是温馨舒服的。踏入客厅,花香充满了整个空间,水晶灯折射出来的光线柔和舒适。安置大家坐下,自节拿起吉他开始自弹自唱《奇异恩典》。。。“奇异恩典,何等甘甜,我罪已得赦免,前我失丧,今被寻回,瞎眼今得看见。。。”咦!这不是追思礼拜里面大家最爱唱的诗歌吗?这是干什么啊?大家嘀嘀咕咕的,感觉怪怪的。 “各位,刚才大家都有机会从莫翔口中认识这位外婆,我想今天为外婆举办一场的追思礼拜,缅怀外婆,纪念外婆。你们说好吗?” 自节为莫翔准备的这一个节目,并没有在预习中出现,所以所有的住客都不知道有这一着。大家坐下后,小虎给每一个人发了一张《奇异恩典》的歌词,让大家在自节的带领下一起唱起来。 “各位,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外婆,但是看到莫翔,就知道她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外婆,把莫翔培养的那么好。我这里为大家预备了一些纸和笔,请大家写一封信给外婆,告诉她老人家你们心里的话。同时也可以向外婆报告一下她心爱的外孙,莫翔的情况。不急,时间到我会通知你们的。”给了指示,自节继续自弹自唱几首脍炙人口的诗歌。 有很多的心底话,我们无法开口说出来。很多想要对对方说的话,有碍于不习惯和怕难为情,我们无法直接说出来。因此,有人寄情于歌曲,有人藉诗词歌赋抒发,也有人透过绘画、摄影等不同的方式表达心底深处对对方的感受。不过,理性比较强的人,一般上无法用这么艺术浪漫的方式将情感抒发出来,唯有借助工作来淹没自己的感受,运动出汗来取代情感的宣泄,再不就用理性认知把情感压抑埋葬。最不堪的就是借酒以为可以消愁,飙车以为可以宣泄,发怒以为可以驱赶这些负面情绪,却弄巧反拙。酒越喝越多,车越飙越快,怒气越来越旺盛,而忧愁伤心却越演越盛。丝毫无法帮助自己走出忧伤的死阴幽谷。 莫翔属于第二类,理性很强的人。压抑已久的情绪在今天下午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挑出来,感情大闸的门已经被打开,一时半刻也无法关起来。写信比较没有压迫感,随着自己当时的心意,可以抒发多少就多少,想说什么就什么,一切随自己心意。同时,也让当事人有时间消化,沉淀,梳理自己的思绪,因为把脑海里,心里面的一切化为文字,是需要整理才做得到。 莫翔拿着纸和笔,视觉渐渐模糊,泪水逐渐渗透充满眼眶。心里面有太多东西要向外婆说了,不知道从何说起。看到周围的团友们已经下笔给外婆写信,心里感到惭愧,作为外孙不能够落后于大家。擦干泪水,开始动笔。 “亲爱的婆婆, 您在天堂还好吗?我很想你。您走的太快,我来不及跟您道别,也来不及对您说谢谢。 婆婆,谢谢您这些年来对我的爱,关怀和教导。您教会我如何处事待人,您告诉我做人一定要对得起良心,问心无愧。您告诉我宁可人负我,我们也不要做让自己抬不起头的事情。婆婆,谢谢您。。。。。。” 一开始动笔,手就停不下来,一行接一行,一张接一张的书写着莫翔对外婆想要说的话。其他人早就写完了,安静的看着莫翔在忘我给外婆写信,心里即安慰也感伤。等他写完,已经过了快三刻钟。这时候的莫翔已经全情投入,可以正式使用空椅子疗法来帮助他完成那“未了之事”(unfinishedbusiness)。 这个傍晚,自节帮助莫翔打开那封锁了一段时间,被压抑下去的感情。厘清梳理他的认知上的谬误之余,也解答了困在心里面的疑惑。同时,他还让莫翔有机会藉着分享,好好地悼念外婆,让他清楚知道外婆已经深深藏在他的心里,他的记忆里面,不必担心自己会将外婆忘记。此外,他还可以藉着写一封永远无法寄出去,外婆永远无法收到的信,抒发对外婆的思念。最后,透过空椅子疗法,莫翔终于可以跟外婆“道别”,了了一桩心事。 对于莫翔,这一个模拟惜别会更加的真实,更加能够触动他内心,也能够让他好好地哭,好好的说说外婆,好好地跟大家一起悼念他挚爱的外婆。是的,一个处理的好的丧礼,追思礼拜,对家人是有疗效的。同时也可以缩短哀伤期,让家人早日从悲伤中走出来。 ; 二十二、 毫无头绪进程受阻 ?1.全无线索的案件 一夜无眠,心里除了惦挂躺在医院的妹妹,那不知所踪的凶器之外,也心有愧疚,觉得自己亏欠了在心灵驿站的每一个住客。当天他们初来报道,是以则迎接他们,接待他们的。现在为了家里的事情,把他们留在民宿,没有按承诺继续服务他们。以则是一个对自己很严苛的人,总是希望可以做到100分,如果可以的话,甚至更高分。一个晚上,就在哪反复辗转无法入眠,闲着也是闲着,索性躺在床上,继续把文简的案情重新分析。 案发当晚,表演结束,全体台前幕后表演者和工作人员都到了台上去,人数不多,约有二十人。表演者脸上浓妆,身上穿着戏服和配件,一眼就能够认得出来。工作人员则一律穿黑色t恤,上面印着白色的舞蹈剧团征标,同样容易辨认。另外的二十多三十人都是当天的观众,有大概五六名女观众在文简身边,手臂能及的范围内。文简的刀伤在腰间,肋骨下方比较柔软的部分。能够避开大家的注意,轻易在众目睽睽下行凶的话,那必定是一把短匕首,而且可能是一把很锋利,很快的匕首吧。 按照医生解说,文简晕倒并非流血过多所导致,她是因为已经连续表演三个晚上,加上之前的排练,人已经是非常的疲累。她其实是由于体力不支,流血了些血和疼痛,全凑在一块,身体支撑不了,所以倒下了。可是凶器呢?可以肯定的是不会在凶手或任何人的身上,因为警察一到就搜身侦讯了。凶手是怎么样将凶器脱手?难道是当大家慌乱的时候藏起来了?还是退回观众席的时候扔了?是救护车到的时候处理了吗?想着想着,竟呼呼入睡了。 前一晚睡觉时,为了不让窗外的霓虹灯影响睡眠,以则把窗帘都拉上了。睡到自然醒是一种幸福,一看手表,已经是快11点,糟了,文简一人在医院一定焦急了。以则忘了他妹是独立惯了,是不在乎这些的。他匆忙出门,连早餐也没吃,赶到医院去。推开病房的门,刘警官已经在文简床边录口供。在房门内的另外一名警员挡住了以则,请他迟一点再回来探访。转身,以则去找文简的主治医生了解文简的进展。 “言先生,不必担心,令妹很幸运,伤口不深,也没有伤到任何重要器官。看来对方不是职业杀手,请你放心。” “谢谢医生,她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其实言小姐更加需要的是休息,她是虚脱了。应该是熬了很多个夜晚,也一直没有怎么补充营养,人虚弱的很呢。” “伤口真的没什么问题?” “放心,没大碍。言小姐只是要好好照料好伤口,别让它发炎就行了。如果没有什么特别情况,也不必回来复诊。今天可以帮她办出院手续了。”说完,拍拍以则的肩膀。两人寒暄了一会儿,以则急忙赶回病房。他心里的疑问一定要向刘警官问清楚。 “言先生,刘sir请你到病房。”才到转口处,刚才拦住他入病房的警员从对面快步走过来。难道案情有新进展? “哥,你来啦。快,过来抱抱。”已经超过一年没见面的两兄妹,再见面竟然是在医院的病榻上。本来要开口责备她,怪她那么长时间没回家,没跟家里人联络,可是望着在病榻上,穿着医院病服的文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静静的,紧紧地抱着这一个唯一的亲人,对这个妹妹的疼爱尽在不言中。摸摸她的头,“怎么样,疼吗?”无论妹妹是8岁,18岁还是现在30岁,在以则眼里,她就是那个家里最小的,是大家的掌上明珠,需要他保护的小妹。 “哥,我伤了腰,不是头,头不疼。”对着一向严肃的以则,文简从来就没有正经过,对他做了个鬼脸。 如果是平时,以则会训示她一顿,看着受伤的她,今天例外,放过她。转过头来,“刘警官,你找我吗?我也正想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一面说着,一面走过来,把附近的一张椅子拉过来,坐在刘警官旁边。 “请说。” “是这样的,昨天没有听你提及凶器。我想知道到底对方是用什么利器伤害我妹,凶器找到了吗?”心里面虽然焦急知道答案,可是以则询问时还是一贯的斯文淡定。 “哦,原来是这个啊,我们没有提是因为无法从凶器得到任何线索。”刘警官拨弄一下自己的头发,继续说,“按照言小姐的供词,当时有人跟她握手,然后她觉得腰间被人碰的痛了,伸手想按住腰间,结果就握着了匕首。后来有一位当医生的观众在为言小姐急救时,已经把匕首拿了出来。我们做了化验,匕首上只有两套手印,言小姐的,和那一位观众医生的。我们也调查了一下那位医生,没有可疑。”刘警官又再次拨弄自己的头发,这动作显得他有点傻气。 “是怎么样的一把匕首?”以则恨不得可以现在就看见那把匕首,把它握在手上查验。 “很普通的一把匕首,有点锋利,不过对方应该力道很小,所以刺入的不深。”看似傻乎乎,其实还挺精明的刘警官在以则未开口要求之前,他已经把一组的照片递过去给以则。“呐,这就是那凶器的照片,从几个不同角度拍摄的。” 以则迫不及待地从刘警官手里接过照片,太急了,照片差一点就溜到地上去了。接着又向刘警官讨教了一些问题,可是仍然毫无头绪。文简不耐烦,埋怨哥哥说,“好啦,好啦,我亲爱的福尔摩斯,你就放过刘警官,让他们警方好好去办案吧。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医生说我今天就可以出院了。你放心吧!” 从以则手中要回照片,刘警官傻笑地,搔搔头发,“嘿嘿,我们会尽力缉凶的,你们放心。我请你过来,就是想提醒你们,凶手一还没有抓拿归案,一天都还有危险。你们自己要多做防范,有什么需要,请立刻通知我们。” “谢谢你,刘sir,我们多几天就离开香港回家。” 当天,文简就出院了,以则也退了酒店的房,搬到文简在香港租下的房子。接下来的几天,两兄妹互相交换了很多的讯息,分享过去一年各自在不同地方所经历过的。间中,以则没有放弃对文简旁敲侧击,试图找到一些痕迹,希望知道干案者是谁,动机又会是什么。文简又怎么会不觉察到呢?她为了不让哥哥担心,一直配合着,实在是自己也不明白招惹了什么人,也想图个明白。 老实说,无论他们怎么想,也不可能得到结果。这个干案者的动机,在怎么猜,也不可能想象得到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答案确实是太不可思议了。 2.噩梦不再创伤不减 心灵驿站的第一个夜晚,大家可能舟车劳顿所以睡得很甜。 第二个夜晚因为白天的小插曲,很多人失眠了。有人一整夜在打扫卫生,有人学会了如何处理噩梦,有人大玩《百万富翁》。结果第三天的白天里,有人去睡觉,有人想离开不过成功被留下来。 第三个夜晚还算顺利。只不过以则收到消息,必须离开心灵驿站到香港去一趟。住客们这一夜好眠,难为了心灵驿站的员工,大家都为了家里的大小姐忧心忡忡。作为专业的治疗师,自己虽然面临着问题,也必须学习暂时搁下。做法就是在心里把问题编制成一句话,然后用括弧把它给框住,告诉自己不是忘记,不是不理会,只是暂时放一旁,待会儿有空再处理。所以,自节能够成功地为莫翔做了一场大龙凤,帮助他面对自己未了之事。 短短的四天三夜,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这第四个夜晚,大家都感到特别的疲累。模拟惜别会后,大家在晚餐时都显得特别安静,真的累了。有一个人却是例外的,虽然不说话,可是心里面完全无法静下来。真羡慕莫翔,可以处理心理隐藏多时的情感,有机会完成未了之事。什么时候我也可以面对自己的问题,一个埋藏心中十多年的创伤,一个不定时爆炸的炸弹?经过艾美教导,重复练习irt(imageryrehearsaltherapy)的这两个晚上,噩梦似乎不再是噩梦,而是可以藉着睡前暗示稍微做了内容更动,不再那么可怕了。发现自己可以掌控梦境之后,紫霞也不再那么惧怕入眠,不再害怕做梦了。噩梦已然消失,童年时期的创伤却仍然深深烙印在生命里面。看见莫翔得到释放,已经从自责和悔恨中解放出来的那一份释然,紫霞盼望自己也能得到。 陈嫂上甜点的时候,紫霞决定要主动求助,移过去跟艾美同桌吃甜点。“艾美,今天看见小翔可以透过完形治疗法得到帮助,我好生羡慕。你觉得我也可以用同一个方式处理我的问题吗?” 不少研究已经证实,借助心理谘商辅导得到帮助的人,其中助人者的能力,技巧的使用固然很重要。真正能够让心理谘商辅导有成效的,最主要因素其实是当事人自己。一个最好的心理谘商辅导师就算选择了最贴切的疗法,把技巧发挥的淋漓尽致,只要当事人不合作,不愿意,再厉害的师傅也无能为力。现在,紫霞自己主动要求帮助,并且知道自己需要面对逃避已久的童年创伤,那是天大的喜讯。 “好,当然好啊!待会儿晚餐后,给我半个小时休息时间,我们9点钟在言先生的办公室见。” 每一个小孩最期盼的是,能够拥有一个安全的港湾,让他们好好的成长。试想一想,在所有的生物当中,人类是最脆弱的。哺乳类在幼婴儿期,都必须依赖父母或保姆喂养,要不然他们就无法存活。而哺乳类的这一依赖期比其他动物都更长一些。众多的哺乳类中,又以人类最为“没有用”,因为他们的依赖期最长。这意味着什么呢?也就是说,一旦人类在依赖期离开父母或抚养他们的成年人,他们就无法存活了。可想而知,对于人类,父母若不要他们,父母给不了他们安全感,那对这些还在依赖期的孩子来说,这就是生存受到了威胁啦!这还不挑起他们内心深处的战、逃、僵(fight,flight,freeze)反应吗? 童年时期的紫霞,经常生活在父亲殴打母亲,家里如战场一样的暴力。父亲这一枚不定时爆炸的炸弹,经常把家人炸的身心灵浑身是伤炸的体无完肤,常常体内体外都淌着血,是多么不安全,多么令人焦虑的一个家庭环境啊。母亲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么可能期望她会保护孩子呢? 从小,紫霞就从来不敢让同学朋友来家里。父母亲让她感到羞愧,羞耻,在人前抬不起头。尤其是邻居,因为他们有时会出手相助,过来家里劝架。家里的丑态让外人见了,家里被那酗酒喝醉后的父亲搞得乱七八糟的情况,都是惨不忍睹的,被人见了,又怎不感到羞耻呢? 相信紫霞成长过程中,对于权威的恐惧,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紧张和冲突感到害怕,自卑和无助无力感等等,都跟家暴有关。她的焦虑症在小学已经出现,可是当时并不知道那是焦虑症,所以并没有得到正视。当时大人们只是觉得她胆小,没有信心,怕事。后来在高中时,好几次在学校因为有人打架和争吵,她变得歇斯底里之后,才被诊断出是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stressdisorder)简称:ptsd。由于这个因素,她也是一直无法在同一份工作中,待上一段比较长的时间。结果,她的精神科医生建议她到心灵驿站来,希望可以有突破。 这个晚上,紫霞是否可以跟莫翔一样得到释放? ; 二十三、 似幻似真真假难分 上 ?1.受过创伤的加害者 从医院回来,袁凯琳心理一直很不舒服,心脏像是快要炸开一样,喉咙间好像有硬块哽咽着,胃酸倒流刺激着五腑六脏。屋里的灯没开,鞋子没脱,衣服没换,一个劲倒在床上,双目直瞪着天花板,喘着大气。心存十万八千个不愿意,不甘心,干嘛要我去医院像粉丝般等消息。她是什么东西,这些人瞎了眼了吗?如果不是担心被发现,被识穿,我呸,才不会像傻瓜一样,待在那满是消毒药水味道的医院里一整夜。 这一刻还在埋怨,发怨言,下一刻袁凯琳突然脸色一变,变得柔情万种,笑容甜的流蜜。她双目紧盯着的天花板上,出现了她朝思暮想的情人。 “亲爱的,你想我了吗?”说完这一句话,停了一下,好像在听回应。 “嗯!我就知道你也想我了。”凯琳好像在跟天花板上面的人物在对话。 “亲,你不用担心我,我刚才很小心,没有留下任何指纹或手印在匕首上。” “哦,你担心我给口供的时候会露出马脚?不会的,我整个过程都没多说。警察问一句,我就答一句,不会有事情的。你放一万个心好了。” “啊,你担心我会暴露你?不会的。我无论如何会保护你,不让你有危险的。” “你说的是,那家伙实在是太幸运了,竟然在留下来的观众中有医护人员,帮她施救。不然,她这次一定死定了。”凯琳一个人在房间里,没有其他的人,可是她煞有其事地,好像是在跟某一个人在对话。对话期间,她的表情时而甜蜜开心,时而愤怒不甘,时而狰狞扭曲,看了令人毛孔肃然,直打寒颤。 “亲,你走啦?好吧,也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晚安。” 对着天花板,送上一个飞吻,凯琳转身下床。 走到门边,把灯开了,一间布置的十分精致有品位的屋子。凯琳伸了个懒腰,心情变好了,怨气也消了。研究发现,恋爱中的人,体内会产生一种物质,称为pea(phenethylamine)的神经兴奋剂,会让人产生极度兴奋的感觉。pea同时会让人产生自信,变得勇敢,且精力充沛。当一个人的脑袋中产生了足够的pea,爱情就会发生。可能是一见钟情,可能是日久生情,那种情况及时俗称的“来电”。 另外一种的爱情激素叫做多巴胺(dopamine),它能够让人感到愉快,所以体内缺乏多巴胺的人会变得忧郁。再加上其他另外三种爱情激素,内啡肽(也称为脑啡),去甲肾上腺素,和脑小垂体后叶,共5种爱情激素,令所有堕入爱河的人,一概都变得如痴如醉,经常傻笑,会为爱情变得盲目。 真抱歉,把这个真相给戳穿了,爱情变得没有那么浪漫动人了呢。 凯琳跟梦中情人“对话”,“聊了一阵”之后,心情大好,人也好像变得漂亮了,容光焕发。已经踏入35大关的凯琳,在同龄的女子中的确可算是出类拔穗的美人儿。步入青春期之后,她就恋情不断。她人固然美,名声却不太好,常被人说是一个持美行凶,乱搞男女关系的女人。就算是如此,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男人,大有人在。 凯琳原名是袁招娣,因为父母心里盼着要男孩,怎么知道第一胎是个女娃,非常失望,帮她改了个名字叫招娣,希望下一个可以为袁家招来个弟弟。母亲一直对她不好,成长过程中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小时候曾经被亲戚骚扰和非礼,向妈妈求救,竟然被妈妈骂,说她乱说话,完全不相信她。弱小的心灵深受打击,最亲的母亲竟然不相信自己。不保护自己就算了,还责备自己。 直到弟弟的降临,她在家里变得更加没有地位,显然是个多余货。在家里,凯琳完全感觉不到那是家,而是妈妈的免费帮佣。她还经常遭受到妈妈的打骂责备。只要弟弟一哭,妈妈甭管三七二十一,随手拿到什么就往凯琳身上抽打。中学时期,她就幻想快点结婚,可以离开这个不堪的家。 家里无法给她爱,关怀和注意力。身旁的男生却把凯琳看作是女神般讨好,经常有事无事献殷勤。对于一个那么缺乏爱的女孩,又怎么可能抗拒男生们对她的好呢?可是,无论这些男生如何百般呵护,却永远无法填补凯琳心中那个空洞,黑洞。所有放进去的爱和关怀,好像倒进了一个充满漏洞的斗笠里面。 15岁那一年,来探访妈妈的小舅舅,看见这长得亭亭玉立的外甥女儿,坏心眼的舅舅,趁没人在家侮辱了凯琳。凯琳害怕得不断挣扎求救。可是没有人在家,她无论如何挣扎,反抗,最终还是遭到这可恶的小舅舅给糟蹋了。 受惊,神魂未定的状态下,这卑鄙的家伙竟然得意洋洋地威胁凯琳,“你如果敢告诉任何人,我就跟你妈说是你引诱我。你看你妈会相信谁!”一语惊醒梦中人。惊慌恐惧的凯琳,听到小舅舅如此说,立感当头棒喝。他说得对,对极了,没有人会相信我的,没有人会救我,更加没有人会保护我的。 自己的清白被剥夺了,凯琳感到万般羞辱,倍感污秽。同时间,她也完全无法原谅自己在被伤害的过程中,竟然会感到欢愉。其实她不知道,就算是自己万般不愿意,身心灵遭受到极大的伤害,但是人的生理反应是自然,生理感官产生的感觉(sensation)是无法控制的。当敏感部位受到刺激,会产生欢愉那是正常的反应。那绝对不是,断然不是因为享受而产生的欢愉。可是,一个只有15岁的女孩,对于闺房之事懵懂不知道的小孩,她又怎么可能知道分辨的出呢? 那一天之后,凯琳的性情大变。从一个内向怕事,不多话,不参与的人,变得十分活跃多话。而且来者不拒,十分乱来。高中毕业,她就离家到外面工作,同时改名字。那时候起,她就不再与家里人联系。 2.蛛丝马迹浮现 长得漂亮有优势,学历不高的凯琳,不断遇到愿意给她机会的老板,23岁那一年,她嫁给了当时的老板。大家都很惋惜,觉得凯琳不该那么早结婚,她条件好,可以物色到更好的归属。一个从小缺乏家庭温暖的女孩,没有父母疼爱的女孩,遇到一个比她年长十八年的老板,愿意爱她,照顾她,建立属于自己的家庭的男人,她不假思索就嫁给他了。她幻想着拥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甚至经常告诉自己,无论是男孩,是女孩,她都会尽一切所能去爱这个孩子,给他最好的。 老公很疼爱他,但是毕竟是一个步入中年的男人,一个41岁的男人,对着那么貌美年轻的老婆,心里不是很踏实。婚后物质生活不乏,关爱不少,只是老公一直控制着她,不让她有自己的社交生活。开始时,凯琳觉得这一种的控制是对她的保护和爱,日子久了,想法也不一样了。一个曾经生活那么放荡无拘束的女孩,怎么受得了这种约束。不到两年,他们就终日在吵闹中渡过。加上丈夫因为忙于工作和生意,没有时间健身,照顾自己的身体,在性生活上无法满足凯琳。这,令丈夫变得更加没有安全感。只要看见凯琳跟异性说话,他就醋意大发,回家后两人就会闹到分房而睡。这样的婚姻生活哪有幸福可言,可是他们也拉扯了两年多。 两人的感情在第四年,终于出现了变化,因为凯琳怀孕了。老公一改态度,又恢复对凯琳的呵护备至。世事有时候真的很难料,老天爷好像故意为难凯琳是的。怀孕期进入第四个月,凯琳到医院去做孕期检查。竟然在医院碰到曾经伤害他的小舅舅,他到医院进行癌症末期治疗。虽然小舅舅已经消瘦得只剩下皮和骨,无法辨认得出来。可他化了灰,凯琳都能认得出他。一个尘封多年的旧创,突然涌现,一股气从心底直往头顶冲出去,胸口一闷,口里一吐,鲜血直喷。这一幕,把周围的人吓得不知所措。附近两名护士看到立刻向前扶着凯琳,“太太,太太,你怎么啦?”刚想开口,又是一口的血往外喷。她激动的全身颤斗,体温直线下降。“太太,太太。”两旁的护士立刻将凯琳扶到附近的椅子上,想要安排轮椅把她送去急救室。还未来得及坐在椅子上,发现脚下有一滩的血。 这个忙乱的过程中,小舅舅完全没有觉察那个出事的孕妇就是自己当年玷污的小外甥女。他已经病入膏肓,自顾不暇,又怎么会去理会其他人。 急救室内,医护人员尽力抢救胎儿,但是胎儿本来就不是很稳,加上这么大的刺激,保不住了。这也怪凯琳过去生活荒唐,婚前又进行过两次人工流产,子宫壁受损,胎儿不容易着床。好不容易着床成长,却一直出现流产现象。今天如此一受刺激,胎儿是保不住了。 听到这坏消息的凯琳,一脸茫然。从急救室到病房,她好像失去魂魄,没有灵魂的人一样。老公来了,公司员工来了,婆家的人来了,可是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凯琳好像都没有反应。她好像钻进了自己的洞穴,把自己藏在龟壳里,外面发生的一切似乎跟她全无关系。 妇产科医生觉得事态严重,邀请当时在医院精神科协助。 “太太,太太,你好,我是这里的大夫,我姓沈。” ; 二十四、 似幻似真真假难分 下 ?1.解离封闭抗外压 那是七、八年前发生的事情。当时,哪一家医院的精神科刚成立。医院当局为了可以追得上最先进的设置和治疗法,从美国邀请了自节的精神科教授,和他的医疗团队,过来协助开展这个新的部门。巧遇这么一个特殊的个案,自节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主动请缨接过这个个案。他的教授也希望可以藉着这个个案,从中了解这个刚获得神经科博士学位,转过来再继续修读精神科的研究生,探测一下他的功力如何。 当天,凯琳从急救室出来后,一直像个活死人。不讲话,不进食,对外界没有反应。医院只好帮她打点滴,请家人不可中断继续跟她说话。几天后情况没有好转,就把自节的团队请了过来看看。自节看完凯琳的报告,确定她并不是神经系统或脑部出现问题。撇除了这个可能性之后,就从精神心理方面着手做诊断。 对于凯琳的过去,做老公的其实知道的甚少。凯琳也从来不跟别人提及,自己也没有闺蜜或亲密的朋友。有的,都是一些吃喝玩乐的伙伴而已。结婚时,女家没有一个人出席,凯琳说自己早已经跟家人断绝关系。询问结果,自节可以获取到的资料,都是从她的老公那里得到的,都是凯琳加入她老公公司后的事情。关于凯琳的成长背景,童年往事,搜集资料总和是–零。 “陈先生,谢谢你提供的资料。待会儿我会到病房去看陈太太,再做进一步的了解。”凯琳的老公,陈达成经历了这巨变,每一天公司和医院两头奔,人突然老了很多。一个不到50岁的男人,现在看起来像个60多的老头了。 自节做了所有的事前预备,看了手头上得到的资料,他这才亲自到病房去看当事人。 “太太,太太,你好,我是这里的大夫,我姓沈。” 没反应。 “凯琳,我现在会握着你的手。”给了警示他才伸手,握着凯琳。“听你的老公说,你一直希望有自己的孩子。可惜你不容易怀孕,结婚四年后才成功怀上一个。”一面说着,一面观察凯琳的反应,也留意着仪器上的心跳速度和血压。 没有反应。 “现在孩子没了,你肯定很难受了。” 还是没有反应。 “期待那么久,本来可以开开心心迎接新生命,家里可以多添一个成员,让家更加的完整。可是,现在孩子他。。。死了!”自节刻意把‘死了’这两个字说的大声一点,慢一点。 依旧没有任何的反应。 自节感到有点沮丧,已经无计可施。只好暂时放弃,回去跟教授做个案研讨,商量可以如何继续,从哪一个层面介入,用什么方法帮助凯琳。 刚学习心理谘商辅导的人,都会误以为自我防卫机制(selfdefencedmechanism)是不好的。如果我们将外来的冲击,危机事件,或者创伤看作是一股巨大的能量,庞大的电流量,而我们人的心理就是一部的电器,家用电器。那么,自我防卫机制就是电流从街上传入家里面之前,必须经过的哪一个变压器。如果变压器失灵,无法将过多,过大的电流量变小,那么家里的电器就会遭殃,被电击坏。同样道理,没有了自我防卫机制,发生巨变和危机时,尤其是在年幼的时候,这个人就会被外来的冲击击倒,崩溃,出现精神错乱。 凯琳在童年时期,没有家长保护她,被别人欺负,被大人非礼的时候,她无法反抗,求救无门。结果,每一次的伤害,她都忍了下来,和着泪水,混着血咽下去。将所有的屈辱,忿恨,无助压抑(suppressionandrepression)下去。15岁那一年被亲人,妈妈的亲弟弟强暴,还被威胁不能告诉人。这么大的冲击,如果不藉着自我防卫机制,她早就崩塌了,精神失常了。 解离(dissociate),是面临极大的冲击和极深的伤害是,比如被强奸或被囚禁虐待等,最常出现的自我防卫机制。痛苦绝望的时候,当事人会暂时扭曲改变自己的性格或某种感觉,目的是为了要避免痛苦难忍的情绪。当事人可能出现神游、短期否认自己真实的感受和行为、甚至莫明其妙地产生优越感或者漫不经心的态度。严重者,会完全抽离,仿佛承受痛苦的躯体不是自己的,是别人,把自己完全解离出来形成另一个人格–这就是多重人格(multiplepersonalitydisorder或称为dissociativedisorder)出现的其中一个因素。 童年时期,孤僻的凯琳会跟自己脑海里虚构的朋友聊天,有时会将一些漫画或电影人物变成她的朋友,拯救她的英雄。受到伤害和恐惧时,她就会逃到自己的虚幻世界,跟这些“好朋友”倾诉。有时她会幻想这些英雄人物,会出来惩奸罚恶,为自己出一口气。 这是凯琳的生存技巧。 15岁那一年,身心灵被极度伤害之后,凯琳变得偏激,恨恶自己的身体,经常以糟蹋自己的身体来“赎罪”。有时候,她也天真的在想象自己是在惩罚父母,觉得自己在伤害“父母的女儿”,以这个方法来报复父母。性、酒,和毒品都成为她麻醉自己,抽离现实的途径。 如果凯琳本质上是个坏女孩,那样的话,她可能就不会那么的痛苦。实际上,凯琳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她看不起,也很厌恶这个整天在男人群当中游走,酗酒和使用软性毒品的自己。当她心理痛苦难受,埋藏心底的这股巨大能量要冒出来的时候,她就会再次压抑。压不下去,就抽离、解离。直到她遇到陈达成,一个全心全意爱她,像父亲一样照顾她的老公。至此,情况才有了改善。怀孕后,凯琳把酒和毒都同时戒掉了。可想而知,她是多么重视这个孩子啊。 压抑,逃避了十多年的极度创伤,在没有心理准备下,突然被掀开,强力的能量冲击着凯琳,导致身心灵均无法承受得了。自己溃不成形,胎儿也崩解了。第一波的冲击还来不及卸掉,滑胎的第二波冲击接着迎面冲来,凯琳招架不住,为了“自保”,不让自己精神崩溃,她躲进了自设的“防空洞”。无论外面多么严厉的轰炸,多么无情地剥夺残害,凯琳都感觉不到了。因为,她的这个防空洞,建的实在太牢固了。 自节跟教授和团队做了详细探讨后,设定她可能是遭到极大的打击,所以出现解离现象。既然是这样,就不可以操之过急,必须让当事人的自我变得强壮些,之后才把“她给召唤出出来”。 2.天方夜谭–芝麻开门 “凯琳,跟你说个故事好吗?”决定了治疗策略,自节满怀信心回到凯琳的病床旁。 活死人的凯琳,她并不是听不见,而是听而不闻。她的自我防卫机制做了筛选,把她不想听,不想知道的都过滤了出来。说故事给她听,她听得见,意识也分辨的出来,不是现实,是虚构的,所以是安全的。潜意识可以接纳,可以打开闸门,让讯息进来。 自节选择了一个既长又冷门的故事,《一千零一夜》,又名《天方夜谭》。如此选择是有原因的。 传说波斯第二帝国萨桑王朝国王,山鲁亚尔因为自己的妻子不忠,而且哥哥的妻子,自己的嫂嫂也极其的坏,乱搞男女关系,便将她们都处死。从此以后,伤心欲绝忿恨满腔的山鲁亚尔国王就变得偏激,他以便概全,把所有女人都看作是如此不堪和败坏。疯狂的他,每一天娶一个少女,隔天早上就把她给杀掉,作为报复。 全国上下的少女们都活在恐惧当中。 日子长了,负责为国王寻觅少女的宰相魏齐耳,他再也找不到适合的少女给国王当老婆了。魏齐耳的女儿,珊露佐德为了帮助父亲,也为了拯救无辜的少女们,自告奋勇向父亲请缨,自愿嫁给国王。聪明的珊露佐德用讲故事的方法吸引国王,每一个晚上都生动的,绘影绘声地把故事说的引人入胜。每一夜,故事讲道精彩处,就刚巧天亮了。使得国王不忍心把她给杀了,允许她活下去继续说故事给自己听。结果,这故事一直讲了一千零一夜,国王被珊露佐德感动了,两人白头偕老。 山鲁亚尔活在愤怒中,觉得女人都是坏人,杀而后快。凯琳同样也是对男人怀恨在心,不过她惩罚的人是自己。他们两人有类似的地方。 自节也说故事,只是他并没有用一千零一夜那么长的时间。每一天到病房探访5次,每一次大概逗留60到90分钟。除了讲故事,他也不断检验凯琳的生理和心理反应。 这期间,他们也尽全力去寻找凯琳的家属,唯有这样,他们才可能得到更全面的资讯,更完整的画面。皇天不负有心人,不到一个星期,他们就找到了凯琳就读的中小学。从不同的管道,收集到了关于凯琳幼年的经历,唯有没有人知道关于她曾经被性伤害的事件。 经过大概一个月,三十几个夜晚之后,阿里巴巴的芝麻开门终于奏效了。是的,当自节讲完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凯琳的心理大门也打开了。她从自己的洞穴里,防空洞中苏醒过来,走了出来。冬眠结束,接下来可以迎接春天了。 ; 二十五、 无心插柳柳成“殃” ?1.移情(transference)引发后遗症 自节从美国来的团队,大部分团员包括指导教授,逗留半年后都离开了。唯有自节,继续留在医院完成他一年的临床实习。这一年期间,自节除了在医院接见病人之余,也到临近的大学授课。 他同时也是很多非政府组织,学校和团体的红人,经常被邀请出席当讲座和培训课程的讲师。他总是能够深入浅出地把精神疾病讲解清楚,努力消除人们对精神疾病常有的错误观念,打破人们对精神疾病的刻板印象。加上他为人风趣,讲座时内容生动,所以每一次的演讲都座无虚席,是炙手可热的讲员。 出院后,凯琳继续到医院的精神科门诊部接受治疗。她埋藏心里面不为人知的秘密,尘封多年的伤痛,在心理谘商的过程中,一点一滴的向她的精神科医生,沈自节医生透露。凯琳成长过程中,从来就没有一个人愿意听她诉说,没有一个人知道她那么多的事情,那么的了解她。她感觉到自己在每一次的心理谘商过后,跟这一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沈医生,好像又多越靠近了些。从每一个星期一次的复诊到每两个星期一次的复诊,他们在半年内见面“聊天”的次数大概有20次那么多。 不知道打从那一个时候开始,凯琳的生活里最期待的就是复诊的日子。 每当要去复诊,凯琳都会刻意将自己好好妆扮一番。她会在前一天到理发室,弄个好发型。复诊当天会细心化妆,抹上贵重的香水,然后才到医院去见沈医生。一旦给她知道沈医生将要在不同的地方给讲座,授课,只要是公开给大众的,她都一定报名参加。一次,两次,可能无法觉察的出来,次数多了,自节知道他要出问题了,必须要正视这件事。这半年来,为了讨好医生,凯琳努力的改善自己,听从按照医生所吩咐的去做。结果是,她的进展良好,可以逐渐减少药量。 “陈太太,你进展的很好,看来你不必每两个星期来医院复诊了,可以改做一个月一次。”自节小心翼翼的选择说话的字眼,免得令凯琳加深幻想。他刻意不用凯琳的称呼,而是用陈太太;一般上医生会说‘不必来见我’,他却很慎重的说‘来医院复诊’。可是凯琳立刻抗议,“叫我凯琳吧,这样比较亲切。”她的眼睛炯炯有神,闪烁着满载的喜悦。 “不,还是称呼你陈太太比较合宜。陈太太,我会开一个月的药物给你。”说着,把填了一个月后日期的预约卡递给凯琳,“这是下一次的复诊日期。” 凯琳接过预约卡,看看日期,脸色突然沉了下来,虽然有不悦之色,却可以马上变脸,爹声爹气地说,“sam,我这几天突然感到不舒服,晚上常失眠,不见得有好转啊。”心里打了个突,自节立刻纠正她,“陈太太,你还是称呼我沈医生比较好。自从你恢复意识到现在的六个月中,你的状态稳定持续改善。经过我们小心的诊断,你的复诊期可以延长为一个月一次了,同时我们也开始为你减少药量。”语气变得严厉和强硬起来。跟平日风趣幽默,调皮鬼怪的自节格格不入。可自节知道事态严重,无论如何,今天是一定要把这个界限(boundary)给划清楚,不能够让她再这样下去。 “可是,我。。。”凯琳还想要想一些藉口,玩一些心理把戏和烟幕(games,smokescreens)。三个月在病榻上,每一天听着自节给自己说故事,凯琳对这一把声音已经产生好感了。她竟然也跟故事里的国王一样,对着这个讲故事的人,日久生情。苏醒过来之后,复诊时继续的在诊疗室中分享着自己的内心话,凯琳早就离不开这个医生了,又怎么愿意终止治疗。个案对治疗师产生的异样情感,绝对不可以小觑。 面对当事人用不同的方式来“留住心理谘商辅导师”的时候,唯一可以做的就是面质(confrontation)和挑战(challenge)当事人。除此之外,自节还需要跟凯琳当面对质,讲清楚目前两个人的关系。 自节举起右手,做出阻止对方继续说话的举动,“陈太太,有件事我需要跟你搞清楚。” 凯琳瞪大眼睛,看着自节,一脸无知的说,“是。” “我发现最近几次你来复诊,你都跟往常不太一样。” “是吗?有什么不一样?”凯琳以为甜美的笑容,在自节的眼中变得诡异阴森。不自觉地打了寒颤。 “最近几次复诊,你似乎刻意妆扮自己,而且你跟我说话时候的态度,令我觉得不太舒服。是否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今天我们必须就这件事情说清楚。” “有吗?有不同吗?不会啊,怎么我不觉得。”否认着。 “陈太太,在心理谘商辅导的过程中,作为治疗师的会使用不同的辅导技巧来了解当事人。治疗师的专业训练会让当事人感觉到自己被完全接纳,被理解,被同理,感觉非常良好。有些人甚至一辈子都没有被人如此深入了解过,所以会对治疗师产生好感。” 凯琳依然对着自节甜甜地在傻笑,一幅情窦初开,堕入爱河的少女一般模样。这态度令自节浑身不舒服,却必须继续专业地,冷静地处理这不健康的治疗关系,“陈太太,恕我说话直接,我发现你最近好像对我产生了不该有的好感。我希望你明白,很多接受心理治疗的当事人都会出现这种状况。这些良好感觉是因为被了解,被同理和无条件接纳后产生的。大部分人的生活当中,连一个好朋友都没有,更不用说知己了。不难理解,为什么当事人会对心理治疗师产生情感,因为每一次心理治疗过程中,治疗师都会对当事人那么的专注,留心倾听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花尽心思去理解自己。就算是最亲的配偶,也未必会如此对待自己。可是,这是作为治疗师的我们的职分。对当事人的专注和理解是为了把心理治疗做的更好。我很抱歉,让陈太太你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产生着不健康,不合宜的情感。” 凯琳一面听着自节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细心琢磨着。她好像似懂非懂。就不知道这是她的自我防卫出现否认(denial)呢,还是她有意做选择性聆听,只听自己想听到的。 一个曾经受过深度伤害的人,又经常用逃避,抽离来应对不愉快事件的凯琳,当她稍微觉得有“危机”出现,防卫机制立马启动保护自己。自刚才从自节手中接过复诊预约卡的那一刹那变脸间,凯琳的自我防卫机制就已经启动了。接下来自节所说的一切内容,对凯琳来说,有时似乎是沈医生对着“他的病人”在训话;有时内容如果是凯琳想听的,她可以又切换成自节的讲话对象是自己。更糟的是,有些内容是凯琳不想听的,她竟然有本事扭曲变成“沈医生可能因为我是已婚者,为了保护我,他不愿意公开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他才这样讲!”这是自节万万没有想到的。 但凡技术超高的人,他们都总有过当菜鸟,后菜鸟,失手,错判的时候。这一宗是自节初涉心理谘商辅导中,最令他感到挫败、无助的个案。本以为已经将情况讲明白,说清楚,凯琳似乎也很懂事的表示愿意配合。他又怎么会知道,这时候的凯琳是在敷衍着他呢?这样懂事只不过是因为她不想破坏这个关系,她更加不想沈医生对她生厌。所以嘛,她就假扮了解接纳囖。 在自节回美国前,为了安全起见,凯琳最后几次的复诊,自节都会邀请另外一名精神科医生一同看诊。然后自然转接,把凯琳转介了给接手的医生。自节回到美国,花了近一年半的时间完成论文和所有博士学位需要的学分。他,也把凯琳的这一件事情给忘了。 2.谈一场没有对象的爱情 自节离开医院回到美国,凯琳对自节的好感未减之余,却日益倍增。如同疯狂粉丝和影迷一样,她终日在网路世界里寻索任何有关自节的消息,追踪他的行踪。无论是大学的网页,个人微博,面书等,她都无时无刻在守着消息。生活中,凯琳的表现跟一般人无异,生活自理能力回复,态度与常人一样。所以老公陈达成并没有觉察到什么异样。唯一的改变就是,凯琳不再愿意与老公同房。一开始陈达成以为是因为流产,造成凯琳的心理阴影,害怕再怀孕。没有想到出院后的第三年,凯琳单方面申请离婚。不管陈达成怎样极力反对,她仍然一意孤行。 没有一个人会想象得到,凯琳离婚的原因是因为自节。 又有谁会想象得到,凯琳这几年一直在幻想(delusion),在自己脑海里,跟一个自己虚构的自节在谈恋爱。她谬误的相信自节不敢承认跟自己的恋情,其实是为了保护她,免得别人说她不忠,所以才疏远自己。一个这样好的男人,她觉得自己必须为他付出,自己需要为自节做些什么,所以毅然决定跟丈夫离婚,不可以继续再难为自节了。 所有的这一切,自节完全不知情,直到他回国后在一次的演说会中再次碰见凯琳。 ; 二十六、 分不清理还乱 ?1.虚幻世界保护了她也同时伤害了她 从前逃入虚幻妄想,是为了减轻现实世界所带来的痛苦。对于凯琳来说,现实世界太残酷了,她的亲人不但无法保护自己,关顾自己,反而是加害自己,令自己痛不欲生的人。反观自己所创造的幻想世界,里面的朋友没有威胁,不会背叛,安全的很。渐渐的,对于凯琳来说,现实中那个坏女孩凯琳并“不真实”,只有回家面对着那个虚幻的世界,在自己创造的乌托邦里面,凯琳才感觉到那是“真实”的。 这个现象一直维持到她成年离开原生家庭,遇到陈达成获得对方的爱护之后,才有了一些的改善。 怎么知道原来这只不过是假象,她的创伤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只不过是因为生活稳定了,压力少了,所以没有被挑起,被拨开,这股巨大的创伤能量,可以稳稳妥妥地收藏在潜意识里。 医院里发生的意外,触动了按钮,把这股创伤能力激发。虽然凯琳成功地用解离(dissociate)来处置,可是这洪水猛兽已经不再受到控制了。当自节利用讲故事的方式接触那躲藏起来的凯琳,并且让她愿意走出洞穴,她。。。已经成为另外一个不一样的凯琳了。再出来的这个凯琳,她已经把虚幻妄想世界和现实真实世界混淆了,她已经无法分辨虚幻和真实。 医院里的三个多月,每一天定时,定点,同一把声音,温柔地说着故事给自己听,从来没有中断过,从来没有失过约。这个规律和信实给了凯琳十分的安全感,同时也让一个从小无法在母亲身上得到安全依附(attachment)的凯琳,错将情感依附在这把声音的主人身上。似乎那三个月是另一个凯琳的孕育期,她每一天在自己的洞穴里“成长”,长成了一个病态附着的关系。 动物学里有一种的现象叫做印随行为(imprinting)。某一些动物,尤其是幼鸟或鸭子,印随或印痕作用会在出生或孵化出来的第一时间发生。这是一种不可逆的学习模式作用,会追随当事者一辈子。由于发生的关键期比较短,而且在个体一出生或刚孵化出来的那一刹那,外在环境的刺激会长久植入个体内,看起来就像是先天习得一样。举个例子,鸭蛋被母鸡孵化,刚孵化出来的小鸭子第一眼看见会异动的物体是母鸡,小鸭子之后就会误以为母鸡是自己的母亲,然后一直追随母鸡。形成异样的亲子关系,一个违反自然的亲子关系。 奥地利动物学家洛伦兹(konradlorenz)就曾经做过一个试验,证明这个现象。他将灰鹅蛋分成两组,其中一组由母鹅孵化,另一组在温室里孵化。温室里被孵化出来的灰鹅,破壳而出时,第一眼看见会移动的物体就是洛伦兹,从此,小灰鹅就将洛伦兹当作是妈妈了。 凯琳在自设的洞穴里,孕育三个多月后,走出洞穴的第一眼看见的人就是那一把熟悉声音的主人–自节。奇怪的是,发生在动物身上的印随作用,竟然也发生在凯琳的身上。只是她不是把自节看作是妈妈,而是爱人,配偶。再加上醒来之后的半年,在真实世界与这把声音的主人有了实际的接触和互动,凯琳对自节的情感,那是一发不可收拾,竟是排山倒海地把自己所有的爱倾倒进入这段关系中。每一次复诊后回家,她会反复回忆面谈时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在脑海的重播,她都会按自己喜欢改编内容,加插不少情节。对于凯琳来说,虚幻中自己建构的世界和内容,那都是真实的。甚至比现实都更加真实,可信。 三年多前,当自节跟自己摊牌,本来应该很难受,可能会再次受到打击和伤害。现实太残酷了,她将又一次要被遗弃,被自己认为可以信赖的人遗弃,这真是无法让人接受。为了保护这个脆弱的自己,自我防卫启动了否认(denial)机制,好让凯琳可以找到藉口,扭曲自节的意思和意愿。凯琳的自我防卫机制使用妄想(delusion),扭曲现实变成这是自节为了保护自己,不愿意自己被看作是一个不忠的女人所做出的举动。 自从自节回去美国,没有见面的机会,以为情况会改善。怎么知道凯琳变本加厉,她不只是妄想与自节有联系,有关系。她严重到一个程度,竟然产生了幻觉(hallucination)。也就是,不只是在脑海里虚幻建构内容,她甚至看见,听见,摸到对方。对于凯琳来说,她是确确实实见到自节,跟自节对话,甚至可以拥抱对方。所以有些时候她会自言自语,好像在跟人说话,可是没有人看得见她在跟谁对话。 当时她还没离婚,凯琳觉得自己必须在暗地里跟自节“见面偷情”。所以,她都会在没有人的情况下,才“跟自节聊天谈情”。聪明的凯琳,为了避免人家怀疑,她竟然无时无刻带着蓝牙耳机,误导别人她其实在讲电话。就这样,她避开了所有人的怀疑,“安全”的发展她的“地下情”。 2.晴天霹雳措手不及应对 离开祖国回到美国,自节用一年时间完成所有课程和论文。毕业后,虽然有好多家医院和大学要聘请他留下来,可是自节毅然回到祖国,要用自己的专业回馈祖国。回国前少不了有欢送会,这个欢送竟然长达一个月。离开美国前的一个月里,他出席了无数个欢送会,而每一次总有人会将照片po在社交网路中。 凯琳从自节的个人社交网路得知他将要回国,就认定对方是回来跟自己重续前缘。要能够让自节无后顾之忧,自己可以做的就是跟陈达成提出离婚。陈达成当然不愿意,他已经是一个半百的人,两人也没有什么大的争吵,莫明其妙被要求离婚,他说什么都不答应。结果就是,分居两年,之后凯琳单方面申请离婚。 过去两年凯琳虽然也会出席一些自节的演说会,只是她“很会做人”,为了维护自节的“清白”,她都愿意“委屈自己,默默做自节背后无人认识,无人知道的女人”。好不容易熬到了恢复单身的日子,凯琳觉得自己和自节都不必再躲躲藏藏,可以在人前“光明正大”的公开跟自己的恋情了。 她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到来,她期待了三年的这一天。看看日期,再过两天就是自节在民众会堂的演说会,凯琳已经报了名,她还到花店订了一束价值不菲的花,准备演说完了到台上献花。 自节一贯的风趣自在,在台上,麦克风前,他已经不只是一名的演说家,而是彻头彻尾的表演者。台下所有的目光都一一被他吸引住,他说笑,大家哄堂大笑;他说到紧张处,大家屏息专注;说到感动处,大家眼泛泪光。难怪好几家的电台和电视台,都争先恐后邀请他当节目嘉宾。 “各位亲爱的听众们,我们对精神疾病有很多的误解,结果让很多可以处理的问题,因为延误医治,结果错过最佳治疗的时机。我再一次强调,精神疾病和其他的疾病一样,只要去认识它,你就不会觉得它们可怕。愿意去医治,在初期就接受适当的照料,很多人都成功被治好。 无论是忧郁症,精神分裂(schizophrenia)症,躁忧症,焦虑症,疑病症等等,有很多都是因为我们脑袋里面某一些部分出现异样,化学物质的分泌改变了所导致的。跟很多的疾病如心脏病,高血压,糖尿病等类似,这些精神疾病有可能是遗传,有可能是因为外在环境的诱因导致的。无论是遗传或环境导致,主要诱因一般上跟生活习惯和压力有关系。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在发生了一些危机事件,或经历巨大生活压力后,就出现精神或情绪问题。 各位亲爱的听众,我呼吁大家要改变目前不健康的生活模式。钱固然重要,但是一味为赚钱而赔上自己的健康和生命,那又有何益处呢?一个健康的生活,除了要注意饮食,运动,也要有良好的人际关系,生活要有意义,懂得付出和接受爱和关怀。精神方面如果有信仰就更是加分,也要不断学习和成长。你们今天出席这个讲座会,表示你们是不断学习成长的人,你们要给自己一个鼓励的掌声。”这一句才说完,台下已经掌声如雷。 “最后,请记得,有问题就去面对,有疾病就去医治。忌医畏诊只会延误最佳治疗时间。如果发现家里人有异样的行为,比如经常自言自语好像跟空气说话,而且说的若有其事时,他可能神经知觉出现问题,有幻觉。不要迷信那是鬼上身,或撞邪等。有一些家里人误以为患上精神疾病的家人是被鬼附身,去找江湖术士驱鬼。结果弄巧反拙,越搞越严重,情况变得不可收拾。” 自节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环顾台下的听众。看见大部分人都点头表示明白,有一些人窃窃细语,可能在说着自己有过类似经验,或曾经有认识的人碰过这种情况。无论如何,知道大家都似乎听明白了,他知道是适当时机结束演讲。 “谢谢大家今天出席这个精神健康演讲会,如果有任何疑问,请移步到礼堂后面我们为大家预备的咨询柜台,我们的工作人员会很乐意为大家解答疑问。谢谢。。。谢谢。”台下掌声不息,大家依依不舍,希望这个讲演不会结束。有人开始离席到后面索取资料,找工作人员解答疑难。有人到台前找自节合照,签名。 观众席中,有一名女士手中握着一束昂贵美丽的花束,整个过程都专注倾听讲员所说的每一句话,眼神中透着欣赏和爱慕。凯琳在哪一小时半的演说中,听得如痴如醉,为自节深感骄傲。讲座完了,等到人群逐渐散开,她才缓缓地从座位上走出来。 自节在讲座开始不久后,就发现这个手上捧着花束的女士。他觉得这个人很面善,只是没有印象在哪里见过。一来距离太远,二来自己必须专心演讲,无暇去思考寻索答案。他就任由这个疑惑存在到讲演完结,再做打算。当人群散去,凯琳捧着花束缓缓向自己走过来,自节终于看清楚这人的面貌,三年前放下的记忆冒起,他不自觉地打了个颤,身体一凉,很想转身就逃。 ; 二十七、 一个不愿改变一个急着突破 ?1.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 一束鲜花迎面送过来,刚好挡住了自节那扭曲了的脸。做为医生和讲师,每一天都需要见很多的人,加上经常到不同地方演讲,自节接触过的人如海边的沙那么多,天上的星那么繁,看见熟悉但是认不出的脸孔是常有的事情。对凯琳的脸孔有点熟悉,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虽然如此,这几年见过无数的个案,累积的经验告诉他,眼前的这个女人非比寻常,精神可能有点状况。靠近时看清楚,三年前在医院自告奋勇接的一个特殊个案,那个过程和经历逐渐浮面,终于认出送花者是谁了。 自节的生理反应非常直接,当他终于认出凯琳的那一刹那,脑海里发出警示,示意有危险逼近,身体自然的反射作用就是逃。危急的时候,通常是我们人体生理反应比思维来的快一些。只不过,作为一名专业的精神科医生,自节很快地就调整过来。 “谢谢。”接过花束,自节客气礼貌的答谢这名送花的听众。 “sam,你讲的真好,太棒了。”作为一号小影迷,铁粉的凯琳脸上写满了爱慕,陶醉。 自节时刻保持着距离,很客套地回答,“谢谢。”要是平时,他一定不断赞赏这花有多美,会嬉皮笑脸地继续跟听众闲聊。对着这一个对自己有非分想象的听众,他则是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应对着,担心自己一不小心,越过雷池,会令自己粉身碎骨。 “我已经离婚了。”凌空降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自节不自禁的,“吖?”了一声,摸不着脑,搞不清对方想讲什么。 凯琳一脸害羞,吞吞吐吐,小声地说,“sam,我已经离婚,以后我们不必再躲避,遮遮掩掩了。”她一面说着,一面向自节挨近。自节则不断后退,他必须把凯琳所说的这一句话消化,沉淀一阵子才听明白对方说什么。这一惊吓,差没有把自节一震从台上震出大堂外。自节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全身起鸡皮疙瘩,体内血液都冰冻了。 还没反应过来,凯琳伸出手,想要牵自节的手。两人的手刚一碰上,电光火石,自节如被雷击,立刻把手甩开,往后退了几步,“停!”他急得喊了出来。 凯琳也被自节的反应吓着了,顿时停下脚步,一脸迷茫。 “怎么了?我为了我们的关系可以继续,可以见光,我已经跟我老公离婚了。你不开心吗?”自节越听越糊涂了,心里慢慢明白过来,毕竟是专家,也有多年的经验了,很快就回过神,有了个底,大概猜到发生什么事情。 自节不断告诉自己必须马上安静下来,脑袋必须清醒,要立刻想个办法,该如何应付现在这个场面才好。 “陈太太,。。” “叫我凯琳嘛,我已经不是陈太太了。”凯琳嘟起嘴巴,抗议着说。 “我习惯了,还是让我暂时称呼你陈太太吧,不然我就无法跟你继续沟通了。”自节坚持着称呼她陈太太,他需要努力保持着两人之间的界限,不可以让对方有一丝一毫的遐想空隙。 非常的不情愿,可是凯莉也唯有依着自节的要求,自己才可以继续跟对方对话。 “陈太太,请随我到台下,靠近大堂出口处的询问柜台,我们到哪继续谈。”自节刻意要把这对话变成一个正式,“官方”,专业的会谈,免得让凯琳有太多的幻想空间。 接下来半句钟的交谈,自节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期盼可以跟凯琳划清界限。花了不少唇舌,凯琳似乎并无法理解,也不肯接受。看来是有理说不清了,为了要让凯琳知难而退,自节只好残忍地使出杀手锏。 “陈太太,我在这里慎重告诉你,你必须到医院去复诊。一定要联络家里人,这位是林医生,是之前你看病哪一家医院的精神科部门的住诊医生。她会继续跟进你的情况。”顿了一下,严肃认真并以比较大的声量,盯着凯琳说了下面的这一番话,“我跟你只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没有其他的。我更加不会跟你有任何其他的关系。请听清楚,我以后不会跟你有任何的联系,无论你以任何方式联系我,我都不会回复你。你要看病,可以到医院挂号,或找这位林医生。” 凯琳跟过往一样,镇镇地听着,不知道她是否有听进去。不过自节的最后一句,令她如被雷劈,发起抖。自节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我跟她是青梅竹马。你死了这条心吧。不要再找我,别骚扰我。”说的振振有辞,非常坚决。 如此直接严厉的在林医生面前说这番话,是不让凯琳有任何机会和空间继续她的幻想。同一个时间,也是要让可能要医治凯琳的林医生对事件有直接的了解。 事情真的就告一个段落了吗?当然没有。要不然几年后就不会出现一个莫名杀手在台上刺杀文简的事件了。 2.放下的唯一途径竟然是饶恕 心灵驿站的第四个晚上,紫霞主动向艾美求助,那是十分难得的。还记得第一天到达心灵驿站,紫霞是那么的抽离,好像四周围发生的事情跟她毫无关系。经过了四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她的开放度有点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可能是第一天她歇斯底里发作,结果大家仍然很接纳她,令她感到安全,可以放下防备。 9点正,约定好的时间,艾美在以则的办公室见紫霞。 艾美比紫霞早一些到达办公室,把环境布置预备一下,也让自己有一些时间做好心理准备。每一次接见个案都是陪伴当事人做一次的生命旅程,跟当事人一起重新游历过去的点点滴滴。过程中,把一些遗失的片段找回来,将一些破碎的片段修复,放下一些,收拾一点,然后重新整合。陪伴的过程中,既要投入,又不能忘我地投入以致失去客观性。无条件接纳同理当事人之余,又不得不清楚分辨同理不等同认同对方观点和做法。游走在感性和理智之间,重复不断地投入对方世界,后又抽离对方世界,治疗师必须保持高度的清醒。谘商的过程,必须从个案的口中抽丝拨茧,投石问路,务必要将“案件”还原,帮助个案有机会鸟瞰全景。这一个过程做得好,已经是成功了一半。 人生中很多的问题和误会,成因都是因为我们只看到事件的某一面,我们用自己的角度去诠释问题和理解问题。父亲责备孩子,孩子感受到的是父亲的严厉,不讲理。然而,从父亲的角度看,父亲责备孩子是出自于爱之深责之切,不希望孩子误入歧途。对孩子来说,自己叛逆是因为希望可以探测自己是否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可是在父亲看来,是孩子不顺自己的意,有意挑战自己的权威。大家只要愿意放下自我成见,放下身段登高鸟瞰整个画面,从不同的角度去理解,很多不必要的误会和争执就可以解开了。 两人寒暄一番,艾美开始进入正题,“紫霞,我们要正式开始心理谘商咯。”紫霞肯定的点点头,“我准备好了。” 接下来的一刻钟,艾美尝试了解紫霞的原生家庭环境。紫霞是家里的独生女,一个“不受欢迎”的独生女。主因不是因为她的性别,而是她来的不是时候。两个未有结婚打算的年轻男女,意外怀孕被逼改变人生计划,结婚组织家庭。 父母婚后有过一段幸福快乐的蜜月期,只可惜很短暂。直到紫霞出世,两个年轻人的生活起了巨大的变化。他们的梦想,对未来的憧憬,都因为这个女儿的到来而泡汤,无疾而终。两个郁郁不得志的年轻人,加上没有准备好当父母,手忙脚乱之余,也经常为了鸡皮蒜毛的事情吵个翻天。婚姻并不是过家家酒,婚后很多的生活琐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会让人被磨得已经不懂得什么是浪漫,忘记了爱情的滋味。很少人懂得如何处理冲突,更何况是两个刚步入成年期的夫妻。每当一争吵就翻天,一有不和就闹分房,要离婚。 要说父母之间没有爱,那也说不过去,就是因为还有爱,也不想违反自己当初许下的承诺,所以没有真的离婚,一直拖拖拉拉着过日子。当时如果他们有机会去参加一些婚姻课程,婚前有做婚前辅导的话,可能情况不会那么糟。学会如何处理冲突,懂得吵架的艺术,婚前对婚姻有更加正确的认知,对对方更多的了解,这都可以减免很多婚后不必要的摩擦。 那个年代,新婚夫妻唯一可以借镜的模范,除了自己父母的婚姻,就是身边亲友们的婚姻。我们的父母又从哪里学习如何过夫妻婚姻生活?那不就是他们的父母吗?因此,不少的家庭问题好像家庭诅咒一样,上一代如何,这一代也如何,甚至下一代也逃不过。那就是为什么一些男孩子在童年时看见父亲打母亲,他信誓旦旦的说自己一定不会像爸爸一样打老婆。结果呢?他还不是重滔覆辙。同样的,女人离开了前一任虐打自己的老公,不知道怎么地,她找到的另一个男人,还是一个会打她的老公。 紫霞两岁那一年,父母吵得实在太厉害,两人大打出手,搞到上警察局。祖母看不过眼,把紫霞抱回家乡自己照顾,省得两个年轻父母操心,他们可以先处理好婚姻生活后,再把紫霞接回去。 平平安安过了三年风平浪静的生活,妈妈说已经为紫霞报读幼儿园,为上小学做预备。再回到父母的身边,不单只是紫霞要重新适应和认识爸妈,父母对女儿也一样感到陌生。唉!一家三口必须从头来过,互相磨合适应。 婚后,爸爸的工作一直不顺利。妈妈不能体谅,常埋怨爸爸没有出息,后悔自己跟了他。就这样,两人还是争吵不休。爸爸心里不爽快,借酒消愁,喝醉酒是常态,打闹是惯例。 “紫霞,你如何看待父母的婚姻关系?”听完紫霞细诉父母的婚姻关系,艾美问道。 侧着头,咬着唇,仔细想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说,“那是一个错误。把我生下来又是另一个错误。后来把我从奶奶家接出来,是第三个错误。” “听起来好悲观啊。似乎觉得自己的生命是一个错误,是不应该存在的。”艾美做了深度同理。 眼眶一红,泪水在打滚。“嗯。。我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很辛苦,我很想改变。” “字里行间,感觉到你心里对父母有怨恨,觉得他们是你痛苦的源头。”艾美把紫霞埋藏在心里,不敢对人说的话,帮她说了出来。虽然心里是这样想,可是她很害怕承认这个事实,因为觉得自己很不孝顺,怎么可以说父母的坏话。 “紫霞,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父母,每一个父母虽然已经尽他们所能做好,可是无论他们如何做都不可能完美,也不可能不出错的。没有一个父母生下小孩是为了要折磨他,而是他们无知,无力,所以造成大错而不自知。从来没有人教导他们如何当父母,没有人告诉他们该如何做才对。很多人都是孩子长大后,才懂得如何教养孩子,可是那个时候孩子都已经成长了。” “艾美,我知道,可是那伤害真的很大,外人是很难想象的。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明白,那种不安,害怕。。。”说着,说着就哭了。“我可以怎么办?” “饶恕。。。放下。” “蛤?” ; 二十八、 饶恕是唯一的出路 ?“原谅,放下。”艾美肯定的再说一次。 紫霞一脸狐疑,皱褶眉头久久不能说话。刚才还在悲戚自己的身世,自怜自己无辜受害,一生荆棘满布,坎坷的可以写成一部悲情小说。已经说得声泪俱下了,却听到艾美说要原谅父母,心底那微温疲弱的星星之怒火立即被撩起,而且越烧越猛烈。艾美眼睁睁地看着整个变化过程,看着紫霞从一个温顺的女孩,一个弱小的女子像变形侠医(incrediblehulk)一般,逐渐态度和气势都在改变,成了一个凶猛的巨人。 “原谅?你要我原谅他们?怎么可能呢?他们是怎么为人父母的?他们当初如果不懂得照顾小孩,没有准备好要有孩子,为什么不把我拿掉,小时候我很多次问老天爷,为什么不让我在母胎时就死了。”这些埋藏心底,从来没有对人说过的话,紫霞一口气的说出来,到后面,泪已经干了,剩下的只是愤怒的嘶喊。 艾美仍然保持着起初的坐姿和温柔的态度,以包容和温柔的眼光看着紫霞,空气中两股对立的气氛–紫霞的愤怒怨恨碰上艾美的柔和体谅,在两人之间如两股掌力相当的对手在对峙。艾美若“攻”,紫霞会反击的更加激励;艾美若“退”,紫霞也会感到不安,觉得自己将会伤到对方或自己,而无法继续宣泄。最好的承托(holding)就是不进不退,让两人达到势均力敌,不分轩轾。两人好像在舞池里跳舞,一起跳探戈舞。心理谘商师必须拥有高度的敏感度,能够准确的判断揣测对方的心理状态和感受,加以适度和到位的回应。如此一来,当事人就可以安心,放心地分享,让尘封多年,深藏已久不堪回首的往事,负面情绪,阴暗羞于启齿的憾事等,出土见光。 “每一次当这两个大人,两个本来应该要保护我,爱惜我的大人,两个因为相爱在一起的大人,他们在撕心裂肺的争吵,互相侮辱诋毁对方,口出脏话的时候,我是多么的痛苦。我会想,怎么我有这么不堪的父母?他们两个人连自个儿的事情都无法处理好,他们怎么可能有能力照顾好我,怎么可能保护弱小的我?”转过头来似在询问艾美的意见。 “那些年,你辛苦了,很难受是吧?”艾美同理着对方。 “难受?何止!我多少次要求他们把我送回去奶奶家,他们就是不肯,说奶奶不会教,说奶奶落伍,用的教养方式已不合时宜了,不让我回去。直到中学,我经常想把自己了结,想过很多不同的方式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我胆小,怕痛,想要找一个不痛,直接又一定成功的方法。可是一直找不到,也不敢试。我真的很没有用!”从责备埋怨父母,到后来,竟然又是回到自责自怨的场面。 艾美看着面前这个女生,想象着若自己也如她一般,在一个这样的家庭长大,面对不成熟,不懂事的父母,自己会是怎么样的一个情景。其实所谓的同理心只不过是设身处地,将心比心,推己及人而已。如一名演员要去饰演某一个人物,他必须去研究,认识这个人物的背景,家庭,性格,对事情的态度等等,然后揣摩他们在不同的环境,处境里,可能会有哪一些的应对方式,情绪会有怎么样的反应。但是,毕竟我们不是当事人,我们只能够做到贴近对方的想法和感受,我们如果变成对方,那就是辅导的大忌–反移情了(countertransference)。严重的话,会导致心理谘商师无法抽离,影响客观正确的判断。 “哪一段时间应该是你最无奈和无助的时候吧?已经相当懂事和可以分辨是非,却没有独立自主的能力。面对着父母,知道他们需要做很多的调整和改善自己,却碍于自己是小辈,无法劝得动他们。”艾美措辞用字时十分小心,既不能显得自己是在维护父母,因为这样会失去紫霞的信任,又不得毫无分寸的一味认同紫霞,因为紫霞的看法并非完全正确。 艾美继续,“作为孩子,一个未成年的小孩,你显得比同龄的孩子更加成熟,我挺欣赏你的。”紫霞需要被鼓励,她的自我需要养分。“面对这样的成长环境,你成功的熬过去了,完成你的学业,顺利毕业。” “可是我就曾经因为看见学校老师争吵而歇斯底里,搞到学校的师生们以为我发神经,怕死了。那件事之后,我在学校完全抬不起头来。”紫霞并没有把艾美的赞赏和认可接过来,养分白白浪费了。 “紫霞,你可以多说一些吗?到底当时的情况如何?” 这是另一宗紫霞没有向人诉说过的往事,她在中学时期有过两次歇斯底里发作,轰动全校,之后才诊断出原来她患上了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tsd)。感恩的是当时学校里有心理辅导老师,很快就知道发生什么事情。校方邀请父母到学校,经过心理辅导老师的协助,紫霞的父母–王氏夫妇愿意正视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改善沟通模式。紫霞的生活才有了一些的改善,情绪也逐渐变好变稳妥。要不然,可能高考也无法通过,中学也无法完成。 “紫霞,我真的很欣赏你。在学校发生了那么大一件事,很多人都会感到羞耻死了,不愿意继续再回去完成学业,会选择逃避。可你呢,你不但没有逃避,你还继续回去面对,那是需要多大的勇气啊。”这一次,紫霞没有反驳,她静静地听着,似乎认同艾美所说的。这一次的赞赏和养分,应该不会落空了吧? “你真的觉得我能够这样做是很厉害?其他人不也是会跟我一样吗?” “怎么会一样呢?你歇斯底里之后搞得全校轰动,很多不明事理的人都视你为怪物,神经病。还好学校里的心理辅导老师帮你摆平,也同时教导学校的师生们认识精神疾病,但是对于一个少年人,那是很大的压力,不容易处理啊。” 紫霞终于绽放笑容了,“压力真的很大,我是有想过转校,不过我很喜欢哪里的老师,跟同学们也相处的很好。我不舍得他们。” “那就是咯,你没有逃避而失去好老师,好同学,多成熟的抉择。你用自己的方法去渡过这尴尬期,去面对一些无法了解你情况和不明事理的老师和同学,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紫霞终于可以接受艾美的赞赏了。很多人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总是无法把别人的赞美和欣赏收录下来,心里面有个漏斗似的,什么好东西放进去,都会漏出来。紫霞的学习能力其实很不错,如果不是因为无法跟权威相处,面对争吵和有张力的时候,就会慌乱失措,她在事业方面应该可以发展的更好。 “紫霞,你对我说你想要改变现状。我要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也愿意让我陪你走这一段的路程。如果你真的相信我,我希望你能够听我说。” “嗯,你说。我听你的。” “小时候我听过一个故事,是有关于一只猴子的。”艾美又再一次发挥她讲故事的拿手好戏。 “有一次,这猴子意外发现一个玻璃缸,里面装满了花生。可是这玻璃缸的缸口很小,猴子的手可以放进去,但是一抓满花生,手就出不来。所以每一次只能拿一点点。可是,这猴子很贪心,它不愿意放开手上已经抓满的花生。”艾美转向紫霞,“如果当时你在现场,那你会如何劝猴子?” 紫霞稍作思考,回答说,“放掉一些不是牺牲,而是让你的手可以出来。你不放下一些,你的手出不来,那,你还不是一样什么都没有得到?” 艾美紧接着说,“你说对了,放手不是为了别人,而是自己。仅仅抓着不放,受伤害的是自己。”艾美看着紫霞双眼说,“紫霞,原谅你的父母不是放过他们,而是放过你自己。饶恕是你愿意放下他们,不再追究他们对你造成的伤害。”这一次紫霞没有立刻反驳了,而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留心听着。 “我刚才说过,父母犯下的错误并非有心的。他们是无知,无能力,加上年轻气盛,完全不懂得为人父母。你是否愿意原谅他们的无知、无能?其次,你说父母见了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之后,他们也努力学习改善,那证明他们还是有心要当好父母的,只是他们真的不懂从何做起。你愿意饶恕他们吗?”艾美努力的邀请着。 “可是。。。我心里真的放不下。不想敷衍你,艾美。” “谢谢你的坦诚。是的,一时半下是无法说原谅就原谅,放下就放下。不过,只要你愿意,原谅人是一个的决定。你决定愿意放下,不追究,你决定愿意原谅,不再怀恨,那么,感觉随后会跟着报到的。你愿意做这个决定吗?” 挣扎了这些年,紫霞也累了。既然刚才自己也说放下不是为了别人,如猴子一般,她多年来一直撑着,一直怀恨在心,难受的就只是自己,惩罚的人也是自己。父母好像没有收到一丝一毫的损伤,他们好像是全不知情。既然如此,倒不如试试看,或者我饶恕了他们,自己真的能够全身而退,重新来过。 ; 二十九、梦境化解宿怨 ?“好吧,艾美。这些年我被噩梦缠身,怨恨父母对我造成的伤害,害我患上焦虑症。这么久以来,我都无法跟正常人一样维持一份工作。艾美,你告诉我,我可以怎么做,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一定要有突破,我真的不想以后的日子就这样下去。” 自从奶奶家回到城市跟爸妈住的哪一段日子,爸妈差不多每一天都在吵架。激烈的时候甚至会动手掌掴对方。这之后的十多年,紫霞一直活在恐惧不安当中,她每一天都在跟焦虑症搏斗。焦虑症发作时,有时候她需要逃命,有时又要奋起勇战,更多时候是怕得动弹不得。搏斗征战了那么多年,她累了,非常的疲累,她觉得自己已经在没有力气跟焦虑症搏斗了。如果再找不到出路,她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再想做傻事。 眼前这个只有23岁的女生,从6岁开始就一直活在恐惧和不安中,看得让艾美心痛。难得她终于愿意放下过去的伤痛,愿意下决定要改变,要向那未知的未来迈进,艾美知道这个个案的预后(prognosis)将会很好,她已经‘胜券在握’。 “好,真的为你感到骄傲。‘原谅’这东西说起来容易,真正愿意去饶恕人的却很少。既然你已经下了决心,我们姑且试试看用你已经懂得的irt来解决这个问题吧。虽然irt在处理噩梦方面疗效很好,对于我们今天要处理的问题疗效却不明朗,不过我们不妨来个大胆的尝试,用在处理你对父母怨恨的事情上。你愿意跟我一起踏上这一次探险之旅吗?” “嗯!那是肯定的。我已经别无他选,我已经心力交瘁,无法再走下去了。我这次来心灵驿站就是要寻找出路,希望自己可以有所改变,可以从此不再受到恐惧和焦虑捆绑。” 一个人如果不想改变,任谁都无法去强迫他。同样的,当一个人下定决心要去突破,那股动力也是令人震惊的。艾美很受鼓舞,接下来的3刻钟,她们俩为紫霞今晚和未来的梦境重新编剧,反复练习,直到两人都感到满意为止。 “当、当、当。。。”办公室外传来钟声,已经是晚上11点了。 “紫霞,我们今晚已经进行了将近2个小时的心理谘商,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此结束,你ok吗?” “嗯!好的。谢谢艾美。” “不客气,晚安。” “晚安。” 如释重担的紫霞,带着满怀期待回到房里,房间的摆设跟自己家里是一个模样。看到这民宿为自己准备的房间,紫霞再一次释然地笑了。心灵驿站对到来的客户是那么的贴心,知道自己对于陌生环境会产生焦虑,竟然把客房布置的跟自己家里一样。这确实帮助紫霞可以更快的投入这里的环境,更加坦然的开放自己,放下防备走出那封闭的自我,欣然接受治疗。 正想得入神,紫霞被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吓得她毛孔悚然,心跳停了一拍,之后不受控制急速跳动。。。 “乒、乓!”砰然一阵巨响,紫霞脚一软,站立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这酒鬼,喝醉了就别回来,醉醺醺,连路都走不稳。回来干嘛?一回来就把家里的东西给弄破。你除了会破坏,还能做些什么!”紫霞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妈妈吼叫的声音。 “吵什么吵,一天到晚就只会吵。这钱是我赚的,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爱花钱喝酒寻开心,你管得了?!”怎么爸妈都来了,这是什么回事?莫非又是心灵驿站的安排?不会吧?怎么可能? 门外继续传来的是紫霞非常熟悉的吵架声。爸只要喝得酩酊大醉回家,走路不稳,就会碰倒家里的餐具。玻璃瓷器掉在地上的爆破声是每一次争吵的导火线,紧接着在乒乓声之后,一触即发的就是妈妈破口大骂的声音。 “你就是个没用的东西,家里钱不够用,你还拿钱去喝酒。你还是个男人吗?” 一听妈如此说,紫霞感到天要崩塌了。这是一个触动不得的按钮,只要妈妈一说爸爸是个没用的东西,说爸不像个男人,爸就会发了疯似的不断疯狂发飙攻击,活像一条咬人的疯狗,见到人就会吠会咬。紫霞不明白,妈妈明知道这是爸的死穴,为什么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小的时候,紫霞看见妈妈受罪,心里面会替妈妈打抱不平,觉得妈妈很委屈。长大后,她看清楚真相,其实这两个大人都不值得‘同情’。有些事情是可以避免的,就是不明白他们为何偏要‘向虎山行’,搞得最后以拳打脚踢作收场。 外面的争吵声越来越大,爸妈争吵的内容开始变得不合情理,争吵内容从喝醉酒到弄破家具,接着妈妈责怪爸没有拿家用回家;而爸爸则埋怨妈妈不会持家,没帮他们王家生个儿子。之后就是翻旧账,说很多伤人自尊的话。 紫霞心里清楚,过不久就会听到妈妈撕心裂肺的大叫,爸爸为了要阻止妈继续大叫就会大声喝止。爸这样做只是适得其反,妈妈只会喊得更大声。最后,爸就会出手打妈妈制止她大叫。这戏码上演了n次,他们两夫妻似乎不亦乐乎不断持续着这戏码,容许这变成恶性循环。这边厢的紫霞就会惊怕得躲起来,担心他们任何一方可能受到伤害,自己会变成孤儿。 “我。。。打。。。死。。。你。。。。”这话一出,紫霞险些就晕死过去。说时慢那时快,脑海里灵光一闪,这几天irt练习时预设的内容涌现面前,看来这几天的努力产生果效了。 畏缩在门边墙角下的紫霞努力挣扎着,用尽吃奶之力要站起身来。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双掌紧紧握拳,她提示自己要缓缓吐气,把这几天不断反复练习的自我对话,正式使用出来。 “紫霞,你不再是6岁的小女孩。你已经长大成人,现在是一个23岁的成年人。你是有能力照顾自己,保护自己的成年人。紫霞,你已经长大,你不再需要害怕。”心中一面这样想,双脚好像逐渐有了力气,可以勉强贴着墙,一点一滴地向上推进,慢慢站立起来。 “紫霞,勇敢些,慢慢地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的四周围。不怕,不怕,你已经不是那个身高不到100公分的孩子了。紫霞,以前看起来像庞然大物的家具,现在已经不再巨大。你是有能力的,你是成年人。你看看,你已经是一个有150多公分的女人,就算父母出状况,你也可以自立,可以自理。不怕,不怕。”说着说着,好像不那么怕了。提起胆量,张开眼睛,细心观察四周。是的,以前看似庞然大物的家具,现在看来不外如是。从前像是小人国入大人国,看到四周的一切都那么的不友善,都是庞然大物。现在细看之下,其实自己变大了,四周的东西变小了,不再那么有压迫感,那么可怕了。 紫霞鼓起勇气,转身,开门,看着父母。欸?怎么爸妈看起来不一样了?妈妈的脸是那么的憔悴落寞,爸爸的身躯已经不再是那么的岿巍壮大。发生什么事情了?唯一没有改变的是他们仍然像往日一样互相指骂,非要赢得这场争吵不可,争个你死我活。 按照irt时编写的内容,紫霞把右手按在胸前,深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后,声音十分之坚定。她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对爸妈说,“你。们。别。吵。了!十。多。年。来。吵。得。还。不。够。吗?别。再。吵。不。再。闹。这样下去是没有结果的。你们各自去洗个脸,待会再谈,好。。。吗。。。?” 说完,紫霞浑身充满了新的力气,好像泄气的气球重新充气,没有电的电池重新充电,焕然一新。气定神闲地,定睛看着爸妈再说一次,“拜。。。托。。。!别。再。争。吵。了。” 爸妈像影片里的慢镜头,很慢,很慢地,双双转过头来,看着紫霞。三双眼睛交接,紫霞的惧怕没有了,爸妈骤然在紫霞眼前消失无踪。 “爸!妈!你们去哪里了?爸!妈!”紫霞伸出双手胡乱挥动,四处摸索寻找爸妈。“爸。。。。妈。。。。”还在喊着,眼前一道强光刺眼。哦!窗外阳光普照,眼光撒了一地。 睁开眼,自己睡在床上,原来是梦。 昨晚回到房,来不及换洗就倒床大睡,刚才的一切,原来是梦。 昨夜与艾美一起重新编写梦境,反复练习发挥作用,成功改写噩梦,将之变作有疗效的梦境。 紫霞躺在床上细细回味昨晚的梦境,忍不住会心一笑。 过去害怕爸妈争吵会闹离婚,怕自己会失去爸妈,担心自己会成为孤儿。也害怕弱小的自己会受到伤害,爸妈错手会把对方杀死。可是,这都是十多年前的状况。爸妈现在已经年老体衰,这些年他们已经学会了争吵大骂的技巧,可以适时收手。他们已经练成一身好功夫,是吵架的专家。我还害怕什么,担心忧虑什么呢? 释然了,结。。。解开了。想着想着,竟然笑出声音来。 一觉醒来已经是在心灵驿站的第五天了。在这里的时间还有整整的两天,住客们就要结束这里的一切,回到各自的生活和岗位去了。这一夜,有一个住客成功走出困锁,心灵得到释放。 ; 三十、倦鸟知归归途遥 ?香港。 文简的公寓。 秋天将近,已经到了正午,日头似乎还在歇着未完全醒过来。文简回到自己的家中,睡得特别甜。醒来时已经快到正午了。赖在床上久久不愿起床,直到有人轻轻地敲房门,笃、笃、笃。 “进来吧哥。” “醒来啦?睡得还好吧?”以则怜爱的探问。 “嗯!很好。”文简一面回答,一面招手示意哥哥过来。以则坐到床边,细心观察文简的气色,除了头发散乱些,看来她已经无大碍。 “哥,我很久没回家了,如果没什么大碍,刘sir那一边也ok的话,我们回家吧。” “好的。医生说你不必复诊,让我看看你的伤口。”以则小心察看文简腰间的伤口,确实伤的不是很深,已经干了,结痂了。应该很快就会愈合。“你的伤口已经没事了,待会儿我跟刘sir说一声,我们过两天就回去吧。” 文简拍手叫好,接着问,“大家都还好吧?” 以则打了个眼色,揶揄着说,“你是问自节还好吧?”文简一脸羞涩,搭不上话,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顺手拿起身旁的一个枕头,就向以则扔了过去。 以则早就预料到妹妹会有此一着,轻易躲开了向他飞过来的枕头,带着笑回答,“很好,大伙儿都很好。这次心灵驿站来了4个焦虑症患者,其中一个带着丈夫来,所以住了5名客户。不过我们回去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 “真可惜,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参与你们的工作了,有点怀念。” 以则立刻摇摆双手,“别,千万别来搅攉,上一次的经验还嫌闹得不够吗?还好对家没有问责,不然。。。” 文简得意的抢话,说,“不然,你们就上头条,红透半边天,出名了呗。” “真拿你没办法。”对着妹妹,以则是怜惜又疼爱。这世上除了眼前这个人,他似乎从来没有对任何女性付出过这样的关爱和情感。自从爸妈离世,文简就是他的唯一亲人,无论如何他都会尽全力来保护爱惜她。 “哥,你说会是什么人要拿我的命?我没有印象得罪过任何人啊!还好她的力度不够,可能也是我皮厚肉韧,匕首捅不进。”自己说,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这得问你自己。这些日子你都是跟什么人在一起,跟谁合作过?这次演出有赞助商吗?有借钱吗?” “嘿!停停停。。。你在审讯犯人吗?我受伤后一直在想,到底谁最有可能。可是无论我怎么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我现在的结论是:我只是不幸被一个疯子相中,成为她发泄造案的对象。无冤无仇,只是意外被相中,满足她成为杀人犯的欲望。”说话时,笑眼迷蒙,继续哈哈大笑,好像在说着别人的事一样。可能是笑得太出力了,腰间伤口刺痛,她立刻皱眉弯曲身体,隔着枕头按着伤口。 “嘿。。。。嘿。。。小心你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呢。”摇了摇头,“真拿你没办法。”说着,起身到厨房,“我熬了汤,如果可以下床行走,就自个儿到饭厅去。” “好嘞!”文简没有公主病(一笑)。 “转头我会去预购后天的机票回家,你准备一下。” “遵命。” 看着哥哥的背影,文简感到有点唏嘘。这些年,为了追梦,为了实践自己的理想,她离家的时间是越来越长。她怎么会不知道哥哥和自节担心自己呢?她也知道自己的任性,经常带给这两个大男人困扰。虽然担心她一个人在外的安危,却从来不多过问,给她绝对的自由和空间。也因为这样,这一两年文简在艺术表演界也挣得了一席之位。个人理想达到了,换来了腰间的一刀,这是她始料不到的。 “欸!出来喝汤咯。” “好嘞!” 一出房门,飘入鼻的是浓郁的鱼汤味,还有自己喜欢的酱油炒方便面,上面还加了个荷包蛋和午餐肉。哥哥最会煎蛋了,总是可以将蛋白部分的裙边煎的酥脆,蛋黄却仍然保持液体状态。他的煎午餐肉更是一绝,厚薄相宜,煎的有点微焦,外酥内软。另外还有炒杂菜,加上哥哥贴心准备的饭后甜点,香港茶餐厅的酥皮蛋挞。这些日子因为忙着筹备演出,没日没夜的排练,好像没有认真的好好吃过一餐。 “哥,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那个女子嫁给你,绝对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可惜我是你妹妹,不然我一定追你。” “别胡闹,又来乱说话了。都怪我们把你宠坏。”文简伸出舌头,对哥哥做了个鬼脸。 “你慢慢吃,我先给刘警官打个电话。” 望着落地玻璃窗外的天空,享受着哥哥为她准备的午餐,顿感幸福满溢。同一时间,有一个人从外面望着同一扇窗户,心情却绝然不同。袁凯琳的计划失败,她并没有放弃,还成功的找到了文简的住宅。 她决定继续候机再袭。她并非专业杀手,而且从医院回到家中,一直有以则在旁陪伴,要下手已经不是那么容易了。 她四年前被自节当面拒绝后,心里面就拒绝接受这事实,她认为自节拒绝她是有隐情,不是自愿的。离婚后,前夫陈达成依然继续接济凯琳,以至于凯琳的生活一直无忧。可是这却令凯琳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和空间去胡思乱想,变本加厉。这四年里面,她努力“追查”到底是谁,是什么原因让自节不能接受自己,公开跟自己的恋情。 终于被她发现文简这号人物,一个一直“阴魂不散”出现在自节生活四周的一个女人。文简就这样被盯上了,成为凯琳第一号情敌。凯琳的跟踪监视人物名单,从一个沈自节,多增加了一个言文简。也不知道她哪来的通天本事,得知文简到香港演出。所以就刻意在演出前一个多月先到香港来部署,当时她也并不知道自己将会要做什么。 离家到香港的这一段时间,凯琳没有按照医院指示服药,断断续续地服用一些,令得病情反复。到后来,药物用完,无法在当地医院拿药,结果她的妄想和幻觉越来越严重。近一个多星期,她都是游走在虚幻和真实之间。靠近文简演出的那几天,她听到声音教唆她去刺杀文简,慢慢地那声音竟然变成了是自节对她说,要她去杀文简。 刺杀事件之后,她虽然安全脱身,可是却耿耿于怀自己没有成功除去这眼中钉,这个卡在她和自节之间的障碍。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去医院监视文简的动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刘警官和他的部员已经察觉凯琳不寻常的行动。以则带文简出院的那一天,凯琳跟踪着他们,被刘警官他们发现了。当时没有出面阻止是因为不要打草惊蛇,凯琳当时也没有异常的行为。之后凯琳在房子楼下,透过落地玻璃想要监视文简的一举一动,可是距离太远。她只好守株待兔地在楼下等待。刘警官则从远处监控着凯琳的一举一动。 “喂,请问是刘sir吗?”以则致电刘警官,并不知道他就在自己的附近。 “言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想知道有什么新进展吗?如果可以的话,我跟我妹过两天想回国了。” “噢!是这样吗?你给我一些时间,我整理一下最近获得的消息,再给你电话。”说完就挂了。 “刘sir,怎么了?”身旁的一名助理看着接完电话有点错愕的刘警官。 “言家两兄妹说过两天要回国,有点出乎我意料。若这女的这两天不出手,我们就无法做什么。”看来这一通电话搅乱了刘警官原本的计划和部署。 “那,我们该怎么做呢?不然直接把那女的带到警察局询问侦查,看她怎么说。”助理建议,刘警官却不断摇头表示不行。 “不,不能打草惊蛇。只有等她再次出手,我们才可能现场逮住她。不然她否认,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是她干的。” “不如请他们协助,引那女的入局。”助手继续建议。这次,刘警官似乎接纳助手小林的建议了。 “或者可行,让我想想。”那一天侦讯在案发现场,所有人物的资料中,刘警官抽出了凯琳的那一份,知道她跟言氏兄妹来自同一个地方。可是资料并不多,所以无法确定她有多危险。根据他们观察,这女的似乎不是专业的,她干案的手法太粗糙,留下太多的线索。估计不会对言氏兄妹带来太大的威胁,以他现在的人力和能力,对付凯琳是绰绰有余。刘警官决定让以则知道凯琳的存在,也邀请他和文简一起布局引凯琳出手。 电话声响,以则看看手机银幕,是刘警官,“喂,怎么样?” “言先生,我们需要你的协助。” ; 三十一、 主动出击,请君入瓮 ?“呵?帮忙?”以则感到意外。 “是,需要你们两位的协助。”刘警官仍然有点保留,语气中带着犹豫。毕竟办案过程中要牵扯当事人,让民众参与抓拿犯人归案是有风险的。 “你说,只要能够早日把凶手抓拿归案,我们乐意协助。”这几天没有任何关于案件进展的消息,以则是有点心烦。一天没有把干案者抓到,一天都无法安心。 “好,谢谢你们。请听清楚,我们的部署是这样的。。。”接下来一个多小时的对话中,两人把部署安排清楚。 “哥,怎么了?”看见以则神色凝重,感觉到有不太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刘警官来电了。”顿了一下,组织一些思绪,想好要如何跟文简讲述将要面对的事情。 “警方哪方面似乎已经掌握了疑犯的身份,而且她也出现了。只是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指控她。所以,刘警官想设局让她自投罗网。”以则神色凝重,心事重重地讲述着,而文简竟然越听越眉飞色舞,精神为之一振。躺在床上的这几天,她闷得慌,听到这么“好玩”的事,这几天的闷气一扫而空。 “真服了你,有危险的啊,小姐。”没好气地对着文简说。 “怎么可能呢?我们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她姑且伤害不了我,更何况现在我们在暗,她在明,又怎们会有危险呢?哥,你多虑了。”说得没错,也因为是这样,以则才答应刘警官的。 “来,快,快告诉我你们的安排。我要做些什么?想到都令人兴奋,真刺激。” “你给我安安分分的休息,我需要出去一趟,刘警官和他的团队就在附近,他会尽力保护我们的安全。你给我乖乖的待在家里,我出去办完事,很快就回来。”一面说,一面整理煮面的餐具,“你好好休息,我们会按照计划过两天回家。现在你最需要的是让伤口修复,别再让它撕裂,不然就上不了飞机。”到了厨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再一次强调,“回房休息去。快,要乖。” 文简知道这次行动有一定的风险,自己也不敢掉以轻心,只好乖乖地回房休息。才站起来,突然想到什么,“哥,知道那刺杀我的人的身份了吗?” “不知道,只知道她跟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一面洗碗,一面大声的回答着。 来自同一个地方?我们的同乡?可是那一天我没有觉察有任何认识的人啊?文简再一次回忆当天的情景,想到头有点疼了,叹气放弃再搜索。摸摸伤口,感恩自己这次逃过一劫,只是受了点伤。自己有事情,伤害的人是身边爱自己的人。出问题,会让哥哥和自节难受之余,他们也会自责的。“接下来这一段日子,我要好好待在家里,陪陪这两个这么爱我的人。”难得她会替这两个男人着想,过去,都只有他们俩担心关心她。这段日子,自己搞工作室,自己当老板,经历多了,看来真的成熟了,长大了。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了橙红色一片。“叮当”门铃响起,难道哥忘了带钥匙?睡了一整个下午,文简不情愿地下床,拖着姗姗的脚步,走到门边。 谁啊?没有回应。搞什么,到底是谁?再问,谁啊?还是没有回应。对准门上的窥视孔往外看,没有人。 开始起疑,返到屋内,翻找厨房抽屉。明明有一支防狼喷剂,放在哪了呢?低头继续找,门铃再次响起,叮当,叮当。这次响的有点急。心情忐忑走到门边,文简再次问,谁?“是我啊,文简,你哥。” 文简赶紧开门,神色慌张。 “文简,你怎么了,怎么紧张?” “哥,刚才是你按门铃了吗?” “当然是啊,不然你怎么会来开门?”以则一面推着刚买回来的两个大行李箱进屋,一面回答。 文简拼命摇头,急着说,“不是,不是,不是这次,大概30秒或更久之前,有人按了一次门铃。我问是谁,没人回答。我透过窥视孔往外看,也没有人。” 以则没有回答,接着又出到门外,搬了几个纸皮箱进来。文简看着哥哥忙进忙出,虽然天气已经转凉,可是以则却大汗淋漓,背部都湿透了。 以则忙着搬东西,文简则走到门外,忙碌地向走廊四周探望,好像在找什么。 “文简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啊?”把文简拉进屋,关上门之后,以则这才定下来留心听。 “刚刚我在开门给你之前,有个人比你找大概30到45秒按门铃,我问是谁,没有回应,看窥视孔也不见有人。后来你按了好几次门铃,我听见是你叫门,才开门。我担心不知道是谁来探查。” 看着妹妹紧张的模样,以则笑了,“今天电梯坏了,我是走了八层楼上来的,我把东西一层一层搬上来,到了8楼,先把行李箱放在门口,按了门铃,又走回去楼梯口将其余的纸箱等搬过来,所以没有听到你从屋子里问是谁。吓着你了,真对不起。” “哥,你中午告诉我刺客已经找到了我们家,然后又没有告诉我你们的部署,我当然会提高警觉咯。我刚才还在找早前买回来的一支防狼喷剂,你有看见吗?不晓得放在哪儿了。” 以则走到电视旁边的橱柜,开了其中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像口红的东西,举起来向文简挥动,“呐,是这个吗?”说完,伸手递给文简。 “嗯,是这个。”过去解了过来,拉着以则坐下说,“哥,到底你们想如何引刺客出来?” 计划其实很简单,就是要让对方知道言氏兄妹要离开香港,间接告诉对方时间不多了,要下手,就要快。 “所以你去买两个大行李箱回来,又弄了那么多纸箱。” “一半一半,我看你家里每一个像样的行李箱,这次回去可能会逗留比较久,所以藉着这个机会顺便去买两个大行李箱,帮你收拾收拾一下。有些可能需要托运,所以买了些纸箱回来。” “对方看见了吗?” 以则点点头,“刚才到了楼梯口,刘sir来电说疑犯目击我带着这一堆东西回家,应该会开始有行动了。” “接着呢?我们要做些什么?” 以则换了个姿势,尝试然自己轻松的把双脚放在茶几上,想要掩饰自己的不安,假装轻松,刻意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我们只需要如常生活就可以。只不过我们必须要时刻保持警觉,留意四周的情况。刘sir他们会部署警员近距离保护我们。一旦对方出手,他们就会行动。” 文简似乎有点失望,“蛤?就这样而已?太过没趣了吧?还以为有什么布局,像侦探片,警匪片一样,匿藏、假扮、诱敌等等,结果就是这样而已,一切照常!真扫兴。” “还是有危险的ok,不可以掉以轻心。知道了却要装扮成不知情,那也是不容易的,可是要考你的演技的。”评估过风险,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可是以则还是放心不下,虽然想要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可是眉宇间却大写着忧虑两个字。 “哥,不会有事情的。对方是一个女的而且又不是专业杀手。加上你这几年向陈嫂学永春,听说还打的不错。刘sir他们也在附近安插人,暗地里帮助保护我们。没事的,放心。”看到以则忧心忡忡的模样,文简也不忍心再捉弄他了。 同样心里焦急的凯琳,看见以则推着两个行李箱,和一堆的纸箱回家,她猜想目标可能要离开香港了。好不容易找到文简的行踪,如果让她回去,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才会再找到她。 “怎么可能这么快可以回国,难道她的伤势已经好了?不可能!我确定自己已经将匕首插入她的腰间。”她在回家的路上不知道问了这个问题多少次,她一直为自己无法成功杀死文简而感到懊恼。 回家的路上,凯琳不时自言自语,时而笑,时而沮丧,令得在地铁车厢内留意到她的乘客感到不安,都避而远之。 路过一家的五金店,凯琳买了一把小刀,一把比之前那一把匕首更长一些的小刀。她请店主帮她磨得更加锋利,店主本来不肯,说新刀本来就锋利。凯琳谎称这刀要来削硬木,做手工,请店主务必磨得越快越好。 抱着新买的刀回家,她开始筹划该如何下手。“回去跟sam商量,看他有什么计策。上次如果不是他提醒我千万别留下指印的话,我也不会用围巾握匕首的刀柄。”一想到自节,她不期然地打从心底感到甜丝丝。 回到短期租借的开放式公寓,凯琳开始‘跟自节商量’如何进行下一次的刺杀行动。凯琳对自节的建议感到满意,带着欣赏和赞叹说,“sam,你想的真是周到,这一次我不会再令你失望了。”说完深情的‘望着对方’,然后说,“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让自己出事情的。我们还要去度蜜月呢。”多日未服食精神科药的凯琳,她的精神分裂症是完全复发了。 ; 三十二、 不一样的早上 ?暖风习习,朝霞烁烁的一天,心灵驿站的每一个人都显得懒洋洋,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五天四夜,就如过了一辈子,发生的事情让一般人难以消化。然而,对于这里的住客,这几天虽然犹如坐过山车,可是车厢往上爬的时候,他们把遗失的美好搜集回来;车厢向下冲的过程中,则把生命中的沉渣去掉。对于他们每一个人,这是一个去芜存菁的过程。 李氏夫妇这个早上是一起下楼的,是这几天来的头一遭。 “陈嫂,早啊!”镇峰心情特好。陈嫂正在为已经完全发酵好的面团整形,准备放入烤箱,“早啊,李先生,李太太。今天想吃些什么?” 林静看见陈嫂娴熟的做面包手法,很是期待,“陈嫂你这是自己做的面包?” “是的,今天是用自己培植的天然酵母,葡萄干酵母做的乡村面包。” “哪,今天我就只是要乡村面包和咖啡。” “好的,你们等等,大概40分钟左右。” “没事,我们到外面走走。待会儿见。”两夫妻手挽手地向海边走去。经过泳池,看见莫翔在游泳。 莫翔不浪费任何剩下在这民宿的时间,一大清晨就跳进那无边际泳池,享受着微凉的池水,暖暖的晨光。解除了对外婆离世的自责和内疚,重新理解自己的幽闭恐惧症,莫翔此刻是轻松的,就如重获新生一般,浑身是劲。 李氏夫妇顺着路径,走到有机菜园,往里面探看,见到筱晴正在跟老陈合力做着些什么。两夫妻没有打算进去菜园,转身向海边走去。 筱晴同样早起,她一直想到老陈打理的有机菜园看看,只是苦无机会。这是第五天了,她告诉自己必须抓紧机会。老陈乐得有个义务助手,一面介绍自己所栽种的各种蔬果,一面教导筱晴如何正确地制作有机肥料。一老一少,有说有笑。 从第一天迎接这一批客人,心灵驿站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犹如坐过山车。人生也不就是如此吗?一生看似很长,老年人看人生就会很不一样。他们往往回头看自己的一生,会惊觉怎么走着走着,这么快就到了垂暮之年,他们绝对不会觉得七八十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就如圣经诗篇90篇中这样说,“人一生的年日是七十岁,若是强壮可到八十岁”看似很长,不过诗人说,“我们度尽的年岁、好像一声叹息”,而且“转眼成空、我们便如飞而去”。 粤剧《凤阁恩仇未了情》中的一段,内容唱到“休涕泪,莫愁烦,人生如朝露”,人生就如朝露,晚上凝聚,早上太阳一出就消失无踪。那是多么的短暂啊!一生虽然短暂,可是我们可以将其变得精彩多姿,用我们的双手把不同的颜色添加进去我们的人生绘图中,让其璀璨艳丽。 每一个住客都带来了他们一段的人生故事,历史的英文翻译是history,他的故事,每一个人的历史就是他个人的故事。脍炙人口的故事通常都是迂回曲折的,主角的一生肯定不会是平淡无奇,一帆风顺的故事情节。风平浪静,没有张力,没有意外,这样的故事情节是不会激起浪花,不会引人入胜的。曾听人说,城堡里的人想要过城堡外的生活,而城堡外的人就不断争取要计入城内。就好像生活平顺的人,他们会期望自己的生命出现一些的激荡,那些拥有风雨不停的人生则令人向往安定平稳的生活。 四名焦虑症患者,他们是有故事的人,他们的人生经历非外人所能理解,不过他们共同拥有一样值得我们学习的:勇于面对自己的精神疾病,愿意接受帮助,主动参与改变。这几天,他们互相成为彼此的帮助和支持,共赴了一场心灵洗涤的旅程。渡过了23个年头的紫霞,正值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她却认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这次到心灵驿站是她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再找不到出路的话,她可能就会用自己的手结束自己的生命。感谢上天有好生之德,‘凡寻求的必让他寻见,敲门的必为他开门’(圣经),因为她有决心要寻求出路,终究是给她遇上了心灵驿站。这里的工作人员则‘君子有成人之美’,凡是到这里来的,他们都尽所能地帮助他们,希望让他们可以褪去旧人,穿上新人,重新出发。 现在,一切都成为过去了,紫霞心里面想着。这些日子以来,自己除了被噩梦缠身之外,也因为无法面都公司领导,到哪里工作都无法长久。不过,这一切都已经是历史了,从今天起,她要改写自己的人生,她要褪去过去缠身的不愉快,努力为自己的幸福创建未来。躺在床上,享受着窗外暖和日头照进房子的阳光,紫霞庆幸自己在23岁的这一年,终于可以摆脱童年阴影,从这深渊中走出来。放眼看看房里的布置,离开家里到民宿,却住了一间跟自己家一样的房间?动起来吧!紫霞对自己说,改变就从这一刻开始。 紫霞再次像变形侠医绿巨人般,变身搬运工人,把房间重新布置,房里的摆设变换位置。过程中不时发出家具与地板摩擦的拖拉声和碰撞声,小虎听到后赶来看个究竟。 笃笃笃,敲门声打断了兴致勃勃的紫霞。 “谁啊?” “王小姐,是我小虎。发生什么事情了?需要我帮忙吗?” 紫霞正愁自己不够力气搬动睡床,小虎的出现正好解决了她的问题。 门一打开,迎面见到堆满笑脸的紫霞,小虎差一点认不出面前的这个有人。第一天送紫霞回房,她还挣扎着是否进入房门的那一幕仍历历在目,那一脸的愁容,下垂的双肩,躲在厚厚的防护罩下的那个女生,消失了。小虎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焕然一新,活力充沛的紫霞。小虎先是一怔,愣在那,目瞪口呆,反应不过来。 “你来的正是时候,来。。。”话还没说完,一把把小虎拉了入房内。小虎站不稳一个锒铛,差一点跌倒摔跤。站稳之后一看,房间变了个模样。 “来,小虎,帮我把床移过去那一边。”小虎立刻答应,两个人反转了整个房间。 第五天的早上,五名客人,各有各精彩。 主人的情况却似乎不太好。 自节很想给香港的言氏兄妹联系,只不过他是光心里面想着,却行动不起来。干巴巴地在办公室等待,懊恼。脑子不断在想着:到底文简的情况怎么了?案件有头绪有进展了吗?他们俩在香港的自身安全如何?什么时候会回家?一连串的问题将自节的头都给挤爆炸了。 “自节,出来吃早餐咯!”陈嫂轻敲着自节办公室的门。 “好的。”陈嫂正要转身离去时,被自节叫了回来。 “陈嫂,麻烦你过来一下。” “嗯,有什么事情吗?” “以则有联络你们吗?” “没有啊?怎么了?有事情要交待他?” “不,不,没事。没关系。你去忙你的吧。”陈嫂一脸狐疑,感觉怪怪的。 “自节,他们没有联络你吗?” “没有。”有点失落的自节,无法掩饰自己的感觉。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放心吧,他们没事的。你担心就祷告去,上帝会看顾他们的。” “嗯,好的。谢谢。” 民宿里的客人,自节都能应付自如,没有压力,没有挑战,而且还挺享受帮助人的过程。看见他们一个一个地面对自己的问题,一个一个地从泥泞中走出来,有突破,有成长,心里面很是欣慰。可是一想到父亲一个人在世界的最南端,本来就已经够担心的了,现在又多了一个文简在香港遇刺,凶手逍遥法外,担忧又增多一些了。外表一幅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自节,内心世界的隐秘,情感的细腻和丰富,除非是至亲至熟的人是看不见的。 不想了,反正多想一些,多忧虑一点也不会改变现实,情况也不会变得更好。还是去看看住客们今天的状况,过两天他们就要离开了,赶紧帮林静处理一下她的强迫症比较实际些。自节轻轻地甩了一下头,用手轻敲几下,决定不再等电话了。 “陈嫂,我的早餐。。。”一面步出办公室,一面向厨房大喊。情绪、表情瞬间切换成功。把忧虑留在办公室里面,披上喜乐愉快的心情踏出办公室,这是他一贯的做事方式。 一步出办公室,刚出炉的乡村面包,香喷喷迎面而来。李氏夫妇已经在餐桌旁享受着热烘烘的面包,面包上面涂上一层薄薄的奶油,这香味让人垂涎三尺。自节正要找他们俩,决定今天必须开始着手帮助林静面对她的强迫症,务必在离开前帮助她找到应对强迫症的方法。 “李太,早餐后有兴趣练剑吗?” “好啊!真怕你不邀请呢。这样的话,我不可以吃的过饱。” 又是忙碌的一天,也好,不必一直空等香港来的消息。 ; 三十三、 夫妻同心降魔砍妖 ?“这是我们收藏剑道护具的地方,李太请进来。右边哪一个房间里的都是女装护具,你去选一件合适的。”房门一开,林静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里面收藏之丰富让她目不暇给。张开的嘴巴久久不能合上。之前练习并没有带上护具,今天主人竟然大方让她使用那么珍贵的手工织‘手刺’护具。一整套上好的日本制造手工织护具,其价格不菲,很少会让外人使用。 林静小心翼翼地,按照墙上的指示,把面、甲手、胴、垂四个部分穿上,在镜子前转了好几次身,很满意自己这一身的打扮。步出护具房之前,林静将面罩摘下,脸上写满了幸福满足。在外面等待的自节,已经为林静挑选了一支适合她的竹刀,“来,我们可以开始了。” “等等,可以让我的先生为拍一张照片留恋吗?”看着林静对剑道的热衷,自节鼓励着说,“李太,你必须重新加入剑道社,运动对你有帮助,而且现在孩子们都大了,有充裕的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东西。这是人生最好的时间。” 话才说完,林静脸色突然一转,镇峰赶紧接着说,“没事,事情都会有例外的。”自节惊觉自己挑起了林静强迫症的暗示机关,她一直有个谬误的思想,认定当自己的日子变好时,下一波就是坏事来敲门了。 “来,我们别浪费时间了,我们开始吧。”自节要赶紧转移林静的强迫思想,立刻站好准备演练,一声令下,林静马上站在自节的面前。 两人举刀以‘一刀一步距离’对立站好,双方刀尖交叉约10厘米左右。镇峰看着这两人挺腰,保持身体正直矗立,威风凛凛,那画面真好看。演练并非正式的格斗,就是挥刀,前进,退后,像是看着慢动作片,门外汉看了会感到沉闷。好不容易等到他们正式‘格斗’,看着双方的步伐,配合着挥刀、劈砍、击面,一时刺,一时闪。自节配合着林静,知道她的水平远不及自己,一直礼让着她,让她不至于一直挨打。 看似全不费力的挥刀,动作并不激烈,可是练习结束时,两人都已经大汗淋漓,林静更是全身酸软。 “换洗后到咖啡厅跟你讨论你今天的表现。”拿下面罩,自节神定气闲地说。 “好的。谢谢。”那是求之不得。 今天要处理林静的强迫症,而强迫症并不好处理,就如要让一个迷信的人,从此不再迷信他一直信以为真的一样难处理。比如一个人深信只要早上出门时见到黑猫,那一天就会有一个亲人会死去。这个信念深深印在心里,只要有一天他出门时,真的看见一只黑猫从他的面前经过,他就会很害怕,担心有家人会死去。假设有人对他说,破解的方法就是念某一个咒语一百次,他就一定会乖乖地念一百遍咒语。你想,如果他在念的过程被打岔,忘了自己念了多少遍,他会怎么做?对了,他会从头再念过,一定要确定自己已经完成了整个仪式,那,他才会感到安心。强迫症患者就如那个迷信的人,当某个思想出现,无法控制的焦虑产生,紧接着出现的就是强迫性行为,用来消除焦虑的行为/仪式。 “林静,你对自己的ocd认识有多少?”咖啡厅这时候只有李氏夫妇和自节三人,陈嫂为他们准备了咖啡和甜点之后就到厨房去准备午餐。 “有强迫性的思想,造成我焦虑和紧张,然后就会出现强迫性的行为来舒缓我的焦虑和紧张。” “很好,你的理解正确。” “这次复发的情况好像比以前的严重,我很是担心。” “你讲讲以前是在什么情况下ocd离你而去的呢?” “忙碌。当我生活忙碌,特别是忙到喘不过气的时候,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强迫症。” “所以孩子小的时候,你每一天有忙不完的工作,就没有时间记得自己的强迫症。” “可以怎样说。” “李太,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让我简单地讲解到底ocd是怎么产生,被缠上的人为什么会出现无法自控的强迫性行为。” “真的可以有效控制我的ocd吗?” 自节笑笑,耸耸肩,“不试过不知道。” “好吧,我就试试看。” “焦虑有如人体内的警报系统。警报系统的作用就是要引起我们的注意,告诉我们危险将至,要振作起来,要为防御危险做好准备。有人闯进屋子,触发家里的防盗系统,警铃自然会作响,表示有危险。我们就会醒过来,为保护自己和家人做好防卫工作。 有时候警铃会因为一只鸟,不小心触动防盗系统而响声大作。虽然触动警报的是小鸟,不是盗贼,但是一听到警铃,我们同样会感到紧张,我们的身体一样会出现逃或战的反应。 患上强迫症的人,身体的警报系统被ocd骑劫了。本来在遇到危险才会发出警报的系统,现在被ocd控制了,在平日没有危险的情况下,被某一些特定的导引触及,就会胡乱敲响警铃,让人无端端焦虑紧张起来,觉得自己生命受到威胁,感到害怕。” 李氏夫妇很认真,很投入的在听着自节的解释,频频点头。 “想象强迫性行为就是患者对危险做出的防卫动作,比如盗贼闯入屋子,我们可能会躲藏,或者找武器自卫。但是,如果知道是小鸟的话,我们自然会卸去防卫,回复正常操作。可是强迫症患者的警报系统被骑劫后,就算是小鸟,我们还是会继续防卫动作。这就更加的加强我们的信念,认为自己的处境依旧危险,防卫动作不得卸下。” “这不是很傻咯?”镇峰不明,觉得这样做很不理智。 自节立刻纠正,“不是傻,我刚才已经说了,患者的警报系统被ocd骑劫了,所以无法受到控制。” “那可以怎么办?”两夫妻同一个时间问到。 “我今天就教你们对付ocd最有效的方法。研究已经证实,在众多的心理治疗方法当中,erp(exposureandresponseprevention)暴露反应预防这方法最有疗效。” “那是什么来的?”又是两人一起问,果然是一起生活多年的夫妻,已经变得同声同气了,二人成为一体了。 “疗法分做两个部分。第一部分就是让患者暴露在导引强迫性思想中,这会引发患者要去执行强迫性行为。这时候就开始操作第二部分,反应预防的部分。” “蛤?” “告诉我,你的强迫性思想是什么?” “好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有好事就是有危险会出现了。” “还有没有其他的?” 林静想了一下,“有,当生活中有一些异动,跟平日不一样的事情发生,我就会觉得那是坏事要发生的前兆。” “请你形容一下,何谓好事?” “其实也没有一定,主要是有人提及我现在很好,或者有人羡慕我,告诉我好命等。” “就比如我告诉你,李太,孩子都长大了,离巢了,经济有稳定,健康也很好,是人生中最好的时候,你应该可以好好享受了。” 一听自节如此说,林静整个人震了一下,脸色很难看,坐立不安起来。 “告诉我,你现在觉得如何?” “害怕。” “害怕一些什么?” “不知道。很不舒服。”不自觉的抓紧坐在旁边的老公,把镇峰的手都给捏疼了。 “想要做什么?” “想回房间去做卫生。”说着,身体不听控制的想要站起来。 “李太,坐下,深呼吸。记得你学剑道,气息是很重要的。要配合你的呼吸,身体,思想。来,定下来,跟着我,做深呼吸。” 林静一直以来都是个听话的孩子,到了成年,仍然没有改变。听到自节的吩咐,她像个听话的乖学生,随着自节的引导,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和思想。很快就进入状况了,多亏了这几天的剑道练习。 “理智上你知道是警报系统乱了,给出错误指示。我可以将你暴露在导引焦虑的思想中,只是我不让你去进行强迫性的行为,反而用呼吸法,是剑道里你熟悉的方式来取代之。告诉我,你现在觉得如何?” 林静缓缓张开眼睛,镇峰紧张的看着太太。“没有那么焦虑和害怕了。不过,还是有点怕,只是没有刚才那么害怕而已。” “能够控制吗?你可以不去做卫生吗?” 犹豫不定,“应该可以吧。” “我建议你,就用这个方法,只是多加一个。” 李氏夫妇两个人,四只眼睛瞪着自节,满怀期待,“因为这焦虑不会一下就离开,我担心你只是用气息和安静心神还是不足够,可能过一会儿就会忍不住去打扫卫生。我建议你,好像今天这样安静5到10分钟后,立刻去换衣服,自己做挥剑练习,就是素振。这样,长久下去,你的强迫性行为减少,相应的强迫性思想也会逐渐减少。” 两夫妇似乎无法全然相信自节的话。 “李太,你喜欢日漫《好小子》,你也喜欢日本动画吗?” “喜欢。我最喜欢宫崎骏了。” “那么,你看过《千与千寻》吗?” “有啊,看了很多遍,觉得挺有意思的。” “你记得里面有一个无面男吗?” “记得啊,就是那个不断吃东西,为了吃更多,它用金币诱惑其它‘人’给它食物。结果为了得到金币,这些‘人’就不断喂它,结果它变得奇大无比。” “对。ocd就是那个无面男。我们如果在o(obsessivethoughts)强迫性思想被触动时就去行动cpulsivebehaviours)的话,就是在喂这只ocd怪兽。它只会越变越大。” “所以,我们要饿它,让它变小。”镇峰好像明白了什么,兴奋的接着说。 “对,李先生说的对极了。我们不能够继续去喂这只怪兽了,唯有不继续喂养它,让它饿死,那么它就不能够继续干扰你们的生活了。” “老婆,我陪你一起学剑道,我们一起砍妖降魔!”镇峰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起来。 ; 三十四、 信守一辈子的誓言 ?“谢谢你老公,你正好。”林静是幸福的。 “回去我们就开始装修,反正孩子都大了,也在国外念书,我们就腾出一间房间,重新装修,改为剑道练习室,你说好吗?”镇峰是真心要跟太太一起面对强迫症,无论代价多大。一生当中能够遇上一个风雨同路,不离不弃的配偶,对很多人来说是那是童话小说里面才会发生的事情。天下之大,还是很多夫妻愿意同甘共苦,执子之手,白头偕老的,李氏夫妇就是其中一对。 精神疾病,一个令人闻之丧胆的疾病。疾病缠身已经够难受的了,反观其他的生理疾病如癌症,心脏病等,这些疾病不会让身边的人避而远之,相反的,会得到他们谅解和照顾。同样是病,精神疾病的待遇就远不如其它的疾病,真是同病不同命。尤其是人们对精神疾病的误解和社会赋予它的标签,令很多患有精神疾病的人不肯承认,不愿就医,不敢救助。担心一旦被人发现自己是一名精神病患者之后,就会失去这些朋友和亲人,会被人以异样的眼光和态度待之,被人嫌弃,被社会遗弃。 林静个性好强,很在意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上嫁给李家接班人之后,她更是照顾自己的形象。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会让人知道自己是强迫症患者呢?刚知道自己患上强迫症时,她一再否认和无法接受。只有最亲的老公李镇峰知道她患上强迫症,甚至两个儿子也全被蒙在鼓里。因为老公的爱,接纳和包容,加上他苦苦要求自己看精神科医生,要不然她也不会愿意去处理。这次可以跟林静一起面对疾病,镇峰是喜出望外,不假思索就自动请缨要学剑道,跟老婆一起建立共同兴趣,一起活动。老公对自己的好,林静又怎么会不知道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当老公一而再再而三的请求她面对自己的问题,去接受治疗,她才会愿意就范。看着老公那么积极的要跟自己一起学剑道,还要出钱重新装修房子,林静的幸福感油然而生,下定决心不再让这叫做强迫症的妖魔鬼怪控制自己,破坏自己的幸福生活。 “李太,这之后你决定了不回应强迫思想引起的焦虑,这将会让你感到十分的不舒服,如坐针毯,心里忐忑、如临大敌一样。你准备好了吗?”自节需要帮林静打预防针。 “沈教授,我知道很困难,我愿意去面对这挑战。” “老婆,你可以的,你还有我,我们一起面对。”镇峰紧抓着林静的手,像童子军宣誓一样认真。自节看着好笑,险些就笑出声音来。看着这一对夫妇,婚姻还是可以被信任的,不是所有的夫妻都会在大难来时各自飞的。自节不期然地想起了可怜的父亲,不知道这个在壮年时期被太太抛弃的老爸,现在一个人在南极还好吗?欸!回来,回来,专心一点。自节提醒自己,他有点恍惚了。 “很好,其实有家人一起面对,这样对病患来说是有很大的助益的。李太,你很幸运,有一个爱你,接纳你的老公。他还很积极的参与,跟你一起面对,一定会事半功倍的。” “谢谢你,沈教授,真的很感激你。”说着,转过头深情地看着镇峰。 “好啦,别客气,午餐应该准备好了。一起吧。” 同样遇到好老公的还有另一个人,那人就是袁凯琳。 “请问是陈达成先生吗?” “是的,请问哪一位?” “我是你前妻,袁凯琳之前流产入院昏迷,医治她的大夫,沈自节医生。” “哦,沈医生,有什么事情?” “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协助。” 他们在练剑的当儿,以则来电要跟自节商量引凯琳入瓮的细节。电话没人接,以则只好联系陈嫂。一进入咖啡厅,陈嫂已经通知自节,有碍于已经约了李氏夫妇,只好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之后再去联系以则。就在陈嫂端出今天的午餐,油亮美味的南洋风味,海南鸡饭的同时,自节先行离席,跟以则联系上。 听了以则详细的描述,自节感到事有蹊跷,要求以则把嫌疑犯的照片电邮给他看看,既然来自同一个城市,有可能是认识的人。不看则已,一看自节就暗叹事情不妙。自节有义务为病人保守秘密,所以并没有对以则说太多,只是要求以则和香港警方暂时别行动,简单的交代说凯琳是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千万别轻举妄动,伤害了病人。 自节仔细考量过事情的轻重,若警方成功逮捕凯琳归案,就会以刑事案件处理,被警方扣押,提控上法庭。麻烦的是,他们都不是香港人,却要在哪里上法庭,事情会搞得相当麻烦,同时可能会加剧凯琳的病情。思前想后,再三考虑,决定邀请凯琳的前夫,陈达成一起到香港一趟,把凯琳带回来再做打算。 “陈先生,请你4点钟到医院,精神科一趟好吗?是有关你的前妻凯琳的事情,她在香港出了一些状况,想请你帮个忙。” 陈达成一直没有停止在经济上支助凯琳,虽然在法律上他们已经离了婚,可是在陈达成的心里,凯琳仍然是他的老婆,一样事事关心,处处留意。这一听说凯琳在香港出了状况,他是忧心的不得了,恨不得立马到香港,在她的身边去帮助她。 下午的分享时间,交由艾美代为处理,将民宿交待陈嫂和老陈看管,自己狼吞虎咽将陈嫂精心烹调的海南鸡饭吃完,立刻赶到医院去。林医生是凯琳目前的主诊医生,必须向她多了解凯琳近来的情况,以方便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林医生从自节口中得知凯琳的情况,心里很纠结。“沈教授,待会儿你想陈先生如何协助?” “我暂时还没有具体的计划,我希望他可以跟我一起过去一趟香港,这样凯琳的妄想在陈先生的出现下,可能可以减缓。” “沈教授,你等我一下,我尝试去跟院方请假,我跟你一块过去。”那是求之不得,自节本来就盼着林医生可以一起去,有一名女医生一起处理凯琳的问题,那会是方便多了。 香港。 “文简,原来自节认识嫌犯,是他以前的病人。” “蛤?真的假的?” 点点头,表情严肃,“据说是精神分裂症,她的妄想情况还挺严重。自节不方便多说,要我们暂停行动,他会跟那边的医院商量进一步行动,之后再联系我们。” “他会过来?”文简语带期待。 “不知道。我得跟刘sir说说这新发现。真没想到是sam认识的人。”文简没有留意哥哥继续再说些什么,她心不在焉,魂魄似离开了她躯体般。算一算,已经超过20个月没有见到自节了。 刘警官认同他们的看法,觉得贸然处理,可能会令凯琳的病情突变,一发不可收拾的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写报告。现阶段可以做的就只是监视凯琳的一举一动,确保言氏兄妹的安全。 医院。 “陈先生,很抱歉要麻烦你。我是袁凯琳的主诊医生,我是林佳美。”林医生到接待处接过达成,带他到会议室,跟自节一起商讨接下去协助凯琳的事宜。 “没事,没事。林医生您客气了。凯琳她怎么了?” “我们到会议室,沈教授在哪儿等我们。” “好的。” 原来陈达成一直不明白凯琳为什么坚持跟自己离婚,而林医生也没有义务告诉他,所以他心里的这个谜团,到此时此刻才解开。“陈先生,希望你别介意,我已经尽我所能跟凯琳撇清关系。她有妄想,无论我们怎么样澄清,她好像都听不进去。让你受苦了。” “谢谢你们告诉我,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跟我离婚,我一直对她那么好。离婚后,我看她也没有跟任何男人交往,所以我也一直在等她回心转意。” “陈先生,你是好人。凯琳真幸福,遇上一个这么爱她的人。知道她有事情后,你也不离不弃。直到她坚持要离婚,你虽然不明就里,你也不怪她,继续帮助她。” 达成傻乎乎地摸着自己的头,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能够成为夫妻是多么难得的事情,世界上千千万万人,我们竟然碰上并结为夫妻,上天定的婚姻,我不可以随便放弃。若不是她单方面申请离婚,我是不会愿意的。”两名医生听了他这么说,都很感动。 “陈先生,林医生跟我希望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香港一趟,你走的开吗?” “可以,当然可以。什么时候出发?现在吗?”看到达成那迫不及待的模样,他们笑了,也放下心头大石。 “不,明天一早出发。你回家准备一下。” “还需要我准备些什么吗?哦,对了,费用让我来付,机票或哪里的所有费用,你们那么尽心尽力帮助病人,现在已经很少有这样负责任的医生了。我不能够让你们再额外多花费。” 看着这世代还有那么一个好男人,好丈夫,虽然前面要面对这个个案有点棘手,但是两名医生都十分乐意帮助陈达成。 ; 三十五、 终结是另一个旅程的起点 ?叮叮叮,自节用银质叉子敲着餐桌上的玻璃杯。 “各位,抱歉,打扰大家一下下,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这是五位客人在心灵驿站的倒数第二晚,各人的情况都已经有了明显的改善,带着相当愉快的心情,享用着陈嫂为大家精心预备的马来西亚风味–娘惹大餐。当年郑和下西洋,随船队到马来西亚的中国人与当地的马来妇女通婚,他们生下的女儿称为娘惹(nyonya),儿子称为峇峇(baba)。这些菜肴特别之处在于厨师能够巧妙地将热带香料,恰到好处地融入中国烹调里面。准备的工序很繁复,烹调时也讲究控制火候,也因此已经不是很多人愿意学习,到馆子吃娘惹菜,又贵又很难吃到正宗传统的。五名客人这几天品尝了各式各样的佳肴美味,陈嫂的厨艺绝对可以媲美三星米其林大厨。今晚能够有幸品尝美味地道的娘惹菜,实在令大家食指大动。自节有点不忍心破坏大家晚餐的兴致,却不得不打断大家的雅兴。 “言先生之前因为私事需要先行离开,实非我们所愿。无可奈何,明天我也必须出国处理一件突发的紧急事件,我的一个旧日的病人出了状况,我非得现身亲自处理。真的十分抱歉,事出突然,无法陪伴你们到你们的行程结束。” 李氏夫妇和莫翔均露出失望,其他人皆没太大的反应,手并没有间断地把食物送进嘴巴,吃得津津有味。 “艾美和陈嫂会继续为大家服务。还有老陈和小虎也在。真的十分抱歉。”自节着实感到很过意不去,这么多年来,这是第一次他和以则两人同时在有客人的期间离开心灵驿站,没有亲自处理个案直到他们离去。不知是否上帝早有预见,所以派了艾美这个天使过来接班,不然他们是不可能同时放下客户不理的。 “沈教授,事情不会太严重吧?”林静忧心地问到。 “李太,没事。就是以前的一名病人出现状况,需要我回去帮忙处理一下。”说完,立刻又恢复嬉皮笑脸说,“来来,陈嫂美味的娘惹菜冷了就不好吃了。赶快吃了,晚上还可以玩大富翁。”拍拍手,作状叫大家快吃。 转过身,挨近艾美,请她晚餐后到办公室一趟,要向她了解刚才下午分享会的情况,同时交待工作。 按照艾美的汇报,这次的四名焦虑症患者都重新认识自己的情况,也下定了决定把这次所学习的好好运用到日常生活中。 莫翔处理了未了之事,跟外婆有了正式的告别,算是了了一宗心事。他也学会自我对话和深呼吸,帮助自己在进入密室时不再受到那么大的困扰。 王紫霞的改变最大,她成功摆脱噩梦缠绕,也原谅了伤害她的父母。她明白到父母也是因为年轻不懂事,加上他们无法处理自己婚姻中的问题,结果自己成为了这个不美满婚姻中的代罪羔羊。当她认真地重新认识父母,她就能够愿意原谅父母,放开怀抱接纳他们。同一时间,她也释放了自己。创伤对于现在的紫霞来说,已经不再是创伤了,而是自己那么巧,成为这对当时年轻懵懂不懂事的夫妇之不速之客。长大后的紫霞终于了解,原谅其实也没有想象中困难。 萧筱晴是比较特殊的一个,她竟然无师自通,学会了运用自己的特长–敏锐的感官来帮助自己。她私底下找陈嫂和以则学习制作和冲泡花茶,因为花茶的香味和释放出来的物质,能够产生镇定的作用。加上她知道应付恐慌的其中一个方法是深呼吸,然后就是逃离现场–也就是说感觉到恐慌之前就先行离开现场,让自己的思想和行动都有所改变,干扰恐慌思想。她也决定了不再让讨厌鬼潘(panic)的诡计得逞。 李氏夫妇的情况自节自己知道的很清楚,他们也应该ok了。这一来,他可以放心离开到香港处理事情了。 “sam,那明天有什么安排吗?还有后天他们午餐后就离开,这段期间要做些什么?有什么是我需要特别留意的吗?”艾美是第一次参与,很多的事情她都不懂。 “关于紫霞,我想明天你最好可以跟进一下,过去的记录,她容易对上司或在位的人产生移情。她会不知不觉把自己对父母的情感和厌恶,投射和转移到老板或上司身上。你明天找个机会跟她说明一下,让她日后发生这样的情况时,必须认清那是对父母的感受,千万别混淆。要不然,我担心她就算离开心灵驿站之后,找到工作还是会重蹈覆辙。” “好的,我明白。我竟然忽略了这一点。明天我会找个时机跟她说说。还有些什么吗?” “也没有什么了。一般上到了离开前的一天,我们都不再挑新的事情或问题来处理了,免得我们没有足够时间让个案消化。通常最后一天是他们自由活动的时间,这样他们就可以带着轻松愉快的心情离开,留下美好的记忆。你可以跟小虎商量一下,安排他们一日游,到附近的小岛去走走。如果天气好,他们的健康状况ok的话,浮潜也不错。我们这里附近海域的水还是挺干净的,珊瑚也好看。”这个晚上,自节严肃多了。艾美反而感到有点不太习惯,过去几天那个活泼的沈教授不见了。眼前的是一个心事重重,不苟言笑的自节,一点都不像她先前在机场所认识的哪一个沈教授。 “就这样吗?还有其他吩咐吗?” “没有了,其他的事情陈嫂和小虎会处理的。这次真的很谢谢你,你帮了大忙了。” “先别这样说,我这次学习良多。谢谢你们信任我,让我参与。”两人闲谈了一会儿,艾美就离开去跟莫翔他们下棋去了。 每一段的旅程总会有结束的时候,虽然我们会感到依依不舍,不过对于来到心灵驿站的客人,他们既想多留下几天,同时也迫不及待想要出去,想试试这几天在这里改变,是否可以延续到日常生活。心理谘商辅导的麻烦是,在辅导室里,一切看起来是多么的美好,心理谘商师同理了解你,你在辅导室里脱胎换骨,好像什么事情都解决了。可是,一旦离开辅导室,回到我们熟悉的环境,碰到的人,他们并不像辅导员那么了解接纳你,他们用一贯的方式对待你,结果–我们又打回原形。唯有能够将改变带出辅导室,带进生活里面,那,才算是真正成功。 心灵驿站的旅程将要结束了,明天大家可要慢慢的收拾心情准备离开,把所习得的沿用在生活中。一段的旅程结束了,离开这里之后,那又是另一段新旅程的开始。自节期盼着他们可以有新生命,新体验。人生本来就是不断的学习,蜕变和成长。苦难令人敬而远之,可是苦难却经常是推动人改变的重要动力。苦难让人认清自己的有限,苦难考验人的能耐,苦难逼人要突破成长。换个角度看,苦难其实就是英语谚语所说的:化了妆的祝福(blessingindisguise) 不是每一个人都在面对苦难后获得新生。有些人虽然有不少身边的人在一旁支持,帮助他们。同样接纳和爱他们,可是不知道为何他们就是一直沉溺在受害者的角色当中,不愿走出来。当然也有些人是因为生理影响心理的缘故,而久久无法走出生命的低谷。可是从事心理治疗的自节,他永远把持一个信念,只要愿意,每一个人都可以获得新生,重新来过。 目送艾美出办公室,心里还暖暖的,为这这五名客人感到欣慰,一转念,想到凯琳,他的心情就一落千丈。 几年过去安好无事,自节完全忘记了有这么一个病人,曾经被缠上。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妥善,应该没有后顾之忧,怎么知道人算不如天算,病人伤害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边的人。一想到文简因为自己而受伤,心里就不好受。从小他和以则两人都尽力保护这小公主,一旦知道有人欺负她,这两个大哥哥义不容辞就会出来为她摆平。没想到成年之后,竟然是自己令她受伤。 对于病人,自节也不断问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竟然令对方出现如此严重的移情作用(transference)。虽然说凯琳因为患上的是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a),所以有幻觉和妄想是正常的,可是她情况却非一般。到底她的妄想内容是什么,导致她会做出如此激烈的行为。既然会牵扯到自己身边的人,看来妄想的内容应该与自己有关。那,到底是什么呢?我可以如何得知呢? 当当当,想得入神的自节被办公室外传来的钟声吓了一跳。看看手表,不知不觉已经是11点了。赶快传个短讯通知以则自己和林医生以及陈达成到达香港的时间,要收拾一下行装。 ; 三十六、 回家吧! 上 ?香港国际机场。 这一天的天气特别好,风高气爽,真是个郊游的好日子。可是这三个从机场出来的旅客却带着沉重的脚步步出机场。跟四周的旅客走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自节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不多时,自节从接机的人群中,看见一个手上拿着“沈教授”三个字a4纸张的男人。今天来迎接他们的不是以则,而是刘警官的副手小林。以则或文简都不方便出来接机,更加不能让他们三人出现在文简家中,所以刘警官安排小林接待自节一行三人。这个时候,绝对不得让凯琳知道这三个她熟悉的人已经达到香港,免得节外生枝破坏接下来的安排。 他们三人到警局备案,刘警官的副手小林从三人口中知道了更多有关凯琳的资讯,可是具体干案动机却还是不明朗。隐隐约约间,自节感觉到事情应该跟自己有关。飞机上跟林医生详细讨论过,他们将所得的推论跟小林说了。小林觉得这推论合理,跟刘警官联系上,立刻回到警局跟大伙一起商讨下一步的布局。 以则和文简在家里,有警队关照,不会有大问题。他们被告知计划有变,暂时不必他们俩参与行动。这消息令以则松了一口气,因为文简的伤势虽然没有大碍,但是毕竟还未完全康复,让她当饵引凯琳入瓮,他是怎么样也不放心的。好玩的文简,感觉则全然相反,本来以为可以参与这次这么刺激的行动,一心期待好戏上演,结果却临时换角,自己被撤了出来。心里很不情愿,想亲自跟刘警官见面要求刘警官让自己可以参与。无奈在这事情上,她无法如愿以偿。自节,林医生和陈达成都被安排住在警局附近的旅馆,这是为方便配合接下来的行动,这样做也比较安全。 第二天一大清早,自节到警局,小林为他装上窃听器,同时要求自节穿上避弹衣。自节不断告知刘警官的团队,说明自己不会有危险,努力向他们解说凯琳的情况是因为精神疾病导致的,她是不可能伤害到自己的。可是为了安全起见,刘警官在避弹衣这事情上怎么都不肯妥协让步。刘警官直接说明,如果自节不愿意穿上避弹衣,那就拉倒,不让他参与这次的行动。无法说服刘警官,自节也只能够乖乖就范。 到达香港的那一天,林医生在下飞机后不久就跟当地医院接洽上。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到医院去,拿到了需要的麻醉剂和一些后备药物,即赶在自节出发之前回到警局,把配备交给自节。一切准备就绪,出发前自节要求跟以则通电话。 “sam,还好吧?”自节到达香港后,这还是第一通电话。 “还好。心灵驿站的客人今天就会离开,你联系一下陈嫂,好歹也要跟客人道个别。试试用视频跟他们做一个总结吧!有头有尾,画上一个完美句号,对他们比较好。当天是你迎接他们的,今天由你送走他们,这样会比较妥善。” “好的,没问题,我待会会先联系小虎,请他先帮忙准备好视频,音响和银幕等,然后再跟陈嫂联系一下。” “谢谢。”停了一会,电话筒两边都没有声音,两个大男人拿着电话,却没有对话,3秒钟也嫌太久了。 “sam,还有什么事情吗?”以则声音中带有揶揄的味道。 “文简还好吧?”就猜到他会问起妹妹。 一向正经八百的以则,突然窃笑,“你等等。”一面回答自节,一面走到文简的房外高喊,“妹,有人要跟你说话呢!” “喂。。。喂。。。喂”电话筒那一边传来自节心急的声音,“不是的,不必叫她。。。喂。。。喂。。。”自节和文简这两个人的关系一直都处于暧昧的状态,一时两人像闺蜜,一时又像陌生人;一时可以不介意别人拿他们大做文章,取笑他们,他们甚至大方对人说是cp;一时又矢口否认,警告别人别乱点鸳鸯。总之就是扑簌迷离,令人无所适从。 以则喊了几声,里面没有回应。到底是怎么了,担心之余将头贴在门上。“喂,喂,她怎么了?”自节在电话筒的另一边也紧张了起来。“嘘。。。别出声。”以则留心听里面有什么动静,直到听到水声之后才放下心来。“没事,她应该在卫生间,你待会儿再打来吧。” “不行,我们待会就出发。。。”自节接着将待会的行动计划简单交代一下。因为毕竟是警局方面的行动,也不太方便说太多。 “好吧。我们会为你们祷告的,一切要小心,别逞强,该警方做的就留给警方处理。” “好的,挂了。” 过去,自节和以则都有跟警方合作的经验,所以对他们来说,这样的行动一点都不陌生。 放下电话,以则立刻联系小虎,对于自家的客人,总不能让他们觉得被怠慢了才好。 自节看其他人都已经在车里了,他赶紧三步作两步,跳上车,立刻出发往凯莉的住处去。一路上,刘警官不断提示他们,同时也不断吩咐工作,安排属下分布在不同的位置,以防万一。自节和林医生很想说服他们不必那么劳师动众,因为凯琳没有他们想象中危险。转念一想,他们是警务人员,他们平时面对的是凶徒、犯人,执行任务时随时会有生命危险,有行动时特别小心那是必然的。自己是精神科医生,面对的不是要拿自己生命的仇人或歹徒,而是生了病的病人,情况比较可以预知。这两名医生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断提醒刘警官凯琳是个女精神病患,不是杀人犯,不是变态狂徒,如果警方的行动太过激烈会让病人的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刘sir,我有办法可以让她乖乖跟我们到警察局的。没有特殊状况,我还是请求你们别出动警员逮捕她。其实,你们自己也说了,她没有做出任何攻击行为的话,加上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她就是刺杀文简的凶手,那么也出师无名,无法逮捕她。就让我和林医生先试试好吗?” “警局时我已经答应过你们,我们会遵守承诺。只是你们是外国人,又是平民百姓,我们必须做好一切安全措施,确保你们的安全,以防万一。” 叨叨扰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刘警官重复了几次这次行动的各项细节,自节带着理解看着他说,“刘sir,放心吧,我会按照计划行事的,不会乱来,也不会擅作主张,不按牌理出牌,我向你们保证好了。我明白你们的担忧,这不是我第一次跟警方合作,你们真的不必为我担心。尤其是这个病人,我对她很熟悉,不会有问题的。” “可是。。。”刘警官还未说完,小林接着,“她曾经用匕首伤人。一两天前还去了附近的五金店买新匕首,店家说她要求把新匕首打磨的更加的锋利,有利器在手,你还是要小心点比较好。” “沈教授,请一定不要伤害到凯琳,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请一定要完完整整地将凯琳带回来。”当大家都在担心着自节,达成心急如焚,怎么他们把凯琳都看成了杀人狂魔,就没有人会担心一个弱质女子的安危吗? 自节拍拍达成的肩膀,“放心,你们都放心,我们都会没事的。反而是陈先生你,待会儿你务必要沉得住气,站在我后面,别让凯琳第一眼就见到你,可以吗?”达成点点头。“记得,我是不会伤害我的病人的,我的责任是要帮助他们。所以,没看到我的手势叫你,你千万别冲动,别自己跑了出来,你做的到吗?” “嗯,为了凯琳,我做的到的。” “很好,那我们出发咯。” 避开正门大厅,他们从通往停车库的侧门进入旅店。按照警方获得的消息,来到凯琳的房间门口,1209号房。就是这一间了,挪近一点,站在两个房间门中间。自节看看达成,见他额头冒汗,知道他心里紧张。慢慢地从裤袋里抽出一张面纸,递给他,然后指指额头,轻声对他说,“放轻松些,你就安静站在这里。如果害怕就深呼吸,你看看两边。”示意达成往走廊两边看,有便衣警察在哪里守着,待命。 按照消息来源的报告,凯琳过去的这些日子都是11点左右出门,然后早午餐一起吃了之后就到文简家楼下守着。今天也不例外。刚准备出门,门铃就响了起来。怎么会有人按门铃?不应该有人知道我在香港,我也没有请餐厅送餐啊。一面想,一面往门上的窥视孔看出去。 “啊!”怎么会是他?游走在真实和虚幻间的凯琳,并非无时无刻地都处在幻觉或妄想里面的。自节出现在门外,那是出乎她预料的事情,竟然被吓了一跳。混乱当中的凯琳,还搞不清楚状况,门铃又再响起,同时听到自节在门外叫着自己。“陈太太,陈袁凯琳太太,我是你以前的医生,沈自节医生。你在里面吗?” 凯琳完全没有想过自节会自己找上门来,过去的经验并不是如此的。这样一个反差反而让凯琳不知所措,失去方寸。“哎,头很痛!”用双手大力的敲打着自己的脑袋,“很痛。。。想不到东西,很痛!” “陈太太,是你在里面吗?请开门。”不再按门铃了,自节索性直接敲门。 ; 三十七、 回家吧! 下 ?“所有生命都在往回家的归途上。售货员、秘书、矿工、农工、表演者,所有的人。世上每一颗驿动不安的心,都在寻找回家的路径。。。当我沉重的双脚随风飘浮、我的呐喊在风中消逝,我感觉到自己是那么的渺小,发现家竟然是那么的遥远。。。诗人但丁曾经这样说:走在我人生旅程的中途,我发觉自己迷失在黑暗的树林中,我失去了方向。结果,我在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找到了正确的途径。” 以上是以真人真事改编成的电影《心灵捕手》(patchadams)里面,电影一开始的一段话。回家是很多漂浮的心灵内心所渴望。家是避风港湾,家里有等待着你归家的家人,家代表着温暖、安慰、关心、接纳和支持。可惜,回家对于很多逃离原生家庭的人,那是象征着恶梦、苦难、剥夺、伤心和失望。无论如何,内心深处,每一颗心都期盼着有一个可以归去的家,一个让自己有归属感的地方。心灵驿站提供驿动不安的心一个休息的地方,一个喘气的空间。 迷失方向的客人,可以在这里向店家问路,搞清楚之后,再继续上路。 疲累的客人,可以在这里暂住休养生息,当体力回复之后再重新踏上旅途。 失意的客人,可以暂时离开尘嚣,在这里躲避一阵,洗涤心灵尘埃,心意更新而变化之后再重新入世,继续生活。 五名住客在离开前的一天,开开心心地随小虎做了一次环岛观光客。回到民宿已经是傍晚,晚餐就在泳池旁,陈嫂准备了各式各样的食材让大家烧烤。夜幕拉起,晚风轻吹,睡意来袭,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大家意兴阑珊地回房收拾。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这里五颗本来驿动不安的心,经过7日6夜,也该收拾心情回家了。心灵驿站不是终点站,心灵驿站只不过是他们人生旅途中的一个休息站,加油站,中途站。一切落幕后,也是他们归家的时候了。 第二天清早,早餐后,陈嫂把大家带到迎客厅,这是以则当天迎接他们的同一个地点。同一批人,同一个地方,可是这五颗心已经不再一样了。他们的神情轻松,情绪愉快,眼睛炯炯有神。不但如此,他们各人之间也建立了微妙的联系,回家后,他们心里都知道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有这些人是认识自己,知道自己,接纳自己的。 “大家早上好!”银幕上出现以则带笑,不过仍然是木木的面孔。 “谢谢大家这次到我们心灵驿站作客。。。”打了一轮官腔,以则做了一些总结。他将各人这几天的经历和改变略略重述一遍,那是为了让他们记得自己的蜕变过程。最后就简略地给每一个人一些的提醒,“请各位要记得,改变是需要时间的。你们在这里虽然有了突破,但是毕竟这里与外界和其他人隔绝。你们回家之后,回到公司,回到熟悉的环境,会发现挑战比想象中大,你改变了,可是身边人没有改变。你们千万别气馁,别放弃。只要你们持续你们的改变,身边的人也会渐渐受到你的影响而逐渐改变。如果日后有任何需要,请记得回去找你们的辅导员或医生。他们会继续协助你们的。” 完了,艾美为大家解答疑问,之后就是自由活动时间。除了拍照,还是拍照。午餐后,一行五人陆续退房,心灵驿站这次的任务顺利完成。 五名客人各自离开,回家。 自节和达成他们也正在努力要把凯琳带回家。 听着敲门声,凯琳的心情逐渐平复。自节放下手,正想着凯琳是否已经出门,不可能啊!刘警官的人马发现她出门,一定会通知的。转过头看看达成,想着下一步该如何的当儿,门就开了。 “hi,sam。”凯琳微笑的脸上挂着一层扑簌迷离,眉宇之间深藏着一股令人毛骨耸然的狰狞之气,声音当中渗出一阵寒意。门一开,凯琳一出现,这一连串的情景,自节不期然地打了个寒颤。 “陈太,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被凯琳这一问,自节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已经好几年不见。你还好吗?” “好久不见?”凯琳的脸部表情开始扭曲,从开门的那一刻开始,她是迅速挪移到另一个世界。她记得自己这些年来一直跟自节有联系,有接触。他们甚至一起策划刺杀文简,怎么他会说很久不见呢? 自节觉察到这微妙的变化,立刻进入状态,改变语气,“啊!我最近老是忘记事情,我们上次见面是。。。” “几天前。。。这里说话不方便,你进来吧。” “这不太好,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作为一名医生,这对我的声誉不好。我们就站在这谈,好吗?” “不行,太危险了,你还是进来吧。”凯琳坚持着。讨价还价一阵之后,一人让一步,结果是入室,但是房门必须开着。争持不下,凯琳只好顺服。 “陈太,我们上次是在哪里见面的,我真的忘记了。” “你真善忘,就是在文化中心看完表演的那一晚。”凯琳将声量放的很轻,眼睛不时向门口扫视。 “哦,好像是。是在这里见面吗?” “是啊。我跟着去医院看结果,怎么知道那丫头这么幸运,只是受了轻伤。”说完,看着自节,幸福的微笑说,“你还担心我有事情呢。” 自节打了个寒颤。虽然他不断提醒自己要镇定,别让凯琳影响自己的情绪,就是不知道为何对着面前这个女人,他就是有说不出的厌恶感。 “哦,是吗?那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嘘。。。。小声点。。。小声点。” 自节压低声音配合着,“好的,好的。小声点。” “我前几天买了另一把较长的刀,请店主打磨得更加的锋利。这次一定不能够让她有机会活命了。小贱人,不要脸,一直纠缠你不放。上次算她走运,下一次不会那么好运了。”说着说着,凯琳提高了声调,面目变得狰狞。她重复着,“下一次她就不会那么好运了,一定要成功,她逃不了了。” 自节调节着呼吸,努力控制这自己的情绪,不断地对自己说,不可以露出马脚,不可以让对方起疑。他终于搞明白原来凯琳真的是如自己所料,将文简看作是情敌,是挡在他们之间的绊脚石。刺杀就是为了要挪去这眼中钉,以为这样自己就可以跟自节在一起。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可是听到对方这样说,还是忍不住感到惊讶。沉住气,戏还是得要演下去的。“那,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呢?我可以如何配合?” “配合,你跟我一起动手?”这是怎么回事?sam愿意跟我一起动手?我是在做梦吗?凯琳有点喜出望外。 “上次你自己一个人动手,失败了。这次多一个人,成功的就会比较大。” “我看见他们购买行李箱和纸盒,我想他们就快要离开香港。我等那小贱人出门,我就有机会下手了。” “下手?”自节必须引凯琳说出全套计划,那是警方哪一方面要求的。 凯琳咧嘴而笑,从茶几下拿出一把刀,“就是这一把刀。上一次可能刀太短,结果无法致她于死地。这把刀够长了,一定可以一次就成功。” “陈太,你把刀交给我看看,让我检查一下,然后我们再从长计议。” “哦,好的。”凯琳是特别听自节的话的。 接过刀,立刻将它放在一个凯琳无法接触到的地方,然后开始游说。“陈太,你是怎么知道文简的?” “她?”凯琳听到自节叫文简的名字,肌肉绷紧了一下,眨了眨眼,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网际网路啊。哪里什么都可以找得到的。” “你觉得是言小姐是个麻烦?” “她,这个小贱人。”一提起文简,她就咬牙切齿。“要不是她缠着你,你又怎么会拒绝我呢?要不是她,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停,停。陈太太,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只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后来我把你转介给林医生之后,我们基本上是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凯琳瞪大了眼睛,一脸狐疑。“sam,你说什么呢?我不明白。” “陈太,我只是在多年前医治过你的医生,我对你没有任何感情。真正爱你,关心你的是陈先生,陈达成先生。” 凯琳双手掩耳,摇头大喊,“不是,不是,我跟他已经离婚。你是爱我的,你是爱我的。” 在门外的达成已经按捺不住,听到凯琳大喊,一支箭似的冲了进来,“凯琳,凯琳,我是达成,你怎么了。”自节来不及反应过来,达成已经冲到凯琳身边。 “你们串通好的,sam你骗我。”一面喊,一面站起身,往达成身上狂打。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达成虽然预先被告知可能会出现这样的场面,他还是愣了,傻傻站在哪被打。自节气煞达成不听指示,在还没通知他进来的情况下,自己冲了进来。他很快就回过神来,立刻抽出装有麻醉剂的针筒,把达成叫醒,吩咐他制服凯琳后,立刻帮凯琳打麻醉针。 听到房内传出嘈杂声,在四周埋伏的警员也不假思索,瞬间到了房间内协助控制场面。当他们到达时,看到的是达成双手环抱着凯琳,而自节正好把针筒从凯琳的手臂抽出来。听到的是达成重复不断的说,“凯琳,回家咯,我们回家咯。亲爱的,没事,我们这就回家。” ; 三十八、 可怕的是人的无知 ?“沈教授,没事吧?”警员紧张兮兮地冲进来,看到的却是凯琳酥软地,慢慢倒下在达成的怀里,不放心的问道。站在他们旁边的自节正在处理用过的针筒注射器,看见这几个神色紧张的警员们,微笑地对他们说,“没事,搞定了,call救护车吧。”仔细勘察场面,确定局面已经被控制好,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会发生,大家的心也定了下来。 过不久,刘警官,小林,林医生他们几个也陆续来到了现场。心急如焚的他们,在看见大家安好无事后,知道雨过天晴,才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案件可以告一段落,离结案的日子已经不远,庆幸无人在此次的行动中受伤。没有看到凯琳的踪影,有点失措的刘警官被自节发现了,立刻向床铺指一指。这才看到凯琳安静地躺在床上。“沈教授,袁小姐怎么样了?”刘警官走过去,查看一下昏睡过去的凯琳,转头问自节。 “刚才事出突然,陈太一看见陈先生就不知怎么的情绪失控,抓着陈先生疯狂揍他。我看她激动,又失去了控制,就只好让她睡下。”说话的同时,比手势打针。 “哦,是这样啊。可是,这并不是我们原先的安排。发生了什么事情,陈先生怎么会提前进来?”刘警官不解,追根究底想多知道当时的情况。 达成摸着头,抓抓头发,一脸尴尬,“抱歉,真的很抱歉。我听到凯琳有情绪了,说话声音很大,心里一急,就跑进去看发生什么事情。我。。。我,哎!都是我不好。”不断鞠躬道歉。 “没事,没事,陈先生,在那种情况下,你又没有受过什么特殊训练,不可以怪你。你看,现在不是一切都回复正常了吗?”自节安慰着这个多情的老公,看他一脸的尴尬,自己也有点过意不去竟然把他牵扯进来。刘警官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几句。这真是这些年来少见的好男人,离了婚还那么紧张前妻。 “沈教授,林医生说救护车一会到了,她会随救护车去医院,你们两位有什么打算?” “我也要跟。”达成举手要求,那副哀求的样子让人看了心疼。 “没问题。陈先生,应该跟的。那,沈教授您呢?”刘警官带着怜恤的眼神看了达成一眼,后转向自节。 “我想先到言先生他们哪里,需要处理了一些个人事务。晚餐过后,我迟一点再到医院去。” 自节跟林医生交待了一下,便先行离开,由小林送他到文简的住家。 过去曾经处理过不少个案,也有过跟警方合作跟挟持人质的犯人对峙交涉。却没有一次是直接跟自己扯上关系的。这一次应付的病人竟然是因为对自己产生移情而导致,多少会让自节感到内疚。刚才虽然可以镇定的完成工作,外人有怎么会知道自己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可以把负面的情绪压抑着。过程中,他多次差一点被对方影响,走了一会神,还好没有出差池。 从客房到等电梯,再到停车场的这一段时间里,自节尝试着疏导整理自己。这样做,对于一名心理治疗师继续保持身心灵健康是十分重要,也是必须的。一旁的小林看自节一脸严肃,一路上不说话,绷着脸,他也识趣地安安静静走在自节的前面带路。 还好一上车之后,自节整个人也放轻松了,这时小林也松了一口气。汽车引擎启动,一出停车场,看见了阳光,自节也变得阳光充沛起来。接着就是滔滔不绝地将刚才过程的细节,一一对小林叙述。老实说,那也是他疏导情绪的一个方法。将刚才紧张的场面描述多次之后,一般人的紧张压力都会因此被疏解掉。 话题打开了,一路上小林也好奇地问了很多有关精神分裂症的问题。这个疾病经常被人提起,大部分人却是一知半解。精神分裂症患者在古时候会被人看作是邪灵上身不祥之人,或恰恰相反地被人当作是有通灵能力的神仙高人。由于病患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因此会被人看作是撞邪,要不就是被人看作有特异功能。再不然,就是被看作是疯子,失心疯。 精神分裂症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的无知。更可怕的是人们对病患的冷漠和无情的伤害。人们对精神分裂症产生恐惧是因为对这疾病的无知,唯有让社会各阶层人士对精神分裂症有更加深入的了解和认识,那样子才可能有效长期解除人们对精神分裂症的误解。 自节深入简出的讲解,小林很快就明白原来精神分裂症患者是因为脑部出现严重的障碍,脑神经递质出现混乱,以至脑部讯息传达出现异常。一般上除了感官知觉出现异常,认知和情感方面也会发生状况。另外,病患也可能会出现工作能力、判断能力和语言能力方面的缺失等,令人觉得他们好像行动工作特别慢了半拍,有时候动作还会出现不协调。有些则记忆方面会受到影响,记错了人、事、物、地点、时间等,把这些搞乱了。 “沈教授,我有个朋友,据说是精神分裂症的,他常说自己是特务,有时说自己是美国联邦的cia,有时又是苏联特务kgb。我们都懵了。他经常疑神疑鬼,说有人跟踪他,说有记者在报章报道他的私隐,说的像真的一样。无论我们怎么说,怎么证明他不是特务,他就是相信自己是特务,而且说自己是最厉害那个,最出类拔萃的哪一个。” “对,他们经常会感觉自己是厉害角色,或是从外星球来到地球拯救人类的。精神病院里面有不少耶稣、佛陀、天使、超人等。”小林听到这,忍不住笑了。自节继续解说,“他们思想的内容也经常会是被人跟踪,被人迫害,觉得这些坏人可以钻入他的脑袋里知道他在想什么。”小林听的津津有味,很入神。 “教授,他们会有暴力倾向吗?会像凯琳一样伤害人吗?” “一般上不会的。其实如果病患发病前没有暴力犯罪记录,也没有滥用药物的背景,那么他们通常不会伤害人。事实上,他们一般都是很安静,离群的。凯琳其实不是暴力倾向,她其实是因为妄想的内容导致她觉得言小姐对她是一个威胁,所以需要除去她。袁女士对其他人是不会有危险的,她也不会去伤害其他人。” “蛤?”小林不明白。 “比如说,她因为脑部出现思想认知障碍,导致她相信某一个人对她是有生命威胁的。然后,病患就会出现自己是受害者的想法。慢慢的可能就演变成有一把声音告诉她对方是危险人物,病患必须除掉她,这样才可以确保自己安全。” 小林终于听明白了,点点头。“那,言小姐很不幸咯,被袁女士看作是敌人,必须除掉。” 自节缓缓点头,车内气氛突然变得很沉重。小林又怎么知道自节已经为这事情感到很内疚,一直觉得自己是整件事情的罪魁祸首,责任在他。理智上自节知道自己不应该如此想,不需要那么自责,只是他无法不责怪自己。这就是他矛盾的地方,也是他无法对人说明的地方。唯有让它在自己肚子里腐烂,期望早一点消化掉。 “沈教授,您肚子饿了吗?”自节隐约听到坐在旁边的这名年轻警员的肚子在作响,他看是饿坏了。 “嗯,找个地方吃一些东西吧。”知情识趣的人,总是很讨人喜欢的。小林兴高采烈地向自节介绍香港美食,自节说自己什么都吃,随他选择。拐个弯,两人到了一家小林熟悉的餐馆,要了一间小厢房,两人午餐就吃香港点心。 摆满一桌子的虾饺烧卖,原来这餐馆就在文简家附近。他们坐下之后就通知言氏两兄妹过来。一面等,一面吃,一面继续聊着。 “教授,那么可以如何帮助他们这些精神分裂症患者呢?”看来小林对这精神疾病还挺有兴趣的。 “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有哪一个心理治疗模式对治疗精神分裂症有特别好的疗效。主要会靠药物控制,以消除外显症状为主要治疗方向。我有好一些个案,一发病就看医生,开始接受治疗。他们一辈子都需要服食精神科药物,不过加上家里人一起接受心理治疗,学习如何与这个疾病相处,经过很多年,他们都生活的很ok。有些中学时期发病的,都已经顺利完成大专,也一直有在工作。” “会好(痊愈)是吗?” “该怎么说呢?就如伤风咳嗽,会好,但是一不小心又感染风寒。我们可以用同样的眼光来看待精神疾病,会有所谓不发病,跟正常人没什么分别的时间,不过也会因为一些因素,让当事人受刺激而再发病。病患只要学会如何在发病时处理自己的情况,家里人懂得怎么样对待和帮助他们,等这个过渡时期过去后,一切又会恢复。”自节若有所思。他心里一直感到难受的是,很多家里人不懂得如何与精神病患一起生活,结果搞到两败俱伤。人们不是不愿意帮助家人,只是他们懂得太少,很无助,无力,无奈。叹息,又是无知惹的祸。 “那么,沈教授他们这样就一辈子了,没救了?” “不是的,他们也可以很有成就的。电影《美丽心灵》,beautifulmind,就是一部讲述johnforbesnashjr.的真人真事的电影。约翰是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在他病发后,他仍然能够获得诺贝尔经济奖,同时没有影响他在大学当教授。刚病发时,他和妻子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确诊是精神分裂症之后,他们一家人都没有去逃避,他们坦然地接受事实,一家人一起面对和处理。不是生命中所有事情都必须要是完好无暇的,生命中有缺陷,不足的地方的话,改变得了的,我们努力去改变。改变不了得,我们学习去接受和与它相处。”正在说着这一番话的时候,自节的脑海里浮现父亲从小教导他的祷告文,神学家尼布尔(reinholdniebuhr)的宁静祷文: 上帝,求你赐我宁静的心可以接受我无法改变的东西;赐我勇气去改变我可以改变的事情;也同时赐给我智慧去分辨这两者之间的异同。(god,grantmetheserenitytoacceptthethingsicannotchange,thecouragetochangethethingsican,andthewisdomtoknowthedifference)。 ; 三十九、 赚得全世界却赔上了生命,有何益处 ?“沈教授,好久不见。”被一阵熟悉铃铛般的声音从沉思中召唤出来。一抬头,就看见文简手舞足蹈地走进来,脸上堆满笑容。分离超过二十个月,再见面恍如隔世。看见进来的是文简和以则,自节的脸部表情变得有点古怪,虽然练习了很多次见面时该如何回应,可是他尚未来不及想好见到面时该用什么样的态度,该如何表现,文简就出现在面前了。大小姐二话不说,走到自节身边,双手搭在对方的双肩上,作状要拉他起来。自节乖乖听命,顺应着她,站了起来任她‘鱼肉’。文简使劲抱着自节,久久不愿放手。久别重逢,压抑已久的思念一拥而上,自节不假思索地,同一个时间张开了双手,把对方紧紧搂在怀里。站在一旁的以则会心一笑,不忍心打扰他们,静悄悄地拉开最靠近自己的一张椅子,坐下随即大口大口地吃着点心,嘴角却隐藏不住那浓浓的笑意。 嘴巴塞满食物的以则,双眼始终不规矩地不时偷瞄这对关系暧昧的男女。小林呆呆地,对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感到失措,只好埋头继续吃点心。两人拥抱一阵,觉察四周只有碗筷互相抨击的声音,以及外面食客的嘈杂声。这是一间保留传统香港点心店做法的餐厅,所以不时也会听到有阿姨推着餐车喊着,“虾饺。。烧卖。。叉烧包。。粉肠。。”突感不好意思的两个人,放开对方,刚才的热情骤然冷却。 “小林,谢谢你介绍我们来这,食物保存了传统点心的风味。”以则看着这对尴尬的男女,帮着解围。可笑意不减,反倒加重几钱。 “嗯!言先生,你真厉害,竟然吃的出来。这里的点心都是厨师亲手制作的。现在很多港式点心餐厅都结业了,因为好的师傅都到国外或北上发展。年轻人嫌辛苦,利润不多,所以不愿意当港式点心厨师。很难再找到一间那么传统的点心餐馆,一般的点心都是机器大量制作,味道差太远了。”小林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也是个不赖的食家。别忘了,以则的感觉器官比常人都强,又怎么吃不出其中的差异呢? “欸!你们在这里住了几天都没发现这餐馆?”自节从刚才的不自然中解脱出来,立刻搭讪,以为可以让人忘了刚在那一幕犹如经历了沧海桑田,相逢恨晚的戏码。 以则心血来潮,也难得逮到机会揶揄他们俩一番,开始咏诗: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这是晏几道《鹧鸪天》的下半段。咏诗完毕,一支筷子迎面射来,以则双手一档,筷子顺势落下。那是自节抛掷过来,要阻止以则的。双颊绯红的文简,羞涩地低着头,少有地不做出反抗。以则看状,呵呵大笑。他们三人全忘了有外人在。 在一旁的小林感到有点格格不入,觉得自己有点碍眼,“你们继续谈,我需要先回去警局。我这就去结账,你们慢慢。”小林觉得自己不便再继续留下,告辞,先行离开。 小林一离开,三人同时忍不住,起哄,爆笑。这三个加起来一百岁的人,一见面就如同三个小学生,吵吵闹闹如往昔。能够自在地放下防备,放下专业人士身份,放下伪装,做回最真实的自己,这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啊!一阵起哄之后,多叫了几道点心,寒暄一番,互相分享别后的经历。 三个离乡背井的人,在国外的一家餐馆里相聚,谈论着文简被刺杀,自节协助警方逮捕凯琳,一桩桩都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这些事情直接跟他们有关联,可是他们却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那种谈笑风生,轻描淡写,如果小林在场的话,一定感到不可思议。若不是对生命有不一样的体验,对人生有非凡的经历,三十来岁的人,甚少可以如此阔达,心胸那么的宽广。 从小,他们三人就已经历过与至亲的父母生离死别。由于在教会里面长大,每一年跟着沈牧师参加的追思礼拜、丧礼、葬礼等无数。间中也随教会里面的阿姨叔叔们到医院探访病人,做各式各样的家访,年纪虽轻,可是人生百态尽入眼帘,刻画在心。年纪轻轻的他们会同心建立心灵驿站,经营一间没有盈利可言的民宿,当中的缘由可能也跟这种的人生历程有关。 “人若赚得全世界,却赔上了自己的生命,到底有什么益处呢?人还能拿什么来换回自己的生命呢?”这是他们常常提醒自己的一句话,一句沈牧师常引用的圣经经文。是的,我们可以努力赚取金钱,不择手段达到目的,却失去了良知,亲情和友情,甚至失去了健康,灵魂,那。。。又有什么益处呢?金钱可以换来大房子,却换不来一个美满的家庭。金钱可以换来大房车,却换不来安全感。金钱可以让你拥有权利,却不一定获得别人的尊重。金钱可以带给你物质享受,却无法填满心灵的空虚。这些道理,他们三人从小就懂得。懂得的人多,能够实践的却很少。 文简的房子很小,走一圈就看完了。自节决定暂时还是留在刘警官为他们安排的旅馆,免得搬来搬去,麻烦。确定心灵驿站的客人们全数满意离开,也就不急着回家。三个人从头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整理一下,始终觉得这桩刺杀逮捕有点令人难以置信。 “欸!亲爱的沈教授,我这是无妄之灾啊!真冤枉,竟然被点错像。” “也不全然是点错像,你们这对几十年的暧昧情侣。” “你这是欠揍了是吗?”文简拿起枕头,向哥哥抛掷过去。以则接过之后,继续,“sam,你和林医生有什么打算?” “粗略的计划是跟香港律政处方面接洽,希望他们可以让我们引渡凯琳回家,在自己的国家接受心理治疗和司法裁决。因为用利器,有计划伤人,那是刑事案件。现在就算文简不提出控诉,也是没用的,凯莉用利器伤人,企图谋杀,无论如何是会被提控的。” “刘警官应该会帮忙吧?” “这不好说,毕竟国有国法,虽然说法律部外人请,可是也不能就此放过凯琳。她是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就算是精神病患,犯了法,还是要接受制裁的。我们可能需要这里的精神科医院协助,证明凯琳是精神病患,之后再作打算。” “看来我得call老陈,请他出马帮个忙,需要他帮忙联络一些旧好,让他跟我们哪里的司法部说说,反正两国有邦交,近期的关系还挺不错的,应该不难办成。”心灵驿站默默工作,经常被遗忘的老陈,曾经是叱咤风云的人物,靠他的关系,在政府部门说说话,很多事情都容易搞定。只是他为人低调,也不喜欢刷人情卡。这次若非情非得已,还真不敢请他老人家出马,扯关系。 心灵驿站的这一票人马,背景都不简单,每一个背后的故事都是一部连续剧。茫茫人海中,他们碰上了,在最不可思议的情况下碰上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关系经过火炉熬炼,铁锤打磨,建立起彼此之间的信任。最后为了共同的理想,他们一起建立了心灵驿站这么一个民宿。这心灵驿站背后的故事,只好留在下一卷分晓。现在要交代一下在医院的凯琳和达成。 特别加护病房的门外有刑警在看守着,病房内达成心焦如焚地看着尚未苏醒的凯琳。达成心里想着,难道历史重演?凯琳又一次躲藏在自己建立的黑洞里,避开这一个她看为可怕,不值得信任的世界?之前沈教授每一天对凯琳讲一千零一夜的故事,结果却惹出大祸,这一次又要用什么办法叫醒她呢?达成一刻也没有放开凯琳的手,紧紧抓着,不断在她的床边说话,祷告。他祈求上天怜悯这个可怜的女人,跟老天爷在讨价还价。人到了绝望时,不期然地就会向神明祈求,所有人类,每一个人种都会有这自然的倾向,好像是被造时就放在人的心里面了一样。除了人类,没有任何一种的生物会向神明祈求祷告,可能这是人特殊之处吧。遭逢巨变,亲属为了救家人,经常会向神明讨价还价,承诺一旦家人苏醒病好,自己可以折寿、奉献财物等。达成也不例外,他在凯琳的床边许了很多的愿,只求凯琳可以苏醒并且好起来。 晚餐时间到了,林医生嘱咐达成必须休息,不然没有足够的力气继续照顾凯琳,他才愿意听话,离开病房去吃点东西。凯琳的生理维生指数(vitalsigns)正常,也没有受伤,基本上是健康的。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跟多年前一样,她不愿醒过来,呈昏迷状态。唯有等沈教授到来之后,再与他商量进一步的安排。目前大家都无能为力。 晚餐时自节接到林医生的电话,知道凯琳的情况后,一脸的无奈。放下电话,呆滞地看着以则和文简,叹着气说,“看来我是有ptsd了。” “啊?”两兄妹同时惊叹,不可置信。 “多年前这位陈太太就是因为被惊吓,昏迷后一直陷入无意识的状态。我们认为她是在压抑,在躲避。所以我的任务就是把她从退避中引出来。结果就惹祸上身,搞到她移情,缠着我。之后每每见到她,我都会有说不出的厌恶和害怕。刚刚林医生来电说,她又一次躲到自己建造的黑洞里。一听林医生这样说,我打了个抖擞,毛孔肃然。现在是十万个不愿意见到她。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心理治疗师也是正常人,当然会有正常人的反应。自节面对一个曾经让自己感到失败,然后又被缠上的个案本来就没有好感。加上她竟然伤害自己最亲密的人,那一种的自责和无助又有谁能够明白呢?就算拥有两个博士学位,iq智商150,那又如何?碰到一个让自己措手不及的个案,一个不听自己使唤的病人,自节感觉自己彻底被打败了。 ; 四十、 堂哥提供重要资料 ?无助,无奈,无力感充斥着自节,瘫痪在沙发上,机关枪似的霹雳巴拉倾诉内心苦闷。对着言氏兄妹剖白自己的挣扎,为的不是得到他们专业的帮助,只是难得有信得过,又不必将自己伪装起来的老友在身旁,这正好可以让他好好地吐露心声,疏解情绪。 言氏兄妹静静的听自节诉说,决定今晚当他的情绪垃圾桶,把这位心理专家这些日子下来累积的压力、负担等好好疏导一下。心理谘商师的自杀率是挺高的,而且容易出现精神崩溃。惊讶吗?其实这一点都不奇怪。只要你细心想一想,他们长时间去听别人的痛苦,每一天面对的是精神病患或心理失常的人,可能一天里面面对失常的人的时间比见到正常人的时间更加的多。同时,这些个案很多都有非比常人的过往,比如说他们曾经受过的伤害、创伤、破碎很多都是我们一般人无法想象的。或许,我们曾经在电视、电影或小说中看过,现实生活中是少有见到这类人的。然而,这些专业心理谘商师,他们的工作就是必须每一天面对着这些受害者,不是在电影电视里面,不是小说主角,而是活生生的人,真实的人,就坐在你面前。 不只是如此,有时候跟心理失常的病人对话,要花加倍大的力气。无奈的是,你花了很大的力气跟他们沟通,帮助他们,可以看见的到的成果却是很小。那种的失败和无奈对于一名专业人士,其打击之大,可摧毁人的自尊心和失去对自己专业的信心。往往会让这些专业心理谘商师责问自己是否能力不济,是否在治疗的过程中犯了什么错误,导致其耿耿于怀。最好的方法当然就是找到适当的出口,让自己可以纾缓情绪。自节的自我调节方式除了找信任的人倾吐以外,就是剑道素振(挥剑练习),要不就是弹钢琴,听音乐。助人者都必须懂得如何自我照顾,懂得在压力底下适当的疏解压力。这样,这条助人的道路才可能行的远。 看着墙壁上的时钟,自节知道自己在拖延时间,他内心里着实是不想去医院。还在挣扎着出门,手机就响起来了,一看,是林医生。自节瞪着手机咬着唇数秒,转过头,发现言氏兄妹也同样瞪大眼睛望着他。自节耸耸肩,无奈地接听电话,听见电话另一端的林医生激动地说着,“沈教授,我是林医生。你在哪里?” “嗯!林医生,我这就过来了。” “不是这样的,刚才刘警官派人来通知,说有一个自称是凯琳堂哥的人到警局去了,他们正在向他套取更多的资料。” 自节的眼睛突然闪烁亮光,好像发现了新大陆,“林医生,知道了,我这就去见刘警官,凯莉先交由你帮忙照顾。麻烦你了,辛苦了。” 虽然兄妹俩对于自节的秒速切换情绪已经是习以为常,可是这一次他们都有点转不过气来来,一脸迷茫。 “我这就去警局,然后直接回去酒店,你们不必等我。刘警官说有一名自称是凯琳堂哥的人到警局去相认,真是天助我也。我们一直以来对凯琳的背景一无所知。看来这次会有突破了。” “sam,我跟你一起过去。” “那也好,我需要一些客观的看法。文简,你早点休息。” 到了楼下,小林已经备好车等着他们。原来刘警官在接见凯琳的堂哥之前,已经请小林过去接自节。他们的行动真快捷。一路上自节默默地整理思绪,没有人敢打扰他。不时,已经到了。 “沈教授,这就是袁先生,他说是看了今天电视的即时报道,再搜寻网路新闻后,确定照片中的人就是他的堂妹,凯琳。因为名字有异,为了确认真的是他的堂妹,所以到警局来。哦,他说凯琳的原名是袁招娣,凯琳这个名字应该是她自己后来改的。袁先生这次怎么巧,到香港出差看到新闻,才得知凯琳的下落。凯琳离家多年,从来没有跟家里任何人联系,开始时偶尔还有跟这位袁先生联系,之后就音信全无,失去联络。这位袁先生小时候是跟凯琳最合得来,两人关系最好,自从凯琳离家后,他曾经多次寻觅她的下落,一直都是消息全无,也就放弃了。” “没有想到这里,这样的方式找到她。”袁先生叹气道。“其实两年前招娣的其中一位舅舅癌症去世,我婶婶,就是招娣的妈妈托人寻找招娣,我当时也倾全力帮忙寻找她,可是就是找不到。可能她有心避开我们。” “原来还有这样的往事,心理辅导的过程中,凯琳从来不提及以前的事情。连他的先生也没有见过她的家人。既然她不愿意说,我们大家也尊重她,不多问。袁先生,不知道你方便跟我细谈吗?我想多知道有关凯琳的背景,希望可以更好的帮助她。” “叫我andy吧沈教授,只要是可以帮助招娣的,哦,我的意思是凯琳,我一定尽我所能。她太可怜了。”andy一面说,旁边听的人都可以感受到泪水就在他眼中酝酿着,想必又是一宗惨绝人寰的悲伤往事。 袁先生按捺着心中的难受,将凯琳的过往娓娓道来。凯琳过荒唐生活的那些日子,堂哥曾经劝阻,跟凯琳争执多次。在一次激烈争吵中,andy得知原来凯琳受到过那么大的伤害,又得不到母亲的信任和帮助。作为堂哥,他仍然是属于小辈,无法跟叔叔和婶婶对质。所以当凯琳要逃离家里,andy也义不容辞地帮了一把。看来他后来那么积极帮助寻找凯琳也是因为这样。 一个这么不堪的往事,难怪凯琳要自己创建一个洞穴,一个她感到安全的洞穴,把自己密藏在里面。 “沈教授,我这个妹子受了太多的苦。刚才听刘警官说她幸运地嫁给了一个很爱她的男人,却因为精神出状况,自己要求单方面离婚,到底是什么回事。” “andy,基于对病人必须保密,我只能简单地透露,我在治疗凯琳时,她出现严重的移情,误将我当作情人。我想,应该是基于这个缘故,她觉得必须跟陈达成先生离婚,才有可能跟我一起。同时间,她还因为这个妄想内容做出了伤害言小姐的行为。为了避免她继续因精神失常再次做出伤害别人,或伤害自己的事情,我们在制服她的过程中用了麻醉药,她昏迷后,又一次陷入如几年前的情况,昏迷不愿醒过来。” “我建议大家不如一面谈,我们一面出发到医院去,我想袁先生也想去看看凯琳。”刘警官建议。andy同意,不过他要求先通知凯琳的父母。 到了医院,andy显得有点小激动,因为病房外有警察守着,房内的凯琳打着点滴,同时其中一个手是上着手铐。寻觅多年终于找到了堂妹,可是怎么想也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况下相见。一支箭冲到床边,紧握着凯琳的手,留着泪,“妹子,我是大哥,你听见吗?妹子,你大哥来找你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应该放弃继续找你的,是我这个大哥对不起你。”自节过去站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沈教授,我妹子她会好起来吗?” “我们会尽力的。” “你告诉我,我还可以做些什么?我会向公司请一个星期假,多留下来几天。刚才跟我叔叔和婶婶他们联系,他们说会尽快买机票过来香港,希望对招娣有帮助。” 就在andy说招娣这两个字时,以则隐约看到凯琳动了一下。只是他也不太确定。 为了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见凯琳动了,以则请袁先生再叫凯琳的原名一次,“andy,你试一下在叫凯琳的原名。” “啊?” “我好像看见她动了一下。你继续说话,讲一些小时候的事情,然后自然地叫她的原名。”以则指导着袁先生如何做。 袁先生听话地跟着做,确定凯琳真的在每一次听到自己的原名时都会有微动。开了这些尘封多年的往事,都一一地刺激着凯琳,牵动着她内心深处的心弦。由于不适合一次过给予太多的刺激,自节示意袁先生暂停,同时要求他向凯琳表示已经通知父母,想要看看凯琳是否同样有反应。站在一边的林医生突然说,“慢着,这样是否会过量了,她可能会逃得更加的深。” “我们到外面说话。”自节建议。 自节有想到这一环节,可是父母过两天就来了,若不给凯琳心里准备,可能情况会更糟。商量的结果,他们决定今晚到此为止,明天再跟她说有关父母到来的消息。今天发生太多事情了,还是让她好好的休息比较稳当。 “今天大家都累了,都早点回去吧。陈先生明天一早也会过来,到时候介绍给andy你认识。”刘警官催促大家离开,回去。 “也好,刘sir,你也累了,我们今天就到此吧,大家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的忙的。”自节也赞同。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也太峰回路转了,自节需要回家静静地整理思绪,才能够安排下一步的安排。不过,总算知道凯琳童年往事,这对于心理治疗是十分重要的讯息,他必须好好计划一下。 ; 四十一、 找回拼图遗失的部分 ?一个这么多年前的个案,状况连绵,像是剪不断,理还乱。要不是7,8年前应当时督导教授的邀请,就不会随着大学医学院团队回国协助建立先进设备。如此一来就不会遇到这么一个特殊的个案,让自己一个人留下处理。天知道这个个案竟然会因为幻觉和妄想的驱动下,单方面离婚,然后说是跟自己有恋情。终于成功把她转介之后的这几年,以为相安无事,却原来病情变得更加严重了。到底这4年多,凯琳是怎么生活的?陈先生可以无条件继续资助凯琳,他到底是怎么做得到的?此时刻有一件事情是更急着需要搞清楚的是,凯琳的父母目前的情况。到底是什么因素让凯琳的妈妈在那禽兽不如的小舅舅去世后,突然又想起了要去寻找凯琳的下落?他们的目的是善良的吗?抑或会带来更大的伤害?这一些如果没有弄清楚,让他们两老去见凯琳,到底是帮助,还是伤害呢?回到酒店,躺在沙发上,一连串的问题涌现,却没有一个问题可以找到答案。 哔哔,有短讯,“别想了,好好休息,明天有的你忙。我们俩今晚会特别为你祷告,很多事情都不在人的掌控中,那就祷告交托吧。晚安。”文简最了解他了。 也是,反正再怎么样绞尽脑汁也无法得到正确的答案,那倒不如交托,放下。人尽了力,其他的就交由天去办吧。至少今天见过了文简,知道她安好。凯琳虽然是陷入无意识,也算是已经被‘抓拿归案’,不会再对文简构成威胁。暂时可以松一口气。脑海中闪出一段圣经经文:“所以,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圣经马太福音第六章34节。从小背诵圣经的好处是,随时成为自己的帮助和鼓励,圣经经文也经常带给自节安慰,甚至有时候让他看到亮光和出路。就是啊,一天的难处都已经够多了,今日未完,还要去忧虑明天,那不是庸者自扰吗?所以,自节经常对学心理学的学生说,活在过去的人容易忧郁,因为他们经常回想过去犯下的错误,计算自己过去有那些遗憾;相反的,那些活在未来的人则容易焦虑,因为总是担心明天会怎么样,忙碌地为未来铺排。人可以真正掌控的只有当下,此时此刻。如果现下的都无法做好,就甭讲未来。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此,好好休息,好好充电,为明天储存能量。 次日一早,在医院的会议室,自节,林医生和医院精神科部门的主任王仁孝教授一起开会商讨接见凯琳父母的事宜。林医生仍然对这事情有所保留,担心凯琳会受不了打击。无论如何,他们还是能够达致协议,一致认为唯有见了两位老人家后,才可以做进一步的打算。 “既然大家决定见过袁氏夫妇之后再做决定,那么我们午餐后一起再接见他们。andy说凯琳父母的班机会在中午达到,之后就直接过来医院。你们有什么其他的吗?”林医生是凯琳的主诊医生,王主任是个有见识的人,所以很尊重林医生,也让她主领会议。看看两位教授没有异议,“那好,就到此为止,我们待会儿再谈。” 刚一踏出会议室,刘警官就张开双臂,把大家挡住,“请三位回到会议室,有些事情要跟你们商量一下。” 刘警官神色平静,估计不是大事。 “我刚收到贵国透过外交部送来的文件,希望引渡袁凯琳回国,在哪里接受审讯。由于疑犯和受害者都是你们国家的国民,我们会考虑。不过,护送她回国,我们必须有专业的心理治疗师和精神科医生随行,不晓得你们两位有意见吗?” 自节和林医生是求之不得,这正是他们心里最希望看到的结果。两人连连点头答应。 “不过,这还未正式通过。如果你们两位没有异议,而且医院也诊断可以让疑犯出院回国,那么我们就可以立刻进行准备需要的文件,安排接收。”刘警官似乎也感到一丝的解脱。 受害者和疑犯都是外国人,也是同一个国家的公民,而疑犯又有可能是因为精神错乱而导致神志不清伤人,这种种因素加起来,会是一宗麻烦的案件。既然自己的抓拿疑犯的工作完成,也保护好了受害者,能够在这时候交手,那是最好不过了。刘警官是这么想的。 “走吧,我请同事为我们准备了午餐,一起到医院餐馆。我们这里的食物不赖的。”王主任看见事情有一个结果,也替凯琳感到欣慰,毕竟可以回到自己的国家,远比在外被审讯来的好。袁凯琳可能有很悲催的过去,可是老天爷也对她不薄,成年后遇到的,净都是好人,关心她爱护她的人。 想象过很多遍,可是见到了真人,却出乎预料。袁妈妈看上去约莫60岁,背有点驼,服饰停留在80年代。细看,仍然可以隐隐约约看得到,残留下年轻时的美貌。大眼睛,因为太瘦变得有点凸显,皱纹也特别多。高鼻子,尖尖的下巴,高高的面颊也因为皮肤黝黑,人又干又瘦,变得有点狰狞吓人。像极了动漫101只斑点狗里那个坏贵妇。只是袁妈妈没有那么高,她大概只有一米五左右。袁爸爸黝黑健壮,应该是一个做粗工的人,虽然已经六十奔七,看上去还炯炯有神。年轻时,应该也是一名俊男,型男。难怪他们俩生下的女儿那么好看。 andy一一地向他们介绍,“三叔,三婶,这是沈教授,沈自节教授,这是林医生,林青如医生,他们两位跟我们一样是马来西亚人。这位是?”andy没见过王教授。 “这是这间医院精神科主任,王仁孝教授。”林医生介绍道。 “来坐下再谈。”刘警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入了会议室。三位专业心理治疗师互望,不知道现在是心理咨询时刻,还是案情调查程序。前者的话,警官可能不适合在场,如果是后者,那么他们三人是否需要离席。还好王教授解围,“大家都坐下吧,无论是心理咨询或查案侦办,都必须要保密的,一起问一起听,也可以免去袁氏夫妇再次回答。只要袁先生,袁太太没有意见。” 大家都没有意见,正要开始,袁太太突然问,“我听说招娣有个丈夫,陈什么的,他在哪里?”倒是她想起来了,大家都把达成给忘了。 “袁太太,他叫陈达成。算是前夫了,因为几年前凯琳,哦,我的意思是招娣单方面申请离婚了。”林医生回答着。 虽然人长的瘦小,也显得干巴巴的,说气话来却中气十足,“我想见见他。他应该也想知道有关招娣的事情吧。我也想问他有关招娣这些年的情况。” 又一次难倒这三位专业人士,这一次连刘警官也愣了一下。四个人八只眼睛,互相对望一阵,在无言中获得共识。“我请小林去加护病房把陈先生带过来。”刘警官。 好了,人齐了。拼图的另一部分欠缺的也补上了。 凯琳中学毕业后不久就离开家里。当时陆陆续续还有跟andy联系,后来也断了。不到5年,凯琳就嫁了给达成。家里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小舅舅一直没有认真工作过,一个在重男轻女家成长的老幺,家里唯一的儿子。妈妈宠,奶奶宠,连几个姐姐妹妹也宠,一辈子就只懂得好吃懒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就是为什么凯琳清楚知道自己就算跟大人说是小舅舅侵犯了她,也不会有人替自己出头的主要原因。 凯琳离家后,家人虽然在开始时会在意,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不再去找了。用袁妈妈当时的说法,“当是自己少生一个。”奇怪的事情就在凯琳离家后发生。先是小舅舅被验出有骨癌,家里为了治疗他,花了很多钱。骨癌病患身体疼痛无比,有一次他忍不住疼痛,跑到袁氏夫妇面前叩头认错。他在发病后一直自认为是自己伤害了凯琳,得到骨癌是报应。袁氏夫妇被他搞得满头雾水,不知道小舅舅是说真话,还是疯话。直到他们证实那是事实,也硬不起心肠来怪一个病入膏肓,瘦骨嶙峋的病人。治病的那些年,小舅舅是生不如死。开刀、切除、化疗等,搞得他经常喃喃自语说,这是报应,一定是自己做坏事的报应。 小舅舅病逝不久,外婆也因为受不了丧子之痛,一不留神从梯级滚下来,变得半身不遂,卧床多年。迷信的一家,到处求神拜佛,希望可以化解家里的这个‘劫’。可是,情况并无好转。袁妈妈三年前也被验出有**癌。其实按照医学解释,他们家的遗传中有患上癌症的因子,被诱发的话,就会变成癌症。可是他们的文化不高,所受的教育也不多,因此就迷信是家里厄运当头。最令袁氏夫妇懊恼的是凯琳的弟弟。又是重男轻女惹的祸。凯琳离家后,家里就只剩一个儿子,万般宠爱在一身,搞得这儿子跟小舅舅一样没用。他还变本加厉,到处惹是生非,结果跟黑帮干上了。父母为了孩子的安全,花完所有积蓄,把他送出国去避风头。 凯琳的离家出走,反而是令她避过了这一切的家庭烦恼。对于迷信的袁家,可能是报应。可是自节听到的是,受到极大伤害的凯琳已经无法再承受家里的不堪,离开反而帮她避过了。世事难料,从不同的角度看,我们会有不同的诠释和感受。凯琳过去的一生是曲折的,希望未来的日子她可以过的好一点。 “袁先生,袁太太,我好奇,你们这次急着来看招娣,你们有带着什么期盼吗?”自节直接了当地问。他想不到这对夫妻到底有什么目的。虽然是亲生父母,可是听他们说起凯琳,却一丝一毫都感觉不到该有的那份亲情。到底他们心里想要些什么? ; 四十二、 百鸟归巢 ?车外风和日丽,风光明媚。 车内鸦雀无声,除了司机在专心开车之外,另外三名乘客是各自对着不同的方向发呆,陷入深深的思虑中。 身心灵疲乏不在话下,心中疑团缠绕无法释怀才真叫人头皮发痒。两个小时前,自节一行人乘搭的专机,刚从香港飞抵吉隆坡国际机场。老陈从心灵驿站开车到机场接他们回家,毕竟这次能够成功的将凯琳接回来,用的是老陈的人情牌。 正确的说,这次接的是凯琳的遗体,棺木。 发生什么事情?这也是汽车内乘客们的疑问。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大家来不及去整理思绪。死亡事件发生之后,大家就忙着准备官方需要的文件,录取口供,处理各种事务等。。。。经过集合不同人的说法,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是这样的。 当天在会议室中,袁氏夫妇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终于说出这次积极寻找凯琳下落的真正原因。小舅舅死于骨癌,妈妈不久前也刚完成癌症的疗程。近期袁氏夫妇获晓被送出国躲避,他们挚爱的唯一儿子也患上了血癌。虽然不是急性血癌,寻找适合骨髓却是刻不容缓的。他们夫妇俩连andy也隐瞒,可算处心积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听了,无不义愤填胸,替凯琳感到难过。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儿子就是宝,女儿竟看作是草。这一趟来找凯琳,也是不怀好意,为的也是看看女儿的骨髓是否适合给儿子移植。一场欢喜,一场空,以为凯琳的父母终于开窍了,懂得珍惜女儿了,不料事实竟然是这么的残酷,大家都懵了。 “到底凯琳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为什么护卫这么鲁莽,没来通知你们就让凯琳离开病房?至少要通知医院方啊!”文简在车里耐不住那冷气压,先开口,打破寂静。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醒过来的。唯一知道的是陈达成离开病房到会议室前,好像是有对凯琳说过什么,说她的父母来了,他要去见他们。”自节像是回答文简,又像是自言自语。“好像也说了会带父母去见凯琳,陈先生自己也忘了自己具体说了些什么。” 说完后,自节的双眼仍然盯住车窗外的景物。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刺激到她?” “不知道。”自节耸耸肩。 又一次陷入寂静中。 “我也想知道事情的始末,刚才在机场等待的过程中,我被那几名高官和拿督们问得哑口无声。”老陈语带不满。这次可以这么顺利接凯琳的遗体回来,也是多得老陈协助。朝内有人好办事,多亏了老陈。 自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双肩无力垂下。“我们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们还在会议室里商讨着是否应该让凯琳的父母就这样去见凯琳,毕竟他们俩要见女儿的动机不纯正。”又是一声叹息。“怎么知道还没有得出结论,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一名警员神色紧张的说凯琳将自己反锁在女厕内,在外面呼叫了老半天,还是不肯出来。” 达成离开病房的同时,凯琳也醒过来了。没有人知道是什么令一个不愿从自己的黑洞出来的凯琳,一声不响地醒过来。她自行拆掉身上所有的辅助仪器,起身离开床铺。当时,所有在病房里的人都到了会议室,只剩下在门外看守的警员。按照警员的供词,凯琳声称需要去卫生间,警员也不疑有他。凯琳对他们说自己几天来卧床,可能需要花多些时间在卫生间。当时候,那个警员也觉得合理。要是当时他们够机警,懂得把护士呼叫来处理,可能结果就不同了,可是现在一切已经太迟了。 会议室里的人听说凯琳醒了,本来应该是开心的,只是他们都不明白为何凯琳要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里面。不敢多浪费时间,他们一行人急急忙忙赶到女厕。到达时,看见门已经被强行破开,一名警员正气匆匆从里面冲出来,差一点把走在前头的自节撞到。这一幕,让大家突感不妙。 “什么事情?”自节一手握着警员的手臂。 警员伸手指向卫生间内的浴室,惊慌地说,“她用浴帘挂铁杆上吊。”未等警员说完,三名精神科医生立即冲入浴室将凯琳放下来,就地进行急救。 太迟了。回天乏术。 “为了防止病人在医院自杀,很多医院已经在卫生间的窗口加上铁花,而且将浴帘铁架改成承载力比较小的铁架。怎么这家医院没有进行改造?真是让人费解。尤其这家医院设有精神科留医部门,他们必须多加留意啊。”以则也显得不满。 “王主任说那是公共卫生间,一般上并没有特别要求再改造。凯琳这次住的病房是特别病房,并不是精神科部门的留医部。这是我们可以理解的。”自节也感到很无奈。 “看来凯琳真的很不想见到她的父母,这么极端,太让人震惊了。”文简像是在总结。 “我现在比较担心的是陈先生。年纪那么大才结婚,以为老来有伴,却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一向鬼灵精怪的自节,内心是柔软的。发生事情后,他一直留意着陈达成。andy和达成因为这突发事件,让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加密切,变成了好朋友。两人还互相扶持,一起处理凯琳的身后事,说回来后会多见面。 “唉,都已经是21世纪了,怎么还是有人那样的重男轻女。他们把女儿带来这个世界,却不好好的养育,令女儿受那么大的伤害,搞到孩子生不如死。这是什么父母嘛。真是的。我这几天都不敢多说,怕干扰你们,我是堵了一肚子的气。本来无端端被她捅了一刀,我心里是很不舒服的。可是现在我对她的气已经烟消云散了。只是,我现在比之前更加生气,气这对不负责任的父母,莫名其妙的父母。”文简越说越大声。 “嘘。。。嘘,你越说越大声啦。”以则带责备地劝阻文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一家不知另一家的事。本来凯琳已经离开那不堪的家庭,找到自己的工作,成立自己的家庭。她做出一个这样的决定,真是可惜。” “好了,别再讨论别人家的事情了。”老陈一句话,这次真的总结大家继续讨论这个缠绕大家一段日子的个案。“很快就到下一个休息站,我们吃个午餐再继续北上。” 故事发展到这,第一卷也进入尾声。 送走一批客人,同时也送走两位“主持人”,心灵驿站这一个星期显得特别宁静。今天一大早老陈坚持要自己开车南下去接自节、以则和文简,家里就剩下陈嫂、小虎和艾美。 当、当、当,落地古老大钟忠心地报时,从不缺席。陈嫂说好12点正三人一起吃午餐,简单的英式炸鱼柳和薯条fishandchips。要做好吃的炸鱼柳,除了鱼要新鲜,技巧是少不了的,不然就会变得油腻。沾酱,塔塔酱调配的天衣无缝,令简单的一餐变得一点都不简单。 “surprise!”推门进来的是满脸春风的沈牧师。 小虎从餐桌跳起来,飞奔往沈牧师怀里冲去,沈牧师来不及放下背囊,张开双手,一老一少来个熊抱。老当益壮的沈牧师竟然轻易地将小虎一把抱起来,“怎么一点没长肉,白养你了。”沈牧师放下小虎,对着陈嫂说,“你没给饭他吃?跟我离开时一样,一样瘦,一样轻。” “沈牧师,你回来也不通知一声。让小虎去机场接你嘛。”陈嫂脸上堆满了笑容。 “通知你们又怎么可以说是surprise呢?就是要回来突击,看你们有没有乖。”放下小虎,发现有外人,看一看艾美,“这位是?” “我的外甥女儿,艾美。” “嗨!nicemeetingyou。” “沈牧师,您好。”艾美伸手,礼貌地跟沈牧师握手问安。 沈牧师微笑的大量了一下艾美,然后问,“whereiseveryoneelse?他们都在哪里?我的宝贝呢?”要是自节听到老爸如此叫他,一定又要翻天了。 “sam和以则在香港。还有文简。他们也是跟你一样,早上刚刚到达吉隆坡国际机场,老陈开车去接他们。” “哦!我们家女皇要回来咯。奇怪了,他们怎么不直接从吉隆坡飞回来,开车多麻烦。” “牧师,你饿了吧?您等我一下,让我多做一份炸鱼柳给您。待会儿我们一面吃一面聊,好吗。” 沈牧师虽然是一名神职人员,可是个性开朗活泼,绝对不会让你感觉到他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牧师,他就像邻家叔叔一样,亲切友善。刚才偌大的家里,只有三个人,还感觉冷清清地,他一个人,就能够把气氛炒热起来。小虎像个小孩子,看见带着礼物刚进门的爸爸一样,兴高采烈地不断问起沈牧师这次的旅游探险,和扶贫工作。一旁的艾美听到沈牧师精彩的旅游趣事,忍不住也跟着小虎一起问东问西。 这一天,心灵驿站的所有成员都回家了。无论是为追寻梦想,想将舞蹈、歌剧、戏剧等融汇一体的文简,或者是不想让人生留有遗憾的沈牧师,还是为了处理个案出差的自节和以则,他们都陆续回到这个让大家称为家的心灵驿站。一个他们用心打造的家,一个属于他们,也是任何有需要的人的驿站。 这一夜,如大年除夕一样热闹,这一个晚上的晚餐如团年饭,陈嫂为大家准备九大簋。回到家,关上门,尘世间的一切,就让它留在屋子以外吧,千万别让不相干,不愉快跟着进屋子。回到家,就别让外间的事情来扰乱了家的生活。没有什么事情比一家人齐齐整整地一起吃饭来的更加美好,更加重要。 沈家、言家,和陈家,他们各自都是有故事的人,他们的家都曾经历巨变。他们坚韧地从谷底成功走了出来,他们知道打击为何,他们明白创伤为何物。同样,他们也学会了一件事,旧事已过都变成新的了,这也是自节喜欢的一节圣经经文。对,过去的,就让它烟消云灭吧。既然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有为何让它来扰乱自己的生活呢?只要一息尚存,每一天起来,又是新的一天,新的开始。每一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要过一个怎么样的日子,他们选择面对,他们选择突破,他们选择坚韧。你呢?你怎么选择? 第一卷完 后记:因为有读者询问,所以有需要交代一下。医院里每一年有很多的病人,特别是长期重病患者,和得知患上绝症的病人都会在留院期间自杀,所以一般上医院需要做个特别防范。此外,凯琳一直在逃避,而自杀是人类最终极的逃避模式。以后章节有机会也会谈及自杀个案。 ; 一、 引子:日光之下无新事 ?智者所罗门王在《传道书》开卷说明他对世界、对生命、对人生的洞见。那就是: 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 人一切的劳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劳碌,有什么益处呢?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 风往南刮,又向北转,不住地旋转,而且返回转行原道。 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还何处。万事令人厌烦。 人不能说尽。眼看,看不饱,耳听,听不足。 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所罗门说的没错,日光之下真的没有什么东西可称得上是新事,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以后还会再发生。君不见历史的原意是要让人能够以历史做为前车之鉴,可是历史也告诉我们人无法从历史中吸取教训,一代复一代地,还是继续着重滔覆辙的戏码。此外智者也说,现在我们觉得新奇的事情,以后一样还是会有,而且会有更多令人趋之若鹜的事情。不必为现在的新奇事感到沾沾自喜。 就心灵驿站的一帮创始人,他们都各有背景,历史,却并非一些什么让人惊心动魄的事迹,也不是让人拍案叫绝的故事。一切也只不过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巧合之下,他们遇上了,发生了一些事情将他们紧紧地联系了在一起。 从此,他们的故事里头都有了彼此。 他们的成长过程跟普通人一样,努力读书,考好成绩,当好学生,挤入名校,以优越成绩毕业。成年后,踏入社会,用自己的劳力,勤奋工作,回馈社会之余,也为自己挣些钱,只盼可以安身立命,好好生活。 老陈,陈坚是一名警察,正确来说他退役时已经是一名总警司,隶属于警察特种部队,专门负责高危任务。他的太太陈嫂,是当年特警部队邀请回来教导基本武术的教练。两人当时是‘师生关系’,天时地利人和下,发展成为情侣,顺理成章结为夫妇。那个年代,老婆是自己的师傅,而且比自己年纪稍微大了些,他们并不理会世俗的眼光,自己认为对了,婚姻也是两口子自己要过的,不关外人的事,毅然步入礼堂。那是当年特警部队内的一段佳话,在部队中被传讲好一些日子。 外头看起来是佳话,对于他们两夫妻也不见得有什么特别,只不过在对的时间,他们也到了适婚年龄,遇上了,有感觉了,加上两人有共同信仰,共同价值观,也有相同的目标,就这样走在一起了,过日子。结婚不久,陈嫂,李丽君就怀孕,隔年生下一名女儿。婚姻生活从此也变得热闹起来。 我们的人生,总在自己以为已经走在康庄大道的直线上,一帆风顺时,却没有料到会被一些不在自己控制范围内的外力冲击,直线没了,路线改了,结果走在上面的人也顺应被逼要改道,拐了个弯,我们无法继续在这直线上走,因为路没了。没有人会知道如果继续在同一直线上走下去,结果会如何,因为没有如果。改了道的人生是比较好,或比较坏?也没有人可以给你答案,因为没有的好比较。智者,不问,他们只会收拾心情,一心继续走下去,让以后所走的每一步都精彩,每一步都不留有遗憾,那就够了。 这个改变大家生命方向的事件发生在五年多前,就是自节刚从美国修完第二个博士学位回国后的第一年。本来陈氏夫妇跟沈自节,言氏兄妹一干人等都没有关系。他们是在一宗挟持案件中,遇上了。当时的老陈,已经晋升为总警司,陈嫂仍然继续是特警的武术教练。 他们在丧礼中重遇并决定一起开创心灵驿站。 这是陈坚总警司和陈嫂的女儿,唯一的女儿的丧礼。当年她只有17岁,因为是资优生,却是一名刚升上本科大一的大学生,就读心理系,准备步父亲足迹,入警队当警察,当一名犯罪心理学(司法心理学)专家,抓罪犯。就如所罗门说的一样,家庭遇上如此大的打击,陈氏夫妇感到万念俱灰,对未来,对生命失去方向之际,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虚空,当下的感觉如同《传道书》中所记载:人一切的劳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劳碌,有什么益处呢? ; 二、 校园突发事件 ?1.心绪不宁的一场讲座 五年多前的一场与凯琳重遇的公开讲座,那个让自节惊觉自己无心插柳,柳却成殃的那一年之后,他主讲的每一场讲座,都会不自觉地感到紧张,心绪不宁。同一年,有一场讲座引起的风波和国际关注,令自节将凯琳的事情完全抛诸脑后,从意识层面沉潜到潜意识,不再记得凯琳。不过,那是之后的事情,是这一件改变自节未来生涯发展的重大事件之后。 那一年的9月10日,也就是世界预防自杀日,自节被邀请到大学心理系研习会当特邀讲员。这次是大学内部活动,出席的全都是心理系和精神科医学系的讲师和学生,不会有外人,凯琳绝对不可能在。不知怎么的,自节心理仍然感到浑身不自在,隐隐约约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可能是跟将要主讲的题目有关系,防范自杀。世界卫生组织给予的数目,每40秒就有一个人死于自杀,一想到这,心里就难受极了。另外还有将近七十万人尝试自杀失败,挽回了生命。这个数字太令人咋舌。自节这些年也接触了不少的自杀个案,每一次有案主有自杀倾向,都会令他寝食难安。他知道,若有手上的个案因自杀身亡,会是多么难受的一件事情。 不去想那么多,赶快做深呼吸,放松自己才是正事。 那天一早,以则送他到机场,大概45分钟的飞行时间,就到了吉隆坡国际机场。大学心理系主任,谭世民教授亲自到机场接他,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 “沈博士(当时自节还未当上教授),谢谢你拨冗抽空到我们的大学。这几年我们的系很受学生欢迎,每一年报名的学生多到令人咂舌。”这话表面上听起来是觉得学生报名人数多,似乎是挺烦人的一件事,弦外之音自节是听得出来的。 “生活越来越紧张,压力也变得很大。不只是成年人,现在连小孩也会感受到压力。心理学会随着城市化,变得越来越吃香。”自节礼貌的回应着。 “谁说不是呢?好的幼儿园,老早就有家长为孩子先报名,占个好位子,说什么要赢在起跑点。搞得小孩年纪小小的就患上恐学症,忧郁症什么的。叫他们怎么熬到大学呢?这些家长们也真是的。”谭教授说的一点不假,过去儿童自杀率并不高,小孩嘛,本来就应该是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成长。可是大人们,家长们硬要拉拔孩子,拔秧助长,搞到得不偿失。 “过去很少听说中学生或大学生在校园自杀,这一两年倒像是成了风气似的,校园自杀率节节上升,把我们这些搞教育的都弄糊涂,累坏了。” “近年来到精神科看病的小孩确实多了很多,这些父母说是为了孩子的将来,为他们好。到底他们知不知道什么才真的对孩子好?”自节看着车外繁忙的交通,似在回答谭教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完,一路上自节都没在说话。心里面的忐忑,令他想要呕吐。是因为大城市的空气?还是司机技术不好?抑或是他们讨论的课题,或他的忧虑所造成?管不了了,先给以则和老爸发个短讯,请他们为自己代祷。真希望这位谭教授可以安静下来,别再多说。 唉!谭教授看来是太兴奋了,还是不断地在说话,自节都只是礼貌的点头,谔谔哦哦的应付着。 “沈博士,这次研习会出席的都是本系和精神科医学系的研究生和讲师,出席的人数不多,预计只有百多人。这次研习会,我们希望你能将最新的研究跟大家分享,看看是否可以在本土进行在地应用和实践。” “当然,当然。”下车前,谭教授不忘再一次提醒。人年纪大了,似乎都逃不过变得啰嗦。 下车后,发现四处很安静,“今天是假期?” “哦,忘了告诉你,上星期我们刚庆祝校庆,今天是院方的特别假期,大部分人都没有上班,上课。除了我们,还有一两个系有活动而已。”校园内四处人烟稀少、寂静,只有举行研讨会的建筑物里,到处看到人头攒动,嘻嘻哈哈之声此起彼落。礼堂的大门前面有一群人,乖巧地排队,鱼贯入内。看着这一切,让自节怀念起校园生活。校园是他的第二个家。成长过程中,除了家里和教会,校园是他活动的主要空间。幼儿园到小学、中学、大学、研究院,从学生演变成老师,这些年,他的人生大部分时间都在校园度过。如果可以大话,他希望一辈子就在校园中。 小礼堂内已经坐满八成的人,自节随谭教授到台上,大门关上。研习会即将开始,听众们屏息着气息,等待聆听这位脍炙人口的讲员开讲。 2.现场直击报道 十多年前沈家买下这大宅之后,由于经费有限,只好一点一滴地进行整修的工作。购买时并没有具体规划,寥寥几个人住那么大一间房子,不太实际。想要继续成为神职人员的退修营地,安静灵修也不适合,太多地方日久失修,无法居住。开始时装修只集中在正中间的主建筑物,也就是现在的客房、咖啡厅、大厅、迎客厅和办公室等的那一栋楼。沈家和言家五口人就住在这大楼内。其他的建筑物逐年修建。一个大宅就他们五口人,太浪费了,经过商讨,决定把大宅改建成为民宿。 自从决定要将这座大宅装修成为民宿后,以则理所当然地变成了重建工程的监督。他的一丝不苟,最是适合当工程的监督了,因为他会对所有的工程和装修做最仔细的检查,对一切都要求严苛,近乎完美。今天送走了自节,大宅里剩下他和沈牧师。午餐时分,两个大男人对着电视,吃外卖意大利饼。 嘟、嘟、嘟、特别新闻报道。电视画面突然切换。 画面出现警车、特种部队队员、救护车、当然少不免还有电台、电视台和各大报章的新闻从业员。以则和沈牧师双眼瞪着银幕,薄饼还在端在手中,忘了吃。 “特别新闻报告,今天上午国民大学内的一群师生被挟持,据大学提供的方面资料,相信被挟持的是大学心理系的师生们。上个周末国民大学刚庆祝成立六十周年,今天是大学的特别假期,当时校园里上课和走动的人不多。直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和诉求是什么。警方已经包围场地,警队特种部队也已经到了现场等待指示。。。。” 这正是邀请自节出席研习会的大学,难怪这两个男人对这则现场直击新闻如此留心聆听,目不转睛地盯住银幕。 “沈牧师,我要走了。”以则未听完报道,立刻起身。 “好吧!小心点。我会为你们祷告的。” 以则一站起身,手机就响了。“言博士,我们这里有突发事件,需要您过来。” “我知道了,你们需要谈判专员跟对方谈判。我刚看到新闻,这就立刻过来。” “我们已经安排直升机过去接您。” “好的。”转身向沈牧师微微鞠躬,立刻回房收拾行装。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牧师在以则的心里除了是养育他们兄妹的恩人,是父亲,也是他尊敬的老师,上帝的仆人。见到沈牧师时会鞠躬,问安,离开时也一样。 沈牧师微笑挥挥手,示意他赶紧去办该办的事。沈牧师和自节他们父子俩有个相似之处,就是不经意地自言自语,看来自节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这次动作真快。”沈牧师似乎很欣赏警员这次对突发事件危机处理的效率。外表看似轻松不在乎,他老人家的眼睛一直盯着电视的特别新闻直播。毕竟,那是与他相依为命多年,唯一的孩子。 以则回到房间,回过神想起什么,立即打电话。电话通了,但是没有人接听。到底是因为自节在给讲座转成静声,还是人在被挟持的群众当中?不得而知。同一个时候,沈牧师也做着同样的事情,结果也一样,电话没人接听。 人,在危机时经常会忽略一些重要的事情,就像他们俩,在听到电视新闻直播时,虽然同时想到自节,却没有第一时间想到要拨电话联系查看他的安危。以则更是一心想着需要出发去协助,警方联络他的时候,他也忘了多问一些细节。一般上的工作程序,他也不会在电话里多说,因为接到电话的当下的第一重要事情是,准备出发。有关细节,会在出发到现场的途中跟谈判专员报告,那时候谈判专员的心理状态也比较适合开始进行分析情况。 直升机到达,偌大的庭院可供直升机降落,只是螺旋桨形成的巨大旋风,把院子里树木几乎吹成秃头了。目送以则出门后,老人家收拾好餐桌,独自到小礼拜堂,打算这一个下午都在哪里为被挟持的群众祷告,更为所有参与营救的公职人员祷告,祈求上帝保守,没有人命伤亡。老婆离弃他们父子俩之后的这几十年,沈牧师没有再娶。他一个男人,独自带着儿子,后来把言氏兄妹也接过来,他们互相是彼此的安慰和支持,一直走到了今天。 自节的预感都挺灵光的,这次也一样,只可惜这些预感却未必能助他免去危险。他所处的研讨会小礼堂被一名化学系的研究生挟持,这一名研究生之前因为情绪困扰,行为异样,被要求到心理系见心理治疗师。进行心理谘商的结果是,这名化学系的研究生被诊断患上了躁忧症,也称为两极情绪障碍症。化学系系里开会决定,该学生不适合继续研究院的学习,就被勒令停学,容后观察,按照推断,这名研究生很有可能会被开除。 警方和院方目前都怀疑可能是愤恨情绪导致他策划,并进行了这次的行动。 ; 三、 研究生也疯狂 ?三、研究生也疯狂 大学讲座就是麻烦,一个小时左右的介绍,药厂赞助商代表发言,交换锦旗,拍合照(因为药厂代表完成开幕仪式,立刻就要离席了)等等。对于这一连串的公关仪式,学生们显得有点不耐烦,观众席中有人开始有些毛躁。好不容易将这些大爷们送走,研习会终于可以正式开讲。 “亲爱的老师和同学们。。。”司仪上前,调整一下麦克风的位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猫子(俗称,也就是作弊的提点纸张),清了清喉咙,准备介绍今天的几位讲员。当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司仪的身上时,一名看起来体型臃肿,在室内仍然穿着防风夹克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走了出来。他忽视大家的不解和惊讶的目光,大摇大摆踏着台阶,上台走向司仪。 司仪开始时本来也没有觉察到有人砸场,只是台下众人的目光和神情让他无法继续,只好循着大家的目光望过去,才发现了这个行为态度都十分怪异的男生。司仪堆满笑容的脸,已经变得乌黑难看,转过身对着这男生,正要开声阻止,男生立刻转变了步调,迅速抢到了司仪面前,一手推开司仪。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令观众席的群众看了傻眼,台上各人也反应不过来。自节身手敏捷,站起身,冲到司仪身边搀扶着他,卸去冲力,免得摔倒。站稳身子,司仪不甘心,转身正指着男生,来不及开口,已经被眼前看到的一幕吓得倒退两步。台下的群众也看清楚了,有人开始惊叫,骚动。 “安静!安静!再吵我就引爆所有的炸弹。” 台下有些人被吓得开始哭泣,有的喘着大气。还好,一屋子都是学心理学的,训练有素,因为经常不知道在辅导室内会遇上怎么样的个案,也不知道有精神错乱的病患会有什么突发的反应。经过一阵子的惊慌,失措,大家互相安抚之后,很快就回复了安静。自节也把司仪安抚好,请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呢,继续站在离那男子比较靠近的位置。 系主任谭教授坐在男生的正后面,因此他没有看到其他人看见的景象,站起来厉声的说,“这位同学,你怎么可以到台上胡闹,你是哪一个系的。。。”还打算继续责骂学生的谭教授,看见转身向着他的男生后,立刻止住,不敢再说话。 男生在推开司仪后,打开身上的防风夹克,不是体型臃肿,而是他在身上缠着炸药。男生锋利的眼光,瞪了谭教授几秒,转过头来对着麦克风喊话,“李尧你在哪里,李尧,你给我出来。” 李尧是硕士班的研究生,今年完成辅导实习就可以毕业。心理系里的男生比例一直以来是比较少的,他是班上那寥寥数人中的其中一名,所以很多同学都认识他。坐在李尧身边的几名同学,下意识的身体往外倾,好像是要跟他划清界限。身缠炸药的男生看到了李尧,伸手指着他,“李尧,你给我上来。你这兔崽子,害的我被学校勒令停学。你给我上来,我要跟你们这帮用专业害人的家伙算账。你们以为自己可以随便诊断人,给人扣帽子?你们知道你们随便说个疾病,就可以改变人的命运和前途,你们知道吗?李尧,你还不给我上来!” 李尧本来就长得比一般的男生瘦小,这时候被被吓得全身冰冷抖擞,动弹不得。自节在台上,也看清楚了李尧的位置,向他招手示意他到台上来。“你干什么?你想要干什么?”男生看到自节在招手,一时情急向着自节走过来。 “沈博士小心。”同样在台上的几位导师同时开口。 “你们安静!安静!”自节立刻转身,双手在腹腔前面,展开双掌摇摆,身示意大家不必担心,好好坐着,别动。轻声地对那名男同学说,“同学,我在帮忙叫李尧上台。” “安静!不必你们多事,别惹我,不然我们同归于尽。” “好,好,听你的。”面向这男生,自节放下双手,神态自若,眼神温和的看着男生。一副全无防备,悠然自得的样子。是的,面对一个情绪紧张,暴躁的人,用跟他相反的态度来面对他可起缓和的作用。如果我们也同样情绪紧张,激动,就会激起对方战斗的本能,那就不好应付了。 自节最靠近男生,可以不必提高声调说话,他看见对方对他的攻击态度有所缓和之后,轻声说,“你刚才说的话,很有道理,我也觉得学心理学的,一个诊断就会断送人的一生,确实恐怖。”沉稳有磁性的声调,加上同理对方的处境,那是会起安抚稳定的作用的。 “你知道这个李尧他做了什么吗?他这兔崽子,他的一句话就断送我的一生。我好不容易拿到奖学金继续读研究班,他辅导我不过那么几次,就向院方说我不适合继续就读化学系研究班,那是什么东西?他算什么?我向院方申诉,上诉,我给了很多的证据和找了很多老师帮我说话,证明我是可以继续修读硕士班,可是就敌不过他的一个诊断!!不公平,没天理。” 自节成功跟男生搭讪,建立初步关系了。 “真的假的?听起来你受了很大的委屈。” 台上的气氛似乎温和多了,自节有信心可以继续跟对方对话并劝服他。就在这关健时刻,坐在靠近紧急出口的几名学生趁着男生的注意力被分散时,往紧急出口冲过去。 男生被惊动了,大喊,“你们想干什么!” 本来冲到大门的几名学生是不管一切要出去的,一声巨响,砰!礼堂的一扇窗被炸开。礼堂内惊呼声四处响起,此起彼落。已经到大门口的学生,双手已经在大门上面,却不敢推开。 “你们推啊!推啊!你以为爆炸物只是系在我的身上?哈哈哈哈!我在所有的出口处都已经装上炸药,你们一推开,立刻可以去见阎罗王!” 自节气急败坏,怒视这那几个破坏王,本来已经成功接触到男生,也开始展开对话,被这一搞,看来事情会更加的复杂了。 自节心里一直在盘算,到底这男生想要什么?他此举是为了复仇?讨公道?还是有其他的原因?到底事情的来龙去脉是怎么样?完全没有丝毫的资料,很难计划下一步的行动。 刚才的这一炸,引起了礼堂外面保安们的注意力。赶紧来到礼堂外面,却发现所有的门都反锁,没有办法入内。他们已经感觉不妥,想尽办法了解里面的情况。经过一番的努力,才知道有人挟持礼堂里面的人,同时不得硬闯,因为所有入口处都安装了炸药。立刻通知大学院长,然后报警处理。 一次逃命不成功,没有人敢再尝试,也害怕激怒对方,大家会被炸成灰烬。 “白国祥,是我一个人对不起你,你让大家离开吧。”李尧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终于从惧怕中重拾自己,站了起来,大声的对台上的男生,白国祥喊话。 “这里我说了算,你给我安静,死兔崽子,给我快点过来。” 李尧到台上,自节不经意地随着李尧的脚步,走靠近他。一来给他壮胆,二来可以随时给予援手。 “我上来了,白国祥,你想怎么样?”李尧的胆子好像越来越壮了。年纪轻,不懂拿捏分寸,这时候的说话态度竟然带有挑衅。自节也发现到这年轻人对自己也有些敌意,可能是刚才自节可以同理拉拢白国祥的话,令李尧感到不舒服,面子挂不上。 很多人对心理辅导有错误的观念,以为心理辅导是一项感性的工作,那是大错特错。心理辅导无法做太多的预先准备,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当事人,你的个案会说什么,不说什么,会想你有多坦诚,会跟你说多少真实的话。每一个分,每一秒,你都必须留心当事人的言行举止,说话内容和面部表情,这一些都是重要的线索帮助你去认识了解他。每一时每一刻,心理治疗师都必须分析对方给你的讯息,你不断地要思考下一句该如何回应对方,要从对方哪里拿到哪一些资料帮助你去协助治疗他。心理辅导的过程,是一个耗心力,耗精神的过程。一个不慎,你会失去个案对你的信任,一不小心,你引导对方谈论的内容与他面对的问题可能毫不相干,只是在浪费时间。心理辅导是一个十分理性对话的过程,当然里面少不了同理对方的感受,梳理对方的情绪,不过无论如何,心理辅导要能够有治疗的效果,它必定是一个理性过程,心理治疗师必须保持高度警觉,随机应变的能力。 自节一觉察李尧对自己的反感和敌意,他有一次找到切入点,可以让自己跟白国祥联系一线的机会。 ; 四、 小岛故事 ?来听讲座,却无辜成为人质被挟持。一群心理系和精神医学系的学生都感到很无奈。一直以来,他们学习的专业就是要帮助人。此刻的他们,却变得很无助。他们在课堂里面学习了不少关于危机处理的理论,对于危机发生时可能出现的心理反应也知道的很多。没有想到的是,今天他们竟然一起经历危机,所有他们在书本上学习到的理论,活脱脱地从课本的纸张上跳了出来,在他们这群中间浮动游走。 他们实实在在地经历到如书中所记载的,有些人因为太害怕,完全变得僵硬,无法动弹;有些人就如刚才那一群学生,在危险发生时,立刻想办法要逃出生天。大部分人这个时候都在期盼,希望这只是不过是一场恶梦,恶梦醒来,一切又恢复正常。有人心里开始后悔在假日仍然出席学校活动,早知道跟宿舍的室友去看电影,就可以避过这一劫;有人心里开始找这件事的代罪羔羊,把心里的怨恨都往这黑羊身上发泄–有人怪系主任在特别假期仍然把人叫回来听研习会,有人怪保安做的不好,更多的人怪李尧没有把心理辅导做好,管理好自己的个案。 人在遇到危难或遭受打击时,都会期盼眼前的一切并非事实,只是噩梦一场,醒来后,一切回复原状。同时也少不免会出现很多的‘早知道’的想法。可问题就是因为我们不会早知道啊,不然的话,危险就可以避免,灾祸就不会发生了。 除此之外,各人心里在面临生死关头都会想: 我会死吗? 难道今天就是我的末日? 我这么年轻。 我还有很多没有完成的愿望。 每一个人都各自浸淫在自己的思绪中,尝试理出个谱,让自己可以为这个不靠谱的事情,理出一个可以让自己消化接受和理解的谱。同一个时间,每一个人的眼睛也不敢离开白国兴,都留意着他的手,那个握着控制器,掌控着大家生命的手。 另外,发生了不幸,我们总是要找个人来为事情负责任,把心里的怒气和怨恨,狠狠地往这个人身上泼过去,好将一股负面情绪宣泄出来。潜意识中,我们知道这只黑羊不是真正的黑手,不是祸害的源头,但就是无法隐藏我们对他的愤怒。加上白国兴喊话要李尧站出来,这李尧怎么搞的,竟然罔顾大家的安危,一动不动的时候,大家的愤恨已经到了极致。 终于盼到这一刻的出现,李尧配合挟持者的要求。大家以为这就是个转机。不料,当李尧向白国兴提出让大家离开的要求,每一个人都渴望白国兴会一口答应。当白国兴一口拒绝李尧的要求时,大家再次陷入绝望之中。说实话,世事又那会这么顺应人意呢? 一个偌大的礼堂,全场鸦雀无声,大家屏着气息,害怕自己的呼吸声会激怒白国兴。这样一来,台上的对话,大家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正当气氛陷入凝固状态,台上的沈博士动作夸张地走到李尧面前,讲了一番令人不解的话。 “李尧,你倒说说看你的辅导到底是怎么个做法?怎么可以让你个案的前途全毁了呢?一个需要你帮助的人,却因为见了你反而变得更加糟糕了?” 这一句话一说完,台下出现小骚动。有人开始窃窃细语。自节继续说,“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总是要给大家一个交代啊!”自节面向李尧,所以这个时候白国兴是看不见自节的面部表情。自节趁机向李尧使了个眼神,李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凌乱的思绪,复杂的心情,他可以让自己走上台已经很了不起。这时候要他搞清楚自节在干什么,似乎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转念,弄清楚情况的。 危机或灾难发生的一刹那,大部分人都会变得反应迟钝。平时的能力和技巧,不知道怎么地会突然在那一刻失灵,进入一个所谓的‘失常’状态。人会变得混乱、焦虑、失措、迷惑等的自然反应。按不同人的成熟度,过往经验,个性特质,应变能力等,回复‘正常’所需的时间不定。有些人的坚韧度比较强,面对危险和灾难时,他们的复原能力比其他人强。这些从害怕,焦虑和僵硬情况中恢复过来的人,他们已经开始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偷偷摸摸地向外面发送信息。 “挟持我们的人叫白国兴。” “是化学系研究生,白国祥。” “好像是被我们系的研究生,李尧诊断后,大学开除他。” “我们这里有百多人,他手上有控制器。” “他说在出口处都安装了炸药,我很怕。” “妈妈我爱你,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同的短讯,正确的,错误的,偏差的讯息,在不同的时间,通过不同的人,发到不同的亲人,朋友手上。收到这些短讯的人,开始时完全搞不懂发生什么事情。可,今天资讯发达,大学师生被挟持一事的消息,不多久就一传十,十传百,通过各种网路管道传开了。不消一下子,收到学生短讯的人,全都明白了。人在大学附近的,急急忙忙赶到了现场,了解最新消息。无法来到现场的,也循不同的管道联络在场救援人员,务必确定自己的家人安全。 警员疏散所有大厦里的人,没有人敢靠近这建筑物。拆弹小组也到了现场候命,只可惜苦无头绪,不知道炸药的确实位置,无从下手,暂时也做不了什么。庆幸同学们传送出来的短讯,让警队有一些方向去追查白国兴的背景。这对于待会儿的谈判是十分重要的。 白国祥,24岁,出生在一个小海岛,岛上居民大部分以捕鱼为生。小岛上住着十几户人家,他们祖辈从中国来到马来西亚,本来就是渔家出生的他们,自然地就在这小岛上落地生根,从事着渔业。整百年过去了,岛上的人口并没有因此而增加。年轻人一般上出去外面之后,就不愿意再回到这个没有开发的小岛上。这岛上除了从事渔业的成年人,就只剩下老人和小孩了。庆幸政府顾念岛上有未成年的孩子,所以岛上有一间华文小学。只是孩子小学毕业之后,就必须离开这个小岛,到寄宿学校,继续升中学。 白国祥是在这一间惨淡经营的小学成长的。他的成绩是历年来比较优异特出,又是个乖巧的孩子。六年的小学生涯,他都很得老师们的喜欢。岛上居民都是一些学识不高的草根,除了赚钱养家,过生活之外,也没有什么大志。大人们除了干活,空闲时间不是看电视节目,就是打牌,打麻将消磨时间。而岛上的孩子嘛,也差不多,没什么大志。他们上学,都只是为了因应政府规定要求。政府当时的政策是为了减少文盲,所以规定所有孩子必须接受最少9年的教育,而政府也为人民提供9年的免费教育。这些孩子,大部分上课都不专心,去学校最大的乐趣就是跟同龄的孩子玩。找同伴,交朋友,玩耍也是孩子们上学的主要动力。 父母当中也有一些人希望孩子可以好好读书,有朝一日会光宗耀祖,可以在人前炫耀一下。但是他们更加期盼孩子可以继承他们的事业,反正捕鱼虽然辛苦,收入也算不错。 白国祥家里,从曾祖父南来马来西亚开始,就从事打鱼工作。南来的时候是到锡矿场当苦力,只是他和家乡的一些亲友受不了工头的欺负,一起逃了出来,躲藏到这个当时还未开发,很荒芜的小岛上来。他们是这个岛的‘开国功臣’,本应该可以享有更大片的土地,拥有更多的产业和钱财。白国祥的家应验了富不过三代的现实,爸爸出生不久,祖父因为嗜赌成性,把家里所有的一切都输在赌桌上,千金散尽,家财败光。祖父避债,不知道逃到那,祖母单身一人把爸爸抚养长大。这也不是什么鲜有的事,在那个年代不少的家庭都出过这样不堪的事情,白国祥的家也只是众多个案中的一个而已。奶奶坚韧地生活着,独力将爸爸拉拔成长。爸爸是一个孝顺的儿子,小学毕业后,他并没有离开小岛出去继续升学,而是学习当一名渔夫,当起了小当家。 白国祥从小就很崇拜爸爸,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父亲,是国祥心中的大英雄。小时候很羡慕父亲开着渔船出海,空空出海,满载而归。他最喜欢就是跟在爸爸身边,听爸爸说海上的点点滴滴。他也是爸爸的好帮手,那是他自认为自己是好帮手,只因为爸爸不忍心拒绝孩子的要求,就让他在旁边跟着做些事情。一家三口其乐也融融,加上奶奶四个人,白家也没有所求了。 直到国祥初中毕业,成绩优异,爸爸异常开心,觉得自己家里终于可以出一个‘状元’了。小岛上的人经常说岛上没有出过一个大学生,那一日可以出个‘状元’,也就是大学生,那就可以光耀门楣了。虽然后来政府的政策改了,每个孩子可以现有12年的免费教育,可是上大学需要钱啊。爸爸想到这,就决定跟一些年轻一起‘跳飞机’,意思是出国当非法工人。白爸爸跟一群年轻人在国祥15岁那一年,到rb非法居留,成为非法劳工,赚快钱,为了要为国祥预备学费继续升大学。可惜,爸爸遇上了rb世纪三连环大灾难。 ; 五、 情有可原 ?2011年3月11日,星期五。 一个白国祥永远不会忘记的日子。太平洋海域发生大地震,强度达里氏9级,是rb有观测记录以来最强烈的一次地震。地震除了引发海啸,同时发生核泄漏,造成人命伤亡不计其数。那一天,所有网页都连续发送灾难现场的照片,骇人的画面不断输送,国祥无法将视线转移,一直盯着手机,电脑屏幕,电视,忐忑不安等待父亲的消息。心里不断浮现从前跟父亲一起的画面,在海边玩沙堆沙、抓小虾、补渔网、看日落。出国前父亲跟家人的协议是国祥念完中学就结束跳飞机当非法劳工的生活,回家跟家人团聚。这好像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情。自己被学校看重,从众多的毕业生中被选上在高中毕业典礼上代表毕业生致辞。国祥满怀期待父亲可以因为自己的学业成绩,学校表现出色而引以为傲。幻想着父亲坐在观众席上,可以聆听自己的毕业演讲,听见自己在演讲词中对他表示谢意和崇敬。 可惜父亲无法出席。 本来打算回国的白爸爸,知道儿子学业有成,心里很欣慰,所以决定多留下几年,打工赚更多的钱,让孩子可以安心读书。白爸爸是很想出席孩子的高中毕业典礼,只是自己一旦回去,他知道自己已经列入黑名单,无法再出国了。反复考虑,决定继续留下打工,跟国祥说,无论如何,自己一定会出席他的大学毕业典礼,一定,他斩钉截铁地应允自己不会再食言。 一念之差,竟然遇上了世纪罕见三连环大灾难,从此无法再回家。 白爸爸再一次爽约,食言了。 逾期居留,非法劳工,这样的一个身份,不可见天日的身份,在大灾难发生后,要寻找要联系就变得加倍困难了。这一打击,令白家一时陷入经济困境之余,也让刚上大学的国祥心理深受创伤。311那一天之后,国祥没有哭泣过,没有出现任何哀伤的表现。大家虽然觉得不解,也没有多问,只认为他可能是个“坚强”的男孩子,怕奶奶和妈妈担心,所以强忍伤痛。 国祥当时是带着辉煌的成绩,老师的好评,满怀斗志,昂首阔步进入国民大学修读化学系。以国祥优越的成绩本来是可以进入医学院,可是他从小对战争片里的军火特别感兴趣,他打算以化学系作为他的跳板,以后可以专门研究军火制造。父亲在大灾难中失去音讯,被列入失踪人口当中。开始时家人都不愿意接受父亲不会再回来的事实,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一年,两年过去了。没有任何的消息,没有任何有关父亲的音讯。大家只好无奈的接受白爸爸是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然而,白国祥一直无法接受爸爸已经去世的事实,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想象父亲其实是因为意外,失去了记忆,所以没有回来找他们。他甚至会经常给父亲传短讯,告诉父亲他的近况,就如往常一样。这…就是他没有任何哀伤反应的主因,他一直没有接受父亲去世的事实,所以没有进入哀伤期。 国祥如预期,顺利完成学业,大学毕业。又一次,他以优越的成绩获得教授的欣赏,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当研究生。教授帮他申请到学费全面之余,还额外给他奖励金作为生活费。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正常,大家也羡慕着国祥还未大学毕业,就已经有大学教授为他预备前程。 失去父亲的国祥,不自觉地将自己对父亲的感情转移到教授的身上。确实,金仁德教授对待国祥就如自己亲儿子一般,尤其是当他知道国祥的父亲生死未卜,亲人都在家乡后,对国祥就更加倍的好了。为此,有些心存妒忌的同学还不断在国祥背后说些难听的话,刻意中伤国祥,也渐渐排挤他。父亲出事之后,国祥对人对事的态度本来就已经不再一样。除了金教授,基本上他是与世隔绝,形如独行侠。加上同学们对他态度恶劣,杯葛他,他的情况从不好变成坏,从坏变得糟糕。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出状况。他的无法正常哀伤,加上发生灾难的那一两个星期不断被惨烈的报道画面轰炸,他无法疏解当时的压力和冲击,患上ptsd而不自知。这更加加深同学们对他的误解,认为国祥持宠生骄,目中无人,对他更加的排挤。研究院里,国祥变得独来独往,生活圈子只剩下课室、图书馆和化验室。 挟持案发生前的半年,国祥不知为了什么跟同学争执,大打出手。当时金教授刚路过,向前要规劝他们,怎么知道对方已经停手了,国祥像疯了似的,完全失控,连他说敬爱的金教授也给打了。还好刚有保安巡逻经过,成功制止国祥。这事件之后,金教授心里虽然难受,只不过他更加多的是担心。看着国祥变得越来越孤僻,不修边幅已经是常态,有时候更加邋遢,发出异味。金教授多次邀请国祥到家里,希望可以多了解他的情况,希望可以帮助他,却一直遭到国祥婉拒。今天这一打,金教授只好发出通牒,强制国祥必须去辅导系见辅导员,接受心理辅导和心理分析。 国祥对于金教授的这个要求感到十分难受,大受打击。当天自己并非故意伤害金教授,已经在事后亲自负荆请罪。没想到金教授竟然书面正式要求他接受心理辅导,这分明是不信任自己。国祥感觉金教授这样做是一种的背叛,是不可原谅的行为。殊不知,金教授是担心他精神状况出问题,怀疑父亲的失踪带给他无可逆转的伤害和打击。本意是想藉着心理辅导可以帮助国祥纾缓情绪,并且得到适当的帮助,重新恢复往常那乐观开朗的性格。没想到国祥没有体谅金教授的苦心,反而因此而对金教授产生敌意。 这一些资料是警方接获从礼堂发出来的讯息,知道挟持者身份后,从不同来源获得的。直升机内的以则,细心看完资料,内心有说不出的滋味。自己的父母在宣教工场殉职,无法看到父母最后一面的孩子,失去至亲,至敬爱的父亲的儿子,以则是明白的。他是过来人。面对一个大好青年,因为ptsd,无法处理面对失去至亲所带来的伤痛,令自己的精神失衡,情绪失控,思想偏激,他可以如何处理。他如果是凶徒罪犯,大奸大恶,要对付他们,以则是游刃有余,那是他熟悉的。现在要去处理的个案,已经引起自己心里面不少的涟漪。他开始担心自己会有反移情现象。 “我们可能联络到里面的任何人吗?”以则问接他的警官。 “我们在尝试。” “沈博士,他应该也在礼堂内,你们是否有办法联络他?” “哦?他可以帮忙?” “具体可以怎么做,我暂时没有头绪。如果可以联系到他,那么我们可以掌握更多里面的情况。” “言博士,您想来个内应外合?” 以则摇摇头。到目前为止,他真的不知道可以怎么化解。挟持者没有特别诉求,他的行为是为了抗议,为了泄愤。或者,他自己本身也并没有具体的目的,为什么要如此做。除非可以跟他联系上,可以对话,那,可能还可以知道挟持者的目的。唯一值得安慰,不不知道是否是安慰,就是知道自节在里面。盼望以他的应变能力和急智,或者可以化解这一次的危机。 以则被同行的警官一声惊呼,从沉思中惊醒。 “什么事?”以则以他一向不急不缓的声调询问。 “不好了,现场发生了第二起爆炸,其中一个出口被炸开。” “严重吗?” “不清楚。我们接到的报告是有第二起爆炸,威力比之前的哪一个大。附近的警员都感受到震动。” “希望不会影响建筑物的结构。”以则很是担心,“还有多久会到达?” “快了,再过10分钟应该可以到达现场附近。还好大学校园内有直升机停机场,我们到达后有警车立刻会把我们送到指挥部,跟大队集合。” 以则又拨了一通电话给自节。仍然没有接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