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公主丽人行》 第一章 贞观十七年八月初九 ?大唐贞观十七年,八月初九,宗正少卿长孙冲府。 风急天高,落叶萧萧,孤雁向南,正是初秋时节。府内一片肃然,来往之人面带焦虑,匆匆忙着手里的活计,只敢在无人之处望向内宅,低声几句轻谈。 唐太宗最宠爱的女儿、长乐公主李丽质病卧榻上两月有余。夫君长孙冲一筹莫展,真是请遍天下名医,上到太医国手,下到民间郎中,怎奈不见任何缓和,却是病入膏肓似有离世之状。 这天午后,长孙冲探过夫人,正坐在书房里长吁短叹,忽闻府中下人急匆匆来报:“阿郎,门外有人求见,言为公主殿下而来。”他闻言一震,忙问道:“来者可是名医?” “不知,然来人有异像,不似常人。”下人回道。 “请!慢——,吾亲自门外恭迎。”这两月,长孙冲真是心力交瘁,凡有乡野传闻都要亲自拜访,这有人登门来见,心中希冀之情不以言表。 长孙冲随下人快步到了大门口,只见来者八尺有余,九尺亦不为过,有书中上古贤人之雄伟面貌,他心头一喜:“可是夫人有救了吗?” 长孙冲长揖为礼,道:“宗正少卿长孙冲,敢问先生如何称呼,可是为了吾夫人之病疾而来?” 来人亦长揖还礼,礼毕朗声道:“长孙公,吾乃乡野村夫,无甚姓名,今确为殿下而来。” “先生请!”长孙冲虽贵为当今圣上驸马,又是吏部尚书、凌烟阁第一功臣长孙无忌的儿子,但为了夫人长乐公主的病,“礼贤下士”自是心甘情愿。 “快,快请阿耶来一同叙话!”长孙冲又连忙吩咐下人飞跑着去请长孙无忌。他自己则快步转向内院更衣待客,另有下人引着来者去往花厅落座。 来者坐下不久,几案上的蒸梨、汤茶既已备好,一个小厮垂首立于后方伺候着。长孙冲换了华服,也顾不得对镜正衣冠,赶快来到花厅,再次颔首为礼,匆匆问道:“先生容姿奇伟,必不是常人。公主近两月突发病症,到如今没人医得好,敢问先生可有仙医良策?” 来者微笑道:“大娘子之病不可医,天数必然。” 这一句说完,长孙冲顿时气得满脸通红,差点起身拔剑,好在世家公子还是有胸怀,冷笑道:“先生是来消遣的吗?” 正在这儿愠怒的头上,下人飞跑上来,高喊:“长孙公到!” 话音未落,长孙无忌一身居家便服疾步进来,看看就是太着急,没来得及更衣。长孙冲强压怒火,起身到门口迎接,来者也站起来笑看父子两人。 长孙无忌走到上首位,拱手道:“先生敢问如何称呼?吾视先生必为奇人,可请赐教公主殿下如何医治?” 礼教有序,长孙冲不便多言,只能立于下首处狠狠地盯着来者。 “殿下之病,不可医,此乃天数。”来人气定神闲地重复了一遍。 长孙无忌吃了一惊,但看来人一身仙风道骨,不似乡野村夫;再看看侧立的儿子,又是一脸怒色,似乎有话讲。 迟疑间,来者继续道:“长孙公,吾今拜访府上,是有件紧要之物欲献予殿下。” 听到如此,长孙无忌略一考量,便抬手示意大家都坐下,从容道:“请先生明示。” 来者端起茶杯,饮了口茶、微微一笑,道:“多谢长孙公,好茶!” 长孙无忌心里一紧,脸有些红,却是怠慢了,堂堂吏部尚书待客的礼节都忘了,只好再次致礼,说道:“先生,请饮茶,并请蒸梨佐之。” “长孙公多礼。吾才言,殿下不可医,乃天数。公博通文史,以谋略文达于世,《连山》、《归藏》必烂熟于心,焉不知不可逆天而行。然而,长乐公主殿下,当今天下奇女子也,天生丽质,容色绝姝,精于书画,一手飞白体与当今圣上无异。贞观十三年,于庙堂死谏天子,不可下诏,令诸侯封建世袭,以一己之力保大唐江山社稷。” 来者顿了顿,接着道:“虽天数不可违,吾有一物可保殿下魂魄不散,机缘下可重游于来世。吾观天象,于今一千五百年后,公主即可重生。” 长孙无忌听完,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呆了半晌。贞观十三年,诸侯封建令的事情正是他无奈中找公主商量。公主明大义,随即进宫死谏。这等机密事情只有众近臣知晓,是关乎当今圣上的决断,没人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出去胡言乱语,可眼前这个人怎么说的如此清楚。 长孙冲也是一脸疑惑,也在猜想这人到底是谁,看父亲一时无语,便抢先问了一句:“先生之言匪夷所思,可当堂佐证否?” 长孙无忌微微点点头,也看向来者,心想封建令之事可先放放,殿下之事要紧。来者显然有备而来,从怀里掏出一幅字,交给身后小厮:“长孙公,请过目。” 长孙无忌接过小厮捧来的字幅,略扫一眼,当即恭敬置于几案上,正坐手扶双腿,以目视之,轻声说道:“这是天子之诗!冲儿,你过来。”长孙冲赶忙小跑两步,坐在父亲身边。两人看了又看,仔细再仔细,忽然脸色都白了,冷汗直流。字幅上写的是: 疾风知劲草 板荡识诚臣 勇夫安知义 智者必怀仁 丽质于千年后 一切安好 勿须挂念 诸位保重 拜首 李丽质 竟然是公主的落款! 这笔法分明是飞白体行书,天下能写出这气魄的唯有当今圣上,而能与圣上相提并论的也只有长乐公主李丽质了。她自小便由圣上和皇后亲自教习,常年临摹之上,与圣上墨迹无异。长孙冲惊得目瞪口呆,他时常陪夫人练字,案上这幅绝不会错,必是公主手书! 长孙无忌长吸了口气,稳住心神,但话语却还发着颤:“这,这——千年之后公主托先生带回之物——先生莫非是神仙?” 来者又向长孙父子施了一礼,正色道:“长孙公,吾非神仙,亦非常人。公主殿下薨逝于明日,即贞观十七年八月初十。吾有一物,必请今日起,令殿下握于手中。此外,吾有秘言进献公主。” 长孙无忌沉思片刻,看了看长孙冲,随即向来者道:“先生,公主殿下是聪明极致的女子,识大体,辩是非。吾以为,吾父子两人应立即入内告知公主详情,请公主定夺。先生意下如何?” “长孙公请!” 父子两人拿了字幅,转身奔向内宅。来者倒也不客气,气定神闲的品茶水,吃蒸梨,等候消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父子俩又急匆匆回来,一进花厅顾不上施礼,高声喊道:“先生,公主有请!” 小厮倒是机灵,听了立即前面领路,带着来者往内宅赶,父子俩紧随其后。到了内宅,公主的侍女引三人继续往里,直到公主住的映月阁。长孙父子等在门外,侍女带着来者进大门,过二门,到了公主屋前,喘了几口气,才慢慢挑开门帘。 来者立于门口,长揖过胸,顿了顿才道:“参见公主殿下。” 长乐公主李丽质侧卧在床上,显然是病入膏肓了,但即使如此也掩不住她的容颜,说是倾国倾城、闭月羞花都只能是浅薄的形容。尤其她那双与常人不同的蓝色眼睛,其中流露出的神情里温柔透着霸气,让人亲近却又不敢正视,也许只能是皇家的女儿才有此等气质。 “先生,免礼。”公主声音很弱,听起来很娇柔,不像已到了二十三岁的年纪。 来者起身,仍旧站在门口,回道:“吾言之事,公主意下如何?” 公主缓缓地开了口:“先生,贵言匪夷所思,可——”她顿了顿,似在思量,续道:“吾识得自己的字,那确是吾手书,想是先生真的于千年后见过丽质,吾不得不信。既然如此,先生之意,必是吾命中注定,是天数,丽质焉敢不从。可千百年后的重生,岂不和婴孩一样——”公主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侍女连忙跑进去侍奉。半响,公主才止住咳,眼里一下流出两行热泪,幽怨地道: “先生,丽质乃天子嫡女,四岁学书,六岁父皇授于政事,令儿心怀天下。十二岁嫁于长孙郎君,美美满满,至今吾二十有三。明日此时,想是吾已不在人世。就算千年之后得一躯壳,又有何用?也许丽质连圣上和母后都记不起了,还有吾大唐的天下——”公主话语未尽,脸上虽波澜不惊,但止不住的泪水已湿透了罗衾。 “公主,非也。公主明日将穿梭千年,重生于一户人家的女儿身上。该女子与公主同名,相貌一致,是年一十八岁。然公主可记起十八岁前的往事,非婴孩重生。吾也将前往千年后,尽吾之力辅佐公主。这其中的因果是非,待千年后,时机到时,吾将向公主详述。”来者随之掏出个小物件,一寸见方。侍女接过递于公主,握在掌心,接着公主又痛苦地咳嗽起来。 “公主,于来世请见机行事。告辞,千年后再见。”来者再次长揖过胸,转身便走。到了内宅门口,见长孙父子正在候着,只道了一声:“事已成,告辞。长孙公留步。”说完,也不等回礼,大踏步地走了。 一日后,公主薨逝,阖府痛丧,天威震怒!长孙冲悲愤交加,欲亲自带人捉拿“来者”,却被父亲长孙无忌拦住。两人进了密室,长孙无忌拿出那“来者”带来的千年后的字幅,当面烧掉,火光中沉声道:“公主殿下乃气疾而死,汝于天子之前不可多言!”言毕,甩袖既走。 此事,再无人敢提。后来,华夏大地沧桑变化,君王臣子轮番登场,硝烟散尽,又见乾坤,周而复始,栖栖遑遑。千年轮回里,人们得到了很多,却也忘却了很多。灯红酒绿、盛世繁华里,似有那些亦幻亦影的健儿凝视着我们,赞许的脸上带着些忧虑,无声的念着那些嘱托。 那些嘱托是什么?也许即将醒来的大唐公主李丽质会亲口告诉我们! 注:李丽质:大唐长乐公主,生于武德四年,薨于贞观十七年,年方二十三岁。 阿郎:唐代称呼年轻男子,多用于相熟的朋友或者家里。 娘子:称呼女子,通用。 阿耶:称呼父亲,口语,用于家中。 诸侯封建令:李世民欲给开国功臣分封领地,此举将大大削弱中央集权。 ; 第二章 2016年9月10日 ?2016年9月10日,农历八月初十,市第二医院特护病房。 北方的秋天来得早,微微有了寒意,窗口望去已有枯叶纷飞,一阵疾风袭来,桌上鲜花散落。孙嘉敏眯了眯眼,起身关窗,转头间怜爱地看着病床上的女儿。两个多月了,女儿只是无声地躺在那,一动不动。孙嘉敏又是一夜未眠,朦胧的双眼里仿佛看到了十八岁的女儿李丽质蹦跳着起来,喊着:“妈妈我好了!”失落间,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正是中午,病房里很静,整个住院部都少有人走动。恰恰这时,那病床上的“大唐公主李丽质”忽然悠悠醒了过来。 她猛地睁开眼,周围很亮,一片白光刺得她又赶快闭上,等了等,才慢慢一点点的再次张开。待眼前清晰了,丽质打量了下四周,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靠窗的凳子上坐着个中年女性头靠墙睡着了,看看好像认识。 正要再看时,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头痛欲裂,丽质赶快又闭上眼。头痛中,脑子里一下撞进了无数的事物,各种没见过的东西在眼前上下翻飞,仔细看看却又似乎识得,难道自己在做梦? 头越来越痛,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但不敢睁眼不敢动弹。不知所措之时,丽质看到了“来者”。他大踏步走到公主眼前,说道:“殿下已到一千五百年后,切莫惊慌,恭请殿下谨记吾进献之秘言,见机行事。时机一到,某必来相见。”说完,向丽质深施一礼,转身不见了。 丽质听见“来者”的话,忍痛回想了一下:自己是十八岁的大唐公主,十八岁后虽然记不得了,但知道自己身患重病,一位“来者”要送他到千年之后。她勉强地又睁了下眼,瞥到了这房间里的事物奇奇怪怪,心里明白,这里必不是她的那个年代了。 “来者”所说确是真的,丽质开始相信了,想到:“既然如此,千年前也好,千年后也罢,这是我李丽质的命数吧!既然上天让我如此,我还何所畏惧呢!” 想明白了,也就轻松些,头慢慢没那么痛了,一股困意袭来,丽质也不管眼前翻飞的事物,慢慢地睡了过去。睡梦中还是那个新奇的、怪异的,但又开始慢慢认识的新世界向她迎面走来。 这一觉醒来,丽质觉着浑身酥爽,精神饱满。睁眼睛一看,床边还是那个中年女性,现在她知道了,这是现世的妈妈孙嘉敏。丽质一想,我母后名为长孙嘉敏,这个妈妈叫孙嘉敏;圣上名为李世民,现在爸爸叫李为民,怪不得我重生到这家,估计还有其它渊源,待我以后再看吧。 丽质转头看向妈妈,妈妈孙嘉敏是一脸愁苦相,唉声叹气地摆弄着床头柜上的一盆鲜花。 “阿娘!”丽质甜甜地叫了一句。 这一句可不要紧,孙嘉敏当时就傻了,呆住半天才转头看着女儿,她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相信自己听到的。 “阿娘!”丽质看着母亲微微一笑,又叫了一句。这大唐公主的一笑,可是能让春风吹起,百花含羞。 母亲孙嘉敏这时可看不到什么春风和百花,她愣愣地后退了两步,突然大喊起来:“护士!护士!快叫医生!快叫医生!”边喊边向门外跑去,到了门口差点撞到门上。 丽质也吓了一跳,想去帮忙又不知如何是好,索性靠着病床坐了起来。转眼间,母亲带着一群穿白大褂的医生旋风一样,又冲了回来。领头的医生大口喘着气,站在床前死死盯着李丽质,足足看了一分钟,又从口袋拿出个小手电冲着丽质眼睛就照过来。 丽质被光刺得一闭眼,皱眉不高兴了,心想这人怎么这么没规矩。现在,李丽质的记忆融合刚刚开始,在现代的“她”身上仅仅认识了父母和一些基本事物,对这个世界还没那么熟悉,说的话更是亦古亦今。 看到丽质对光刺激这么敏感,领头医生小心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李丽质。” “这位是谁?”医生指向孙嘉敏。 “我妈妈啊。”丽质被问得莫名其妙。 领头医生长吸了口气,就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同来的医生也都恨不得把眼睛都瞪出来。这样足足又看了一分钟,领头医生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世界宣布,大声说道: “现在是2016年9月10日下午3点10分,我宣布,我赵书华用两个月时间治愈了一位脑死亡患者,这是我院的第一例!也是世界上第一例!你们看到了吧,你们都看到了吧!”说完后,他突然大笑起来,吓了周围人一跳,不等笑完,转身就跑,边跑边喊:“你们几个快跟我来,帮我整理资料,我要马上写论文!今年的诺贝尔医学奖非我莫属!哈哈哈——” 来的人都跟着跑了,这么重大的事情,那可是见者有份,闹不好是世界医学的巅峰!病房里只剩下一个年轻女医生和母亲孙嘉敏,女医生惊叹之余还是有些疑惑,拿出随身的记录本,认真地进行检查。 “丽质,你把手和脚动一动。”丽质照做了。 “手握拳,头左右转动。”丽质依旧照做。 女医生又做了些基础检查,确认没问题后,这才开心的笑了。她坐在床边握着丽质的手,说道:“丽质啊,真太好了,你现在就是个奇迹啊,我真替你高兴!” 女医生顿了顿,脸上有些忧虑的神情,接着说道:“但我还是担心你精神上的创伤,这两个月你是植物人状态,你能记起的,可能还是你出事的时候,那场景肯定很可怕。丽质,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度过这个难关!” 丽质看这位女医生温柔可人,可她说的话却又不知所谓,但对自己这么爱护,也就出言安慰她。 “多谢娘子。娘子不必担心,昨日无甚可怕之事,倒是陛下赏了我一香囊,说我的飞白体写得越来越好,和陛下伯仲之间了。其实我也知是陛下宠我,陛下才是飞白体当世第一人啊!”说完,丽质情不自禁地笑了。 听了这番话,女医生和母亲孙嘉敏面面相觑,都呆住了。孙嘉敏无助地看着女医生,女医生其实听了想笑,但又不敢笑出来。她本来是担心李丽质出现孤僻、发怒,甚至自残类的行为,可听这么一说,和自己担心的完全不一样。 女医生小心翼翼地继续问道:“丽质,你别着急啊,慢慢说。陛下是谁啊?” 丽质一听,很是不高兴,这小娘子胆子够大的,皱了皱眉答道:“陛下当然是当今圣上啊!” 女医生一听,看了看母亲孙嘉敏。孙嘉敏刚才还是一脸狂喜,现在又是幅苦相了。 “丽质,今年是哪年啊?” “贞观十二年。” 女医生尴尬地笑了笑,向丽质说道:“丽质你先休息啊,饿了渴了,一会我去给你拿过来。”接着拉了一把孙嘉敏,示意她到门外说话。 “阿姨,你女儿是不是平常老看古装连续剧啊?” “没有啊,正在上高中哪有这时间哪,这三年我和他爸也就看看新闻联播,就怕影响她学习。”孙嘉敏懵了,说话都带着哭腔。 “那你们常给孩子讲古代故事?” “也没有啊,他爸倒是研究历史的,他早年想给孩子讲,但女儿根本不感兴趣。她爸一说这些,这孩子就犯困,都不听的。” “这样——阿姨啊,我说了你先别着急啊。我看啊——丽质有可能是得了阿尔茨海默症。” 孙嘉敏一听就慌了,眼泪哗地流出来,带着哭腔问道:“医生啊,那怎么办啊?我女儿还有多少日子啊?“孙嘉敏这两个月来都被吓坏了,只要听说是病,马上就联想到女儿将不久人世。六十多天高度紧张,睡不好觉吃不好饭,每次询问,医生总是说没什么希望,也真不知道这位母亲是怎么挺到今天的。 “阿姨,你听我说,这不是什么大病,不影响健康,丽质不会有生命什么危险。这种病就是记忆障碍,丽质的记忆出了问题,可能是脑死亡的后遗症。”女医生赶紧劝孙嘉敏,她知道这位母亲已经受到很大打击,不能再有刺激了。 “没危险就好,没危险就好,那医生你说这得怎么治啊?”孙嘉敏听了心放下一半,但不免还有些焦急,“病”这个字她是真不想听到了。 “这个你还得去专科看看,我不是学这个的,我不敢乱讲。”女医生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阿姨,丽质的眼睛是黑色的,没错吧?” “那肯定是啊,谁眼睛是绿的啊?!”孙嘉敏奇怪地看着医生。 “阿姨,你刚才没注意吗,丽质的眼睛现在可是蓝色的。不信,你自己去看看。” 刚才本来就是一片乱哄哄的,孙嘉敏哪里去注意这些细节。听医生这么一说,她往前凑了几步,站到病房门口。丽质正盯着病床对面的壁挂电视,好像琢磨着什么。孙嘉敏仔细一看,还真是医生说的那样,丽质的眼睛现在是蓝色的,水汪汪的,蓝的好像高山上的湖泊,极其漂亮! “医生,这是不是也是什么后遗症啊?但我女儿这模样,这小脸儿,看着比以前更漂亮了!不过,倒是有点不一样,哪不一样呢?我还真说不上来——” “阿姨啊,这我真不知道,我也没听过这样的后遗症。我看啊,你还是先给你家叔叔打个电话吧,让他赶紧过来。我一会儿给丽质再做几个检查,一切正常的话,我的意思先回去静养一段时间,其它问题,等孩子记忆正常了,你再带来医院看看。这都在特护病房两个月了,费用可不是小数啊。” “对,对。你看我,刚才忙迷糊了,我马上给我家老李打电话。”孙嘉敏连忙掏出手机。 年轻女医生看着这母女,想起昨天的医药费通知单,摇摇头走了。 ; 第三章 千年李丽质 ?李为民是北方大学历史系的老师,专攻汉唐史,去年刚刚拿到了副教授职称。以他的资历和学问,其实早该拿到,但他不善钻营,虽说同事关系很好,但学校里的好事他经常躲,坏事的黑锅时不时替人背一背。不少同事劝过他,可他一直认为,这样没什么不好,我就闲云野鹤,喝喝茶看看书,做做学问,优哉游哉。总之,他是个没什么大发展的老好人。 接丽质妈妈电话的时候,李为民正在学校参加“教师节”活动。孙嘉敏既兴奋又着急,也没具体说明白,就一遍一遍地在电话里重复:“女儿醒了,你赶快来医院吧!” 老李电话里一听,眼圈顿时红了,这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丽质醒了!” 这段时间别说孩子她妈了,他也是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学校里有课不能长期请假,只能让丽质妈妈办了病休,天天没日没夜的在医院陪护。自己则是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一次次的与医生谈治疗,一次次的希望破灭,一度他都做好了安排女儿后事的打算。但这一切还得瞒着孩子妈妈,怕她着急上火,这心里身体上双重的折磨,让他两个月瘦了快二十斤。 连忙告诉了身边同事,他家丽质好了,自己得马上去医院。几个年轻老师一听,赶紧拽着老李就往外跑,一直到学校外的大马路上,帮他拦下出租车。 同事们当然跟着高兴,虽说李家女儿学习不怎么样,但长得极其漂亮,这个是大家都知道的,也都很羡慕。当时听说出事的时候,大伙都很着急,这么好看的小姑娘成植物人了,搁谁都是叹口气:“可惜啊!” “老李,别急,路上慢点,之后我们一块去你家看孩子啊!”几个人一边喊着,一边跟老李挥手。 到了医院,李为民仿佛年轻了十岁,一路飞跑进去,电梯也不等了,顺着步梯冲到病房门口。 病房里,母亲孙嘉敏还没彻底缓过劲来,搬了把椅子坐在病床旁,也不说话,就直勾勾地看着女儿。丽质好像有点兴奋,靠在床上东看看西看看,一会儿又若有所思地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丽质先看到了父亲,父亲一头是汗,靠在门口,也是愣楞地看着她。这下,丽质有点手足无措了,父亲大人来了,自当是整衣正容,起身迎接。但自己身上穿得不成体统,这如何是好。情急间,只能赶快在床上正坐好。 这正坐就是俗称的跪坐,上身挺直,双手规矩放在膝上,臀部放于脚踝,气质端庄,目不斜视。这功夫得从小练起,没个几年的功夫可是坐不住的。唐代人普遍重视礼仪礼教,身为嫡公主的李丽质自然是学得极好。 丽质坐好后,向父亲深施了一记拜礼,口中道:“大人福安。丽质衣冠未正,请大人责骂。” 李为民刚才在门口看着女儿清醒地靠在床上,心中按耐不住的狂喜,眼泪都出来了。心中想到:“奇迹啊,真是奇迹啊!女儿能好过来,这冥冥中定有主宰,让女儿回到我身边。”他抹了把泪,就要冲着女儿跑过去。 可刚跑了两步,他就被女儿这一拜生生地刹住了车。刚才太着急,他大口喘着粗气,看看女儿,又看看孙嘉敏,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女儿拜着没起身,老婆脸上的表情全是茫然,就冲他拼命点头,那意思他明白:“你赶紧顺着女儿的意思来”。 憋了半天,李为民看着女儿不起来,实在没办法,说了句:“儿免礼,儿未正衣冠,必有隐情,为父不怪你。” 丽质高高兴兴地坐起来,心想:“今天终于有会说人话的了!” 对老李来说,女儿醒了比什么都重要。现在就是高兴,其它的根本不理会。他坐在病床旁,抓起女儿的手,说道:“丽质啊,跟爸爸说,现在身上有没有哪儿难受,头疼不疼,饿不饿,渴不渴?”他几乎语无伦次了。 丽质看看爸爸,撇了撇嘴,心想:“哎,又不说人话了!”接着,她也尝试着换成这种方式,慢慢地说道:“爸,我没事了。你看,我手和脚都能动,身上都好,你不用担心!”说完自己倒感觉奇怪。 李为民看看女儿真是都好了,心里放下不少,接着转向孙嘉敏,问道:“快!和我说说,刚才都是怎么回事?” 孙嘉敏其实现在还是懵着,虽是高兴,但这两个月的疲劳也涌了上来。费力地想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刚才女儿醒了,我先看着的,医生来了,说好了,得诺贝尔奖了,还有个女的,说可能海什么症,又说没事,查查看,先回家——我现在又困又饿啊,咱们啥时候回家啊?” 老李一听,大概意思是明白了,老伴儿也是乐糊涂了。正说话间,刚才的女医生进来,她要带丽质去做检查。 “叔叔啊,恭喜你!丽质没什么问题了,我现在带丽质去做些基本检查,之后你们可以出院了。”说完,她示意李为民到门口说几句话。 李为民和医生在门外低声说了半天,回来的时候,原来高兴的脸色变得沉重了。女医生带着丽质走了,孙嘉敏陪着去。李为民则拿出手机,一个人跑到外面打电话去了。 这通电话打了好久,回来时,没坐一会,丽质和母亲回来了。老李赶忙问道:“怎么样了,检查结果好不好?” “就跟体检差不多,医生说,等验血结果出来再说。”孙嘉敏说道。 “那就好,要不,你先把丽质东西收拾收拾,没事了,咱们就回家。”听到回家两个字,孙嘉敏自然是特别高兴,赶紧忙乎去了。 李为民看着爱女,心里想着:“三口人终于可以一起回去了,真不想到还有这么一天啊!”可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丽质有点不对,问了句:“丽质,你——你眼睛有没有感觉什么不对劲啊?”李为民也注意到丽质眼睛变成了蓝色。 丽质正在病房里东看西看,研究着各种有些奇怪、又好像认识的东西。她转过来,用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看向父亲:“没有啊,没什么不对劲啊。” “你还不知道你的眼睛变成蓝色了?”李为民小心地问道。 丽质噗嗤一声笑了,说道:“阿耶,今日甚是奇怪,丽质自儿时,眼睛不就是蓝色吗?儿亦问过皇后殿下,说是鲜卑人眼睛大多是蓝色,皇后殿下是鲜卑人,丽质不就是半个鲜卑人吗。” 这一番话给李为民说得云里雾里,但丽质说的几个词却让他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他心中默想道:“‘阿耶’是正经的大唐时期称呼父亲的话,之后就很少用了。那就是说,刚才丽质是在用唐朝时候的方式和自己说话。唐代,鲜卑人,皇后殿下,那皇后就是长孙嘉敏了,她的女儿叫——。”突然,一股可怕的感觉升上心头,他想起一个人! “李丽质!大唐天子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嫡女,长乐公主李丽质——不可能,不可能!这是巧合!”老李觉着自己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精神不太好了。 当时给女儿起名字,是从“天生丽质”这句话来的,就是觉着好听,和大唐公主间可没有一丝关系。待又想再问的时候,妻子孙嘉敏一眼瞪了过来,眼神里的意思是:“女儿刚好,你闭嘴,可别给女儿再刺激出什么事情来!” 一个多小时后,主治医生赵书华带着更大一批白大褂队伍,又旋风一样冲进来。上来就紧紧握住李为民的手,说道:“李教授,恭喜,恭喜!我就是治愈李丽质的主任医生赵书华,您不用感谢我,今天我挽救了一个女孩,明天我会用我的治疗法挽救千千万万个脑死亡病患者!哈哈哈!” 李为民虽然觉着这话听着这么别扭,但还是握着手,诚心地说道:“赵老师,我一定得感谢您!没有您,我女儿肯定是醒不过来的!” 握完手,赵书华这时还在极度亢奋中,挺直身躯深情地目视远方。他再次宣布:“现在是2016年9月10日下午18点30分。我治愈的脑死亡患者李丽质,经身体检查,体征体况一切正常,可以出院!大家鼓掌!” 所有跟来的医生报以雷鸣般的掌声,李为民夫妇当然也一起鼓掌。他们老俩口可是真心的,真心地感谢这些辛苦的医生。 鼓完了掌,所有人都跑去看丽质,说着各种赞美的话。赵书华悄悄拉了李为民一把,低声说道:“刚才你们孙教授给我打电话了,你这样,你先带孩子回去,费用问题你回头过来找我。”李为民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也小声说了一句:“赵老师,你放心,我肯定去想办法!” 待到喧闹完毕,一家三口提着东西,终于再次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丽质满脸的好奇,孙嘉敏挽着女儿一起走。李为民跟在后面,心里却是悬起了一块大石头。 注:大人:唐代称呼父母的敬语。 ; 第四章 公主现世 ?出了医院大门,已是黄昏时分。银灰色的天地间笼罩着一片金光,有风却不冷,落日余晖里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温暖。 回家的租车上,父母坐在后面,两人终于回到了从前,说着些家长里短、柴米油盐的琐事。丽质坐在前面,一路也没讲话,想着自己心事。 她清楚的记得千年前的往事,也能隐隐约约地看到这个时代的新鲜事物。往事里有那时圣上教导的政论天下,演武场上的旌旗招展,太极宫的巍峨壮丽;现世中有高楼大厦,汽车地铁,手机电话;还有那位“来者”的话,他到底为什么送我来这里,我来这里到底又能做什么? 醒来后的这几个小时里,丽质已经明白,她不再是“公主”了,一介平民而已。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也许以后是步步艰险,但又能怎么办呢?既来之,则安之吧!丽质定了定心,想到:“也许千年间很多会变,但克己复礼,敬天爱人,正大光明这些遗训必不能变。我当谨记如此,顺势而为,也许到了时机,那“来者”定能来见,告诉我这一切的因原。” 正待再想,车停了。父亲给钱先下了车,拎着大包小裹走在前面,母亲挽着丽质,三人快步上楼开门。这一回家,父母的精神绷不住了,李为民扔下东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揉着太阳穴;孙嘉敏也是赶紧坐下,闭着眼像是要睡着一样。 这就是家的力量吧,他们真都太累了。这两月天天在医院、在单位死撑硬抗着,现在没事了,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垮了。 丽质可是一点都不累,车上想完事情定了心,现在精神好多了。她向周围看看,心想这必定是家了,一下兴趣就来了。随着记忆,东走走西看看,感觉所有东西都是这么新奇有趣。 但不一会儿就逛完了,也没意思了,怎么呢?太小了啊!丽质撇了撇嘴,心想:“这家可还没我一个书房大呢——”没办法,只能又回到客厅,父母还在沙发上歇着。 母亲孙嘉敏虽然闭着眼,但知道女儿正在满屋乱窜,她以为女儿病好回家高兴呢,也就没管。过一会儿这睁眼一看,见女儿又回了客厅,正笑盈盈站在面前。 回家前,她亲手帮女儿换了衣服,里外三新,迷信点说是要去去晦气。那些衣服是女儿住院一个多月时,她从家里带去的,那时不过就是个念想,甚至说是自我安慰,坚信着女儿一定能醒过来。现在看着女儿真的穿在身上,瞬时百感交集,又要落泪。 但这就要流出的眼泪却被生生地憋回去了,女儿正看着自己,孙嘉敏心里忽然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丽质两手虚握着放在腰间,看着站得很直,却又有种随风轻摇的飘逸,一双碧蓝色的美目似笑非笑,小脸略微仰着,但不见傲娇,透着的是种高高在上的华贵,母亲孙嘉敏有些看呆了。她看了半晌,才没话找话的说了句:“丽质你坐下歇会啊。” 丽质听母亲这么一说,看看沙发,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心想:“这怎么坐啊,这卧具这么高,正坐太别扭,看来只能垂足坐,但又不成体统啊。”只好看看母亲,撇着嘴露出个娇羞的笑容。 这一笑看的孙嘉敏自己脸上差点红了,其实也不怪她,大唐公主的笑容能有几人看到啊!看着女儿不想坐下,孙嘉敏突然想起什么,说道:“女儿啊,你是饿了吧?今天你还什么都没吃呢。快,女儿你晚上想吃什么?” 丽质一听,倒是真觉着挺饿的,但想了想,一时也不知吃什么。她踯躅间,母亲先有了主意:“丽质,让爸爸带你去吃日本料理怎么样?你那时候不是经常说起来,好多同学都特别喜欢,你都没吃过,还挺羡慕的。”母亲高兴地问道。 沙发那一侧的李为民一直揉着太阳穴,这一听要去吃日本料理,心里喊了句:“苦啊,太贵了吧!”他不是小气,是心里还悬着块大石头,女儿的天价医药费啊。临走前,他找了他们系的孙教授帮忙,人家是交游广泛,最后医院的意思是孩子先领回去,但这医药费可是必须要交,可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啊。 “他爸,你听着没有啊,女儿要吃日本料理,赶紧走啊!”孙嘉敏催促着。 李为民一看,女儿也望着自己,只能答应。但想想自己的工资卡,只能叹口气,这日本菜可是出了名的贵,但女儿想去,没办法啊,去吧! 正待起身要走,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找找他,弄不好今天能白吃一顿。李为民平时真不是这样的人,现在只能说是被逼无奈了。 这人叫林佳海,是个日本人,林是姓,佳海是名。他在本市开了家有名的日本料理餐厅,胜在货真价实,装修古朴。 他们认识的由来,还就是因为历史研究。李为民和他关系熟了以后,听他说日本的林姓是唐末时候移居日本的。最早他们这个姓在大唐是从事占卜业,恰逢那时日本自天皇往下流行占卜,好多族人就迁徙过去赚钱了。 这个林佳海是个狂热的大唐历史迷,家世不错,但因不是长子,不能继承家传。五年前带着妻子来到中国,一边开餐厅一边研究大唐文化,后经人介绍认识了李为民。林佳海不太会说中文,他的妻子惠美年轻时在中国待过八年,中文说的很是流利,每次聊天都由她从中翻译。 想定了,李为民给林佳海打了个电话,说女儿丽质今天奇迹般清醒了,女儿喜欢日本料理,想去他那里庆祝庆祝。这段时间,林佳海也知道李为民家的事情,李为民是他崇敬的老师,听说他要来,马上让妻子回复:“请李老师赶快过来,我们今天招待您全家。” 李为民放下电话,有点小窃喜,招呼母女立即出发,底气十足地说:“今天带你们去吃大餐!” 母亲孙嘉敏一听答应了,自然十分高兴,赶忙回屋换衣服打扮一番。这两个来月,她哪里顾得上形象,心思全在女儿身上,今天既是这么高兴,又是外出吃“大餐”,当然得好好打点下自己。 李丽质看着母亲小跑着回房,也知道母亲高兴,心里宽慰了些,可一想这日本料理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遂走到父亲身旁,问道:“父亲大人,料理丽质自是懂得,可这日本却是何物?” 李为民看着女儿过来,知道是女儿有话说,但这一听完,脑子一懵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心里的疑惑又升起来,想道:“女儿到底是怎么了,就算是有点后遗症,但这话里的古文化修养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学得会的,女儿这还是什么怪病吧?”他看看丽质,又想道:“是不是今天医生说的那个海什么症啊,说是记忆障碍,或者是是记忆混乱。哎,先安顿几天吧,以后还是得去找找医生。” 想定主意却看到女儿还认真等他搭话,无奈间嗫嚅了句:“这——这日本就是个国家啊。” 其实说话间,丽质也在努力回忆,在自己脑中那些新奇的事物间不断游荡。想着想着忽然灵光一现,问道:“父亲,丽质知晓了,这‘日本’现在称为日本啊!”李为民听得糊涂,完全没明白她的意思。 丽质对现代的认识是在慢慢的增长,在她的记忆里日本可不叫“日本”。那是在公元646年后,才改名为这个现代熟知的名字,这是在另一个“自己”身上搜索了半天,才找到这个相似的记忆。她又想了想,叹道:“世事变迁,此消彼长。当年的小国——” 老李揉着太阳穴,顺口说道:“行了,行了。你看看你妈去吧,等她好了,咱们赶紧吃饭去。”他重压之下,有点不耐烦了。 等三人都收拾停当,下楼时碰到好几个邻居,免不了又是一番道贺。小区住了不少大学的老师,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知道李家的事情,这些叔叔阿姨们一个劲的夸着丽质,李为民夫妇自然十分高兴,回应着客气话。 家里有这个漂亮女儿,谁不自豪呢,又听到大家纷纷说:“这就叫遗传好啊,你们夫妻长得就没得说,这女儿肯定青出于蓝!”俩人听了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林佳海的日本餐厅离得不远,叫了个出租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就在这个餐厅里,李丽质看到了时光交错,看到了曾经大唐的影子,虽是支离破碎,却让她鼓足勇气,在这个现代社会,一步一步勇敢向前! ; 第五章 “唐物”里的古今问道 ?林佳海的日式餐馆叫“唐物”,这是他自己起的名字。“唐物”这两个字倒也没什么复杂,是种日语里的汉字表达方式。意思是说,日本自大唐以来到明代从中土进口的货品,茶碗、茶具,笔墨纸砚,兵器等等都是“唐物”。但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就是“奢侈品”,日本历史上“唐物”可不是普通人能用的,很多都是家传的宝贝,这不是现在还有好多都在“正仓院”里供着呢。 “唐物”在步行街旁一个安静角落里,门脸看着有点古朴的意思,门楣上挑着两盏灯笼,上面是个“酒”字。正是饭点,有不少人进去吃饭。 李为民来过“唐物”两三次,都是老板林佳海约他过来聊天喝酒,为了气氛热闹些,还每次都带着他们研究室的几个年轻人。他对林佳海的印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这个林佳海研究历史是个“野路子”,专门琢磨些唐代的生活用品,礼仪教化,衣着打扮,用他的话说“我了解我老家的事情没错吧。”老李是正宗的学院派,《新唐书》、《旧唐书》张口就来,但老被林佳海带偏了,喝酒的时候也就只能听着他口若悬河。这就苦了他的妻子惠美,一口饭吃不上,只能不住的给他当翻译。 另外稍有不满的,就是林佳海的“倔劲”,尤其是喝多了以后。有次喝大了,开始一边哭一边说:“我的大唐啊,再也看不见了,现在的中国不是大唐啦!”气得李为民差点走人,但几个同去的年轻老师也跟着附和,长吁短叹:“何时才能重现大唐的荣光啊!”把老李弄得既很尴尬,又没办法。 下了车再走不远就到了“唐物”。李为民带着全家刚一进门,一个领班迎了上来,是个穿着“和服”的姑娘,上来就问:“是李为民老师吗?” 李为民赶紧客气地答道,“是,是,我是李为民。” 丽质跟在父母的后面,刚在门口时倒真有种熟悉的感觉。她虽没去过民间,但也时不时的听婢女们说过些长安城内的盛世风光,那胡姬酒肆,商人贾古也是知道的。可进来一看这迎候的“博士”,有点不乐意了,先是穿的就不成体统,襦裙不是襦裙,深衣不是深衣,背后背个枕头,真不像样。再者说,也不知道施礼,也不问候,就这么一句话过来,想想父亲肯定也是不高兴的。但丽质看看父亲脸上到没任何不快,只能作罢。 “李老师,我们老板一直等你呢,在二楼,我领你上去啊。”领班转身就带着他们上楼。 这二楼都是日本式包房,走廊地上铺着地板,每间都是推拉木门,装修尽量原汁原味也是林佳海招揽顾客的一个手段。上二楼先脱了鞋,领班带着到了最里面较为安静的一间。这时,林佳海带着妻子从另一侧上来了。 林佳海个子不高,看着挺严肃,有些灰白的头发梳个日式的中分头。他先鞠躬后握手,由于中文不灵光,只能不停地重复:“老师好,老师好!” 妻子惠美今天也穿着一身和服,俯身跪坐在走廊的地板上,双手扶腿,先鞠躬施礼,再拉开了包间木门。 李为民和孙嘉敏一看,赶快按照中国习惯,一面拉着林佳海的手往里先让,一面冲着惠美说:“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快,快,咱们一起进吧。” 正当三个人互相拉扯着“礼让”时,丽质从后面走上来,又是母亲看到的那种一步三摇的步态,盈盈到了林佳海面前。同样是俯身跪坐,但她的动作很慢、很雅,脸上表情端庄,双手扶膝,上身挺直向下轻轻一拜,口中道:“林公福安,丽质有礼了。” 她的这一举动,看得三人面面相觑。林佳海一脸不相信地看着丽质,心想:“我没眼花吧,这是怎么回事啊?自从来到中国后,从来没见过中国人这样问候的。”他一下子不知所措,竟愣在当场。 惠美本来已经直起了身,看着丽质这一拜,连忙再次施礼,低着头嘴里小声的给林佳海翻译丽质的话。其实丽质的这句话,她也听不太懂,就按照打招呼的意思胡乱说了。 林佳海一听,赶快也正坐下来,重新问好,但心里还是一片糊涂。丽质看看礼数也得当了,站起来冲着林佳海夫妇笑笑,当先进了包房。这要放现在,也只能叫“公主病”了,但在她那时候,除了圣上和皇后,还真没人敢走在她前面。 这包房也不算很大,日式大都这种风格,地下铺的是榻榻米,当中一个长几,木头看起来有些古香古色的味道,墙一角还立着面屏风,也算是风雅。丽质转了一圈,也没什么可供观赏的贵重之物,就当先自己坐下了。 门外的四个人扒着门,小偷一样看着屋内的丽质,直到她坐下,才互相看看一起走进来。李为民和孙嘉敏坐到丽质一侧,林佳海夫妻则坐到另一侧。 落坐后,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李为民夫妇今天怪事是看多了,倒也无所谓了,只是觉得女儿刚才那一下是不是给人家吓着了,但同时又觉得女儿这一拜又特别给自己长脸。林佳海夫妇则是在怪异的惊诧中,着实是没见过,平时作为日本人的礼貌客气在中国都是出了名的,可看了李丽质的那一拜,忽然感觉自己完全是个乡下人了。 惠美看看大家,想想这主人家总得说话,就把菜单递给丽质,笑着说道:“丽质,你来点菜吧?”林佳海一听,心里赶紧感谢夫人,替自己解了围。 丽质没接菜单,向着林佳海一颔首,说道:“今到林公府上,丽质不敢造次,请林公定夺。” 这下惠美又懵了,真的是听不懂啊,咬咬牙估计着大概意思,给林佳海用日语翻译:“请你点菜。”林佳海一听,瞪了妻子一眼,那意思是点菜就你来好了吗。 惠美领会了意思,赶紧看着菜单认真盘算着上什么东西,气氛又开始尴尬了。 丽质看看都不说话,心想礼数上总得对主人有些赞美之词,抬眼又扫视屋里一圈,勉勉强强看中了那扇屏风,遂道:“林公,丽质不才,适才观望,这屏风当是上品,纸上的牡丹团簇,华丽异常,加之浅金颜色,却有我大唐盛世之风。” 惠美正看在菜谱,听丽质这么一说,心里又喊了声苦,这哪里听得懂啊。勉强明白屏风好看,夸奖的意思,还是稀里糊涂地作了翻译。 林佳海一听乐了,这可是说到他心里去了。他平生就好这些,听到丽质说他收藏的东西好看,立刻来精神,但故作谦虚地说:“这屏风用的纸,是京都唐纸屋长右卫门的,而且是大师千田坚吉亲手制作的仿唐纸,极其名贵。这唐纸屋可是有四百多年的历史。”说完胸有成竹地看着李为民和李丽质。 丽质听了还没全明白,转头问她爸爸:“大人,大唐贞观年间到现在有多少年了?” 李为民不知道女儿葫芦里卖什么药,心里算了算,说道:“贞观年间——恐怕要有一千五百年了吧。” 丽质心想:“这主人家真逗,我不过是和你客气一下,你就说谬赞就好了,这还非跟我较真,前后差了一千多年的东西,我就不信你们能做得好!”她这么一想,嘴上就没把门的了,随口说道:“林公想必是说笑吧,这普通之物有甚名贵,我书房里进贡的屏风好几扇,喜欢的话改日让我父亲大人送你几扇好了。” 林佳海听完翻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以为李为民家里真有大唐的贡品屏风。 李为民可是苦死了,今天本就不该来吃这顿饭,这下可好,要送人家几幅大唐的贡品屏风,你把我当皇上了吧,我上哪儿给你找去啊。他索性眼一闭,心一横,仰头朝着天花板,我就当没听见。 这可把林佳海的大唐瘾勾了起来,有心要细问,可自己这中文不行,刚刚明明听丽质说了不少,妻子惠美翻译过来这有这么几个字,急切间突然想起“手谈”两个字。 这个“手谈”不是指下围棋,而是当年遣唐使来到中土后,有些人口语还不流利,跟人交流的时候只能写汉字,雅称“手谈”。 惠美帮着把丈夫的意思翻译给丽质听,丽质还是有些童心,觉得“手谈”很好玩,就一下答应了。惠美正要出去交代上菜,林佳海跟妻子仔细交代了几句,让她准备“手谈”的用具。这些估计也是他从“野史”里看来的,没想到有这一天还真派上了用场。 不一会儿,惠美抱着一堆物件回来。一个书写用的漆木小案几,接着依次展开了笔、墨、纸、砚、镇纸。林佳海是有私心的,他还有个家传的技艺毛笔字,加上他常年看了很多汉唐杂记,虽然说不出来,但一手小楷可是写得非常好。他想用“手谈”,亮一亮自己的才学! ; 第六章 我在,大唐在 ?“手谈”的用品刚准备好,服务员开门进来送茶,林佳海偷偷看了眼丽质,这套茶具可是他刚刚让妻子去准备的,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丽质似笑非笑的看看茶具,猜不出她什么想法。林佳海稍稍松了口气,估计这小女孩是认不出来的。惠美亲自帮大家斟了茶,林继海看看时机到了,抖擞精神想露一手。他坐到案几旁,屏气凝神,先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姓名:林佳海。 丽质为表敬意,也正坐到几案旁,正对林佳海,看他写字。初看他那架势是十足的,倒是略有些大唐的文人范,但仔细一看这字,丽质心里忍不住乐了。太一般了啊!也看不出临过什么贴,更谈不上风骨,硬要说的话,就是写的比较规矩罢了,和学书三年的童子没什么区别。 李为民这时也坐过来看,他盘腿坐了半天,腿都麻了,也是趁机活动活动。李为民不懂书法,但看看林佳海三个字工工整整,也竖了竖大拇指称赞,毕竟现代社会能用毛笔写字的人不多见,何况还是个日本人。 林佳海对自己这一手还是很满意的,把字上下左右看了看,点点头。随即把毛笔放下,冲丽质一伸手,那意思是:“你请吧!” 丽质看看笔,看看林佳海,淡淡的一笑。这一笑给林佳海心里又堵了一下,日本人执着,他猜想着这是不是看不上我这笔啊。这笔可是正宗的“唐笔”,从日本买回来的,名家制作,也不便宜。 但确实是他多心了,那一笑可不是嘲笑,就是客气客气,礼数而已。 丽质微微吸了口气,右手提笔使了个“双指单勾法”,悬笔停于空中既待要写。林佳海一看那用笔方法,差点一下跳了起来,他在古书里看过啊! “双指单勾”,这可是晋代王羲之运笔之法。现代用毛笔,都是五指行笔。这“双指法”只有古书上提过,后世再没人会用了。林佳海伸长脖子,恨不得眼睛贴着丽质的手去看,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 李为民不知道怎么回事,书画他是外行,但看林佳海这么激动,估计女儿又要干什么出奇的事,慌乱间赶紧看看孙嘉敏。孙嘉敏这时候是一幅和尚打坐的模样,她盘着腿半闭着眼睛,对“手谈”啥兴趣都没有,她这是饿的。李为民想想,今天本来就是吃“霸王餐”的,给女儿闹去吧。 丽质开始认真了,双指一运劲,龙飞凤舞写下了“李丽质”三字,用的是行草。这行草在书法里可算是高端,讲究收放自如,大小相间,浓淡相融。这纸上的字两厢一对比,高下立见。 丽质写完放下笔,手背冲下手心冲上,向纸上下略微一指,着实的文雅,那意思是:“你请!” 林佳海双手死死按着大腿,低头看着字,不说话了。他看李丽质一握笔就知道,自己必输,而且差的是天一样的距离,一下子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丽质怕对手看不懂自己写的,有心解释,但刚刚自己说的惠美好像也听不大懂,只能变换语气,慢慢地说道:“林叔叔不要客气,给丽质的字评价一下吧。我的行草,一直临王羲之的帖子,我最喜欢他的《兰亭序》。为了练字,我跟我爸借了好几次《兰亭序》的原本来看呢。” 丽质不会骗人,说的是事实。李世民酷爱书法,当时知道《兰亭序》在会稽的辩才和尚手里,想要人家不给,后来房玄龄出了馊主意,派人给骗过来了,这在文史上也可叫个“雅盗”吧。 李为民听丽质这么一说,这回可急了,屏风什么的就算了,还说我有《兰亭序》的原本,这要传出去,公安局都得来找我。当下赶紧跟惠美说:“你可别信我女儿的啊,她开玩笑呢,绝对是玩笑!” 惠美嘴快,已经先跟林佳海说了。林佳海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来,一听还有《兰亭序》原本,就用可怜的眼神向李为民望去,那意思是:“能借给我看看吧!” 李为民赶忙对林佳海说:“老林啊,今天过来就是喝酒。我女儿是胡闹,你千万别当真啊!我真没屏风,更没《兰亭序》,丽质和你逗着玩呢!” 惠美给林佳海翻译了一遍,估计也安慰了一下。林佳海听完,细想想倒也是,这李家的女儿说的是有些奇怪,不能全当真事听。他看看眼前的字,又看看笑盈盈的李丽质,想到不能就这么认输了,我还有“杀手锏”。他瞥了一眼桌上的茶具,也不管脸面了,提笔在纸上写:“茶具何如?” 丽质瞅了一眼茶具,通体近似黑色,泛着青绿,有图案却辨认不了,只好提笔写道:“不知。” 林佳海这下可高兴了,满心眼里都是春暖花开的感觉,得意洋洋地又写道:“禾木天目。” 丽质看不懂这四个字。其实“禾木天目”是日本人自创的汉字表达,大唐人当然看不懂。“天目”是说大唐时候日本僧人来修行,大都在天目山附近,僧人带回去的茶具,都叫天目。“禾木天目”就是中土叫做“兔毫建盏”。建州窑出品的,宋代才有,丽质哪里见过。 这“禾木天目”虽不能说多高贵,但民间能有一套,也是相当不容易。林佳海心想,这下可是难倒你了吧,茶具这么雅的东西,小孩子哪里懂,接着写了一句:“请吃茶。” 这摆明着就是挑衅。丽质看看这黑乎乎的茶具,虽不知所以然,但有些气不过,你拿这东西也配跟我说饮茶,顺手写了一句:“丽质只喜秘色瓷,吃茶必用,秘色者似玉类冰。” 丽质正要继续写时,被父亲一把拉住了。李为民用恳求的眼光看着丽质,实在不敢让她再写了。书画暂且算了,这秘色瓷他可是知道的,那是国宝啊,全中国一共才十二件!他真怕丽质再来一句:“喜欢的话,让我爸送你一套”。唐纸屏风,《兰亭序》,再加上一套“秘色瓷”的茶具,我老李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李为民拉着丽质说道:“丽质啊,大唐没了,早不在了,你说的那些都在历史书上呢,别再提了。” 林佳海听了也点点头,这不是嘲笑,他在中国研究这么多年,真的是几乎什么都找不到了。他经常跟妻子讲的一句话是:“如果能让我再见见大唐的大明宫,那座世界第一壮丽的大明宫,我马上死了都值了!可是,大唐没了,大唐没了!” 丽质放下笔呆呆地看着父亲:“大唐真的没了吗?” 自从今天醒来,丽质一直努力的在另一个自己身上“回忆”,对朝代更替隐隐约约也知道了些。但对她来讲,那繁华好似就在昨天,那盛世就在眼前,虽不想承认,不想提起,但父亲这么一说,心里很是委屈,想想千年沧桑变化,眼看就要落下泪来。在她心里,大唐怎么能不在了,那些从军的壮士不在了吗?那三千五百名绝世的玄甲军不在了吗?那些朝堂上治国的无双之士不在了吗?那万里无疆的大唐不在了吗? 忽然,她转过身去,正坐案前,狠狠地在纸上写下了:“我在大唐在”! 写完,丽质忍不住地哭了起来。李为民和林佳海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怎么劝。倒是惠美反应很快,她看这个美到极致的女孩一哭,自己先受不了,赶紧说:“丽质,丽质,菜上来了,你爱吃哪个?”又接着招呼道:“咱们大家先吃饭吧!” 母亲孙嘉敏也从“打坐”中缓过神来,瞪了一眼李为民,也是连忙搂着女儿说道:“女儿啊,没事啊,没事!咱们不哭,你爸爸最坏了,咱们不理他啊,吃饭啊!” 正巧也是服务员开始传菜了,生鱼片,荞麦面,烤鱼,亲子饭十分丰富,还真的是丽质平时特别爱吃的,这些唐代的美食很对她的胃口。吃饭间,丽质不再插嘴,专心开吃,她是真的太饿了。 李为民和林佳海喝了不少酒,天南地北、古今中外说了不少,可酒到深处,李为民越发的眉头紧锁,心里那块大石头还没落地,虽然看上去谈笑风生,心里却一直在琢磨丽质那两个月来的天价般医药费,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 第七章 久违了,那一声晨安 ?在“唐物”吃完饭时已是晚上九点多了,李为民和林佳海两人都喝得直打晃,互相搀扶着趔趔趄趄地下楼。一个说着中文,一个说着日语,肯定是互相听不懂,但借着酒劲自说自话,聊得那叫一个开心。 惠美扶着孙嘉敏跟着后面,一个劲地夸丽质长得漂亮,学识又是这么好,有这样的女儿太让她羡慕了。孙嘉敏心里自然高兴,连连道谢,还一个劲催着惠美夫妇也早点把女儿接来国内读书,全家团聚。 到了楼下,林佳海抓着李为民死活不让走。就看他满脸通红,头发也飞起来了,说一定要来个“二次会”,换一家继续喝,不醉不归。李为民真的是喝不下了,已经感到天旋地转,说话都不利索了,只能一再推辞。惠美站在旁边不敢说话,孙嘉敏偷偷拉李为民的衣服,并向他耳语,千万别去,回家吧。 林佳海看李为民真的不愿意去,急得满地乱转,最后一跺脚,说了句:“你们等等我,我去拿点东西,马上下来!”说完转身就往楼上跑。 很快,他一手拎着个布包,一手拎着个几案,气喘吁吁地回来,见了李为民一把将拿来的东西塞到他怀里。原来是刚才“手谈”的用具,林佳海要把这些都送给李丽质。 “李老师,我不配用这些大唐的物品,我要送给你的女儿,她才配用它们写字。请一定收下!”林佳海粗着脖子,大声地对李为民说。 惠美翻译完,李为民一听赶紧推辞,说道:“老林啊,你今天千万别当真。”接着又跑到他们夫妻两个旁边小声地说:“我女儿病没全好,医生说了,她现在还有个海什么症,就是后遗症,她现在说的做的都是病态,医生都说不明白咋回事。哎,还是个病啊!” 林佳海已经喝懵了,惠美翻译过来的估计也听不太懂,一个劲地摇头不信。结果双方又这样推搡了半天,直到林佳海退后两步冲着丽质深鞠一躬,看意思就是你不收我就不起来,这日本人真是够倔的。 “老林,你可别这样,我收下了,我收下了行吧,你快起来。丽质,快谢谢林叔叔!”李为民说道。 丽质晚上吃撑了,正犯困呢,听父亲这么一说,也就屈身低头道了个谢。她平时在宫里收的礼物太多了,倒也没当回事。 就这样,李为民夹着东西,带着妻子女儿,又跟林佳海和惠美道了几次谢,才坐上回家的出租车。 到家后,三个人简单地洗洗,赶快睡觉。李为民是喝多了,孙嘉敏是累的,丽质更是早就困了。一夜无话。 丽质这一晚很踏实,没做梦也没看到什么,想来是昨天也累得狠了,晚上吃得又多,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到她睁开眼时,正看到从窗帘缝透进来的阳光,丽质赶快睁大眼又看看,这天都大亮了?! 这可吓了丽质一跳,连忙翻身起来。刚刚睡醒,有些糊涂,头还有点沉,丽质想了想:“不对吧,太极宫外的承天门还没敲报晓鼓呢?平时可要打三百下的,睡得再沉都能给震醒的,怎么今天一点动静者没有啊!”想到这儿,她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九月的早晨,太阳仍然有些刺眼。丽质回头看了看桌上的“闹表”,认得是“6:30”。她算了算,叫了声坏了,早过了五更天。这赖床不去给父母请早安,会被骂死的,闹不好还要罚站的。 来不及洗漱了,丽质换了昨天的衣服,简单盘好头发,对着镜子检查一番,想来是没什么不妥当的,小跑着开门往客厅去。她站在客厅左右看看,又找了找,没人啊。 “是不是父母已经出门了?或是嫌我起来的晚生气了?”丽质有些担心害怕了,看看父母的门关着,也不敢去推门,这可怎么办? 丽质又站了一会,竖着耳朵听着,静悄悄的没一点动静。叹了口气,只能在心里做好挨骂挨罚的准备,想着我就在这等着吧。本要坐下,可看着沙发这么高还是别扭,不过周围没人看着,就将就了吧。她“正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没一会儿,又开始在另一个自己身上搜索着各种好玩的“记忆”。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见父母的门咔的一声开了,丽质心里可乐了,想着:“原来父母今天也是偷懒不起床啊!” 开门的是孙嘉敏,她正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她以前上班晚,习惯是七点半左右起来。她抹着惺忪睡眼,看到女儿穿戴整齐地“跪”在沙发上,可给唬了一下。这女儿本来是不叫不起床的啊,还得叫上好几遍,乖女儿好女儿的劝着才肯起来。今天这是要干什么,难道又犯病了? 丽质笑嘻嘻地看着母亲,心想:“你们都赖床到这个时辰了,可不能骂我罚我了。”连忙从沙发上下来,仔细地整了整衣服,轻移脚步,面带轻笑,就要行礼问安。 孙嘉敏看着女儿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这要在平时她就大声喊着:“赶紧刷牙洗脸去,完了快吃饭,你上学别又迟到了!”可现在看着丽质,看着她那体态、那神情、那气质,虽一时说不上来叫个什么,可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在回荡,那是个刻在中国人骨子里声音,它在幽幽的告诉她,那个就叫做“美”,千年之美。 丽质走到母亲面前,双手微微相扣,置于身体右侧,轻轻地屈身弯腰低头,口中说道:“大人——。”想到不对,就又换了腔调:“母亲早安。母亲昨晚睡得好不好?父亲昨天喝了不少酒,现在没事了吧?” 孙嘉敏这时候其实心里面很是受用,就学着看过的连续剧也端了个架势。这说来也奇怪,中国上下五千年,沧海桑田,时代变换,但老祖宗可能把很多的事记在了我们的基因里,当看到“真正的自己”时,无论隔了多久,都不会觉得很遥远。 孙嘉敏捋了捋头发,整了整“睡衣”,很严肃地跟丽质说:“妈妈昨天睡得挺好,很踏实。你爸也没事了,马上就起来了。”说完,她的感觉特好。 丽质听完母亲答的话,才抬头起身,这晨安就算是问完了。 “丽质,咱们早上喝点粥吧,配小菜吃。”孙嘉敏带着自豪的感觉去做早饭了。 李为民之前就醒了,刚才在床上躺着一直琢磨着钱的事,他今天得去想办法了,是跟亲戚借还是同事借,得有个主意。听着外边喊做饭,这才起来穿衣洗漱。 那边厨房里,孙嘉敏这自豪劲一下还没缓过来。这边煮好粥,那边切上小菜,一段唱曲不知怎么就从嘴里溜了出来:“梨花开春带雨,梨花落春入泥。此生只为一人去,道他君王情也痴,情也痴——”孙嘉敏嗓子极好,正经的票友,这梅派京戏《大唐贵妃》的选段《梨花颂》是最近学的,今天被丽质这一勾搭,那是感觉到位了,这唱段又亮又稳,透着股千古悲情。 李为民洗漱完刚出来,冷不丁被厨房里的歌声吓了一跳,暗自郁闷:“完了,又疯了一个。” 等三个人都坐下吃早饭,李为民一直皱着眉、拉着脸不说话。丽质刚才就看出来了,父亲神色不对,肯定是有什么大事,想来一定要问问,就放下碗筷,正色和父亲说道:“大人,丽质见父亲愁眉不展,饮食无味,必有要事。丽质不才,愿为大人分忧,尽儿绵力。”丽质一直认为李为民是“会说人话的”,所以讲话也没什么顾忌。 李为民听丽质这么一说,压力之下,虽也想说说,但还是开不了口,只能说道:“没你小孩的事,好好吃饭吧。” 丽质执拗起来,又说道:“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请父亲大人明示!” 孙嘉敏也知道李为民有事,但这父女俩的对话也听不大懂,插不上嘴。情急之下,顺着刚才自己的文雅劲,左手向前一抬,那京戏的范儿又起来了,口中念白道:“看大王在帐中合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这把给李为民气的啊,只能脸望天花板,赶紧给她打断:“行了,行了,你可别精神病了,我要是大王的话就不用犯愁了。还能啥事,丽质的医药费呗,咱们得交款去啊!” ; 第八章 李世民的飞白体 ?如果丽质没出那次车祸,这应该就是个平静的星期日早上。李为民吃了早饭可能打开电视看看新闻,孙嘉敏收拾着厨房时不时抱怨两句菜价越来越贵,丽质则在一帮唧唧喳喳,或者缠着李为民要点零花钱。 今天的早上不是“平静”而是安静,只能听到厨房里带着烦躁的洗碗声。李为民坐在沙发上发着呆,丽质挨着父亲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丽质知道民间疾苦,论政的时候听过,身边的婢女讲过。但这“钱”字离她可是实在太远了,“她家”的事都是六局管着,就是尚宫局、尚仪局等六个部门,衣食住行都是给规划好的,她长这么大还真没花过钱。但现在可不行了,没地方张口要钱去啊。她看出来父亲是真犯愁,默默陪着坐了一会,才换成现代语气小声问李为民:“爸,我们还得去交多少钱啊?” 李为民一听缓过神来,心里挺过意不去,再怎么也不能让孩子跟着担心啊,勉强装着笑,说道:“没事,没多少钱。你不用跟着操心,爸爸想想办法,没事的!”说完就去找遥控器开电视,他不想把家里弄得太紧张。 “爸,跟我说吧。你看我也大了,这家里的事自然轮不上我管,但让我帮着出点主意也好啊。”丽质说完很心酸。老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这到了现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碰上这么件大愁事,看着父亲李为民的难处,让她觉着自己真是不应该醒过来。 李为民一直是家里的顶梁柱,虽不敢说有多大气魄,但至少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尽力让妻女安心。平时孙嘉敏问他什么,他都是挑些安慰的话讲。可女儿这么问他还是第一次,丽质的语气不只是温柔,听了还有种让他心里非常安稳的感觉。他下意识地回应:“哎——前面我已经交了三十万,医院单子上还差三十五万。每个月咱们家不还有房贷吗,现在我手里也就五万来块钱。我先找人借一些,周转周转,等你妈上班了,我找点兼职,慢慢来吧。” 丽质一听“医药费”和“房贷款”,仔细想了想,也就明白了,这几十万可不是个小数目。我丽质还没任何尽孝之事,却给父母带来这么多麻烦,我得怎么办啊!想到这,急得她一下站了起来,来回踱着步,想着自己能做点什么。转着转着,忽然看到昨天林佳海送她的文房四宝,心里蹦出个想法,赶紧问父亲李为民:“爸,你说现在字画能不能卖钱啊?” 李为民一下被女儿逗乐了,但知道女儿是关心自己,安慰道:“这字画——是能卖钱,但那都是名家大手的作品,有的还是天价,可咱们家没这宝贝。” 丽质一听名家的字画能卖钱,心里已想到一计,也不管她爸还说了什么,抱着文房四宝就往屋跑:“爸,你别出门啊,等下我跟你再说。”她回到屋里,赶快展开笔墨纸砚,闭目凝神,心中已有了主意! 她要仿一幅太宗李世民的飞白体手书。丽质想到,既然父亲说名家的能卖,我自己身边就有,陛下的字贞观年间当世一绝,尤其一手飞白体无人能敌。自己学书之时就是父亲亲手教的,临摹了不知道多少遍,闭着眼都能写出来,那时候好多高手都分辨不出,父亲常常引以为傲。今天家里事情这么大,我就只能不恭敬了,老天保佑一千五百年前的父亲千万别知道我干的事。 待收了心神,丽质提了口气,运笔如风,一幅行书飞白体的《千字文》跃然纸上。这《千字文》在唐代以前就是很多书法家斗笔法、斗功力的“比赛”之物,丽质写这个也是自信,要把李世民的神韵写到极致。 客厅里,李为民不知道女儿又要闹什么,也没在意。他想到,昨天走得急,车钥匙让孙教授帮拿着,自己的那辆老车还在学校;此外,孙教授这次和医院那边疏通关系,帮了大忙。想到这儿,他赶紧给孙教授打个电话。 孙教授今天在学校与学生搞科研,李为民自然是一遍遍地说着感谢话,最后约好去他那。 李为民穿好衣服正要出门,丽质从房里冲出来:“爸,你先别走啊!我刚才不是让你等等我吗,你把这幅字带着,出去问问够不够我治病的钱。”丽质很有信心,她自觉刚才写的笔法和陛下是一模一样了,最后还用朱砂画了个他平时用的私章,应该没有破绽。虽说不知现在李世民的字能值多少,但那时候能让圣上写几个字可是千金难求,换些治病钱总是能行的吧。 李为民看着女儿,想接过来觉得自己犯傻,不接过来女儿为难。丽质昨天在“唐物”里写的字确实好看,可这事情还是诡异。李为民有个不好说出来的猜想,是不是像网上报道的那些,“重病醒来突然会背圆周率”、“车祸后能说几门外语”这一类超出自然规律的怪事。他现在满脑子里都是医药费,还来不及细想其中的缘由。不过丽质写的字能卖钱,这是定然不信的。 母亲孙嘉敏过来解了个围:“我说他爸呀,女儿让你出去问问就问问呗,又不是什么麻烦事。你找孙教授看看,他不是很懂这些吗?”说完冲李为民使个眼色。 “那好嘞,丽质啊,你别急。我正好去学校,我帮你问问孙大爷好吧?”李为民也只能安慰女儿。 丽质见父亲答应了,自然高兴,一直送到门口,待父亲下楼看不见了才关门回房。 一路上,李为民心里很乱,想想就算是命数吧,这人生本来就是沟沟坎坎的,还能怎么办,只能咬牙往前走。自己是家里的主心骨,一定要想方设法,定要度过这个难关,让女儿平安,让全家幸福。 李为民到了学校,赶快去孙教授的办公室。一推门,看到孙世临正和他的得意门生孙立信研究着什么。 孙世临看李伟民来了,赶紧问道:“老李啊,丽质现在怎么样,都正常吧?” “都好,都好,身体一点问题没有。昨天带孩子出去吃饭,今天在家里歇着呢。”李为民答道。 学生孙立信看李为民进来,赶快站起来,待两个老师寒暄完,才问候道:“李老师好!” 李为民看看孙立信,挺感慨:“立信啊,你这劲头不错,星期天还在学校,不怪孙教授老夸你!” 正说着,孙教授眼尖,看着李为民夹着幅字画,说道:“老李,你那是幅字吧,你写的?你平时也不好这个啊!”说完,抢着就要看。孙教授平生两大爱好,一个是研究历代书画,另一个就是推广书法,这看着有同事练字自然兴趣大涨。 李为民本有此意,但不好意思,只说了句:“不是我写的,是朋友托我找你看看。” “你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还朋友写的。书法那是国技,来,老李我给你看看你写的怎么样?” 孙教授一边说,一边在自己宽大的办公桌上,唰地摊开了那幅字! 孙教授忽然睁大了眼睛,怔在那里了。孙立信也张大嘴巴,不知所措。李为民看着他们的表情,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过了约有十分钟,孙世临大喊:“立信,快,快!把王羲之的帖都给我拿过来,还有放大镜!”孙立信听了就跑去找。 不一会儿,不少仿古卷轴堆到桌上。师徒二人不说话,一人一把放大镜,仔细地查看那幅字。 “不对,不对!这字确实学的是王右军,但还有股恢弘之气,间架都是豪情,这是谁呢?”孙教授先是自言自语,又突然喊道:“立信,去拿李世民的《书晋祠之名并序》和《温泉铭》,快!”孙立信又冲出去。 比较着,师徒俩又看了半天,孙教授放下手中的放大镜,直起腰来,感慨万端地说:“行书,飞白体,王者之气。帝王之字,只有两人,一个是唐太宗李世民,一个是宋徽宗赵佶。一个飞白气冲云霄,一个瘦金散落天地。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过还有人能写出这样的字啊!” 孙立信同样目瞪口呆,看看孙教授,看看李为民,傻傻地道:“这字,这型,这霸气,能看一眼就值了!值了啊!” 李为民没想到,这两人看了丽质写的字会有这样强烈的反应,那眼神像要杀人一样,都直勾勾看着自己。这使他感到自豪,随口问道:“老孙,这字儿行吗?真的不错?” 两人根本不想听他说什么,又继续一人一把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观看,一边看还一边用手比划着,似乎在琢磨着其中的神韵。他们把那些能找到的仿古卷轴都拿过来,一一与其进行对比。 不一会儿,孙教授头上全是汗了。又过了好久,孙教授盯着李为民,肯定地说道:“这是唐太宗李世民飞白体真迹!” ; 第九章 天价字画 ?“唐太宗李世民飞白体真迹?”李为民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他不敢直视孙教授的眼睛,转头看向孙立信。 这孙立信二十五岁,是孙教授带的博士研究生,在大学里是个人物,人送外号“孙公子”。倒不是说他纨绔子弟,而是学生们羡慕他的家世。孙立信家里六代从事古玩生意,现在琉璃厂还有店,虽不敢说巨富,但在文物圈子里那是响当当的。 孙立信长得不错,长身玉立,但有些孤傲。学校里褒贬不一,不少人说他太清高不搭理人,可教授们对他评价很好,说他是真心做研究。但不管如何评价,孙立信天天开着进口名车上学,每当同学聚会时又抢着付钱,让大家不能不敬佩。 孙立信是个极聪明的人,知道李为民希望他来解围,轻轻拉了一把孙教授,说道:“老师,这字是没错的,这落款学生不敢讲,太宗的印章谁也没见过,可这纸却是新的啊!” 孙教授转头看着立信,不容置疑地说道:“难道我看不出来这纸是新的!但你觉着当代谁能写出这样的气势,这是大唐气吞万里如虎的盛世之字!立信啊,咱们俩今天可是开眼了,就是不知道李老师能不能给我们说说其中的缘由?”说完,目光如炬地扫向李为民。 李为民被这么一看,心里彻底慌了,要怎么说呢?孙教授向来治学严谨,不认可的东西从来不会做结论。但这字就是女儿丽质写的啊,我要说实话,教授绝对不信,可不说实话,我又能怎么编呢? 他正左思右想怎么回答,又是孙立信解了围,说道:“李老师,刚才您说这个字是一个朋友写的,那个朋友能不能让我认识认识,他绝对不是常人。另外,李老师,这幅字我想买,你替朋友出个价,我马上付钱!” 孙教授听了,不满地瞪了一眼孙立信:“你买?你的水平还藏不了这样的字。老李,你跟我说个价格,我今天收这幅字,多少钱都收!” 李为民哪里敢出价,但听这意思,这个事情已经非同小可了。他不知该怎么办,一屁股做到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手抚额头长叹了一声。 孙立信跟家里人常年浸淫在文物圈,见到好东西是绝不会放手的。他向李为民伸出五个手指,说道:“五十个大数!能不能走?” 孙教授不乐意了,这学生今天太托大,也往前几步,盯着孙立信:“五十五个大数!我要了!” 两人顾不得师生情谊,如拍卖般地竟起价来,一个五十万,一个五十五万,都是志在必得! 李为民一听这个钱数,心里一阵狂喜,做梦也想不到啊,这要是卖了,家里的情况一下就解决了。但是,这没道理啊,明明是个赝品。他怀疑这师徒俩今天是不是都疯了! 孙立信回头看看字,又看看导师,牙一咬,继续加价:“六十个大数!老师你别跟我争了,对不住了,这帝王之字我买定了!” 孙教授那肯罢休,这幅字太难得了,其价值是不能用钱数来衡量的。有这样一幅字陪伴自己一生,日日玩赏,夜夜揣摩,这其中的乐趣几人能懂! 他正待要再出价的时候,被李为民拉住了,求饶地说:“老孙,你别再出价了。你真喜欢,这幅字你拿走,别再提钱的事了!”李为民有自己知识分子的良知,他明白知道这字是万万不能要钱的,女儿胡乱写的竟然值六十万,天方夜谭。如果自己拿了钱,那真不能做人了! 不等俩人再说什么,李为民抓起办公桌上的车钥匙,拔腿就走。一路小跑到停车场,直到点火开车时,才松下一口气。随后,一路狂奔,生怕孙教授和孙立信追了上来。 回到家,一推门看见丽质坐在沙发上等她,满脸都是期待。 “爸,你回来了,累了吧?快坐,我给你泡茶去。”丽质起身迎接李为民,但能看出来,她是惦记着那幅字能不能换钱。 李为民没说话,阴沉着脸坐下来,怀疑地看着丽质。待丽质端着茶壶茶杯回来,李为民先开了口:“丽质,你有事情瞒着爸爸吧?” 丽质心里惊了一下,自己转世重生这应是个天大的秘密,难道父亲知道了;还是自己仿的字画出问题了?略一思考,丽质打算还是挑轻的讲。“爸,今天我给你的字,仿的是——”她咬咬牙,继续说道:“李世民的飞白体行书,你也别我问为什么,我醒了感觉自然就会了,说不出个原因。”这相当于把李为民要问的话堵死了。 但这也等于回答了李为民的问题。他也是这么猜想的,丽质这次大难不死,本来就是违背常理之事。可无论多么反常,女儿毕竟还小,还要生活下去。为了将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说,必须从长计议。 于是,李为民对女儿说:“丽质,我把你写的字给孙教授看了。”说着停了下来,抬头观察丽质的表情。女儿一脸淡定,很自信也很期待。李为民继续说道:“孙教授说,你写的字是唐太宗李世民的真迹。是真迹,你懂吗?他要出六十万买这幅字。”说完,他又看了看丽质。 丽质一听父亲的语气就明白了,父亲肯定没卖,因为自打进门也没看到他脸上任何的喜色。她对父亲说道:“爸,没事!这次不成,丽质再想其它办法,定是不能被这钱字难倒。”她那表情真不像是个十八岁未谙世事的少女。 李为民很奇怪,照他对女儿的了解,这关口总是要埋怨他的,甚至撒泼耍赖,可丽质这神态俨然大人一样,有过之无不及。这一下竟让他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敷衍道:“慢慢来吧,一定会有办法的。” 这时,家里的门铃响了。孙嘉敏刚才听着父女二人对话不好插嘴,这一听赶快拿起门口电话问是谁。“谁啊?啊?啊——”孙嘉敏手捂着话筒,奇怪地转身跟李伟民说:“他爸,你们学校孙教授来了!” “老孙?那你快开门啊!”李为民一想,大事不好,老孙真的追来了。 李为民夫妇在门口候着,很快就看到孙立信搀着孙教授从电梯出来,冲着他家小跑过来。 “老李啊!你岁数也不小了,你怎么跑这么快!我刚才几步就不行了,你啊你!”孙教授大口喘着气,看起来真的是很急。 “老孙啊,我这怎么好意思啊,还让你还赶过来,有事你打我手机就好了吗。”李为民赶紧把师徒俩往屋里让。 “打你手机?打你手机行的话,你刚才跑什么跑?”孙教授也不管礼数了。说话间进了客厅,正好看到丽质。 丽质看有外人到,知要问好。可这千年后确实变化很多,为了不让人觉着奇怪,她学着现代人样子,但还是略微屈下腿,低头行了礼,问候道:“孙伯父好,您坐。”说完看了看孙立信,不知怎么称呼,只能说:“您好,您请坐。” 说完给两个人倒了茶,又对李为民说:“爸爸,您和孙伯父慢慢聊,丽质先回房了。” 这套礼数倒也没什么异常,但丽质做起来凭空多了份雍容之感,有些“增一分太长减一分太短”的好处。 孙教授嘴里答道:“好好好!”虽然他心里想的都是那幅字,但看着丽质这番举动,有些说不出来的感动,可又说不清感动的缘由。 旁边的孙立信没这番涵养,看呆了。他社会上很有些交游,漂亮女孩没少见,但丽质让他心里怦然一动,不光是容貌和身材,也不能简单说是气质。那是一种光环围绕着李丽质,那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眼神里的华贵,深深吸引了他,甚至让他感觉有些惭愧,只敢远观。 都坐下后,孙教授也没客套,把带来的那幅字往桌上一放,说道:“老李,老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是君子爱字取之有道,你送给我可是不行。这样,你给我两个说法,一是你定个价格,二是把你那个写字的朋友介绍给我认识,你自己看着办。” 这话把李为民后路都给抄了,看着架势就是今天不说,我也不走了,咱们耗着吧。李为民虽然听明白了,但这价格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家里再困难,自己再为难,但有可为有不可为;不说价格就得说谁写的,这又让我怎么说啊? 孙教授看李为民不说话,便自顾自地喝起茶水,明显是你不开口我就等着。孙立信从丽质身上缓过神来,不敢再插嘴,一脸热忱的看着李为民,也等着他说话。 这边李为民心里一再权衡,思前想后,最后定了定神,抬头看向孙教授,说道:“老孙,这字是我女儿丽质写的。” ; 第十章 公主的第一份工作 ?孙教授喝着茶水,一听李为民说字是他女儿写的,就乐了,说道:“老李啊,我是服了你了,你平时也不爱开玩笑啊。行了,你赶快说真话!” 李为民看着孙教授,一时哭笑不得,心想:“我刚才下了好大决心才说实话,你们不信,我能怎么办?”可又想,孙教授这人执拗,不说清楚,今天这关肯定是过不去,只好冲屋里喊道:“丽质,你来,把你写字的东西拿过来。” 丽质刚才在房里,还不知客厅里的事情。她一直趴在窗口,看着楼下形形色色、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想着自己还能帮上家里什么。听到父亲叫她,赶快整了整衣服,抱着东西来到客厅。 “丽质,你写几个字给孙伯伯看看。”李为民说道。 孙教授一下从沙发里坐直起来,看看李为民,看看李丽质,那表情的意思是:“你们还来真的?” 孙立信也不敢相信,但看到真的要写,连忙起身帮着收拾茶几,这有些献殷勤的味道,只是他一直低着头,不敢和丽质的目光相对。 文房四宝排列整齐,孙立信没坐下,但也不好意思抬头,伸手向沙发比了比,那意思是你坐我这写吧,我站着。 丽质明白他的意思,轻轻一笑,说道“您坐吧,丽质习惯‘坐’着写。”这话大家都没听明白,但都急着看怎么回事,也没人搭话。 和上次写字一样,丽质“跪坐”下来,美目一闭,开始凝神。这一下,孙教授懵了,看看孙立信,立信也看着他,两人又看看李为民,李为民坐得四平把稳,只把眼睛看着女儿,脸上似乎有些骄傲的神情。 片刻间,丽质忽然睁开眼,那神色大不相同。她右手两指唰地提起笔,悬于空中,就待运力下笔。 这下屋里炸锅了,孙教授的修为不知比日本人林佳海高了多少。丽质这“坐”是他第一惊,这第二惊就是“古法握笔”和丽质眼里的凌厉杀气。多少他曾经研究过的课题,多少他魂牵梦绕的人物,似乎就在眼前出现。可这一激动,心脏开始受不了了,孙教授下意识把手指向丽质,另一手捂着自己胸口。 丽质已经全神贯注了,眼里闪烁着精光,悬于空中的右手突然落下,似凤舞九天,将满天繁星撒于纸面。还是那飞白体,还是那《千字文》,犹然跃于纸上。 这时,孙教授开始崩溃了,他断断续续喊道:“不——不行了!别写了!我心脏受不了了!” 这一声喊,大伙才如梦初醒。丽质诧异地看着孙教授,李为民赶紧扶着老孙靠沙发坐下,孙立信则是张着大嘴,一点反应都没有。 “老孙,老孙,你怎么样!“李为民急得大喊。 孙教授靠着沙发上,摆了摆手,意思自己还行,闭眼歇息了一会,轻轻说道:“老李啊,我没事。你把字赶紧撤了,我不能再看了,再看肯定要犯病!” 李为民使了个眼色,丽质会意,把写字的东西收起来,打成个包裹送回房间,又赶快回来,说道:“孙伯伯,茶都凉了,我去给您换。”转身去了厨房,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慌乱。 孙教授捂着胸口,靠在沙发上半天没动静,孙立信也指望不上,还在那张着嘴不知想什么,李为民急得都想叫救护车了。 还好,孙教授开口说话了:“老李啊!” “哎,老孙,你没事了吧,你说话啊。”李为民听他着气息还平稳,稍稍松口气。 “这不可能啊,不可能!这是你女儿吗?这字,这气势,还有两指单钩法。哎,你不搞书画你不知道,说你女儿是当世第一人都不为过!再者我也想不通,她那种傲视天下的气魄哪里来的,老李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孙教授简直是用小学生看老师的眼神和李为民说话,还夹杂着失落和自卑。 孙立信也看向李为民,似乎还没缓过神来,说了句:“倾国倾城貌,闭月羞花时,丽质自天成,国色天香原来如此!” 李为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有些焦虑,但心底里却有种豪迈之情。恰好丽质沏了新茶回来,看看情况不对,说了句:“孙伯伯,您请喝茶。”说完赶紧又跑回房间。 孙立信呆呆地目送丽质,又是感叹:“多情自古伤离别,见丽质,冷落清秋节!日后便纵有千般风情,能与谁说!” 这句话听得李为民很是不高兴,年轻人过分了,哪有当着家长这么说的,碍于孙教授面子不好骂,只能狠狠瞪了孙立信一眼! 孙教授缓了一会,看来问题不大,再次坐直看着李为民:“老李,你这到底怎么回事?咱们俩同事快二十年了,你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李为民叹了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丽质如何受伤,如何脑死亡,直到昨天意外醒过来,以及醒过来一系列不同寻常的异状。他也说了自己的猜测,丽质恐怕是病还没好,像是有些报道的奇闻,重病后竟莫名其妙的有不可思议的技能。最后,他说道: “老孙啊,之前不是我不说,我是担心丽质今后的生活。她才十八岁,大学还没上,这次这么大变故,耸人听闻,如果传出去,那些什么新闻媒体来了,对我女儿日后影响不好。万一被宣传出去了,出名了,哪天她病好了,什么都不会了,那可怎么办那?她前途不就毁了吗,我可就这么一个孩子啊!”李为民说到情深处,眼泪怕是要落下来。 孙教授听这么说,也觉得有些道理。他和李为民共事这么多年,自然认识李丽质,只觉得小姑娘长得好看,可也没多大出息,学习一般,估计也就读个一般大学,找份安稳工作,普通一生罢了。 今天看到的可不是那个“李丽质”的样子,天壤之别!老李说的到是有些可能,算个神奇的变故吧。再者说,这个事情确实不能对外讲,不然他们家里确实麻烦大了。孙教授想到这,立即对李为民说道:“老李,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样吧,这件事就我们几个知道,绝不外传,你看怎么样?” “老孙,我就是这个意思,你千万别怪我之前骗你,我真的没办法。”李为民知道老孙是信得过的,他看了看那幅丽质写的《千字文》,又说道:“我事情都说明白了,那幅字就算了吧,回头我扔了就好。” 孙教授一听,当即把带来的字揽在怀里,说:“这一码事归一码事,老李我告诉你,你说的我暂且相信,但这字我还得拿回去。你放心,你女儿的事我肯定不说!” 孙教授突然乐了:“就这幅《千字文》,裱好了挂我客厅里,哎呀,我还能说什么。就那几个文化界挺牛的书法家,我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字,什么叫风骨!” 孙立信也缓过神来,听老师就这么要拿走了,小声地说:“老师,之前不是说有价格的吗,李老师也没开出价啊?” “胡闹!这是李老师送给我的,哪有什么价格,老李,你说是不是?”孙教授很是得意。 “是,是!老孙,这个你就拿回去挂客厅里,反正别说是丽质写的就好。”说到这,李为民忽然想到钱的事情,送是送了,不能说是舍不得,而是有些失落。 孙立信这个人能读到博士学位,自然极为聪明,他听懂两个老师的意思了,但他不甘心放弃,小心地问:“李老师,您女儿住院这么久,费用可是不少吧?” 这话戳到了老李的疼处,他答不上来,掩饰着端起茶杯假装喝茶。孙教授知道这个事,也问道:“老李,那天我帮你打电话解了围,但这医药费必须得付,你怎么样,钱够不够啊?” 李为民喝着茶水,默不作声,不是装深沉,是真没钱,怎么好意思和他们说啊。他不回答,对面两人立即明白了,他囊中羞涩。 “老李,你差多少钱,跟我说,我给你拿!”孙教授先表态了。 孙立信听了,到不这么想,所谓“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历代文人都不肯为五斗米折腰,李老师定然不想这样度过难关。 孙教授倒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交游广,平时还上些电视节目,做个鉴宝专家,还有些富豪大户时常拿些东西请他掌眼,每次都有几万块钱的报酬。他的家底比李老师厚多了,自然底气也足。 孙立信看着局面有些尴尬,心生一计,跟李老师说道:“李老师,丽质这本事虽不能出去宣传,但也不能埋没。我想请丽质去我们家里鉴定文物,别的不说,就这书画一项,我家里几个长辈肯定不如她。我们行里的规矩,有人掌眼,卖价自有分成。另外,我们家那块,嘴可都是很严的,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有数。李老师,您意下如何?” ; 第十一章 元复祥新人 ?李为民听说让丽质去做鉴定,心里没底,女儿确有过人之处,但去琉璃厂可不是闹着玩的,走了眼的话,店面可是好大损失。他一时拿不定主意,用眼去瞧孙教授。 孙教授帮忙说道:“老李,我看立信这个主意行。要不咱们这样,让丽质先去试试,干得了这活,能给你补贴不少家用啊!”他知道老李这个人是有担当的,可这么多年下来,他生活上、工作上倒也没什么大事决断,这时刻肯定不知如何是好。 “老孙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让丽质先去试试?”李为民拿定主意,他心里一方面觉得女儿去见见世面也不是坏事,另一方面也有些微小的希望解决眼前困难。 孙立信听了马上站起来,说道:“李老师,我马上去安排。孙老师您坐着,我先去店里了。” “等等,我和你一块去,挺长时间没看到你爸了,咱们走。” 师徒两人是风风火火地来,又是风风火火地走。李为民一直送到停车场,看车开远了才回来。自然先是给孙嘉敏和丽质把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孙嘉敏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担心丽质吃亏。李为民好好得叮嘱了丽质,让她一定要虚心,多看少说,拿不准的千万别逞强。丽质一一称是,也安慰父母放心,自己会见机行事。 第二天一大早,孙立信就打电话过来,说是在楼下等丽质了。这天星期一,李为民和孙嘉敏都要去上班,临走前又嘱咐丽质一番,李为民给了她家里钥匙,孙嘉敏给了个小挎包,细心地在里面放好零钱证件等等零碎东西。 准备得当,李为民把丽质送到车前,托付给孙立信。这是辆进口越野车,豪华大气,孙立信今天穿的潇洒,头发打了不少油梳了个民国范,不愧了“孙公子”的外号。等丽质在副驾驶位置一坐好,立信唰地起车就走,很有些“宝马良驹,香车美人”的洒脱。 孙立信昨天半夜三点才睡,他一直想着今天该和丽质说什么,把古今中外自己知道的都琢磨了一遍,自认为感觉良好。车开出小区,他开始没话找话了。 “今天天儿不错啊,没雾霾,你看这天蓝的。”说完用余光扫了扫丽质。 “孙郎所说极是,这世间景象已大不相同,长安自有长安的气象,北京也有北京的妙处,想我华夏数千年延绵不绝,可叹可喜。”丽质一直看在窗外,心里很是高兴,这一高兴就没管住自己的嘴。 立信刚听那“孙郎”二字,心里麻酥酥的,这种称谓他知道什么意思,虽然早就没人用了,应该说着很尴尬,然而从丽质嘴里讲出来,无端的顺畅,听的人自觉一下“高大”起来。 但后面那几句,又把他硬生生憋住了。立信原来计划从爱好说起,音乐电影啊,运动健身啊,然后再说说自己学的历史专业,博士在读的身份。丽质说的他听得很懂,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一下就是家国天下,真不是年轻男女坐在车里说的话题。 立信只能集中精神开车,缓解下尴尬,余光里瞥了丽质,看到她专心地看着车外,好像并没受什么影响,也没把他当回事,“这十八岁的小姑娘真不一般啊”,立信暗暗想到。 又过了会儿,丽质看够了,转过来忽然问孙立信:“我得怎么称呼你啊,你多大?” 孙立信糊涂了,心想:“你刚才不是孙郎都叫了吗,现在又这么问,你让我怎么说啊。”但看看丽质很认真,只能说:“我二十五岁,怎么叫,你随便吧。” “这怎么能有随便的道理,咱们年龄相差不大,我称呼你表字吧。”这“表字”是古人二十岁弱冠之时,长辈给取的,一般不便直呼其名时,就称表字,代表的是礼节。孙立信当然懂得这个,只是现代早没了这个说法,可丽质这一问,到让他有些找到知音之感。 立信曾经私下给自己取了个表字,叫湘云,既是孙湘云。这缘由是他小时候读《红楼梦》时,特别喜欢史湘云,喜欢她“女儿之身,男儿气概”。这件事本是绝对不会说的,可今天丽质一问,他好像很自然一样,没有丝毫羞涩,对丽质说道:“我孙立信,表字湘云,你可叫我湘云兄即好。” “湘云?不知出自哪部典籍?略有些胭粉味道,哎呀,得罪,丽质言语不当,湘云兄见谅。”丽质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以后怎么称呼你啊?”孙立信觉得时空有些错乱,但却也很享受,毕竟历史系的高材生。 “你可称我长乐”李丽质突然觉得不对,硬生生把后面公主两个字吞了回去,“你就叫我丽质好了,我没有表字。”说完自己吓了一跳。 孙立信还在桃花源里,对丽质说的也没在意,倒是跟着叫了声:“丽质。”心里那是乐开了花,旋即加大油门,向前冲去,真是“策马扬鞭,春风得意”! 一路闲话几句,到了琉璃厂街,立信停好车,引着丽质走向那个古今穿梭的市场。 这琉璃厂在北京和平门外,著名的文化街,起源于清代延续至今,是个重要的古字画、古书籍交易场所。丽质随着立信走在这条大概一公里的街道上,立信不断地介绍左右店铺,间或还有人和他打着招呼。 这路两旁都是仿清代建筑,丽质看了有些异样之感。在她心中,还是大唐的宏伟,那擎天的斗拱,飞挑的屋檐,三人合抱的巨大门柱,还有黑白红三色组成的威严气概。这条街的两旁,是有些古意,但红黄绿组成的艳俗,低矮的门廊,并没让丽质感到愉快,甚至有些变迁的落寞。 立信家的店叫“元复祥”,没特别的意思,就是讨个吉利。这个店在琉璃厂一个偏僻角落,可行内都称为“老店”,这个老不光是时间久,而是保留了传统,客人多,名声好。 丽质随着立信到了店门口,店里老掌柜显然知道消息,正在候着,一看到了,拱手说道:“少东家,老东家都在后面呢,您请吧!” 这老掌柜怪异的穿着套中山装,用他话讲叫“与时俱进”。他一看就是精明人,60左右年纪,身板直,气度好,眼里还透着精光和威严,这就是元复祥的立店之本吧。 孙立信没答话,一马当先地进去。丽质跟在后面停了步,在老掌柜面前微微屈膝,点头为敬,起身时把那高傲的目光在掌柜身上扫了一扫,露出个倾城一笑。 老掌柜在江湖多年,三教九流无所不见,可不知怎样,在李丽质目光的逼视下,有些慌乱,下意识低下头,也只能拱拱手往里面请。俩人先行,老掌柜跟在后面,他不住的琢磨,这小姑娘何方神圣,怎么能有如此的风华。 到了后屋,眼看坐着三个老人,是孙立信的父亲、叔叔和大伯,三个文玩界的大拿都来了。这还得说点昨天的事,立信和孙教授走后直奔元复祥,途中约了立信父亲,寒暄完,孙教授当场把丽质写的《千字文》桌上一摊,没说废话,就是给东家上上眼。立信父亲是个大明白人,这幅字看了好半天,拿着放大镜琢磨好久,最后差点跪下,当场就开价,无论如何要收。 孙教授很得意,说了君子不夺人所爱,这个字是我孙世临的了,但我给你介绍个小姑娘。这个纸是新的,您肯定知道,但这字是她写的,就这帝王之气,来给你们家打工,你要不要? 立信父亲当然想见,并当场就约好第二天他的哥哥和弟弟都来,一起看看这李丽质到底何人! 孙立信到了后堂,看到长辈先问了好,然后赶紧介绍,这就是李丽质。三个老人倒还算镇定,想看看这个十八岁的女孩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丽质看这场合有些意思,童心一来,拿出了当年自己“上元节”出游时的架势,杨柳般上前两步,美目里透着威严,沉气凝神地说道: “我,李丽质!承蒙孙公诸位,关爱有加,今到宝地,为解家中燃眉之急,不当之处,万望见谅。”说完施了一礼,脸上还没笑意,却让屋中仿佛惊涛骇浪,人人不知所措。 半响没人说话,尴尬间,立信的大伯咳嗦一声,家里大长辈总要有些表率,他从身后拿出一幅字,起身还是不敢直视李丽质,问道:“术业有专攻,你看看这幅虞世南真迹,如何评价?” 丽质接过来仔细看着,右手悬空不住地比划,不长一会儿,笑了笑,把字画交给了孙立信,说道:“可笑,虞文懿公手书如此?何人大胆!敢做此赝品?!” ; 第十二章 可怕的李姑娘 ?三位长者听丽质这么一说,互相看看,脸上都有些疑惑之色。这第一道题,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圈子里有水平的人都知道,现在根本没有虞世南墨迹存世,能看到的都是拓本。可他们不明白的是李丽质这鉴定方法,行内人按道理得先“盘道”,先问宝物的来龙去脉,再说卷轴、用纸、墨迹、印章等等,互相间有个切磋,把对方说服气了,才能辩个真伪。拿虞世南这幅字讲,就算你知道民间没有真迹,但万一横空出世个宝贝,你错过了可是后悔莫及,这就是古玩界的妙处。 紧接着孙立信父亲出了第二道题:“李——李姑娘怎么确定这是赝品,这幅字我们是花了大价钱的!” 没等丽质答话,老掌柜抢先上前两步,先说到:“李姑娘先请坐。”说完微微冲着三个东家点点头,又说道:“李姑娘喜喝碧螺春还是金骏眉?”老掌柜精明,刚才东家叫丽质李姑娘,就明白了意思,这小女孩不简单,我们不能少了礼数,以后传出去被人笑话。 屋里人一下明白过来,连忙重新站起来,和丽质拱拱手,往右边上手座让。丽质没推辞,待坐稳当了才和老掌柜说了句:“客随主便。” 三位长者眼里,丽质这几下是客客气气,妥妥当当,有大家闺秀风范,想想他们刚才却是傲慢了,不禁有些惭愧。老掌柜手脚很快,不一会就上了盖碗茶,自己坐了下首位。 互相客气一番,都品了几口茶,丽质扣上碗盖,轻轻一笑,说道:“孙公适才问我如何知是赝品?” 这次孙立信叔叔开了口:“古书画鉴定,在于博览,名家真本看的越多越好;又在于积累经验,丰富知识,没有十年水平可不敢给人指点。李姑娘刚才看得这么快,也不解释,让我们怎么相信呢?姑娘,我说了你别见怪,虞世南是哪朝哪代人,做过什么官,写过什么名作,这你都知道吗?”说完脸上有些得意之色。 丽质一听这话,沉默了,脸上没了笑意,仰头闭眼,勾起了她心头的回忆,是那一千五年前大唐的回忆。尉迟敬德,李靖,刘弘基,那些随父亲阵前冲杀的将士;虞世南,房玄龄,魏征,一个个朝堂上治国的能手,丽质有些想家了。 立信叔叔正待追问,李丽质突然睁开含泪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虞文懿公,上讳世下讳南,帝师。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不畏生死,直谏天子,‘德行,忠直,博学,文词,书翰’为其五绝。虞公书法学的是王羲之,又可自成一体。” 丽质顿了顿,看看面前的人都瞪大眼睛看自己,自说自话道:“你们还想多知道些吗?虞公一生简朴,圣上御赐的纸笔都分给了同僚,自己常年用枝粗笔,纸是市面上最便宜的。虞公的字我不知道看过了多少,经常拿来临摹,普通人看不出其中区别。但这只能叫仿,如若自成一体,我丽质还得再下十年苦功。” 屋里静的掉根针都听得到,众人泥塑一样,一动不动。丽质看看,又接着说道:“刚才看那幅字时,我也跟着写,手一动就明白了,这作假的人水平太差,每个字里笔意全是断的,明显是慢慢模仿,没有丝毫一气呵成的快意,就凭这个我断定是赝品。再者说——” 丽质笑了笑:“虞公家里可没这么好的纸啊!”讲完赶快喝口茶润润喉。 还是没人动,也没人说话,震惊之余孙家的三个长辈想到了同一句话:“这小姑娘太可怕了,但她可是个宝贝啊!有她在,琉璃厂谁能和我孙家匹敌!” 老掌柜再次出来解围,先给丽质续了茶水,然后走到老东家旁边,说道:“东家,您看李姑娘这事,今天是不是就定了?” 三个东家听了才恍惚回来,一口同声:“定了!定了!李姑娘不能走!”三个人对丽质说的这番话确实还有不解之处,可是飞白体《千字文》在前,孙教授也是嘱咐过,这孩子是个怪才,不要外传;李丽质今天这番话,说的是实实在在的唐史,他们都自觉水平相差好远,古玩界讲个真功夫,不问来历,眼前就是块打开的“和氏璧”啊,哪有不要的道理! 立信刚才心思可都在丽质身上,也没听清她说什么,这看着事情定了,心里很是欢喜,说道:“大伯,您看丽质在咱们家,怎么安排啊?”他故意把咱们家说的很重。 立信大伯想了想,说道:“李姑娘,这位掌柜也姓孙,是自家人。咱们行里有个规矩,进来就是师徒,你先跟着孙掌柜在店面熟悉熟悉,怎么样?” 孙掌柜一听,连忙推辞:“东家,规矩是规矩,但我实在不敢当。李姑娘这学识,这气派,我哪敢自称师傅。东家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还是叫李姑娘,李姑娘叫我孙掌柜就好。店里的事情,我熟识些,自当尽力辅佐。” 这番话说的极其得体,丽质听了受用,毕竟公主当惯了,没什么谦让的,说道:“孙掌柜,以后丽质盼您多加提携。” 孙掌柜连忙拱手谦让,说道:“李姑娘客气,以后有事您吩咐。” 立信看看时间,得去学校了,他有个研讨活动。三个长辈也各自有事,都和丽质客气一番,出门告辞。出去走了挺远,立信父亲嘀咕了一句:“这样的女孩子,现在世间少有啊!” 元复祥店里平时三个人,孙掌柜管店,他带着两个徒弟,女孩叫王楠楠,男孩叫薛强。这两个说是徒弟,其实都是北方大学历史系毕业的高材生,孙教授介绍来工作的。现在就业难,学历史的出路不好,但如果能在古玩界混出名号,那也是个赚钱的行当。 东家走后,孙掌柜把丽质介绍给两个徒弟,免不了说了好多赞美之词,但能看出来徒弟们有些不高兴。他们两个毕业一年多,现在就算是店里打杂,东家面都没怎么见过,这凭空蹦出个李丽质,看着就是个高中小孩,地位似乎还在掌柜之上,心中肯定不服,猜测着是不是孙立信的女朋友,来这作威作福的! 这天快到中午时分,丽质正和孙掌柜在后堂闲聊,孙楠楠跑进来,很紧张的说道:“掌柜,外边来个人,说是有件唐代的东西要卖,您得出去看看。” 孙掌柜一听,赶快往外走,丽质待要跟去,孙掌柜说了句:“李姑娘,您稍安勿躁,我们这鱼龙混杂,我先去看看,有事再跟您说。” 元复祥和琉璃厂其他店面不一样,店里没橱窗,没广告,来的都是熟客,做的是圈内的生意,生人很少,这没预约就来的,不是贵客就是骗子。 孙掌柜到了前厅这一看,来人是个男的,其貌不扬,手里提着个布包,靠在门口,不认识。他只能拱了拱手,问道:“这位贵人,有什么宝物出手?” “你是老板吧?我通州过来,我有个北京的表哥说你这块识货,我有东西要卖。”来的男的不像北京口音。 “贵姓?怎么称呼?”孙掌柜有些不耐烦。 “没甚的贵姓,家里女儿上大学,钱不够,有个老祖宗的东西想卖了,凑学费。”来人说道。 这琉璃厂也好,潘家园也好,骗子横行,作假的不计其数。孙掌柜没当回事,但老话说,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上门了,总得仔细问问。这才说道:“那您里面请吧,楠楠去给客人倒茶。” 来人也不懂什么礼数,抱着布包就往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四处打量。不一会儿,王楠楠端上茶水,和薛强一起站在孙掌柜身后,想看看是什么情况,会不会又是个棒槌。 孙掌柜不想浪费时间,看客人也喝了口茶,直接说道:“您拿来的东西,给我看看?” 来的人听了,小心翼翼打开布包,里三层外三层,最后拿出个小物件,看着应该是玉器。递给孙掌柜,说道:“我这个东西,那是相当值钱,祖上传下来的,我告诉你,这是大唐公主用过的!” 孙掌柜一听,不管真假,先说了:“您先把东西放下,照您说的,这可是宝物,您这么递给我,我可不敢接,放桌上咱们再过手。” 来的人也听话,把东西放在孙掌柜旁边桌上。孙掌柜一看,这东西很小,长方形,上手一摸应该是玉的,一个座一个盖,盖上有祥瑞之鸟和绳结样的雕刻。凭着触感,有可能是旧物,可这“旧”的学问就大了,清代的、明代的、元代的,这价格是天差地别。 元复祥主业是书画,但玉类的古玩当然也收,好东西收过来,那一倒手,闹不好就是天价。但这个玩意儿,孙掌柜有些拿不准,东西太简单了,不能说玉的都是好,走了眼不是钱的事,面子就没了。 而且这型制不常见,年代又这么久远,一下拿不定主意。王楠楠看了,也不知个所以然,但她想屋后面不是有个李丽质吗,她捅了捅孙掌柜,低声说:“师傅,要不要让后面那位看看?” ; 第十三章 玉质粉盒 ?孙掌柜听了徒弟的话,没言语,左手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王楠楠明白意思赶紧闭嘴。掌柜冲来人一笑,问道:“这位贵客,您说是通州过来,可这口音不像啊?” 来人不会客套,直接答道:“咱老家是陕西的,现在通州打工。” 一听是陕西的,掌柜心中有些顾忌,八百里秦川大地,那是中华的根基,历朝历代的古墓不计其数。这拿来的东西说不上是什么,但一上手感觉应该是“旧”的。元复祥的规矩,犯法盗墓来的东西,一概不收,如果知道是“地下”来的,那就客客气气送出去,另请高明。 孙掌柜想了想,又问道:“您说您表哥介绍的,这表哥怎么称呼?” “咱表哥叫刘强,就在前面不远的盛和轩开车。他在这打工好几年了,明白行情,让咱上你们这问问,说咱的东西也就你们敢收。”来人说完,咕嘟灌了口茶,这金骏眉在他嘴里恐怕不知是什么味道。 “嗯。盛和轩的人我都认识,是有个刘强。”孙掌柜还是不敢怠慢,接着又问:“您这个东西说是唐代的,但到底是个什么?再者说,这一千多年传下来,总得有个说法吧?” 来人显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不敢迎着孙掌柜目光,低头说道:“咱也不知道这是个啥,反正一辈辈传下来说是唐代公主用过的。咱家以前也是大户,乡里向外有名的,后来败了,到咱这就剩这么个物件。咱寻思着,这怎么也得值点钱吧!” 孙掌柜这前后一问,以他的阅历倒感觉这来的人算是老实,不像邪门歪道。毕竟行内待了四十年,这看人还是很准的。他心里面定了些,这才把东西拿起来仔细观看。这玉质的玩意很小,约莫三十厘米长,十厘米宽,厚度多说十五厘米。打开盖看看,里面很浅,也不像能放什么。 这让他有些为难,一时不好判断什么用处。但仔细摸摸这玉,那是温润至极,有活灵活现之感。孙掌柜放下东西,和来人说道:“我跟您说实话,您这东西肯定是有年头的,是不是唐代的我不敢说,但这古玩行当讲个历史传承,说不清的话,我也只能当古玉收过来,那可没多少钱啊。” 来的人一听,着急了,说道:“咱表哥说了,你们是最识货的,这我才来问问。你说这话啥意思,欺负咱不懂是吧,想懵咱钱!” 孙掌柜赶快摆摆手,说道:“贵客别急。我们元复祥在琉璃厂这么多年,秉承的就是个信字,童叟无欺。我的意思是,这东西,您说不出来历,我也说不出来历,您说咱们怎么谈价呢?” 来人不知怎么回答,干脆眼看门外,耍起横来,坐着就不走了。孙掌柜心里有数,东西是好的,但得有人鉴定,现在的关键就是能知道出处。要是说明白了,那可就是好价钱,店里转手一卖,他这掌柜轻松松分成几万块钱不在话下。 想到此处,孙掌柜又把东西轻轻拿起来,反复地仔细端详,初步感觉可以置物,又猜测是个摆件。他回头看了眼两个徒弟,那意思是你们也揣摩一下,多看才能长进。后面的王楠楠和薛强只是摇头,一脸茫然。 孙掌柜擅长的是明清古物,那类东西上上手大致就能有知道,但对唐代的物件了解确实不多。踯躅间,来的人忍不住了,大声说道:“老板,看了多长时间了!你给个说法,到底值多少钱?不行的话,我去别家问问!” 话这么一说,孙掌柜也有点急,答道:“贵客别急,我今天肯定给你说法。”说完咬咬牙,回头轻声和王楠楠说:“请李姑娘。” 丽质正在后堂看墙上的字画消遣,看了几幅也没个笔法出色的,正无聊间,王楠楠进来了。 “小李,掌柜叫你,快点!”王楠楠语气不太好听,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丽质没答话,跟着她默默到了前厅,见了孙掌柜点点头,又看到有个生人坐着,心里估计着是有生意了。毕竟初到别人屋檐下,丽质也不好太托大,站在掌柜身后,问道:“孙掌柜叫丽质何事?” 来的人本以为大老板来了,结果看到进来个天仙样的小姑娘,心里虽不高兴,但眼睛却有些不听使唤;嘴里想骂,却只能小声说了句:“你们快点吧。” 孙掌柜抬手让丽质坐在自己旁边,说道:“李姑娘,这位贵客出手的东西,你给看看,据说是唐代的。” 丽质微笑点头,还没等坐下,她一眼看到了桌上的玉盒。顿时心中如惊涛拍岸,卷起了万千思绪,瞬时呆住了! 孙掌柜不知丽质所想,以为她在用心观看,不便打扰,只能先稳住客人,说道:“楠楠,还不给贵客续茶。”余光里却一直瞄着丽质的动静。 又过了会儿,茶水已经倒好,这边丽质还在看,手都没动一下,孙掌柜没办法,只能小声问道:“李姑娘,东西如何?” 丽质忽然长吸了口气,似在平复心情,幽幽说道:“这是兕儿的粉盒啊——” 孙掌柜一听有戏,但不知道这“兕儿”是谁,连忙追问:“这兕儿是?” “是我——”丽质抬眼看向掌柜,蓝色的瞳孔有些无神,微微叹了口气道:“兕儿就是晋阳公主李斯婵,这是她化妆用的白玉粉盒。” 这句话一说完,孙掌柜脑子里轰得一下,他知道晋阳公主,那是李世民的女儿啊,她用过的白玉粉盒,这拿出去可不得了了!掌柜正狂喜间,后面王楠楠插了句话: “你说是就是啊,考古讲证据,空口白话可谁都会——”她没说下去,李丽质突然看向她,那电一样的眼神刺的她有点害怕。王楠楠下意识的退了半步,她看着掌柜,但还是有些倔强地坚持自己的想法。 孙掌柜用询问的眼神看看丽质,来的那个人听说了叫“什么公主”,也兴奋起来,都等着丽质开口。丽质再次叹口气,说道:“孙掌柜,你看盒底下有四个刻字,写的是‘家姐丽赠’。” 掌柜赶紧拿起玉盒,来的人也凑上来,四目一看,可不是,右下角真写着“家姐丽赠”。 刚才屋里人都知道,丽质从头到尾只是用眼看看,动也没动这个玉盒,她清楚说出盒底下的字,只能说她熟悉这件古物。孙掌柜惊诧中,对丽质只能是个佩服。他估计丽质这鉴定能力必是从师家里高人,甚至可能从小就开始学习了。 丽质继续说道:“四个字用的飞白体楷书。”她望了望粉盒,用很低的声音又说了句:“兕儿也很喜欢这种笔体。” 孙掌柜听完再看,心中有数了,这东西必须收!但为了再出手,他追问道:“李姑娘,这‘家姐’的意思清楚,就是姐姐送的,这‘丽’又是谁呢?” 丽质心里五味杂陈,如果说之前提到的虞世南让她想起大唐江山,那么这个玉盒带来的却是记忆里的骨肉情深。她不想再多说了,冲掌柜摆了下手,意思自己累了,转身回了后堂。 孙掌柜这下虽有些尴尬,可心里没有丝毫气愤,丽质这一摆手,反而让他心里更加踏实。旋即他给来的人报了个价格,那人听了简直不敢相信,当场成交。 待到给了钱,收好东西,办妥一切事宜。孙掌柜叫来王楠楠和薛强,沉声吩咐道: “请琉璃厂五大掌柜!让他们共同鉴宝,壮壮咱们元复祥名号!” ; 第十四章 时空交错,千年之美 ?这日下午,孙掌柜的两个徒弟分头通知各大掌柜,约定明天上午十点齐聚元复祥。到了下班时分,后堂里薛强殷勤地陪着丽质说话,丽质有一搭没一搭地有些犯困,另一头王楠楠不知为什么在生闷气。 孙掌柜这时回来了,手里提着个黑袋子来到后堂。他找了个由头,把王薛两人支到前厅,接着打开口袋,里面一打一万元,一共五打,摆在丽质面前,说道:“李姑娘您点点,这是鉴定费五万。少了些,不成体统,望您笑纳。” 今天的买卖成了后,掌柜立即通知了东家,东家自然非常高兴,给丽质的提成开了个大数,但被孙掌柜拦下来了。他的意思是,这年轻人刚入门就拿这么多,以后不好管教,这次先意思意思就好,东家也觉得有道理,就同意了。 丽质并不知这里的水有多深,她看了一眼钱,虽说对钱还是没多大概念,但也记着家里空缺的数目。她并没点数,和掌柜笑笑,说道:“多谢孙掌柜。”说完,再也没其它表示。 下班时,孙掌柜担心丽身上带钱不安全,找了个由头,说怕丽质第一天来路不熟,让薛强送她回家。薛强哪里不愿意,脸上乐得收不住,前面领路就走,看得王楠楠又是一肚子火。 家里母亲孙嘉敏正在做饭,李为民回来的也早,在客厅看电视。丽质一进门,先给父母问了好,就把黑塑料袋放在父亲面前,说道:“爸,这是今天我挣的钱。”说完,脸上也没什么喜悦之情,她还没明白钱的重要性。 李为民看看丽质,不太相信,女儿去了一天就能挣钱?他打开袋子一看,五打钞票,这心里是又激动又愧疚。家里的事本是要他这个一家之主去想办法的,现在却让女儿出去挣钱,一次还拿回来这么多,自己实在过意不去,不知该说什么好。 “爸,这里是五万,你先拿着,剩余那些我快点赚过来就好,你不要担心了。”丽质一幅波澜不惊的表情,轻描淡写地和父亲说。说完,转身去厨房找母亲去了,她回来路上想起些事,要和母亲讲。 一进厨房,李为民有些手足无措地也跟进来,孙嘉敏正在炒菜,他把黑袋子拉开,在孙嘉敏眼前一摊,说了句:“女儿今天挣的,五万。”说完转身就回客厅,赶紧打电话向孙掌柜道谢。 孙嘉敏吓了一跳,紧接着就是种自豪感,在她眼里丽质是越来越出息,都快比她爸强了,怜爱地说道:“女儿,你真厉害!你一天顶你爸快半年了。你今天肯定辛苦了,妈妈给你多做几个菜。” 丽质倒真不是想听这些,她踯躅了一会,试探性的和母亲说道:“妈,我想去买衣服。” “买衣服?行啊,买什么都行,你想什么时候去?”孙嘉敏看丽质在厨房满地转圈,知道她有事,这一听是买衣服,马上答应了。 买东西要花钱,这个道理丽质还是懂的,刚才有些犹豫,是因为她不知道她想买的衣服要多少钱,今天刚拿回家的可别被自己一下花没了。她面有难色地又和母亲说道:“妈,我想买那样的衣服——” “哪样的啊?哪个牌子的?”孙嘉敏一边炒菜一边问道。 “就是——”丽质想了想怎么说,接着道:“就是唐朝时候穿的衣服。” “哦——就是汉服吧?我电视上看过,你怎么想起买那种啊?快入秋了,给你买风衣吧,你个高穿着多好看!” “不是,妈,我买来有用!”丽质看母亲不懂自己意思,有些急了。 “那好,那好,咱们就去买汉服。你去查查哪儿有卖,咱们什么时候去啊?”孙嘉敏自来就是惯着女儿。 “吃完饭就去吧。”丽质说完又跑去客厅找父亲,后面还是母亲的话音:“这么急啊?你累一天——” 丽质走到父亲身边,问道:“爸,你知道哪有卖大唐服装吗?” 李为民一愣,说道:“不知道。”他刚才听到了女儿和孙嘉敏的话,正好在琢磨女儿怎么突然要买唐装,再联想到医院里的事情,觉着想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到。他接着说道:“你自己上网查查吧。” 丽质在另一个“自己”身上认识了很多东西,也知道用法,可对这电脑还是有点糊涂,她心里着急,脸色习惯性拉下来,说道:“父亲,烦劳给丽质找找看。” “噢——行,我去给你查。”李为民看了丽质的脸色也有些害怕,这也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女儿醒来后似乎改变了不少,但到底哪变了,他自己也说不准。 没一会儿,李为民从书房出来,拿着张纸,上面写了店名和地址,交给丽质,说道:“这家‘汉唐韵’网上评价不错,你让你妈陪你去吧。” 晚饭很丰盛,丽质心里有事,没吃多少。孙嘉敏看女儿着急,也是赶快吃完,吩咐了李为民收拾碗筷,赶快带着丽质出门,直奔“汉唐韵”。 汉唐韵在一座高档购物商场里,店面不大,橱窗里都是汉唐服饰,长袖飘飘,姹紫嫣红,但淹没在一片潮流店面里,有些另类。丽质到了门口,眼睛一下亮起来,也不等母亲,快步进去。 晚上商场里人不少,汉唐韵里多是年轻女孩,看的多买的少,大多都是好奇。丽质从头开始,认真的一件件翻看着,可越往后速度越快,一会儿就看完了,她皱起眉头。孙嘉敏赶快问道:“怎么了?没有喜欢的?” “料子太差了!这样的衣服怎么穿得出去!”丽质一生气,声音提高了不少。 这句话给孙嘉敏吓了一跳,哪里有在别人店里这么说话的,赶快给女儿拉到一旁,指指橱窗,说道:“你看那套不是很漂亮吗,和电视剧里的都一样。” “以假乱真!”丽质公主脾气又上来了。 那边一个营业员听不下去了,走过来说道:“您不能这么说啊,我们店的用料是非常讲究的,您看——”她拿起一条襦裙,接着说:“这条是天蚕丝,档次很高。” “天蚕丝?”丽质冷笑了一下:“天蚕是什么蚕?我怎么没见过?” 这时店里另一个营业员看看不好,以为是来闹事的,赶快到后面叫老板。这汉唐韵的老板是个女的,叫赵曼,不到四十岁,是个汉文化爱好者。她不光开店,平常也举办些文化活动,在圈子里算是个名人。 等赵曼到了前面店里,她一看这母女的打扮不像什么大富大贵,那母亲正一脸紧张,不知所措;旁边那个女儿长得很漂亮,样子却略显傲慢,看她略微扬着头,满脸冰霜,似乎正在气头上。 营业员看老板来了,马上退到一旁,不知为什么,她有些怕这个高个子女孩。赵曼涵养很好,笑盈盈地过来,说道:“您二位想看点什么,我给您介绍吧。我是这老板,我叫赵曼。” “我想买套衣服,但没看上什么。”丽质声音也低下来,今天打了一天工,也知道了见到老板要客气些。 “您想买什么型制的啊?我们店款式多,我再帮您挑挑。”赵曼看这女孩子虽然气质独特,但估计也是个被家里惯坏的,有意为难她一下,问了句专业问题。 “形制?——”丽质听了心里发笑,想到:“哎呦,你又不是‘尚服局’的,竟还考起我来了?”赵曼看丽质不说话,估计是她听不懂,就往后退了两步,准备送客。 没想到这时,丽质开口了:“明日我有公务,有宾客会见,需钿钗襢衣一套,加双佩,着九钿。我喜锗青色,面料云锦为宜。贵店可有否?”说完她看着赵曼。 “钿钗襢衣?双佩,九钿?”赵曼一听有点晕,她知道是什么意思:“这小姑娘是来找公主礼服的!”而且她说的这些太专业了,一般明白人来也就问个:“齐胸襦裙,深衣之类?”她第一次在店里听到有人懂这些,而且还要“云锦”制成的,她赵曼都还没看过云锦礼服什么样呢。 丽质看看赵曼不说话,心想算了吧,拉了母亲一把就要走。赵曼一看,连忙伸手拦住,犹豫了一下,说道:“后面我的办公室里有真正的高档品,您先看完再说走不走,行吗?”传统文化圈子不大,都想找个知音,赵曼不想这么快让母女两个离开,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曼自己也会裁剪,经常找些名贵面料,按照从古书或是画卷里研究出的样子,创作作品。后面的办公室也是工作室,放着她制作的成套服饰,这些价格都很贵,纯粹是自己欣赏罢了。 丽质听了还有高级品,也没客气,拉着母亲又往回走,跟着赵曼到了办公室。 赵曼从木架上小心拿下一套,分别指着各处,和丽质解释:“双绉,碧绉,锦缎——”这样看了好几套,终于有一套丽质有些满意,虽然和她要的相去甚远,但面料考究,做工精良,也是不错。 孙嘉敏旁边看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她还没问过价钱,看这满眼的绫罗绸缎,全是真家伙,弄不好可是天价。不过女儿想买的话又能怎么办,咬咬牙吧。 丽质要试衣服,赵曼跟孙嘉敏说了句:“这地方小,要不您先外边等着。”孙嘉敏明白意思,赶快笑笑,客气地说:“我外边等,麻烦您了!” 这一等十分钟,再等二十分钟,一直还没动静,孙嘉敏只能找个凳子坐下,心里却还是惦记着价格。过了得有四十分钟,赵曼先出来了,脸上神色很古怪,额头上出了虚汗,走到孙嘉敏处,小声说了句:“您——您自己看吧。”说完手往后指了指,孙嘉敏顺着一看—— 丽质出来了! 瞬时间真是日月掩色,百花含羞。她一身赭青色华服,上面是牡丹怒放,齐胸长裙似高山湖水,微微飘动;又肩披朱砂色长帛,额头上点着朵小巧梅花。她风吹杨柳般一步一停,顾盼回眸间一颦一笑,眼神里含着威严,身形上满是飘摇。眼前这不长的几步路,被她一走,仿佛变成了大明宫内的游廊。 店里的人都停了下来,不由自主地看着她,眼里都是羡慕甚至崇拜,这女孩子穿得太漂亮了! 丽质走到母亲面前,曲了下腿,有些兴奋地问道:“阿娘,丽质美吗?” 孙嘉敏已经看傻了,不知道要说什么,就是拼命点头。丽质又看了看赵曼,也问道:“丽质美吗?”唬的赵曼一低头,赶紧说:“美,美,美!” “那——”丽质忽然反应过来还没问价格,现在的时代直接拿走肯定是不行的,只好撇撇嘴,问道:“那这套多少钱啊?” 赵曼一听这句才缓过神来,心想:“怎么回事?我在自己店里慌什么慌,镇定点!”她看看孙嘉敏,尴尬地说道:“这套衣服没价格。这是我自己的作品,没算过多少钱——” 丽质听了着急,她确实很喜欢这套这衣服,就往赵曼面前走了一步,俯身下来,笑得跟百花开放一样,说道:“那您就随便说个数,卖给我吧!” 赵曼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说道:“你——你别过来,等等,我——我想一下。” 丽质又往前跨了半步,赵曼眼一闭:“好了!好了!5000块钱,赔就赔了,今天我认了!”这面料极其昂贵,也就算个半价吧,赵曼心里有些痛。 “那我明天上班就穿这个吧!”丽质回头告诉母亲。 ; 第十五章 智斗 一 ?第二天早上,孙立信又开车来接,丽质把昨天买的衣服打个布包带在身上,一路上还是没什么话。可立信还是觉得享受,每天能这么和丽质待一会儿,有种舒畅之感,一天精力十足。 到了店里,孙掌柜带着王楠楠和薛强正忙乎着。王楠楠负责打扫卫生,桌椅擦得锃亮;薛强和孙掌柜一起搬搬抬抬做着布置,看得出今天的聚会掌柜很上心。 元复祥的前厅非常讲究,当中八把酸枝木官帽椅,配着四方茶桌,上首位两把,两边各自排开,椅子都是老物件带着包浆,既气派又有文化厚重之感。 丽质上前问了掌柜好,径自到了后堂。薛强傻呵呵看着丽质背影只是笑,王楠楠本想发作,但想想今天事情重大,只好低头继续干活。孙掌柜看看前面差不多了,又吩咐了几句,就转身到后面找丽质去了。 “李姑娘,今天咱们请五大掌柜过来,事关紧要,我得和您先说说这其中缘由。”时间不多,掌柜也没客套,上来就说。 “孙掌柜请明示,丽质听着就是了。”丽质把手里布包放在一旁,孙掌柜看了也没好问是什么。 “我先给您说说咱们琉璃厂这情形,这条街分为新派、老牌、不入流。今天到的这五大掌柜都是新派,所谓新就是人家有新想法,和我们元复祥这老派完全不一样。我们规矩多,承旧制,店里都是师徒相认,收东西有很多禁忌。这新派就不一样了,有些都是世家公子哥经营,讲个风雅,背后有资本,收东西雅俗共赏,图个量大,说不定哪次就捞着条大鱼。”孙掌柜看看丽质听得认真,继续说道: “我们元复祥是不多的几个老派之一,虽说咱们看不上这些新派的作为,学识经验上也强他们好多,但这些年轻人什么生意都接,行外的名声慢慢就盖过了我们。这回我约这几位过来,也是要杀杀他们锐气,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东西,什么叫名声。”丽质听完,也就明白了,这是要和对方斗一斗。 她问道:“孙掌柜意思,丽质明白,可怎么杀他们锐气呢,凭咱们一件东西,想是他们也不会服气。” “李姑娘明白人!今天是‘文斗’。行里规矩,敢发出这号令的,手里必然有宝物,可来的人也不会空手,都会带件和你相当的东西斗一斗。这‘文斗’就是互相盘道说理,客人先亮出来,主人家评说,说得服气了,那就换下一个,说不过,主人就得拿出宝物给客人掌眼,万一栽了,人家外面怎么骂你,都是人家本事。”孙掌柜又是详加解释。 丽质听了点点头,说道:“照您说法‘宝物是要相当的’,那今天五位掌柜拿来的都得是大唐的东西,这‘文斗’就让丽质来吧,你放心,元复祥的名号倒不了。” 孙掌柜听了,连忙拱手,说道:“那今天有劳李姑娘了!”说话间听外边有动静,估计是人来了,丽质跟着掌柜赶快来到前厅。 果然,人已到,依次是盛和轩、古玩天下、鉴宝、万世珠宝、和顺昌这五家新派店面的掌柜。孙掌柜一一拱手,客气着:“今天我元复祥高朋满座,蓬荜生辉,幸甚!各位请坐,看茶!” 来的人普遍岁数不大,约莫40左右,和老掌柜比起都算年轻人,说话没这么古朴客气,吵杂到:“老孙啊,你家收到好东西了吧,据说是唐代公主的物件!今天咱们得好好比划比划啊!” 孙掌柜听了,脸上没显出什么不悦,还是拱拱手,说道:“谬赞,谬赞!” 待客人都坐好,王楠楠和薛强依次给摆上了上好的大红袍。孙掌柜咳嗽一声,往后让了一步,伸手示意丽质往前,说道:“给各位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元复祥新请的鉴宝人,李姑娘。李姑娘家学渊博,琴棋书画,博古论今,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丽质听了,双腿微曲了下,颔首致礼。来的掌柜们看看丽质,却不买账。坐在右边的盛和轩掌柜接了句:“老孙,你别逗了,这小姑娘多大啊,还能做鉴定,你们元复祥没人了吧!”说罢一帮人哄堂大笑。 笑声中,丽质皱了皱眉,回头和孙掌柜小声说了几句,孙掌柜点点头,示意丽质快去。掌柜坐了首位,抬抬手,说道:“各位,请先品茶。” “老孙,赶紧吧,有东西就拿出来看,我们都忙,哪有时间陪你喝茶!”底下有人鼓噪道。 “各位稍安勿躁,今天主角是我们新来的李姑娘,她马上就来。”说完,掌柜扫视了一圈,那意思是我今天就派出个小女孩,你们都心里先掂量掂量。 毕竟元复祥是老户,众人不好再说什么,互相间一边喝茶一边讲些行内的笑话,哄笑一片,也不知什么礼数规矩。王楠楠和薛强站在掌柜身后,恨得牙根疼,但都没敢说话。 等了好久,也不见丽质出来,底下人话也聊完了,又坐不住了,喊道:“老孙,你什么意思啊,我们这喝了半个小时茶水了,你闲着就闲着了,别拉着大伙陪你一起玩啊。”说完又都开始起哄。 孙掌柜看看是挺久了,确有些不好意思,回头示意王楠楠去看看。王楠楠会意,连忙往后堂走,可没走几步,只见她满脸惊讶之色,竟然一步步又退回来;薛强回头看了一眼,也是不知所措的跟着退了几步。众人发现不对,也看向后面,忽然一下都是目瞪口呆,站了起来,那神情着了魔一样。 就看见丽质一身雍容华贵,好像踏着历史的波澜,从容而又自信地缓缓走出后堂。这刹那好似另一个时空,一切回到了从前,眼前的前厅仿佛变成了大明湖畔的游廊。 丽质还是昨天那套衣服,还是昨天那个神情,现在却多了些冰霜,多了些威严,她缓步走到前厅,一双蓝眼左右一扫,不怒自威。孙掌柜一回头,定睛一看,瞬间也着了魔,跟着连忙站起来,腰也不没敢挺直,退后几步,伸手往前让座。 丽质向掌柜点了一下头,走到上首位,把那冰锥一样的眼神又在每个人脸上刮了一遍,顿了顿,挥挥手,没说话,坐下了。五个掌柜张着嘴,没反应过来,亏了上边孙掌柜喊了句:“诸位请坐。”这才缓过劲,面面相觑,都不知所以然,赶快喝口茶水压压惊。 坐在最后面的古玩天下掌柜年龄最小,底下嘀咕了一句:“老孙掌柜今天是要给我们来个下马威啊,哪找来的这个小姑娘,吓唬我们吧!”这句话一说,大家有点明白过来,都认为今天元复祥是要出重手了,但为了各家店里的面子,那还得打起精神。 孙掌柜也没坐下,站在丽质身后,喊了句:“各位,我们元复祥,今天李姑娘当家。请亮宝物吧!”这一声喊,下面的各位掌柜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今天是过来‘文斗’,在琉璃厂这片,面子是万万丢不得的。 坐在第一位的盛和轩掌柜,打开随身布裹着的卷轴,唰一下亮开,抢先对着孙掌柜说道:“唐,褚遂良,《大字阴符经》真迹,众位上眼!”说完往当中的四方桌上一放。 话音刚落就是一片惊叹声,书画类市面上常见的,还是明清为主,宋的就是宝物了,这大唐褚遂良的真迹肯定是宝中之宝。其他掌柜连忙围上来观赏,都翘着大拇指互相点头称赞,盛和轩的掌柜满面春风,一边和众人客气着,一边斜眼瞧着孙掌柜。 孙掌柜走上前去,仔细打量着这幅字,心里七上八下,他知道这种场合下,没人会拿假东西出来,心想:“这盛和轩今天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看来志在必得。这要是第一轮就把我们的玉质粉盒请出来,那面子可丢大了。”孙掌柜从兜里掏出副白手套戴上,和大伙示意了一下,接着小心拿起字画,薛强连忙也带上手套过来帮忙,两人走到丽质面前,展开卷轴让她观看。 丽质听了褚遂良,心中大致有数,当年听陛下说过些他的事,天策府时期,他就是十八学士之一,乃朝廷栋梁。褚遂良的字,师从虞世南,自然也学王羲之,说起来和丽质算是一派。再仔细看这幅《大字阴符经》,笔法却用的是草书,丽质心头疑窦顿起:“褚公善楷书,小楷、大楷笔力雄浑,但没怎么见过他写的草书啊?”可眼前这幅字确实写得漂亮,丽质默默跟着写了几笔,没发现什么破绽,一时不好开口。 盛和轩掌柜看丽质这边没动静,催促起来:“老孙,怎么样?把你的东西拿出来吧!”孙掌柜没接话,只是用眼睛看看丽质,意思请她说说话,至少要评价一下。 丽质这时忽然心生一计,抬手让孙掌柜过来,在他耳边讲了几句。掌柜听完愣了一下,他先把字画放回桌上,再跟王楠楠和薛强吩咐了下,这两人快步进了后堂。 五个掌柜面面相觑,不知道老孙这又是演哪出。按规矩他就是输了,得把他的东西拿给大伙看,要是耍赖的话,这面子可就丢大了。 过了一会儿,王楠楠和薛强抬着个挺大的案几出来了,案几上有文房四宝和一幅尺寸一样的“做旧纸”,摆在前厅中央。这“做旧纸”就是把宣纸用特殊方法做出古旧感,元复祥有几个老师傅专精此道,品质行内出名。由于工艺复杂,数量少,价格很贵,一般只供给圈内的文人墨客,要的就是个古朴的雅兴。 丽质看看准备好了,开口说道:“诸位可知,这世上万物,以稀为贵,古物尤其如此。玉有和氏璧一块,书有《兰亭序》一幅。今日这《阴符经》若是天下存一,才能叫个宝物。” 这话一说,盛和轩掌柜当场不乐意了,愠怒道:“李姑娘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拿个假货来招摇撞骗吗!” “这幅字——真假丽质不敢说,可这世上要是有那十幅八幅的,恐怕——” “胡说!”盛和轩的这是真生气了。 “那好,真假诸位自辨。”说完丽质双手一抖宽袖,缓缓站了起来。 走到几案前,丽质看了看众人,轻轻一笑,似带起一阵春风,再没多话,左手翘个兰花指拢住袖口,右手龙飞凤舞,疾风般下笔,《大字太阴经》上篇,开始现于纸上。 众人还没明白什么意思,都聚拢过来,看着看着,有人先发现不对劲了,小声议论起来:“这写的也太像了吧!” 盛和轩掌柜连忙拿来自己那幅,边看边比对,这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一眼丽质写的,一眼自己带来的,他本人也擅长书法,越看越害怕。孙掌柜已经明白了,看盛和轩的急成这样,心里一乐,从兜里又掏出个放大镜给他,轻声说:“您再看仔细点?” 丽质把上篇写完,饱蘸了墨,正待再写,盛和轩的突然大叫了一句:“停!停!你不许再写了——”上来就要抢丽质的笔。 孙掌柜手也不慢,一把拉住,声音也提高了:“您可是在我们元复祥呢!悠着点!” 丽质看看,放下了笔,又向其他四位掌柜望了望,转身回去坐下。那四位没了刚才鉴宝的兴奋,纷纷回了座位,看门外的、看屋顶的、看地面的,都明这个道理,同行栽了,万一有点幸灾乐祸神情叫人看到,以后是要结仇的。 盛和轩的掌柜呆立在那,拿着自己的“褚遂良真迹”,脸上已经变了猪肝色,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着实的觉着丢人。 正这尴尬时分,孙掌柜上前一步,拿起丽质写的字,当着众人面,哗的一下撕开,又拿出个打火机点着了扔在地下。他拱了拱手,说道:“诸位,今日之事是我元复祥鲁莽了,我在这跟盛和轩陪个不是。这第一轮,大家打个平手。”众人都明白意思,这元复祥不愧老店,礼数真是没话讲。 这一刻孙掌柜胆气也壮了,声音也响了,接着说道:“第二轮,哪位献宝?” 众人互相看看,都没动,刚才这下确实被震了,看来元复祥这小姑娘道行不浅。迟疑间,坐在最后面古玩天下的掌柜站了起来。这家店是近几年崛起的,势头不小,掌柜才35岁,有不少新想法,吸引了大量的年轻顾客。 孙掌柜看他站起来,心里明白,古玩天下虽然也是五大店之一,但毕竟时间短,行里的口碑还不行,他敢出手的话,必有重器,是来立个名号的。 年轻掌柜戴了手套,小心翼翼打开随身布包,还掉了些土下来,双手一托,说道:“唐三彩!诸位上眼!” ; 第十六章 智斗 二 ?这唐三彩一捧出来,众人都互相打量着神情,谁也没说话,也不敢把好奇之情挂在脸上。这倒不是说唐三彩拿不出手,反而是它太贵重了,以至于假货横行,自民国年间就有仿品,后来越作越像,不是个中的高手无法判断真伪。 青年掌柜将三彩放在当中的四方桌上,冲着孙掌柜说道:“唐三彩骏马,大唐贞观年制,产地洛阳。” 孙掌柜听得别扭,心想:“这唐代的东西能这么介绍吗?”但也不好表露,他接道:“惭愧,我元复祥还没收过唐三彩,不敢妄议。劳烦您先讲讲这件宝物的来龙去脉,再由诸位评说。”说完他瞄了眼李丽质,却发现她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她认不认识这东西。 青年掌柜看看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拉开了架势,双眼一瞪,手一指,喝道:“各位,这东西就不能叫唐三彩!”说着就起范儿了。 他围着桌子转了一圈,接着说道:“这叫什么?这叫彩陶,大唐彩陶!说它是宝贝,你得先看大唐。那是个什么年代,气吞万里如虎啊!咱们老祖宗那时候有钱,富着呢。我跟你们说,大唐时期作出来的东西都是精挑细选,看着不行,当场就砸,哪像现在。”说完激动地抹了把嘴。 这位年轻掌柜能这么快地把古玩天下做起来,自然有些本事。他是新派里的新派,写博客、开公众号、自费出书样样都来,而且特别会抓现在人的心理,在网上有群铁杆拥趸,尤受年轻人喜爱。 “你们看我这彩陶骏马,是不是有种四蹄腾空,驰骋飞扬的感觉,看久了都怕它从桌上跑了!再看这颜色,白色马身,黄鞍绿带;这细节,马鬃毛都是一根根的。说明什么?这说明造型的人必定是大唐的国手,才能有这样的作品。”说完又抹了把嘴。 孙掌柜看这口若悬河的,怕他是要渴,用眼睛看看王楠楠再看看茶杯。不想王楠楠听入了迷,反应都没有,气的孙掌柜后面拉了她一把,小声说:“送茶去。” 丽质那边也瞪大眼睛,左手托腮,靠在椅子里,那劲头好像听着传奇评话。她看孙楠楠去拿茶杯,还催了一句:“你快点,好让他继续讲啊!”气的王楠楠翻了个白眼。 年轻掌柜咕咚喝了口茶,接着说道:“我刚才看大伙表情就明白了,你们不信我这东西是真的。那好,诸位,你们再看——”他从布包里托出了本破破烂烂的线装小册子,高声道:“大唐国手阎立本、阎立德兄弟的手书残本!” 他表情一转,又长长叹了口气,说道:“这件大唐彩陶可是费了我千辛万苦啊,前后足足三个月,跑遍了大江南北才被我寻到。那过程比小说还精彩,这开头部分就是这卷残本了。”听的人都被侃晕了,谁也不说话,都想知道这故事到底怎么回事。 “这残本是我无意中得到。当时我去杭州进拓本,谈好了价钱,等着店里打包的时候,忽然看到老板桌上这部残本《阎氏家训》。我问了问老板,他说刚收上来,正在研究。也是巧,我有个顾客专门要这种残本古卷,真假无所谓,越破越好,摆家里玩个风雅。当时看这本书品相确实太差,破烂的不成样子,老板也愁着买主,我就顺势给带回来了。接下来才发生了这惊天的大事!” 众人听得越来越有味,纷纷拿出扇子、香烟,喝着茶水,就差让孙掌柜上点瓜子水果了。年轻掌柜看大家听得入迷,劲头更足,继续道: “后来我去了苏州、南京等地,等我回来时候就把这事给忘了。直到有天我那客人打电话来,说第二天来看货,我才想起来。那天晚上我把残本找出来,想先看看,才好和客人讲。这《阎氏家训》是阎立本、阎立德兄弟写的,他们一个专攻雕刻,一个专攻绘画,都是给大唐皇室干活的。书里前面倒没什么,都是些治家格言、醒世警句。可在最后面,我发现了这几张加页,和前面笔体明显不同,就在这上——”他举起手中残本,提高声音:“我找到了这彩陶骏马的线索!” 这话说完,在座的唏嘘一片,众人不断点头。孙掌柜也跟着听进去了,这时也插了一句:“您这是峰回路转啊!” “那是,要不怎么叫奇遇呢!各位,过几天我就要把这事写成文章,发在我的博客上,到时候我那些铁粉肯定到处转发,用不了几天绝对轰动网络!”他也不管这些人懂不懂他说的,继续讲故事: “大家都知道,这所谓的唐三彩,主要是随葬品。这加页上记载着阎立本生前就亲手给自己准备好了葬品三彩,其中有六件是按照皇室用马一模一样仿作的,是其中的极品。可后面记录的随葬品清单里,并没有这六件,我找到了其中原因。阎立本虽然在当时是个大艺术家,可他几个儿子偏偏不学好,欺男霸女干了好多坏事,在当地名声极差,也不听他爸的,死不悔改。这有段阎立本给他弟弟留的遗言,我念给你们听听,‘吾遗诸子今付你,察有志气不伦,交游匪类者,皆先挝杀然后闻。’大伙看看这话写的,这当时得给老爷子气成什么样!” 周围附和声一片,都说道:“这可是,有这样的儿子,他爸脸真丢光了。” “对啦,确实如此。可这阎立本是有风骨的,去世前一生气,说我愧对先祖,养子不教,那最好的六件彩陶不要随葬,你们也不许使用,另埋他处。后来阎立本去世后,他的族人就按照他的吩咐埋了这六件极品,埋藏地点就记录在这本残卷的最后几张加页上——” 众人一听到这,不约而同坐直起来,侧耳细听。这时,年轻掌柜咳嗽了一声,又喝了口茶,道:“对不起啦,诸位,这具体地点我是不方便说,只能告诉你们在江西上饶。”几个掌柜一听,顿时泄气声一片。 “大伙别急,我再给你们说说后面事,那更是离奇。要不是我够聪明,这东西我还真带不回来了。这上面记录的地方,我也是查了资料才确定现在何处,另外有个关键线索,‘埋于巨树下’。我去的时候怕走漏消息,人都没敢带,等到了那一看,就是乡下一村子。诸位想,我不能说是来寻宝的吧,我就在村里找了个岁数大的,说我是环保局的,来考察当地古树保护情况,问他村里有没有。他说现在是没有了,以前听老辈讲倒是有,那时村里商量个事情都在老树底下,那地方大概就在前面老阎家院里。我这一听,古树、姓阎,当时就觉着有戏。”他讲到这,看看茶杯,王楠楠明白意思,连忙去给续茶。丽质正听到兴头上,催道:“快讲啊,我还要听呢!” 年轻掌柜得意地看了丽质一看,再看看孙掌柜,继续道:“我敲开那家门,是对老夫妻,约莫60来岁,庄稼人模样。我说我是政府环保局的,听说你家里有课古树,我得检查检查。那老头一看我是政府的,样子就慌了,赶紧带我进去看。他说这树老早前就枯死了,上面都锯了,地里就剩个树桩。我过去一看,确实原来应该是棵大树。我又问他树周围挖没挖过,是不是你们人为破坏的。老头吓着了,告诉我在这住了一辈子,周围没人动过,树死了肯定不是他们的错,政府不能冤枉人。当时我就琢磨,得想个办法挖一挖。”说到这,他像说书人一样,手一拍桌子,接着道: “哎!所谓好事多磨,都得有些峰回路转。那天时间已晚,我就到不远的县城找了个地方住下,寻思第二天再来。结果,我第二天刚到他家门口,就听见里面挖土声音,可给我吓坏了。赶紧进去一看,那老头带着三个小伙正抡铁锹呢。这还得了,我拦住一问,老头说我得把这树桩子挖了,扔野地里,要不然你们给我安个什么罪名,我可说不清,说完就指挥三人干活。这下可给我急的,就怕他们哪一锹下去坏了事。急中生智,我跟老头说,大爷昨天我骗你的,我其实是省文物局的。你这树下有文物,挖出来后得上缴国家,我就是负责人。结果老头也倔,根本不理我,还要挖。我只能拿出最后一招,跟他讲,不是白上缴,会给你补偿,你帮我们把东西找到,给你5万块钱。我这么说完,老头才停下,估计乡下人也没见过钱,听了5万,人都吓傻了。” 听到这,盛和轩掌柜一脸羡慕,插话道:“你就花了5万,就把这个三彩弄到手了!这东西既然老头家里来的,那就是家传品,可以卖。你们要是一转手——” “哈哈哈!”年轻掌柜憋不住笑,说道:“还真就5万。后来那几个可听话了,我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过啊,可惜的就是——” 他叹了口气,道:“最后挖开的时候,全是残片,扒拉到底下就一个完好的,就是我这个。”大家听了也跟着一片叹息,紧接着都站了起来,围到桌前,仔细打量这个彩陶骏马。 年轻掌柜抬手示意别急,说道:“临走前我找了专家,详细问过鉴定方法。出土时候,我就仔细做了检测,土锈,味道,胎质,釉色一一对照,肯定都没问题。另外,这残本上还有关于这个三彩的重要信息,大家听了还得吓一跳。”众人一听,连忙停下手,都望着他。 “刚才我说了,这是阎立本是根据皇家用马制作的六件三彩,大家可知是哪六匹马?”几个掌柜互相看看,纷纷摇头。 他提了口气,大声道:“昭陵六骏!唐太宗李世民夺取天下骑的六匹战马!” 各位掌柜听到是李世民的战马,“哗”的一声叫起来:“好!好啊!那这件东西可就更值钱了!宝物啊!” 这话音刚一落,那边丽质咦了一声。她本来一直在听年轻掌柜说故事,但听到他说六匹战马这句话时,忽然换了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四方桌上。 年轻掌柜扬起手中的书,大声宣布:“根据书里的记载和我的考证,我这匹马就是李世民的“青骓”,那是传说里的神驹啊!当年武牢关大战,李世民3500玄甲骑兵大破王世充十几万军队,他就是骑着“青骓”第一个冲锋的。那一战“青骓”身重五箭,载着太宗左冲右杀,深入敌阵20里,有诗为证‘足轻电影,神发天机,策兹飞练,定我戎衣。” 他这段一说完,各个掌柜再次“轰”的一声鼓掌叫好,连孙掌柜也都跟着喝了一彩。这时,李丽质忽然站了起来,双眼无神,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桌前站了下来。大家看着不对劲,都停下手,看她要干什么。 丽质站在桌前,没说话,也没看那个彩陶骏马,她抬着头双眼看着门外,似乎望向的是天空。年轻掌柜看了看周围,孙掌柜也摇摇头,意思是他不知道怎么回事。 丽质还是抬着头,远望着,悠然间问了一句:“这是‘青骓’?” “是‘青骓’。”年轻掌柜肯定的答道。 丽质转过头看向他,再次问道:“这是‘青骓’?” “肯定是‘青骓’,我有考证。” “‘青骓’是什么色的?”丽质神情凌厉起来。 “白色,就是这样!”年轻掌柜指指自己的三彩马。 丽质顺着他的手看了看,跟着右手拿起来,举到他面前,提高声音再次问道:“谁告诉你‘青骓’是白色的?” 年轻掌柜被问得脸有些红,大声争辩道:“你什么意思?北宋游师雄记载下来的,这‘青骓’就是白马!” 丽质厉声问道:“你胆敢再说一次,‘青骓’是白马?” “就是白马,就是白马!” 忽听“咣”的一声,众人眼前一花,再看时彩陶马已在地下碎了八瓣,丽质竟然把马给摔了! 站的最近的盛和轩掌柜,做了个要接的姿势,已经来不及了。这一下屋里鸦雀无声,人都傻呆了,尤其年轻掌柜。他大张着嘴,盯着李丽质,说不出话来。 丽质再次抬头望向远方,声音恢复了平静,眼里却流出两行热泪,她没去擦,缓缓说道:“我告诉你,‘青骓’是匹杂色马,苍白为底,五色间杂!每次陛下率玄甲军出征时,同样身着黑衣黑甲,胯下必是‘青骓’,犹如踩着五色祥云。它快如闪电,每次都和陛下远远冲在最前面,为身后的将士杀出一条血路!” “你!”年轻掌柜这一声已经不像人动静了,他一个手指着丽质,气浑身得发抖,瘫软下来。几个掌柜赶紧上去扶,掐人中的,灌水的,就怕这一下别刺激大了,晕过去可坏了。 正这乱的时候,那边盛和轩掌柜蹲在地下,仔细看着摔碎的三彩马,他小声招呼了下孙掌柜:“老孙,你看看,我是不太懂这个,但这里面的茬也太白太新了吧。”他指了指摔开后的断面。 孙掌柜一看,心里明白了。他虽没亲眼见过真唐三彩,但听师傅讲过,老陶器的胎体是灰白的,古旧感明显;作假的会故意留些漏在外边的断面,做旧之后,买家看到就不会怀疑。但不管怎么仿,这釉面底下是做不了假的,问题是没人会验货时候摔开了看吧。 孙掌柜小声说了句:“‘西贝’货,假的。”这句声音不大,那几位也听见了,扔开年轻掌柜,都蹲了过来,看着看着都乐了。 年轻掌柜缓上来口气,看着众人都在笑,不明白什么意思。他也跟着蹲过来,把那些碎片一枚枚看过去,半天,说了句:“完了!阴沟里翻船了。这帮人局布得太好了吧,我怎么自己钻进去的?!” 旁边盛和轩掌柜拍拍他肩膀,劝道:“算了,当交学费吧,咱们这行谁都有走眼的时候。” 孙掌柜看看今天闹得不小,不能再继续了,就和几位掌柜抱抱拳,说道:“各位,依我看咱们今天就到此结束,互相没有输赢,咱们来日方长可好!” 那剩下的三个掌柜早已无心再战,赶紧顺着台阶下,都说到:“好!好!咱们改日再比,改日!” 孙掌柜带着王楠楠和薛强送客,丽质坐着没动。到了门口,盛和轩掌柜忽然转过来,学着抱了下拳,说道:“这位李——” 他没敢叫出来,低声问了下孙掌柜:“您老和她叫李姑娘是吧?”孙掌柜点点头。 “得勒,您老叫的我们可不敢叫。咱们叫什么?”他回头看看其他四位掌柜。 那年轻掌柜往里望了一眼,看着丽质一身华服端坐在那,嘀咕了一句:“我是不敢叫李姑娘,我叫李公主得了。你们看看人家那范儿,要搁在几百年前,闹不好就皇族!” “得嘞!”众人异口同声:“李公主,今天多谢指教,改日再会!” ; 第十七章 两世惆怅 ?斗完了这五大掌柜,当天的元复祥里满是喜庆,王楠楠和薛强围着孙掌柜不断嬉笑着;孙掌柜稳坐太师椅,虽脸上不见波澜,可时不时微微上翘的嘴角掩不住内心的喜悦。 下班时分,丽质被掌柜叫住,说让她等等。待王薛两人走后,孙掌柜拿出了三千块放在桌上,说道:“李姑娘,您今天给我们元复祥长了脸,我孙某人也跟着沾了大光。往后在琉璃厂这条街上,咱还是龙头,还得叫咱们句‘老店’!”他看了看桌上的钱,接着道:“这钱是我的一点意思,您别嫌弃,以后——” “孙掌柜,你别说了,丽质明白意思,今后必定尽力。”丽质接过钱,旋即抽出五张,又推回到孙掌柜面前,说道:“我初来乍到,不知掌柜有何喜好,不敢擅做主张送些何物,这也就算丽质一点心意吧,以后还得请掌柜多加关照。”说完丽质微微一笑,看向掌柜。 孙掌柜心里一惊,想道:“这小姑娘不得了,小小年纪心思如此缜密,自己本想占个上风头,却被她这么巧妙一说给拉了下来。”他本想赶快推辞,可看到丽质那神情又说不出话来,她那眼神里仿佛有种不可置疑的力量,只好抱抱拳,当做感谢。 正这时,门口孙立信喘着粗气进来,看着是跑着过来的。孙掌柜一看赶紧站起来,问道:“少东家有什么急事?” “没——没急事,我是来看看你们下班没有,我怕丽质不认路,我想送她回家。”孙立信边喘边和掌柜说。 “哦,这样啊。我们正要走,李姑娘你看——”孙掌柜看看丽质又看看立信。 “那多谢了。孙掌柜,我先走了。”丽质也没客气,和掌柜点点头,当先外门外走去。 立信赶快又往外跑,前边领路,到门口才想起来,头也没地回喊了句:“孙掌柜,回见啊。” 去停车场路上,立信有些尴尬,领先丽质几步走在前面,一直琢磨说点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路过古玩天下时,正碰上那个年轻掌柜锁门。他一回头看见李丽质,赶紧一抱拳,说道:“李公主!明儿有空的话,赏脸到我店里坐坐。”丽质听了没停步,微微点点头算是回礼了。 前面孙立信也认识这个年轻掌柜,听他叫丽质“公主”,心里有点酸,他还不知道今天元复祥发生的事情,奚落道:“您这挺清闲啊,还不回家?” “得勒,孙公子,您忙!我先走了。”年轻掌柜刚才没注意孙立信在前边,当着人家少东家这么说话有点失礼,连忙识趣地转身走了。 两人到了停车场,丽质忽然跟孙立信说道:“我想出去转转。”说完,她抬头看着天,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些无神的迷茫。 孙立信刚才憋了半天,这一听,赶快答应道:“好啊!这正好饭点儿,我陪你吃饭吧,吃完再去转。” “我现在不饿,我想去个人多的地方,人越多越好。”丽质说完又想起什么,接着说道:“你和我父母说下吧,别让他们担心。” “人多地方?行,你说去哪就去哪!和你父母说——要不你自己打电话吧——”孙立信有点不好意思。 丽质摇摇头。立信看看丽质身上的包,小心问道:“你没带手机?” “我没手机。”丽质费劲地想了想,才又说道:“以前上学不能用手机。这两天出来,店里有电话,爸妈能找到我。” “这样啊!没手机太不方便了,那可不行!”孙立信听了只能咬咬牙,给李为民拨去电话。电话里和他和李为民说了意思,李为民是实在人,也信得过这个系里的博士生,只是不停地客气,怕给他添麻烦。电话这边,孙立信拍胸脯表态,说是带小妹妹出去保证安全。临了,李为民又让丽质接电话,嘱咐半天,让早点回家。 两人上了车,孙立信问去哪,丽质想了想就说了上次和母亲去的那家商场,那里人真的是非常多。路上立信一直絮叨着手机的重要性,自说自话的地讲着各个品牌哪个好哪个差。丽质偶尔的答应两句,剩余时间都是一直看着车外,若有所思。 孙立信越说越来劲,行到一处忽然停车,让丽质等一下,跳下车就跑了。丽质看着孙立信的背影,微微笑了,她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也明白他的心意。可丽质现在并不在想这些,这几天遇到的事情让她很困惑,千年间是有很多改变,但有很多却又没变。在她眼中,好多简单的事情在这个时代人眼里好像很复杂,很多复杂的又被看得很简单。丽质很想去多看看这里的人,看看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子,大唐是否还是那个“大唐”。 不一会儿,孙立信手里抱着个东西飞跑回来,丽质看了又是微微一笑。他一上车,一把塞到丽质手里,红着脸说道:“你先拿着用,回家你爸要是问你,你就说是店里奖励的。”他给丽质买的是部现在最流行最贵的手机。 丽质会心一笑,说道:“那我就谢谢湘云兄了,不知湘云兄有何雅好,改日丽质好回礼。” 孙立信脸又是一红,嗫喏道:“你可别叫我‘表字’了,那个是我自己闹着玩的,听了真不好意思。那个——你可别回礼,你用着方便就行了。”说完继续闷头开车。 下班时间堵车,开了好久,终于到了商场。一进去,孙立信立即殷勤地介绍道:“这商场我经常来买东西,一楼化妆品和珠宝,二楼女装——”他说着瞄了丽质一眼,发现她好像没在听。 丽质的目光没在商场的店面,也没有女孩子那种购物的兴奋,她认真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好像要分辨出什么。立信看看她,实在也介绍不下去,只能向前指了指大厅正中供顾客休息的长椅。 这下丽质倒是有反应了,她跟着立信过去,找了个位置两人一起坐下来。周围长椅上坐着的人形形色色,有情侣,有带着小孩的女人,有年老的夫妻。丽质一个人一个人仔细的打量着,和脑海中的记忆做着对比。 半晌,她忽然问道:“现在也是盛世吧?”旁边孙立信已经呆坐了半天,一听丽质这么问,有点摸不着头脑,只能答道:“这几年还不错,挺好的。” “嗯。我看也是很好,必定是天下太平。”丽质想了想,又问道:“立信兄,平生有何志愿?” 这一问,孙立信下意识地坐直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往常只从父辈那里听过这种话,但从丽质嘴里说出来,又换了种味道,他小心答道:“我现在不是博士在读吗,以后家里意思让我回去打理生意,但我也没完全想好——” “我问你男儿之志?”丽质转头看着立信,眼光忽然凌厉起来。 孙立信被丽质这一问一看,顿时语塞,避开她目光,不知什么意思,也不知如何回答。可丽质眼睛的神采瞬间又没了,有些无助地继续说道: “纵马扬枪,破敌阵,血染征袍透;书读万卷,定天下,立我大唐魂!立信兄,我是问你的男儿志。”丽质的目光离开孙立信,继续扫视着眼前那些欢快中透着慵懒的人群。 “我——我也是有志向的,但这个,这个,不好说吗!”立信被激得脸有些红,说道:“我是学历史的。华夏五千年的荣辱都在我脑子里,也许很多人不明白,但我知道我们曾经的荣光。汉武帝荡平天下,李世民尊为天可汗,我们的长安是世界的中心。但那都是过去了,现在不好提这些,会被笑话的!” 丽质没答话,她看到了一群年轻人,有男有女,大声的说笑着、打闹着从身边经过。他们的生活应该很殷实,应该很幸福吧,比起一千五百年前的人们,他们无忧无虑,尽情享受着人世间的繁华。丽质忽然想起了太极宫的玄甲军卫士,那里的好多人都是豪门世家子弟,若是说生活水准,也许只有他们在家时才能和当下这些普通百姓相比。但那些卫士甘愿离开家园,日日陪伴的只有冰冷的刀剑和铠甲,吃的是粗茶淡饭,练的是演武进兵,心思里装着家国天下,盼着有那么一天能去扬威域外、震破敌胆。 丽质想着想着,那些回忆又让她眼眶湿润了,她对眼前这个世界又认识,又不认识,甚至无法分辨,一种混乱感让她无法自持,有些疲惫。 孙立信不知道丽质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刚才为什么问了那些奇怪的话。无助间,他和丽质说,去买点饮料给两人。 丽质没什么反应,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一边看着商场里的芸芸众生,一边试图对这个新世界多些确定的判断。正这时,忽然一声叫唤,让丽质抬头看去。 “哎!那个小姑娘,你今天一个人来啊?”丽质仔细一看,是汉唐韵的赵曼,她很兴奋地边喊边向自己跑来。 看她到了面前,丽质也连忙站起来,颔首行礼,说道:“这可真是巧,本来还想去你店里看看呢。” 赵曼还了个万福礼,本来在这么多人面前行这些古礼,确实不好意思,可她觉得有丽质在旁,到有些顺理成章,管不了周围人的颜色,她说道: “真是巧。我本来还想找你呢,上次也没留个联系。我这有事情想拜托你——” 正说着,孙立信端着两杯饮料回来,一看有丽质熟人,有点不好意思,哂笑着看着两人。赵曼一看,心里明白,连忙说道:“哎呀!这位——帅哥!我和这位美女认识,她在我店里买过衣服。”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看丽质,然后掏出两张名片。 丽质接过来名片,往前走了一步,和赵曼说道:“我叫李丽质,上次怠慢了。这位是我父亲的学生,姓孙,名立信。”她这一下,赵曼又和上次一样往后退了半步,半低着头,不敢盯着丽质看。 孙立信也接过名片,上前客套道:“赵老板,我家是琉璃厂开古玩店的,以后承蒙关照。” 赵曼是精明人,看看这对年轻男女,不好再打扰,说道:“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吧,我找丽质有事。” 丽质刚买的手机,也没号码,孙立信抢前一步,有些气度,说道:“我小妹刚买的手机,还没号码,我是她大哥,我给你留个电话,以后有事我给你转达。”说完,偷瞄了丽质一眼,才看向赵曼。 赵曼看看丽质没说什么,就和立信交换了电话,临走前仔细端详了丽质一眼,道了句再见。 立信目送赵曼离开,赶忙问着丽质想吃什么。结果丽质表示自己累了,想要回家,无法,只能和她离开商场,开车走人。 等到丽质回了家,父母还没吃饭,一直等她。母亲孙嘉敏神色古怪的问了问和孙立信去了哪,还好父亲解了围。这一晚倒也平静,再没什么话说。 第二天,丽质依旧到了元复祥,早上没什么事,还是坐在后堂和孙掌柜闲聊。说话间,薛强急匆匆跑进来,神色很是慌张,焦急道:“掌柜,警察来了!” ; 第十八章 年轻警察与年轻掌柜 ?孙掌柜听是警察来了有些诧异,可看看徒弟这慌里慌张的,训斥道:“慌什么!平时怎么教你的,遇事当泰然处之。咱们元复祥虽是买卖人,可行得正走得直,你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唬的薛强连连称是。 丽质看店里有事,也站起来跟着往外走。孙掌柜想拦可看看她眼神,也不好再说什么。到了前厅掌柜一看,来了两个人,前面的认识啊,这不是派出所的老刘吗! 老刘是街道上派出所的所长,在琉璃厂这鱼龙混杂的地界干了几十年的片警,谁家狗打个喷嚏他都能知道。他看孙掌柜出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就握手,打招呼道:“老孙,最近店里买卖都好吧!看你这气色,肯定又发财了!”说完就哈哈大笑。 孙掌柜连忙客气道:“托您的福,见笑了!老刘啊,你来也不打个招呼啊,你看看我这多不成体统!楠楠快去倒茶。”掌柜说完,往后面看了眼,小声问道:“这位是——” 老刘带来的是个年轻警察,他穿着警服,大高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起来略显稚嫩。他不等介绍,自己向前两步,先给孙掌柜敬了个礼,才说道:“我叫张华明,市公安局文保分局的,我来了解点情况。” 片警老刘才刚伸手要给掌柜引见,这一听,只能尴尬笑笑,和孙掌柜说道:“对,对!这是小张,他刚调到分局,分管文物方面,今天过来认识认识大伙。” “那赶紧坐下啊!来,老刘,还有——小张。咱们先喝点茶,慢慢聊。”孙掌柜抬手让座。王楠楠把茶也端上来了,给张明华的时候,四目一对有点脸红,心想:“这人长得真帅!”,心一慌手就抖了,茶杯也没放稳,引得张明华抬头看了她一眼。 丽质刚才看孙掌柜坐下,也就跟着坐了上首位置,这一看王楠楠的窘态,掩面一笑,噗地一声,又撇了下嘴角。她这神态,老刘余光里正好看到,愣了一下接着狐疑地看向孙掌柜;张明华抬眼间也是看到,竟然浑身一震,盯着她眼光无法离开。 这倒不怪丽质,她这颦笑间顾盼生辉,是打小练出来的,再加上天生丽质和那皇家气派,自是和常人不同。孙掌柜也听到了她那声笑,看看下面两人的神色,赶紧打个圆场道:“来,两位,先品品茶,看我这极品大红袍口感如何!” 老刘一听顿时警醒,看看丽质敢坐上位,孙掌柜又没多说,知道这个小女孩必有来历,不好多问。他抢先喝了口茶,正要客气道:“这茶——”不想张华明说了话。 就听到他先咳嗽了一声,好似收敛心神,语速很快地说道:“孙先生,我这人不会客套。今天来,我是要调查点情况。”他看了眼孙掌柜,继续说道:“昨天我们市局接到举报,说在你们店里出现了假唐三彩,还是种少见的高仿品,麻烦您具体给我说说。” 孙掌柜一听这话,倒吸了口气。按说这行当里的规矩是“打真不打假”,本就是个假货,这种事绝不会外传,更不可能传到官家那边。五个掌柜是不可能讲,那又是谁呢? 正沉吟间,又听到张华明继续说道:“我们分局很重视这件事,派我来了解情况。说是行内现在突然有个传言:元复祥里来了个“李公主”,摔了古玩天下的三彩马,逼得“五大掌柜”不敢说话,这位“公主”是——”说完他看了眼丽质,却又眼神一转,望向孙掌柜。 老刘听小张这么一说,也是观望着,他奇怪的是这琉璃厂的事还有自己不知道的!孙掌柜一时语塞,瞟了眼丽质,正要遣词造句,却见着丽质站了起来。 “我是李丽质。马是我摔的,要是有话问,两位——警官,请讲。”她说完,扫视了两人一眼。 张华明看着丽质站起来,却被她这一眼逼得转头看向老刘,老刘没啥表示,冲他抬抬头,那意思是你自己问吧。 孙掌柜一看这情形,当即也站起来,看了眼丽质,掌柜必有掌柜的担当,这元复祥可是有人当家的。丽质识趣,坐了下来。孙掌柜沉色说道:“昨日之事,我孙某人自不隐瞒,那是我元复祥与行内的切磋。这位李姑娘是我新聘的鉴宝,李姑娘的事自有我来承担。至于古玩天下,这位张警官如有兴趣,我即请他过来,您也不必再登门造访,省的这条街上骂我一个嘴碎!”说完掌柜面有愠色。 老刘和孙掌柜是老相识,看着面子上下不来了,连忙打个圆场道:“小张啊,你看孙掌柜这么说了,我知道你也有任务。要不咱们就把那位叫来,一块说说,情况清楚了,也就没事了,你看呢?” 张华明倒也不是不通事理,眼看着在座的都瞪着自己,有些尴尬地说道:“刘所长,那就听您的意思,叫过来问问。” “好,那咱们当面锣对面鼓!薛强,去请掌柜过来。”孙掌柜说完,当场坐下,和刘所长抬抬手示意喝茶,再不搭话。丽质看着这个年轻警官,到多了些莫名好感,猜想他必是个忠勇之士,顾盼间也多留意了他两眼。 过了会儿,薛强带着古玩天下的年轻掌柜跑着回来了。一进门,那年轻掌柜面带深意的瞧了孙掌柜一眼,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各——各位,对不住啊,我来晚了。”他这一眼看得孙掌柜当时脸就红了。 老刘认识这个年轻人,连忙向张华明介绍到:“这位是马宇,古玩天下的掌柜,在这条街的年轻一辈里可是名人!”说完又给马宇介绍了一下张华明。 张华明又是站起来敬了个礼,说道:“马先生,您那个唐三彩是怎么回事?跟我说说情况吧。” 马宇挨个人看看,不知道什么情况,心想:“这小年轻警察够冲啊!”他还是先跟孙掌柜、片警老刘问了好,看看丽质也在,抱了下拳,问候道:“李公主!”丽质点点头算是回了礼。 孙掌柜看看张华明,自觉面子上实在挂不住,先让了马掌柜坐下,接着说道:“昨天本是我元复祥做东,邀请同道鉴宝,不曾想给马掌柜添了麻烦。既然这位张警官抬爱,那我就给您讲讲这前因后果。”接着他就把马宇的事情挑紧要的讲了一遍。 眼看着这张华明确实认真,拿出个本子,边听边记,还不时打断提个问。等到孙掌柜讲完,张华明合上本子点点头,问马宇:“马先生,您这个事要不要立案?” 马宇头一歪,看看张华明,说道:“兄弟,别怪我话不好听,您还嫌我不够丢人啊?我立什么案啊,这就是长个教训,您可别跟着起哄了!” 老刘听了半天,以他在这片几十年的经验,心里明镜一样,跟着说道:“小张,情况清楚了就行了。这行有行规,有些事不好说破的,大家都留个面子。你看呢?” 张华明听了马宇这么说,也真没什么办法,当事人不立案,确实也不好再问。他又翻开本子看了看,发现了什么,问孙掌柜道:“我还有个问题。这位李小姐怎么确定‘青骓’颜色的?这样高仿的东西,不少专家都要仔细研究,她怎么就敢摔了?” 不等孙掌柜搭话,马宇拉下脸来抢先说道:“小兄弟,你还真得听刘所长一句,行有行规,话可不能乱讲。孙掌柜是我们这的前辈,他叫一声‘李姑娘’——”马宇冲着丽质那面拱拱手,接着道:“我们是不敢这么叫,现在琉璃厂传开了,都尊称人家‘李公主’,你就这么叫个‘小姐’,算是什么意思!你要是看到公主写的《大字阴符经》,我告诉你——” 不等说完,那边孙掌柜抬手示意不要多言,马宇一看就把后面话吞了回去。孙掌柜接过来说道:“张警官,我们行里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有话您就问,没话请自便。” 这张华明本来学的就是历史专业,也是高材生,大学毕业后却立志从军,从部队回来由于专业的关系被召到了市局的文保分局。他一听《大字阴符经》,明白是什么,又说是这女孩也能写,有心要问,可看看主人下了逐客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旁边老刘看这气氛越来越尴尬,知道不能再待了,站起来笑着说:“老孙,小马,误会啦,误会啦!我今天就是带小张来了解情况,都没事了,你们赶紧忙,我们走了。”说完赶紧去拉张华明,就往外走。 孙掌柜起身送客,到了门口,被老刘拉住小声说了半天,听完连忙点头。等两人走了,再送马掌柜时候,变成了孙掌柜一直道歉赔笑。马宇倒也爽快,没说什么,还让掌柜别多心,说完就跑着忙去了。 待客人都走了,孙掌柜沉下脸,坐回太师椅,喝道:“王楠楠、薛强,你们过来!” ; 第十九章 “玄武门之变” 一 ?这一声暴喝吓得王薛两人浑身一哆嗦,互相看了看,只能一步一步蹭到孙掌柜面前,谁也不敢抬头。孙掌柜不说话,就拿眼盯着两人,右手一下下敲着扶手,这声音在两人心里如同雷鸣电闪。 丽质看这情形,也要站起来,却被掌柜一伸手拦住了。没人敢说话,掌柜就这么看着,心里琢磨着,约莫十分钟,王楠楠挺不住了,“呜”地哭出来。 “掌柜,不是我说的,你不能冤枉我啊。我昨天下班就回宿舍了,完了我就去超市,去完就做饭——”边说边两手抹着鼻涕眼泪,没两句就说不下去了。 旁边的薛强平时本来就老实,现在更不敢讲话,就是拼命把头往下低,那双腿都直打哆嗦。 这前厅里就剩下了王楠楠的哭声,孙掌柜还是不开口。丽质本想说两句话劝劝,可看着孙掌柜脸上阴晴不定,一时摸不准他心思,也就不好开口。 就这么又过了会儿,孙掌柜忽然站起来,脸色缓和下来,说了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说完就转身回了后堂。走了几步又一转头,面带深意地看了看薛强。 接下来几天,店里没什么事情。孙掌柜接了孙立信一个电话,之后带着丽质办了张手机卡,还帮着交了几百块钱话费,说是少东家的意思。丽质倒也不客气,就这么接着了。回家时候,跟父亲李为民讲了讲,没替立信打掩护,直说了是他送的。 李为民和孙嘉敏听了,开始有点担心。私下里李为民和孙嘉敏说了说孙立信这个人,说他虽然在学校外号叫“孙公子”,那是说他花钱手大,倒没听说他到处沾花惹草、品行不端,不然孙教授也不会收这个博士生。孙嘉敏放下点心,但觉着女儿还小,根本不通世事,怕她吃亏。两人商量后,以后要多看着点丽质。 这天下午,立信打来电话,听着很是兴奋,又有些紧张。 “丽质啊,那个——是我啊。” “哦,立信兄啊,什么事?”丽质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啊——就是那个赵曼,你记得吧,上次我们俩出去碰到的赵曼。” “记得,怎么了?” “我帮你做了个主——哈哈”立信干笑了两声,接着道:“她今天打我电话,说想找你商量事,顺便一起吃个饭,我就帮你答应了。她让我问你喜欢吃什么?”说完又是干笑,很是尴尬。 丽质听是赵曼,心里倒有些亲近感,想想上次买衣服她那么热情,也就答应了,说道:“好,你通报下,丽质赴约。” 孙立信就等着这句话,赶紧接着说:“好,好,没问题,我去安排。晚上我去接你!”说完不等丽质回话,就挂了。 丽质放下电话一想,既是赴约怎能有空手的道理,可送点什么呢?她不知赵曼有什么喜好,辗转间决定就“赐”她几个字吧,后又觉着好笑,应该是“送”她几个字啊。拿定主意,丽质写下了三个大楷“汉唐府”。后又出去找人装裱,这琉璃厂别的不敢说,这种事太容易了。 裱好了字,老板死活不要钱,恭敬道:“李公主千万别提钱,您来我这是我店蓬荜生辉啊!您要看的起,就在这坐会儿,咱们清谈、清谈。”丽质听了有些不好意思,也就答应了。 这掌柜一看,赶紧吩咐伙计把库房里拿不准的物件都搬出来,一一给丽质过目、鉴赏。没过一会儿,外边传开了,各家的抱着东西都来了,争先恐后地喊:“公主,您给我这东西掌掌眼!”吓得丽质赔个不是,跑回店里。 五点刚到,孙立信就来了,接上丽质直奔那天去的商场,他和赵曼就约在那里顶层的一家餐馆。 进了门,赵曼已经在等了,招呼他们俩过去。一坐下,丽质随手把带来的字画递给立信,接着和赵曼说道:“赵家姐姐,丽质今日赴宴,不知姐姐有何雅好,唐突间写了幅字相送,盼姐姐雅存。”说完笑盈盈看着她。 赵曼这下好似三伏天吃下个冰棍,通体的舒畅,连忙说:“妹妹太客气了,妹妹的墨宝——”她一下想不到雅词,嘎巴两下嘴才说道:“我那个——回去就挂家里!” 丽质点头笑笑,神采飞扬。旁边孙立信手上捧着字画,一直傻笑,看看赵曼,瞧瞧丽质,完全没明白丽质递给他字画的意思。丽质脸上还挂着笑,心里这个气啊,心道:“傻小子你赶快把字画给人家送上去啊!” 没办法了,丽质转过头,冲着立信扬了扬下巴,又看向赵曼。这下,立信恍然大悟,赶紧站起来,双手捧着字画递过去。 赵曼收好,虽不懂里面的精髓,但也连连夸着写得好看。待酒菜上齐,赵曼先敬酒,立信一口就干,也不管开不开车了;丽质尝了尝,觉着喝不惯,要了壶茶。酒过三巡,赵曼说起了正事:“丽质啊,咱们就别客气了,以后你叫我曼姐,周围的都这么喊。今天我是真有事找你商量。” 丽质刚才每个菜尝了一口,就不再吃了,听赵曼有事,正色道:“曼姐直说就好。” “行,我长话短说。咱们市里要搞一个大型实景剧《汉唐盛世》,找我们“汉唐韵”做服装提供。这个剧可不一般,市里非常重视,说要搞成以后的城市文化名片,这立信也知道。”说完和立信点点头。 “是,我知道。这个剧的总顾问就是我导师孙教授,我也帮着写了点材料。”孙立信看了眼丽质,赶紧又转过头,敬了赵曼一杯酒。 赵曼一口干了,接着说:“这是个好机会——我不是说挣钱啊!我平时都组织些汉文化爱好者的活动,我们就叫“汉唐社”。我找了导演商量,能不能让我们表演个节目。我跟他说,您要是答应,我服装费一分钱不要!”说完豪气地又和孙立信碰了一杯。 丽质听了,也打从心里喜欢这个“曼姐”,从她身上隐隐感到些女中豪杰的味道。丽质问道:“那依曼姐的意思演个什么节目呢?” “这不就是想找你商量吗。我跟你说小妹,你上次穿上那套华服的一刹那,我差点给你鞠个躬,喊你句公主殿下!”赵曼说完一饮而尽,脸开始有些红了,接着说道:“平时我在店里看过多少人试衣服,就一个字‘俗’,就没那个味儿。我平常做衣服时候就一直想,谁能真正把我做的衣服穿起来,带着范儿地穿起来,我白送都行!” 立信喝得也有些上头,又陪了一杯,双眼迷离地偷偷瞧着丽质,稀里糊涂地想到:“琉璃厂都喊‘李公主’,这汉唐韵又叫‘李公主’。公主啊公主,我孙立信看着你,真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啊!” 丽质听赵曼说的真切,也有些高兴,微微侧头,轻声一笑,右手掩了掩嘴角正待说话,赵曼抢着道:“对,对!就是这表情,就是这神态!这才叫风华绝代啊,倾国倾城啊!来,立信,咱们再干一个!” 这话逗得丽质笑了,笑得是杨柳含羞、百花颔首,看得赵孙两人目瞪口呆。丽质看两人呆着,接着前边话道:“曼姐,说节目吧,你有什么点子了吗?” 赵曼缓了缓神,酒劲也上来了,感觉也到位了,手一比划道:“那就来个‘玄武门之变’!”立信附和道:“好!”引得赵曼继续道:“为什么演这个呢?你们想想,李世民是谁?明主啊!他哥哥李建成,不行!他弟弟李元吉,不行!李世民那可是‘天策上将’,拿下那两个废物,从此开创贞观之治、大唐帝国,后被尊称‘天可汗’。没有‘玄武门之变’,就没有后面这些事,你们说是不是应该演这个!” 这段话给丽质说的当场哭笑不得,这好比是有人当面骂你大爷和叔叔,不管怎么说这是家事,脸上着实不好看。丽质小声道:“这大唐还有不少事可以演啊,要不选别的——?” “选不了!小妹你不懂,现在这人啊,不看历史。平常演的那些连续剧就那么几个事,你说别的都听不明白。我看啊,咱们就演这个,小妹你得给我帮忙策划,咱们把这一出排好了,人家导演说了,他得先审查,不好不让上!” 丽质看赵曼酒喝到了六分,不好再进言,只能应允。这顿饭吃得还是高兴,后来也就不谈正事,赵曼和孙立信一杯接一杯喝酒,不知什么时候立信不见了,赵曼叫来店员结账,也是被搀着离开,丽质送了她才一个人回家。 三天后周末,赵曼给丽质打来电话,说她们“汉唐社”的骨干晚上聚会,邀请丽质过来一同商议,并嘱咐她带上上次买的华服。丽质既然当时答应了,自然不能拒绝,定好晚上见面。李为民看着女儿越来越忙,有些担心,孙嘉敏更是不想让女儿出门。可丽质最近拿回家里的钱,又让两人不好开口,只觉着女儿好像突然长大了,以前那些苦口婆心的教诲不知从何说起。 晚上又是孙立信过来接丽质,立信耍了个小聪明,申请加入了“汉唐社”,以他北方大学历史系博士生的身份赵曼怎么能不欢迎,今天的聚会他也顺理成章的成为被邀请的宾客。当天的活动在一个高档酒店的特大包间里,全是赵曼付钱,后来丽质也知道了这个赵曼的父亲是有名的富豪,她的买卖就是个陪衬,赚不赚钱无所谓,就是玩个情趣。 丽质和孙立信到得晚了些,一推门眼看着将近二十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周围,正热烈地讨论着。赵曼抢先站起来,几步迎到门口,挽着丽质胳膊介绍道:“大伙都静静,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我说的那位李丽质,我的妹妹!” 众人显然听赵曼说过,都站起来鼓掌欢迎。丽质定了定,眼光一一扫视过去,微微含着笑,点头致礼。看过了几个人,忽然心中一跳:“这不是张华明吗?” ; 第二十章 “玄武门之变” 二 ?张华明随众人看着丽质,心中却是忐忑。上次在元复祥里虽是几个照面,可这种女孩是让人过目不忘,不单是长得出众,还有那一身清丽脱俗的气质,更是动人心扉。丽质目光扫过的瞬间,张华明刻意低了低头、左右瞄瞄,发现众人没注意,心才稍安。 这下被赵曼看到眼里,她脸上带笑,手上偷偷捏了丽质胳膊一把,且看她什么反应。不想丽质只是继续打着招呼,波澜不惊,弄得赵曼也有些拿捏不准。待丽质走完了过场,孙立信跨前一步自我介绍了一番。毕竟是一表人才,家底厚、胸腹里有诗书,话音一落,座上的也都是互相议论,让立信颇有些得意。 赵曼先给立信让了座,安排的尽量离张华明远一些,自己则是挽着丽质带她坐到身旁,小声给丽独介绍了旁边的另一位。 “丽质,这位是方阿姨,我爸爸的朋友。方阿姨是电视剧导演,那可是圈里的大腕。你也跟我叫阿姨吧。”这位方阿姨听了赵曼的介绍点点头,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丽质听是长辈,礼数上又站了起来,平静如水的脸上忽然波光涟漪,轻轻露出一笑,双手相扣、屈膝颔首,抬头间的目光却又含威带严,问候道:“方阿姨,丽质有礼。”这一下确是行礼,但那种浪潮般的气势让人惶惶不安。 方阿姨愣住了,不知如何应对。她本擅长古装戏,经常指导表演,甚至为那些不合时宜的细节动作大为光火。可丽质这下让她感觉已经不是表演了,那是与生俱来的风华。 赵曼一看,连忙出来打个圆场,她知道丽质的“厉害”,说道:“方阿姨,这就是我跟您说的李丽质啊。她爸爸是孙教授同事,也是大学教授。” 不等两人再说话,赵曼端起酒杯敬酒,座上的自然都站起来附和。这其中好几个年轻人穿了“古装”,举手投足也带着些古意,丽质看着很有些亲切之感。 这巡酒刚喝完,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孩站了起来,穿了身齐胸襦裙,脸上很是红晕,说道:“曼姐,你看我这身好看吧,上次在你家买的!我就和他们说,买汉服就得去你店里,那型制不会错,总不能出去被人笑话吧。”这话说完,好几个年轻人跟着称是。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孩也站起来说道:“说得对!各位同袍,照我说大家以后别不好意思,逢着节日周末就穿汉服出门,让他们看看这汉服有多美!这才是文化,这就叫传统!”这话一说,好多人鼓掌叫好! 赵曼也是跟着高兴,一边拍手,一边喊着好,气氛是越来越热烈。丽质在旁边却有些困惑,甚至不知所以然,等众人安静下来,她忽然看着刚才的女孩问道:“章服即为华夏?”这一句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透人心扉。 女孩听到愣了愣,却很倔强地答道:“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章服之美,谓之华!” “贵言出自何经何典?”丽质不甘示弱,追问道。 “出自——”女孩语塞,无助地看着座上的几个朋友,可那几个人也纷纷低下头。 丽质听了无奈笑笑,换了种语气说道:“礼和仪都是规范,衍生出义和信,这些在家庭里一代代传下去,就组成了我们的华夏。服饰只是表象,大家不要舍本逐末啊。”说完,扫视一番众人。 无人答话,面面相觑,顿时气氛有些尴尬。丽质一看,到觉着有点对不起主人赵曼,冲她抱歉一笑又摇摇头,意思自己不讲话了。而另一侧的方导演,惊讶之情更甚,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位漂亮姑娘。 赵曼正要说话,那面的张华明忽然一口把杯中酒干了,瞥了眼丽质的方向,说道:“我就不明白了,明明好好一件事,怎么老有人说风凉话。”说完,他和刚才的小女孩继续道:“你说的没错,服饰本来就是很重要!《礼记》里说的明白:‘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而后礼义备。’这意思多明白——”说着,看了看大家。 那小姑娘一脸认真,甚至有些崇拜的看着张华明,只听他把声音提高了不少道:“这是说礼仪的核心就是举动,态度,言谈都要得体,用现在话说就是讲礼貌,这有错吗?后边还有一句‘故冠而后服备,服备而后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这是说服装完备了,你才能做到那些礼貌。所以,推广汉服我觉着就是对的!” 这番话一讲完,气氛再次热闹起来,年轻人们都是鼓掌,眼神里更多了敬佩。丽质知道他是冲自己来的,但也是笑笑,没去反驳。 掌声未落,孙立信脸上有些不快,站了起来,接到:“你要是谈‘礼’,就自己先做个样子出来。君子坦荡荡,你刚才那句‘有人说风凉话’什么意思?你既然和丽质说话,干嘛做出不屑一顾的样子?” “我没和她说话。”张华明顶了一句,他其实是不敢看,这被人说到心里的滋味是很难受的。 “好,就算你没说,咱们说刚才的问题。我问你,你说服饰推广这么重要,还一定遵从古制,那‘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你怎么解释,武灵王是不是不懂‘礼’?我告诉你,我是研究历史的,历史都遵循着客观的发展规律,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特点,潮流不可逆转。你还是多点书吧!”孙立信说完也没坐下,背着手盯着张华明,很是潇洒。 张华明这一听,酒劲直往上涌,“你还是多读点书吧”这话太刺激人了。他忽地站起来,道:“你狂什么狂!你说我不读书?我也告诉你,我是北方大学历史系毕业。对,你博士在读,你牛气,但我的毕业论文上了专业杂志,你行吗?我就看不上你们这帮读死书的,说你‘手无缚鸡之力’都抬举你,你缚个鸡仔都费劲。我大学毕业去参军,就是不想和你们同流合污。你还是多去锻炼锻炼吧,看看你那小身板!” 这一说完,给孙立已气的满脸通红,手指张华明叫了句:“杂碎!” “爷们别光说不练,来和我比划比划!”张华明也是双手一背,潇洒起来,他不怕孙立信。 周围年龄小的已经吓得不敢说话,低着头当和自己没关系;年龄大点的不知道怎么劝,都斜眼看着,也不帮忙。这两人就这么互相瞪着,也不说话,谁也不服谁。 这时,忽听座位上有人说了声“好!”众人循声望去。 ; 第二十一章 “玄武门之变” 三 ?众人一看,这声“好”原来是丽质所说,再仔细一瞧禁不住都乐了。只见她在那盘西芹虾仁里又夹了一块放入口中,轻掩了掩嘴角,笑着说道:“曼姐,这虾仁的味道真是不错啊。”赵曼看这局面本是尴尬,正不知如何是好,这一听,连忙笑着回应道:“好,好,你多吃点。”说完心中明白了些,看来是丽质有话要说。 张华明孙立信两人也被丽质这一声引得向她望去,一看原来是说菜好吃。这下两人不知如何应对,继续吵也不是,不吵也不是;站着不是,坐下也不是,僵在当场。 丽质看时机已到,虽带着笑,却正了容色看向两人。这种眼神是让人害怕的,孙立信和那目光一接触,马上侧了侧头假装看着满桌酒菜;张华明倔强地迎着目光看过去,几秒后也是坚持不住,干嗽一声,只能眼睛一转看向赵曼。 桌上的人都是好奇,盯着这三人,也没人害怕了,都生出了股看热闹的焦急心情。丽质站了起来,拿过桌上一瓶白酒,没什么迟疑,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这杯子不小,足有三两。 她端起酒杯,先朝向孙立信,开口道:“立信兄,何为读书人?” “做学问!”孙立信听这么一问,昂首抬眼不再羞涩。他虽心底喜欢丽质,可也有自己的文人傲骨。 “好!但你可知道,我大唐读书人愿扛半卷战旗,笑看风雪吹尽梨花,就算手无刀剑,亦敢挺胸立于万军阵前。” “我有什么不敢!”立信豪迈之气涌上心头,随手拿过酒瓶,给自己满倒一大杯端起来。 “好!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既读书应胸怀天下之事,隐则安身立命,出则保国安民。”丽质停了停,似乎游荡在一千五百年前的记忆里,她眼神忽然一亮,一字一顿问道: “文死谏,你敢不敢?” “敢!”孙立信的脸涨红了,那是自尊和自豪,放佛喊出了隐藏在心底多年的等待。 “好!我敬你,干!”丽质一口干掉了一大杯。 孙立信没有丝毫犹豫,跟着一仰脖三两白酒见底,随手把杯一倒,未见一滴流出。 “坐下!”丽质吩咐道,她脸上已见红霞一片。 “多谢公主!”三两白酒的劲可不小,孙立信有些发晕,迷糊中说了句琉璃厂那的流行语。 座上鸦雀无声,都听着这两人的对话,直到最后那句“多谢公主”,使得众人都看向李丽质,她那一脸的坚毅和华贵,引得那几个穿汉服的年轻人都跟着拱手低头施礼。 丽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转头看向张华明。 “华明兄,你我两人本相识,为何不肯相认?” “那个——”这一问让张华明羞愧难当,不知如何作答。 “算了,不妨。”丽质笑了笑,再次端起酒杯。 “华明兄,你从过军?” “大学毕业参军,在部队五年!”这是张华明的骄傲,他也和立信一样,昂起了头。 “为何参军?” “我们中国的儒家本来就是耕读骑射,一手诗书,一手宝剑。上马可开疆裂土,下马能读书耕田。我只不过是做了中华男儿的本分。”张华明刚才喝了不少,现在答丽质所问更是豪气干云。 “好!深得吾心!既从军,就要有军人的威猛。想我秦王破阵时,单骑直入,杀透二十里重围,无人敢挡。你有这等气魄吗?” “我比不了李世民,但我在部队时就写过血书,真有那么一天,我没有废话,你就看我怎么干!”张华明也是一杯酒倒满,端起来瞪圆眼睛看着丽质。 “好!武死战,你敢不敢?”丽质还是那个语气,一字一顿问着。 “敢!”不等丽质,张华明先一口干了杯中之酒。 “坐下!”丽质随着喝完,拭了拭嘴角,酒劲上涌长吸了口气。 她脸上忽然露出娇羞之态,挽住赵曼胳膊,抱怨道:“姐姐,这个酒怎么这样厉害,平时丽质喝个一斤都不在话下,怎么今天这点就头晕了。”这唐代的酒也就十来度,哪比得上现在这四十多度的白酒,不怪丽质有些酒醉。 赵曼脸上都红了,丽质这撒娇的神态,连女人都会心动,她连忙端起酒杯道:“来,来,咱们大家一起干一杯,为‘汉唐社’有这样两位有才帅哥干一杯!” 气氛再次热闹起来,众人纷纷站起应和着,男孩们脸上略有些嫉妒之色,女孩们则是笑颜尽开看着张孙两人。 这一圈酒喝完,赵曼想着该说正事了,她拍了拍手,说道:“静静啊,听我说。今天啊,召集大伙过来还是说文化节上节目的事情。咱们节目的主题是‘玄武门之变’,我问了方阿姨的意思——”她说着给大伙示意了一下导演方华,又接着说道: “方阿姨意思是这不是舞台剧,我们也不是专业演员,应该选一个真实片段,真实地表现出来,让观众了解个历史片段,咱们就算成功了。方阿姨我说的对吧?” 方华点点头,接着说道:“对,我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你们没有台词、表演这些基础,演不出那个味道。”说到这她忽然余光里看了下丽质,疑虑间道:“既然是‘玄武门之变’,那就得有战甲和兵器,我从剧组道具那边拿了两样给你们先看看。”说完,她从背后拿出一个头盔和一样兵器交给赵曼。 那边张华明一看这两件东西,眼睛顿时亮了,那是打心底的喜欢。他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喊道:“我的天啊!真家伙啊!”兴奋地跑到赵曼身边。 这头盔是黑色的底基上有镀金六瓣叶,顶部金色莲花交相辉映。前额镀金火焰纹,内镶绿玉石。波浪型护沿使头盔整体显的活力十足。内用黑色牛皮打底,外衬红色麂皮绒。头盔两侧有护颊,下缀红色锦绳,还附着鬼脸护面。张华明喜欢的拿过来就带在头上,再接过兵器,摆了个武将的雄姿。 大家一看,真有些汉唐健儿的味道,顿时一片掌声。赵曼鼓励道:“华明,你不是会武术吗,给我们练一段,大家说好不好?” “好!”掌声更大了,都等着看他给大家露一手。 “行,我给大家舞个剑,助助酒兴!”张华明借着酒劲,顶盔持剑走到众人面前。 只看他定了定神,稳住气息,双眼一瞪,耍将开来。那真是辗转腾挪,扭腰顶胯,四方游走。那动作看着漂亮,东刺一下,西踢一脚,挽几个剑花,间或还有造型。 待到招式练完,收剑行礼,屋里又爆出一片叫好,掌声更加热烈。赵曼看得激动,大喊着:“华明,太厉害了!你这功夫太好了!” “我这是太极剑,大家见笑了。”张华明谦虚地笑笑,可酒劲还没退,他骄傲地扫了孙立信一眼。 正这时,丽质忽然晃了晃站起来,她两颊绯红,双眼无神地冲着张华明走过去。赵曼一把没拉住,怕她喝多了,小心问了句:“丽质,你没事吧?” 丽质没回话,就这样瞪着眼睛走到华明身边,越靠越近。张华明是紧张里带着些小兴奋,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也不敢动,看着丽质一点一点靠过来。 丽质抬起手,颤抖着向华明伸去。华明的心都提到嗓子了,他看着一双玉手伸来,心里一急,闭眼赶紧就躲。没想,却是手里的剑被丽质死死抓住。只听丽质轻轻地说道: “华明,这不是剑。” 张华明没敢搭话,心神一慌手松了,“剑”到了丽质手里。 “华明,这是刀啊,是我大唐之刀!”丽质眼里是带着幽怨的温柔,她看着手里的唐刀,接着道: “你知道这刀是做什么的?” 张华明看着丽质,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嗫喏道:“什么?” “杀敌!”丽质一声娇咤,眼里精光四射。 张华明吓得又退了一步,转头看看众人,慌乱间不知如何作答。 “华明兄,你舞的剑漂亮,但那不是军阵之术。你想看看怎么用唐刀吗?”丽质说完一把抽出鞘中之刃,双手紧握,浑身顿时生出一股萧杀之气。 张华明这次退了三步,他挺了挺身躯,倔强道:“怎么用?” 丽质双手握刀,萧杀之气越来越盛,放佛回到了玄甲军的演兵场,放佛听到了高台之上父皇那一声大喝:“丽质,领玄甲军破敌!” “领命!玄甲军,步战接敌。其稳如山,布阵!”丽质转头面向众人,她的眼睛看着远方,似乎是那武牢关前敌方十万大军,而在她身后的就是无畏的三千五百名玄甲军健儿。 丽质双腿微屈,持刀身前,一动不动,她就是一座山,这是父皇教导她的,军阵之前稳如泰山。她沉浸了在那回忆里,呼吸越来越重,双手力气越来越大,只听她突然喊道: “敌阵前一百步,随我破敌!其掠如火,杀!”她一声爆喝,猛地向前方劈出一刀,似用尽浑身力气,进步向前又是一记全力劈砍。 “我乃长安李丽质,敌将留名,杀!”只见她没有那些腾挪,没有那些潇洒,只血红着眼,每一刀好似劈倒一员敌方战将。 “舍身忘死,杀!百战百胜,杀——”她的每一步踏的地板轰然作响,她的每一刀带着鬼神般的嚎叫,在她身边好似一条血路,两边躺满了敌方尸骨,而她则带着玄甲军稳步向前。 看着的人都傻了,那是活生生的历史,那是大唐将士开疆裂土的雄心,那是曾经盛世的骄傲,那是埋藏在记忆里我们真正的名字。 ; 第二十二章 我是谁 ?这顿饭吃到后来,赵曼都有了些“小嫉妒”。丽质喝得开心,换上了那套“公主华服”,满桌的人都争着与她合影。她每露出一笑,都引来阵阵欢呼;每说句话,都让众人一遍遍重复,宛如大明星一样。 孙立信喝的满脸通红,一首首填着宋词,还要高声朗诵;张华明则是拎着唐刀,瞪着眼,一遍遍模仿着丽质的战阵演武,却怎么都不像。竟然连导演方阿姨临走时,都和丽质合了影,还要了电话约她去剧组玩,看那样子真想不到阿姨平时可是对那些演艺大腕张嘴就批评的人。 当惯了主角的赵曼,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这热闹场面,仰慕里夹杂着些许落寞,似乎愿意一直追随这个女孩,心里却是带着记恨的爱。她知道,这里有这个想法的,绝对不止她一个。 这天晚上丽质回家时已经很晚,进了门不胜酒力,走路都有些摇晃。李为民和孙嘉敏本来十分担心,这一看丽质竟然醉醺醺回来了,真的是又爱又恨,就要上前责骂。不想丽质一下跪坐在沙发前,俯身行了个大礼,一脸酒醉的媚态,止不住的笑,低着头道:“参见陛下,殿下!丽质今日贪杯了,如今这酒着实厉害——”说着,摇晃着抬起头,眼色朦胧地看着李为民道:“陛下,陛下知道吗,他们都很敬佩你!说你,你——是千古英雄!” 这话说得夫妻两个都懵了,也忘了责骂,愣愣地看着她。丽质说完站起来就往房间走,一步三摇,忽然回头看着母亲孙嘉敏,笑嘻嘻地问道:“阿娘,不知道李治和兕儿睡了没,我找他们玩一会去,呵呵呵。”也不等母亲说什么,踉踉跄跄回屋倒头就睡。 客厅里,那俩个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孙嘉敏念叨了句:“他爸,李治和兕儿是谁啊?我怎么不认识?”李为民看着丽质的房门,还没缓过神,木讷地说了句:“那个两人你肯定不认识,你也见不着。得了,咱俩睡觉去吧,丽质肯定喝多了,说胡话呢。对,肯定说胡话呢!” 这晚睡到半夜丽质醒了,酒喝多了渴醒的。她迷迷糊糊爬起来出去倒水,走到客厅一抬头,可唬了一大跳,那“来者”正站在那看着她。只听他笑呵呵问道。 “殿下,怎么样,这现代社会适应了吗?” 丽质这一吓,酒醒了大半,脸上显出警惕神色,轻声回道:“我一直等着你。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送我来这?” “我是谁?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来者一身轻松,和现代人一样,坐在沙发上,又冲丽质摆摆手,示意她也坐下。 “荒谬!你我怎能一样?我乃堂堂公主之身,但在这现世却被人耻笑过,你明白我心里的恨意吗!”丽质没坐下,狠狠地瞪着他。 “殿下不要激动,你我本来就是一样,你是历史,我也是历史。你代表着时间,我也代表着时间。千年万载地过去,什么变了,什么没变,我真是很感兴趣。”来者还是笑着,一幅好奇的样子。 “你满嘴胡言!说,你到底是谁?!”丽质又急又气,逼近一步盯着来者,眼里满是困惑。 “哎——看来殿下对现世了解的还不多。这样吧,我回头再来看你。请记住我这句话就好,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话一说完,一道白光闪得丽质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却已经是早上了。 窗外日上三竿,屋内一片明亮。丽质揉着眼睛爬起来,看看自己衣服都没换,十分狼狈。再想想昨夜那个梦,真有些分不清真假,只是那句话却清晰地记在脑子里,但这宿醉未醒,又是想不明白。 摇晃到客厅,看茶几上留着个便条,写道:“丽质,桌上有粥,喝了再出门。”也不知是谁的笔迹。丽质皱着眉头忍着头痛到餐厅一看,一碗白粥,四样小菜,两个馒头。此时此刻,这可是比山珍海味还要珍贵,丽质当即坐下狼吞虎咽。昨晚光是喝酒,菜也没怎么吃,肚子里全是空的,这早餐一下肚,真是通体的舒畅。吃饱靠在椅子里,真想吩咐个人泡茶,可看看空无一人的房间,丽质无奈笑笑,只能算了。 她回房换了衣服,又洗了澡,浑身好多了,想想这现代的好处倒也真的不少。想想时间不早,本想出门,一看手机竟然好多未接来电,孙掌柜,方阿姨,赵曼,孙立信,连张华明都打来过。 丽质只好按照年龄一一回电,先是孙掌柜,大略说说昨天事情,掌柜关心之声不断,执意让她在家里休息,不用来上班,弄得丽质很不好意思,只好应允。再打给方阿姨,客气了几句,就让她身体无恙的话来剧组玩玩,有好东西看,还让赵曼去接,丽质无奈只好答应。打给赵曼的时候,赵曼显然昨天没喝多,精神很好,说已经和方阿姨约好,要了地址,马上就到。再看看那两位的号码,有心要回,想想还是算了, 这些人都很热情,对自己真的很好,可丽质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我已不是公主之身,我出了太极宫,就是个平民。我何德何能,能受如此这般待遇。是因为我长得漂亮?”丽质对着镜子看了看,耳边又响起了琉璃厂掌柜此起彼伏的叫声:“公主——公主——公主!” “也许我还是我,我还是大唐公主!算了,不想了,且看且行,总有一天我会知道来这的意义!” 这时手机响了,看了原来是赵曼。 “丽质,准备好没有,我在楼下了,快下来,我带你去方阿姨那玩!”电话里冲出赵曼兴奋的声音。 “好啦,我下来了。” 见到赵曼,也没什么客气,老朋友一样,只是言语中赵曼多了些莫名的恭敬,两人一路奔向方华剧组的影棚。 ; 第二十三章 父亲的遗物 一 ?这天是星期六,天气不错,两人心情也不错。摇开车窗,吹进的风带着暖意。草是绿的,天是蓝的,赵曼的车风驰电掣,闲聊中很快就开出了闹市。 方华的拍摄场地在郊外的一座影视基地中,外景都是实搭的各个时期的仿古街道,内景是好几个硕大的仓库,内部则按照剧组要求不断变换布景。 赵曼随便找个地方停好车,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方华的助理,一个年轻小伙子踩着个代驾用的那种折叠脚踏车,飞奔而来,估计是可能经常跑腿,图个方便。 “曼姐,方导一直等您呢!她现在正和您介绍过来那两位一起研究道具,我带您过去。”小伙这显然认识赵曼。 “上车,上车,咱们赶快!”赵曼冲小伙一摆手。小伙麻利地把脚踏车放进后备箱,钻进后座,领着左弯右拐,停在个大型内景棚外,这影视基地真着实不小。 丽质刚才挺好奇,一路东瞅西看,也没听他们说什么,车停了才知道到了。小伙子拿出自己的脚踏车,正要前面领路,这一看丽质正脸,吓了一跳,竟然有这么漂亮的女孩!一张东方美人脸上,竟然有双水蓝色的眼睛,这双眼睛又在看着自己,仿佛有种魔力,他浑身动不了了! “喂,喂!看什么看,再看我告诉方导去了。这是我妹妹,我告诉你!”赵曼不乐意了。 小伙子如梦初醒,满脸通红,赶紧转身带路,临走小声说了句:“你让我看,我也不敢看了——” 见到方华是在道具组。远远看到方华和两个年轻人蹲在地上,一起研究着什么。赵曼喊了句:“方阿姨,我们来了!”拉着丽质就往前跑。 方阿姨站起来转身一看,热情地招呼起来。那两个年轻人也转了过来,竟然是孙立信和张华明! 到了近前,丽质微微屈腿,问了句:“方阿姨好!”问完,看了看那两人,那两人看是丽质来了,都退了两步,又开始互相不服了。 方阿姨打心底喜欢丽质,听问了好,本想搂下丽质肩膀,可手都伸起来了,却搂不下去,只好轻轻拍了拍胳膊,权当亲昵了。 她又说道:“小曼啊,你可给我介绍了两个宝贝啊,立信和华明太厉害了!刚才他们给我提了好多建议,从礼仪到文化,还有这些新道具的使用方法,真帮了我大忙!”说完,看着两个年轻人喜爱的笑了笑。 孙立信倒背着双手,还是那副公子样,斜了眼张华明,向赵曼说道:“历史研究是个严肃事情,相关知识得全面,还得有实践,我小时候就是琉璃厂长大的,东西见过太多了,否则咱们就不能乱说话。对吧,曼姐!” 张华明听这话是冲自己来的,忍不了了,抢白了句:“孙博士说的没错!就是不知道刚才谁吧尿壶当茶壶的?” “你就是对这些粗俗东西有研究,你——” “行了,行了!”赵曼看着又要吵,赶紧给打断,又故意问道:“方阿姨,他们俩刚才就一直这么吵来着?” “没有啊,刚才挺好的,两人还互相探讨来着呢。”方阿姨明白赵曼意思,故意拉长了声调说着。 “哦!那我明白了!”赵曼意味深长得看看丽质,和方阿姨一起笑起来,引得丽质白了她俩一眼。 玩笑开够了,不能再闹了,收敛了神情,赵曼问道:“阿姨,这次是什么戏啊?” “唐代戏,今年的重头大戏啊!这回的投资可是特别大,道具全是新做的,从戏里的生活用品到盔甲、兵器全是真家伙。”方华说到自己的新剧,眼睛里放出光芒。 “我的天啊,阿姨,那这些道具加起来都是天价了吧,谁投的资啊?”赵曼听了一脸惊讶,她经常到剧组玩,也算懂一些,大略听过一套真盔甲做下来都要小10万块钱了。 “自己花钱谁也投不起啊,小曼。我们这次谈了个项目,一个专门做仿古的公司提供东西,我们剧组帮着宣传他们产品,这样剧组付个租赁费就行,但那都不是小数目了。不然的话,光买这些道具,经费就早烧没了!”方阿姨说着很是得意。 “哦,那意思就是说,这公司把东西租给你们用,然后他们就宣传自己是某个热播大剧的道具供应商,再把这些道具卖了是吧?” “对,就是这意思。他们主要是出口,据说香港和rb有好些人喜欢这种真材实料的仿古品,那边价格卖的可不低啊。” “这老板聪明!他们公司叫什么名啊?”赵曼听了觉着有趣,也想马上看看这些“真家伙”了。 “我不清楚,都是影视公司那边联系的,我就知道老板姓马,都叫他马总,他经常来剧组配合我们工作,今天晚些他还要过来呢。”方阿姨看赵曼急着想看,就带着她和丽质往道具区走去。 丽质对生意上的事情不感兴趣,正无聊,也就跟着一起过去了,她身后跟着孙立信和张华明俩人。 道具区到处都是摄像头,还有专门请的安保人员,看得出来这里存放的东西真的是很值钱。方阿姨拉着丽质和赵曼走到个保管区,一张大桌子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小物件,她介绍到:“这是大唐公主卧房用的道具,你们看时候可得轻拿轻放啊。” 赵曼在汉文化圈里待的久,本身就喜欢这些古典的小玩意,看到这些真是爱不释手,但不少东西看着好看,就是不知道什么用途。疑惑间,孙立信和张华明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解释开了。 “这件,我推测是个酒杯。” “这件,我感觉是洗笔的。” 赵曼听着他俩说,跟着一件一件看过去,半晌忽然问了句:“我说你俩,说了半天都是猜测、大概、可能,你们到底认不认识这些啊?” 这句话问的那两人很是尴尬,他们确实真不认识,这大唐的东西流传下来的太少,也只能是推测了。孙立信脸有些红,说道:“这个——这个也不能说认识,也不能说不认识,古物吗——一般都是这么鉴定的,通过比较和它们形制类似的东西,大概是不会错的。” 张华明也是这么觉得,所以没再多解释什么。赵曼还是有疑惑,说了句:“那就奇怪了,你们两个历史专业的都说不清楚,那这个公司是怎么做出来的啊?” “这——”孙立信和张华明好像猛然醒悟过来,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张华明琢磨半天,尝试说道:“有没有可能他们从rb找来的图片,参考着做的。我听说那里可有很多大唐的遗存,比如正仓院里就有不少。” 孙立信点点头,表示同意,这次他不和张华明争了,确实有这个可能。立信拿起了个毛笔样的东西,继续说道:“你们看这唐笔,这类的遗存在rb就很多,这一支我估计就是从那边仿过来的。” 话音未落,却听见背后有人轻声说了句:“什么唐笔啊,那是化妆用的,扑粉的。”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丽质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站在那。 刚才丽质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就没兴趣看了,都是平时自己用的那些,有什么好看的。他们说话间,丽质已经在周围逛了一圈,还是没什么新鲜东西,回来的时候见着孙立信拿着个扑粉刷硬说是毛笔,才忍不住插了一嘴。 这一句话说完,立信就不敢再张嘴了,他知道丽质的厉害,琉璃厂的李公主不是浪得虚名,刚才自己说的那些确实太逞强,再说下去肯定要丢人了。 张华明只知道丽质摔三彩马那件事,还说不上什么佩服,听她这么一说,心里不服。他接过笔,带着点讪笑道:“唐代就有扑粉笔了?真的假的啊?” 丽质撇嘴笑了笑,走到桌前,随手拿起几样放到一起,说道:“粉盒,胭脂盒,花钿盒,还有你手上这支扑粉笔,唐代东西不比现代的少。”说完又跑去看其它东西了。 方阿姨好奇地仔细看了看这几样东西,一样样打开,按照丽质说的想了想,忽然乐了,和赵曼说道:“小曼,你看,好像还真是啊。这小浅盒里装粉底,粉笔这么一刷,这不跟现在化妆盒差不多嘛!” 赵曼陪着笑,连连称是,她从小在生意家庭里长大,特别善于察言观色,她实在看不懂丽质刚才的神色,她那种轻松劲儿好像是在说自己家里东西一样,那不是能装出来的。赵曼心里的疑惑又大了些,可对丽质的喜爱之情却是更大,她让立信和华明陪着方阿姨继续研究道具,自己追上丽质陪她玩去了。 不知觉间到了中午,赵曼正想着带几个年轻人出去吃饭,却看到方阿姨的助理小伙子提着两个大袋子乐呵呵跑过来,原来是剧组发盒饭了,给他们几个都带了一份。方阿姨一看忙说道:“好了,立信、华明先别忙了,和阿姨一块先吃饭。小曼,丽质,你们也来吃饭。” 剧组里没那么好待遇,几个人围着个空桌子,就当是饭桌了,凳子也没有。张华明打开盒饭就开始狼吞虎咽,那吃饭真叫一个快。孙立信不甘示弱,这都要比试比试,也敞开吃起来。丽质看着赵曼帮她打开的盒饭,拿筷子扒拉两下,嘟嘴皱起眉头。 赵曼看看丽质这样,真像个大姐姐一样,虎起脸说:“丽质,不能这样啊。你明年也得上大学了,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来跟姐姐一块吃,听话。”方阿姨看着平时大大咧咧的赵曼都学会照顾人了,挺高兴,只回头照顾着那两位,让他们慢点吃,别噎着。 吃饭间,方阿姨说道:“下午剧组要拍定妆照,你们一起来看吧。那位马总还要带一套黑精战甲和兵器来给男一号,说是穿戴上特别威武。”众人都听着有趣,尤其张华明特别兴奋。 “据说那套战甲和战刀是和李世民当年上战场时用的一模一样。”方阿姨补充了一句,众人听了更加期待,丽质却差点被饭粒呛了一口! ; 第二十四章 父亲的遗物 二 ?这顿中饭吃得很快,张华明和孙立信先放下筷子,两个都吃噎着了,互相还在瞪眼较劲。方阿姨和赵曼也算是基本吃完,剩了点不喜欢的菜,只有丽质的饭盒里基本是满的。这要在一千五百年前,丽质也不大敢耍性子,那时候吃饭可是都由尚宫局管着的,吃多吃少都要记录,现在自由了,反倒时不时耍点小脾气。 刚刚丽质被赵曼逼得吃了几口,为了抗议,就把菜和饭搅和在一起,看起来着实邋遢。方阿姨逗她道:“丽质,这盒饭可是好东西啊。我们剧组的人成天在外边奔波,每顿饭都靠它了,越吃身体越好,你看看那个剧务胖的,还有灯光组那个。”说完自己都乐了。 丽质带着歉意的表情笑了笑,还是拿着筷子一下下扒拉着菜,看来是真不爱吃。赵曼看看她这样,想着算了,晚点带她出去吃好了。再看看年轻的那两位空空的饭盒,她想出个坏主意,随口说道:“你们俩没吃饱吧?把丽质这份也吃了吧。”说完把盒饭往前一推。 孙立信打了个饱嗝,鄙视地看着张华明,说道:“我看你吃不下了吧,我还没饱呢。”说完就伸手去抓。 “你才吃不下,我再来五盒都行!”张华明哪里肯让,一把拉住对方的手。争执了半天,最后两人一人一半了事。 丽质都看不下去了,自己当公主那时候倒是无所谓,赏宫女些剩饭那是她们的荣誉,可今非昔比,让两个男人吃自己剩下的,怎么好意思啊。正待要拦着,却被赵曼一把拉住,她使个眼色示意别管,拉着丽质一边玩去了,剩下那两位比着狼吞虎咽。 方阿姨看得明白,气得瞪了赵曼一眼,可赵曼嘻皮笑脸她也是没办法,只能赶快去找瓶矿泉水给那两位。 午饭一过,孙立信和张华明跟着方阿姨整理道具,赵曼拉着丽质满剧组乱窜,还给她介绍了几个认识的演员,从那几个女孩的戒备眼神里,赵曼立即明白了,连连解释道:“这是我妹妹,不是来试镜的,我就是带她来玩。”没一会儿就引起了议论纷纷,吓得赵曼赶紧把丽质带回来,老实地跟着方阿姨。 这时,那个年轻助理飞跑过来,和方阿姨说道:“方导,大师到了,问您是不是开始拍照?” “开始!你跑得快,赶紧去说一声,我马上就来。”看来,来的是个大人物。方阿姨立即放下了手上东西,和四个年轻人招呼了一声:“走了,跟我看热闹去。”说罢,快步往另外一个内景棚就走。 四个人知道方导是有重要工作,但他们毕竟不是剧组的人,不好跟的太紧,只能远远走在后面。出去隔条马路就是对面影棚,有六七个人带着不少设备站在那,中间围着的应该就是那位大师了。那大师背冲着他们,瘦高个,留着披肩长发,上身黑大衣,下身七分裤加凉鞋,说不上是什么打扮。 张华明和孙立信走在前面,赵曼陪着丽质在后,赵曼跟前面俩人开玩笑道:“这大师是个美女吧,你看那头发比我的都漂亮,又长又亮。你再看那甩头发的姿势,多有女人味儿啊!” 正说着,那大师可能听着后面有人,一回头正好看着张华明,这下可给张华明吓了一跳,那是一张满是络腮胡子的爷们脸,和这身材真是不搭配。张华明正好走到方导的助理旁边,顺口问了句:“这就是大师?专业拍照片的?” 那助理连忙做了个小声的手势,低声说道:“你个外行,可别胡说瞎问!这位正经是得过国际大奖的,知道哈姆丹奖吗,人家拿过两届了。这叫艺术家范,你懂吗?!”他边说,边崇拜地看着那位大师。 四个人听得稀里糊涂,也没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奖,这位大师的艺术范多大,但看着方阿姨也是毕恭毕敬和他说话,知道这位肯定在圈子里地位不低。 众人众星捧月般,随着方导和大师往里走,直到内景棚里的一块空地,大概100多平方米样子,听说是为了拍摄所需的景深,空间一定要大。旁边围了两个更衣间,一个是男演员的,一个是女演员的,不少人进进出出,看来都在忙着。 大师带来的团队立即开始工作,打灯光的、拉线的、协调拍摄顺序的,确实相当专业。大师则是一个人拉把椅子,独自坐在一边看着拍摄场地,若有所思,一句话也不讲,那特立独行的劲儿不愧是大师范! 方导也是带着好几个工作人员配合对方,很快确定了第一组宣传照是“长孙皇后与公主”。丽质虽然站在外围,但也听到了,这下心里可是兴奋、紧张加不好意思,心里想着:“长孙皇后与公主,那公主肯定就是我长乐公主李丽质啊!这多不好啊,我还要上电视了。”想着想着脸都红了,扭头不敢再看。赵曼她们三个都聚精会神看着拍摄现场,倒是都没注意丽质微妙的表情变化。 终于布置好了,八盏大功率灯光突然亮起来,十米外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演员一身华服带着个十五六岁女孩站在焦点处,俩人都带着点雍容华贵的神情。只听大师的助理大声喊道:“第一组拍摄,长孙皇后与晋阳公主,大家安静。” 这句刚一喊完,可是给丽质气坏了,她心道:“凭什么啊!为什么是皇后和兕儿啊!她那时候就是个小孩而已,明明应该拍我的吗!”刚刚的不好意思顿时烟消云散,她反倒是嘟起了嘴,皱起了眉,不高兴了。 这种拍照可不像拍摄普通艺术照,大师的快门是不停地按,还不断变换着角度,可能几十张中只有一张感觉最好,拍摄时间很长。丽质虽心里不舒服,但看看大家都仔细看着,只好再次望了过去。这一次却没怎么看人,反而留意了她们身上的首饰,眼光流转间,眉头紧锁起来,“兕儿”脖子上那条项链太眼熟了,那不是我的吗!“皇后”的发簪也是我的啊! 这是怎么回事?那真的是我很喜欢的几样东西啊!看着看着,丽质眼前迷蒙起来,种种回忆翻飞在脑海里,一直压抑的思家之情如决堤之水,崩溃了。家,有时很近,有时很远,远得触摸不到,比距离之远更残酷的,无非是永远回不去的家。拍照还在继续着,一组组变换着人物。那些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东西越来愈多,好像是刚刚从自己的房中拿出来,仿佛就是昨日重现,丽质呆住了。 与此同时她身旁的赵曼看得也很认真,还带着自豪,这些服装可都是她提供的,拍摄间隙她捅了捅丽质的胳膊,问道:“怎么样,姐这些衣服漂亮吧?”问完看了丽质一眼,没听见她回答,倒是她那一脸惊住的表情,让赵曼很是得意。 丽质就这样呆立着直到最后一组拍摄。只听到那个助理又是大喊一句:“工作人员注意,最后一组,最重要的啊!唐王李世民!关灯,重新测光。”话音一落,整个摄影团队再次忙碌起来。 围观的人群有了些骚动,都知道这是这部戏的核心宣传照,都想看看这唐王顶盔贯甲到底是什么形象。张华明和孙立信一左一右往前挤了挤,给丽质和赵曼占了个好位置。赵曼拉了一把木然的丽质,推她到前面。 拍摄场地还没开灯,黑乎乎一片看不清楚,隐隐约约更衣室门口站了几个人,做着最后准备。大师忽然开口了:“现在啊,都听我的!不要乱说乱动,最后这一组我们要拍成经典。灯光组不要开灯,李世民进场,站在顶灯下面。”顶灯连着摇臂,在聚焦点的最上方,这种灯是为了人物的整体轮廓更漂亮,和博物馆里文物上面的光源一个效果。 这时,影影绰绰的,一个身材高大的“李世民”走到场地中央、顶灯之下。大师继续说道:“‘李世民’注意下,你先背对镜头站好,一会儿我们先开顶灯,找找感觉。你先酝酿一下大唐一代圣主的威武感。”大师说完,扫视了眼现场,工作人员都和他点点头,表示准备好了。 正这万事俱备,人人紧张之时,大师突然说道:“你们都别动,我出去先抽根烟,我也酝酿酝酿。”说完自顾自走了。方导演苦笑了一下,看看身边剧组的工作人员,那几个也是一脸无奈。这就叫大师范,关键时刻人家都要拿着点,抽根烟算小事,没先喝壶茶就不错了,圈里人都明白。 十分钟不到,大师一路小跑回来了,估计是情绪来了,脸上的表情都放着光芒。他跑到相机前,一挥手,喊道:“‘李世民’准备好,造型千万不要动——开顶灯!” 黑暗里,空中一道似水如烟般的光线射下来,柔和地照亮了场地中央,当那轮廓清晰地映照出来是,瞬时间众人发出一阵低呼,都瞪直了双眼,凝固了表情。在那光线里,唐王“李世民”,回来了! “李世民”背对大家,右手紧握成拳,左手握着一把很长的黑色战刀,浑身上下则是一整套的黑色盔甲。张华明看得激动万分,脱口而出:“玄色明光铠!这是大唐神物啊!” 他凭空这一声喊,没人回话,也没人说他。大家都用带着崇拜的目光看着、欣赏着。仔细望去时,又令大家惊诧万分的是,这身盔甲上遍布着刀砍、箭伤,四处都有残破,它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光晕,带着神圣感的光晕。 大师看得忘了按快门,也呆呆地看了半天,当反应过来正要拍照时,余光忽然看到人群中走出个一身白衣的高个女孩,只见她双手扣在胸前,躬身低首,一步一顿走向“李世民”,那飘摇的步态,那精致的脸庞,那侧身的画面,简直太美了。 “喂,谁让你过——”大师的助理刚喊了半句,就被大师急中生智飞过来的凉拖鞋堵上了嘴。大师开始雨点一样,拼命按着相机。 丽质感觉自己是在梦中了,眼前的就是父亲啊!每次出征前,他都是留给我这样一个背影,就是这套战甲,就是这把战刀,就是这个高大健壮的身姿,父亲啊!泪水忍不住了,浑身竟然在发抖,丽质慢慢地、轻轻地,跪在了父亲的背后! “陛下,丽质——”话未说完,泪如雨下。 拍摄场地一片安静,只听到丽质低沉的啜泣和大师的快门声。半晌,丽质咬牙止住了泪。她拭了拭眼睛,忽然站起转身,脸上挂起一层冰霜,径直向外就走,心里却愤怒地反复念着一句话:“为什么我父亲的盔甲在你们手里!” ; 第二十五章 线索 ?现场,方导演亦是泪水模糊了双眼,定格在刚刚的画面,那黑暗中如烟的灯光,那盈盈一拜的白衣少女,那唐王满身戎装的威严背影。这一幕就是出好戏啊!她脑海中瞬间跳出个主题“一千年的相遇”,一股创作的冲动让她不能自己。那边的大师翻着相机里刚刚拍下的照片,一边看一边摇头,嘴里小声念着什么,不知道是在感叹画面漂亮还是惋惜角度不好。他也顾不上是在拍摄场地,随手给自己点了根烟,猛吸一口,夹在手上,继续看着、寻找着,直到发现一张照片为止,他也呆住了。 两人都沉浸在艺术世界里,其他工作人员自然也不敢乱说乱动,就这么目送着李丽质离开了。赵曼反应最快,扒开人群第一个追了出去。走出不远,孙立信和张华明手足无措地也跟了上来。此时赵曼的心里是兴奋里混杂着自豪,没有丝毫闯祸之感,她就是喜欢丽质每次让人目瞪口呆的时刻,这让她这个当姐姐的也感到种与众不同之处,多了些华贵、雍容的气派。 追到门口一看,丽质并没走远,就在不远处一个人静静地仰望着远方的天空。赵曼把手背在身后摇了摇,示意两个年轻人先别过来,她独自上前几步肩并肩和丽质站在一起,默默陪了她一会儿。正想着怎么开口问问刚刚怎么回事,丽质冰霜般的脸上忽然露出笑意,瞬时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曼姐,咱们今天就不在这玩了,你陪我去下琉璃厂,我去拿点东西。”丽质双眼含笑道。 赵曼对丽质有些熟悉了,不再问什么,她有些溺爱地说道:“行,姐陪你去。你在这等我,不要动。我去和方阿姨打个招呼,马上就来。”说完,转身几步拉上那两位进了影棚。 “我说,你们俩帮姐个忙行吗?”赵曼问两人。 孙立信和张华明对视了一下,莫名其妙,孙立信接道:“曼姐,什么事你说。” “好。我带丽质先走,你们俩就在这帮帮方阿姨。今天本来是阿姨邀请我们过来玩,原本说晚上还要一起吃饭。我们走早了肯定不好意思,你们俩就在这多干点活,就当赔不是了,行不行?”赵曼哄孩子一样说道。 “那——丽质——”孙立信看了眼门口。 “有我呢,放心。你俩安心在这就行了。”赵曼说完,一手一个拉着两人奔着方阿姨而去。三人快步回到拍摄场地,“李世民”已经去换衣服了,方导演一个人站在前面若有所思,大师和助理商量着什么事情。 赵曼连忙走过去和方阿姨大致说了一下,编了个丽质身体不舒服的借口。方导演好像还在想着什么,边听她说边随意点点头,最后忽然跟赵曼说道:“小曼啊,你能不能问问丽质——”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她皱皱眉继续说道:“这样吧,我还是自己问吧,回头我给你打电话。” 赵曼答应了一声,又嘱咐了孙立信和张华明几句,这才一路小跑出去找丽质了。 孙立信看着她走远了,转身看看张华明,笑笑说道:“行了,咱们干活吧。”他其实并不讨厌华明,尤其今天听了他不少关于历史的独到见解,学识上是佩服的。可也谈不上欣赏,世界观不一样,除了专业,没什么太多可聊的。 华明听了也笑笑,点点头,跟着孙立信往道具区走。他心里想的差不多,君子之交淡如水,况且还有丽质这个模模糊糊的存在,是敌是友还不好说。 两人一前一后,向前走去。可没几步,华明余光里一瞥,顿时警觉起来,更衣室那有个人肯定不正常,明显是在躲避什么。这种感觉错不了,张华明在部队时就是侦察兵,现在也是侦查员,“第六感”很准确。他走在后边,忽然大声说了句:“立信,我去车里拿点东西。”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余光里注意着那个人的动向。 果然,那人看张华明一转身,行为更是怪异,走不是走,停不是停,退不是退,不过那边光线暗,却也看不真切。张华明一乐,虽然暂时不清楚他什么目的,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心想着我就陪你玩玩吧。他快步走到门外,中途迅速记住了更衣室周围人的特征,在门外等了等,再次转身进来。 立信等的有些不耐烦,看张华明远远进来了,冲他挥挥手让快点。张华明摆了下手,意思知道了。过来这段路上他扫视了四周,那个人不见了,但能判断出他无处可去,只能躲进了更衣间。 到了立信身边,华明故意摆了个神秘表情,小声说道:“跟我来,我带你抓贼去。”立信听了吓了一跳,但又莫名其妙,他问道:“胡闹,这里有什么贼?” 华明撇嘴笑了笑,转身走向更衣室,挥挥手让立信跟上。立信看他好像来真的,心一下提到嗓子,难道这里真有贼?警察抓捕电视上看过,自己可从来没遇过,前面张华明边走边在腰后摸了下,衣服撩起时立信看到一副手铐,忽然一股紧张和害怕的感觉遍布他的全身。 更衣室没门,只挂着个布帘,时不时晃动着人影,代表里面还有不少人忙着。张华明撩帘当先进去,立信咬着牙跟随其后。更衣室里面的面积不小,演员、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忙碌着,地上到处是服装、道具,却也没人注意他俩进来。 张华明站在门口,开始仔细在人群里搜索,辨认刚才那个人的外形。毕竟人也不算太多,很快他就找到了,那人正站在几个人身后,背冲着他俩。张华明心里一乐,想着这也就是个毛贼吧,他冲立信使个眼色,先走了上去。 那人一直没转身,但明显很紧张的样子。张华明到了身后,啪地一拍他肩膀,结果——转过来的是一张十分尴尬,十分不好意思,十分紧张的脸,华明定睛一看,心道:“嘿!这位不是见过吗。” 不等他开口,背后孙立信抢先说了话:“这不是马掌柜吗!您这唱哪出啊?怎么躲这来了,我这朋友都把你当贼了。”张华明也认出来了,这人是古玩天下的年轻掌柜马宇。 “哎呦,孙公子,还有这位张警官,我没躲啊。这话咋说呢,我这是外边干点私活,哪成想在这遇着您两位了。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吗!”马宇连着点头哈腰,看人多说话不方便,就和两人先走到了外面。 孙立信看是马宇,刚才悬着的心早落了下来,他戏虐地问道:“你就是那马总吧?” 马宇连忙接道:“孙公子,您可别骂我了,什么马总啊,那是大家给个面子。这生意是我外边几个朋友攒的,我就是跟着多少捞点。您可别在琉璃厂给我往外说啊!” 立信早也听过有些掌柜接私活的传闻,但事不关己,他自然不会出去多嘴,就和马宇摆摆手意思放心。张华明一直没说话,但也不像刚才那么严肃了,笑看着两人。 “你这东西都从哪弄来的啊?不少我都没见过。”气氛缓和下来,立信随口问了句。 “到处仿呗,不少都是按照图片做的,跟真的差太多了。”马宇一脸不屑的表情。 “那套盔甲和战刀花了不少钱吧,看着跟真家伙一样啊。”张华明插了一句。 “假的,都是仿的,民间高人多啊,肯花钱什么都给你做出来。”马宇答道。 说话间正好方导路过,看三人站在一起,好奇问了句:“马总和立信、华明都认识?” “何止认识啊,太熟了!今天赶巧在这遇上了。对了,方导,没什么其他事,我收拾收拾带人撤了。”马宇说道。 “行,你先走吧。不过,你下次还得把那套盔甲和战刀带来,我有场戏得用。”方导接着说道。 “您这可不行,方导。我之前不是跟您说了吗,这套就是拍宣传时候用一下,我们那有顾客预订了,过些天我们就得交货啊。”马宇哭丧着脸,看来是真没办法。 “马总,这我可不管。我就看上那套道具了,这么吧,我给公司打电话,让他们跟您说吧。不配您了,我得忙去了。立信,华明跟我去帮帮忙。”方导说完就走,也不听马宇再解释什么。 张华明跟着方导往摄影棚里走,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大,马宇、盔甲、“李世民”、剧组,各种混乱的景象缠绕在一起,虽没有任何头绪,却隐隐约约感到一些奇异之处。 ; 第二十五章 线索 一 ?现场,方导演亦是泪水模糊了双眼,定格在刚刚的画面,那黑暗中如烟的灯光,那盈盈一拜的白衣少女,那唐王满身戎装的威严背影。这一幕就是出好戏啊!她脑海中瞬间跳出个主题“一千年的相遇”,一股创作的冲动让她不能自己。那边的大师翻着相机里刚刚拍下的照片,一边看一边摇头,嘴里小声念着什么,不知道是在感叹画面漂亮还是惋惜角度不好。他也顾不上是在拍摄场地,随手给自己点了根烟,猛吸一口,夹在手上,继续看着、寻找着,直到发现一张照片为止,他也呆住了。 两人都沉浸在艺术世界里,其他工作人员自然也不敢乱说乱动,就这么目送着李丽质离开了。赵曼反应最快,扒开人群第一个追了出去。走出不远,孙立信和张华明手足无措地也跟了上来。此时赵曼的心里是兴奋里混杂着自豪,没有丝毫闯祸之感,她就是喜欢丽质每次让人目瞪口呆的时刻,这让她这个当姐姐的也感到种与众不同之处,多了些华贵、雍容的气派。 追到门口一看,丽质并没走远,就在不远处一个人静静地仰望着远方的天空。赵曼把手背在身后摇了摇,示意两个年轻人先别过来,她独自上前几步肩并肩和丽质站在一起,默默陪了她一会儿。正想着怎么开口问问刚刚怎么回事,丽质冰霜般的脸上忽然露出笑意,瞬时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曼姐,咱们今天就不在这玩了,你陪我去下琉璃厂,我去拿点东西。”丽质双眼含笑道。 赵曼对丽质有些熟悉了,不再问什么,她有些溺爱地说道:“行,姐陪你去。你在这等我,不要动。我去和方阿姨打个招呼,马上就来。”说完,转身几步拉上那两位进了影棚。 “我说,你们俩帮姐个忙行吗?”赵曼问两人。 孙立信和张华明对视了一下,莫名其妙,孙立信接道:“曼姐,什么事你说。” “好。我带丽质先走,你们俩就在这帮帮方阿姨。今天本来是阿姨邀请我们过来玩,原本说晚上还要一起吃饭。我们走早了肯定不好意思,你们俩就在这多干点活,就当赔不是了,行不行?”赵曼哄孩子一样说道。 “那——丽质——”孙立信看了眼门口。 “有我呢,放心。你俩安心在这就行了。”赵曼说完,一手一个拉着两人奔着方阿姨而去。三人快步回到拍摄场地,“李世民”已经去换衣服了,方导演一个人站在前面若有所思,大师和助理商量着什么事情。 赵曼连忙走过去和方阿姨大致说了一下,编了个丽质身体不舒服的借口。方导演好像还在想着什么,边听她说边随意点点头,最后忽然跟赵曼说道:“小曼啊,你能不能问问丽质——”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她皱皱眉继续说道:“这样吧,我还是自己问吧,回头我给你打电话。” 赵曼答应了一声,又嘱咐了孙立信和张华明几句,这才一路小跑出去找丽质了。 孙立信看着她走远了,转身看看张华明,笑笑说道:“行了,咱们干活吧。”他其实并不讨厌华明,尤其今天听了他不少关于历史的独到见解,学识上是佩服的。可也谈不上欣赏,世界观不一样,除了专业,没什么太多可聊的。 华明听了也笑笑,点点头,跟着孙立信往道具区走。他心里想的差不多,君子之交淡如水,况且还有丽质这个模模糊糊的存在,是敌是友还不好说。 两人一前一后,向前走去。可没几步,华明余光里一瞥,顿时警觉起来,更衣室那有个人肯定不正常,明显是在躲避什么。这种感觉错不了,张华明在部队时就是侦察兵,现在也是侦查员,“第六感”很准确。他走在后边,忽然大声说了句:“立信,我去车里拿点东西。”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余光里注意着那个人的动向。 果然,那人看张华明一转身,行为更是怪异,走不是走,停不是停,退不是退,不过那边光线暗,却也看不真切。张华明一乐,虽然暂时不清楚他什么目的,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心想着我就陪你玩玩吧。他快步走到门外,中途迅速记住了更衣室周围人的特征,在门外等了等,再次转身进来。 立信等的有些不耐烦,看张华明远远进来了,冲他挥挥手让快点。张华明摆了下手,意思知道了。过来这段路上他扫视了四周,那个人不见了,但能判断出他无处可去,只能躲进了更衣间。 到了立信身边,华明故意摆了个神秘表情,小声说道:“跟我来,我带你抓贼去。”立信听了吓了一跳,但又莫名其妙,他问道:“胡闹,这里有什么贼?” 华明撇嘴笑了笑,转身走向更衣室,挥挥手让立信跟上。立信看他好像来真的,心一下提到嗓子,难道这里真有贼?警察抓捕电视上看过,自己可从来没遇过,前面张华明边走边在腰后摸了下,衣服撩起时立信看到一副手铐,忽然一股紧张和害怕的感觉遍布他的全身。 更衣室没门,只挂着个布帘,时不时晃动着人影,代表里面还有不少人忙着。张华明撩帘当先进去,立信咬着牙跟随其后。更衣室里面的面积不小,演员、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忙碌着,地上到处是服装、道具,却也没人注意他俩进来。 张华明站在门口,开始仔细在人群里搜索,辨认刚才那个人的外形。毕竟人也不算太多,很快他就找到了,那人正站在几个人身后,背冲着他俩。张华明心里一乐,想着这也就是个毛贼吧,他冲立信使个眼色,先走了上去。 那人一直没转身,但明显很紧张的样子。张华明到了身后,啪地一拍他肩膀,结果——转过来的是一张十分尴尬,十分不好意思,十分紧张的脸,华明定睛一看,心道:“嘿!这位不是见过吗。” 不等他开口,背后孙立信抢先说了话:“这不是马掌柜吗!您这唱哪出啊?怎么躲这来了,我这朋友都把你当贼了。”张华明也认出来了,这人是古玩天下的年轻掌柜马宇。 “哎呦,孙公子,还有这位张警官,我没躲啊。这话咋说呢,我这是外边干点私活,哪成想在这遇着您两位了。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吗!”马宇连着点头哈腰,看人多说话不方便,就和两人先走到了外面。 孙立信看是马宇,刚才悬着的心早落了下来,他戏虐地问道:“你就是那马总吧?” 马宇连忙接道:“孙公子,您可别骂我了,什么马总啊,那是大家给个面子。这生意是我外边几个朋友攒的,我就是跟着多少捞点。您可别在琉璃厂给我往外说啊!” 立信早也听过有些掌柜接私活的传闻,但事不关己,他自然不会出去多嘴,就和马宇摆摆手意思放心。张华明一直没说话,但也不像刚才那么严肃了,笑看着两人。 “你这东西都从哪弄来的啊?不少我都没见过。”气氛缓和下来,立信随口问了句。 “到处仿呗,不少都是按照图片做的,跟真的差太多了。”马宇一脸不屑的表情。 “那套盔甲和战刀花了不少钱吧,看着跟真家伙一样啊。”张华明插了一句。 “假的,都是仿的,民间高人多啊,肯花钱什么都给你做出来。”马宇答道。 说话间正好方导路过,看三人站在一起,好奇问了句:“马总和立信、华明都认识?” “何止认识啊,太熟了!今天赶巧在这遇上了。对了,方导,没什么其他事,我收拾收拾带人撤了。”马宇说道。 “行,你先走吧。不过,你下次还得把那套盔甲和战刀带来,我有场戏得用。”方导接着说道。 “您这可不行,方导。我之前不是跟您说了吗,这套就是拍宣传时候用一下,我们那有顾客预订了,过些天我们就得交货啊。”马宇哭丧着脸,看来是真没办法。 “马总,这我可不管。我就看上那套道具了,这么吧,我给公司打电话,让他们跟您说吧。不配您了,我得忙去了。立信,华明跟我去帮帮忙。”方导说完就走,也不听马宇再解释什么。 张华明跟着方导往摄影棚里走,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大,马宇、盔甲、“李世民”、剧组,各种混乱的景象缠绕在一起,虽没有任何头绪,却隐隐约约感到一些奇异之处。 ; 第二十六章 线索 二 ?赵曼和丽质离开拍摄场地后,直奔琉璃厂。午后时分,路上车不多,赵曼故意没开快,一路上有心问问丽质刚刚到底怎么了,可每次看她那一脸的平静如水,话到嘴边却出不了口。 丽质现在彻底冷静下来,想到刚才太过激动的情绪,很是羞愧。懂事时父亲即教育自己,身为天子嫡女之身,遇事必稳如泰山,喜怒不形于色,适才所为着实有负嘱托。想到父亲,丽质心有些乱,强压着思念之情,她试着从这乱麻般的事情中理出个头绪。 在琉璃厂停车时,丽质和赵曼说道:“姐,我去店里有点事,你陪我去吧。” “行,等你完事,咱们俩找地方吃饭,你中午什么也没吃呢。”赵曼停好车,看了眼她。 “好。”丽质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照理说,她俩认识的也不久,本该互相多客气一下才是道理,丽质年龄小又该多些尊敬,可这话语间倒像是认识了几十年的朋友,赵曼并没觉得任何唐突之处,反倒是顺理成章。 元复祥里,孙掌柜正一个人坐在前厅喝茶,孙楠楠和薛强不知忙什么去了。丽质和赵曼一前一后进来,孙掌柜一看连忙站起来,拱了下手,说了句李姑娘。丽质点点头还了礼,径直走到上首位太师椅前,转身和赵曼挥下手,让她也坐,又再次冲掌柜点点头,双手轻轻一按扶手,才慢慢坐下,这一连串的动作真叫个气派。 赵曼没敢动,一直等孙掌柜坐好,才跟着坐下来,心里可是特别的尴尬。她心想,丽质这可有些过了,你是在这工作的,怎么比老板架子还大,再者说,那位的年龄你都得叫爷爷了,怎么也要客气些呀。想到这,不由冲丽质眨眨眼,有意提醒一下。可再看看那位老者,那恭敬态度又不像装出来的,一时真有些看不明白。 都落了座,丽质开口道:“孙掌柜,这位是赵曼,汉唐韵的东家,巨贾世家。曼姐,这位是元复祥孙掌柜,琉璃厂有名的大行家。”给双方介绍了一下。 孙掌柜抢先站起,又是一拱手,道:“赵家小姐,幸会,在下元复祥掌柜。”接着又冲丽质欠欠身,客气道:“李姑娘抬举了,要说古玩上的造诣,孙某愧不敢当。” 这古意盎然的旧礼看得赵曼有些发懵,虽平时看书时候也有些类似想象,可真到面前,却不知如何是好。她看看孙掌柜,人家没坐下,脸上带着笑,明显等着还礼;再看看丽质,见她轻轻一笑,似乎是种鼓励。赵曼脸红了,这场合下按道理要礼节一致,总不能上去和人家握握手,只能尽量学着丽质平时的样子,曲了曲腿,低了低头,双手扣在腰间,本想说孙掌柜您好,想想又不妥当,只好用蚊子大小的声音说了句:“孙掌柜,赵曼有礼了。”说完,脸羞的更红了,赶快低头坐下。 并没有她预想到的嘲笑,孙掌柜很自然地坐下来,又给她们俩倒了茶,随后和丽质小声说着什么。这下赵曼反倒自我感觉好起来,喝了口茶,觉着氛围特别有味道,这简单的几声问礼所包含的情绪,真的比她们组织的社团活动不知高明多少。 孙掌柜又和丽质说了几句,站起来和赵曼点点头,转身去了后堂。丽质一脸轻松,问赵曼道:“曼姐,这茶合口味吗?” 赵曼嗔怒道:“您在上面这么一坐,架势这么一摆,哎呦,这要搁早先不得是个郡主啊,我这不爱喝也得说爱喝啊!” 丽质听了撅了撅嘴,端起茶碗,边喝边问了句:“我才只像个郡主啊?” 俩人说笑了几句,孙掌柜从后堂转了回来,手上提着个黑塑料袋,走到丽质身旁,点了下头。丽质放下茶碗,笑了笑,说道:“掌柜,不妨事,曼姐是自己人。” 孙掌柜也笑笑,问道:“您清点下?” “不必了。”丽质说完看了看赵曼的包挺大,随口说道:“让曼姐帮我拿着吧。” 掌柜把塑料袋放到赵曼旁边的茶几上,打开一摊,又问了遍:“您清点下?” 赵曼低头一看,四打钱,那厚度肯定是一打一万。这场面她是熟悉的,当即微笑道:“不用了。谢谢您!”把钱收进自己包里。赵曼很喜欢丽质这种豪爽劲,觉着和自己特别像,不怪两人这么投缘。 孙掌柜看钱过了手,也就坐了回去,正要闲聊几句,倒是丽质先开了口,她问道:“掌柜,你说这千年前的东西,现在能不能做出一模一样的来?” “李姑娘说的是仿古吧?”掌柜看丽质点点头,继续说道:“这仿古细说的话,得分成两个行当。一个是摹古,这是君子所为,就是参考古物尽量做到一致,但标明是模仿的。另一个是作赝,这可是小人了,仿的是古旧感,作假骗钱。无论哪种,想做到一模一样的话,都得把原样的实物琢磨透了才行。” “一定要有实物吗?按照画上的做行不行?”丽质又问道。 “这——”孙掌柜笑了笑,说道:“作赝是有按照古画上来的,但做出来的东西都是骗骗外行,反正没实物,天上地下怎么吹都有理。正经摹古的话,那肯定是要有实物的,不然绝不可能一模一样。” 掌柜看看丽质,又解释道:“就说咱们收的那个玉质粉盒吧,找块上好的玉料,在苏州请个大师傅照做个一样的,在行内倒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难事,可那古旧感和千年时光的痕迹可是无论如何做不出来的。” 丽质听得眉头紧皱,刚在拍摄现场看到的不少道具和千年前自己房里的简直一模一样,但却都是新的,用料上也差了很多。按孙掌柜说的,肯定是按照原物仿制的,那原物在哪里?难道真的是自己用过的东西?还有那套黑精战甲和战刀,那明明是当年父亲用过的,绝不可能是仿制,就是原物,可如何到了他们手里?一时间思绪又有些混乱。 孙掌柜看丽质有些愣神,也就没再讲话。赵曼见这情形,连忙冲掌柜歉意笑笑,轻声叫了句:“丽质。” 丽质听到一抬眼,反应过来,长吸口气定了定神,脑子里又出现父亲那句话,“身为天子嫡女,遇事当稳如泰山。”她站起来,脸上挂了笑容,说道:“孙掌柜,有劳。丽质就先走了。”赵曼也跟着站了起来。 “李姑娘请!”孙掌柜起身送客。 “掌柜留步。”丽质和赵曼一齐施了礼,出了元复祥。 吃饭时候,两人说着闲话。赵曼故意逗着丽质,问她觉着立信和华明哪个好。丽质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着,心里却还想着刚才的事情。待她理清头绪,也拿定了主意,此事应从长计议,但父亲的遗物,我李丽质一定追查到底! ; 第二十七章 张华明的第六感 ?立信和华明跟着方导忙了一天,走时已是晚上。方导执意要留两人吃饭,立信看看赵曼和丽质也不在,就婉拒了,华明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走到停车场时,立信提议道:“走吧,咱们俩吃点去,我请你。” “不用,我请你吧,吃什么你说。”华明语气还是有点生硬。 “行了,我比你大几岁,今天我来,下次归你。咱们奔广域斋涮羊肉,我好这口,你怎么样?”立信道。 “打小就爱吃。你点这地方可不便宜,那今儿您是金主了。喝点不?”华明说完,看了看两人手里的车钥匙。 “喝点。叫代驾。” “走着吧。”两人各自开车去了。 立信开的还是那辆进口越野车,马力大速度快,先开到路口等着。华明的是辆两厢家用车,多是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人开的。立信看他后面上来了,摇下车窗打个手势,轰地一踩油门开在前面,华明不甘示弱紧紧跟随。 郊外到市区这段路车不多,两辆车越开越快,到后来立信都有点怕了,心想这小子真玩命,开个车还非要跟我比,后视镜里看着华明的车都快飞起来了,无奈只好放慢车速让他过去,也是害怕出点什么事。 到了广域斋天已经黑了,立信停好车下来,眼看着张华明脸上、手上全是汗,心里不由得一乐,原来他也不是不怕啊。 广域斋是家老店,民国时候牌子就立起来了,专营涮羊肉,用的是传统铜火锅,那切肉的手艺都是祖辈传下来的。两人一进门,领班小跑着就过来了。 “孙公子,您今儿几位,好像还没订座吧?”领班小伙一脸殷勤,显然认识立信。 “您辛苦。今儿就和我哥们儿两人。还有小包间没有,给我开一个。”孙公子一开口,那气派劲就上来了。张华明站在后面多少有些不适应,早听过这家店东西正,但出名的贵,自己没舍得来过。看看孙立信那烧包样,也是有些嫉妒,心道:“行,你有钱,你等着,看我今天吃死你!” 领班看了订座单,又是一路小跑回来,说道:“实在对不住您,小包间没了,就剩一中包,大桌的,您看?” “那就中包,坐着宽敞,钱你放心!赶紧带座吧,我俩都饿了。”立信和华明一挥手,当先就走。 “看您这话说的,您啥时候差过钱啊!我带您上楼,您慢点!”领班连忙前面领路。 张华明跟在后面,越听越气,心想:“我一会儿不吃你二十盘,我不出门儿!” 这中包间面积不小,古香古色,当中一张十人大台,靠墙的博古架上还摆着观赏瓷器,不愧是百年老店。两人落了座,确实显得空荡了些,服务员进来点菜,立信轻车熟路很快叫完了,最后问华明道:“酒就来二锅头吧?” 张华明正用湿毛巾净手,一听喝二锅头乐了,说道:“哎呦,这么接地气儿。我以为您怎么也得来点进口洋酒,路易十三啊?” “打住啊,别挤兑我。涮羊肉就得配‘小二’,这叫地道,往大说那是风雅。吃豆腐脑喝红酒这类事儿,我可干不了。” “得,那我就和你一块风雅吧。”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铜火锅就上来了,羊肉片,牛百叶,豆腐,粉丝——摆了满满一大桌。立信先给两人满上一杯酒,三钱大的杯子。 “来吧,先浮一大白。” “浮一大白!”都是一饮而尽。 确实是饿了,边吃边喝,眼见着羊肉片一盘一盘见底,半瓶白酒也下了肚。华明吃个半饱,又和立信碰了一杯,带着酒意说道:“你这个人吧,不错。但是——”二锅头劲大,他嘶了口气,接着说:“你吧,你家有钱,活得轻松,没吃过苦,你缺点东西!” 立信给两人倒上酒,眼光有些迷离,倒也没顶回去,笑嘻嘻问道:“我缺点什么?你说。” “缺点儿——爷们儿!”张华明自己干了一杯,拉过酒瓶,看着立信。 “扯淡。就你爷们儿是吧?”立信也干了,把酒杯往前一推。华明倒酒时候,手抖了,洒了不少。 立信手一指倒洒的酒,大声说:“就你这酒量,也敢叫爷们儿?再走一个!”说完一口喝完。 “我怕你啊!”华明跟着喝了,说话舌头大了,“我跟你说,我在——部队当侦察兵那时候,我去过——,不行,我不能告诉你——再说犯纪律了,说了你也听不懂,我们干的才是老爷们的事!” “扯淡吧你,别说废话了,喝酒!”立信抢过酒瓶,又给两人倒上。 “你慢点——别——别喝多了。”华明按住立信杯子,实际他是自己喝不下了,刚才那几下太急。 立信刚才也是逞强,正好下个台阶,说道:“行——咱俩都慢点,再涮点肉。” 一时无话,两人闷头吃肉。好一会儿,酒劲稍微下去些,张华明忽然想起什么,问立信:“说正经的,今儿在方阿姨那的事儿有点奇怪。” “你说马宇啊?不奇怪,他们出来跑点私活正常,都为了挣钱,他躲我肯定是怕我往外面讲。”立信答道。 “先不说马宇。你觉着那些道具正常吗?”华明夹了一大口肉,头也没抬问道。 “这有什么不正常,都是仿品,不过——造型和用料还真不错,我都想买几样,你知道吗,就那套公主房里的茶具,我是真喜欢。”立信可惜地说。 “嗯,那套茶具我也喜欢。但是我跟你说,我心里最别扭的是‘李世民’那套盔甲和战刀,那个太真了吧!真是仿出来的?我怎么感觉像是原物呢!”华明念念不忘今天所见。 “原物?”立信一听就乐了,指着他说道:“哥们儿,你太能逗了!原物——唐太宗李世民荡平天下时用的盔甲和战刀?要真有这样的东西存世,那可是国宝,国宝啊!还能像今天这样,拿出来给穿上拍照?那可是价值几个亿!”立信说着端起杯,和华明一碰道:“来,再喝一个。” “我明白你意思,但是——我就觉着不对劲。我跟你说,我的直觉特别准,那时候在部队——” 华明没说完就被立信摆摆手抢过话去,他道:“得,且可打住吧,这跟直觉可没什么关系。我给你简单说说古玩行当里的事吧。”立信先夹了口牛百叶,斜眼看看华明有心想听,又装的不以为然的样,故意摆了摆谱道:“这广域斋里就这百叶最地道,入口那叫一个脆,沾上酱料那叫一个香——” “行了,行了,你赶紧说吧!百叶我不吃了,都给你好不好?”华明没绷住,急了。 立信乐了,这才说道:“古玩行内分成‘软片’和‘硬片’。‘软片’就是卷起来能拿走的,字画,拓片,绢帛之类。‘硬片’顾名思义,硬质的玩意,瓷器,陶器,青铜器等等。仿古和作伪都分地方,比如说吧,字画的高手都在苏州,在其他地方干活的也多在苏州学过徒。瓷器不用多说,景德镇你肯定听说过。陶器在周口,青铜在西安。不少行话就是这么来的,‘苏州片’就是苏州仿的字画,‘后门造’是‘后门街’出的仿古纸,林林总总都是这类意思。那些民间高手可真是厉害,不少事儿你根本想不到,一张古画变两张,见过吗?碎成两半的瓷器,接回去一点痕迹没有,见过吗?”立信说的口滑,忽见华明冲他挥挥手,意思停停。 只听他问道:“意思我听明白了。那这古盔甲、兵器一般都在哪仿呢?” “这个——”立信被问住了,从小到大在琉璃厂也是没听过有收藏兵器的,他不甘心地解释道:“盔甲、刀剑应该算杂类,做这些的高手估计是不会集中的,按理说应该是洛阳那边吧?”说完有点心虚。 “‘估计’,‘按理’,你就是不知道呗,别瞎扯了。我就是觉着那是旧的,你说的也没错,确实是不大可能——要不,咱们俩查查?”张华明眯着眼看了看立信,样子很认真。 “查查——然后,咱俩发现了唐太宗遗物,将国宝献给博物馆,再上把焦点访谈,领导人请咱俩吃个饭。您看怎么样?”立信一脸戏虐。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正经?你说的就不正经!不可能的事,有什么可查的!”立信摆摆手,端起酒杯,道:“得了,今儿不说这些,咱俩喝酒!” 华明跟着喝了,心里却还惦记着那件事,他这人倔,拿定了主意就非作不可。这顿饭吃完,两人走路都晃了,到不说关系变没变好,倒也是没那么生分了,临走互相招呼一声下次再喝,立信叫了酒店门口的代驾,先走了。 张华明目送着他上车,挥挥手,待开远了,从兜里掏出个沾满白酒的小毛巾,这本是饭前净手用的,扔在垃圾桶里,再拿出车钥匙,哼着说不上调的小曲,开车也走了。 另一边,赵曼送完丽质,打个电话问了店里没什么事,也就回家了。进门刚放下车钥匙,手机响了,看看是方阿姨,本想先问问那两个年轻的后来怎么样,却是阿姨急匆匆先开了口。 “小曼,你帮我办个事。” “行,阿姨你说。” “你这两天再带丽质到我这来一趟。” “可以啊,我跟她说。什么事啊?” “我今天琢磨了,我想——找她来拍戏。” “啊?!” ; 第二十八章 做旧如旧 一 ?丽质还是保持着早起的习惯,这天又是不到五点就醒了。母亲孙嘉敏前段陪她起了两天,实在是熬不住,也就算了。 这大清早的外面没什么声响,屋内更是安静异常。丽质轻手轻脚地穿戴齐备,洗漱好,在客厅的沙发闲坐了一会,有些烦闷,遂脱了鞋,双盘了腿,开始静坐。 这双盘腿和正坐一样,都是她从小练起的,倒不是为了什么修道敬佛,而是为了磨练意志,养心固性。几岁时长孙皇后就带着丽质静坐,一次半个时辰,用现在话说就是一个小时,长此而往那性情可是不一样的。现在的孩子到五岁时都还逍遥自在,可她五岁时,已是成天的读书练字,甚至还要听陛下论政天下,基础就是这坐得住的功夫。 坐了二十分钟,已微微出了汗,脑子里一片空明,思维异常敏捷,她开始入定神游了。昨天在拍摄场的情景,画片一样一张张映在眼前,那么的清晰,丽质一件一件辨认着那些东西。 那是我最喜欢的青瓷茶碗,样子是没错的,但那瓷却是太差,民间的东西;那粉盒也是我的啊,原本是白玉的,我还让做了个小的送了兕儿,这个玉也不对,粗鄙之至,毫无雅趣;彩陶笔筒是我的,这颜色真难看,如何摆上案头;青铜香炉是我的,阳刻的花纹变成了阴刻,偷工减料,应该制罪;项链,头钗,玉佩全是我的! 是仿的,肯定不是我那些一千五百年前的原物,这就像民间私仿宫中之物,却没有我们那些名贵材料,只做个式样相同,也许宫外的人也认不清楚。按照孙掌柜的意思,做到这种程度,一定要有原物参考,那就是说我的那些东西就在这个仿制者手里!我要找到他,我到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胆敢私藏这么多大唐公主的心爱之物! 想到这,心神略有荡漾,丽质赶紧长吸口气,慢慢吐出,稳住灵台不再多想。这一坐就是两个小时,再次睁眼时是母亲醒了出卧室门。孙嘉敏这阵子已经习惯了,不管看到丽质干什么,都是见怪不怪,只是忙着去做早饭,怕女儿饿着。 丽质静坐完,神清气爽,回房间里看到手机上有条刚发来的短信,是孙掌柜,写着:“李姑娘,烦请今日九点来店,有要事请您相助。”看来事情棘手,不然掌柜也不会专门通知,她回了一句:“丽质知晓。” 吃完早饭,收拾停当,离开家时又听爸妈唠叨了几句,这才出了门。快到元复祥时,丽质远远一看有点奇怪,店门口上着门板,就留了一条缝,王楠楠坐在门槛上无聊地玩着手机,似乎是在等人。到了近前,她猛一抬头看见丽质来了,站起来故意看着旁边说道:“掌柜等你呢,进来吧。”王楠楠是那种娇小可爱型的,丽质足高了她半头,可她就是不喜欢每次说话都要仰视丽质,所以都是把头故意偏向一边。 丽质倒也不计较,点点头进了店。王楠楠随后上了最后一块门板,看来事情紧要,店今天是不开门了。到前厅,薛强接上丽质往里走,后堂的门今天竟然也关着,敲了门,掌柜拉开条门缝。 “李姑娘辛苦。”掌柜说话时没让开,特意挡着外面的视线,拿眼看了看薛强。薛强明白意思,赶快转身往外走,这让丽质有些奇怪,但也知道今天事情非同一般。 “请。”掌柜这才闪身让丽质进去,又往外看了看,紧闭了门。 屋里摆着两张大桌,桌后坐着两个生面孔,一见丽质连忙站起来,态度颇为恭谦。这两人一高一矮,都是四十出头年纪,浑身上下透着利索劲。孙掌柜给他们介绍到:“这位是李姑娘,都听说过吧。” 两人几乎同时一低头,拱手道:“见过李公主。”礼数周全自不必说,而且像师出同门。 丽质点头还了礼,还是没明白情势,又看了看孙掌柜。孙掌柜一笑,先让了座,和丽质坐在侧面的圈椅,倒完茶摆摆手,那两人才各自坐下。 孙掌柜说道:“李姑娘,今儿个咱们不是故弄玄虚——”他扫了眼两张桌子上的瓶瓶罐罐,顿了顿,续道:“咱们是要给店里的一位老客——做旧。”他那说话的神情跟平时做生意大不一样,此刻充满了自豪和骄傲。 丽质没说话,但想起上次掌柜的一番说法,大致明白了意思,但也不清楚为什么店里搞得这样戒备森严,她打量了一下桌后的那两位。 孙掌柜顺势轻敲了下椅子扶手。高个那位当即接道:“在下专攻瓷器,愚钝之至,请公主赐教。”矮个的随后道:“在下专攻书画,不登大雅,公主斧正。” 掌柜点点头,和丽质介绍道:“这两位的造诣在全中国是有名号的,称得上大家。” 那两人一听,唰的站起来,异口同声道:“师傅!可不敢当,有您在这,我们俩只能算不入流!”说完那战战兢兢的样,可不像是客套话。 孙掌柜一笑,又是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再和丽质说道:“他俩都是十八岁学徒,五年头上,我才教了做旧这门功夫,就是因为做旧走偏了叫作赝,那钱是好挣,可就是没有回头路了。只有人品端正,行事稳妥,又需长期考验才能授予这门技艺啊。” 丽质点点头,不解道:“掌柜,丽质是外行人,不知今天——” “李姑娘,容我给您再解说解说。”孙掌柜说完站起来,走到两张桌子中间,吩咐了句:“拿东西。”左手边桌子后的做旧师傅拿出个布包,打开后又是几层宣纸,最后是一幅卷轴;右边师傅也拿出布包,里面也是宣纸包装,打开是五片瓷器碎片。 孙掌柜说道:“这两样东西是我们一个老客委托修复做旧的,这位先生是我们元复祥将近二十年的客人,正经的大收藏家。我们元复祥的老东家在民国年间创店时,就定下两个做旧的规矩,一是只能藏不能卖,二是做熟不做生。做旧这门手艺不知救活了多少古物,但也有多少心术不正的人栽在上面。元复祥百年不倒,也是在这件事上行得正走得直,那些邪门歪道之人是不敢来找我们的。近些年,市面上混乱,我们又加了条规矩,每次做旧时还要请公安文保分局的人来做个见证,别人怎么做咱们管不了,但咱元复祥就得这么干。” 正说到这,后堂的门又被轻轻敲了几下。孙掌柜看看丽质,说道:“应该是文保分局分局的人到了。李姑娘,请您帮忙的事我一会再细说。”说完整整衣服,走去开门。 还是小心地推开个门缝,掌柜看来人一笑:“两位,有劳了,里面请。”两人一进来,丽质哑然失笑,心道:“这可真有意思了,在哪都能碰见。”原来走前面的是张华明,后面跟着的是片警老刘。 张华明进来一眼看到丽质,没绷住笑了出来,这是发自内心的笑,见到她兴奋的笑。可转念间,看屋里这么多人,连忙收敛了,故意不看她,装着不熟。丽质已知道了他那性格,也不主动搭话。 片警老刘显然都认识,也不用掌柜介绍,跟那两个师傅打了招呼。掌柜则专门给张华明介绍一番,两位师傅客气地施了旧礼,华明却上前挨个握手,问句您好,弄得气氛多少有点尴尬。孙掌柜陪笑了下,看似随意地伸手和两个徒弟一笔划,外人是看不懂的,那意思是“棒槌”。 待都落了座,掌柜站到桌前说道:“大家都齐了,那就开始了。今天咱们修复和做旧的是——”他一指右手边:“雍正仿官窑弦纹瓶!”话音未落,张华明和老刘腾地站起来,目瞪口呆看着那些碎瓷片。雍正年间的仿官窑!这在外边少说也得值六百万啊! 宋代的汝、哥、官、钧、定五大名窑传世稀少,那都是国宝,现在价格过亿,而且有价无市。后期的仿品到雍正年间是个高峰,工艺最为接近,同样十分昂贵,民间能看上一眼都是福分了。 孙掌柜此时意气风发,仿佛年轻十岁,又一指左手边:“北宋黄庭坚真迹,行书《登快阁》!”这下更炸了,北宋黄庭坚,“苏门四学士”之一,后期与苏轼齐名,他的字鬼斧神工,真正的大家。这虽不是长轴,但真说个价钱的话,叫个一千万那都还得抢着买! “这两样东西破损十分严重,我们元复祥今天将其恢复原貌,请两位警官做个见证。上手的师傅就是我身后这两位,另外——”孙掌柜转向丽质,点了下头,说道:“这补字的重任,我们请李姑娘出手!” ; 第二十九章 做旧如旧 二 ?丽质刚刚听了孙掌柜那番介绍,倒也没什么反应,雍正年间也好,黄庭坚也罢,她也不知道意思,哪有可震惊的。又听到让她补字,还是不知何意,就用询问的眼光看了看掌柜。 孙掌柜看看她一脸沉静,再瞧瞧那两位伸脖瞪眼的样,不由对丽质的城府十分佩服,心中不由感叹,这李姑娘真是见过世面的。他使个眼色示意丽质先不忙说,在这个行当,稳是第一要务,话赶话地往上讲,可就失了老店的风采。 掌柜从桌前退了两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元复祥做旧,使的是古法,一切都按老规矩来。先请两位警官验验我们的家什。” 老刘连忙笑着摆摆手,意思不用,一不留神间,张华明站了起来,走到桌边,真去查验了。这下连两位做旧师傅都面带了愠色,明眼人都清楚,这不过就是个客气,走走过场,他竟然还真上来啊! 张华明似乎没想这么多,饶有兴趣地把瓶瓶罐罐一一打开,认真查去。大家无法,都没说话,就等他慢慢看完。只见华明放下手里的一个小瓷瓶,点点头,用种带着回忆的口吻说道:“鸡蛋清,米汁,白灰调成‘万年牢’,先接上瓷器断面,粘得牢不牢就得看这三样的比例,各家高手都有自己的配方。然后打磨,抹上铅末子,铁屑子,补上釉,再烫上层白蜡。名师修过的东西一般人可是绝看不出来的。” 这番话一讲完,孙掌柜和那两个师傅吃了一惊,都重新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但怎么看也不像是在行里学过徒的。瓷器师傅看掌柜没说话的意思,才试探了句:“张警官也会这门手艺?” “我就是这么随口一说,我可不会。倒是我家祖上做过这个行当,我太爷民国年间人称‘后街画片儿张’。” “‘后街画片儿张’——可是自断食指也不给东洋人做旧的张老爷子?”听了这名号,瓷器师傅脸上神情肃然起敬,连忙追问道。 “正是!” “失敬,您是张老爷子后人!他老人家可是我们行里的传奇,师傅给我们讲过——”瓷器师傅向孙掌柜欠欠身,又和张华明说道:“师傅说,张老爷子技艺高,那气节也是我等的楷模。当年行当里凡是难修的‘软片’,不用讲,就找‘画片儿张’,肯定能行。‘硬片’也不在话下,多少残破的不成样子的古瓷器都被他修过来,让老祖宗的东西能留在人间。后来rb人找他干活,他说这是国仇家恨的大义,坚决不从,逼得狠了,竟把自己的食指切断明志,这是大英雄所为啊!” 孙掌柜听着也点点头,他真没想到这张警官还有这么层关系,是行当里名人之后,想着之前却是有些怠慢了。 张华明听瓷器师傅说完,转身恭敬地向掌柜鞠了一躬,语带诚恳:“谢谢您记着我太爷的好。我小时候没见过他老人家,这些是我爷爷讲给我的,和您讲给这位师傅的一模一样。我爷爷还说,当年太爷停了活计,日子很是困顿,也是靠着行内朋友帮衬着,才渡了难关,按这话,我还得谢谢您师傅和他那些老前辈才对。” 孙掌柜看张华明说的恳切,跟着点了点头,又关心道:“那您家里这门手艺——” “可惜了,没了。”张华明有些惋惜,他看了看桌上那些瓶罐:“我太爷临走时候,让我爷爷转行,没交代原因,而且还说张家后人不许再执此业。我只是小时候听故事一样,从爷爷那听了不少这门手艺的事情,可有祖训在前,我爷爷没教给我一点手法,这门手艺就算断了。” 听的人唏嘘不已,却也猜不透老爷子自绝手艺的原因,只能附和着:“唉,可惜了,可惜了。” 张华明自己也摇摇头,退回座位,和孙掌柜说道:“您开始吧。”掌柜又看看片警老刘,老刘满脸堆笑,连连点头。 掌柜回身语带威严吩咐道:“动手吧!”两位师傅同时一点头,手底下飞快忙乎起来。孙掌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神情从略微紧张很快就变得彻底放松了。张华明则拿出随身相机,开始拍照留证,看得出他还是懂一些,每次都是在关键地方举起相机。 掌柜看这边安排好了,就先到老刘旁边坐下,续上茶闲聊了几句家长里短。老刘当然明白意思,说了一会儿,赶紧让掌柜先忙,自己不是外人,便宜从事即可。 丽质一直没说话,看到这心里就明白了,所谓补字肯定是说那幅字画有破损,让她给填上,以自己手下的功力,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正看见掌柜从片警老刘那边冲她走过来,就主动站了起来,不等掌柜开口,抬了抬手意思已经明白了,当先走向修复字画的那张桌子。 张华明正围着那张桌旁拍照,他这人做事十分认真,此刻全神贯注,丽质走到身后也没留意。丽质站了片刻,看着华明,这种执着的男人身上自有番魅力,看他那心无旁骛的做事样子,心里对他那种欣赏让她轻笑了出来。可转念一想,这人每次见面都有种狂傲之情,简直比我这大唐公主架子还大,就有心逗他一逗。 丽质上前一步,看了会那幅字画,有意无意地轻声问了句:“今儿个怎么没见立信和你一起啊?” 华明刚拍了张照,头也没回道:“怎么我非得和他在一起啊?我这有工作,忙着呢,不像他天天没事乱逛。”这话说完,他忽然感觉有些失礼,偷偷瞥了孙掌柜一眼。 丽质听了笑笑,还是那种随意的语气:“我可没说你俩非得在一块。我是想约立信吃饭,找他聊些事情,要是他和你一起来,我不是省了打电话吗。” “啊?吃什么饭?在哪?有什么事聊?”华明猛一回头,张嘴瞪眼,看着丽质。 那边孙掌柜一听差点乐出来,他虽然不知道这三个人前两天的事,可这一看就全明白了,片刻间怕华明尴尬,就帮他找了个过场:“我说,张警官啊,先喝杯茶再忙?” 华明知道自己失言,脸瞬间就红了,也不敢再看丽质,赶紧低着头走回座位喝茶。丽质看自己计谋得逞,掩嘴偷笑,但想着孙掌柜嘱咐的事,还是收敛了心神,认真看起那幅黄庭坚的字画。 她站在那位师傅身后,俯身低头,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心中大概有数,脱口说了句:“这字还可以。”不曾想,那位字画师傅听到这句话,吓得手里东西咣地掉到桌上,猛然仰头看着丽质,一副无法想象的神情。“北宋四大家”之一,黄庭坚的字,竟然是“还可以”!字画师傅心道:这小姑娘不是旷世奇才,就是胡说八道!他疑惑地看了看后面的孙掌柜,却见孙掌柜脸上未见波澜,甚至有些赞许之意。 瓷器师傅也是吓了一大跳,放下手里活计,起身看看那幅字,心道:“这是正经黄庭坚的字啊,那是鬼斧神工!难道是这小姑娘道行深,阅字无数,说这幅字比起黄庭坚其他遗作还可以?”他也瞧到了师傅的神情,心中更是拿捏不定。他和师兄听过师傅讲这姑娘的事情,师傅的话自然相信,可那确实匪夷所思,不敢全信,看来今天是能见个分晓了。 孙掌柜明白大家意思,和丽质一拱手,说道:“请李姑娘赐教!” “不敢。诸位都是行家,丽质就随便说说吧。这字有些新意,笔画借了山水画的韵味,远近相宜,浓淡相间;而又中宫紧收,四缘发散,走的是险峻的路子,笔力雄厚。但这间架还是学的王羲之——”丽质又看了看字,像是自言自语道:“他把《兰亭序》不知临了多少遍了。” 孙掌柜朗声接道:“世人尽学兰亭面,欲换凡骨无金丹。”两位师傅听了连连点头,他们知道这是黄庭坚赞颂《兰亭序》的诗,师傅点这一句真是恰到好处。 “谁知洛阳杨风子,下笔便到乌丝栏。黄庭坚一首诗就夸了两个人,高啊!”众人循声一望,竟然是片警老刘,刚刚他明明喝足了茶水一幅要睡着的模样,现在却眼含精光。只见他看众人望着自己,连忙喝了口茶,恢复了先前的神情,笑眯眯道:“你们忙,你们忙,我这这瞎说呢。”说完半闭了眼睛,又歇着去了。 张华明这下心里七上八下,越来越没底了,难道这就他一个是外行?这次局里派他过来,说让他学习为主,多看看行内人是如何办事,但他毕竟历史专业出身,家里和这行当也有渊源,自己是带着七分傲气来的,可听到现在这傲气可就只剩了三分,这剩的三分傲气还是由他认为的唯一一个自己人丽质给他支撑的。 正这时,丽质把字揣摩的差不多了,她抬起头和掌柜说道:“我先练练,拿笔墨来。”掌柜一点头,字画师傅抢先出去,他在店面当了十几年伙计,熟悉自不必说。不一会儿,他就转了回来,给丽质铺上宣纸,摆上笔、研开了墨。 丽质没坐下,就这么站着闭了眼,开始凝神聚气。她这架势只有孙掌柜看过,倒还不算吃惊,其他人纷纷围上来,好奇中却又不敢近观,在丽质身上开始无端地生出股霸气,越来越盛,那闭着眼的脸上越来越沉静,似深潭之水,又有明月之辉,泛着高贵和英武,让人喜爱可有不敢上前。 待气息平复,心神空明,丽质一睁眼,提笔即写,行书一气呵成,“痴儿了却公家事”,《登快阁》第一句跃于纸上,旋又闭眼静思。 周围看着的人,没人说话、没人评价、没人敢动,尤其是张华明,他对比着原作,震惊中又多了些担心,赞叹里隐含着疑问,不由想起心中另一件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