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天楚霸王》
1.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秦王朝,会稽郡,吴县。
夜深了,一座在吴县的寻常宅邸之中,熟睡的项羽突然从床榻上惊醒。(楚霸王本名项藉,字羽。为方便和大家记忆统一,本文一律称项羽。)
就在刚刚,项羽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好像突然飘了起来,变成了魂灵,然后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
紧接着,一个长相古怪的断发男子出现,嘴里念叨着奇奇怪怪的语言,带着古怪的笑容朝着项羽扑来,看上去似乎想要杀死项羽!
即便是在梦中,项羽还是拼尽全力挣脱了束缚,将这名古怪男子反杀。
紧接着,让项羽惊恐的事情出现了。
男子竟然化成了无数流光,融入了项羽体内!
随后,项羽直接惊醒。
就在醒来的这一瞬间,项羽还以为自己仅仅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让项羽彻底怀疑人生。
无数零碎的记忆片段突然在项羽的脑海之中浮现,冲刷着他的记忆。
“我是李建,一个普普通通的大三学生,喜欢看历史小说,不知为何突然穿越到了秦朝,而且好像能穿越到楚霸王项羽身上……
不好,项羽好强,我被他反杀了!
啊!!!”
……
“不对,我乃项羽,不是李建!”
项羽再度抬头,无数记忆碎片终于犹如潮水般退去。
他再度清醒。
项羽长出一口气,下床点燃油灯,整个人正坐在桌案面前,脸色阴晴不定。
“李建……楚霸王?此人为何称我为楚霸王?”
楚国都已经灭亡了十几年了!
项羽心中突然一动:“难道说,大楚竟然还能复国不成?”
项羽对于这个所谓李建的记忆碎片有些半信半疑,里面的很多东西项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什么四个轮子,不需要马就能自动行驶起来的铁壳子。
什么长着长长翅膀,竟然能载着几百人飞上天空的大铁鸟。
最离谱的是一个能够拿在手上的方形透明板,里面居然能显示出文字,甚至还有人类在里面跳舞唱歌说话!
难道是人类被拘禁到了其中不成?
项羽默然半晌,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我项羽,当真是楚霸王?若真是的话,总应该有本史书记载吧?”
话音落下,一个记忆碎片突然在项羽脑海之中浮现。
那是一本书,上面的字都很奇怪,既像是如今的秦篆,但许多地方又大相径庭。
可项羽偏偏就是能看懂,这无疑是那位“李建”的功劳。
“《史记·项羽本纪》。”
看着这书名,项羽傻了。
“我当真被史官载入史册了?那我的结局究竟是如何呢?”
似乎是感应到了项羽的心思,这本书突然嗖嗖的飞速翻页,然后在最末端的一页停了下来。
几行字迹浮现。
“……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檥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
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
项羽看到这里,发现……下面没了。
没了。
没了……
砰的一声,项羽忍不住拍了桌子。
“可恶!”
但旋即,一股巨大的恐惧就席卷了项羽内心。
这所谓的《史记·项羽本纪》,虽然只显示出了短短的几句话,但却足以让项羽了解到了许多情况。
“我,是被谁追得走投无路,竟然萌生死志,连江东都不想渡了?”
就在项羽话音落下的瞬间,又一个记忆碎片浮现出来。
这个记忆碎片就很简单了,只有四句诗。
“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
……
……
这两个记忆碎片虽然都没有明说,但足以让项羽明白。
他输了。
而且,还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让后人都心生惋惜,作诗悼念!
不知不觉间,项羽的拳头缓缓握紧,手臂上青筋浮现。
“究竟是谁,究竟是谁把我逼到了这个地步?是谁击败了我?是谁?”
项羽竭力在心中默念,想要再度激发出其他的记忆碎片。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尝试去想,去默念或者用其他各种的手段,所有的记忆碎片都宛如石沉大海,不再浮现。
项羽脸色颓丧,喃喃自语。
“这是神迹……”
“莫非我项羽之命已然注定……”
“我和季父心心念念的反秦复楚,最后只能给他人做了嫁衣……”
项羽想着想着,脸色越发难看。
……
“不!”项羽突然一拍桌案,发出了一声怒吼。
“我项羽的史书记载,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这一刻,年纪的项羽面目狰狞,看上去宛如一只即将暴起的猛虎,随时都会择人而噬。
“天命,天命又如何?既然这李建的记忆能出现在我身上,那我便是提前洞察了天机!”
“既然已经洞察天机,那此事便一定能有转机!”
“我项羽,一生为复仇而战,为反秦而战。”
“人人都说秦的天下乃是天命所归,我项羽之所作所为,难道就不是逆天?”
“一件事也是逆天,两件事也是逆天。”
“我项羽便推翻了这天,改了这该死的命,又如何!”
项羽越想越是畅快,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仰天大笑。
“泰一神,好教汝得知,逆汝命者,项羽也!”
在项羽的大笑声中,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伴随着清晨的第一抹阳光,一名年纪在十八岁左右的少年走进了房间之中,对着项羽笑道:“兄长,这大清早的在房间里聒噪个甚,莫不是想女子了?”
这少年别看年纪尚轻,但整个人已是高大魁梧身材健壮,颇为令人瞩目,一看便是个习武之人。
这便是项羽叔父项梁之子,堂弟项庄!
项羽这才注意到自己一发呆居然就发呆到了天亮,这才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道:“无甚事,就是做了个噩梦罢了。”
项羽并没有选择将噩梦的内容告诉项庄,毕竟这事情处处透着古怪,就连项羽自己都没有办法确定那些记忆碎片究竟是真是假。
项庄倒也不以为意,笑道:“兄长,我父亲让你抓紧一些洗漱用餐好出门。今日便是始皇帝陛下渡江来到我们吴县的日子了,待会我们可得早些去江边,占一个好位置才是!”
2.虞兮虞兮奈若何
项羽开始洗漱,随后自行更衣,在铜镜面前照了一下。
这是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男子,长得高大威猛,刚硬的脸庞上剑眉星目,再加上挺拔高大的身材,一股年轻人的锐意自浑身上下每一个角落散发出来,让人感觉到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势。
项梁曾有一言:“吾侄项藉,有巨象之力,壮士也!”
项羽身上穿着一套由楚绢所织就的衣裳,曲裾深衣,宽袍大袖,领口和袖口为黄色,花纹点缀其中,其余部分为白色,头顶是一个极为寻常的士人冠。
这就是七雄之中的“楚服”了,楚国虽然已经灭亡十几年,但大秦王朝推行的“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之中对于衣裳服饰并没有严厉的控制,加之会稽郡这个地方秦王朝的统治力量极为薄弱,因此楚服依旧大行其道。
或许,这便是那位始皇帝之所以驾临的原因?
片刻之后,项羽在中堂见到了自己的叔叔项梁。
“见过季父。”(季父,最小的叔叔)
项梁年纪已经四十来岁,面目和项羽颇为相似,不过和项羽的高大强健相比,项梁无论是五官还是气势都显得更加的温和,稳健以及成熟。
项梁看着项羽,露出笑容:“吃吧,吃完了去江边,去看看赵政。”
堂弟项庄在一旁轻声提示:“父亲,那是始皇帝陛下。”
项梁脸色一冷,目光徒然变得冰寒:“逆子,难道忘了大楚灭国之恨乎?我项氏心中从来就没有什么始皇帝,只有赵政!”
项庄讪讪,闭上嘴巴不敢说话。
项羽坐在一旁,就着会稽特产鱼子酱吃着小米肉羹,心中若有所思。
以姓氏而言,自称始皇帝的那位显然应该被称为秦政。
但以赵政这个蔑称来称呼的话,无疑是更加解气的。
项梁重重哼了一声,对着面前的项羽、项庄冷冷道:“你二人记住,赵政于你二人有弑父灭祖之仇,我项氏诸子存世一天,便要将这抗秦大业进行一日!”
项羽、项庄不敢怠慢,齐声道:“喏!”
叔侄三人不再说话,各自用餐,大堂之中一时间几乎无声。
片刻之后,项梁放下木著,淡淡道:“好了,走吧。”
项羽和项庄同时起身,跟随项梁身后离开大堂。
大堂之外,已经有大约三十多名门客排成两排,分左右肃立。
若不是这些门客身上都穿着寻常服装,猛一眼看去甚至会以为这是一支士兵。
项梁当先而下,项羽正打算紧随其后,突然一个记忆碎片从脑海之中冒了出来。
还是那本《史记·项羽本纪》,还是熟悉的疯狂翻页,只不过这一页的内容上大部分都是模糊不清,只有一行字显现出来。
“……项梁杀人,与籍避仇于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
项羽吃了一惊,下意识停下脚步,心中剧震。
“这《史记》……竟对我季父亦有如此了解?”
项氏的大本营其实在下相,那里也是项氏的起源。但因为和下相秦国官吏起了冲突,项梁暴起杀人,随后率领项氏子弟悄然来到吴县。
吴县是会稽郡郡治,楚国东部最繁华的地区,同时距离位于西北的秦国大本营关中隔了整整一个中原,是名副其实的“天高皇帝远”之地。
凭借着项氏的威名以及自身的才能,项梁在此地左右逢源混得风生水起,几年下来已经成为了会稽郡郡守殷通和会稽郡楚地各大家族之间的沟通纽带,在会稽郡之中隐然自成势力。
为了复仇,项梁暗中招揽了数百门客,分散在吴县不同的地方,只留下三十多人在身边,以兵法日夜操练。
但会稽郡再怎么天高皇帝远也是大秦王朝治下,所以项梁做这些事情都是隐秘为之。
想不到,竟然被这本《史记》直接道破!
项羽这一停步,顿时让原本他和项梁、项庄三人之间隐约呼应三人成阵的态势被打破。
项梁立刻察觉到了这一点,回头有些不满的说道:“羽儿?”
项羽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季父,我错了。”
项梁轻哼一声,淡淡道:“跟上。”
项羽不敢怠慢,立刻跟上。
项梁径直朝着门外走去,项羽、项庄紧随其后,三十多名门客再分两列跟随在项羽项庄之后。
从高处看去,就可以看到项氏众人宛如一支简易军队,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立刻以项梁为箭头,项羽、项庄为两处犄角组成一个应敌阵势!
出了门,便有两辆马车。
和宅邸一样,两辆马车都是十分普通。
项梁上了前面一辆马车,项羽、项庄上了后面的马车。
项庄坐在马车中,感受着路面的颠簸,有些不满的说道:“兄长,你说我父为何就不愿意弄两辆好点的马车,这车驾如此老旧,颠死人了。”
项羽闻言,脑海之中不由想起了昨日记忆碎片之中那种四个轮子能坐人的铁皮壳子。
总觉得那个铁皮壳子的速度挺快的……
项羽收回心思,淡淡道:“庄弟,你是不是最近又看上哪一户人家的女子,想要用马车载着她出去显摆了?”
项庄的脸色唰一下变得通红,期期艾艾道:“兄长,没、没有这种事,我只是觉得、觉得……”
项羽看着项庄这副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拍了拍这个弟弟的肩膀。
“等到今日之事毕,我和你去找项伯,他应该有办法。”
项庄大喜过望,笑道:“还是兄长对我最好了!”
项羽微笑不语,目光看向前方。
马车出了吴县城,一路朝着西北而去。
一路上人潮汹涌,许多吴县百姓面带雀跃表情,纷纷携家带口,朝着同样的方向而去。
始皇帝今日渡江而来,是每一个吴县人都知道的事情。
半日之后,震泽(太湖)到了。
眼看就要抵达湖边,突然前方人潮围拢,挡住去路。
项梁皱眉,对着后面马车的项羽道:“羽儿、你带庄儿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项羽闻言应诺,带着项庄跳下马车,进入人群之中。
人群虽然密集,但两人身躯健壮,轻而易举的推开众人往前,有人想要发火,但回头一看项羽项庄两兄弟高大威猛的模样,顿时乖乖噤声。
片刻之后,两人挤到人群最前方,发现原来是一辆马车被一群人围住去路。
一名书生正站在马车前方,对着包围马车的一群人冷冷的说道:“怎么,难道会稽郡中官吏之子便是这副德性,竟然敢当街调戏良家妇女了吗?”
项庄看了一下马车,轻咦一声,然后道:“那好像是虞氏的马车,这马车中人居然不露面,可能是虞氏之女。”
项羽嗯了一声,目光则落在了包围马车那群人的领头者身上。
此人坐在一辆由两匹代地黑色骏马所拉的马车之上,同样是宽袍大袖深衣,但衣裳的颜色却是更符合秦王朝礼制的黑红相间,头顶法家獬豸冠,一脸倨傲。
“殷意?”项羽不由皱眉。
殷意,会稽郡太守殷通之子,好吃懒做,在会稽郡之中属于顶级恶少。
至于虞氏,虽然也是会稽郡之中的一个势力不小的家族,但和太守这种天子任命的“土皇帝”相比自然是差远了。
拦在虞氏面前的那年轻公子项羽倒是没见过,不过此人穿着一身韩国故地服饰,想来应该是从中原韩地来的,被虞氏收为门客的士人吧。
项羽拉了一下项梁的袖子,淡淡道:“走,回去。”
项庄有些吃惊,道:“兄长,这殷意又在欺男霸女了,我们难道还是不管?”
项羽冷冷的道:“秦国人在我楚地作威作福也不是第一天了,随他们去,总有一天再给他们算算这个总账!”
项庄无奈,只得跟随项羽离去。
两人刚走几步,殷意那犹如公鸭嗓一般得意的声音便想起了:“你这张氏小子给我滚一边去,休要碍事!
车里的虞姬听着,若是你现在识相出来侍奉公子,那你们虞氏便得可脱一难。
如若不然,虞氏抄家灭族便在眼前,尔自思之!”
听到这番话,项羽的身体突然一震,脑海之中又一个记忆碎片浮现出来。
“《史记·项羽本纪》:……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忼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项羽站住了脚步。
3.路见不平张子房
项羽拉住项庄,低声道:“你去告诉季父,让他速速过来。”
说完,项羽将不明所以的项庄推出人群,然后转身朝着马车走去。
很快,项羽来到马车旁。
“殷意,让他们走。”
项羽的话平静而直白。
这突如其来的出场,顿时让项羽成为了所有人目光聚集的对象。
殷意先是一愣,随后不由大怒:“项羽,你这是什么意思?”
项羽淡淡说道:“你乃太守之子,如今陛下将至你却在此处公然欺男霸女,难道就不怕陛下得知,将你和你父治罪?”
殷意闻言,不由一愣,面色明显有些踌躇。
另外一边,一直护卫着马车的年轻公子眼睛一亮,笑道:“想不到大秦如今竟然已经吏治败坏到了这个地步,难怪赵……陛下会亲自东巡,想来这一次是要拔除一些在东南多年却无所事事,惹得民怨沸腾的贪官了。”
殷意脸色大变,怒道:“你们……”
就在此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殷意公子,可否听老夫一言?”(注)
正是项羽的季父项梁到了。
项梁出现,周围一片低声哗然,不少楚人百姓对着项梁指指点点,脸上明显带着尊敬和钦佩的神情。
殷意看到项梁,气势明显一滞,道:“项梁,你也是为了你侄儿撑腰来的?”
殷意话音落下,他周围的随从们便开始摩拳擦掌,一副一言不合就要开打的态势。
项羽双掌交叠,十指关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声,十分平静的说道:“往前一步,断手。往前两步,手脚皆断。”
此刻,项羽整个人的气机提升到了最高点,犹如一只猛虎,蓄势待发!
别看殷意的父亲殷通是会稽郡太守而项梁仅仅是一个平民,但项梁如今在会稽郡属于真正能够统合楚人的“地头蛇”,殷通反而需要依仗项梁来统治会稽,特别是和会稽郡的各大家族结好。
项梁之所以能以一个外来者成功变身为会稽郡楚人各大家族的代言人,一方面是因为项氏在楚国危亡之时拼死奋战打出来的偌大名声,而另外一方面则是项梁麾下数百门客的惊人战斗力。
来到会稽郡之后,几次小规模的持械冲突打响了项氏的名声,更让项羽这个“项氏猛虎”之名传遍吴中。
是以,当项羽摆出一番准备开战的姿态时,殷通众随从不但没有被激怒向前,反而面面相觑,甚至有人开始悄悄后退。
项羽见状,心中越发不屑,暗道:“这些秦人在我楚地作威作福如此多年,终究也只不过是一群色厉内荏的废物!”
突然,一只手掌搭在了项羽的肩膀上,止住了项羽想要继续前进的脚步。
项梁用力的按了一下项羽的肩膀,然后呵呵一笑,对着殷通道:“老夫并无任何想要与公子作对之意,老夫只是想提醒公子,陛下的船只马上就要抵达码头了。若是届时公子不在,恐怕郡守会心生不喜啊。”
殷意闻言,不由脸色又是一变。
别看殷意在外面称王称霸,但和其他所有的纨绔子一样,殷意最害怕的就是自家父亲殷通。
迟疑数秒之后,殷意冷哼一声,狠狠的瞪了项氏众人一眼:“算你们今天运气好,我们走!”
话音落下,殷意的马车直接调转,在众随从的簇拥下朝着码头而去。
旁观众人见无热闹可看,自然也纷纷散去,各自前往码头江边。
项梁瞪了项羽一眼,道:“不是说了让你莫要惹事吗,忘了今天是什么时候了?”
项羽讪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事还真解释不了,难道要项羽说他看到了一段凭空浮现的文字,里面提及马车之中的虞氏女很有可能是自己未来生死与共的伴侣?
就在此时,虞氏马车旁一名看上去应该是管事之类的老者走上前来,恭恭敬敬的朝着项梁等人行礼:“多谢项先生和项公子施以援手,使我家细君不致受那殷通之辱。”
项梁微微一笑,极有风度的还了一礼,道:“虞氏和我项氏乃是故交,出手相助也是理所当然。”
项羽跟着拱手还礼,正色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辈本色,老丈谬赞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项羽突然自己楞了一下。
“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就在此时,一旁那名士人听到这句话之后却是眼前一亮,笑道:“好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项羽公子此言,倒是深得张某之心啊!”
虞氏老管事忙朝着这名士人行礼:“多谢张公子仗义执言,不知可否请教张公子名讳,也好让虞氏知晓恩人来历。”
士人洒然一笑,挥手道:“我乃韩人张某,名字不说也罢,省得为你虞氏招来大祸。今日也是偶然经过,就如这位项羽公子所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又何须什么报答了?你自顾带着你家细君去便是。”
虞氏老管事见状也不勉强,拿出一块腰牌恭恭敬敬的递给士人,道:“虞氏在会稽这边还是有一些小小名气的,若是他日公子有事,只需向任何虞氏中人出示此牌,虞氏必有回报。”
士人失笑,摇头道:“你们这些楚人啊,真是……”
说归说,士人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腰牌。
虞氏老管事又朝着三人团团行礼,然后回到马车旁边。
马车缓缓离去。
看着离去的那辆马车,项羽一时间有些出神。
自始至终,马车中人都没有出现。
那里面的人,真的是殷通所说的虞姬吗?
虞氏马车离去之后,道路彻底清空,后面的项氏众人也驾着马车赶了上来。
士人朝着项梁、项羽行了一礼,笑道:“两位,后会有期。”
看着士人转身要走,项梁犹豫片刻,突然开口出声:“朋友且慢!”
士人停下脚步,微笑道:“不知项梁先生有何指教?”
项梁深吸一口气,微微压低了声调,道:“请问朋友莫非便是——张子房?”
士人明显楞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果然不愧是会稽郡之中手眼通天的项梁先生。不错,我便是韩人张良!不知我项氏故人项伯可还安否?”
“张良?”在听到这个名字时,项羽不由大吃一惊。
无他,实在是这个名字在当今天下,太过有名了一些。
大秦始皇帝一声遇刺无数,唯两次遇刺最惊险,也最接近丧命。
咸阳宫刺始皇帝者,荆轲也。
博浪沙刺始皇帝者,张良张子房也!
4.彼可取而代也!
不仅仅是项羽,旁边的所有项氏众人在听到了张良这个名字之后,一个个都是面露钦佩。
古博浪沙张良刺秦王,沂水桥头黄石公授兵法,秦国政府通缉天下数年依旧逍遥法外,这一切都给张良套上了一层极重的传奇光环。
项羽看着面前的张良,心中暗自纳罕:“想不到,张良张子房声名赫赫,竟然却如此年轻!”
项梁看着张良,笑道:“张子房啊张子房,你可知项伯念你已久乎?今日项伯虽不在,但我作为项伯兄长,却断无让你就此离开之理!”
张良耸了耸肩膀,道:“难道项氏就不怕落得一个包庇罪犯之罪名?”
项梁大笑:“这年头,谁手里又没有两条秦人性命?上车吧!”
张良不再推辞,随项梁上了马车,继续前行。
两里地之外,码头。
一群秦国官员已然肃立,为首的正是会稽郡郡守殷通。
殷通年纪约莫五十左右,上任至今已有五年。
五年来在他的治下会稽郡虽算不上风生水起但也是有声有色,楚国当地的大家族也算配合,放眼大秦全国几十个郡也算得上是中等偏上,能称一句政绩斐然了。
此刻殷通脸色有些难看,正轻声喝斥着身边刚刚赶到的殷意:“不是早就让你快点过来吗,怎么还险些迟到了,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若是被陛下看到了,老夫也保不了你的脑袋!”
和方才的趾高气昂相反,殷意此刻一脸弱弱的表情,勉强辩解:“父亲,主要是路上被那项氏恶犬拦了路,所以耽搁了一些时间。”
殷通微微一愣,皱眉道:“你怎么去惹了项氏的人?老夫警告你,项氏不是你能随便乱动的,明白吗?”
殷意有些委屈,不满道:“父亲,您才是会稽郡的郡守,为何要对项氏如此客气?”
殷通哼了一声,冷笑道:“真是无知!这会稽乃是楚人之地,老夫若是不用楚人治楚,难道用你这憨货来治理会稽不成?杀了项氏当然不难,杀掉之后又去哪里找这么得心应手的家犬来在郡中四处咆哮,威吓楚国诸多家族?”
殷意轻声道:“那也不能让项氏骑在我们头上呀,哪有家犬反而倒过来欺负家主的道理嘛。”
殷通不耐烦的摆手道:“此事过后再说,老夫自然会敲打一番项梁,给你出气。等会陛下御驾就要来了,老夫先叮嘱你一下。”
殷意哦了一声,道:“父亲放心吧,儿断然不会失礼的。”
殷通道:“哪个和你说的是这些!我问你,陛下身边最不能得罪的三个人是谁?”
殷意忙道:“丞相李斯,郎中令蒙毅,中车府令赵高!”
殷通脸上闪过一丝满意,道:“那老夫再问你,这一次陛下东巡团之中,对我殷氏最为重要的人是谁?”
殷意哑然,说不出话来。
殷通狠狠的瞪了殷意一眼,道:“蠢货,对我殷氏最重要的,便是皇子胡亥!”
殷意愣住:“啊?”
殷通看了看左右,轻声道:“你这一次的任务,就是想尽所有办法让胡亥皇子开心,只要做到了,我殷氏将来的飞黄腾达就在眼前!明白了吗?”
殷意先是一愣,随后忙道:“请父亲放心,绝对没问题!”
殷意口中应着,心中却在打着其他主意。
“听说那胡亥殿下最喜女色,既然那虞姬不识抬举,我倒不如直接推荐她给胡亥殿下。那项羽不是喜欢英雄救美吗?到时候让胡亥殿下把这一对男女都弄死,让他们死后相聚去吧!”
想着,殷意嘴角闪过一丝冰冷笑意。
突然,一阵激昂的乐声渐渐临近,已经能够看到无数大船自震泽湖面而来。
殷通下意识的挺起身子,吸了吸有些过于突出的肚子,高声对着已经聚拢过来的同僚们笑道:“诸位,且随老夫前去恭迎陛下!”
震泽之上,数十艘大船震天蔽日而来。
项氏众人找了一个湖边的小山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由于张良的缘故,项氏找的地方比较偏僻,距离人群颇远,交谈之时倒也不怕被旁人听了去。
张良和项梁站在一起,整个人倒是颇为淡然,指指点点:“项先生请看,那赵政所乘坐的最当前一艘所谓‘龙船’,便是之前越国的余皇战舰了。
越国灭亡之后,水师残部投奔齐国,在胶东定居,为齐国造舰与你们楚国相争。秦灭齐得百艘战舰,一大部分倒给赵政这蠢货送给徐福出了东海,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如今几年过去,想来徐福三千童女已然长成,也不知他在那个岛屿上大享齐人之福,只有赵政还眼巴巴的在这里等着徐福的长生不老药,怕是等到成了白骨也无望喽。哈哈哈哈……”
张良说着说着,爆发出一阵畅快大笑,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在场项氏众人同样哄笑不已。
项梁同样面带微笑,对着张良道:“子房这一次前来会稽,莫非是想要再找机会杀死赵政不成?不瞒子房,若是真的有机会的话,项氏亦是能够出一份力的。”
项梁话音落下,众人顿时纷纷竖起耳朵,一脸期待的看着张良。
张良神色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后笑道:“项先生想多了。我固然巴不得赵政暴毙当场,但此事谈何容易?不过我倒是听说赵政这些日子身体不是很好,说不定他过些日子也就死去,倒是为天下除一大害了!”
两人闲聊间,那艘巨大的余皇战舰已经缓缓靠岸。
一支数百人的军队从船上开了下来,整齐的步伐,森冷的铠甲,犹如刀锋一般的眼神和手中已经出鞘的利剑,无不让所有目睹之人心中感受到一丝寒意。
随后,各种仪仗旗帜开始缓缓从船上下来。
再然后,一辆六马所拉的御驾缓缓自船上驶下,驾车之人技艺显然极为了得,竟然给人一种轻松自若如履平地的感觉。
一艘艘的船只开始从附近的码头靠岸,更多的文武百官,军队士兵纷纷登岸,簇拥在码头边上,组成汹涌人潮,朝着御驾恭敬行礼。
“见过陛下,大秦万胜,万万胜!”
一时间,呼啸之声震天,秦王朝的强大这一刻在会稽郡江东父老的面前彰显无疑。
看着这一幕,项梁、项庄等人也不由目眩神移,一时间纷纷长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张良面带微笑,眼角余光扫到项氏众人神态,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都说项氏英雄辈出,为楚国最后之脊梁,却不想今日一见,一个个都被赵政排场所夺,如何能够成事?看来我之前不找项伯倒是对的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张良身边响起。
“彼,可取而代之!”
张良大惊。
5.项氏有子,虞氏有女
说话之人,自然便是项羽。
看着秦始皇那浩浩荡荡的排场,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项羽心中不禁涌起万丈雄心。
赵政,纵你威震天下又如何?
我项羽有朝一日,当取而代也!
项羽的声音十分响亮,传遍周围诸人耳中。
项梁脸色当即大变,低声喝斥道:“羽儿,休得妄言,若是被旁人听去,项氏族诛矣!”
项羽平日里是颇为敬重项梁的,但这一次心中却起了逆反心思,梗着脖子道:“季父此言差矣,赵政乃我项氏死敌,难道我欲灭赵政而代之也是妄言乎?”
项梁还待再说,却被一阵大笑打断。
笑的是张良。
片刻之后,张良笑声止歇,拱手朝着项梁道:“项先生,恭喜。”
项梁楞了一下,道:“不知子房所言乃是何喜?”
张良笑道:“先前听闻项燕将军既去,良心中悲之,乃以为项氏无后也。今日得闻羽公子慷慨激昂之言,方知项氏风骨尚存,楚人侠义尚存!此岂非大喜之事乎?”
项梁这才明白过来,摇头失笑道:“小儿冲动之言,如何能当真?”
张良正色道:“项先生此言,张良不敢苟同也。年轻人血气方刚,正是立志之时也。若年轻时便无大志,到你我这边年龄之时那只能是庸庸碌碌之辈了。良大胆预言,项氏将来若再得中兴,必然应在项羽身上!”
项梁明显吃惊,过了好一会才道:“如此,便借子房吉言了。”
张良呵呵一笑,道:“某闻赵政南下,随之而来,至会稽半月有余。遍访会稽诸族,所见能入眼者,不过一雌虎也。本以为会稽无男子矣,想不到今日却是大为改观。项先生,今日兴致已尽,若他日有缘,江湖再见!”
说完,张良朝着项梁拱手道别,又含笑看了项羽一眼,朝着项羽点了点头,随后飘然而去。
项羽看着张良的背影,有些愣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项庄十分激动,捅了捅项羽的手臂,轻声道:“兄长,你听到了吗?张子房刚刚对你可是赞誉有加啊!”
张子房,是六国无数士人、游侠心中的一面旗帜,堪称传说中的人物。
甚至有许多人,将张良和昔年的“战国四君子”相提并论。
若是张良今日点评之语传出去,短短时间内,项羽这个名字必然就会传遍大江南北。
项氏众人看向项羽的目光,同样也完全不同了。
项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二三子都记住了,张良今日之言,绝对不能传出去!若是被赵政得知,我项氏在会稽郡就再无立足之地了!”
项氏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应诺。
项梁看向项羽,表情复杂。
项羽乃是项氏嫡长孙,项氏真正的继承人,一直以来项梁对于项羽的教育也是尽心尽力。
只不过项羽生性不能持久,无论是学书、学剑还是学兵法都是浅尝辄止,让项梁一度颇为失望。
想不到,名满天下的张子房竟然却……
项梁深吸一口气,对着项羽道:“羽儿,你随我上车。”
片刻之后,项氏众人下了山坡,项羽跟随项梁登上了马车。
看着一脸严肃的项梁,项羽的心中不由有些惴惴不安,一时间不敢说话。
马车开动起来,片刻之后,项梁缓缓开口了:“羽儿,张子房此人不简单。他的话,你可信之,但不可尽信。”
项羽忙道:“喏。”
父祖战死,楚国灭亡之时项羽才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是项梁一路将项羽抚养长大,对于这位季父项羽心中一直都是极为敬重的。
项梁叹了一口气,道:“罢了,我直接和你明说罢。张子房来到会稽半月有余,老夫岂能不知?会稽各大家族他都走了一遍,希望有人能够帮助他刺杀赵政。但如今秦国并有天下二十年,秩序已然稳固,只要赵政在世一日,又有谁敢轻举妄动?”
项羽闻言,不由吃了一惊,道:“那张子房方才为何否认?”
项梁摸着颌下胡须,呵呵一笑:“那是因为他知道我们项氏不蠢!老夫当然巴不得赵政死,但这么多年来想要刺杀赵政之人不知凡几,又哪里有人成功过?也只有虞氏那群蠢货海匪,不知死活的跟张子房走到一起,迟早也是要和以前那些张子房的合作者一般,落个身死族灭的结局!”
项羽愣住了。
项梁的话还在继续:“羽儿啊,你别看那张子房似乎和你一般年纪,其实他乃是项伯的同龄人,比老夫也小不了几岁!此人多智而近妖,若是没有必要的话不要和他走在一起,不然什么时候被他卖了也不知情。我项氏反秦之路理当由我项氏独力行之,如此才是上策,你明白吗?”
项羽愣愣的点头,心中却想起了不久之前脑海之中的那句诗词。
虞兮虞兮奈若何……
难道,她并不是这个虞姬?
就在项氏叔侄坐在马车上交心而谈时,不远处一个极为偏僻的湖畔,张良飘然而至。
一辆马车就停在湖畔,若是项羽在此,定然就会认出这马车乃是之前被自己解围的那一辆虞氏马车。
马车旁,虞氏老管事朝着张良恭敬行礼:“子房先生。”
张良微笑点头,道:“虞姬小姐还没回来吗?”
虞氏老管事正打算说话,突然一阵哗啦水声响起。
一道倩影缓缓自水中站起。
只见此女身着一袭潜水劲装,将整个美好的身材曲线完全映衬出来,一双笔直修长的腿更是引人注目,看上去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雌虎,给人一种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之感。
她便是虞氏之女,虞姬。
张良微微一笑,朝着女子行礼:“虞姬小姐此去可曾顺利?”
说话间,张良不动声色的朝着虞姬腰间的那把匕首看了一眼,发现上面未有任何血迹,不免有些失望。
在虞姬身后,陆续又有几道身影从水中浮起,看起来应当都是虞姬身边的随从之人。
虞姬拢了拢身后扎起来的长发,吐掉口中的芦苇管,朝着张良还了一礼:“张先生,我等出发的时间确实晚了一些,那暴君身边护卫实在众多,小女子实在是找不到什么机会能够出手。”
张良呵呵一笑,道:“无妨,我等且先回去好好商议一番,再从长计议吧。暴君还会呆在吴县几天,也未必就没有机会。”
一旁的虞氏老管事忙道:“小姐还请速速上车,莫被他人发现了踪迹。”
虞姬点了点头,朝着身后的几名随从道:“你们先护着子房先生在附近等候片刻,一会自有人来接应你们。”
几名随从纷纷应是。
嘱咐完之后,虞姬迈步上了马车,一片滴答水迹沿着她的步伐落在地上,很快被吸收不见,只留下了一串脚印。
马车缓缓离去,只留下张良一声幽幽叹息。
“这该死的殷意,坏我大事!”
突然,张良的话音顿住,目光落在两辆刚刚从不远处道路驶过的马车之上。
那正是项氏的马车。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一丝笑容从张良脸庞浮现。
“或许……也不是只有虞氏。”
6.皇帝、胡亥、李斯、蒙毅、赵高
始皇帝的车驾浩浩荡荡的进了吴县城,来到了行宫之中。
吴县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不高大上,但如果再过几百年,这里就会有一个极为响亮的名字——苏州城。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此时的吴县虽然还远远无法和天堂相提并论,但吴、越=楚、秦四国先后的统治和开发已经让这里成为了整个东南沿海地区最大的城市,城池之中的布局也同样颇有古风,车驾行走在道路上,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音,空气中似乎都是古旧的味道。
皇帝的车驾一路不停,在无数士兵的簇拥下驶入了吴县西北角的一座宫殿之中。
这座宫殿曾经属于吴王夫差和越王勾践,后来又属于楚国令尹春申君黄歇,现在成为了皇帝陛下巡视会稽的临时行宫。
车驾缓缓停下,驾车的男子跳了下来,此人身材高大年富力强,嘴唇上的小胡子修理得整整齐齐,双目之中精光毕露,他便是秦国中车府令赵高。
几名侍卫快步而至,搬来一个小小的梯子在车驾旁边放好。
赵高微微点头,警惕的巡视了周围一圈,然后躬身,轻声朝着马车道:“陛下,可以下车了。”
片刻之后,一个沉稳的声音淡淡说道:“好。”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大秦始皇帝走了出来。
这位有“千古一帝”之称的皇帝陛下,身着一套黑色龙袍,领口、袖口、下摆为红色,有云纹点缀,样式华丽而精美。
头戴一袭十二冕旒冠,冠冕之下的脸庞虽然透着丝丝的疲惫,但眼神之中那种睥睨天下的霸气和威严,却依然让所有人情不自禁的低下了头,不敢和他对视。
始皇帝沿着梯子走下了马车,在赵高的搀扶下立足。
一名身着盔甲的秦国将军快步走来,此人高大威猛,一双虎目之中精光闪烁,走路时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脚步声,夹杂着盔甲甲叶摩擦之声,宛如一名人间凶器靠近,令人变色。
赵高目光看着这名将军,眼底冒出一丝毫不掩饰的仇恨,但他表情掩饰得极佳,一闪而逝的恨意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主意。
这位将军便是秦国的另外一名随行重臣,大秦三公九卿之一的郎中令蒙毅。
蒙毅朝着始皇帝行礼:“陛下,行宫已然清扫完毕,臣已确认过安全,陛下可以安心入住了。”
始皇帝微微点头,淡淡道:“善。”
赵高眯着眼睛,突然开口道:“果真安全?”
蒙毅看了赵括一眼,冷冷的说道:“自然是安全的。”
赵高呵呵一笑,同样脸色冰冷的说道:“某可是听说那韩人张良似乎又在会稽郡出没,郎中令你当知此人之危险。”
蒙毅哼了一声,冷冷道:“中车府令自管为陛下驾车即可,某的事务倒是不劳中车府令操心了。”
秦始皇淡淡开口:“都给朕闭嘴。”
两人同时噤声,垂头。
郎中令蒙毅和中车府令赵高虽为始皇帝两名最受信任的心腹,但两人之间却是水火不容。
脚步声响起,随后一个轻快的声音传来。
“父皇,这吴县风光倒是不错,比那晕死人的船要好多了!”
说着,一名身着华服的青年男子便出现了。
这青年男子年纪约莫二十左右,面容酷似始皇帝,只不过眉宇之中似乎总有一层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阴霾。
这便是始皇帝最年幼的皇子——胡亥。
在胡亥之后,一名白发白须的大臣气喘吁吁的跟着胡亥的脚步,看上去虽然有些狼狈却并无人敢取笑,因为他是大秦左丞相——李斯。
凡父母者多宠幼子,这一点即便是始皇帝也不例外。
看着蹦蹦跳跳前来的胡亥,始皇帝的脸上不觉浮现笑容,喝斥道:“你为何行步如此迅速,不知等候身后长者?下次若是被朕看到,少不得罚你一次!”
胡亥忙道:“父皇,儿知错了。”
说完,胡亥又转身,恭恭敬敬的朝着李斯赔礼:“丞相,胡亥行事唐突,还请丞相见谅。”
刚刚站稳喘着气的李斯慌忙回礼,笑道:“殿下言重了,老臣虽然老朽,但还不至于连这两步路都走不了。”
始皇帝看着胡亥,笑容越发明显:“这便对了。好了,你坐船上也闷了好几日,这几天就好好在吴县玩一玩吧,记得莫要闹出什么事情来!”
胡亥顿时雀跃,道:“多谢父皇,那儿臣就告退了。”
说着,胡亥朝着秦始皇行了一礼,然后又恭恭敬敬的朝着赵高行礼,接着才起身离去。
看着胡亥离去的背影,始皇帝微微点头。
赵高乃是胡亥之师,若是胡亥离去之时竟然连对恩师告知一声都无法做到,这反而是让始皇帝失望了。
始皇帝收敛思绪,平静说道:“丞相,等会让会稽郡郡守进来,朕有一些时间要问他。郎中令,这几日在船上,路上的那些政务想必积压了不少,你立刻让人把那些奏章都搬到寝殿去。”
蒙毅、李斯分别应诺。
李斯忍不住道:“陛下舟车劳顿,刚刚抵达吴县,不如休息一晚,再行处理政务。”
始皇帝微微摇头,淡淡道:“天下乃朕之天下,若朕亦懒惰,又如何该鞭策天下万民?你等依令行事便是。”
另外一边,胡亥已经离开了始皇帝,坐在了一辆马车上。
此刻,方才在始皇帝面前那名纯真如少年一般的皇子胡亥已经完全消失,原本充满阳光的双眼之中如今只有森冷和冰寒。
看着马车面前毕恭毕敬跪着的一群公子,胡亥完全没有掩饰心中的鄙夷。
一群大秦的狗罢了。
胡亥打了一个哈欠,冷冷的说道:“尔等谁是带头之人?”
一名看上去长相颇为猥琐的年轻公子抬头,极为谄媚的笑道:“殷意见过殿下,家父殷通,忝为会稽郡守。”
胡亥哦了一声,道:“这吴县可有甚美貌女子?先找十个来服侍于我。记住了,破过瓜的不要,出身卑贱的不要,相貌丑陋的不要。”
殷意眼中精芒一闪,忙赔笑道:“请殿下放心,此事包在殷意身上!”
7.出水芙蓉,湖边杀机
始皇帝的到来,对于很多“大人”来说确实是一件让人惶恐不安的事情,但对于项羽来说,好像又算不上一件多么了不得的大事。
但项羽的生活还是发生了一些改变,比如项梁这段时间严禁项羽在吴县城中出没,以免碰到官府中人,惹来麻烦。
城里呆不了,那就选择出城。
项羽带着堂弟项庄,两人两骑,离开吴县。
南人不喜马,但项羽是个例外。
青青草地,弯弯小路,马蹄掀起一块块泥土和灰尘,引来路旁农田中那些半大孩子们羡慕的眼光。
项庄紧紧的握住缰绳,极为惊喜的对着项羽叫道:“兄长,这马镫当真有用!”
这个时代本没有马镫,但今天它有了。
项羽双脚牢牢的踩在这个世界上第一副极为简陋的马镫上,突然一声呼啸,直接人立而起。
脑海之中,一副画面徒然闪现。
项羽下意识的拿出长弓,弯弓搭箭,瞄准了路旁森林之中被马蹄惊起的鸟儿。
嗖的一声,箭矢离开了弓弦,歪歪斜斜的在半空中划出了一个很符合力学原理、但也很让人挫败的弧线。
鸟儿扑棱棱的飞走了,只剩下马背上的项羽和地上那支扎入地面的箭矢两两相望。
那箭矢的尾羽还在嘲讽的抖动着,就好像是一个完事之后的混账。
“兄长,你没事吧?”项庄有些疑惑的看着项羽。
不知为何,项庄总觉得这两天的项羽有些奇怪。
项羽叹了一口气,道:“无事,去把箭捡回来。”
看着项庄跳下马匹,欢快的朝着不远处的那支箭矢走去,项羽的表情突然有些恍惚。
这些天,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和记忆时不时就会出现在项羽的脑海之中。
有些是有用的,比如说项羽从某些画面上看到的马镫。
马镫的原理是非常简单的,项羽仅仅是稍微尝试了一下就自己做了出来。
但也有一些画面之中的让项羽无比疑惑,甚至完全无法理解。
“一支长长的铁棍,为何会在喷出火光之后就能杀人于无形?”
“那些在大海之上游弋的钢铁大船又是如何制作出来的?”
“天子镇国门,君王守社稷的大……大萌王朝,又是哪一个朝代?”
太多太多的疑惑在项羽心中挥之不去。
最重要的是——
“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项羽有一种感觉,那个在史书中打败了自己的男人,一定也是一个无比强大的敌人!
“是张良吗?还是徐福?赵高?皇子扶苏?”
很多个名字在项羽的脑海之中闪过,但却完全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就在这个时候,项庄的声音再度传来,把项羽惊醒。
“兄长,你没事吧?怎么又开始发呆了?”
项羽长出了一口气,环顾四周,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两人居然已经奔驰到了震泽附近,前方大约百步之外就是那天和张良、项梁等人一起注视始皇帝驾临的小山丘。
项羽想了想,道:“我去那边走走,你不要过来,让我一个人静静。”
项庄哦了一声,乖乖牵着两匹马去了一旁等候。
项羽信步走上山丘,下意识的按照当天的视线看去。
码头之上,几十艘大船依旧静静的停泊在那里,虽然不复当日的人声鼎沸,但依旧给人一种强大的视觉冲击力。
项羽看着这些大船,心中不由暗想:“若是真有那种能够喷火的钢铁巨舰,想来一艘应该可以对抗这整支船队了吧?唉,我若是当真拥有那些记忆中毁天灭地般的武器,何愁不能反秦复楚!”
这么一想,项羽心中反而越发烦闷了,干脆走到了湖边,想要用水洗洗脸,清醒一下。
刚到水边,项羽正准备蹲下,目光突然一凝,锁定湖面。
湖面上,一根细细的芦苇管正在朝着项羽所在的岸边靠近。
项羽吃了一惊,下意识的后退两步,握住腰间刀柄。
“难道是传说中的震泽水匪?”
下一刻,一阵哗啦水声响起,紧接着一道倩影自水中钻了出来。
项羽的眼睛瞬间直了。
不是因为那修长笔直的大腿和惹火至极的身材,也不是因为那张犹如出水芙蓉一般让人一见难忘的绝色容颜,而是因为——
头。
一颗头颅。
一颗提在这绝色女子右手上的头颅。
这头颅看上去很新鲜,因为它还在滴血。
从发髻的样式来看,这颗头颅毫无疑问属于一个关中人。
就在项羽目光锁定头颅的时候,女子也看到了项羽。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静止。
女子突然一抬手,直接把头颅朝着项羽掷了过来。
项羽想闪,但旋即发现自己的闪躲速度有可能来不及。
于是项羽直接拔刀。
刀光现。
这颗新鲜的头颅被一刀两半,各种奇奇怪怪的零件擦着项羽的身边飞了过去,有一些还沾上了项羽的衣袖。
但项羽此刻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因为女子也已经到了。
女子手中有匕首。
匕首犹如一道流星,闪电般的扎向项羽的心口。
项羽脸色凝重,因为他发现这匕首的速度甚至比头颅还要更快!
项羽右手再举刀。
横刀。
“叮”的一声,匕首的锋刃正中刀的侧面。
双方陷入一个短暂的僵持。
下一瞬间,项羽左手握拳,狠狠的朝着对方的腹部击打过去。
一声闷响,项羽左手铁拳正中对方柔软的腹部。
女子一声痛呼,娇躯直接飞了出去,手中的匕首也脱手飞出。
噗通一声响,女子落入湖面,激起一阵水花。
项羽深吸一口气,警惕的注视着湖面。
波纹渐渐平息,然而女子却一直没有出现。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项庄的呼喊。
“兄长,出了什么事情吗?”
项羽犹豫片刻,没有去理会地上的零碎,而是直接捡起了那把掉在不远处的匕首,想了想之后收了起来。
片刻之后,项羽脸色如常的出现在了项庄面前:“走,回家。”
项庄哦了一声,有些好奇的看了一眼项羽,突然道:“兄长,你的衣服怎么脏了?”
项羽面不改色心不跳:“刚碰到了一条毒蛇,杀了。”
项庄信以为真,不再追问。
项羽上了马,回头看了一眼刚刚的小山丘,策马离去。
又过片刻,一辆马车疾驰而至,驾车的虞氏老管事来到湖边,看着明显发生过战斗的这片地方,脸色不由大变。
哗啦一声响,女子再度从湖中出现,但这一次脸色已然惨白。
老管事大惊,赶忙上前:“小姐,没事吧?”
虞姬捂着腹部,俏脸一阵铁青,艰难的说道:“走!”
马车迅速驶离此地。
虞姬躺在马车上,回想着刚刚那一战的那个年轻男子,以及前几天悍然出面给自己仗义直言的身影。
两幅画面在记忆中渐渐融合,虞姬终于确定——那是同一个人。
马车突然剧烈的颠簸了一下,这让虞姬的俏脸不由变得更白一分。
一声忿忿的抱怨从车厢中响起。
“打女人,算什么男人!”
8.虞姬遇难,项羽纠结
项羽和项庄骑马回返吴县。
走到半路,项羽突然道:“等等。”
项庄有些疑惑的看着项羽:“兄长,怎么了?”
不知为何,项庄总觉得项羽这两天真的很不对劲。
项羽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们进林子里等一会。”
“啊?”项庄愣住,看着项羽的目光越发古怪。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然而项羽根本不等他,直接策马进了路边的林子,项庄无奈之下也只能跟上。
两人在树林之中等了片刻,项庄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兄长,我们在等什么?”
项羽正打算说话,突然双眼一亮:“你看,那是哪个家族的马车?”
项庄放眼望去,正好看到一辆马车沿着自己两人刚刚走过的路疾驰而来。
项庄咦了一声,道:“兄长,这不是虞氏的马车吗?那驾车的老者不就是那日随侍在虞氏细君身边的虞氏管事?”
项羽大吃一惊:“竟然是她?”
虞氏的势力主要位于会稽郡东南沿海,地理位置较为偏僻,一直以来和会稽其他楚国家族都不算友善,反而是和南边的闽越诸部比较友好。
因此项氏虽然身为会稽郡之中最大的权力掮客,但对虞氏的了解其实也是不够多的。
这一刻,项羽心中波涛汹涌,思绪纷乱:“想不到这虞姬竟然有一身武艺,甚至还能杀死秦国百将!”
项庄看着虞氏马车急速驶过,惊讶道:“兄长你看,这虞氏管事怎么驾车如此迅速?刚才车厢都飞起来了。”
项羽深吸一口气,淡淡道:“他可能是为了给她疗伤。”
项庄越发疑惑了,满脸的问号。
项羽摆了摆手,打断了准备开口的项庄:“回去之后再详细的告诉你,等这马车走远一点之后我们就跟上去。”
刚刚项羽也是突然想到,被自己击伤的那名女子如果想要返回吴县的话这里就是必经之路,所以特地停下来藏身树林之中等候,没想到还真等到了。
项羽决定今天一定要查清楚,马车之中的人究竟是不是那个湖边的女子,究竟是不是虞姬,究竟是不是“虞兮虞兮奈若何”的那个虞氏女。
项庄看着项羽,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兄长,我明白了!”
项羽惊讶的看着项庄:“这你也能明白?”
项庄一脸八卦,呵呵笑道:“兄长,我父亲前些日子还说应该给你找个妻子了,想不到你居然自己找到了。刚刚你应该是和虞氏细君偷偷的约会去了吧?放心吧,我回去之后一定会好好在父亲面前多说好话,争取让他早日帮你把虞氏细君娶回家门!”
项羽:“……”
这都什么和什么,乱七八糟的。
懒得理会项庄,看着马车已经远去,项羽策马从树林之中驶出,远远的跟上马车。
虞氏马车行驶得极快,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吴县城池的轮廓就远远的出现在了项羽的视线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虞氏马车突然改变了方向,并没有继续朝着东边的吴县城去,而是改道转向东南。
项羽楞了一下,随后醒悟过来:“马车之中若是那名女子,那此时回到吴县之中反而有风险,不如直接返回虞氏老巢。”
一想到这里,项羽不由暗赞,心道这女子考虑事情倒也周全。
但就在这个时候,项羽瞳孔突然一缩。
虞氏马车被一支队伍拦截住了。
项羽一拉缰绳,慢慢停下了马蹄。
身后的项庄也赶了上来,喘着粗气道:“兄长,下次别骑那么快,追你太费劲了,大腿都磨疼了。”
项羽哼了一声:“让你学骑术的时候你不学,现在还来抱怨?你看看前面,那马车有麻烦了。”
项庄这才抬眼望去,突然咦了一声:“兄长快看,那不是郡守殷通的儿子殷意吗?怎么给别人当起跟班来了。”
“殷意?”项羽心中微微一惊,暗叫不妙。
前两天秦始皇驾临之时,殷意就曾经纠缠过虞氏马车,今日再度相遇,那岂不是……
冷静。
项羽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思绪,随后缓缓说道:“能让郡守之子殷意当跟班之人,必然是大富大贵的公子。跟随赵政出巡的大多是秦国臣子,不敢、也不可能有时间和殷意厮混。前面这支队伍打的偏偏又是赵政亲军的旗号,所以……只能是秦国皇子胡亥!”
“皇子胡亥?”项庄吃了一惊,忙道:“兄长,我父亲不是说让我们别惹麻烦吗?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对于项氏众人来说,如今最大的麻烦无疑就是秦始皇。
胡亥作为秦始皇的儿子,说是二号麻烦也不为过。
听话的孩子项庄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第一个想法就是溜之大吉。
项羽正打算开口,突然一声响亮的大笑声远远传来。
“虞姬,之前被你跑了,这一次倒要看看哪个人还能救你!”
这声音很熟悉,项羽不用抬头都知道一定是殷意在说话。
项羽摸了摸鼻子,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她有没有换衣服?
应该是没有的。
如果没有换衣服的话,车厢门一旦打开,一身劲装出现的虞姬……
项羽从怀中拿出匕首,对着一旁的项庄说道:“弟弟啊,你有一件事情说对了。”
项庄啊了一声,好奇道:“什么事?”
项羽手中的匕首滴溜溜的不停在指尖转圈,缓缓说道:“为兄确实心中记挂着一个虞氏女,而且很有可能就是面前马车之中的那个虞氏女。”
项庄顿时明白了,忙道:“要不然我现在回去喊人?”
项羽看着远处的殷意已经跳下了马朝着马车而去,收起匕首,再度握住了身后的长弓,摇头道:“来不及了,上去吧。”
殷意很得意,脚下踩着奋力挣扎的虞氏老管事胸膛,嘴唇上的小胡子一抖一抖的,为他说话的语气平添了几分欢快:“虞姬,还不快出来给胡亥殿下看看?只要殿下看上了你,你这辈子可就享福了!”
马车之中一片安静。
殷意眉毛一扬,怒道:“哟呵?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很好,就让我看看,你究竟能倔强到几时!”
殷意一脚将老管事踹开,大步朝着马车而去。
眼看殷意距离马车不过几步,一支利箭突然凌空而至,嗖一声准确无误的落在了殷意面前脚下,箭矢尾羽不停颤动。
项羽的声音远远传来。
“殷意,我劝你最好站在原地,不要随意动弹。”
殷意大吃一惊,面带惊愕的抬头,随后表情立刻变得狰狞起来。
“又是你,项羽!”
9.不和死人计较
面对着殷意想要吃人的目光,项羽则是十分淡定。
对于项羽来说,像殷意这样的二世祖如果不是投胎好的话,根本就是废物一个。
谁会害怕一个废物。
项羽下了马,大步走到殷意面前。
殷意大吃一惊,下意识的后退,叫道:“你想干什么?你不要乱来,这里可是胡亥皇子殿下的面前!”
项羽理都没有理会殷意,伸手扶起了地上的虞氏老管事:“没事吧?”
虞氏老管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苦笑一声:“想不到又是项公子来帮忙,多谢项公子,给项公子添麻烦了。”
项羽拍了拍虞氏老管事的肩膀:“去吧,去做好你该做的事。”
虞氏老管事退下之后,项羽一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一群护卫包围住了。
项庄见状赶忙也下马,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项羽的侧翼,用凶狠的目光盯着这些护卫。
项庄从小就知道,打架这种东西,人可以少,气势绝对不能输!
项羽倒是相当的淡定,将目光投向了被所有护卫隐隐保护在最中央的那辆马车,落在了这辆敞篷式马车上唯一坐着的那名年轻男子身上:“殿下这是想要在大秦的地界强抢民女吗?若是这样的话,恐怕陛下听到之后心中也会不喜吧?”
这名年轻男子当然就是胡亥。
胡亥打了一个哈欠,道:“你叫什么名字?”
项羽道:“项藉,字羽。”
胡亥咦了一声,道:“你和项燕是什么关系?”
项羽道:“不瞒殿下,项燕乃是我的大父(爷爷)。”
胡亥哦了一声,突然道:“你大父是个废物,所以死在了我们大秦雄师的铁蹄之下。你为何不追随你大父一起死去,而是苟活偷生呢?”
虽然已经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是胡亥的这句话还是犹如一记重拳,狠狠的打在了项羽的心中,让他的身体都不由狠狠震动了一下。
项羽的脸色变得一片铁青,一股无以伦比的怒火从心中升腾而起。
别看项氏这些年颠沛流离,但项梁作为季父,一直都把项羽保护得很好。
从本质上来说,项羽其实只不过是一个热血、容易冲动的年轻人罢了。
下一秒,项羽下意识的握住了手中的刀柄。
当项羽做出这个动作的瞬间,胡亥不惊反喜。
对于胡亥来说,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意思的玩物。
既然项羽阻挡了胡亥玩弄新的女子,那项羽就该死!
唯一有些麻烦的是,由于秦始皇的存在,胡亥并不能肆无忌惮的随意杀人。
可项羽只要拔出手中的刀,那胡亥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让人杀掉项羽。
胡亥的目光之中甚至出现了期待。
项羽的手牢牢握住刀柄,就要拔出。
也是在这一瞬间,项羽眼前突然一花,脑海之中一个记忆碎片缓缓浮现。
“《史记·秦本纪》:“始皇帝五十一年而崩,子胡亥立,是为二世皇帝。三年,诸侯并起叛秦,赵高杀二世,立……”
……
……
项羽的动作停住了。
几秒钟之后,项羽缓缓松开了握住刀柄的右手。
项羽抬头,平静的看着胡亥,甚至露出了一丝笑容。
“胡亥殿下说得对,我大父确实比不过王翦将军,但这就是殿下想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的理由吗?如果其他皇子殿下听到了胡亥殿下强抢民女的消息,想必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吧?”
这一次,轮到胡亥的脸色变了。
看着胡亥的表情变化,项羽知道自己猜对了。
大秦始皇帝从来没有立过太子,对于秦二世究竟是谁,整个天下一直以来都众说纷纭。
但现在,项羽已经知道了答案。
秦二世,胡亥也!
刚刚浮现出来的那个记忆碎片,虽然只有两句不到的话,却给了项羽足够的讯息,彻底的改变了项羽的决定。
项羽淡淡的说道:“殿下现在可能会想,如果你直接把我兄弟二人杀了,谁会知道这件事情呢?如果殿下真的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在场这么多名护卫,这么多名会稽郡官员的子弟,这件事情是根本不可能保密的。”
胡亥怒了,一双眼睛紧紧的眯了起来,眼皮缝隙之中透露出来的寒芒似乎要将项羽撕成碎片:“保密?真是笑话!我为大秦皇子,就是当众杀了你这一个楚国余孽又如何,难道父皇还真的会因此而怪罪我,让我下狱不成?”
看着恼羞成怒的胡亥,项羽笑了。
“殿下说得对,我项羽不过乃是一个楚国余孽,杀了就杀了,陛下确实也不可能因为此时而把殿下抓起来治罪。只不过这当街杀人强抢民女的事情让陛下得知之后,将来这二世之位,怕是没有殿下什么机会了吧?”
项羽话音落下,胡亥砰的一声,直接右手拍在了座椅的把手上,脸色无比铁青。
如果说刚刚胡亥的嘲讽让项羽好像被打了一拳,那么项羽的这句话就是在胡亥的心口狠狠的扎了一刀!
看着胡亥的这副表情,周围的侍卫们开始朝着项羽逼近。
项庄大吃一惊,握住腰间剑柄,准备开始厮杀保护兄长。
项羽表情十分平静,一手按住了项庄,笑道:“稍安勿躁。”
眼看侍卫们已经逼近到三步之内,马上就要开始爆发战斗的时候,胡亥的声音突然传来。
“够了,都给我回来!”
侍卫们站住了,随后,犹如潮水一般的退了下去。
胡亥再一次的出现在项羽的视线之中,只不过这一次的胡亥再也不复之前的那般高高在上。
胡亥深深的看了一眼项羽,冷冷的说道:“你会因此而付出代价的。”
项羽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心中却浮现起了几个字:“败犬之哀嚎!”
胡亥哼了一声,道:“我们走,回吴县去!”
殷意闻言顿时楞了,忙道:“殿下,这……”
殷意的话还没说完,胡亥已经勃然大怒,直接扯下腰间玉佩扔到了殷意头上:“废物,就你也要来对本皇子指手画脚不成?”
啪的一声,玉佩摔在地上粉碎,殷意吓得七魂没了六魂,噗通一声直接跪下。
胡亥怒吼道:“走,都聋了吗?一群没用的废物!”
胡亥的车队缓缓离去,殷意狼狈跟上,临走前极其怨毒的盯了项羽一眼。
项羽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抬起右手朝着殷意比了一个中指。
就连项羽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动作代表着什么,但在做完这个动作之后,项羽心中莫名其妙就有了一种很爽的感觉。
在项羽的身后,项庄愣愣的看着这一切,直到此刻才终于回过神来,震惊的叫了起来。
“兄长,你居然三言两语就把秦国皇子给吓走了?”
这一刻,项庄双目之中满是崇拜的表情。
项羽兄长,实在是太神了!
项羽并没有理会此刻化身迷弟的项庄,而是转过身来,朝着马车走去。
之所以冒这么大的风险,只不过是因为心中的那个猜想。
她,究竟是不是她?
让项羽惊讶的是,还没等自己开口,马车车厢的门倒是先开了。
10.我可能喜欢上那个虞姬
项羽看清了马车之中的情形。
一名身着紧身劲装的少女正躺在那里,车厢的地板上都是水渍。
果然是她。
这一刻,项羽的心情突然有些复杂。
既高兴是她,又好像有些不太高兴。
项羽收拾了一下情绪,目光落在少女右手不停轻轻摩挲的腹部,有些歉意的说道:“不好意思,用力太重了。”
少女勉强想要露出一个笑容,但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牵扯到了某个伤口的痛楚,让她的嘴角刚刚挑到一半,就变成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秒钟过后,重新回过神来的少女无可奈何的对着项羽说道:“是真的很重。”
突然,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几步之外,项庄有些好奇,一双眼睛滴溜溜的不停转动着,带着明显的疑惑:“怎么感觉兄长和车中虞氏细君这么客气呢?”
由于角度问题,项庄并没有能够和项羽一样看到马车中的少女模样和衣着。
项羽想了想,很认真的对着虞姬解释道:“你当时要杀我,所以我出手不能留手。”
虞姬笑道:“我要杀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可能是某个秦国的贵族子弟。如果被你走漏了风声,我们虞氏举族都会因此而灭亡的。”
项羽失笑道:“秦国?其实我们是一国的,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下一次出手之前,你或许应该问一问别人的身份。”
虞姬脸色微微一红,道:“哦。”
气氛突然又开始变得尴尬了。
项羽深吸一口气,对着一旁恭敬等待着的虞氏老管事道:“此处并非久留之地,带着你家细君速速返回虞氏家中吧。”
虞氏老管事已经被项羽救了两次,自然连声应是。
项羽又看了虞姬一眼,真诚的说道:“不是我说你,你的武艺确实不行,若是再度出手的话很有可能会被秦人所趁。反秦复楚这样的大业,有我们男人来做即可,你身为女子,还是好好的呆在家中吧。”
这句话虞姬显然不太爱听了,微怒道:“谁说我武艺不行了,我不是已经杀了一名秦军百将吗?”
项羽摸了摸脑袋,觉得还是有必要认真的教育一下这名看上去有些天真的女子:“你可能不知道,其实我的那一拳原本是可以不打在你的腹部,而是直接命中你的脸。你觉得像我这样武艺的人在秦军之中有多少?更何况赵政的身边还都是秦国最为精锐的武士。”
虞姬有些吃惊,然后就是明显的挫败,没有再说话。
项羽朝着虞氏老管事挥手,示意他赶紧开车。
就在马车即将开动的时候,虞姬突然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你当时明知道我想要你的命,为何却不一拳打在我的脸上?”
项羽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以实相告:“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单纯觉得那么美丽的一张脸若是打坏了,实在可惜。”
虞姬先是一愣,随后俏脸突然变得绯红。
过了几秒,虞姬突然开口道:“谢谢你。”
马车缓缓开动,项羽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突然露出一个笑容。
如果是这样的一名女子,好像……也不错?
当天晚些时间,项宅。
项羽并没有任何藏私,刚刚回到项宅就去找了亲叔叔项梁,将整件事情据实以告。
“什么,你居然去惹了皇子胡亥?”项梁听完项羽的话之后,人都傻了。
过了好一会,项梁才无奈叹道:“羽儿啊,老夫不是已经叮嘱过你了吗?低调,让你低调!你倒好,为了一名女子先是去惹了殷意那个混世魔王,现在又把赵政最宠爱的小儿子也得罪了。你说说,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项羽摸了摸鼻子,这是他紧张时候的常有动作。
迟疑片刻之后,项羽终于还是据实以告:“季父,我……可能喜欢上那个虞姬了。”
或许是因为记忆碎片之中那一句“虞兮虞兮奈若何”,又或许是因为那张绝世的容颜和让人惊叹的身材,也可能是其他项羽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但总而言之,这确实是项羽的心里话。
项梁顿住了。
过了好一会,项梁脸色古怪的开口:“喜欢,是怎么样的喜欢?”
项羽认真的说道:“想要娶回家的喜欢。”
项梁道:“为了喜欢的女人,就是让项氏全死光都无所谓?”
项羽明显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然后正色道:“季父,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我一力承担,绝对不会牵连到项氏的。”
项梁看着项羽,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项羽被项梁看得有些心虚,低下了头。
项羽心中也清楚,就凭自己这个“项氏嫡长孙”的身份,自己做下的事情,又怎么可能和项氏完全脱离关系呢?
突然,一阵笑声响起,项羽有些吃惊的抬头,看到的是笑容满面的项梁。
“好,很好。我的羽儿终于长大了,知道对女人动心了,而不是成天花费力气在练刀和骑马射箭上了。”
项羽:“……”
项梁伸出手,拍了拍项羽的肩膀:“你喜欢虞氏女?没问题。明天季父就带你去虞氏,好好的和虞氏家主谈谈这桩婚事!”
项羽被项梁这突然的态度转变给弄得愣住了,忙道:“季父,你之前不是还是虞氏他们……”
项梁摆了摆手,笑着打断了项羽的话:“那些事情自有老夫处理,你安心下去休息,明日弄得精神一点,随我一同前去虞氏便是。”
项羽哦了一声,有些稀里糊涂的离开了。
项羽刚刚离开,项梁脸上的笑容就完全消失了。
片刻之后,项梁突然开口唤道:“来人啊,把项伯找来!”
又过一会,一名年纪比项梁小上几岁,面目依稀和项梁有那么一两分相似的男子走了进来,表情沉稳的朝着项梁行礼:“不知季兄找我,所为何事?”
项梁在项燕诸子之中虽然排行最后,但若是论到堂表兄弟的话,他自然还是有几个弟弟的,就比如眼前的项伯。
项梁哼了一声,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意对着项伯说道:“你那个故人张良张子房干的好事,这一次居然算计到了我们项氏,算计到羽儿身上来了!”
11.来自皇帝的注意
吴县城,行宫大殿。
皇帝坐在大殿之中,皱着眉头注视着面前的奏章,沉思片刻之后拿起手中的笔进行批阅,然后将这份奏章放在一旁。
中车府令赵高侍立于皇帝身边,每当皇帝放下一份新的奏章,他就负责把这份奏章放到桌案旁边的筐中。
这一对君臣之间似乎有一种别样的默契。
“丞相李斯,郎中令蒙毅到!”
皇帝放下了手中的笔,揉了揉太阳穴,没有说话,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好坐得更加的从容一些。
李斯和蒙毅联袂而至,朝着皇帝行礼:“臣李斯/蒙毅见过陛下。”
皇帝点了点头,道:“何事?”
李斯示意蒙毅开口。
蒙毅道:“启禀陛下,刚刚发现一名大秦百将的头颅在震泽岸边,应该是被刺客所杀。”
“刺客?”皇帝皱起了眉头,语气之中明显出现了不喜:“发现了刺客的踪迹了吗?”
蒙毅道:“事情刚刚发生,臣正在追查中。”
皇帝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赵高冷冷的说道:“郎中令,某前几天就已经提醒你了,贼人张良已然出现在会稽郡之中,想不到你竟然还是如此大意,让贼人能够得手!”
蒙毅猛然抬头,毫不示弱的盯着赵高,冷声道:“陛下身边随侍的兵马过万,每日里接触的人员不知凡几,一个个追查根本是不可能的,你让我如何小心?若是郎中令自认为有那个能力捉拿张良,那我便让你来拿这个功劳又有何妨!”
大殿之中的火药味开始浓重。
就在这个时候,丞相李斯开口了:“郎中令,中车府令,两位不要吵了。老夫刚刚从会稽郡守殷通那边得到一个情报,或许对此事有所帮助。”
皇帝示意李斯开口。
李斯道:“根据殷通暗中调查,张良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来到了会稽,并且拜访了会稽几乎全部有名有姓的大家族,希望能够得到他们的支持,从而行刺陛下。”
皇帝冷笑一声,道:“这个张良,还真是贼心不死啊。丞相,可有什么家族胆大包天,敢和张良这贼人同流合污?”
荆轲和张良,两个在无数刺客中脱颖而出,最接近取走皇帝性命的人。
可荆轲早就已经死了,张良却还一直活着!
李斯道:“臣要禀报的便是这件事情,根据会稽郡当地家族项氏举报,会稽郡虞氏一族似乎和张良过往甚密,有极大嫌疑。”
“项氏?”皇帝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是项燕那个项氏?”
项燕,对于皇帝来说同样是一个印象很深刻的名字。
李信率领二十万秦军在项燕手上惨败,迫使皇帝不得不放低身段去请求王翦老将军出山,再加上随后灭楚大战中皇帝和王翦的各种博弈,绝对是一段非常让皇帝不爽的经历。
李斯点头道:“正是那个项氏,如今项氏之主乃是项燕幼子项梁。”
赵高突然开口道:“项氏乃是项燕之后,其人必然存有反对大秦之心,所言不可尽信。”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脚步声响起,这阵脚步声是如此明显,以至于众人不由下意识的回头。
皇子胡亥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也不管身边的李斯蒙毅赵高诸人,直接朝着皇帝诉苦。
“父皇,你可得为儿臣做主啊!”
皇帝皱眉,喝道:“没看到朕在和诸卿商议正事吗?退下!”
胡亥无奈,只能乖乖退到一旁。
皇帝沉吟半晌,道:“赵高,你明日和郎中令一起率兵去一趟虞氏,看看情况如何。若是虞氏真有反意,就灭了吧。至于项氏,若是牵扯到此事也一并下狱问罪便是。”
刚坐下来的胡亥闻言顿时双眼一亮转怒为喜,笑道:“父皇,儿臣明日也想要去看看赵师是如何调查反贼的。”
皇帝瞪了胡亥一眼,道:“去可以去,但你不要胡闹!”
对于一名得宠的幼子来说,父亲的责骂某些时候甚至和纵容没有什么区别。
胡亥笑嘻嘻的说道:“父皇放心吧,儿臣可是很听话的,就是吴县这个地方太无聊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咸阳?”
皇帝无奈的摇了摇头,道:“事情解决了再回去,你不要在这里捣乱了,给朕下去!”
胡亥也不紧张,笑着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朝着赵高行了一礼,然后又朝着李斯和蒙毅拱了拱手,这才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同一时间,同样是在吴县城之中,项氏宅邸的书房里,项伯一脸惊讶。
“张子房算计我项氏和羽儿,兄长,此言又是从何说起啊。”
项伯和张良的关系是非常好的。
当年张良被秦国官府到处追捕逃命,来到下邳的时候项氏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出面,正好项伯那个时候杀了秦国官府中人,于是就让项伯跟着张良一起藏匿了一段时间,然后再把张良送走,两人由此确立了一段生死情谊。
项梁也不隐瞒,一五一十的将所有一切道来,然后怒道:“你说说,这是不是张子房故意算计我们项氏和羽儿?”
项伯默然半晌,道:“兄长,此事或有其他隐情。张子房为人素来磊落,若是真想要拉拢我项氏,也不至于祭出这般色诱手段。以我看来,羽儿和那个虞氏女或许只是偶然遇见罢了,少男少女互生情愫也属正常。”
项梁冷冷的看着项伯,道:“你当真相信张子房?”
项伯正色道:“弟愿以性命担保!”
项梁道:“那你可知张子房现在何处?”
项伯楞了一下,道:“这个确实不知。”
项梁道:“他在虞氏家宅之中。今日会稽郡守殷通已经获得了情报,得知了张子房所在,若是我所料不差的话,这两日赵政便要发兵围捕虞氏家宅之中的张子房了。你若是现在去给张子房报信,或许还来得及。”
项伯大吃一惊,忙站了起来,急声道:“兄长见谅,我这便去了!”
说完,项伯直接冲出房间。
看着洞开的房门,项梁默然半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羽儿,你莫要怪季父。季父乃是项氏之主,凡事……只能以家族为先啊。”
12.别样的灿烂早晨
翌日。
项羽兴冲冲的起床,给自己很是打扮了一番。
这个打扮和后世的那种打扮还是有所不同的,无非就是挑了一套最为满意的衣服,然后再认认真真的扎了一个少年……不对,是成年人的发髻,接下来再拿出去年新年时候购置还没有穿过几次的新士人冠戴上,基本上就大功告成了。
门外已经传来了项庄的呼唤:“兄长,父亲说让你快点,马车就要出发了!”
项羽应了一声,朝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又折返回来,微微犹豫了一下之后,小心翼翼的从柜子里一个最隐秘的角落拿出一个香囊。
项羽脸庞贴近香囊,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香囊散发出来的气氛,然后重重的打了一个喷嚏。
“……味道真呛,也不知为何女子都喜欢这种东西,罢了罢了。”
项羽嘀咕一声,将香囊放入怀中,然后摸了摸腰间那柄隔着衣服依然能够清楚感知到的匕首,露出微笑,大步出门。
门外艳阳高照,一如项羽现在的心情,十分灿烂。
项羽走出门来,意外发现府中几十名门客居然悉数在列,不由有些惊讶:“季父,要这么大的阵仗吗?”
项梁站在马车旁边,呵呵一笑:“虞氏虽然是会稽郡之中的大家族,但他们自承吴国王族后裔,一个个可是骄傲得很,若是不带些人,怕是压不住场面。”
项羽哦了一声,看了一眼发现只有两辆马车,心中不由奇怪。
不是应该再来几辆马车弄点礼物吗……
项庄在一旁嘻嘻哈哈,凑到项羽身边,好像一条小狗一样绕着圈猛嗅:“哎呀,真香!兄长,这是什么味道啊,这莫不是爱情的味道?”
项羽脸庞微微一红,一把推开项庄:“去去去,快上车!”
几步之外,季父项梁微笑看着这一幕,但项氏兄弟都没有发现他眼底最深处的那一抹阴霾。
项梁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淡淡说道:“时间到了,出发吧。”
马车驶出了府邸,开始朝着吴县城门而去。
一路无话,出城之时,驾车马车的项庄左右看看,突然低声对着项羽道:“兄长,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项羽疑惑道:“哪里不对?”
项庄道:“总感觉好像今日城中巡逻的秦兵比之前少了不少。”
项羽闻言不由一愣。
由于心中都在想着今天面见虞氏长辈的事情,很紧张的项羽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这种事情。
项羽笑了笑,道:“或许是因为赵政有其他事情吧,管他呢,反正有什么事情也和我们没有关系。”
项羽的心早就已经飘到了几十里外的海边,那座由虞氏掌控的村庄之中。
项羽并不知道的是,此时这座村庄已经被数千秦军给团团包围。
“虞氏,就这?”因为起得过早的缘故,显得比较犯困的胡亥大大的打了一个哈欠,有些失望的说道:“还以为起码能是一座小城邑呢,想不到居然却仅仅是一座小小的庄子罢了。就这么一座小小的庄子,值得父皇这么大动干戈吗?”
胡亥的身边就是赵高,这位秦国中车府令同时也是胡亥的老师,然而当他和胡亥站在一起的时候却没有丝毫大秦重臣的架子,脸上反而带着在秦始皇面前也很少出现的谄媚笑容:“殿下有所不知,这虞和吴乃是同音,虞氏其实就是当年吴国吴氏王族在灭国之后为了避难而改的同音姓氏罢了,陛下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让臣和郎中令蒙毅一起率军到来。”
“吴国?”胡亥皱眉道:“那不是都被喜食人屎的勾践灭了几百年的国家吗?还王族,哼!难怪我让虞氏女侍寝,虞氏女却如此不识抬举。”
赵高微微吃惊,道:“那虞氏女居然如此大胆?请殿下放心吧,老臣等会一定给殿下出气。”
胡亥左右看看,突然凑到赵高面前,低声道:“那虞氏女可不能杀,最好再留几个她的亲人下来,到时候可以让他们一边看着一边……嘿嘿嘿!”
说话的时候,胡亥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残忍而快意的表情。
人类的幼童是一种破坏性极强的生物,他们往往会十分残忍的对待玩具,将玩具拆解得七零八落,会把野外捕捉到的小动物无情的折磨至死,并以此为乐。
但是幼童在长大的过程中会受到家长和知识的约束,并伴随着情感和同理心的成长而产生改变,成为一个正常的成年人。
但这一规律在从小锦衣玉食,被无数人众星捧月般哄着长大的胡亥殿下身上显然并不适用。
女人?对胡亥来说,其实和幼时的玩具没有任何区别,依然是能够随意拆解、凌辱和毁坏的物品罢了。
赵高心领神会,轻声道:“殿下,臣尽量去做,就是蒙毅那个古板东西在场,有些麻烦。”
胡亥大怒,道:“他区区一个臣子,难道也敢和我作对?你且把人拿住便是,若是他想要聒噪,我自然出面打发他去!”
赵高微微一笑,朝着胡亥道:“殿下发话,那臣就放心了。请殿下稍候片刻,臣这就去让蒙毅赶紧开始,务必要让殿下今天尽兴。”
胡亥忙道:“记得多杀点,最好全屠了!”
赵高笑着点头,下了胡亥的马车,来到了蒙毅面前。
蒙毅全副甲胄立于战车之上,威风凛凛犹如一名大将军,低头看了一眼赵高,没有说话。
赵高脸色严肃的看着蒙毅,道:“郎中令,你为何还不发起进攻?”
蒙毅看都没看赵高,目光直视不远处那座村庄的围墙,冷冷的说道:“某给了虞氏一族两刻钟的时间,如今还差半刻钟,还不能出击。”
赵高脸色一沉,道:“胡亥殿下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我大秦将士们英勇诛杀叛贼的身影了。”
蒙毅冷冷的说道:“那还请殿下先从陛下那里取得带兵的虎符吧。”
赵高被这句话噎的半死,心中大怒,但是却无法还口。
谁让赵高手中并没有兵符,今日仅仅是一个督军的位置呢?
村庄之外数千秦军肃立,而村庄中同样也是一片气氛紧张。
在村里的一座房屋之中,项伯脸色阴沉,一把扯住正打算往外走的张良。
“张子房,你疯了吗?快随我离开此地,不然一切就都晚了!”
13.季父,你说的不对
项伯到来的时间并不长,仅仅比秦国大军早来了半个时辰。
对于项伯来说,他并不关心虞氏众人的生死,只关心好友张良的安危。
张良不紧不慢的转过身来,笑道:“项伯何必如此着急,难道你真以为我张子房乃是那种急切送命之人不成?复仇大业未成,赵政未死,秦国未灭,我又如何能够轻言一个死字?”
虽然语气平静,但浓重的恨意依旧毫不掩饰的从张良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散发了出来。
项伯叹了一口气,道:“子房兄,我和你一样希望赵政和秦国早日灭亡,但……唉,其实有些时候,我们好好生活就可以了。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快随我走吧,我们项氏在会稽郡之中也算是小有势力,掩护你离开还是不成问题的。”
“离开?”张良呵呵的笑了起来,道:“赵政在此,我又如何能够离开会稽?”
项伯无奈,道:“那离开此地总是要的吧,难不成你还想要在这里等着秦国人来杀你不成?”
张良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神秘:“你以为是秦国人来杀我?或许,此事和你想象的还是有一些出入。”
在虞氏村庄的最中间,有一座看上去颇为破旧的房屋。
房屋很大,能够容纳上百人席地而坐。
一名脸上刻满了刺青,手、脚、耳、鼻都带着各种饰品的苍老妇人跪在房屋的正中央,在她的身后,数十名虞氏族人密密麻麻的跪着。
他们跪拜的是几十块牌位,牌位的面前有一座香炉,青烟缓缓的从香炉之中升起,让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最靠近人群的那块牌位上刻着一行字——“大王吴夫差蒙天召离去后世子孙谨立祭祀之灵位”。
虞姬就跪在第二排,她的面前是自己的父亲,再前方就是那位独自一个跪着的老妇人,也是她的祖母。
片刻之后,祖母缓缓睁开了眼睛,直起了身子。
虞姬的父亲,也就是虞氏的族长忙开口问道:“母亲,祖灵对我们有何预示?”
祖母缓缓开口道:“祖灵说了,外面的敌人是穷凶极恶之人,他们的邪神远比祖灵要更加强大。我们吴国的子孙虽然勇猛,但并非他们的敌手。”
祖母开口之后,房屋中顿时有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连祖灵也要放弃我们了吗?”
“吴国的子孙,难道已经走到了绝路?”
虞氏族长脸色一沉,喝道:“都给我噤声!”
大堂之中顿时变得安静下来。
虞氏族长转向祖母,道:“母亲,既然祖灵无法抵挡对方的邪神,不知母亲可否给我们一些长者的指示。”
祖母用浑浊的眼睛看着虞氏族长,片刻之后突然道:“那个叫做张良的人,就是曾经刺杀过秦国皇帝陛下的张良吗?”
虞氏族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点头。
祖母叹息一声,伸出手,越过了虞氏族长的肩膀,落在了虞姬的一头秀发之上。
“逃吧,我的孩子,愿祖灵保佑你,愿你的路途之中能遇到拯救你的勇士。”
就在此时,从外面传来了一个惊骇欲绝的大叫声。
“秦兵打进来了!”
几里之外,项氏的车队正沿着道路缓缓前行。
项羽的心情很好,嘴巴里不由下意识哼起某种不知名的曲调。
“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
一旁驾着马车的项庄忍不住笑道:“兄长你这首歌倒是少见,从哪听来的?”
项羽下意识的笑道:“当然是……”
项羽突然顿住了,脸色变得无比古怪。
这首歌从哪听来的?为何从来都没有任何印象?
项羽深吸一口气,心思开始变得纷乱。
这些天,项羽发现自己经常会莫名其妙的说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浮现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甚至去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这难道就是那个……穿越者,对,穿越者李建带来的困扰?
突然,一声惊叫声从项羽身边的项庄口中发出。
“兄长,你快看,那是什么?”
项羽被这一声惊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抬头看去,随后整个人好像被定住了。
数里之外有一座规模并不算大的村庄,此刻村庄之外已经被一支军队给包围住了,村庄中更是已经冒出了滚滚浓烟。
前方的项梁也发现了不对,立刻高声回头下令:“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下马!”
项梁跳下马车,周围的护卫在十几秒内迅速集结成阵,护卫在项梁身边。
项羽和项庄也来到了项梁身边,项羽语气急促,说道:“季父,那是秦国人的军队!”
项梁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凝重:“这支军队应该是赵政随身护卫兵马中的一支,看起来至少有三千人以上,看来虞氏有大难了!”
项羽急了,道:“季父,我们得去帮他们!”
项梁一把抓住就要前进的项羽,急声道:“不能去!这可是赵政的精锐部队,我们这点人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项羽转头,高声道:“可是虞姬……”
“没有虞姬!”项梁粗暴无比的打断了项羽的话,冷冷的说道:“羽儿,虞氏完了,你明白吗?如果我项氏继续掺和到这件事情里,我们项氏也要和虞氏一起完蛋!”
项羽定住了,看着面前的季父,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项梁叹了一口气,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羽儿,季父不是没有喜欢过女子,季父也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季父没有办法!像你我这样的人,身上背负的是整个家族和大楚的命运,一名必死的女子……就随她去吧!”
项羽沉默了。
看着浓烟滚滚的虞氏村庄,项羽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很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季父说得对,秦国始皇帝赵政的意志在这片华夏大地上是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的。
当年山东六国,集合起来所有兵力近百万,还不是一样在赵政的面前灰飞烟灭?
难道说,真的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虞氏一族被夷为平地,看着虞姬就这么惨死在自己的面前?
就在此时,项羽的脑海之中突然又有一个记忆碎片缓缓浮现出来。
然而还没等这个记忆碎片彻底浮现,项羽突然在脑海之中发出一声怒吼。
“李建,给我停止你的聒噪!”
下一刻,这个记忆碎片猛的一顿,随后再度没入脑海,消失不见。
项羽握紧了拳头,做出了决定。
他转头看着项梁,十分认真的说道:“季父,你说的不对。”
14.项羽进村
项梁愣住了。
还没等项梁说话,项羽已经继续开口:“季父,我并不是想要去和秦人作战,我仅仅想去看一看有没有机会救援虞姬罢了。若是虞姬当真已经……我便会立刻回来,如何?”
项梁叹了一口气,道:“羽儿,那仅仅是一个女人而已,她甚至都还没有和你定下婚约!”
项羽正色道:“季父常教导我,男子汉当以齐家、治国为目标,若是我项羽竟连自己女人都保护不住,又谈何齐家治国呢?我明白季父的担忧,我不会带任何一名项氏族人去,更不会连累项氏一族,还请季父恩准!”
说完,项羽后退两步,朝着项梁长躬及地,久久不起。
远处,虞氏村庄的黑烟还在袅袅升起。
项梁脸色变幻,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项庄!”
一旁的项庄忙道:“父亲,儿在。”
项梁看着项庄,冷冷的说道:“你跟随你项羽兄长前往虞氏村庄,若是一旦发现虞姬踪影,便与你兄长一起营救!若是虞姬已经遇难,那你便立刻带你项羽兄长回来,明白吗?”
项庄脸色严肃,胸膛一挺:“儿领命!”
项羽闻言顿时大喜过望,道:“多谢季父!”
项梁按住项羽肩膀,道:“且慢!季父这里有一套护身宝甲,你且穿上再去。”
项羽心中虽然心急救人,但是在项梁严厉的目光瞪视下,还是不得不用最快的速度将项梁命人拿来的护身软甲穿上。
项梁拍了拍项羽的肩膀,平静的说道:“若是事不可为,记住先退回来,只要人没死,季父都能帮你想办法,明白吗?”
项羽重重点头,道:“季父,侄儿去了!”
看着项羽和项庄两兄弟离去的身影,项梁一时间有些出神。
一旁,另外一名项氏族人项声忍不住道:“族长,当真就只让项羽兄长两人去吗?那边秦贼可是足有数千人,实在是……”
其他的项氏族人、门客虽然并未说话,但从一个个跃跃欲试的表情来看,显然大多赞同项声的说法。
项梁闻言,眼光不由微微一黯,过了片刻才道:“这是羽儿的选择,老夫管不了他。但是,老夫要对得起先父,对得起还活着的项氏族人!都做好准备吧,若是羽儿当真死在了里面,那么我等立刻撤离,并率领项氏所有族人离开!”
项声急道:“可是,项羽兄长乃我项氏下一代族长啊!”
项梁转过头来,冷冷的看着项声,将项声看得心虚不已,低下了头去。
良久,项梁才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只有活着的羽儿才能继承项氏一族,若人都已经死去,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项羽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这个时候的他甚至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只是想用最快的速度抵达那座村庄。
项羽在高高的芦苇荡之中深一脚浅一脚的狂奔,很快抵达了村口附近。
但村口的所有道路都已经被秦军包围,想要光明正大的从正面进去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项羽左右看看,有了主意。
虞氏村庄三面陆地一面临海,从项羽所在的芦苇荡中正好有一条小河顺流而下经过虞氏村庄注入海中,只要从河中泅渡,便有机会绕过秦军的包围圈进入村庄之中。
项羽不及细想,立刻摘下一截芦苇管,贯通之后叼在口中,对着刚刚追上来的项庄笑道:“你在这里等我。”
项庄吃了一惊,忙道:“兄长,你……”
项羽呵呵一笑,拍了拍项庄的肩膀:“季父的意思我明白,但此事乃我主动请缨,就算是死了也是我自找的。你只需要在这里等我,若是半个时辰后我还不回来,那你就立刻回去告诉季父,就说我已经出事了,让季父带着所有族人速速离开!”
项庄大急,道:“兄长,你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父亲让我保护好你,那我就一定要保护好你!”
项羽摇了摇头,突然露出吃惊的神情:“快看后面,秦人来了!”
项庄大吃一惊,连忙转身拔剑,却发现身后的芦苇荡空空如也。
砰的一声,项庄的脑袋突遭重击,整个人软软倒下。
项羽收回手,叹了一口气:“好弟弟,对不住了。”
项羽将昏迷过去的项庄藏匿在芦苇荡之中,然后自己缓步下水。
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只见湖面上一根芦苇管伸出,以极快的速度顺着河流而下,朝着虞氏村庄而去。
虞氏靠河,河边有一个小小的码头,码头旁边原本有几艘小船,但是秦军已经将这些小船的缆绳统统切断推入河面,让船只顺着小河流下去了。
一根芦苇管悄悄靠近码头,随后一颗脑袋慢慢的从河面浮出,正是项羽到了。
项羽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发现此刻码头附近已经是空空如也,于是便小心翼翼的上了岸。
刚一上岸,到处传来的哭喊声和惨叫声就传入项羽的耳中。
项羽眉头一皱,下意识的握紧腰间长刀:“这些该死的秦人!”
但项羽也知道,想要以一己之力对抗数千秦人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情,自己这一次只能想办法救出虞姬,然后再另外打算。
项羽摸到一座房屋背后,从晾衣架上拿下一条亚麻衣裳,撕拉几声扯下一块布蒙在脸上遮住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再配合上一身湿淋淋的衣物,看上去倒像是一个刚刚上岸准备打家劫舍的水贼。
就在项羽打算继续前进的时候,突然若有所感,猛然转头,拔刀。
下一刻,项羽的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刀光。
一声焦急呼唤传来:“羽儿,自己人!”
项羽的刀光猛然停滞。
张良看了一眼距离脖颈只有几毫米的刀锋,脸上露出笑容,朝着项羽赞道:“早听项伯说项羽公子一身刀法出神入化,如今一见果然不凡,实在是令张良赞叹。”
项羽看了一眼就在张良身后的项伯,收回了手中长刀,没好气的说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张良呵呵一笑,反问道:“不知项羽公子在这里又是要做什么?”
项羽道:“不关你事。”
张良并没有因为项羽明显的语气不好而发怒,反而是笑道:“若是项羽小友愿意的话,我们可以……”
张良的笑容突然冻结在了脸上。
项羽理都没理张良,说完上一句话之后便快步离去,此刻已经从张良的视线中消失了。
张良身后,项伯有些无奈的说道:“羽儿的脾气就是这样的,他毕竟是嫡长孙,我们这些长辈有时候也不好说他。好了张子房,快走吧。”
张良摸了摸颌下的胡须,笑道:“走?”
项伯也急了,一把抓住张良的肩膀,低吼道:“你方才说要找机会杀死秦国高官,但现在虞氏都要灭亡了都没有找到机会,如今你还在这里停留,莫非是要等秦人来斩了你这逆贼的首级才行不成?”
张良呵呵一笑,朝着项羽离去的方向指了一下:“刚刚确实是没机会,但现在不就有了吗?项伯,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关心你们项氏嫡长孙的死活不成?”
15.胡亥进村
项羽刚刚绕过屋角,脚步就是一顿。
几具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不远处的一间房屋面前。
项羽犹豫了一下,快步走进。
这些尸体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至少被砍了十几剑甚至更多,伤口处血肉模糊死状凄惨,丝丝鲜血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从伤口流淌出来。
他们显然刚刚死去不久。
房屋正在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单单从这些人的衣着打扮来看,项羽就知道他们都是虞氏的人。
项羽深吸一口气,心脏砰砰直跳。
秦军对虞氏的屠杀似乎已经开始了,虞姬……她能逃过这一劫吗?
房间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倒塌了,轰隆一声响,激起一片烟尘。
项羽不再迟疑,继续悄悄的从一座座燃烧房屋中经过,用最快的速度朝着村子的中央而去。
虽然并没有来过虞氏村子,但项羽去过类似的吴国后裔村庄,知道这些人村庄的正中央都有一座祖屋,那里一定是虞氏众人集合的地方。
很快,项氏祖屋已经在望。
突然,项羽停住了脚步。
就在不远处,在项羽前进的必经之路上,几名虞氏的男子正在和一小队秦军作战。
这些虞氏男子看上去颇为悍勇,挥舞着手中的刀刃奋不顾身的和秦军对敌。
然而秦国士兵们十分沉默,他们各自策应,分进合击,仅仅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将这几名虞氏男子全部杀死。
项羽静静的看着这一幕,目光平静。
他的右手一度已经握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但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拔刀。
楚国已经灭亡了很多年,这些年来项氏也当过几年秦国的顺民,但更多的时候却是犹如过街老鼠一般四处逃窜,在秦国中央注视不到的地方悄然发展和生存。
项羽已经记不清楚究竟有多少叔伯兄弟在这些年里死去,他只知道在自己身边的人慢慢的变少了。
他的血早已冰冷。
“虞姬。”项羽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缓缓松开了刀柄。
终于,最后一个虞氏的抵抗者也在项羽面前倒地。
一个不知道是秦军伍长还是什长的小军官在每一具尸体面前走过,每走过一具尸体都会将手中的长剑刺入这具尸体的心口。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秦国军官一挥手,两名秦军士兵就走进了院子里。
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随后是几声尖叫声,摔打声和哭喊声。
随后,几名儿童和两名女子被秦军士兵们带了出来。
两名女子一开始还在奋力挣扎,但是看到地上的几具尸体之后突然愣住,随后就是嚎啕大哭。
看着这一幕,秦国军官嘴角微微掀起,露出一丝嘲讽笑意:“还有人吗?没有的话就烧了吧!”
秦国军官话音落下,很快几个火把就被投进了尸体身后的房屋中。
火焰开始腾起。
看着这一幕,秦军军官露出笑容,道:“一群南蛮子,也敢抵抗大秦天威,简直可笑!”
另外一名秦国士兵龇牙笑道:“我父亲当年也跟随着大秦大军灭过楚国,他可是说过的,楚国男人不行,但是女人带劲!”
秦军士兵们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一个个表情愉快。
一滴鲜血缓缓从秦军军官手中长剑的剑尖滴落在地,没入土中。
秦军军官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手中的女子和孩子身上。
一名秦军士兵忍不住笑道:“什长,这南蛮子女人长得虽然丑了些,但据说用起来倒是不错,要不然您先尝尝味道?”
秦军军官失笑,摇头笑骂道:“尝什么尝,若是这话被郎中令听到了,你小命不保!再说了,这群楚人南蛮,凭什么怀上我们大秦的种?走了,统统押去那个巫庙!”
一阵脚步声响起,秦军军官带着麾下的士兵和刚刚抓到的女人孩子离去。
项羽静静的蹲伏在藏身处,一动不动。
又过一会,确定并没有任何人埋伏之后,项羽这才小心翼翼的走出来,继续朝着祖屋前进。
终于,祖屋遥遥在望。
密密麻麻的秦军将祖屋完全包围,项羽不敢过分接近,但又无法通过潮水一般的秦军看到里面的情形,心中不由大急。
还在天无绝人之路,项羽左右看了看,突然目光一亮。
就在十几步之外的路旁,一个郁郁葱葱的至少有五六丈高的大树矗立着,树旁还有一口很大的井和一片空地。
项羽不及细想,趁着没有人注意,犹如一只灵活的狸猫般三步并作两步,嗖嗖直接爬上了树顶。
透过众多树枝树叶的缝隙,项羽终于看清了自己想要看到的情形。
数千秦军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在这片包围圈之中跪着几百号人,一个个蓬头垢面十分狼狈,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应该是虞氏中人。
看起来虞氏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
虞姬呢?
项羽极力望去,但他的距离还是太远了,而且虞氏众人大多都是低着头,根本就无法从几百号人之中看清楚究竟哪一个才是虞姬。
“不行,得再换个地方。”
就在项羽开始寻找新的落脚点时,突然一阵车轮的滚动声和脚步声传来。
项羽下意识的回头,发现一辆十分华丽的顶盖轩车正在从树旁的道路上缓缓驶过,旁边还簇拥着众多秦军士兵。
“是胡亥!”项羽一眼就认出了坐在马车之上面带笑容的胡亥。
这一刻,项羽突然有些迟疑。
如果从树上跳下去直接落在马车上的话……
应该会摔死。
项羽再度松开刀柄。
学习过兵法的项羽早就知道,在一百名训练有素的士兵面前,再强大的个人也只能是被活活累死。
如今胡亥的身边足足有几千人!
项羽不想死,他只是想把虞姬带走。
在项羽的注视下,一名秦国官员笑吟吟的迎上了马车,朝着马车上的胡亥拱手行礼:“赵高见过殿下。”
胡亥哈哈一笑,对着面前的秦国官员道:“赵师,那个虞姬呢,抓到了吗?”
项羽听着两人之间的对话,心中不由一动。
赵高?那不就是杀死胡亥的人吗?
没想到,这两人居然还是师徒关系。
项羽无声的笑了笑,轻声嘀咕了一句:“这些秦国人,还真是够乱的。”
赵高并不知道就在十几步外的大树上隐藏着一个不速之客,此刻的他心中满是邀功的想法,笑眯眯的对着胡亥说道:“臣幸不辱命,已经把那虞姬给捉获了!”
16.内讧,行刺
赵高话音落下,项羽就是一惊。
“虞姬已经落入他们手中了?”
但旋即,项羽又微微有些高兴。
至少人没事。
项羽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拿出了一把匕首,正是那天虞姬掉落的。
手轻轻一动,匕首就在指尖不停转动,寒光闪闪的匕刃犹如毒蛇般在掌心游走,似乎随时都能化作一道闪电暴起杀人。
“好久没杀人了。”项羽自言自语。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座已经沦为废墟的房屋之中,张良也对着身边的项伯脸色平静的说出同一句话。
“项伯啊,上次你我一起杀人是什么时候?”
项伯正在左顾右盼,努力的寻找着项羽,不过此刻的项羽藏身在高高的树冠之上,项伯再怎么寻找也是徒劳。
在听到张良的话之后,项伯楞了一下,道:“就是那个下邳县的小吏吧,叫什么名字忘记了。”
张良笑道:“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杀了他吗?”
项伯有些疑惑的看了张良一眼,道:“我等六国人,杀一个秦人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张良嘴角的笑容越发浓郁,道:“是啊,杀人很多时候都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机会。”
项伯道:“我们没有机会,这里的秦人比我们加上虞氏的所有人都要多好几倍,而且他们还是赵政麾下最精锐的军队之一。”
张良道:“我们当然有机会,因为我们并不需要把他们全杀了。”
张良的目光落在了胡亥身上,再一次笑了起来。
项羽啊项羽,你这位项氏稚虎,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张良蹲了下来,仔细擦拭着手中的一具手弩。
战国七雄之中,韩国兵甲之利可称天下之冠,而韩国兵甲之中最出名的,又要数韩国劲弩。
虽然不可能将半人高的蹶张弩带到此地,但一具极为精巧、射程五十步的手弩,用在这个场合倒也足够了。
胡亥很高兴。
一群虞氏女子被押到了胡亥的面前,虞姬作为这其中最美丽,身材最高挑出色的女子,自然第一时间就吸引了胡亥的注意力。
胡亥笑道:“赵师,这件事情你办得很不错啊。”
赵高咳嗽一声,道:“快,把这女子带到殿下面前!”
在士兵的推搡下,虞姬被推到了胡亥面前。
虽然经过了一番战斗,虞姬的脸上和身上明显沾染了一些尘土,但那张绝色容颜和极为火爆的身材并没有因此而有任何折损,反而平添了几分英气。
胡亥震惊的瞪大了眼睛,目光上上下下在虞姬身上巡视了好几遍,然后忍不住“咕嘟”咽了一口口水。
胡亥心痒难耐,转头看了看周围,发现几乎所有的房子都已经在火焰之中燃烧,不由有些失望。
胡亥深吸一口气,对着赵高道:“赵师,你继续在这里收拾残局,我先带着这美人回吴县去了。”
赵高微微一笑,对着胡亥道:“恭送殿下,老臣向殿下复命之后,一定将这虞姬的家人也一并送去。”
胡亥呵呵大笑,道:“没必要了,好了,动身吧。”
树上的项羽听到这番对话,心中不惊反喜。
胡亥的意思明显就是要先行回返,那么到时候他身边就不可能再有几千秦军作为护卫,想要救出虞姬的机会就大了不少。
就在此时,虞姬突然抬头,对着胡亥说道:“你想要我?”
胡亥楞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眼中光芒闪动:“你说呢?”
虞姬看着胡亥,平静的说道:“若是我当你的女人,我的族人可以免死吗?”
胡亥捏着下巴,带着十分淫邪的笑容道:“这要看你表现。”
虞姬点头道:“好,那我可以上你的马车了吗?”
胡亥哈哈大笑,张开臂膀:“来,上车!”
虞姬身边的士兵们显然有些犹豫,看了赵高一眼。
赵高不动声色的说道:“没听到殿下的命令吗?”
在众人的注目下,虞姬一步步的被士兵们簇拥着,朝着胡亥的马车走去。
就在此时,一声冷喝远远传来。
“且慢!”
马蹄声响,车轮的滚动声旋即而至,一辆秦国战车在数百名士兵的护卫下疾驰而至。
项羽目光落在了战车上那名秦国将军身上,心中顿时微微一跳:“好重的杀气!”
虞姬停下了脚步,俏脸微微一变。
胡亥的兴致被这名突然出现的秦国将军打断,心中顿时老大不喜,冷冷说道:“郎中令,你这是什么意思?”
项羽吃了一惊:“郎中令?原来他就是蒙毅!”
秦国以军功爵制度出身,自然就会诞生许多以军功出众而著称的军功家族。
比如说武安君白起的白氏,又比如说王翦、王贲父子一门双候的王氏。
但白氏和王氏如今都已经是过去式,现今秦国之中最强的军功家族,无疑是蒙氏!
蒙氏开创者乃秦国大将蒙骜,经蒙武传至如今的蒙恬、蒙毅。
兄长蒙恬作为大将北击匈奴,如今更是和帝国皇长子扶苏一同镇守帝国北疆。
弟弟蒙毅高居秦国三公九卿之中的郎中令,肩负护卫始皇帝安全、宿卫宫廷之责,简在帝心。
兄弟两人一在外为将,一在朝为官,均是位居人臣之顶层的大人物,在武成候王翦老死,通武侯王贲隐退的情况下,蒙氏双雄声威赫赫,在军中已然不做第二人之想。
项氏若是想要反秦复楚,蒙氏双雄就是必须要除掉的对象!
在项羽的注视下,蒙毅平静的做出了回答:“殿下,陛下命臣负责调查虞氏可能涉嫌私连、包庇嫌犯张良一案,此女身为虞氏嫡女,亦是此案主要嫌犯之一。在未能够查明真相之前,此女不能被殿下带走。”
赵高闻言,不由冷笑一声,道:“郎中令好大的官威啊,区区一个女子能知晓什么事了?就让殿下用一用,用完了再给你审问难道不行?”
蒙毅转过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赵高,道:“当然不行。”
胡亥闻言顿时大怒,道:“蒙毅,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的面子你都不给了?”
蒙毅并没有在胡亥的面前有任何退缩,而是同样平静的说道:“臣为陛下爪牙,陛下有命,臣自当行之。还请殿下不要触犯陛下之命,不然臣也是很难办的。”
项羽一听,顿时心叫不妙。
这蒙毅一搅局,胡亥不能把虞姬带走,自己岂不是找不到机会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虞姬的双手原本被牢牢绑缚在身后,但此刻她不知为何突然就挣脱了绳索,整个人犹如一只雌豹,修长的双腿猛然蹬地,犹如出鞘的利箭般朝着马车旁边的胡亥冲了过去!
几乎是在虞姬出手的同时,一支利箭也突然从一座已经早早被火焰烧成废墟的房屋之中射出,直指胡亥胸口!
17.天降项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蒙毅下意识的拔出了腰间长剑,吼道:“刺驾,护卫殿下!”
然而蒙毅的战车距离胡亥的马车还有一些距离,在这短时间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实质行动。
而在马车之旁的护卫,之前由于胡亥让虞姬上车,自然而然也是让出了一条道路。
虞姬原本就是在距离马车极近的距离暴起发难,仓促之间只有一名护卫来得及拔出剑,挡在虞姬面前。
虞姬俏目之中一道寒芒闪现,修长笔直的右腿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凌厉的弧线,重重命中了这名护卫的腰间。
一声骨裂声响起,护卫在惨叫声中飞了出去,砸到了身后两名正想上来救援的护卫。
虞姬冲向马车,比虞姬更快抵达的是张良射出的冷箭。
尖锐的破空声中,这支冷箭命中了胡亥,让胡亥身体剧震,发出一声震天惨叫。
然而张良并没有任何喜悦之情,反而脸色一沉:“该死,射歪了!我们快走!”
此刻,张良的目光没有去看胡亥,而是看向了一旁的蒙毅。
两人间隔数十步,目光在空中交会。
下一秒钟,张良用力一拉项伯的肩膀,直接朝着屋后狂奔而去。
虞姬跳上马车,不假思索,重重一脚朝着已经因为剧痛而在坐位上缩成一团的胡亥脑袋踢了下去。
一阵惊呼声从无数秦军士兵口中响起。
所有人都能想到,只要这一脚踢实,胡亥的脑袋就会像一个突然落地的西瓜一样彻底爆裂开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身影以极快无比的速度掠上马车,一拳重重的打在了虞姬的后腰上。
突遭重击的虞姬毫无防备之下直接失去平衡,被打得飞了出去,砰一声落在地上。
还没等虞姬挣扎起身,一把冰寒的长剑剑锋已经稳稳的架在了她那修长白皙的脖颈之上,同时一只脚狠狠的踩在虞姬的肚子上,让她完全无法动弹。
出手的不是别人,正是秦国中车府令赵高!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看似只会给秦始皇驾车的中车府令不但在秦国律令方面有着极高的造诣,同时还是一等一的武术高手。
赵高此刻表情极其阴冷,恨不得想要把虞姬敲骨吸髓,五马分尸。
“好一个虞氏女,居然敢行刺殿下?来人啊,快去帮殿下一把!”
虞姬无法挣扎,一双俏目死死盯着不远处马车上的胡亥。
就是这些秦国人杀死了她无数的族人,她巴不得胡亥死!
然而让虞姬失望的是,胡亥虽然惨叫不已,但他中箭的地方并非致命的左胸,而是稍稍向上方偏移了一些,被射中了左肩。
这或许会废掉胡亥的一只手,但很难让胡亥殒命。
几名秦军冲上马车,七手八脚的搀扶住了胡亥。
虞姬一颗芳心慢慢沉了下去。
几乎于此同时,看到胡亥无恙之后的蒙毅也发出了一条命令。
“还有一批刺客在那座小院之中,快去捉拿刺客!”
蒙毅一声令下,迅速就有一批秦军士兵包围了小院并冲了进去。
蒙毅的战车也朝着小院而去,刚刚的那一次目光交汇让蒙毅感觉到了什么,院子之中的人很有可能就是钦犯张良!
愤怒的秦军士兵们冲进房屋之中,随后高声叫了起来。
“在前面!”
“朝着码头去了!”
“抓住他们,不要让他们跑了!”
虞姬看着这一幕,心中完全绝望。
她知道那是张良先生,也知道张良先生不可能再有任何机会杀死胡亥了。
赵高看着虞姬,冷冷的说道:“你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女人。你和你的全族都会因为你的愚蠢而陪葬!”
说着,赵高加重了脚下的力道,重重的踩踏在虞姬的肚子上,让虞姬俏脸顿时变得惨白。
虞姬艰难的说道:“你们这些该死的入侵者,会稽郡有多少人因你们而死?秦国迟早都会灭亡,你们全部人都要为秦国陪葬!”
赵高哈哈大笑,抬头高傲的看着虞姬和周围众多虞氏族人,道:“很可惜,你们这些余孽再也看不到……”
赵高突然脸色大变,猛然抬头。
虞姬从赵高这个动作之中察觉到了什么,同样抬头。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目标并非虞姬,而是……
“不!”
赵高一声怒吼,放开虞姬,直接朝着胡亥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烟尘四溅。
烟尘中,刀光闪现!
赵高猛然停步。
几颗头颅落在地上,咕噜噜的滚到了赵高的脚下,脖颈处的断口还在向外呲呲的喷射着鲜血。
那是刚刚在胡亥身边的几名秦军士兵。
几秒后,烟尘散去。
烟尘中,一个人一瘸一拐的站了起来,然后将地上的胡亥提了起来,手中长刀横在了胡亥的脖子上。
“再前进一步,胡亥必死。”
这个人当然就是项羽。
为了防止别人认出来,项羽刻意改变了自己的声调,听起来比较尖锐。
感受着刀锋贴着脖子的恐惧,胡亥脸色大变,牙齿咯咯作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高脸色大变,恶狠狠的说道:“你是谁?”
项羽紧了紧脸上的蒙脸布,心中微微一动,说道:“我只是一名路过的围观群众。”
蒙毅跳下战车,和赵高一前一后把项羽包围,沉声道:“放开殿下,否则你今日必死无疑!”
项羽笑了起来,突然伸手狠狠的摇晃了一下那根还插在胡亥肩膀上的箭矢。
这根箭矢深深的扎在了胡亥的肩膀中,胡亥顿时脸色惨白,犹如杀猪一般叫了起来。
“痛痛痛,住手啊啊啊啊!”
项羽停下动作,笑道:“郎中令,你可以再多说几句。”
蒙毅大怒,但却不敢再说话了。
赵高的情绪开始平静下来,道:“你没有上来就杀殿下,说明你必有所求。现在,说出你的条件吧。”
项羽点了点头,笑道:“中车府令果然聪明。我的条件很简单,放走所有的虞氏族人,我就会把胡亥还给你们。”
下一刻,赵高和蒙毅同时开口。
“可以。”
“不行!”
18.都聋了吗?马上给我放人!
赵高勃然大怒,紧走两步来到蒙毅面前,盯着蒙毅道:“郎中令,你这是什么意思?”
蒙毅脸色平静,冷冷的说道:“中车府令还没看出来吗?此人明显和那个张良乃是一伙的,若是将其放走,岂不是纵虎归山?”
赵高怒道:“我不管他什么虎不虎的,难道还有殿下的命重要不成?蒙毅,你别在这个时候犯浑,难道你不知道如果胡亥皇子死在此地,你我究竟会有多大的麻烦吗?”
这一刻,赵高真恨不得直接弄死蒙毅算了。
赵高其实非常清楚蒙毅的想法,这个混账东西的哥哥蒙恬现在就和皇子扶苏镇守北地呢,若是胡亥皇子出了什么三长两短,蒙恬、蒙毅两兄弟和扶苏皇子怕是嘴巴都笑歪了吧?
还没等蒙毅回话,突然又是一阵刺耳的惨叫声传入赵高耳中。
赵高霍然转头,身体剧震。
胡亥被项羽砍了一刀。
这一刀就砍在胡亥的手臂上。
项羽控制得很好,刀锋刚刚破皮就停止了,并没有砍断手臂骨。
然而,这样的伤势对于从小娇生惯养的胡亥而言,和手被砍断了没有两样!
胡亥疯狂的惨叫,挣扎了起来。
“赵师,救我,救我啊!郎中令,我求求你,救我一次!”
胡亥被吓得涕泪横流,突然一阵水滴湿哒哒的从他下裳之中落下,随即一股骚味传开。
竟是被吓得尿了裤子。
赵高大惊失色,对着项羽吼道:“你疯了吗?我告诉你,你再敢伤胡亥皇子一根汗毛,我就……”
赵高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项羽又一次举起了手中的刀。
那刀锋上还沾染着胡亥的鲜血,在太阳的照耀下反射着光芒。
赵高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语气听起来现在比较平缓一些:“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好吗?你也看到了,老夫正在协商放人,如果你真的把老夫逼的鱼死网破了,难道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了吗?年轻人,有点耐心,有点耐心!”
赵高发誓,如果此刻和面前的这个挟持胡亥皇子的混账有机会一对一的话,他一定把对方拆成三百零八块,每一块都不重复的那种。
但……形势不由人啊。
项羽面巾之后的双目平静的注视着赵高,突然伸出手中长刀,指着赵高身后被五花大绑的虞姬:“先让她过来。”
赵高犹豫了一下,喝道:“让她过去!”
就在此时,蒙毅冷冷的声音传来:“不能让她过去!”
赵高大怒,右手长剑按住剑柄,随后剑锋如一道流光般自剑鞘内急速射出,在空中直指蒙毅。
“郎中令,你虽为主将,但老夫亦是监军。你若是真把老夫逼急了,老夫便直接斩了你,再去陛下面前领罪又如何?”
如果说一支军队之中还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对主将造成掣肘的话,那这个人无疑一定就是来自于皇帝的监军,就是秦国中车府令赵高!
蒙毅冷冷的看着脸色无比狰狞的赵高,突然一声冷笑,转身上了身后的战车。
“二三子,随本将军去追捕犯人张良!”
蒙毅一声令下,在场的秦国士兵顿时随他走了一半,还有大约一千多两千人留了下来。
赵高盯着蒙毅离去的背影,冷笑连连:“好你个蒙毅,老夫到时候若不在陛下面前好好参你一本,赵高这两个字就倒过来写!”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很平静的声音传来:“如果你再拖延时间的话,那么胡亥的人头就要倒过来放在地上装他的尿了。”
赵高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握着长剑的右手更是不停颤动。
自从出任中车府令以来,身为皇帝陛下头号亲信的赵高,即便是丞相冯去疾、李斯都要和颜悦色的对待,什么时候受过这么直接的胁迫,什么时候让人这么赤裸裸的威胁过?
在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之后,赵高用尽可能平缓的声音说道:“虞氏中人现在就释放,都聋了吗?马上给我放人!”
这句话的最后,赵高几乎是在用最高的音调在怒吼。
蒙毅既走,在场的秦军士兵自然以赵高马首是瞻,是以片刻之后,虞氏众多人就被释放。
第一个来到项羽身边的是虞姬。
虞姬脸色严肃,朝着项羽深施一礼:“虞姬多谢恩公!”
项羽的目光自然落在了虞姬身上,然后……
虞姬身上的衣裳经过了刚刚激烈的战斗,可是有了不少破损……
项羽干咳一声,飞速移开目光,轻声道:“无妨。”
由于心神激荡,项羽说这话的时候却是忘记了继续掩饰自己的声调。
虞姬闻言不由一愣,这个声音……
虞姬抬起头,狐疑的打量着项羽。
这个身形,这露出来的额头和眼睛,还有这个似曾相识的发型……
一个虽然只见过几面,但在虞姬心中已经留下了极其深刻的身影,渐渐的和面前这位“恩公”完全重合。
虞姬俏脸上遍布震惊表情,花容失色:“是,是你?!”
项羽见状,知道虞姬已经认出了自己,便呵呵一笑:“是我,别说出我的名字。”
虞姬心神激荡,螓首微点:“我、我真没想到是你。”
项羽苦笑一声,道:“我也没想到,我们今天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被项羽牢牢制住的胡亥伤口不停流血,又惊又惧,听到两人之间的这番对话不由心中大骂:“这该死的狗男女,把本殿下害得如此之惨,居然还在这里打情骂俏,真真是一对jian夫yin妇!”
就在此时,胡亥只感觉脖颈处突然一紧,被项羽勒得差点晕了过去。
趁着这个时间,项羽从腰间拿出匕首,放在虞姬手中:“做好准备,战斗还未必结束。”
虞姬接过匕首,先是一愣,随后看了项羽一眼,俏脸上突然闪过一道红云。
他居然把这把匕首带在了身上……
一阵脚步声响起,其他被放开的虞氏族人纷纷来到了项羽身边,将项羽簇拥其中,向着项羽行礼。
“恩公。”
“多谢恩公!”
项羽被这些虞氏中人弄得有些手忙脚乱,有心想要回礼,但又不能松开手中的胡亥。
就在这个时候,赵高的声音再度响起:“虞氏中人我已经放了,你可以放开胡亥殿下了吧?”
这句话顿时治好了项羽的尴尬癌,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开口做出了回答。
“不行。”
19.羽儿没死?
项羽这个回答差点把赵高的心态彻底搞崩了。
赵高死死的盯着项羽,就好像在看着一个杀父仇人,口中的话一个一个字的硬挤了出来:“为什么不行?”
项羽平静的说道:“眼下我们还在你和你部下的包围之中,若是此时放了胡亥,岂不是等于自杀?”
虽然蒙毅带走了一批士兵去追杀张良,但是留下来的士兵至少还有一两千,足以将包括项羽在内的所有虞氏中人屠杀殆尽。
项羽可不觉得自己真的能够做到什么千人敌万人敌,梦里倒是可行。
赵高一声冷笑,对着项羽道:“若是我放了你们,焉知你们不会杀了殿下之后逃跑?”
项羽呵呵一笑,对着赵高道:“你有别的选择吗?”
这句话无疑是赤裸裸的藐视,让赵高气得咬牙切齿,但偏偏又无可奈何。
项羽说的是对的,赵高还真没有办法。
赵高咬牙挥手,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让开一条路,让他们走!”
村外。
项梁看着面前跪着的项庄,脸色无比冰寒。
“羽儿呢?”
项庄哭丧着脸,说道:“父亲,我刚刚和兄长抵达村子附近,兄长就说他自己进去,我说不行,然后就被他打晕了。”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项庄被扇倒在地。
项梁几乎是在怒吼:“老夫要你这个儿子有何用?连一件事情都办不成,你为何不干脆死在那里算了!”
项庄捂着脸,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项梁脸色变幻了一下,显然极度纠结。
过了好几秒,项梁一咬牙,对着一旁的项声道:“走,我们找个地方,看看能不能潜进村子里。”
项声吃了一惊,道:“族长,你刚刚不是说……”
项梁不耐烦的打断了项声的话:“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二三子,都随我走!”
在项梁的率领下,项氏几十名门客迅速的没入了芦苇荡中,朝着不远处的虞氏村庄而去。
才刚刚走了一会,项梁突然吃了一惊,朝着后方低喝道:“所有人立刻隐蔽!”
项氏所有人立刻没入芦苇荡的更深处,站在齐膝深的水中,身子弯得低低的,唯恐被人发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道路上传来,随后是秦军纷乱的喝令声。
“捉拿逆贼张良!”
“凡擒杀张良着,赏爵三千,金百镒!”
“大秦郎中令在此,张良你已经无处可逃了!”
听着这些话,项梁心中又是吃惊,又是紧张。
张良显然并没有死,但是被秦军追击。
听脚步声外面至少几百上千人,这么多人从村子里出来,想必项羽那边的压力应该比较小了吧?
等等,不会项羽已经……
项梁深吸一口气,下意识的握紧了腰间剑柄,又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身后的项庄。
好在秦军只是在芦苇荡的浅处稍微搜索了一下,然后又沿着道路一路朝着西边去了。
片刻之后,秦军的脚步声渐渐消失,项梁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带着身后的门客小心翼翼的前进。
这一刻项梁的心中多少有些后悔,如果把整个会稽郡之中项氏一族所有的势力集中起来,至少也有几百上千门客,未必就不能和这些秦军来一次作战。
但旋即项梁又直接否定了这个想法,对面可是秦军的精锐,赵政赖以护卫安全的大秦雄师,自己身边这几百门客或许经过一些训练但缺乏战争经验,打赢的可能性是非常低的。
项梁一边心思纷乱的想着,一边双脚有些费力的划开芦苇荡的水面,继续前行。
由于战事已经结束,再加上秦军如今分为蒙毅、赵高两部,蒙毅部又离开村子往外搜索张良的踪迹,此刻虞氏村庄外几乎已经没有什么秦军士兵包围驻守,全都进村去包围项羽去了。
项庄等人得以十分顺利的来到了村庄后面,距离村庄的码头处已经只有大约百步的距离。
项梁看着远处的码头,有些迟疑。
真进村的话,一旦被发现,那项氏和秦国官府之间就再无回旋余地,会稽郡之中这几年经营的基业也全都要放弃了。
……
项梁突然回身,啪一声又扇了项庄一巴掌。
“真是个蠢货!走,随我进村!”
项梁刚刚迈步,突然猛的停下,身后的项庄没想到这一出,砰一下撞在项梁后背上。
但项梁这个时候已经没心情去责怪自家的蠢儿子,他吃惊的瞪大了眼睛:“这、这是……”
在项梁的视线之中,一群人出现在了码头上。
“那不是虞氏族长吗?”项梁倒吸一口凉气:“他居然还活着?”
虞氏族长还活着,那岂不是说,项羽也……
果然,下一刻,一个被簇拥在中央的人影出现在了项梁的视线之中。
“真是羽儿!”项梁大喜过望。
虽然项羽已经蒙了围巾,但项梁毕竟是亲手把项羽抚养长大的,怎么可能认不出项羽的身形?
项庄也看到了,顿时兴奋道:“真是兄长,父亲你快看,旁边那个美貌女子应当便是虞姬了。啧啧,我兄长果然不愧是少年英雄,当真孤身救得美人归,实在是强,太强了!想来,所谓荆轲、要离也不过如此了吧?”
项梁哭笑不得,抬手又敲了项庄一个暴栗:“荆轲要离乃是刺客,你兄长又不是刺客!”
是人都有三分火气,虽然是亲爹,但是都打了三次了,这也不行啊。
于是,项庄捂着肿起的额头,有些不服气的说道:“谁说兄长不是刺客了?父亲您看,被兄长提在手里的那不就是大秦皇子胡亥吗?我前两天还见过呢。”
“什么?”项梁大惊失色,定睛看去,果然发现项羽好像提小鸡一样把一名男子提在手中,不是大秦皇子胡亥是谁?
项梁:“……”
此刻,项梁的心情极其复杂!
他能看得出来,项羽救了整个虞氏。
但是……
特么,你救人就救人,谁让你把赵政那个暴君最疼爱的儿子绑了呀!
就在这个时候,在项梁的视线中,虞氏众人扑通扑通,一个接一个跳下了河水。
20.撤离
只不过虞氏中人的行为有些古怪,跳了一小部分大约
项梁深吸一口气,一把拉住旁边的项庄。
“老夫记得你这个臭小子是会游水的,对吧?”
项庄点头道:“这是自然,父亲想要说什么?”
项梁低声道:“等会你跟着虞氏这些人走,保护好羽儿,让他尽快回到吴县,明白了吗?”
项庄摩拳擦掌应了下来,笑道:“父亲放心吧,这一次儿绝对不会让兄长出事的,等等,父亲你这是去哪?”
项庄一脸愕然,后知后觉的拉住了项梁的衣袖。
项梁哼了一声,甩开项庄的袖子:“蠢货,老夫还得回吴县想办法帮你们擦屁股呢!”
虞氏的码头此刻已经被秦军士兵们完全包围了,无数刀枪剑戟长弓劲弩指住项羽身上每一个角落,只需要赵高一声令下,项羽瞬间就会被分解成无数碎块。
虽然赵高很想那么做,但考虑到一直被项羽牢牢制住的肉盾胡亥,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赵高只能按捺着心中的火气,对着项羽道:“就算虞氏的青壮会游水,这些老弱病残也不可能沿着河流逃跑,更何况附近都已经被大秦军队封锁了,你们逃跑只能是死路一条!现在放下武器,老夫可以向陛下进言,留你们一条生路!”
项羽哈哈笑道:“中车府令,你当我是白痴不成?放下武器之后,莫说你会不会直接翻脸把我们尽数斩杀在此,就算是你真的向那赵政进言,难道赵政还会听你的话了?少废话,给我乖乖的站在那里等着,不然的话我就在胡亥身上再砍几刀,让你也好好去赵政那边领功,如何?”
赵高气得胡须乱跳,但眼下胡亥被死死拿捏住了,赵高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项羽也是有些忧心,不由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虞姬。
此刻虞姬手中正拿着那柄项羽刚刚归还的匕首,不停的对着面前胡亥的后背刺来刺去,只不过每一次刺到半路都会及时收回,嘴里还念念有词,隐约能够听到什么“杀”“去死吧坏人”的词语。
项羽轻声道:“你们的人还没回来?”
有些专注的虞姬被项羽突然的开口给吓了一跳,手中的匕首一颤,眼看着就要真的刺入胡亥后背。
项羽手疾眼快,一把握住虞姬手腕,让匕首的尖端在距离胡亥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虞姬的俏脸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遍布红晕,她的整个身子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力气,有些摇摇欲坠。
项羽有些汗颜,松开了手,轻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虞姬的身子突然不摇晃了,重新变得稳当了起来。
她轻声道:“我知道。”
顿了一顿之后,虞姬又道:“应该快了。”
别人或许并没有听到两人之间的对话,但被项羽牢牢“抱”在胸前的胡亥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由再度暗骂:“好一对狗男女,又在这里恶心人了!”
胡亥发誓,等到自己活得自由,这种你侬我侬的狗男女,本殿下见一对拆散一对!
周围突然传来一阵欢呼。
项羽下意识扭头看去,果然看到在芦苇荡之中不知何时驶出十几条大小船只,架船的正是那些刚刚离去的虞氏族人。
虞姬俏皮一笑,不无自得的说道:“虞氏可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也就只有那些旱鸭子秦人才会以为只要把码头上的几艘小破船弄毁了,就万事大吉!”
很快,这些船只开始靠在码头上,虞氏的老幼妇孺陆续上船。
赵高看着这一幕,心中顿时又不淡定了,喝道:“想走可以,先把殿下放了!”
赵高这一句话说出来,秦军士兵顿时开始压上,气氛骤然紧张。
项羽哼了一声,举起手中长刀,喝道:“都给我站住!我说一个数,三息时间后若是还有人前进,我再砍这胡亥一刀!”
赵高的怒火这一刻简直要从鼻孔之中喷发出来了,然而看着那高高举起的闪亮刀锋,赵高还是只能无可奈何的下令:“站住,都给我站住!”
秦军士兵们无奈,只能纷纷停下脚步。
这一刻,这些秦军士兵们极为憋屈。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都是经历过统一六国之战,征服岭南之战和北逐匈奴之战的,那么多强大的敌人都被他们一一打垮,却在这里被面前这个蒙面人单枪匹马弄得进退不得。
赵高更是无比抓狂,发誓若是弄清楚了面前此人的真实身份,一定要把此人的家族连根拔起,老老小小一个不留全部折磨至死!
但眼下,只能忍!
忍,那就是拿刃在扎心啊。
赵高盯着项羽,咬着牙说道:“你必须要在这里把殿下放了。如果你想要把殿下带走,那你就是把老夫逼得走投无路了,你应该懂老夫的意思!”
赵高绝对不可能允许项羽把胡亥带走,他服侍皇帝多年,早就知道皇帝如今的性格。
这名千古一帝是绝对不允许任何失败的,如果赵高两手空空的把胡亥被劫持的消息带回去,那迎来的必然是皇帝的滔天怒火。
只有带着胡亥一起回去,才是赵高唯一的生路。
项羽呵呵一笑,目光闪动,对着赵高笑道:“没问题!”
时间就在这种紧张的对峙中一分一秒的过去。
虞氏众人上了船只,纷纷急速离开。
数里之外就是入海口,只要进了大海之中,即便是陆地无敌的大秦军队也只能望洋兴叹了。
终于,最后一艘小舟靠在码头上,一名虞氏中年男子亲自撑杆,对着项羽道:“壮士,快随我一起离开!”
项羽朝着虞姬示意了一下,虞姬会意,修长的身躯在空中跃出一个优美的弧线,稳稳的落在小舟上。
项羽朝着男子道:“开船!”
男子一愣,随后下意识的一撑杆,小舟顿时荡开码头,朝着河面而去。
项羽转过头来,朝着赵高微微一笑:“你的殿下,还你!”
下一刻,项羽突然把胡亥朝着河面猛的一推,随后整个人腾空而起。
胡亥一声尖叫,张牙舞爪,身不由己的朝着河面落了下去。
也正是在这一刻,早已经按捺多时的赵高终于找到机会,迫不及待的发出一声怒喝。
“射他!”
密集的箭矢顿时朝着半空中的项羽齐射而去!
21.我当然是愿意的
说时迟,那时快。
虽然已经做好了设想,但项羽毕竟没有真刀真枪的和大秦铁军进行过对抗,自然也就不知道大秦劲弩的速度其实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快。
项羽身影尚在半空,还未来得及落在小舟上,几支弩矢就已然破空射至,直逼项羽后心。
就在此时,虞姬急忙伸手,半空中握住项羽的手,用力把项羽拉向自己怀中。
下一刻,项羽直接温香软玉撞了满怀,身不由己的将虞姬扑倒在了小舟之上。
嗖嗖嗖一阵破空声,所有的弩矢都擦着项羽的身体飞过。
撑杆虞氏男子见状也是一声轻喝,手中竹杆用力一撑,小舟嗖一下瞬间就飞出了好几丈远,顺着河水的流向非一般的朝着下游而去,短短十几秒钟就出了秦军劲弩的射程。
项羽猛抬头,朝着赵高大笑:“继续杀我,别救你们的殿下!”
赵高这一刻脸色极度难看,怒喝道:“小子,将来若让老夫碰到你,必要把你碎尸万段!”
项羽大笑出声:“你先顾好你自己,想着怎么回你的狗皇帝面前交差吧!”
说着,项羽不忘举起右手,朝着赵高比了一个大大的中指。
赵高脸色阴晴不定,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派人去把殿下救起来!还有,立刻追,一定要把这该死的贼人抓住!”
然而秦军将士并没有舟船,河流两旁又都是密集的芦苇荡,即便是有战马也无从追逐,更何况如今压根没有马?
短短片刻时间,项羽就从赵高的视线中消失了。
这个时候,湿漉漉的胡亥也被秦军士兵们救了起来,这位高高在上的大秦皇子此刻显得无比的狼狈,连连咳嗽,河水不停的从鼻孔和嘴巴里冒出来。
赵高慌忙上前:“殿下,老臣护卫不力,请殿下降罪!”
胡亥刚刚被救,惊魂未定之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之后才破口大骂。
“赵师,那个该死的贼人乃是虞氏女的姘头,你马上派人追查,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
得知线索的赵高精神顿时一震,咬牙切齿的说道:“请殿下放心,老臣这就让殷通去追查此事,一定抓住此人,给殿下一个交待!”
项羽躺在木舟之中,有些不想起身。
好软,好舒服。
一声调侃从项羽头顶传来:“小恩公,再躺下去,我的侄女就要被你压断气啦!”
项羽慌忙起身,看了一眼虞姬,发现那张俏脸上红霞遍布,羞得好像一块大红布一般。
项羽有些心虚,朝着撑杆的虞氏中年男子拱了拱手,道:“项羽见过前辈。”
既然已经离开,也就没有继续蒙脸的必要,项羽信手将脸上的蒙脸布扯下丢入河面,几秒钟后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虞氏男子咦了一声,吃惊的看着项羽:“你是项氏子弟?主家还是支系?”
项羽摸了摸脑海,嘿嘿笑道:“好教前辈得知,我大父乃是项燕。”
虞氏男子大吃一惊,险些把手中竹竿都丢了出去。
项羽还道是对方敬重自家爷爷,想不到下一刻虞氏男子却道:“你那季父项梁素来是老奸巨猾明哲保身,从来不会参与到这种事情之中,怎么居然舍得派出你这么一个主家嫡子前来营救我虞氏,真真是奇哉怪也!”
项羽直接顿住,脸色古怪。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的虞姬忍不住开口了:“仲父,他刚刚救了你的命,你怎么能如此说他的季父呢?若是父亲知道,少不得又骂你不懂礼节了。”(仲父:二爹,二叔之义。)
虞姬仲父闻言一愣,目光在虞姬和项羽身上来回,表情渐渐变得古怪,突然大笑起来。
“好,好小子,想不到我虞氏今日得脱大难,居然是因为我这个小侄女有个好心上人的缘故,哈哈哈!”
笑声远远的从芦苇荡中传了出去。
虞姬大羞,嗔道:“仲父,你不要乱说!”
项羽也直接尬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虞姬仲父笑着拍了拍项羽的肩膀:“老夫虞展,你这个年轻人很不错,老夫喜欢。
老夫那几个孩子现在天天就知道在海里扑腾,要么就是跟着其他几个叔叔瞎胡闹,一个会传宗接代的都没有,真是一群废物!
你们两个早日成亲,老夫亲孙子抱不到,这外孙子的感觉还是可以试试的。”
虞姬的脸皮彻底受不住了,叫道:“仲父,你再这样我真的生气啦!”
虞展哈哈大笑,朝着项羽挤眉弄眼,倒是不再说话了。
虞姬脸红红的,拉着项羽的衣袖朝着小舟的船头走了几步,轻声道:“你怎么会来的?”
项羽这时候倒是心中有底了,摸了摸鼻子,虽然还是很尴尬,不过依然说了出来:“其实我昨日回去和我季父说了,然后我季父就、就……就在今日带着我,想来你们虞氏这边提亲。”
虞展在船尾撑杆,手中竹竿撑得木舟犹如飞一般顺流而下,闻言笑道:“只要你那个老滑头季父不反对的话,我们虞氏这边绝对没有任何问题,明日成亲也不是不可!”
虞姬脸色再度羞红,但这个时候却已经不想去反驳自家叔叔虞展了,一颗芳心如小鹿乱撞,低着头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他居然真的要娶人家……
也太冒失了吧,人家都还没有说要嫁给他呢……
可是,这种发自内心的欢喜又是怎么回事……
总感觉他救出虞氏众人的身影,好帅,好英俊!
虞姬愣愣的想着,一时间有些痴了。
项羽看着沉默不言的虞姬,心中也是有些打鼓。
该不会被拒绝了吧?
虽然说这年头讲的是一个父母之言媒妁之命,但如果虞姬不愿意的话,项羽其实也是很难接受的。
项羽忍不住开口道:“若是你不愿意的话,我这就回去告诉季父,让他撤了这门婚事便是了。”
船尾,虞展忍不住撇了撇嘴,心道:“原来这小子还是个憨小子,不过憨点也好,老实人,才好嫁!”
虞姬闻言,身体不由一颤,明明羞得要死,但还是忍不住开口,轻如蚊蝇的说了一句。
“我,我当然是……愿意的。”
22.女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因为羞涩,所以虞姬说话的声音很小。
站在哗哗的河流中急速行驶的小舟,还要分心控制脚下的平衡,所以……项羽没听到。
项羽只是看着虞姬那看上去分外诱人的红唇轻轻动弹了几下,似乎是说出了什么,但是却一点都听不清楚。
于是项羽不由下意识的凑近了一些,道:“你说什么?”
虞姬愣住了。
下一刻,虞姬狠狠的踩了项羽一脚,让项羽一声痛叫,差点跳下河去。
“不要和我说话了!”虞姬气呼呼的走到了独木舟的另外一边。
项羽满脸问号。
啥情况啊?
咋回事啊?
这咋整啊?
正在撑舟的虞展看着这般情形,忍不住笑了起来。
虞展虽然也没听到虞姬说的话,但虞展可是过来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虞展露出了促狭的笑容,饶有兴致的看着项羽,很好奇项羽下一步会怎么去哄虞姬。
项羽嘀咕一声:“难怪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几十年前,战国时代最后一位大儒荀况荀子曾出任楚国兰陵令,时任项氏家主项燕带着几个儿子慕名前往拜访。
随后,项燕让幼子项梁拜在了荀子门下,成为了一名普通弟子。
再后来,荀子离开楚国兰陵回归赵国,项燕又从鲁国请来大儒,继续教授项梁、项伯等项氏诸子。
所以,项羽乃是正儿八经的儒家弟子!
有人就说了,儒家不是一群怂蛋软蛋吗,能教出一个赫赫有名的霸王?
这其实是一种误解。
孔夫子当年周游列国,曾经亲自上阵,率领众弟子和拦路抢劫的贼人激战,并最终将贼人打退。
《论语》之中更是明确记载:“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简单翻译一下,就是:“有人问夫子:以德报怨,可?夫子说:爬。有仇就砍他全家,有恩就报恩,懂?”
后世的儒家成为了帝王用来禁锢人们思想的工具,所以儒家思想在帝王们的授意下自然而然的转向了愚民。
但这个时候嘛……历数整个春秋战国时期,儒家也就是孟子、荀子的时候在齐国风光过一小段时间,其他时候帝王们压根都没把儒家当回事,更别提拿儒家来愚民了。
统治民众,用法家思想它不香吗?
在这个百家争鸣刚刚结束的年代,儒家绝对是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学派,这一点看看现在已经被儒家干得基本上销声匿迹的死敌墨家就能知道了。
所以,作为身兼荀子、鲁儒两大学派的儒家弟子,项羽同样也是相当刚硬的一个人。
既然搞不懂女人的想法,那就……别费那个劲了呗。
这个时候的小舟已经顺流而下,来到了出海口附近,项羽甚至都已经可以看到远处一望无际的大海了。
再回身一看,那些秦军士兵早就不知道被抛到哪里去了。
项羽松了一口气,对着虞展道:“虞展世叔,麻烦您靠一下岸,我得回吴县去了。”
吴县还是得回去的。
项羽知道自己这一波英雄救美,固然是在虞氏和虞姬这边声望值直接拉满,但却给项氏弄出了一个大麻烦。
项羽必须要尽快赶回吴县和项梁会合,免得自家季父情急之下做出什么事情来,顺便也得应付接下来必然到来的秦国官府大搜捕。
有一句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项羽心中想得倒是挺好,但虞展和虞姬听了,直接愣住。
虞展和虞姬又不知道项羽心中的想法,他们只知道虞姬刚刚发了脾气,然后项羽就要上岸回家。
虞展顿时哭笑不得:“你这小子……就不能哄她两句吗?”
项羽愣住:“啊?”
项羽这下子是真没跟上虞展的思路,或者说他压根就和虞展不在同一个思路上。
虞姬也有些急了,道:“你生气了?”
虞姬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别的女子一生气,男人就会好声好气的来哄。
怎么我虞姬一生气,这项羽就要走?
坏蛋!
虞姬眼眶一红,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项羽彻底愣住:“啊??”
项羽也傻了。
不是,那我救完人了肯定要回家啊,你哭啥?
这女人,漂亮是漂亮,可爱是可爱,但也太费劲了吧?
木舟尾部,拿着竹杆的虞展看着项羽这呆头鹅一般的模样,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虞展毕竟是过来人,又是男的,理解项羽的思维还是很容易的。
想明白之后,虞展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你个项羽小子,原来你是真的傻,哈哈哈!”
项羽真的傻了:“啊???”
项羽人都要晕了。
这虞氏中人都是这样的吗,说话一个两个都不说清楚,净打哑谜?
难怪季父项梁说虞氏很难交流,如今看来,虞氏确实很难交流!
看着越发迷惑的项羽和越发委屈的虞姬,大前辈虞展哭笑不得,对着项羽道:“我问你,你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回吴县?”
项羽这下听懂了,忙道:“那肯定啊,我不回去的话,我季父会担心的。而且我要是不在吴县,秦国官府可能会追查到我们项氏。”
虞展一听果然如此,当即又笑道:“所以你就是单纯的考虑你季父和项氏,并没有生气,对吧?”
项羽点头道:“我为什么要生气?又没有人对我发脾气。”
虞展笑得越发开心了:“傻丫头,还没听懂吗?老夫都和你说了,他是真傻!”
虞姬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破涕为笑。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直接把项羽看呆了。
不得不说,绝世美人的一颦一笑,确实是能够牵动人的心弦!
然后,项羽的脚突然又是一痛,被虞姬狠狠的踩了一脚。
“笨蛋!!!”虞姬风情万种的朝着项羽瞪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去。
项羽:“???”
虞姬哼了一声,嗔道:“你走吧,赶紧回你的吴县去!”
项羽:“啊????”
项羽头都晕了。
不是,这虞姬刚刚明明笑了呀,怎么笑起来之后,反而又生气了呢?
这一刻,项羽只想仰天长叹。
女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啊!
23.上岸再遇张良
项羽还是走了。
不过在走之前项羽还是留了个心眼,问虞展道:“前辈,以后我怎么联系你们?”
联系还是要联系的,不然这老婆还要不要了?
虞展伸手一指不远处的入海口,笑道:“在那里的浅滩上常年有一艘破船搁浅,你在破船那里点燃烟火,再等一会之后就有人找你了。接着这个,算是我们虞氏的信物。”
说着虞展将一个东西抛了过来,项羽伸手一接发现是一个古代钱币,上面写的似乎是吴国的文字,项羽并不认识。
项羽看向虞姬,虞姬气呼呼的转头,没有和他说话。
项羽在腰间掏摸了一下,解下挂在带钩处的玉佩,对着虞姬笑道:“你若是有什么事情,就来项氏找我,这个玉佩拿出来他们都认得的。”
虞姬嗔怒道:“谁要找你了!”
说归说,虞姬还是乖乖的伸手接过了项羽手中的玉佩。
项羽点了点头,对着虞展拱了拱手,道:“若有机会,再和前辈一起饮酒!”
虞展大笑:“好,你且去,若有机会,记得帮老夫宰了赵政!”
项羽笑着离舟上岸,走了几步之后停下脚步,回身看向虞姬。
木舟之上,虞姬一双俏目瞬也不瞬,也在看着他。
这一刻,时间似乎静止了。
项羽心神激荡,朝着虞姬挥了挥手,突然一句话脱口而出。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小舟顺流而下,顷刻间从项羽视线中消失。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虞姬轻轻的念着这句话,一时间有些痴了。
片刻之后,虞姬轻轻啐了一口。
“油嘴滑舌!”
项羽脚步轻快,沿着重重的芦苇荡一路向前,口中哼着不知名的歌曲。
“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呀好风光!蝴蝶也忙,蜜蜂也忙,小鸟儿忙着白云也忙……”
项羽有一种感觉,随着时间的慢慢过去,李建的记忆碎片似乎在悄无声息之间和自己渐渐融合。
这种感觉曾经让项羽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已经开始慢慢习惯。
突然,项羽止住脚步,警惕回身,手中长刀出鞘。
“什么人?”
一声长笑声响起:“项公子果然警惕,这都被你发现了。”
芦苇丛中走出了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张良和项伯。
这两人看起来都有些狼狈,身上的衣服也是湿漉漉的不停向下滴着泥水。
项羽打量着张良项伯,脑海中不由浮现三个字——伏地魔。
项羽道:“趴了多久?”
这句话直接击散了张良努力维持的风度。
张良甩了甩袖子,反而把几滴泥点摔倒脸上,不由苦笑一声,道:“差不多一刻钟吧,这些该死的秦人,追得还挺紧的。”
一旁的项伯咳嗽一声,道:“差点命没了,还好趴得深。”
张良瞪了项伯一眼,项伯摊手,笑道:“羽儿是自己人,没问题。”
项羽无语,懒得理会死要面子的张良,对着项伯道:“叔叔要和我一起回去吗?最好还是回去吧,不然的话若是秦国官府追查下来你不在,可能也有麻烦。”
项伯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张良。
张良笑着摆了摆手,道:“项伯自去,家族为重。虞氏既然未灭,那我自然得去找虞氏,再从长计议一番。”
项羽此刻回家心切,所以也没有和张良多客套,看到项伯跟过来,拔腿就走。
但走了两步,又被张良叫住:“项公子且慢!”
项羽有些不耐烦的转身。
张良看着项羽,十分诚恳的说道:“之前张良觉得项公子或许还有些稚嫩,但今日之事方才令张良知晓项公子有勇有谋,乃是做大事的人才。张良不才,想要请项公子与我共图大事,一同覆灭这暴秦!”
项羽看着张良,突然有些明白自家叔父的话了。
项羽道:“张良先生,我有几句话送你,不知你可愿听?”
张良笑道:“项公子请说。”
项羽道:“第一,你是韩人,我们是楚人,覆灭暴秦大家都要做,但联手就没必要。
第二,虞氏嫡女虞姬是我的未来妻子,你最好别害她,也别把虞氏害得太惨,不然我过意不去,以后可能会杀你。
第三,赵政很快就要死了,他会死在北归的路上。所以你别杀胡亥了,胡亥是个蠢货,让胡亥来当秦国皇帝才是最好的选择,知否?
好了,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项羽在张良震惊的表情中,转身扬长而去。
这一刻,项羽突然觉得挺爽的。
看来,这李建确实有点用!
项伯无奈,朝着张良拱了拱手:“张兄,羽儿年轻气盛,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张良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项伯的袖子:“项兄,你实话实说,项氏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晓的秘密情报来源?”
项伯楞了一下,道:“此事我也不知啊,就算有,那应该也只有项梁兄长和羽儿才能知晓了。”
项伯虽然也属于项氏比较核心的子弟,但和项梁、项羽这最核心的两人组自然还是没的比。
张良有些失神,过了片刻才点头道:“多谢项兄,项兄请去吧。”
看着项伯离去的身影,张良脸色变幻不定,心中念头也是乱糟糟的。
之所以能够在大秦官府的追捕下逃亡这么多年,一方面是因为张良的声望,另外一方面则和张良过人的才智以及识人之术脱不开关系。
张良能够感觉到,刚刚项羽说出来的那番话是发自内心,非常有自信,甚至可以说是十拿九稳的话。
这顿时让张良陷入震惊和疑惑。
“赵政要死了,这项羽是如何得知的?难道说刚刚胡亥透露了什么东西?还是说项氏暗中另有布局?这个项梁,还真是老狐狸啊!”
呆立不知多久,突然一阵呼喝声响起。
“贼人张良可能还在附近,都给本将军再搜一遍!”
正是秦国郎中令蒙毅的声音。
张良闻言大吃一惊,醒过身来才发现因为项羽这番话耽误了太多时间,情急之下左右看看,再度扑向一旁的芦苇荡。
片刻之后,一双眼睛悄悄的从芦苇荡的泥水中浮出,机警的左顾右盼,颇似一只隐匿的鳄鱼。
项羽带着项伯急急忙忙的赶路,终于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吴县项氏宅邸之中。
项梁看到项羽平安归来,自然是大喜过望,随后问了项羽一个问题:“庄儿呢,我不是让他跟着你吗?”
下一刻,房间中突然陷入一片安静。
项庄,人没了?
24.项氏就是我们给陛下最好的交待
吴县大牢。
虽然已经是夏天,但位于地下的牢房之中还是充斥着一股很浓重的霉味,再加上不知道来源何处的各种臭味,让人闻之欲呕。
赵高没有呕,因为他没有那个心情。
皇帝在听说了胡亥被劫持的经历之后并没有勃然大怒,仅仅是给了赵高一巴掌。
作为一名武艺极其高强的御者,皇帝的这一巴掌甚至都没有让赵高的脸颊肿起,但却让赵高感受到了无比的耻辱,以及信任危机。
所以,当听到了一名行踪诡异之人被逮捕之后,赵高立刻就出现在了吴县大牢之中。
赵高冷冷的看着面前的项庄,道:“你再说一次,你为何会出现在虞氏村庄附近?”
被五花大绑的项庄蓬头垢面,露出一丝苦笑:“如果我说我是去钓鱼,你信吗?”
赵高哼了一声,道:“你的鱼竿呢?”
项庄道:“那些士兵们抓我的时候我扔了。”
赵高道:“你为何要去虞氏村庄附近钓鱼?”
项庄道:“那里的鱼肉质肥美,很好吃。”
赵高道:“为何你明知道大秦军队出动,还敢在附近逗留?”
项庄道:“我昨天夜钓,早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士兵们发现。”
赵高道:“士兵们可没有看到你的鱼竿和鱼篓。”
项庄道:“我说了呀,他们抓我之前我扔了。”
赵高举起手中的鞭子,一鞭子直接抽在了项庄的身上。
项庄一声惨叫,衣服直接被鞭子撕裂,身上出现一道鞭痕。
鲜血开始从伤口中缓缓的渗了出来。
赵高冷冷的说道:“真是一派胡言!”
赵高可是秦始皇身边的律令高手,所以才被秦始皇授予教导皇子胡亥之责。
因此他一眼就看出来,项庄在撒谎!
赵高道:“老实招供,免得受罪。说,你和钦犯张良,还有那个挟持殿下的贼子是什么关系?”
项庄气喘吁吁的看着赵高,没有说话。
于是,赵高又一次的挥起了鞭子。
项庄又一次的惨叫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之后,赵高面不改色的从牢房之中走出,对着牢房外面的守卫淡淡说道:“去找个医者来,别让他死了。”
吴县大牢就位于府衙后院,赵高走出大牢,来到府衙大堂之中。
大堂之中的会稽郡郡守殷通立刻迎了上来,谄媚道:“中车府令,情况如何了?”
殷通这一刻心中也是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钦犯张良出现,虞氏反叛疑云,胡亥殿下被挟持,这些事情统统都发生在了殷通的地盘上。
最让殷通害怕的是,他现在甚至都没有被皇帝允许觐见!
赵高看了殷通一眼,冷冷的说道:“这个项氏的小子,骨头还挺硬的。不过本官觉得,他非常可疑!”
殷通忙道:“其实中车府令有所不知,这项氏中人素来喜欢到处搜集情报,以此来在会稽郡之中立足,所以这一次项庄或许也是如此。”
殷通和项氏之间的关系其实是相当密切的,项氏可以说是殷通用来建立会稽郡秩序的一个重要工具。
虽然殷通的儿子殷意最近和项梁的侄子项羽起了几次冲突,但在这种可能会事关项氏存亡的大事上,殷通还是想要试着拉一把项氏。
殷通话音刚刚落下,赵高似笑非笑的目光就落在了殷通的身上。
“殷郡守,本官问你,你能否用性命担保,项氏确实没有参与到这件事情之中?”
殷通楞了一下,顿时大摇其头。
赵高淡淡的说道:“那我再问你,你可知道陛下因为这件事情而发了多大的怒火?”
殷通身子一颤,道:“这个……下官确实不知。”
赵高冷冷的说道:“你不知道,但本官知道。都到了这种时候了,你还想要给项氏开脱?本官就和你直说吧,如果这件事情不能够得到解决,本官的脑袋是要落地的!你不会真的以为到了那个时候,你作为会稽郡守反而能够全身而退吧?这里毕竟是你的治下!”
殷通大吃一惊,忙道:“请中车府令放心,下官一定全力配合中车府令的调查,中车府令若有什么要求,尽管示下便是!”
赵高毫不客气的坐在了上首那个属于殷通的位置上,然后问道:“殷郡守,本官问你,项氏究竟和你是什么关系?”
殷通犹豫了一下。
赵高敲了敲桌子,不耐烦的说道:“本官的话刚刚都白说了?”
殷通无奈,只能道:“不瞒中车府令,项氏虽然是外来户,但因为项氏在这楚地的名声,反而是迅速结识了不少本郡之中的家族,隐然有成为会稽诸楚家族之首的趋势。下官为了安抚楚人稳定会稽郡内局势,所以也和项氏有一些来往。但请中车府令放心,下官绝对没有和项氏有任何不利于大秦的勾结!”
赵高一听,顿时就懂了,冷笑道:“我说殷郡守怎么会如此尽心尽力的为了一个楚人家族说话呢,原来如此。”
殷通尴尬的笑了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赵高想了想,突然道:“项氏其实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殷通疑惑道:“什么选择?”
赵高呵呵一笑,嘴角的笑容透出几丝阴毒:“当然就是替罪羊的好选择!”
殷通愣住:“啊?”
赵高看着一脸茫然的殷通,心中越发不屑。
难怪只能被发配到楚人蛮荒之地来当郡守,真真是个废物!
不过此事还需要殷通配合,所以赵高也是按捺住心中怒火,耐心道:“张良你能抓到吗?那个挟持胡亥殿下的贼人你能抓到吗?”
殷通苦着脸,摇头道:“中车府令,张良贼人实在是无比狡猾,那个挟持殿下的贼人多半又是张良贼人的新同党,这些年来大秦一直抓不到张良,下官一下子怕是也难以建功啊。”
赵高冷笑一声,道:“但是陛下需要一个交待,明白吗?如果我们不能够给陛下一个交待,那我们的人头就要彻底交待!项氏,就是眼下我们能够给陛下最好的交待!”
25.项梁被捕
项府。
大堂之中,项梁脸色十分阴沉的说道:“刚刚从吴县大牢那边得到的情报,庄儿确实被秦国人抓住了。”
在项梁的面前,项羽、项伯、项声等项氏核心成员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项羽霍然而起,道:“季父,必须要想个办法营救庄弟!”
项伯也道:“是啊,庄儿毕竟年轻,若是万一经受不住秦国人的拷打,我们项氏就大难临头了。”
项梁哼了一声,心中也是颇为烦躁。
自从上一次在下相那边杀了人,不得不跑路到会稽之后,项梁其实已经吸取了教训,这些年来一直都低调行事。
万万没有想到,秦国始皇帝赵政的到来破坏了这一切,项羽为了营救虞姬而出手,项伯为了张良的友谊而出手。
事情发展到现在,除了虞氏和张良之外,项氏事实上成为了这一次参与到反抗秦国活动的第三股力量!
考虑到赵政此刻就在吴县之中,再考虑到赵政一直以来犹如雷霆般的惊人手段,项氏说是危如累卵也不为过啊。
但项梁知道自己此刻是绝对不能慌乱的。
作为族长,如果项梁都乱了,又怎么可能指望下面的人可以镇定自若,想出真正的好主意呢?
项梁敲了敲桌案,让众人的注意力都来到他的身上,然后淡淡的说道:“先不要慌乱,从我们在大牢之中的眼线来看,赵高似乎刚刚进去审问了一番庄儿。等会老夫先去和郡守殷通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有什么转机,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再另外想办法!”
众人闻言顿时连连点头称是。
项氏这些年来和郡守殷通之间的合作还是相当愉快的,项梁甚至多次成为郡守殷通的座上宾,如果不是因为之前那些破事的话,项梁应该早就成为会稽郡守官署之中的一名官员了,而且还是地位绝对不低的那种。
只有项羽的心中有些不安,忍不住道:“季父,殷通或许没有问题,但是殷通那个儿子殷意可是和赵政之子胡亥走得很近啊。若是殷意在胡亥面前说我们的坏话怎么办?要我说,不如先派个使者去殷通那边探探口风,若是真的没有什么事情,季父你再去和殷通慢慢沟通,也就是了。”
项羽此刻的心里其实是比较后悔的。
根据项梁的说法,项庄当时应该是想要在项羽离开村子之后追上来和项羽会合的。
然而项庄没有想到的是项羽坐着小舟嗖一下就没人影了,等到项庄深一脚浅一脚的从芦苇荡之中追过去的时候,项羽早就已经上岸跑路,然后倒霉的项庄还一头撞上了正好过来搜捕的秦军士兵。
如果项庄当时直接跟着项梁回吴县,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项庄都出事了,项羽心中不安,自然觉得万事稳妥为主。
项梁摇了摇头,道:“不行,如今这个情况已经是相当紧急了,若是我派其他人去,岂不是让殷通觉得我们项氏心怀鬼胎?必须要我亲自前去才行。”
项梁不顾项羽的劝阻,还是在当天晚上趁着夜色来到了殷通的郡守府之中。
殷通在大堂之中接见了项梁。
项梁恭恭敬敬的朝着殷通行礼:“小弟见过殷兄。”
由于项氏对殷通而言非常有用,所以殷通也是做了不少表面功夫,比如说和项梁在私下场合称兄道弟。
然而今天,项梁并没有从殷通那里得到往常那样的热烈招待。
殷通看着项梁,并没有回礼,而是带着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说道:“项族长,你我非亲非故,就不要这么故意拉关系了吧?”
项梁闻言心中顿时一惊,道:“郡守此言何意?”
殷通脸色一沉,冷冷的说道:“项梁,你的儿子项庄已经牵扯到了挟持胡亥殿下一案之中,乃是嫌疑最大的犯人。本官觉得你们项氏很有可能心怀不忿,暗中和贼人张良合作,原本还想要发兵捉拿,想不到你居然送上门来了。来人啊,给本官把项梁拿下!”
殷通话音落下,一旁顿时冲出了十几名秦军士兵,瞬间将项梁牢牢制住。
项梁大惊失色,忍不住叫了起来:“郡守,你我之前也多有往来,你应该知道我们项氏素来小心谨慎,是绝对不可能参与到这种事情之中去的!”
殷通冷笑一声,道:“谁和你有往来了?真不熟,别乱攀关系!还愣着干什么,把他给本官押下去!”
项梁被押下去之后,殷通这才出了一口气,擦了擦脸颊上的汗水。
后堂之中转出一人,赫然正是赵高。
赵高看着殷通,一声轻笑:“殷郡守,看来这项氏确实和你关系匪浅啊。”
殷通额头汗珠越发的多了,忙谄媚笑道:“中车府令误会了,真不熟,真不熟。现在项梁已经抓到了,不知道项氏的其他余孽应该怎么处置?”
赵高冷冷的说道:“那还用问吗?既然已经决定用项氏来当这个替罪羊,自然是立刻发兵围捕项宅,一个都不能让他们跑了!若有反抗,一律格杀勿论!”
殷通身体微微一颤,心道这位中车府令果然不愧是常年陪伴在陛下身边的,一出手就是要人灭族啊。
但此刻殷通其实也没有什么选择了,既然都已经跟了赵高要把项氏当成替罪羊,那自然就只能够一条路走到黑。
殷通一声低喝,道:“殷意!速速调集城内所有人马,去把项氏府邸给老夫包围了,里面所有项氏中人统统都给抓了!若有反抗,一律格杀勿论!”
夜深了。
项羽依然还是有些心神不宁,明明已经躺在床上良久,但是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干脆直接坐了起来点燃油灯,一个人静静的对着灯火发呆。
“那篇《史记·项羽列传》之中的事情究竟是真的吗?”
“若是我因为上面记载的事情而做出了应对,那会不会就和那本《史记》的记载完全不同了?”
“秦国始皇帝赵政当真会在几个月后死去?”
“还有张良,他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似乎是感应到了项羽的想法,突然间,一本十分古朴的书籍再度出现在了项羽的脑海之中。
还是那本熟悉的《史记》。
26.夜亡
没等项羽做出反应,这本《史记》再度翻动起来。
片刻之后,一篇人物传记的标题缓缓浮现。
“李斯列传?”项羽自言自语,随后吃了一惊。
李斯,那不就是秦国两位丞相之一,如今跟随在皇帝赵政身边地位最高的臣子吗?
想到这里,项羽忍不住呸了一声:“叛国之人,竟也能立传,真大楚之耻也!”
李斯,楚国上察人,曾为楚国小吏,后从荀子为弟子,再入秦为官至今。
战国时代,许多各国士人们常有“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风气而离开祖国求职,并抱着“士为知己者死”的态度在他国获得官职之后,帮助他国对着祖国喊打喊杀。
但这并不代表着所有士人都是无君无父,无家无国,也有像项氏这样坚定如一的爱国者,愿意为了楚国的存续而奋战到最后。
这两者之间显然是无法相互认同的。
项羽定了定神,继续看去。
如同往常一般,项羽依旧无法用意念翻动书页,只能看着上面自行浮现出几行字迹。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抵琅邪。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皆从。始皇有二十馀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蒙恬为将。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馀子莫从。
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丘,病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片刻之后,字迹缓缓暗淡,这本《史记》也消失无踪。
项羽陷入了沉思。
“三十七年……那不就是现在吗?如今乃是七月,也就是说还有三个月赵政就会抵达琅琊,然后等到明年七月份,赵政就会死在沙丘,也就是邯郸郊外的那座行宫之中,和赵武灵王作伴!”
项羽心潮起伏,一时间有些难以自己。
赵政这个可耻的暴君,只有最后一年的寿命了!
之前看过的《史记》内容之中,我项羽之所以能够成为楚霸王,想必也是因为赵政的死让秦国在函谷关以东的六国土地控制力大减的缘故。
只不过我最后还是被人赶得没能过了江东,难道是被秦军给赶的?
这莫非说明了秦国其实还是有实力的,还没有到彻底亡国的时候?
一时间,项羽脑海中念头纷至沓来,十分混乱。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突然被敲响。
项羽吃了一惊,一把握住了就在床头的刀:“谁!?”
门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少族长,是我。”
项羽听出了对方的声音,打开门,看到了项伯和项声两个人站在门外。
项伯有些不安的说道:“少族长,族长他可能出事了。”
项羽楞了一下,道:“何出此言?”
项伯轻声道:“族长去之前曾经嘱咐过我,若是万事顺利的话,一个时辰内他必有消息传回来。若是一个时辰过了都没有消息,那就让我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项羽闻言顿时大吃一惊:“还有此事,你为何不早和我说?”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温和而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项公子,大批秦军即将包围你们项氏府邸,你此时最应该做的不是在这里责问项伯,而是应该立刻带着你的族人们逃命才是啊。”
项羽抬头,看着一个身影正悠然自得的站在墙上,双手负后而立,四十五度角仰头望天。
夏日蝉鸣阵阵,微风悄悄,吹起他长袍的下摆,显得十分潇洒俊逸。
项羽默然片刻,道:“张良先生,你走光了。”
张良闻言一个趔趄,差点从墙上直接栽倒下来,不得已只好狼狈跳下,瞬间风度全无。
张良对着项羽苦笑道:“项羽公子,你还真是每一次都能让我意外啊。”
项羽道:“现在却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了,张良先生,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
张良脸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道:“绝对属实。不瞒项羽公子说,我刚刚得到的情报是项梁族长已经被殷通翻脸逮捕了,殷通已经秘密调集所有能调集的会稽郡兵马前来围剿此地,你们项氏若是不及早撤离的话,绝对会遭重创!”
张良的话说完,在场的项伯、项声脸色顿时大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项羽身上,此刻项梁不在,项羽作为项氏少族长,就是整个项氏的定海神针!
项羽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住心中的震惊。
事先项羽就已经劝说过项梁不要前往殷通府邸,没想到现在居然真的出事了。
但项羽也知道此刻并不是埋怨的时候,他十分果断的对着项伯和项声说道:“你们两人立刻去把所有人都叫起来,让大家马上离开此地前往我们的另外几个落脚点躲藏。快,现在就去!”
项伯和项声闻言也是赶忙行动起来,走了几步之后又回过神来,忙转头问道:“少族长,你要去哪?”
项羽目光坚毅,说道:“庄弟和季父如今身陷囹圄,都是因为我项羽执意要前往虞氏村庄的缘故,我又怎么能够袖手旁观?你们且带着众人隐蔽,我去想办法救季父和庄弟出来!”
项伯闻言大惊,道:“少族长,这个时候可不能冒险啊!”
项羽大手一挥,厉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婆婆妈妈的,举族安危在此一举,速去!”
项伯还想要说些什么,突然张良笑道:“项伯但去无妨,我跟着你们的少族长就是了。”
项伯对于张良也是颇为信任的,当即朝着张良拱手:“那就拜托张良兄了!”
说完,项伯不再停留,带着项声急急忙忙的去招呼众人起床跑路了。
项羽也不迟疑,直接快步来到府邸后侧的暗门处,开门离开,没入黑暗的吴县城中。
张良也同样信守承诺,亦步亦趋的紧紧跟着项羽,脸上还带着笑容。
突然,张良猛走几步,一下子拉住项羽的袖子:“前面官兵来了,快躲!”
项羽凝神一听,果然听到的密集的脚步声,心中一惊之下立刻躲入了一旁的小巷之中。
十几秒后,一支明火执仗的秦军部队一路小跑的从项羽面前的街道上经过,还能听到骑马指挥官的喝令声。
“包围项府,全部逮捕,若有反抗,一个不留!”
27.求生
张良听到这句话之后,心中顿时一动,下意识的看向身边的项羽。
让张良有些意外的是,项羽的表情竟然异乎寻常的平静,他就这么静静的站在黑暗之中,注视着一队队的秦军士兵就这么从面前路过。
张良有些好奇,轻声道:“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你的族人?”
项羽看了张良一眼,道:“你就这么巴不得我的族人死?”
这句话直接把张良给噎住了。
项羽淡淡的说道:“其实我已经告诉过他们了,如果被秦军包围了,那就直接投降。”
张良吃了一惊,道:“为何?”
项羽没有再理会张良,而是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确认秦军已经离开之后就立刻再度动身了。
一刻钟之后,项氏府邸之中,会稽郡郡守殷通之子殷意骑着高头大马,居高临下的注视着面前的会稽郡郡尉,脸色极为难看。
“什么,项氏中人全部都跑了,一个都不在?”
郡尉苦笑一声,道:“确实如此,看来项氏应该是事先得到了消息,所以逃跑了。”
殷意勃然大怒,喝道:“肯定是你调兵遣将的时候走漏了风声,是也不是?”
郡尉忙道:“殷意公子,绝无此事啊。”
殷意冷冷的说道:“这项氏可是中车府令和胡亥殿下点名要除掉的对象,你现在居然让项氏中人全跑了,我看你怎么和那两位交待!”
郡尉身体直接僵住,豆大的汗珠一粒粒的从额头上冒出来。
郡尉乃是一个郡的军事主官,以地位而论仅仅在郡守殷通之下,属于殷通的副手,本不可能会被殷通的儿子殷意呼来喝去。
但今天殷意可是有着皇子胡亥和中车府令赵高两个人的支持,情况自然又完全不同了。
无论是胡亥还是赵高,这两个人之中哪一个想要对付一个小小的郡尉,那不都是手到擒来?
郡尉无奈,只好赔笑道:“殷意公子,从我们搜查的情况来看项氏中人只是仓促离开,应该还有不少线索遗留,说不定追查下去的话还是能够找到人的。”
殷意喝道:“那还愣着干什么,快找去!”
郡尉心中气得不行,心道你家老爹殷通平日里和项梁称兄道弟,鬼知道是不是你们殷氏悄悄泄露的消息给项氏,现在却要我来当这个替罪羊?
但如今形势比人强,郡尉闻言也只好将目光转向其他属下,喝道:“都听到了?速速散开搜查,一定要把项氏中人全部找出来!”
殷意看着郡尉离去,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殷意和项氏族长项梁之间并没有什么恩怨,但是和项氏下一代族长项羽之间的过节那可就大了去了。
如果今晚殷意在这里看到项羽的话,那殷意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让项羽当场暴毙。
然而现在不但项羽没找到,项氏中人居然也统统跑掉了,不知所踪。
殷意咬牙切齿,恶狠狠的说道:“项羽,你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等你落到本公子手上,本公子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残忍!”
临时行宫,寝殿。
虽然是寝殿,但对于勤政的皇帝而言,只要有一张桌案在,那就是能够用来办公的地方。
夜已经很深了,但皇帝还没有睡,依旧在聚精会神的处理着从全国各地送来的奏章。
一阵脚步声响起,全副武装的郎中令蒙毅走进了大殿之中,朝着皇帝行礼:“臣蒙毅见过陛下。”
皇帝目光依旧落在奏章之上,头也不抬的说道:“查清楚了?”
蒙毅道:“查清楚了,是会稽郡守殷通调集兵马,围捕项氏家族。”
“项氏?”皇帝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几秒钟之后,皇帝将手中的毛笔放下,问道:“项氏犯事了?”
蒙毅道:“不清楚,似乎是和之前胡亥殿下被挟持一案有关。”
皇帝闻言顿时眉头一皱,一股凛然的杀机闪现:“项氏居然如此胆大包天,和那逆贼张良勾结在了一起?”
蒙毅沉声道:“目前而言还仅仅是怀疑,会稽郡官府那边已经开始调查了,相信很快就有结果。”
皇帝默然半晌,淡淡说道:“若是真的证实了项氏和张良有关系,那就族诛了吧。”
对于皇帝而言,张良这样的逆贼就好像是跳蚤,跳蚤是不可能置人于死地的,但每次被跳蚤叮咬的时候还是很痛,很烦。
所以一旦能够找到捏死这只跳蚤的办法,皇帝完全不介意这么去做。
哪怕项氏仅仅是和张良有过来往,在皇帝看来也足够全部去死了。
蒙毅恭敬应诺。
说完这件事情之后,皇帝似乎也没有了继续处理政务的心思,站了起来。
“胡亥儿今天怎么样了?”
蒙毅道:“已经让医者诊治过了,说殿下身体并无大碍,主要是得了心悸之症,需要调养一段时间。”
皇帝重重的哼了一声,道:“对张良的追查呢?”
蒙毅低下了头,道:“臣无能,又让那张良逃脱,请陛下治罪。”
皇帝似乎被蒙毅的这句话激怒了,袖子一挥,手举了起来。
蒙毅一动不动,大殿之中陷入一片安静。
过了片刻,皇帝缓缓放下了手,发出一声冷笑。
“一天天的不是这个请罪就是那个请罪,好似只要请了罪,尔等能力不足的事实就会被一笔勾销一样。做你的事情去,朕不想再听到请罪这两个字了,因为在朕看来,天下无不可诛之人,无不可灭亡之家族!”
这句话犹如一道霹雳般劈入蒙毅心中,扑通一声,蒙毅直接单膝下跪。
“臣……明白了。”
皇帝心情大坏,用力一甩袖子:“明白了,那就滚出去!”
蒙毅站了起来,快步离开大殿。
刚刚离开大殿,还没有来得及调整心情的蒙毅又得到了另外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一名秦国军官急匆匆的来到蒙毅面前,轻声道:“主君,刚刚外面巡逻的一名百将被伏击了,我们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被五花大绑,身上还有一封信!”
蒙毅楞了一下,下意识的接过了这封信。
信的封皮上十分潦草的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是——“郎中令蒙毅亲启。”
第二行是——“项氏少族长项羽敬上。”
28.谈判
凌晨,小巷。
张良有些百无聊赖的蹲在墙头,时不时的朝着行宫的方向看一眼,又时不时的朝着脚下的项羽看一眼,然后时不时的拉一下衣裳的下摆。
项羽一脸平静的斜倚在小巷的一侧墙壁上,看上去似乎已经和黑暗融为一体,即便是早就知道他位置的张良若不是仔细分辨的话,也看不出项羽的位置。
一阵夜风吹来,张良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对着身边的项羽说道:“秦国人的守卫似乎变得森严了不少,你的主意当真能够奏效?”
张良的话说完之后好一会都没有回应,直到张良都开始怀疑项羽是不是已经睡着了,黑暗之中才幽幽的传来了项羽平静的声音:“我也不知道。”
张良楞了一下,惊奇的说道:“你既然不知道,那你为何还要等这么久?”
项羽道:“因为这是我目前想到的唯一办法。”
张良眨了眨眼睛,突然笑道:“其实我还有其他的办法。”
张良觉得这句话说出去之后应该能够得到项羽很热烈的回应,然而并没有。
片刻的安静之后,张良正想要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突然眼神一动,瞬间跃下墙头,消失无踪。
一阵脚步声缓缓靠近。
就在脚步声来到巷口的时候,项羽咳嗽了一声。
脚步停住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巷口传来:“项羽?”
项羽轻出一口气,道:“郎中令,我已经在此等候你多时了。”
双方在虞氏村庄之中可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因此项羽自然轻易的听出了蒙毅的声音。
由于当天项羽刻意变声,而且又身处黑暗的小巷之中,因此蒙毅倒是并未察觉到项羽其实就是那个这几天来给蒙毅造成了许多困扰的贼人。
蒙毅冷冷的说道:“你们项氏都已经被赵高全城搜捕,你居然还敢主动约见我,难道就不怕被我捉拿归案?”
项羽轻笑一声,道:“郎中令何必说这样的话?若是你当真要捉拿我的话,恐怕在北方的那两人……呵呵呵。”
蒙毅有些不耐烦的说道:“我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你,如果在一盏茶的时间内你说不出让我满意的东西,你会后悔的。”
项羽心知,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作为项氏的少族长,项羽在平时没少听项梁说一些关于秦国高层的事情。
太隐秘的事情,以项氏如今的力量也无法探知,但是一些对于普通人来说很难得知的“秘闻”,项羽还是知道的。
比如说,如今的秦国政坛之中围绕着下一代皇帝之位,事实上已经分成了两派人。
右丞相李斯和蒙恬、蒙毅两兄弟是不折不扣的扶苏派,支持皇长子扶苏上位。
中车府令赵高是铁杆胡亥派,力挺胡亥上位。
左丞相李斯的态度则十分暧昧,一直左右摇摆,并未有明显的立场倾向。
这些派系问题,其实在秦国之中稍微对高层有一些理解的人都能够知晓,想要借此来说动蒙毅其实是很难的。
但是,如果再加上那本《史记》之中所说的内容呢?
项羽淡淡出声:“郎中令,皇帝陛下的身体,最近应该是比较不好的吧?”
黑暗之中,蒙毅的身体剧烈的震动了一下。
蒙毅沉声道:“你在胡说些什么?陛下的龙体康健得很!”
由于黑暗,项羽并没有看到蒙毅身体刚刚的动作,因此闻言之中顿时心中一惊。
难道真搞错了?
然而这个时候项羽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作为大秦帝国三公九卿之一,这位郎中令蒙毅身份极其重要,是秦王朝真正的掌权者之一,不可能真的单刀赴会。
一旦不能让蒙毅满意,后果不堪设想。
项羽竭力压制住心中的不安,继续淡淡的说道:“郎中令,你可以自欺欺人,也可以接受现实。赵高这些天来的异动,难道还没有被你看在眼中?”
一阵沉默。
项羽心中七上八下,不由自主的抓住了腰间长刀。
突然,蒙毅冷冷的说道:“说下去。”
项羽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话产生了效果。
那么,也是时候抛出真正的杀手锏了。
项羽轻声道:“陛下一旦出事,那么赵高作为掌管玉玺之人,事实上就真正成为了大秦的主宰!若是他假传陛下遗旨扶立胡亥为二世皇帝,那么到时候就是你们蒙氏一族满门抄斩之时!”
蒙毅闻言先是一惊,随后突然笑了起来:“赵高?你觉得是赵高在掌管玉玺?项羽啊项羽,我还以为你能有什么值得一听的秘密呢,原来仅仅是如此而已吗?”
这笑声之中,带着浓浓的嘲讽之意。
面对着蒙毅的嘲讽,项羽轻咳一声,淡淡的说道:“左丞相李斯和中车府令赵高共同掌管玉玺大印,这是陛下的命令。可是,如果左丞相李斯在陛下死后也被赵高拉拢过去了呢?”
蒙毅的笑声戛然而止。
项羽的目光看向巷子之外,他知道蒙毅就在那里,也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这番话便将决定一切。
项羽道:“此地并非咸阳,若是陛下一死,赵高和李斯联手签发盖有玉玺大印的旨意,你郎中令难道能拒绝?到那个时候,你要么被罢免兵权软禁,要么当场被这两人格杀!到那时,赵高和李斯再用玉玺大印扶立胡亥即位,你们蒙氏一族的荣光也就到此为止了!”
几秒钟之后,蒙毅冷冷的说道:“你说赵高和李斯勾结,此事你可有什么证据?”
项羽笑道:“郎中令觉得以赵高和李斯的谨慎,能给我们项氏留有什么证据?”
蒙毅道:“没有证据,我为何要信你?”
项羽正色道:“因为郎中令是每日跟随在陛下身边的人,也是每日和赵高、李斯两人打交道的人,究竟事情是不是如同我说的这般,我只能说懂的都懂,郎中令心中应该有数!”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终于,蒙毅开口道:“所以,这就是你想要为项氏一族求情的理由?”
项羽道:“是。”
蒙毅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项羽道:“没了。”
项羽觉得自己说的已经够多了,发挥得也已经足够出色,接下来只需要等待蒙毅的回答即可。
很快,蒙毅就做出了回答。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是,我觉得不够。”
29.张良说出来的秘辛
蒙毅的话犹如迎头一棒,直接让信心满满的项羽愣住。
这位大秦郎中令表情平静的看着面前漆黑一片的小巷,淡淡说道:“其实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你希望借此来打动我,让我帮助你们项氏脱难,对吧?”
项羽嘴唇微微动弹了一下,道:“对。”
蒙毅道:“但我不是傻瓜。只要对大秦官场有所了解,就应该知道李斯丞相的立场一直以来都是忠于陛下而不忠于任何人。”
项羽道:“可是……”
蒙毅打断了项羽的话:“可是你没有证据,不是吗?你觉得如果你我易地而处,你作为大秦的郎中令,会仅仅因为一个可能和叛贼张良有联系的人,而去和堂堂的大秦丞相作对吗?”
项羽说不出话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轻笑响起:“堂堂大秦九卿之一的郎中令就是这种货色吗?也难怪暴秦已然占据山东六国之地多年,却一直未能够收获民心,真真是可笑,可笑至极啊。”
项羽闻言不由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张良又一次的出现在墙头,夜风微抚鬓角,发丝飘起,长袍的袖子在风中甩动,越发显得俊逸。
嗯,这一次没有走光。
蒙毅同样抬头,和极为醒目的张良对视。
“是你?”
“是我。”
“你居然敢出现在这里?”
“我想去哪就去哪,你管得着?”
蒙毅一声轻笑,看起来对于张良的嘲讽并不是十分在意:“你是和这个项氏小子一起来的?”
张良呵呵一笑,道:“我和项氏的项伯有些人情,所以在听说了你们会稽郡官府出动人手去抓项氏中人之后,我就赶紧去带着他们跑路了。”
蒙毅皱眉,道:“你凭什么能知道会稽郡官府的动向?”
张良嘲讽的笑了起来,道:“我已经说过了,你们秦国人在关东六国的统治就是无根的浮萍,而我乃是水里的鱼儿,在水中我有无数的伙伴和朋友,远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更加强大!”
蒙毅还以一声冷笑,道:“所以,这就是你特地出现在我面前送死的理由?”
张良笑道:“其实我刚刚完全可以杀死你的,你应该感谢我放过你,而且很快你还会继续感谢我救你全族性命。”
蒙毅没有说话,而是右手按在了剑柄上。
这个动作让项羽吃了一惊,下意识的也把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就在这个时候,张良说出了一个名字。
“徐福。”
蒙毅的动作突然停顿。
张良笑呵呵的说道:“你们的皇帝陛下赵政这些年来身体是越来越差,精力也是越来越不济。但是偏偏他又很自负,觉得他创下的基业应该要千秋万载。于是呢,他就开始信了方术士的那一套,吃起了古古怪怪的仙丹。可偏偏仙丹吃了几年之后不但没有任何好转,反而让他觉得身体越发衰老,于是他勃然大怒想要把所有的方术士都下狱治罪。”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自称曾经去过东海仙岛的方术士出现了,这个方术士就是徐福。也不知道徐福是怎么样获得了赵政的信任,总之赵政最后给了徐福一支船队还有三千童男童女,让徐福出海去给赵政寻找能够让他长生不死的仙丹。”
蒙毅听到这里,忍不住冷冷的说道:“你和我说这些废话作甚?”
张良笑道:“若真是废话的话,那你为何一直听完我的废话?因为原因很简单,徐福作为一个方术士没有大官的举荐是不可能见得到皇帝赵政的,是谁在赵政面前举荐了徐福?郎中令你想必心中有数。”
蒙毅哼了一声,道:“是我们蒙氏举荐了徐福,但那又如何?大秦朝堂之中,哪个重臣没有为陛下举荐过方术士?两位丞相,其他诸卿都能举荐,我们蒙氏难道就举荐不得?”
张良耸了耸肩膀,笑道:“你们喜欢拍赵政的马屁,那自然随便你们。但问题在于,别人家的方术士可没有像你们家举荐的徐福一样,犯下了欺君之罪!”
蒙毅的脸色终于变了,喝道:“简直是胡说八道!谁说徐福犯下欺君之罪的?”
张良笑吟吟的说道:“徐福数年前出海之后一直未归,这背后的意思难道你不清楚?”
蒙毅道:“仙缘难求,仙人难见,海上仙岛又岂是如此容易就能抵达的?徐福一去数年也是正常之事。”
张良摇了摇头,淡淡的说道:“蒙毅,你又何必装傻呢?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徐福确实是出了海,也确实是找到了一座岛屿,只可惜他找到的可不是什么赵政心心念念的仙岛,而是一座再寻常不过的岛屿。哦对了,他还在岛上建立了一个国家,名字唤作——琉球国!”
项羽静静的听着张良的这些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想不到,那个前几年就出海的方术士,居然还能够在海外建立一个国家?
等等,海外……居然还有其他的领土?
不知为何,项羽总觉得“琉球”这个名字异常的熟悉。
相较于事不关己的项羽,蒙毅的震惊表现得更加明显。
足足过了好几秒之后,蒙毅才厉声道:“你根本就没有证据,完全是胡说八道!”
张良哈哈大笑:“是吗?看看这个!”
张良手一伸,项羽只看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张良手中被扔了出去,然后给蒙毅接住。
蒙毅看清手中的东西,情不自禁的后退两步,颤声道:“这、这是……”
张良淡淡的说道:“这个东西是当年你亲自交给徐福的,你总不可能说你也不认得这东西了吧?虽然你们的赵政是个暴君,但他不是一个傻子。琉球的位置就在那里,想要找迟早是能够找得到的。到那个时候徐福固然是难逃一死,推荐了徐福的蒙氏呢?呵呵呵……”
说到最后,张良发出了一连串的怪笑声。
蒙毅沉默良久。
项羽心中忐忑。
张良迎风而立。
终于,蒙毅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语气之中带着极大的不甘和无奈。
张良笑了起来,十分轻松的伸手一指项羽:“帮他。”
30.张良世叔,将来我饶你一命
蒙毅看了看张良,又看了看项羽:“所以,你确实和项氏有来往?”
张良笑道:“不瞒你说,项氏的项伯确实和我乃是好友,至于项氏嘛……我曾经希望能够得到项氏的帮助,但被项梁拒绝了。”
蒙毅道:“你觉得我会信吗?”
张良道:“你觉得我会在乎你信不信吗?”
蒙毅默然片刻,道:“我可以在陛下面前说情,但结果如何,我不能保证。”
张良笑道:“你不会?我教你啊。”
……
蒙毅微微点头,道:“好。此事过后,你我之间一笔勾销。”
张良点头道:“可以。”
蒙毅道:“下次若是你我再见,你必死无疑。”
张良摸了摸下巴上那剪修得十分精致的胡须,笑道:“这句话赵政应该也说过不少次吧?”
蒙毅重重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
张良跳下墙壁,对着项羽笑道:“还愣着做什么?蒙毅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若是再不走的话,等会秦国人就要来了。”
项羽深吸一口气,朝着张良郑重行礼:“我谨代表项氏一族,多谢张良世叔的救命之恩!”
虽然项羽对张良这个人并不算太过感冒,但张良今夜确实帮了项羽和项氏一个大忙。
张良呵呵一笑,一边朝着巷口走去,一边道:“其实你的季父项梁前段时间……”
说到这里,张良突然停顿了一下,脸色古怪的看了项羽一眼,突然又哈哈的笑了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好一个痴情种,好一个性情中人!”
项羽愣住,心想这张良倒是挺有那些故事里世外高人风范的,说话那叫一个听不懂。
张良心情突然明显变好了起来,笑吟吟的对着项羽说道:“既然我这么帮了你,那将来你怎么报答我?”
项羽陷入思考。
过了片刻,项羽开口道:“张良世叔的夙愿应该是重建韩国,对吧?”
张良点头,反问道:“难道你们项氏的夙愿不是重建楚国?”
项羽呵呵一笑,道:“确实是。所以将来若是大楚和韩国在战场对垒,韩国兵败之后,我可以饶张良兄一命,作为今日之恩的回报。”
张良脚步停顿,目光古怪的看着项羽,好一会才说道:“你不会真以为韩国和楚国还能重建吧?”
项羽反问一句:“难道张良世叔觉得不行?”
张良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赵政虽然役使民力过度,但秦国皇长子扶苏乃是宽仁之君,赵政特地在年初把扶苏发配到上郡去,就是为了把如今秦国最强的一支部队,也就是蒙恬麾下的上郡北地军团交到扶苏手中。
如今扶苏继位之势已成,再过几年赵政一死,扶苏登基紧接着大赦天下,华夏万民无不感恩戴德恨不得生生世世都为秦民,又哪里还有韩国和楚国的复活之地呢?”
张良的语气间充满了萧索和无奈。
项羽看着张良,十分感同身受。
项氏一族作为楚国最后的中坚,自从楚国覆灭以来一直不忘复国,但这么多年过去了,项氏内部其实也因此而起了不少纷争。
许多项氏族人觉得楚国早就已经是过去式了,项氏不应该继续和秦国官府对抗,而是争取积极融入并成为秦国统治秩序的一员,在秦国官府之中争取到项氏应有的位置。
这也是为何项梁明明作为项氏族长,却不得不带着项氏最后的复国者们离开老家下相来到会稽郡的一大原因。
项羽其实也曾经迷茫过,也疑惑过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坚持,好在那本《史记》的出现给了项羽希望,以及更大的困惑。
那张良呢?
项羽忍不住问道:“既然世叔觉得韩国不能再现,又为何这么多年来一直孜孜不倦的和秦国作对呢?”
张良看着项羽,突然哈哈的笑了起来。
“项羽啊项羽,难道做事情一定要为了成功才去做吗?我张良固知韩国不能再现,但张氏五世为相,又岂能如此轻易的放弃!韩氏对张氏的信重延绵百年而不绝,我张良就为了韩氏拼去这一条性命,又有何妨!”
这一刻,张良虽身处黑暗,却熠熠生辉!
项羽看着张良,心中大感佩服。
《论语·宪问》: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孔夫子一生为复圣王之道奔波,周游列国而无所获,以至于鲁国都城守门人都知道孔夫子“知其不可而为之者”的称号。
不知不可为而为之,愚人也;知其不可为而不为,贤人也;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圣人也。
如今的张良,和孔夫子何其相似!
项羽拱手,对着张良正色道:“世叔所想,实在令人佩服。不过世叔所言倒是过于悲观,项羽不敢苟同。在我看来,至多今明两年,秦国内部必生变故。赵政暴亡在外,这王位说不得要被胡亥所得。胡亥此人残暴更胜赵政,一旦继位必然民怨四起,到时候便是大楚和韩国复起之时!”
张良疑惑的看着项羽,过了好一会才道:“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和我说这样的话了,你当真如此有把握?”
项羽笑了笑,道:“其实也没有多少把握,只是自己的猜想罢了。”
张良呵呵一笑,道:“若是如此,那便借你吉言吧。好了,我们走。”
项羽紧跟张良,边走边道:“现在要去哪?”
张良笑道:“怎么,难道你连你项氏族人的藏身之地都不知道了?先找个地方安顿一下,过两天再看看蒙毅做事的结果如何便是!”
翌日,蒙毅站在了皇帝的面前。
“陛下,从臣这两天搜集到的消息来看,项氏或许和张良以及虞氏村庄案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正在聚精会神批阅奏章的皇帝停下了笔,缓缓抬头。
蒙毅看到了皇帝鬓角那明显的白发,不知为何想起了昨天项羽说过的话。
陛下,当真已经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吗?
皇帝淡淡开口:“说说你查到的新东西吧。”
31.伴君如伴虎
当皇帝抬头的时候,蒙毅下意识的停止了身躯,更加谦卑的低下了头,然后开口。
“臣今天去见了郡守殷通,殷通说了,项氏之前在会稽郡之中是颇为本分的,他事先并未想到项氏竟然会参与到这件事情之中。”
皇帝淡淡的说道:“若如此,为何殷通会发兵围捕项氏?”
蒙毅道:“殷通也说了,他乃是奉命而为。”
皇帝道:“奉谁的命?”
蒙毅道:“胡亥殿下和中车府令赵高。”
大殿中突然安静。
片刻后,皇帝淡淡的说道:“继续。”
蒙毅道:“再然后就是张良。张良这名贼子,一直以来都贼心不死妄图光复韩国,因此不但曾冒犯陛下,更是对大秦许多官员进行过刺杀。这些刺杀方式多种多样,但有一种是相同的,那便是张良从来不留活口。而在当日虞氏村庄之中,臣也曾亲眼目睹张良想要行刺胡亥殿下并失手,随后在臣的追捕下张良不得不亡去。
臣离开后,那名劫持了殿下的劫匪并未伤及胡亥性命,同时也未随着张良离去,因此这名劫匪有极大可能性并非张良一伙人。”
皇帝道:“这和项氏有什么关系,莫非有证据证明劫匪乃是项氏中人吗?”
蒙毅道:“这确实和项氏并没有任何关系,但却是赵高命令殷通发兵项氏的理由之一。”
皇帝沉吟片刻,道:“所以你觉得,项氏或许是无辜的?”
蒙毅道:“眼下证据不足,臣亦不敢做出绝对的判断,但目前以臣的猜想而言,项氏确实有很大可能性是无辜的。”
皇帝点了点头,突然笑了起来:“项氏怎么找到你的?”
蒙毅的身体突然僵住。
皇帝看着蒙毅,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那是这位千古一帝即将发怒的征兆。
噗通一声,蒙毅跪了下来,道:“是昨夜有一名百将被人打晕,身上有一封信。”
皇帝道:“信呢?”
蒙毅从怀中拿出了信,恭恭敬敬的递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看了一眼信的封面,摇了摇头:“字写得太丑。项羽是谁?”
蒙毅忙道:“楚将项燕嫡长孙,项氏少族长。”
皇帝哦了一声,呵呵一笑:“也算是名门之后了。”
拆开信,皇帝看向绢布所制的信纸。
上面同样很潦草的写着一行字:“扶苏、蒙恬将大祸临头,将军若欲救之,往行宫外第四、五里间隔小巷一见。”
皇帝咦了一声,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蒙毅,道:“你去见了?”
蒙毅道:“臣确实去了,请陛下治罪。”
皇帝道:“他和你说了什么?”
蒙毅道:“臣不敢说。”
皇帝脸色一沉,冷冷的说道:“说吧。”
仅仅是这两个字说出口,大殿之中的温度似乎就一下子降低了至少十度。
蒙毅浑身颤抖起来,过了好一会才咬牙道:“项羽……他说,陛下出巡在外,若是有个好歹,中车府令乃是皇子胡亥之师,极有可能会想方设法助推胡亥上位,到时便是扶苏殿下和我兄蒙恬的死期!”
皇帝闻言,先是错愕,随后脸上闪过一丝极为明显的怒意,最后却笑了起来。
“有趣,非常有趣。你说的这个小子……是叫项羽,对吧?”
……
片刻之后,蒙毅有些心神不定的离开了大殿。
在门口,一个不速之客和蒙毅差点撞了个满怀。
蒙毅哼了一声,冷冷的说道:“中车府令走路都不看路的吗?若是继续这样下去,怕是早晚都要出事!”
赵高脸色同样也是十分不爽,反唇相讥:“老夫好好的在路上走路,又怎知面前突然会出现一块又臭又硬的绊脚石!”
两人虽为皇帝身边近臣,但却是真正意义上的相看两厌,相互嘲讽了几句之后,便都气呼呼的各自而行。
赵高走进大殿之中,恭恭敬敬的朝着皇帝行礼:“臣赵高见过陛下。”
皇帝的脸色再度变得古井不波,淡淡说道:“你调查得如何了?”
赵高道:“项梁、项庄父子虽经拷打,但目前并未开口招供。只不过臣从目前的推断来看,依然认为当日劫持了胡亥殿下之人就来自项氏。”
皇帝道:“为何?”
赵高道:“项氏有几大疑点,且容臣为陛下一一分说。
首先,在陛下驾临吴县当日,项氏少族长项羽和会稽郡守之子殷意于码头附近爆发冲突。殷意意欲强占虞氏之女虞姬,项羽挺身而出逼退殷意。另据旁观人士描述,当日和虞氏女同行还有一名士人男子,此人的相貌描述下来和张良颇为相似。
其次,根据项氏宅邸旁边的邻居所言,在臣和蒙毅受命发兵虞氏村庄的当日,项氏宅邸之中数十人亦是浩浩荡荡离开了府邸。再据守城卫兵所言,项氏众人前往的方向正是虞氏村庄。
最后,在追捕那名挟持胡亥殿下之后逃逸的劫匪时,臣的兵马偶然在虞氏村庄的芦苇荡中抓获项氏族长项梁嫡子项庄。当时项庄神情慌张语言支吾,臣推断他极有可能乃是项氏安排在虞氏村庄附近接应那名劫匪之人。
由以上三点,再加上诸多证人对项氏众人年纪、相貌、武艺水平的描述,臣认为当日劫持胡亥殿下之人应该便是项氏的少族长——项羽!”
看着侃侃而谈的赵高,皇帝微微点头,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不是什么人都能够被这位千古一帝如此信重的,只有真正的大才,方能在皇帝身边屹立数十年而不倒,甚至让皇帝为了他不惜破坏律法,也要从蒙毅手中救回赵高一命!
皇帝道:“朕明白了,你下去吧。”
赵高楞了一下,脸上明显出现了错愕的表情,忍不住道:“陛下,臣觉得应该立刻发兵……”
皇帝冷冷的打断了赵高的话:“你在教朕做事?”
赵高大惊,噗通一声跪下,颤声道:“臣……绝无此事。臣只是……”
皇帝突然感到一阵心烦,再度打断了赵高的话:“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除了跪跪跪还会做什么?现在、立刻、马上给朕滚下去!”
片刻之后,汗流浃背的赵高脸色极为难看的从大殿之中走了出来,口中喃喃自语。
“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呢?一定是那该死的蒙毅,又在陛下面前说一些胡话了!”
赵高走着走着,脸色渐渐狰狞。
吴县,项氏临时落脚处。
“蒙毅的消息居然来得这么快?”项羽有些惊讶的看着刚刚送到自己手上的这份信,拆开阅读,然后人直接傻掉了。
张良等了好一会,看到项羽依旧犹如一座雕塑般一动不动,忍不住开口问道:“信里写了什么?”
项羽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皇……赵政,他要见我。”
32.我儿头颅可取否
张良闻言,也是瞬间失态。
过了好一会之后,张良才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项羽抬头,淡淡的说道:“去。”
行宫。
在行宫门口,蒙毅已经等待项羽多时。
这并不是项羽第一次看到蒙毅,但却是蒙毅第一次看清楚项羽的真面目。
看着气宇轩昂,高大威猛的项羽,纵然蒙毅也是沙场老将,也不由咦了一声,微微点头。
蒙毅突然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早有准备的项羽呵呵一笑:“前几天的那个晚上?”
蒙毅摇了摇头,转过身去:“跟上。”
这座行宫,由于项梁和殷通的关系,项羽其实来过好几次。
这里充满了春秋时代风格的建筑,在那个时代或许极为壮丽,然而随着几百年的风吹雨打,即便在皇帝入住前被极为匆忙的短暂重新装修过一遍,但依然不可避免的显露出一股内在的苍老和疲态。
这让项羽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住在这座行宫之中的那位皇帝,是否也正如这座行宫一般,看似风光,实则已经开始老朽腐坏,即将到崩塌的那一天?
由于有着郎中令蒙毅在前领路,所以项羽也是一路畅通无阻的通过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宫殿台阶,在经历了一番极其细致的搜身之后,终于被允许踏上行宫的台阶,一步步的来到行宫大殿之外。
这个时代并不流行高楼,流行的是高台。就是在平地上筑一座很高的台子,一般有个十几米或者几十米,接下来再在台子上筑起宫殿。如此一来整座宫殿便是高高在上,从宫殿的主位上看下去更是能够将远处一览无遗,顿时俯视众生之感。
蒙毅站在宫殿门口,对着项羽做出警告:“不要做任何蠢事,想想你尚在牢狱之中的季父和兄弟,再想想你在吴县之中的众多族人。”
这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作为大秦臣子,没有人愿意看到第二个荆轲或者第二个张良的出现。
项羽默然不语,只是十分平静的点头。
项羽进殿。
这座大殿同样也是项羽曾经来过的地方,和之前来的时候相比变化并不大,只不过是换了一些崭新而华丽的桌案、屏风以及各种器具。
即便如此,整座大殿依然给人一种焕然一新之感,看来人靠衣装这个词即便是用在宫殿上也颇为适用。
皇帝就坐在这座大殿之中唯一的坐席上,身边站着赵高。
在码头时,项羽远远的见过皇帝的车驾,但直到如今,项羽才真正见到了皇帝的真面目。
这是一个无比威严的老者,犹如一只雄狮般静静的坐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气息。
项羽行礼:“项羽见过陛下。”
几秒钟之后,皇帝淡淡的开口了:“我儿胡亥头颅,你可取否?”
项羽心中顿时大惊。
被发现了?
但是这个问题在来之前项羽还真就有过心理准备,当下颇为淡定的说道:“陛下说笑了,项羽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吴县之中,并未出城。”
皇帝点了点头,道:“若是在你季父、族人和你自己性命之中选一个,你会选谁?”
这又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项羽楞了好一会,才道:“我会争取所有人都活下来。”
皇帝冷冷的说道:“若是朕不许呢?”
项羽沉默了更长时间,认真的说道:“我还是会试一试。”
不知为何,项羽发现当自己和秦始皇说话的时候,心中除了敬畏之外,竟然还有一种隐约的怒火。
大家都是人,凭什么赵政就能高高在上,一言而随意决定项氏生死?
我项羽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为何要如此忍气吞声,在这里祈求赵政的宽恕?
不过是一个腐朽的封建君王,不过是一个行将覆灭的愚蠢王朝罢了!
皇帝笑了。
皇帝淡淡的说道:“根据朕命人调查所得,项氏自从来到会稽郡之后,一直在暗中联络会稽各大楚人家族,并且暗中发展势力蓄养门客,这不是有反意是什么?”
项羽沉声道:“回陛下,项氏初来乍到,若是不结好其他家族,只有被排挤冷落的下场。发展势力同样也是为了自保,若是手无寸铁,岂不是只能任人宰割?”
皇帝加重了语气,冷冷说道:“大秦自有官府吏员主事,何须尔等楚人家族自作主张!要朕看,尔等项氏能有今天,完全是自寻死路!”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斥责,但项羽的身体却一股寒意流过,仿佛有一把看不见的大刀高悬半空,随时都有可能朝着项羽斩落!
这一刻,项羽汗流浃背。
项羽一咬牙,沉声道:“陛下说笑了。关中吏员,在会稽郡中不过一百有三,而会稽郡中人口足足有十三万八千户。敢问陛下,以一百零三人来统治这数十万人,当真能够得心应手吗?若无我项氏存在,郡守殷通当真能够将会稽郡治理得这般繁华富庶吗?
项氏和郡守,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若无项氏,也会有其他家族出现在这个位置上,成为和项氏一样的官府中间人!”
大殿之中突然变得安静。
片刻之后,皇帝冷笑道:“若是按你这般说法,难道朕还要感谢你们项氏不成?”
项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看起来更加诚恳:“项氏已经败了,也选择了臣服。陛下并吞六国威加四海,向陛下投诚的家族不计其数,项氏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如今的项氏只想要好好的生存下去,并无其他任何意图,还请陛下明鉴!”
说完这句话之后,项羽低下了头。
虽然很不情愿,但作为一个成年人,项羽知道自己必须在这里低头。
如果不低头,那么就会掉头。
掉的不但是项羽的头,更是项氏所有人的脑袋!
大殿之中,再一次的变得安静了下来。
良久之后,皇帝又一次的笑了起来。
这一次,皇帝的笑声十分爽朗。
“好犀利的说辞,这是张良张子房教你的吧?”
33.项氏终究得脱难
张良?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项羽又是一惊。
张良对于皇帝来说意味着什么,不但项羽清楚,恐怕全天下的人都清楚。
项羽几乎是用火烧屁股一般的速度做出了回答:“项氏和张良绝无任何关系!”
只要皇帝还活着一天,就不可能有任何人敢公开承认和张良有任何关系。
秦始皇点了点头,突然道:“下去吧。”
项羽正准备离开,突然看到蒙毅和赵高同时退下,不由愣住。
回过神来,项羽发现皇帝的目光居然真的锁定在了自己身上。
皇帝淡淡的说道:“项氏真的能够掌控会稽郡?”
项羽心中一凛,忙道:“项氏不可能掌控会稽郡,能掌控会稽郡的永远只有陛下任命的郡守。项氏所能做的,就是帮助郡守大人更好的掌控会稽郡。”
皇帝不置可否,立刻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项氏为楚国奋战到了最后一刻,朕凭什么相信你们?”
……
在这一刻,项羽的脑海之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直接冲上去,能不能在外面的侍卫出现之前杀死赵政?
三秒钟之后,项羽做出了回答。
“真正为大楚奋战到最后一刻的人都已经死了,活下来的人只希望能够继续活下去。”
曾几何时,少年意气的项羽也想要揭竿而起,一举诛杀秦人,覆灭暴秦。
但十几年来,身边的族人一个个的减少,让项羽明白了一个事实。
造反,可以。
现在造反,不行!
纵然面前就是覆灭楚国、让项羽父祖战死沙场的元凶,但项羽知道,自己不但不能有任何的反抗,甚至连一丝一毫反抗的意思都不能表露出来。
逝者已矣。
为了逝者,活下来的人,一定要更好的活下去!
皇帝看着项羽,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很好,非常好。你,下去吧。”
项羽恭恭敬敬的朝着皇帝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迈向了大殿之外。
殿门处,一阵清风拂面而来,让项羽精神一振。
赵高就站在殿门口,冷冷的看着项羽。
项羽并不想理睬赵高,直接朝着台阶走去。
两人擦肩而过时,赵高突然说道:“那个挟持胡亥殿下的人就是你,对吧?”
项羽没有任何回答,径直迈向台阶。
赵高伸手,直接扣住项羽肩膀:“想走?”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赵高,你想违逆陛下的旨意?”
郎中令蒙毅出现了。
赵高脸色一僵,恶狠狠的对着项羽说道:“你记住,这件事情一定不会就此结束的!”
项羽伸手,淡定的掰开了赵高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继续朝着台阶之下走去。
败犬之哀嚎,听起来竟然还有些悦耳。
走到台阶之下,项羽等了几秒钟。
蒙毅紧接着走下来,对着项羽道:“你可以回家了,这几天不要乱走,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项羽拱了拱手,十分诚恳的对着蒙毅说道:“多谢郎中令。”
虽然还不知道皇帝的态度,但从今天的见面来看,显然蒙毅在其中是出了大力的。
蒙毅漠然的看着项羽,道:“你不需要谢我,去谢你该谢的人吧。”
一个时辰之后,项羽回到了自己原先的那个藏身处,想要向张良道谢。
张良已经走了,只留下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非常短,就四个字:“后会有期。”
看着这封信,项羽默然片刻,将信放在了桌案上,恭恭敬敬的对着信行了一礼。
“多谢张良世叔。”
远处,一个偏僻的小巷,张良和项伯相对而立。
项伯道:“子房兄真要走了?”
张良呵呵一笑,道:“事情都已经办完了,赵政也不可能死在这里,我还留在这里作甚?”
项伯显然有些不太放心,道:“子房兄接下来欲往何处?”
这个问题问的就比较的隐秘了,但张良似乎对此并不以为意,笑道:“先去虞氏那边看看,说起来这一次也是虞氏被我所累,我得想办法补偿他们一下才是。再然后的话,就是继续追随赵政吧,看看有没有什么杀死他的机会。”
项伯纠结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子房兄,你这又是何苦呢?放下仇恨吧,你会活得很好的。”
项伯是张良的至交,所以项伯非常清楚,张良这些年为了刺杀赵政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朋友尽去,树敌无数。
何必呢?
何苦呢?
张良洒然一笑,道:“人活一世,总该有些事情要好好去努力一番。即便是如那愚公移山,又有何妨?若不去做,终究是不可能有任何成功希望的!项兄,经此一事,我也算是把你们项氏提醒之恩给还了,你回去告诉项羽,今后我和他算是两清了!”
说完,张良朝着项伯拱了拱手,飘然而去。
这位翩翩君子,来去亦是如此潇洒。
吴县大牢。
牢门又一次被推开了,殷通出现在了项梁的面前。
只不过短短数日,如今的项梁身上已经是伤口处处,衣衫被鞭子抽得一条条的悬挂在身体上,凄惨无比。
听见了响动的项梁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殷通一会,随后笑了起来:“郡守今日便要送老夫上路了吗?”
殷通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项梁一会,脸色突然一沉,对着身边的官吏喝斥道:“尔等难道不知老夫和项兄乃是兄弟之交吗?竟然将项兄绑在此地如此折辱,简直是岂有此理。来人啊,马上给项兄松绑!”
项梁闻言不由一愣,吃惊的看着殷通:“郡守,你这是……”
殷通呵呵一笑,不顾脏污上前直接扶住项梁,笑道:“项兄,这段时间多有得罪,实在是上命难违啊。不过请项兄放心吧,你们项氏如今已经被洗清冤屈了!”
说着,殷通似乎还有些不放心,不太肯定的问道:“项兄,你我今后还是朋友吧?”
虚弱的项梁再度一愣,随后露出了一个极为公式化的微笑:“请郡守放心,项氏永远都是郡守的朋友!”
当天晚些时分,刚刚回到了项氏府邸的项羽又惊又喜的握住了刚刚被抬下马车的项梁之手。
“都是侄儿无能,让季父和庄弟受罪了!”
项梁哈哈一笑,反手紧紧握住了项羽的手。
“这说的是什么话!羽儿,项氏有你在,今后季父算是真正放心了!”
34.皇帝想起了那个年轻人
项梁这一刻可以说是百感交集。
在被逮捕的时候,项梁就觉得自己彻底完了,接下来被各种折磨和刑罚的经历也论证了项梁这个判断。
之所以项梁一直坚持,也仅仅希望在自己死之前多争取一些时间,让外面的族人能够多一些逃生的机会。
项梁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活着出来了!
所以在回到项氏府邸之后,项梁在接受了医者的治疗之后,第一时间就听取了项羽关于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听完之后,项梁的脸色也是颇为精彩和复杂。
“想不到,居然是张子房救了老夫和项氏一命。果然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啊。”
这一刻,项梁也是十分感慨。
如果项梁当时抱着见死不救的心态,不派项伯前往虞氏村庄给张良报信,那么张良想必也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出这么大的力来拯救项氏。
有因,才有果。
何以报德?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夫子,诚不我欺!
项梁思绪退去,看着项羽,十分欣慰的说道:“羽儿,你真的长大了,有你大父和父亲当年之风范了!”
项羽摸了摸头,嘿嘿的笑道:“其实那些话有一大半倒是张良世叔教的,只有一些是我自己想的。”
项梁失笑,正色道:“不,你确实已经成长了,如此一来,季父我也算是放心了。”
作为项燕幼子,项氏这些年的族长,项梁是真正见识过大世面的人,知道想要在那位皇帝陛下的盘问、威逼之下成功过关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换个普通人来,见个县令都瑟瑟发抖,见个郡守怕是说不出话来了。
皇帝?那真是一个眼神直接魂没了,啥都招出来了。
这都是项梁亲眼见过的事情。
项羽能够在皇帝面前做到那样的表现,可以说是极其的难能可贵。
这一刻,项梁是发自内心的觉得,项氏的未来,有望!
项梁毕竟受了不少折磨,在了解事情真相之后也就放下心来,沉沉睡去。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项氏众人都没有离开项氏的府邸。
郡守殷通派儿子殷意前来送了几次药,殷意每一次来的时候表情都犹如刚吞了三斤苍蝇一般难看,而项羽看到殷意这个为祸乡里的公子哥也总是忍不住心生怒火,总是有点想要打爆对方的狗头。
气氛一度非常尴尬。
但不管怎么说,在皇帝陛下的命令下,来自秦国官府的过江龙殷氏和楚国本地的地头蛇项氏依然迅速的恢复了关系,就好像是一对刚刚吵架过后又和好如初的小夫妻一般。
有人高兴,那就有人不高兴。
有人和好,那就有人关系开始变得不好。
行宫。
胡亥哭丧着脸,对着皇帝道:“父皇,那个熊心一定就是劫持了儿臣的人,还请您快快下令处死他,让这些下贱的楚国人知道教训吧!”
一名臣子在皇帝面前哭诉,听起来就十分愚蠢。
但,如果是一个儿子在老父亲面前耍赖呢?
这种看似愚蠢的行为,实际上才是胡亥一直以来无往不利的法宝!
在这之前,胡亥曾经用这种招数赢过不少次,比如说让皇帝把长兄扶苏打发到了上郡去,又比如说争取到了唯一一个能够跟随秦始皇出巡的资格。
但今天,胡亥的这一招不好使了。
皇帝平静的看着胡亥,突然开口道:“掌嘴。”
胡亥愣住。
皇帝眉头皱了起来,双目之中出现明显的怒意:“你是要朕亲自来吗?”
胡亥傻了,道:“父皇,你……”
啪。
一声极为清脆的耳光过后,胡亥跌倒在地,捂着通红的脸颊,满脸不敢置信的看着皇帝。
皇帝收回手,冷冷的说道:“自己掌嘴,不要停。”
胡亥吓坏了,他慌忙起身,然后跪下,啪啪啪的自己扇起了自己。
片刻之后,胡亥的两边脸颊都已经高高肿起,他又惊又惧,涕泪横流。
皇帝终于开口:“停。”
胡亥停手,然后惊恐的五体投地,瑟瑟发抖。
皇帝看着这一幕,脸色几度变化,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
“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胡亥颤声道:“儿、儿臣不知。”
皇帝摇了摇头,突然在脑海之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一个年轻高大,英武健壮,前几天同样也是在这座宫殿面对着皇帝,却能够一直侃侃而谈的年轻人。
都是同龄人,为何却……
皇帝有些失望。
皇帝淡淡的说道:“记住朕的话,这个天下已经再没有什么楚人和齐人了,只有大秦人!你以为朕这么多次东巡是为了什么?愚蠢!下去好好想想,想不明白,以后就不用继续跟着朕了!”
胡亥连滚带爬的下去了。
大殿之中变得静悄悄的,鸦雀无声。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过了好一会之后道:“让李斯进来。”
很快,一阵脚步声响起,秦国左丞相李斯快步而来,恭恭敬敬的行礼:“微臣李斯见过陛下。”
无论从脚步、动作、神态还是语气,即便是再挑剔的人都无法挑出李斯的毛病。
皇帝看着李斯,眼底的怒气也散去了不少,道:“丞相,你可知道朕叫你来所为何事?”
李斯显然早有准备,道:“回陛下,臣已经和郎中令、中车府令协调过了,所有船只、军队、车队都已经做好准备,可以立刻出发。”
皇帝微微点头,显然颇为满意:“很好,那就传令下去,明早动身出海吧。”
李斯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陛下,这出海风险实在是太大了一些,老臣觉得还是……”
皇帝打断了李斯的话:“朕说了,要出海!”
李斯忙道:“喏,臣这就照办!”
看着准备退下的李斯,皇帝突然又想起了几天前那个年轻人曾经说过的话。
皇帝道:“丞相,朕问你一个问题。”
李斯道:“陛下请问,臣必据实以告。”
皇帝道:“将来若是有一天,你和李氏之间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
李斯楞了一下,随后忙道:“老臣必然选能够对陛下、对大秦更好的那一个!”
皇帝笑了笑。
如果是在平时,李斯这个答案会让皇帝很满意,即便皇帝知道李斯这番话很可能并不是出自真心。
但今天……
皇帝想起了当天那个年轻人的回答。
“我会争取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若是朕不许呢?”
“我还是会试一试。”
……
皇帝突然大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丞相!你……下去吧。”
35.皇帝离去,几人欢喜几人愁
在停留了差不多半个月之后,皇帝终于启程离开了吴县。
还是在当日那个地方,项梁、项羽等项氏诸人静静的站着,注视着那几十艘无论任何时候看起来都令人震惊的巨舰就这么离开了震泽。
皇帝的离去,让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
项梁收回目光,淡淡说道:“赵政走了,我们项氏的危机也算是解除了。”
项梁受的大多是皮外伤,经过这几天的调养虽然没有那么快恢复如初,但正常行动已经不成问题了。
站在项梁旁边的项羽闻言,不由赞同点头。
虽然只见了一面,但皇帝的到来事实上永远的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也包括项羽在内。
这种命运完全被别人操控的感觉是非常糟糕的,项羽这辈子都不会再想体验第二次。
一想到这里,项羽不由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袖子之中那一块造型古怪,刻着秦国篆字“郎”的木牌。
这块看上去似乎是某种身份象征的东西是今天早上秦国郎中令蒙毅让人送来的,奇怪的是来人并未解释这块木牌的用处,只是简单的把东西交到项羽手中就走了。
虽然并不清楚是怎么样一个情况,但项羽总有一种感觉——这令牌应该和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赵政脱不开关系。
“他要死了。”项羽道。
项梁吃了一惊,道:“什么?”
项羽很肯定的说道:“赵政,他要死了。”
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听到这句话的可不只有项梁,还有旁边的项庄、项伯、项声等人。
这些人理所当然的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脸上露出了欢喜的表情,甚至笑出了声。】
项梁没有笑。
在默然片刻后,项梁道:“上车,回去吧。”
马车之中,项羽的身躯随着颠簸的道路弹跳,不由越发思念起记忆之中的那种四轮铁壳子。
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是坐过的,而且舒适程度绝对比这个时不时让脑袋和车顶进行亲密接触的马车要更高。
项梁开口了:“你真的确定皇帝时日无多?”
项羽犹豫了一下,想起了那本《史记》,还是颇为坚定的点头:“从气色上来看,应该是如此。”
马车继续前行。
片刻后,项梁道:“你该成亲了。”
项羽楞住,不知为何突然在这个节点项梁说出这样的话。
项梁拍了拍项羽的肩膀,笑道:“早结婚,早生子。不然的话若是赵政死后秦国真的乱起来了,杀秦人都来不及,哪里还有什么时间成家?”
项羽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还真没有什么理由能够反驳。
再说了,自己何必要反驳?
于是,项羽问道:“那季父什么时候陪我去虞氏提亲?”
项梁看着项羽,过了好一会才道:“现在虞氏可是秦国的钦犯,如果我们和他们牵扯上关系的话,是会掉脑袋的。”
项羽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憨笑道:“那就只能等到秦国官府没有精力管控这一切的时候,侄儿才能想办法成亲了。”
项梁:“……”
项梁最终并没有反对项羽。
……
“父亲,那项氏一族为何不全杀了?”在回城的马车上,殷意十分不甘心的对着会稽郡守殷通问道。
殷通摸着胡须,脸色并不算太好看,闻言冷笑一声,道:“怎么杀?那可是陛下的命令,懂吗?”
“陛下?”殷意闻言直接傻了,过了好一会才不敢置信的说道:“陛下怎么可能会注意到项氏这么一个小小的家族?”
殷通摇了摇头,同样颇为不解:“这老夫怎么知道?不过中车府令倒是说过一件事情,陛下似乎曾经有意要把项氏那个项羽召为郎官,只不过后来在中车府令等人的反对下没有通过。”
砰的一声,却是殷意吃惊过度,一个不小心脑袋撞到了马车的车厢壁上。
殷意结结巴巴的说道:“郎、郎官?那个项羽,也配被召为郎官?”
郎官,是皇帝身边一支非常特殊的军队。
之所以特殊,是因为这支军队基本上都由来自秦国各地的年轻天才所组成,职责是护卫和随侍皇帝。
像之前曾经率领二十万大军伐楚的李信将军,如今的三川郡郡守李由乃至郎中令蒙毅,这些大秦之中地位显赫的大人物都是从郎官开始一步步攀升到如今位置的。
换句话说,只要成为郎官,那就意味着成为了皇帝眼中的“自己人”,随时都有可能会得到被外放提拔,火速升迁的机会!
殷通就曾经打破了头想要让殷意成为郎官,这段时间也是没少走各种门路,但结果很明显——失败了。
一想到这里,殷意不由妒火中烧,怒声道:“那项羽只不过是个楚蛮破落户,大秦手下败将罢了,他有什么资格成为郎官?”
殷通看了一眼殷意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脸色一肃,喝斥道:“凭什么?就凭他能够被陛下看重!哪像你这个蠢货,陛下都来了吴县这么多天,甚至连你的名字都没有听过,简直是让老夫太失望了!”
殷通把殷意一顿臭骂。
殷意有些不服气,道:“父亲这话说的就不对,不是您让我去追随那胡亥殿下的吗?我哪知道这个胡亥殿下是个吃饱了没数的人,我天天替他跑前跑后的搜罗美女,他倒好,根本就没把我当一回事,活该被劫匪教训!”
殷通脸色大变,直接一巴掌扇在殷意的脸上:“逆子胡说些什么东西,是连命都不想要了吗?”
殷意自知失言,捂着红肿的脸颊,讪讪不敢开口说话。
毕竟是亲生儿子,又是唯一的继承人,殷通也不好继续发作下去,只能无奈的摇头,叹道:“老夫也知道你心里不服,但能忍就暂时按捺一下吧。老夫何尝不知道经过此事之后项氏必然怨恨我等?但皇命在上,又有什么办法呢。以后找到机会,再慢慢收拾项氏便是了。”
殷通的马车和项梁的马车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几乎是在同时驶入了吴县城之中。
这一天,皇帝离去。
吴县之中,多人欢喜多人愁。
36.再见虞姬
一晃就是十天过去。
项梁想来想去,觉得项羽还是得有老婆。
于是乎,项梁就把项羽拖上了马车。
坐在马车之中,项羽明显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季父,我们这是要去哪?”
项梁并没有先回答,而是问了项羽一个问题:“你这几天都在干嘛?庄儿都说你好像有点不对劲,天天和铁匠混在一起是怎么回事?”
项羽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道:“这个……其实就是尝试一下几个想法。”
项羽确实是在尝试,只不过这些倒不是什么“想法”,而是他脑海之中冒出来的一些记忆碎片。
毕竟像什么四轮的铁皮壳子,什么能够巡游海上的超巨大铁甲舰等等,对于年轻的项羽来说还是具有吸引力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生活场景。
很多场景里面的东西项羽甚至都理解不了,但他还是注意到了不少之前没有注意过的细节。
比如说,比铜镜还要更加光洁,能倒映出脸庞的某样透明制品。
又比如说那种洁净无比,一看上去就远胜竹简的纸张。
还比如说,某些一看上去就无比锋利,看起来似乎是铁但是锋锐又远胜于铁的制式兵刃。
在那些兵刃里,项羽最喜欢的一把兵刃,也是记忆碎片之中为数不多浮现过名字的兵刃,叫做——方天画戟。
项羽这几天之所以一直泡在铁匠坊之中,就是想要捣鼓出这个方天画戟来,只不过这工程才刚刚进行几天就被项梁提上马车来了。
项梁并不知道项羽心中的这些心理活动,但他毕竟把项羽养大,这个侄子什么脾气性格还是很清楚的。
项梁道:“你之前不是很喜欢用刀吗,现在又有新欢了?”
项羽嘿嘿一笑,道:“这个嘛……总觉得刀似乎没什么个性,太多人用了,侄儿还是想用点有个性的东西!”
项梁瞪了一眼项羽,道:“刀乃是百兵之王,谁说没有个性的?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刀和剑是最常用的,就是因为他们好用!你不要因为个性,就把性命安危置之不顾!”
项羽哦哦连声,心中却是并没有太听得进去。
无他,实在是脑海之中那个挥舞着方天画戟的将领,那种霸气四射的表情和身姿,确实让年轻的项羽好像找到了知己一般的激动。
吕布……
项羽觉得继续说下去的话自己少不得又要被自家季父数落一顿,于是十分机智的岔开话题:“季父啊,我们今天究竟是要去哪?”
项梁呵呵一笑:“不告诉你。”
项羽:“???”
带着满腹疑惑,项羽坐了整整一天的马车。
也不知道多久,正在打瞌睡的项羽被项庄推醒了。
“兄长,该下车了!”
项羽咦了一声,吃惊的看着项庄:“你怎么来了?”
项庄的伤势比起项梁其实要严重不少,但项庄年轻人的恢复力又远超项梁,因此如今虽然肩膀还缠着绷带,但也同样是行动自如了。
项庄呵呵一笑,正色道:“今天可是兄长的大好事,我作为兄长最亲的弟弟,怎么可能不来?”
项羽愣住:“大好事?”
项庄笑道:“你下来就明白了!”
项羽带着一脑袋的问号,走下马车。
一阵风吹来,带着海风特有的气息,让瞌睡刚刚散去的项羽精神一振。
海边?
项羽吃惊的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大海,随后目光落在近处的海滩上。
海滩上停着几艘船只,而在船只面前的陆地上,项梁正和一名中年男子谈笑风生。
项羽定睛一看,发现这中年男子居然是……
虞展?
虞姬的叔叔?
这一刻,项羽突然明白了过来。
难道说……
就在此时,项梁回过头来,朝着项羽笑着招手:“羽儿,还不快过来见过你虞展世叔?”
项羽深吸一口气,心潮突然犹如面前涨潮的海水一半澎湃,快步上前:“晚辈项羽见过虞展世叔!”
虞展和前段时间在虞氏村庄之时并无什么两样,只是整个人看上去似乎又更加精神了不少,十分亲切的拍着项羽的肩膀,大笑道:“好,非常好。想不到如今我们虞氏犹如丧家之犬般逃到了海上,竟然还能够得到你小子这样的夫婿,还真是一个让人欢欣鼓舞的消息啊!”
说话间,项梁一挥手,身后十几辆项氏的马车驶来,一个个大箱子被搬了下来。
项梁笑着对虞展道:“这是项氏对虞氏的一点小小馈赠,还希望虞氏不要嫌弃。”
虞展看着这几十个大箱子,脸上笑容不由更加浓郁,大笑道:“嫌弃?开什么玩笑,现在虞氏简直就是路边的臭狗屎,谁见了都要躲得远远的,只有项氏……哈哈,果然是患难见真情啊!诸位,请上船吧,让我们虞氏好好的招待一下你们!”
项梁笑呵呵的让人把大箱子都搬上了船,然后又带着项羽、项伯、项庄一批项氏核心上船,留下项声带着一众马车离去。
虞氏的这些船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每艘船装个几十人还是不在话下的,等到所有人在上船完毕之后,虞氏的船只也就驶离海岸,在黄昏的余晖之中朝着大海驶去。
然后……
项羽发现,自己晕船了!
是的,不晕车,不晕马,不恐高的项羽,却偏偏晕船了!
于是乎,项羽直接在船上吐了个天翻地覆,吐到最后都是清水了都还在大吐特吐。
对此,虞展等虞氏众人也只能表示爱莫能助。
短短的几个时辰时间,对于项羽来说简直就好像是几个世纪!
终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靠在船舷上的项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有气无力的停了下来。
37.美好的一天
翌日。
清醒过来的项羽连吃三碗,随后发出了一声来自内心的感慨。
“坐船真不是人能干的事情。”
虞姬就坐在项羽的面前,眉眼弯弯的笑着:“是你不行吧?我们虞氏族中上下几千人,个个都会水性,坐船也没晕过。”
项羽摸了摸脑袋,道:“其实我以前也不晕船的,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感觉身体有些奇怪的变化。”
项羽能够感觉到,自己在不断发觉更多记忆碎片的同时,身体也在随之发生一些不同的变化,这种变化究竟是好还是坏,眼下的他并不能够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虞姬微微一笑,对着项羽道:“你现在过来,就不怕秦国官府的追捕吗?”
项羽本想说我们的掩饰工作做得很好,秦国官府也不可能知道我们前来的消息,但话到嘴边,项羽突然福至心灵。
“秦国官府?我连秦国的皇帝都见过,还怕他区区一个郡守殷通不成?这个妻子我娶定了,泰一神也阻止不了我!”
虞姬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一张俏脸迅速变得晕红,啐了一口:“油嘴滑舌!”
旋即,虞姬又有些好奇:“你真的见过那位皇帝?”
项羽点头,当下便把之前面见皇帝的来龙去脉如此这般,事无巨细的朝着虞姬到来,当中自然也免不了一番自我吹嘘。
虞姬初时还有些漫不经心,但后来越听越是惊奇,最后一张俏脸上满是震惊,妙目不敢置信的看着项羽。
“你居然,居然真的骗过了皇帝?”
项羽得意一笑,右拳砰一声拍了胸口:“那可不?别看赵政名声赫赫,但照样将他玩弄在股掌之中!”
男人嘛都是这个样子,在喜欢的女子面前恨不能开天辟地,小吹一波,不算个事。
虞姬眨巴着大眼睛,笑了起来:“你真棒!”
这一笑差点把项羽当场融化了。
虞姬站了起来:“走吧,我带你出去看看。”
项羽这才注意到,虞姬今天穿的居然是一套极有吴越沿海风格的短衣短裳,白生生的手臂和小腿就这么暴露在空气之中,伴随着步伐摇曳生姿。
项羽情不自禁的咽了一口口水,赶忙跟上。
虞氏一族如今的驻地在一座岛屿上,这座岛屿被命名为“虞岛”,一个很没有新意的名字。
从虞岛往四周看去,隐约可见其他几座岛屿在海上不远处。
这看起来似乎是一个群岛。
虞姬不无自豪的指着远处的几座岛屿,道:“那些都是我们虞氏的岛屿!”
项羽有些惊讶:“当年秦国水师不是曾经南下进攻过会稽郡吗?”
虞姬笑道:“说起来这还要多谢他们呢,当时盘踞在这些岛上的是闽越人,秦国水师把闽越人都打跑了,然后水师撤回胶东,我们虞氏才能够找到机会将这些岛屿拿到手中。”
项羽也笑了起来。
虞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方圆也有个十几二十里的样子,从岛上这一排排的木屋来看,虞氏一族看起来确实是在岛上经营了很长时间。
几个小孩在海岸边的礁石上蹦蹦跳跳,大声朝着虞姬叫喊招手,虞姬微笑摆手做出回应,孩子们越发兴奋,跳下礁石后在海滩边密集的小石块中如履平地的跑过来,开始向虞姬献宝。
“阿姊,这是我今天抓到的螃蟹,可大可好吃了,送给你回去吃吧!”
“阿姊,这条鱼也是我抓到的!”
“阿姊,这是我捡到的贝壳,有时间帮我串个手环好吗?”
项羽站在虞姬的身后,看着虞姬如同一个温柔的大姐姐般,帮助其中一个小女孩仔细的盘起头发,然后慢慢的扎起一个好看的发髻,让原本有些脏污的小女孩瞬间又变得可爱了起来。
真好,项羽情不自禁的想道,嘴角上扬。
一名小男孩注意到了项羽,好奇的说道:“这位兄台,你是何人?”
项羽被小男孩这老气横秋的语气逗笑了,正色道:“我乃大楚下相人士项羽,乃是你们这位啊姊的未来夫君。”
小男孩吃了一惊,随后怒道:“阿姊可是我的,你竟然想要把阿姊抢走?我要和你决斗!”
片刻之后,在众多小孩子们的起哄声中,项羽轻而易举的将小男孩的手腕紧紧的压在了石头上,笑道:“这已经是第五次了,你服不服?”
小男孩涨红了脸,怒气冲冲的对着项羽喊道:“你只不过是仗着自己大所以欺负我罢了,将来有一天,我一定会打败你的!”
项羽哈哈大笑:“到那个时候,我会让我的儿子来对付你,让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小男孩很伤心的哭着走了,顺便带走了其他孩子。
虞姬一直在一旁含笑看着这一幕,项羽站了起来,朝着虞姬做出了一个炫耀肌肉的姿势:“怎么样,没给你丢脸吧。”
虞姬啐了一口,道:“和一个小孩子比试,说出去也不嫌丢人。”
项羽呵了一声,极为认真的说道:“别说是一个小孩子,就算是一个初出襁褓的婴儿来当我情敌,我也一定要打败他,哭的比他更加大声!”
虞姬终于按捺不住,花枝乱颤的笑了起来。
黄昏。
项羽坐在礁石上,看着西边的晚霞,有些感慨:“我从不知道原来一天的时间可以过去得如此之快。”
虞姬坐在项羽的身边,一张俏脸红红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项羽犹豫片刻,看了虞姬一眼,悄悄的伸出了手。
然后,将虞姬的手握住。
这一刻,项羽能够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比面见皇帝赵政时候还要更加的紧张。
虞姬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回避,而是任由项羽这么握住。
晚霞中,女孩和男孩的距离慢慢接近,终于靠在了一起。
对于两人来说,这都是极其美好的一天。
远处,项梁和一名中年男子并肩而立,嘴角含笑的看着这一幕,然后开口:“族长,徐福那边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吗?”
中年男子,也就是虞姬的父亲,虞氏族长虞翩十分平静的说道:“徐福早就已经被赵政吓破了胆,他只想要在他的那几座破岛中搂着他的三千童女们安度晚年,不想再参与到和大秦有关的任何一件事情之中了。”
项梁哈哈大笑,道:“好一个一心只想成仙,两耳不理俗事的方术士徐福!不过他真以为他能够置身事外吗?”
虞翩笑道:“怎么,难道项族长竟然有办法把这只千年老鳖从他的巢穴之中骗出来不成?”
项梁捋着胡须,笑道:“原本是没有的,但是……谁让我项某人有一个好侄儿呢?”
项梁笑得好像一只刚刚发现猎物的老狐狸。
38.会稽郡第一智士项梁
虞翩微笑道:“莫非项羽贤侄还发现了什么关于徐福的线索不成?”
不知为何,虞翩笑得似乎并不是相当自然。
项梁点头,同样笑道:“我和虞族长说一个故事吧。想必虞族长也知道我和我儿项庄在不久之前被秦国中车府令赵高命郡守殷通所囚禁,那虞族长可知我父子二人是如何脱难的?”
虞翩目光闪动,道:“我虞氏虽然听说了项氏之难,但虞氏如今乃是秦国官府心头大患,确实是没有办法打探到吴县城之中的情况。”
项梁笑道:“那也无妨,老夫直说即可。其实项氏之所以得到保全,主要是因为我侄儿项羽求见并说服了郎中令蒙毅。”
虞翩咦了一声,脸上露出吃惊表情:“听说那郎中令蒙毅乃是赵政仅次于赵高的心腹,想不到项羽世侄竟然能够说服他,实在是让人惊讶啊。”
项梁笑道:“不瞒虞族长说,当时我侄儿确实陈述利弊,但却并未说服蒙毅。关键时刻,跟随在我侄儿身边的张良出手,用一件信物打动了蒙毅,虞族长可知道这件信物是什么吗?”
虞翩愣住了。
过了几秒钟之后,虞翩的脸上露出了极为勉强的笑容:“这个,老夫和张良其实也不是很熟,哪里知道他拿出来的是什么信物呢?”
项梁笑容越发浓郁:“这就很奇怪了。张良前来会稽郡,遍访诸多家族,最终只有虞氏愿意和张良鼎力合作,尝试行刺皇帝赵政。虞氏明明将举族性命都押注在张良身上帮助他造反,如今却从族长嘴中说出和张良并不熟悉,族长难道不觉得这种说法很搞笑吗?”
项梁看着说不出话的虞翩,冷冷的说道:“那个徐福的信物,其实就是从你们虞氏这边交到张良手中的吧?徐福当年受命出海,让你们虞氏暗中给他守家,所以他从赵政那边骗来的资源想必也给你们不少,对吧?所以你们虞氏才会这么死心塌地的跟着张良和赵政作对,所以你们虞氏才会莫名其妙的就突然拥有了一整座群岛和那么多船,所以你们虞氏才会引来秦国官府的注意,最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虞翩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终于冷静下来,叹了一口气:“都说项梁先生乃是会稽郡第一智士,今日一见,果然不虚盛名也!”
项梁呵呵一笑,道:“所以,虞族长算是承认了?”
虞翩脸上露出笑意,道:“为何不能承认?没错,徐福当年多次出海,我们虞氏出船出人;后来他能够结识蒙毅,我们虞氏在背后同样也是出力甚巨;再后来他获得了赵政划拨下来的大批资源,我们虞氏从中分一杯羹又有何不可?项族长也不用急着说我们虞氏,你们项氏这几年在会稽郡之中蓄养门客暗藏兵甲,又以兵法训练门客,难道又是为了当什么大秦的良民不成?”
项梁大笑起来,虞翩同样也笑出了声。
项梁道:“老夫虽然有儿子,但羽儿才是项氏嫡长孙,老夫死后他就是项氏真正的族长。”
虞翩道:“老夫也有儿子,但虞姬才是老夫最疼爱的女儿,若是虞姬的女婿真的足够出息,那么虞氏一族的资源就全给了这女婿又有何妨?”
项梁道:“能指挥项氏五百甲士,算不算有出息?”
虞翩道:“项氏五百甲士又如何?吴县中便驻扎一千五百名秦国士兵,恐怕一个冲锋项氏便不能敌。”
项梁道:“能在数千秦国士兵的手底下挟持秦国皇子胡亥,救下虞氏半族老小性命,算不算有出息?”
虞翩迟疑了一下,道:“项羽贤侄救命之恩,虞氏和虞翩感激在心,但报恩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并不一定需要结亲。”
项梁道:“亲自面见并说服赵政,让赵政赦免我项氏一族,算不算有出息?”
虞翩大吃一惊,道:“不是蒙毅吗?”
项梁大笑:“我项氏父子入狱的罪名是和钦犯张良有勾结,逮捕我父子的是会稽郡郡守殷通,下达命令的是秦国中车府令赵高,虞族长真以为一个蒙毅出手就能行了?”
虞翩脸色变幻不定,良久之后才道:“如何证明?”
项梁手一翻,将项羽刚刚拿到的那个“郎”字令牌拿了出来:“这块郎官令牌,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一切?”
虞翩翻来覆去的打量着这块令牌,脸上的震惊表情久久不消:“这,竟然是真的郎官令牌……”
项梁面带微笑,语气之中无比的自得:“赵政虽然是我项氏死敌,但赵政横扫六国一统天下,这千古一帝之威名确实是无可否认。郎官乃是赵政亲随,每一名郎官都是秦国一等一的人才。我侄儿项羽仅仅见过赵政一面便被赐予郎官令牌,若他还不算人才,会稽郡之中更有谁配称得上人才这两个字?”
虞翩沉默良久,将令牌交还,郑重的对着项梁说道:“敢问,项氏何所求?”
项梁正色道:“反秦复楚!”
虞翩道:“若楚复,吴又如何?”
项梁道:“若吴出力甚巨,可为王。若吴不出力,有姻亲之实,亦可为君!”
太阳终于下山,夜幕落下。
礁石之上,海风阵阵,项羽看着怀中佳人,轻声道:“涨潮了,该回去了。”
虞姬靠着项羽胸膛,眼神有些迷离,娇声道:“你说,父亲会同意我们的婚事吗?”
项羽嘿嘿一笑,低头道:“你们吴人不是喜欢抢亲吗?如果他不同意,那我就把你抢走娶了便是!”
虞姬俏脸通红,啐了一口:“抢亲和走亲那是越蛮子才做的事情,我们吴国乃姬姓王族之后,才不会做这种野蛮之事呢!”
就在这个时候,远远一声呼唤传来。
“羽儿,还等什么?上来,喝你的定亲酒了!”
正是项梁的声音。
项羽精神大振,对着虞姬笑道:“你看,我早说过我季父出马,绝对轻松谈成这门亲事!”
虞姬先是一愣,随后也欣喜的笑了起来。
从昨天父亲的态度来看……那位项羽的季父,看来确实是真的很有本事啊!
39.看海
“天天卿卿我我可不能反秦复楚。”项梁这么对着项羽说道。
于是,在按照据说是吴国旧俗举行了隆重而古怪的定亲礼之后,项羽也是依依不舍的告别了虞姬,和项梁离开了虞岛。
说来也怪,来时吐得厉害,回去的时候项羽站在船上居然又一点都不晕了,让项梁等人也颇感意外。
思来想去也得不到一个合理答案的项羽只能如此交待:“这可能是爱情的力量。”
对于这个回答,项梁的评价是一个差点落在项羽脑袋上的暴栗。
看着面前的茫茫大海,项梁突然开口:“羽儿,你知道为何我们大楚千百年来,一直都没有对这片大海进行过探索吗?”
项羽闻言不由一愣,随后下意识的说道:“大海有什么可探索的?”
项羽的这个想法,其实和如今整个华夏世界大部分人的想法是一致的。
茫茫大海,无边无际,没有淡水,很难获得食物,更重要的是……没有探索的价值。
陆地上又不是没有食物,何必要千辛万苦,冒着巨大的风险去探索海洋呢?
对于项羽的这个回答,项梁摇头:“不,大海当然是有探索价值的。”
项羽疑惑的看着项梁,他知道自己这位季父还有接下来的话要说。
项梁淡淡的说道:“就在你忙着情情爱爱的时候,老夫和虞翩那个老狐狸进行了一番交流,获得了不少关于徐福的知识。”
“徐福?”项羽吃了一惊,随后释然:“确实,张子房那个时候就说过,徐福至今似乎还在大海之中的某个岛屿上。”
项梁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所以大海之中是有陆地的,你明白吗?”
项羽摸了摸头,道:“就算有陆地,那也及不上如今的华夏啊。”
项梁呵呵一笑,道:“不,你错了。根据虞翩那个老家伙所言,徐福如今所居住的地方以北大约千里之外的海洋上有一片巨大无比的大陆,上面长着许许多多的扶桑树,很有可能便是传说中的扶桑之地!这扶桑之地,或许并不比如今的华夏要小呢!”
“扶桑之地?一个很可能不比如今华夏要小的大陆?”项羽大吃一惊。
不知为何,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项羽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很强烈的,想要发笑的冲动,不过项羽马上就把这种冲动给压制下去了。
项羽想了想,道:“或许这只是徐福装神弄鬼的说法罢了。”
项羽其实不是很相信徐福,毕竟徐福连秦国皇帝赵政都敢骗,这样的人说出什么样的谎话来也不足为奇。
项梁呵呵一笑,有些神往的说道:“谁知道呢?你说,如果我们项氏一族真的发现了扶桑大陆,那么就在扶桑自建一国,未尝也不是一个选择啊。”
项羽看着自家季父,脑海之中做出了一个十分坚定的判断——季父大概、或者、也许是上了徐福恶当了!
于是项羽决定,如果有一天真的见到了徐福,那就先给徐福两巴掌,然后再慢慢说话。
无独有偶,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海面上,同样也有人在提起徐福这个名字。
提起徐福的是皇帝。
皇帝正站在大秦最大的一艘余皇战舰甲板之上,身边是几十上百艘大秦的战船,众多船只鼓起风帆,在海风的吹拂下缓缓朝着不远处的陆地靠近。
在那里有一座很大的城池,它的名字叫做琅琊,是曾经的越国都城,也是如今大秦东边临海重镇之一。
抵达琅琊之后,皇帝的这一次海上之行就要结束了。
“徐福是死了吗?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了,朕还是没有听到他的消息?”皇帝如是对着身边的几名近臣说道。
几名近臣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
皇帝想要长生。
徐福说,东海仙岛有长生。
徐福一去不回。
皇帝亲自来到了东海,然而没有仙岛。
皇帝很愤怒。
臣子们不敢开口。
过了半晌,李斯硬着头皮道:“陛下,或许……徐福还在为陛下努力求取长生丹药,也未可知。”
皇帝呵呵的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明显的愤怒。
“不,朕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几步之外,秦国皇子胡亥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
别人只听到了愤怒,但胡亥,这位皇帝最喜爱的幼子,却从父皇身上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当天晚些时间,秦始皇并没有理睬在码头之上迎接的琅琊诸臣民,而是直接进入行宫。
随后,秦始皇单独召见了在琅琊退隐多年的通武侯王贲,密谈良久。
王贲离开时,站在大殿的门口,扫了一眼门口旁边的蒙毅和赵高。
蒙毅和赵高同时行礼:“通武侯。”
大秦灭亡六国的征程几乎就是王翦、王贲两父子的表演,对于这样的帝国擎天巨柱,即便是两名当红炸子鸡,同样也必须要保持尊敬。
已然是白发满头,身躯都因为苍老而开始变得有些佝偻的王贲呵呵一笑,拱手还礼:“只不过是残躯老朽罢了,如何当得两位如此大礼?郎中令,请进去吧,陛下在等你。”
蒙毅楞了一下,随后点头,入殿。
王贲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向了赵高,笑道:“老夫明日打算在府中设宴请几位故交好友赴宴,不知中车府令可否愿意赏脸?”
赵高先是吃了一惊,随后脸上露出了明显欢喜的表情:“君候所请,高如何能不去?届时必然前往叨扰。”
王贲哈哈一笑,飘然而去。
大殿之中,蒙毅恭恭敬敬的行礼:“陛下,臣来了。”
皇帝点了点头,淡淡的说道:“徐福当年是你举荐的,是吧?”
蒙毅的冷汗瞬间湿了后背,噗通一声直接跪下:“臣、臣识人不明,请陛下治罪!”
蒙毅非常清楚,在皇帝面前,狡辩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良久。
就在蒙毅因为巨大的惊惧而连身躯都有些摇摇欲坠之时,皇帝又一次的开口了。
“这段时间里,朕一直在想,难道区区一个捕风捉影的猜想,就能够让项羽那个小子说服朕一手提拔起来的郎中令了?直到不久之前,朕才终于想明白了。
你蒙毅不是傻瓜,为何要冒着风险为项氏进言?蒙氏和项氏并无关联,所以唯一的可能——项氏其实也是徐福的支持者之一,对吧?”
说到这里,皇帝的脸上,似乎开始出现了杀机!
40.突闻赵政有急令
项羽回到了家中。
为避风头,项梁和虞翩决定暂时不举行婚礼。
而在另外一方面,由于秦始皇的态度,会稽郡郡守殷通便征召项梁进了郡守官署当了一名幕僚,虽然也不是什么正式的职位,但总算也是有了个正式的身份。
至于项羽……
项氏府邸的练武场上,两道人影各自手持兵刃,正在激烈对抗,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之声不停响起。
人影交错间,其中一人明显被另外一人逼到了角落。
终于,再又一声巨响过后,一把长剑被挑飞在天空,然后落地。
项庄满脸无奈的摇头,对着项羽道:“兄长,你这个方天画戟实在太过耍赖,哪里有这么长的武器用来近身对敌的?”
项羽呵呵一笑,满意的收起武器,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我的方天画戟如此之强,将来若是用作马战必然能够大占便宜啊。”
在经历了多日的折腾之后,项羽也是总算把方天画戟给弄出来了,练了几日之后感觉极为趁手,心中依然认定这把武器便是最适合自己的。
兄弟两人笑着交谈几句,随后项羽便朝着房屋之中走去。
项庄忙道:“兄长,你又去读书?不如随我一同出游吧,今天我可是找了那公孙氏的细君呢.”
项羽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道:“我是订婚的人了,现在要去看我的兵书,你想要找你的细君就让项声他们陪我去,莫来烦我!”
项庄闻言不由悻悻,看着项羽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嘀咕一声:“以前的兄长不是对兵书弃若敝履,说是还不如好好读一番儒家经典的吗?怎么现在倒是天天沉迷其中不可自拔了?”
片刻之后,简单冲凉一番的项羽穿着睡袍坐在房间之中,缓缓的摊开面前的竹简。
这份竹简颇为老旧,最开篇用齐国篆字写着一行小字:“齐人孙武研习兵法多年,略有所得,谨献于吴王座前。”
孙武,又称孙武子,乃是当年吴国麾下大将,曾与伍子胥等人一同攻破楚国郢都,被公认为一代兵法大家。
孙武当年从齐国入吴,向吴王阖闾献上自己多年心血所著之书,后人称之为《孙武兵法》,又称《孙子兵法》。
后来吴国覆灭,吴氏王族被越人诛杀殆尽,残存者不得不改名虞氏以避越人追杀,这《孙子兵法》也因此而销声匿迹。
就连项羽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够从虞氏手中获得这本《孙子兵法》!
项羽熟练的翻着竹简,来到了之前阅读结束的那一页。
“《用间》:……故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谓神纪,人君之宝也。因间者,因其乡人而用之。内间者,因其官人而用之。反间者……”
项羽渐渐看得入神,整个人都沉浸到书中去了。
正如项庄方才所言,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在之前项羽身上发生的。
项羽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改变,但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说,他仅仅是觉得秦国很快就要灭亡所以抓紧时间研究一下兵书,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对兵书的态度发生了如此之大的改变。
读书不知时日过。
直到房门被突然敲响,项羽才从这种无比专注的状态之中退了出来。
项梁微笑道:“该吃饭了,羽儿。有一位客人在等着你。”
项羽有些奇怪:“客人?”
项梁的表情更加奇怪:“说实在的,季父我也不知道这客人的到来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总之,你随我来便是了。”
项羽满腹疑惑,跟随着项梁来到了大堂之中。
在这里,有一个人正等着项羽。
项羽认出了这个人,因为这个人乃是不久之前代表着蒙毅到来,送给了项羽那块“郎”字令牌的年轻人。
年轻人的脸上带着微微的倨傲表情,对着项羽说道:“之前给你的那块令牌还在吧?拿出来。”
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拒绝。
项羽眉头微微一皱,但还是从怀中拿出了令牌:“在这里。”
这块令牌帮助项氏说服了虞氏,因此项梁一直让项羽贴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项羽原本以为来人是前来收回这块令牌的,然而却没想到来人仅仅是扫了一眼这块令牌,然后就重新将目光放在了项羽的身上:“你知道这块令牌的全部意义吗?”
项羽本想点头,但选择了摇头。
来人哼了一声,似乎对于项羽的这个反应颇为不满:“真是没见过世面……好了,我就和你直说吧,这是一块郎官令牌,拥有这块令牌的人就是大秦郎官,明白了吗?”
项羽点头:“明白了。”
来人站了起来,脸色严肃:“项羽郎官,郎中令蒙毅命我向你传令——即刻归队!”
听完这句话,项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项梁是第一个想明白的,随后大吃一惊:“归队?莫非是……”
来人淡淡的说道:“郎官乃是负责保卫陛下的,归队的意思自然就是重归陛下身边!”
这句话犹如一道雷霆般在项羽的耳旁炸响,直接让他愣住了。
重归陛下身边,保卫陛下?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从项羽心中涌起。
我,项羽,大楚项氏少族长,保卫秦国陛下赵政?
项羽一下子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了。
来人明显已经不耐烦了,一甩手,道:“你有一晚上的时间准备,明天一早随我出发!”
说完,来人丢下一份委任状,直接离去。
项氏叔侄呆立堂中,就好像是两尊雕塑。
过了好一会之后,项梁才苦笑一声,道:“这赵政行事,当真是……出人意料的紧啊。”
项羽道:“嗯。”
项梁目光闪烁,表情纠结良久,终于作出决定,沉声道:“一个晚上的时间虽然有些紧迫,但也足以让我们项氏一族撤离吴县了。老夫这就去通知其他人,立刻动身!”
项梁刚一转身,就被项羽拉住。
项羽认真的看着项梁,道:“季父,我去。”
41.王离
房间之中安静半晌。
项梁道:“羽儿,你不能去。”
项羽道:“季父,我必须去。”
砰的一声,项梁拍了桌子:“你以为你是族长不成?我说不行就不行。”
项羽摇头,十分坚定的说道:“季父,您难道不知道赵政的手段吗?当那个人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项氏就不可能再一次的逃脱了。”
项梁闻言先是愕然和不敢置信,半晌之后,一声长叹。
“羽儿,你说得对。可是……”
“没有可是。”项羽平静的打断了项梁的话:“季父,你仔细想想,在那场风波之后我们项氏之所以能继续在殷通的眼皮子底下立足,难道不是因为赵政发话的缘故?这个时候我若是被征为郎官,在所有人看来,恐怕都是项氏更得赵政荣宠,对项氏可是大大的好事啊。”
项梁面如寒霜,重重的哼了一声,怒道:“谁要他赵政的什么狗屁荣宠!”
话虽如此,在项羽的这一番分析之后,项梁倒是开始冷静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弱弱的传来了一个声音:“父亲、兄长,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项梁听出是项庄的声音,犹豫了一下,道:“庄儿,你马上去让项伯、项声他们几个过来议事!”
片刻之后,几名项氏核心人物齐聚房间之中。
听完项梁的陈述,项氏几人都是面面相觑。
说实在的,虽然大家都口口声声喊着什么反秦复楚,但秦国当初灭亡楚国之时那种不可一世的滔天威势,至今依旧是深深刻在每一个楚人脑海之中,即便回想起来也是颇为恐惧的。
如今,那位秦国的真正统治者,横扫天下征服六合八荒的皇帝伴随着这样一份突如其来的命令矗立在项氏众人面前,即便明知道这位皇帝心中多半没有什么恶意,但项氏众人依旧有一种被巨石牢牢压在心中,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那可是皇帝!
只有项羽依然神色自若,对着在场众人道:“我走后,还请诸位兄长叔伯多多襄助季父管理项氏。秦国虽看似强大,但实则已然是外强中干大厦将倾,我们项氏起兵的时机就在眼前,只要稍作忍耐,一定能够反秦复楚成功!”
项羽的话让在场所有人情不自禁的点头,纷纷应道:“少族长放心,我等定然不负期望!”“羽儿你且安心的去,老夫等人在,项氏绝对出不了问题!”
项梁静静的看着这一幕,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感慨。
果然,只有磨砺才会让人成长!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个月,但是项羽这几个月的成长却让项梁感到欣慰。
如果说曾经的项羽只是一个志大才疏的年轻人,如今的项羽则已经真正开始成熟,蜕变,甚至反过来影响和指导起项梁了。
项梁突然道:“虞氏那边,你要不要去一趟?”
项羽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项羽才咬牙道:“有赵政的来人在,我绝对不能和虞氏中人见面。稍后我会留一封信,还请季父命人转交给虞姬便是。”
项梁叹了一口气:“也只能如此了,那你就好好的准备吧。”
当夜稍晚一些的时间,项羽坐在房间之中,手中握着毛笔,心中千头万绪,一时间无法下笔。
别看项羽之前在项梁面前那么气定神闲指点江山,但即将面对的可是始皇帝赵政啊。
更重要的是,赵政还是项氏的死敌!
在这样的情况下,谁的心中又不忐忑呢?
良久之后,项羽深吸一口气,用力写下两个大字。
“等我。”
翌日,项羽刚刚吃过早餐,昨日来人就出现了。
来人打量了一眼项羽:“准备好了?”
项羽点头:“好了。”
来人淡淡道:“走吧。”
项梁适时的走了上去,不动声色的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朝着来人递去,笑道:“公子一路辛劳,这里是项氏一点小小谢意,还请公子笑纳。”
来人看了一眼项梁,目光之中明显露出鄙夷,毫不客气的拒绝:“不必,我不缺钱。”
项梁顿时尬住。
来人直接翻身上马,蹄声嘚嘚,走了。
项羽皱了皱眉头,正打算开口,突然被项梁按住肩膀。
“羽儿,你要记住,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惹事!”
僵持数秒,项羽缓缓点头:“明白了。”
项梁欣慰一笑,拍了拍项羽的肩膀:“去吧,再晚就看不见人了。”
“季父保重,羽儿走了。”项羽躬身,朝着项梁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上马跟随来人的背影而去。
短短片刻时间,项氏府邸就已经被抛在身后。
来人在一处转角等待着项羽,若不是项羽及时拉住缰绳,两匹马就要当场撞上。
来人表情平静的看着项羽:“生气了?”
项羽道:“没有。”
来人淡淡的说道:“那就好。不要觉得我在侮辱你们项氏,是你们项氏先用钱来侮辱的我。”
项羽有些意外的愣住。
来人道:“误会解除?”
项羽愣愣点头。
来人同样点头,露出一丝笑意:“那就好。对了,我叫王离,如今任职中郎,是你的上司。”
“王离?”项羽先是疑惑,随后大吃一惊:“王中郎莫非是通武侯王贲之后?”
王离自得一笑:“通武侯正是家父。”
项羽震惊了,身体都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王离的父亲既然是通武侯王贲,那么祖父自然就是已故秦国太师、武成候王翦!
对,就是那个在战场之上和项羽祖父项燕正面交锋,并最终杀死了项羽祖父和父亲的男人!
王离似笑非笑的看着项羽。
又过片刻,项羽的身体渐渐平静了下来。
王离道:“你不想杀我?”
项羽抬头,露出一丝笑容:“王中郎说笑了。”
王离道:“你想杀我。”
项羽摇头。
王离呵呵一笑,脸上再度露出了之前在面对项梁之时的藐视神情。
“废物。”
王离拨马便走,不再停留。
项羽轻拉马缰,缓步跟上。
两人两马急速驶过吴县大街,朝着城门而去。
落叶从树上飘落在地,被马蹄踩得粉碎,融入大地。
一位在路边玩耍的小男孩被马蹄激起的灰尘呛得咳嗽起来,摔了一个大屁股蹲。
好几秒之后,重新站起来的小男孩忍不住生气的朝着绝尘而去的两人做了一个鬼脸,忿忿不平。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两头臭马吗,臭马,呸!”
42.楚人,行。秦人,不行!
在城门口,熊心意外的看到了一个相当眼熟的人。
会稽郡郡守殷通之子殷意同样也是骑在马上,恭恭敬敬的朝着王离行礼:“属下见过王中郎。”
王离淡淡点头,眉宇之间的傲气犹如盘桓在天上的白云,完全不愿散去:“准备好了,走吧。”
殷意下意识的应了一声,接着目光落在了项羽身上,不由愕然:“你怎么在这里?”
项羽呵呵一笑:“你猜?”
殷意脸色一变,正打算继续开口,前方的王离已经不耐烦的甩回来一句话:“速速跟上!”
殷意恶狠狠的瞪了项羽一眼,赶紧拨马跟上。
项羽不紧不慢,闲庭信步般骑马跟上。
城墙之上,会稽郡守殷通和项氏族长项梁两人并肩,注视着三人三骑离去。
殷通摸着胡须,笑道:“想不到项羽居然也能够入选郎官,看来项氏果然深得陛下之心啊。”
即便是以殷通多年的城府,此刻语气之中也不免透出几分嫉妒的意味。
昨日王离突然抵达郡守府,指明让殷意成为郎官北上追随御驾,自然是让殷氏上下大喜过望。
但在喜悦过后,殷通就已经察觉到有些不对。
陛下才刚刚从吴县离开不久,若真的赏识殷氏,为何当时不直接将殷意带走?
思来想去,殷通也只能将此归结为或许是因为胡亥皇子和中车府令赵高劝说的缘故。
然而今日送殷意离开,殷通却愕然发现,那“项氏幼虎”项羽居然也要跟随王离北上。
这不免让殷通的脑海之中产生了一个看上去极为荒谬,但似乎又有那么一点点合理的想法。
不会这一次王离主要就是为了项羽而来,殷意只是附带吧?
想到这里,殷通脑海之中对于项梁的忌惮和提防又上了一个台阶。
项氏原本就和会稽郡之中的楚国诸多家族结好,现在又得到陛下赏识,让项羽进入郎官之列。
这是要起飞啊。
官场上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项氏一起飞,有人就得坠落。
殷通……突然觉得很危险!
项梁并不知道殷通内心的这么多戏,他只是叹了一口气,道:“我这侄儿素来生性刚猛,容易得罪人,只希望他随侍陛下身边之时不要那么冲动才好。”
殷通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对啊,这项羽的性格不是一直以来都十分暴烈的吗?若是能够操作一下的话……
项氏在陛下身边并无助力,但殷通可是认识中车府令赵高和皇子胡亥的!
殷通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极为和善的笑容:“无妨,老夫和中车府令勉强也是有那么一些交情的,项羽怎么说也是会稽子弟,老夫作为会稽郡守自然要给他想想办法。这样吧,老夫等会便去信中车府令,让他多多照顾意儿和你的侄儿项羽!”
项梁松了一口气,十分诚恳的朝着殷通致谢:“若如此,那便有劳郡守了。”
殷通呵呵大笑:“哪里哪里,走走,随老夫回府喝上几爵,庆祝你我家中子弟得以出任郎官!”
风在吼,马在叫,长江在咆哮。
王离似乎完全不爱惜体力,从吴县出来之后便在大马路上一路狂奔不止,仅仅半日时间就已经从吴县城奔驰到了长江渡口。
在这里,一艘船只已经在等待。
“上船。”王离只给了身后项羽殷意两人这么一个简单的句子,然后就上了船,径直进了船舱。
项羽殷意对视一眼,各自牵着马匹上船。
项羽的这匹马似乎有些恐惧船只和水面,有些抗拒,很是闹出了一些动静。
殷意立于船头,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不由发出一声嗤笑:“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东西,连匹马都训不好。”
一个声音冷冷的在殷意身边响起:“你很讨厌他吗?”
殷意吓了一跳,对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的王离道:“王中郎误会了,我只是、只是……”
王离打断了殷意的话:“如果你真的讨厌他,那就想办法弄死他。”
殷意直接愣住,半晌无言。
就在这个时候,项羽的声音传来:“他弄不死我,因为他没这个本事。”
项羽终于成功的把马牵到了船上。
王离抬头看了项羽一眼,道:“你迟了。”
项羽道:“我没有领受军令。”
王离冷冷的说道:“我的话就是军令。”
项羽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船开了。
殷意跑去船舱之中讨好王离,项羽则立于船头,注视着缓缓远去的会稽郡土地。
撑船的艄公是个健谈的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项羽,突然用楚国方言道:“公子哪里人?”
秦朝如今的官方语言是以关中秦言混合周朝雅言为主,在南方楚地并不盛行。
项羽楞了一下,下意识用楚言道:“下相项氏。”
艄公吃了一惊,随后脸上露出钦佩的表情:“项氏,好汉子,是我们楚人的骄傲!”
项羽微微一笑,心中却有些刺痛。
他当然知道艄公为何而称赞项氏,只不过战死落败的骄傲,当真也能算得上是骄傲吗?
艄公看了一眼船舱中脑袋几乎已经要和王离膝盖平齐的殷意,有些不屑的吐出一口唾沫:“这些秦人,一天天就知道吹上面的官,没羞没臊的东西!”
项羽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别说了,他们若是听得懂,你就麻烦了。”
艄公耸了耸肩膀,道:“项公子,你也应该进去和那个秦国的官说说话,他似乎不太喜欢你。”
项羽笑道:“那我岂不是也成为你刚刚唾骂的人了?”
艄公嘿嘿一笑,道:“咱们楚人有出息,行!秦国人当官?不行!这些年,楚人可是被秦人欺负得惨了,项公子你是楚人,当上了官之后我们的日子也好过一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项羽顿了一下,随后笑得越发开心了:“对,太对了老哥。”
两刻钟之后,船只缓缓靠岸。
王离当先牵着马走下了船,殷意紧随其后,项羽最后下船,转身朝着友善的艄公挥了挥手,艄公同样微笑挥手致意。
王离突然道:“你刚才和那个撑船的说了什么?”
项羽道:“他说他季父家外舅的仲孙之妻所生的长子前段时间突然时不时口吐白沫见人就跪,笑得好像一条家犬般谄媚,所以想问我究竟怎么回事。”
王离皱眉,看了项羽一眼:“有病?”
项羽的目光则看着殷意:“确实有病。”
43.淮阴韩信
皇帝在琅琊,所以项羽三人目的地自然也就是琅琊。
沿着吴国时期就已经开凿的邗沟一路北上,经过广陵、高邮等地,数日之后项羽三人抵达了淮阴。
淮阴是东海郡的一部分,这里先后被吴国、越国和楚国所统治,如今统治这里的则变成了秦人。
三人在城中市集找了一处地方歇脚喝水。
看着几名断发纹身、明显是越国装束的男子赤脚从面前不远处走过,王离眉头一皱,有些厌恶的发出了评价:“真蛮夷也,陛下何等仁慈,竟能使此等蛮夷依旧生活于我华夏中国之中!”
殷意忙道:“中郎说得对,太对了!”
项羽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王离并没有理会殷意,而是将目光锁定在项羽身上:“项羽,你们楚国也算是曾经统治过此地一段时间,你对此有何感想?”
殷意很喜欢找王离说话套近乎,但王离偏偏更喜欢问项羽问题。
项羽想了想,十分认真的说道:“我并未统治过此地,要不然还请中郎去问问那些曾经统治过此地的楚国官员?”
王离脸色一变,冷冷的说道:“你是想要本官去问死人?”
项羽道:“不,活着的人在这里还是有不少的,只不过活着的楚人怕是不多,因为大家如今都是秦人了。”
“秦人?”王离用鼻孔发出一声嗤笑:“就这座城里的人,也配?”
王离昂着头,犹如一只高傲的孔雀般离开了。
殷意嘲讽的看了项羽一眼:“继续装!”
项羽看着王离和殷意离开的身影,表情平静。
“老秦人?呵呵……”
曾经,天下有秦人、楚人、赵人、齐人……后来其他国家都灭亡了,所以大家就都成了秦人。
这让关中、巴蜀、上郡、河东等地秦国人很不满意,他们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秦人,剩下函谷关以东的那些只不过是被秦人征服的下等人罢了。
于是,这些自认为“根正苗红”的秦人就自称为——老秦人!
不远处的街口,一名看上去颇为落魄的乐者一边弹奏着琴,一边用十分别扭的雅言唱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
声音不是很激昂,这或许并非诗词的问题,而是出在面有菜色的乐师身上。
项羽听出那是一首来自诗经的《秦风·无衣》,于是他又看了那名乐师一眼,心想:“这人看上去居然没被打过,看来淮阴城中确实无人矣!”
砰的一声,一个人被踢得滚了进来,骨碌碌的滚到项羽面前。
店铺之中的其他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散开,只有项羽面不改色,安坐如故。
几名满脸横肉的大汉走了进来,将刚刚被踢进来的那人直接扣住,其中一人冷冷说道:“韩信,这都已经多少天了,你欠的钱是不打算还了?”
“韩信?”项羽闻言,心中微微一动,总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那韩信的衣着散乱,发髻都散了一半,看上去颇为狼狈,有些费劲的掰扯着扣住脖子的手,道:“几、几位壮士,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能凑齐你们的钱归还!”
刚刚说话的那名大汉冷笑道:“再给多久?”
韩信眼中浮现希望的光芒,忙道:“最多半个月,一定凑齐!”
“半个月?”大汉忍不住笑了起来:“韩信啊韩信,你我乃是乡邻,你什么情况我等难道不知?”
说着,大汉转头,朝着四周围拢过来的旁观群众高声道:“诸位,便是这个韩信,从小无品无行,不能入仕。又喜欢到处打秋风,为我乡里所厌。前不久借了我父亲两百个钱,说是半年归还,如今都过了一年时间,却是连一个大子都没有还过!诸位说说,我今日可打得这韩信吗?”
旁观群众顿时起哄:“打得!”“该打!”“往死里打!”
大汉哈哈大笑,对着韩信的脸直接就是一巴掌下去。
便在此时,韩信突然动了。
也不见韩信如何动作,一下子便挣开了制住自己的两人,随后伸手砰一声挡住了大汉的拳头。
韩信沉声道:“屠狗子,我确实借你父两百钱不假,但当时明明说好有钱再还,你却因为吃酒没钱而一直逼迫与我,是何道理?”
屠狗子大笑道:“你听听你说的这个话,有钱再还?就你这个穷酸样,这辈子到死了能攒下两百个钱不成?我父亲老糊涂了,我可不糊涂!你若是不还钱,我今日便在这里揍死你又如何?”
韩信勃然大怒,道:“屠狗子,你休要欺人太甚!我韩信虽然落魄,但也不是可以随意受辱之人。你若是再这样的话,休怪我拔剑对敌!”
项羽听到这里,目光下意识的落在了韩信腰间,那里果然悬挂着一柄长剑。
只不过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上去,这柄长剑的质量都有些堪忧。
屠狗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大笑起来:“拔剑?你韩信不知去哪里捡了一把破剑回来,便敢自称游侠剑士了?真真是可笑至极!来来来,我屠狗子今日便站在这里,任你拔剑刺击,你若真能杀我,我死亦无憾,如何?”
说完,那屠狗子直接掀开领口,露出胸膛,狞笑着看着韩信。
项羽见状,不由露出一丝不屑笑容。
项羽非常清楚,这屠狗子看似凶恶,但只要韩信真的拔剑做出刺击模样,屠狗子定然会立刻仓皇闪避。
“只不过这韩信看起来虽然高大,但似乎是个不晓人情之人,说不定还真想不明白这个道理。”项羽暗自想道。
果然,项羽看着屠狗子这般模样,犹豫片刻,任由旁观者如何鼓噪,却是怎么也拔不出腰间的长剑。
屠狗子见状越发得意,大笑道:“韩信,你果然还是那个废物!这样吧,我也知道你是个破落货,只要你今日愿意从我胯下钻过去,我便再给你宽限半月,如何?”
44.收韩信
屠狗子这句话一说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聚集在了韩信身上。
项羽饶有兴致的看着韩信,心想:“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想必这韩信也应该拔剑了吧?”
项羽自问若是易地而处的话,此刻这屠狗子怕已经躺在地上口吐白沫,甚至可能已经是死人一个了。
然而,让项羽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韩信犹豫片刻,居然真的慢慢趴了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这屠狗子的胯下钻了过去。
这一刻,气氛达到了高潮。
无数讥诮、不屑、惊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空气之中不断激荡着,混合成极为嘈杂的音浪。
“居然真的钻了?”
“没骨气的东西!”
“早就知道他是个废物,身材如此高大又有何用?”
韩信并没有去理会其他人,而是站了起来,咬牙对着面前的屠狗子说道:“你说的事情我已经完成了,现在你可以给我宽限了?”
屠狗子楞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了起来:“好,很好,想不到你韩信居然还是这么一个不要脸之人,哈哈哈!二三子,我们走!”
屠狗子手一挥,带着几名打手呼啦啦的推开人群,去了。
人群见没了热闹,自然也就慢慢散开。
韩信叹了一口气,正打算离开,突然一个声音响起:“你武艺明显比那屠狗子更高强,腰间又有长剑,他如此辱你,为何不拔剑而杀之?”
韩信楞了一下,回头过来,正好看到项羽。
刚刚的话便是项羽所说。
韩信打量了一下项羽,发现项羽身材高大健壮,衣着亦是不凡,一看便知应该是出身某个比较有势力的地方家族。
韩信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那屠狗子之父对我有恩,不但曾接济我多次饭食,又愿意借钱给我,我如何能恩将仇报?”
项羽呵呵一笑,道:“但你今天过后,在淮阴城中想必也是待不下去了吧?游侠最重名声,你这般钻胯,又有谁愿意与你为伍?要我说,当时便应该拔剑杀了那屠狗子,一了百了!”
韩信皱眉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若是因为自己做的错事而对恩人之子拔剑相向,那我韩信又和畜生又和区别?我既然借了钱,那想办法还便是了。将来等到还钱之后,今日这胯下之辱,我自然也会和屠狗子好好的算一算的。”
项羽有些惊讶。
原先以为这韩信只是一个怂货,然而几句交谈下来,完全出乎了项羽的意料之外。
一怒而拔剑杀人,随后流亡天涯,这是这个时代许多游侠的做法。
至于什么秦国严密的验传制度,在关中巴蜀之地或许可行,然而在关东六国故土之中只有大一些的城邑尚可,小一些的村落就是一个笑话。
这就是为何张良被秦国官府通缉和追捕了这么多年依然能够安然无恙,甚至还可一路尾随皇帝的真正原因。
项羽的心中是看不起游侠的。
受一点刺激就拔剑杀人,名曰快意恩仇,但实际上和野兽又有何区别?
真衣冠禽兽也!
但项羽自问,若是今日易地而处,同样做不到韩信这般忍耐。
项羽看着韩信,韩信昂然而立,这一刻倒是没了方才那般的怯懦,甚至显出几分凛凛之意来。
这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人,岂非一直都是矛盾的?
项羽突然笑了。
“你这人,嘴硬虽然嘴硬,但却也有趣。这样吧,淮阴想必你是真的呆不下去了,不如就在我身边当一个扈从,如何?”
郎官,既然带了一个官字,那就不可能是简单的御前侍卫。
郎官们基本上都是出身高门大族,一个个都是少爷,每天负责护卫皇帝陛下,但郎官们自己的各种生活起居,像什么喂马洗衣服之类的也得有人照料。
王离也简单说过这个事情,一般来说宫中都会有安排人手,但如果郎官愿意的话也可以自己带一个扈从。
韩信闻言不由一愣,对着项羽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项羽微微一笑,道:“我名项羽,如今正是前往琅琊赴任郎官任上。”
项羽原本以为韩信并不知道什么是郎官,但韩信在听完这句话之后却极为明显的吃了一惊。
“郎官?阁下既然如此有前途,何以看上我韩信这么一个落魄之人?”
项羽闻言,不由哭笑不得。
好家伙,我是看你可怜才想拉你一把,你居然还要考核起我来了?
想了想,项羽认真的说道:“无他,大丈夫想为便为耳。”
这是实话。
自从听到韩信这个名字之后,项羽的心中就一直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强烈冲动——一定要将此人收为臣子!
人,要从心。
韩信也是一愣,过了好一会之后才道:“既然如此……只要阁下能够帮我将那屠狗子之父的钱还上,我韩信便是阁下之臣了!”
项羽楞了一下,随后摇头失笑:“你还真是一个欠债还钱的好人啊。”
韩信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欠债还钱,岂不是天经地义之事?”
项羽摇了摇头,从腰间拿出了一个小钱包,信手取出一块极小的金锭,扔到韩信手中。
这年头主要有两种货币,低档、也是最为通用的是铜制的秦国半两钱,而高档货币便是金子。
项羽出门,项梁自然是给了不少钱的,没有人会带着几大箱铜钱在外面晃荡,金子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可要我随你前去?”项羽问道。
项羽的意思很明显,他是可以帮韩信出气的。
韩信摇了摇头,道:“我之羞辱,又何须别人替我出头?主公但去,韩信还完钱之后自来和主公会合!”
说完,韩信恭恭敬敬的朝着项羽行了一个臣子之礼,随后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韩信离去之后,项羽笑了笑,结了酒钱和被打烂的桌子钱,也离开了这间酒肆。
刚刚走出酒肆,就看到脸色并不是很好的王离殷意二人组。
殷意冷冷的说道:“你是喝酒喝傻了,都不知道跟上来了?”
项羽想了想,十分认真的说道:“关你屁事。”
45.真不怕项羽是下一个荆轲?
项羽的话成功激怒了殷意。
殷意往前一步,盯着项羽道:“你这是想要违背王离中郎的命令?”
项羽平静的说道;“王离中郎什么时候让我必须在这段时间内离开酒肆了?”
“够了。”王离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这一次的对话,对着项羽道:“下不为例,走。”
当天晚些时间,三人住处的房门被敲响。
项羽打开房门,正好看到韩信。
韩信恭敬朝着项羽行礼:“臣韩信见过主公。”
这句话让其他两人顿时愣住。
项羽点头,转身对着王离道:“这是我新收的扈从。”
王离脸色古怪,但也没有说些什么。
韩信从小就四处流浪居无定所,因此住处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大问题。
一夜无话。
翌日,项羽如平时一般早早起床,例行在院子中练武。
兵法项羽坚持不下去,剑法项羽坚持不下去,但刀和方天画戟这两种兵器却先后成为了项羽的最爱,可以说是日日习练不缀。
小院子方天画戟施展不开,所以项羽练的是刀。
刀乃百兵之王,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充满了正面迎敌的霸气。
刀光划破空气发出声音,项羽高大的身躯速度极快的前进后退,让人有种眼花缭乱的感觉。
韩信抱着长剑站在一旁看着项羽练武,表情之中带着几分佩服。
但凡是稍微对武艺入了门的,都能够感觉到项羽的武艺究竟是如何的惊人。
王离也起了床,双手抱胸静静的看着项羽练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项羽收刀而立,长出一口气,几滴汗水从脸颊落下。
“好!”韩信忍不住赞叹出声。
就在此时,院门被推开了。
殷意兴冲冲的推门而入,高声道:“王中郎,你猜我刚刚去打听到了什么?这项羽刚收的扈从韩信,居然是一个欠钱不还,被人逼得钻了胯的破落货!果然是什么样的人收什么样的扈从,哈哈哈哈!”
殷意一阵猖狂大笑。
王离楞了一下,随后看向韩信的目光多少就带上了几分鄙夷之色。
韩信脸色通红,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项羽看着殷意,道:“你怎么那么像那些村头巷口的长舌妇,天天以说这些破事为荣?莫非你生来乃是女子,只不过长了一个男儿身不成?”
殷意大怒,喝道:“项羽,你嘴巴放干净些!”
项羽冷冷的说道:“你先把你那从茅房里吃饱了的嘴巴洗一洗,再来说我吧。”
如果不是知道项羽的武艺真的非常高强,殷意一定会扑上来和项羽好好的打一架。
王离目光从殷意转到项羽,最后落在韩信身上,若有所思,接着缓缓摇头。
片刻之后,四人再度出发。
让项羽微微有些意外的是,韩信的骑术居然也不算很差,虽然有些吃力,但一路上好歹也是跟住了。
中午在路边休息时,项羽问道:“你之前学过骑马?”
韩信笑道:“确实学过一些,不过还是主要靠的主公所发明出来的这一套马具。”
王离在一旁突然说道:“其实马鞍和马镫在北方也是有人用的。”
项羽点头,道:“一块布所制成的马鞍和单边马镫,老实说和我这个还是有些差距的。”
王离不说话了。
项羽其实不是很喜欢王离,这个人总喜欢各种显摆知识来证明别人的不足,但是他说的话里明显又有漏洞而不自知。
或许这就是没笔数吧。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如果总是带着居高临下的视角去对别人挑三道四,那这个人注定不会成为一个成就很高的人。
心胸决定性格,性格决定命运。
这么一想,项羽的心情顿时愉快了起来。
我为何要和两个注定将来和我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置气呢?
韩信在一旁,有些疑惑的看着项羽。
就这么短短时间内,韩信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就是自己这位主公好像发生了什么变化,但具体是什么变化,却又说不上来。
琅琊到了。
看着面前的琅琊城,项羽并没有什么感觉。
和曾经是吴国都城的吴县相比,琅琊同样也曾经作为过越国都城。
越国灭亡了吴国,因此越国都城比吴国都城要更大、更繁华也就不是什么让人惊讶的事情了。
“我们去见郎中令。”王离说道。
作为九卿之一,郎中令蒙毅是很忙的,足足在大帐之外站了半个时辰,项羽三人才终于获得了觐见蒙毅的机会。
蒙毅看了三人一眼,对着王离点了点头:“王中郎辛苦了。”
王离不但有个好爹,而且还有个好爷爷,即便是蒙毅对他也是非常客气。
王离笑了笑:“为陛下做事,何来辛苦之说?”
蒙毅微微一笑,道:“项羽留下,王中郎你们先下去歇息吧。”
王离、项羽、殷意三人同时一愣。
殷意又惊又嫉的看着项羽,目光之中的火焰几乎要把项羽点燃。
王离倒是比较沉得住气,在简单的吃惊之后立刻就收拾好心情,直接往外走去。
想想也知道,能够让皇帝下令,王离亲自出马带来的郎官,原本就不可能那么简单。
王离和殷意走了,项羽站在原地。
蒙毅看着项羽,良久没有说话。
项羽一动不动。
蒙毅突然露出一丝笑意,道:“你知道是谁召你来的?”
项羽想了想,很认真的说道:“我觉得无论是谁召我来的,都不是一个好主意。”
蒙毅道:“为何?”
项羽道:“郎中令难道忘了那个男人吗?”
蒙毅的表情突然变得严厉了起来,沉声道:“那个男人的事情,从今往后一个字也不能提起!”
项羽点头。
蒙毅脸色舒缓了一些,突然道:“其实他对你们项氏有恩,对吧?”
项羽道:“我们项氏对他也有恩,算是两清了。”
蒙毅微微点头,道:“这就很好,你回去吧,明天你当值,随侍御驾。”
项羽愣住。
这一刻,项羽是真的疑惑了。
难道这蒙毅就真不怕项羽是下一个荆轲不成?
46.王贲教子
当夜。
通武侯王贲和中郎王离是父子关系,任何一对父子之间的见面都是并不让人意外的。
房间之中放置着一个精巧的腾龙架云香炉,袅袅的香烟就从这龙爪底下的云层中慢慢的漂了起来,让整个房间的空气中都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王贲眯着眼睛,斜倚在榻上,看上去似乎是睡着了,又似乎没有。
王离道:“……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了,父候。”
过了好一会,王贲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道:“都说完了?”
王离道:“是。”
王贲叹了一口气,坐了起来。
王离赶忙起身,转到王贲身后,殷勤的为父亲敲起了背。
王贲淡淡的说道:“老夫是真的老了。这些天老夫总有一种预感,你的大父似乎已经在召唤老夫了。”
王离忙道:“父候这说的是什么话?父候长命着呢。”
王贲呵呵一笑,道:“长命?老夫三年前就过了花甲,确实也是足够长命了。长生这种事情,陛下或许能求得,老夫是求不得喽。”
王离嘴角微微撇动了一下,轻声道:“陛下那个徐福还不是一个骗子,要不是……”
王贲突然表情变得严厉了起来,喝道:“噤声!”
王离的身体猛的一颤,差点当场跪下。
王贲冷冷的说道:“你是想要害死王氏一族吗?以后这种愚蠢的话莫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王离忙道:“喏。”
王贲看了王离一眼,发现这个儿子满脸都是害怕的表情,心一下子又软了,叹了一口气:“你呀,从小就是老夫宠着长大,做事情就是太高调,不谨慎!你要知道现在朝堂上下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我们王氏一族,就等着我们王氏一族犯错呢。任何时候你都要谨言慎行,能不说就别说,能不做事就别做!”
王离应诺,但还是忍不住道:“可是,儿若是不做的话,王氏将来又怎么能继续长久富贵下去呢?”
别看王氏一门双候,但秦国的君候之位是不能世袭的,王离虽然是通武侯之子,但通武侯这个爵位将来也和他没有一个铜钱的关系。
王贲呵呵一笑,默然半晌,突然道:“陛下给不了我们的,二世皇帝会给我们的。”
王离吃了一惊:“二世皇帝?”
王贲淡淡的说道:“是的,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做大事吗?记住了,将来若是二世皇帝登基,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向这位陛下效忠,明白吗?”
王离脸上的震惊表情越发明显,过了良久之后才道:“父候,这可是涉及到皇帝传承之事啊,您刚刚还说能不做事就别做,现在……”
王贲叹了一口气,道:“怎么,你不听话?”
王离喉咙之中所有的话都被噎住,道:“……听。”
王贲淡淡的说道:“那就好。记住了,在二世皇帝人选没有决出之前,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但若是有一天,有人拿着陛下的遗诏站在你的面前,你就立刻按照遗诏里面的话去做,明白了吗?”
王离点了点头,道:“明白了。可是父候,儿觉得……”
王贲摆了摆手,打断了王离的话:“老夫乏了,你回去吧。记住老夫的话,好好服侍陛下。”
王离:“……”
看着满腹疑惑离去的王离,王贲缓缓摇头,良久之后叹了一口气。
“吾儿,须知……无知是福啊!”
翌日清晨。
项羽这辈子第一次穿上了真正的甲胄。
秦国郎官的甲胄还是很讲究的,胸口部位乃是防护力极强的锁子甲,再往下就是七九六十三块甲片缝合在一起的护腹甲,再往下还有一大块呈倒三角状一直延伸到膝盖,护住男性关键部位的小锁子甲,肩膀处则是两大块皮革片。
值得一提的是,这甲胄居然还是黑红撞色,看上去相当的精神抖擞。
除去甲胄之外,郎官的内衬袍子和下裳同样也是统一制式的,内衬袍子是紫色的,袖口是靛蓝色,下身的长裤是灰色的,靴子则是黑色。
“花里胡哨。”项羽看着镜子之中的自己,憋了半天之后做出了这个评价。
一旁的韩信则是满脸憧憬,忍不住赞叹道:“若是信有朝一日能如主公这般为陛下御前郎官,真个是死也值得了!”
项羽哈哈一笑,拍了拍韩信的肩膀:“你是不知道,若是真个当了郎官,死……确实还是挺容易的。”
项羽刚刚走出房间就看到了王离。
王离淡淡说道:“你归我管。”
项羽点头,朝着王离行礼:“喏。”
虽然项羽从未从军,但项梁在家都是以兵法治家,因此项羽对此自然并不陌生。
王离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
又过片刻,殷意有些狼狈的从隔壁房间冲出,朝着王离赔笑拱手:“王中郎,属下来晚了,还请王中郎恕罪。”
王离看了殷意一眼,淡淡的说道:“郎官乃是陛下御前之人,若是因为你而误了陛下的时间,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
殷意汗如雨下,只能连连作揖。
王离哼了一声,转身就走,项羽和殷意立刻跟上。
这一天正好是皇帝车驾离开琅琊的日子。
皇帝的离开是一件大事,
大秦通武侯王贲毕恭毕敬朝着皇帝行礼:“臣恭送陛下!”
皇帝点了点头,道:“好好帮朕看着齐地。”
王贲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笑道:“陛下失言了,如今哪里还有什么齐地?只有济北郡、临淄郡、胶东郡、薛郡和琅琊郡而已。”
皇帝先是一愣,随后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通武侯!”
王贲躬着身子,注视着皇帝的车驾远去。
项羽发现自己想多了。
项羽原本以为自己距离皇帝会很近,但事实上他最近的时候离皇帝的车驾也有至少上百步的距离。
如果从肉眼看过去的话,每一辆御驾所配备的郎官、侍卫、护卫完全一致,项羽甚至不清楚究竟前面的那六辆马车之中究竟哪一辆才是皇帝陛下所乘坐的。
这让项羽有些疑惑。
如果当皇帝需要害怕到这个地步的话,那么当皇帝又有什么意思呢?
47.皇帝之死近在眼前?
让项羽有些疑惑的是,皇帝的队伍并没有往西回归咸阳,而是继续往北。
这一走就是好几天。
这几天里,作为郎卫的一员,项羽的体验是非常特别的。
郎卫最重要的职责当然就是护卫皇帝,简单的说就是给皇帝站岗。
虽然是新人,但项羽也没有任何优待,基本上是天天站岗,白天和晚上都站过。
虽然项羽站岗的位置距离皇帝王帐的门足足超过百步,但是从王帐之中的灯火亮灭还是能够让项羽判断出皇帝作息时间的。
皇帝的勤奋让项羽都无比惊讶。
一名五十岁的老者,睡眠时间不过三个时辰,醒来的时候除了必要的赶路之外其他时间全部都在召见大臣和处理政务,一直到子夜过后才熄灯入睡。
一天两天则矣,但无论是从郎卫们的言论和行为上都可以看得出来,皇帝的这种作息至少在旅途之中已经形成的惯例。
旅途中尚且如此勤政,那么若是平时在咸阳宫中,又该是何等勤勉的景象?
再联想到幼年之时见到的楚王带着楚国顶级贵族们声色犬马的场景,项羽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最后是秦国,是这位皇帝陛下统一了天下,消灭了其他六国。
“有朝一日,我若为王,亦要如此方可。”项羽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
在这段时间里,项羽也经历了一次比较无奈的体验。
按照项梁的嘱咐以及自己事先的想法,项羽是希望能够结识那么几位郎官的,毕竟能够出现在郎官之中的要么自己不是一般人,要么家里不是一般人。
但问题在于,其他郎官并不喜欢结识项羽,甚至有意无意的对项羽进行了排挤。
这种排挤并不是那种老人对新人的排挤,而是来自于“老秦人”对项羽这个“新秦人”的排挤。
新秦人,一个听起来相当不错,但实际上却充满了歧视的称号。
好在,项羽终究还是认识了一个朋友。
这个郎官的朋友名字叫做董翳。
董翳年纪和项羽相仿,比项羽大一些,整个人的长相看上去就比较的憨厚老实,属于比较容易被欺负的那一种。
除此之外,董翳的出身也不怎么好。
董氏一族原本只是一个小家族,只不过董翳的小姨母命好被皇帝选中成为了妃子,然后又为皇帝生下了一名皇子,作为皇子诞生的奖励,原本只是一名小吏的董翳这才有了成为郎官的资格。
外戚这种裙带关系在这个时代是不怎么被看得起的,毕竟秦国最看重的是军功,所以董翳和项羽两个被排挤的人一来二去,自然而然的就抱团取暖了。
听到项羽的询问之后,董翳摸了摸鼻子,有些憨厚的说道:“听他们说,陛下是要去打鱼。”
“打鱼?”项羽愣住了。
过了好几秒钟之后,项羽才不以为然的笑了起来:“简直是胡闹,陛下日理万机,哪有那个时间去打鱼?”
很快项羽就知道自己错了。
皇帝是真的来打鱼的,只不过皇帝打的鱼并不是一般的鱼。
东巡团队一路沿海而上,进入了胶东郡境内。
半个月后,东巡团队抵达了胶东郡成山。
这里,就是胶东半岛最东部的尖端部位。
在这里,东巡团队整整等了三天,所有人都被下达了一条命令:“若见大鱼并汇报者,有功!”
于是项羽就这么眼巴巴的看了三天海,和其他人一样一无所获。
第三天的晚上,即便是距离王帐的距离极远,但项羽依然听到了来自王帐之中的咆哮声。
又过了一会,郎中令蒙毅带着几个人,还有一具尸体走了出来。
蒙毅走到项羽面前,突然停下,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塞到了项羽手中。
“找个杆子挂起来,陛下说了,一定要让鸟雀啄食,不能让野狼叼了去。”
项羽吃了一惊,差点将人头摔落在地:“这、这是谁?”
蒙毅冷冷的看了项羽一眼:“下次再问这种问题,领军棍二十。”
项羽这才想起来,在很久之前季父项梁教导军规时说过的一句话:“上司有命,但为,不问。”
冒着成山的海风,项羽在黑夜之中奋力攀爬,将这颗人头挂在了最高的旗杆上。
海边的鸟雀还是很给力的,第二天项羽起来再看的时候,发现那颗头颅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肉了。
至于头颅的身份,则是虽然被各种欺负,但消息还算灵通的董翳去打听之后回来告诉项羽的。
“那是一名方术士,他们说海边有大鱼阻挡了徐福的去路,导致徐福在海中翻船了。还说成山这边有鱼王,只要陛下至此,三日之内鱼王必然受王气吸引而来,只要射杀之,将来大秦东出大海寻仙的路线便再无阻碍了。”
项羽一边听,一边点头。
很显然,所谓的鱼王并没有出现,既然取不到鱼王的脑袋,那么方术士的脑袋自然就没了。
王离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还楞着干什么?御驾马上出发了。”
在大秦的最东方没有看到鱼王,同时徐福似乎也彻底没戏了,这让皇帝陷入了暴怒之中。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隔三差五的就有一名方术士被斩首,挂在海边最高的旗杆上,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向那位传说中阻挡了大秦东海航线的鱼王示威。
又过了好些天,腄县到了。
皇帝的御驾并没有进入县城,而是直奔海边。
项羽站在海边,注视着北方的地平线,发现能够看到一座岛。
“那是什么岛?”项羽问道。
“好像是叫做之罘岛。”董翳答道。
项羽正待说话,突然心中微微一动。
久违的《史记》又一次在项羽心中浮现了。
依然还是那篇《秦始皇本纪》。
“……至之罘,见巨鱼,射杀一鱼。遂并海西。
至平原津而病。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
上病益甚,乃为玺书赐公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
书已封,在中车府令赵高行符玺事所,未授使者。
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台。”
片刻之后,这本《史记》缓缓消失。
项羽瞬间失态。
如今已经是五月末,七月丙寅……那岂不是近在眼前了?
48.项羽,你来为朕射了它
“羽兄,羽兄?”董翳的呼唤将项羽从出神之中拉了回来:“别发呆了,我们该动身了。”
回过神来的项羽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和董翳一起朝着不远处的集合点走去,心中却十分的混乱。
皇帝要死了,这是项羽很早就知道的事情。
但当这件事情看起来似乎就要马上发生的时候,项羽却突然有些手足无措。
该怎么办呢?
逃?
还是……想办法利用一下?
甚至……
各种念头在项羽的脑海之中纷至沓来,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毕竟只是一个从小被季父看护着长大的年轻人而已,或许他觉得自己已经有能力面对这个世界了,但事到临头,他还是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真的做好准备。
砰的一声,项羽直接撞在了面前一名郎官身上。
这名郎官转头过来,无巧不巧正好还是项羽的“老熟人”殷意。
殷意怒道:“项羽,你是眼瞎了?走路都不能好好走了是吧。”
殷意的声音很大,顿时让周围的其他郎官纷纷侧目。
一名郎官笑道:“殷意,这不是你的老乡吗?怎滴,你好像对他不满?”
另外一名郎官笑道:“楚人就是这样的,老乡杀老乡,背后捅两枪,哈哈哈!”
一阵哄笑响起,其他郎官们都是面带嘲讽笑意看着殷意和项羽。
殷意急了,忙道:“谁和他是楚人?我父虽然是会稽郡守,但可是真正的老秦人!至于这项羽,只不过是……”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殷意的话:“你们在这里聒噪什么?”
王离来了。
作为中郎,别看王离年纪轻轻,却是这群郎官的最高节制者,再加上无比显赫的家世,直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殷意忙道:“中郎是这样的,这个项羽他……”
王离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殷意的话:“你是想要让陛下等你?我数一个数,十息时间内若是还有人没有就位的话,军棍五十!”
众人瞬间嗖嗖动了起来。
十息过后,一片次序井然。
王离重重哼了一声,目光特别在殷意和项羽的身上停留几秒:“不要在陛下面前惹事,不然的话本官也保不住你们,随驾出发!”
片刻之后,项羽坐在马上,若有所得。
这次小小的风波提醒了项羽,有些事情并不适合在这种场合去思考,不然的话走神所引发的后果可能会很严重。
项羽深吸一口气,挺直胸膛,小心翼翼的控制着胯下的骏马,跟随着前方不远处的某辆御驾前行。
他并不知道,这辆御驾正好就是皇帝所在的御驾。
皇帝的目光看向项羽,片刻之后才道:“此子如何?”
皇帝的御驾之中并不仅仅只有皇帝一个人。
蒙毅躬身道:“此子别的不说,至少目前而言所有的工作都完成得比较正常。不过他的楚人身份显然并不受其他郎官的待见,眼下除了董翳之外并没有任何人愿意和他说话。”
“楚人?”皇帝呵呵的笑了起来:“秦楚世代通婚数百年,朕身上所流淌的血脉亦有楚人之血,难道又能妨碍到朕消灭楚国一统天下了?如今天下已无楚国,又哪里来的楚人,简直是胡说八道,可笑至极!”
蒙毅忙道:“陛下说得对,是这些郎官无知了,臣等会就去教训他们。”
皇帝突然用手捂着嘴巴咳嗽了起来。
这咳嗽很重,咳了很久。
蒙毅有些犹豫,想要伸手给皇帝拍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伸出去。
片刻之后,皇帝恢复了正常,松开手,顺便看了一眼手心。
有血。
皇帝不动声色的抹了一下嘴唇,放下了手,淡淡的说道:“那也不必。朕之所以设立郎官,不是为了养闲人,而是为了提拔那些大秦贤才的。既然是愚蠢之徒,那就让他们继续愚蠢下去便是,朕非其父母,哪里有空帮他们管教儿子!”
皇帝的声音很冷厉。
蒙毅道:“喏。”
御驾马车继续前行,车厢之中陷入一片沉默。
皇帝突然开口道:“船队是不是就停在附近的码头上?”
蒙毅楞了一下,道:“是,就停在大约七八里开外的地方。”
皇帝道:“好,那就去那里,朕要上船。”
皇帝的心思很多人都想要猜测,但从来就没有任何人能够猜测得到,这一次也同样如此。
项羽的表情相当淡定,但内心其实有些小小的激动。
因为这一次,郎卫们获得一份命令——随侍陛下龙船!
别看郎卫们似乎肩负着包围皇帝的职责,但皇帝可不是傻瓜,他才不会指望一群名门贵族的大臣之子在碰到刺客的时候会奋不顾身的帮助皇帝挡枪,真正的“皇帝近卫”另有其军。
那是一支连项羽看了心中颇为忌惮的,一看就是百战精锐的军队。
不管怎么说,能够和皇帝同船而行,这对于所有人而言都是一种难得的荣耀,即便是项羽这个心心念念着反秦复楚的人来说也是如此。
项羽站在船舷旁边,不过并不是无所事事,而是在找鱼。
大鱼。
项羽其实是有点怀疑的,这个世界上难道真有像小山一样大的鱼?不可能吧。
两个时辰过去,太阳开始西斜。
就在这个时候,项羽突然揉了揉眼睛。
就在项羽面前大约三百步之外,一条大鱼缓缓浮出水面。
这条大鱼……真的和小山一样大!
不仅如此,项羽更亲眼看到,从这条大鱼的背上喷出了一道水珠,在夕阳的照射下映出了五彩斑斓。
项羽倒吸一口凉气,随后放声大叫了起来:“鱼王,鱼王出现了!”
几乎是在同时,其他的船只之上也发出了类似的惊叫。
皇帝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了项羽的身边,并不是因为项羽是第一个,而是因为项羽这一侧的船舷刚好是距离那条“鱼王”最近的。
看着在海面上沉浮不定的鱼王,皇帝长出一口气,双目之中精芒四射。
“原来那些方术士没有说错,真的有东海鱼王在阻挠朕……来人啊,上强弩!”
这一刻,皇帝的脸上出现了浓重的杀机!
强弩的意思,就是大秦最强的弩。
许多秦军将领和郎官开始按捺不住,主动请缨想要为皇帝射杀鱼王。
蒙毅获得了第一发的资格。
然后射空。
王离获得第二发的资格。
也射了个寂寞。
皇帝明显生气了,他的目光略过跪在地上的蒙毅和王离,掠过跃跃欲试主动请缨的赵高以及其他大秦将领,最终落在了项羽的身上。
“你来,为朕射了它!”
49.射鱼王
这一刻,项羽清晰的体会到了究竟什么才叫做“万众瞩目”。
这种感觉甚至让他的身躯都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
而在周围,大部分人的目光都可以用五个字来总结——羡慕嫉妒恨。
尤其是殷意,更是气得表情开始变得扭曲。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该死的楚人竟然能够在陛下的面前获得这么一次射杀鱼王的机会?
殷意目光喷火,恨不得将项羽直接焚烧殆尽,扬灰海面。
只可惜殷意并不行,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项羽接过那架特制的巨弩。
好沉。
这是项羽在接过巨弩之后的第一反应。
如此沉重的巨弩,单单是举起来就已经颇为费劲,更不要说用单臂的力量来支撑瞄准。
难怪方才即便是蒙毅、王离两位出身军功世家的将军都无法准确射中,站在起伏的船上,难度确实极大。
项羽能射中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举起了手中巨弩,朝着远处依旧在快乐的喷着水柱的那只“鱼王”瞄准。
这一刻,整个世界的喧嚣似乎都完全从项羽的感知中消失了,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了项羽自己,还有那条远处的鱼。
“绝对不可能射中!”殷意右手不自觉的握紧,在心中发出一声怒吼。
其他人表情各异,都在等待着结果。
只有皇帝依然是一副古井不波的样子,但没有人能够看到的是笼在袖子之中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项羽用力按下了巨弩的悬刀。
伴随着一声十分尖锐的破空声,粗大的弩矢以一个极为惊人的速度穿过空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精准无比的没入了鱼王浮在海面的身躯之内。
随后,一声极为痛苦的叫声从鱼王口中发出,它开始剧烈的翻滚动摇起来,在海面上拍出了大量波涛。
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红色就这么随着一道道波纹渐渐荡漾出来。
皇帝看着这一幕,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善!”
似乎是有默契一般,就在皇帝话音出口的下一瞬间,所有人开始异口同声的欢呼起来。
“中了,中了!”
“鱼王也不过如此!”
丞相李斯十分激动,说话的时候白胡子一飘一荡:“陛下乃天下之主,这鱼王虽然称霸大海,亦是要受陛下节制!今日鱼王不服,陛下命勇士诛之,乃天命所归也!从今往后,这大海之上想必再无人能当大秦之威矣!”
中车府令赵高被李斯抢了先,心中不由暗恨,等到李斯说完之后立刻道:“陛下今日诛杀鱼王,将来我大秦万里海波必然安宁千秋万载,此皆陛下造福天下子孙、子民之大业也!”
一时间,无数谀词如潮汹涌而来,充斥在空气之中。
一名名秦国大臣表情激动,只恨爹妈少生了一张嘴,不能让口中说出的好话来个超级加倍。
项羽放下劲弩,注视着远处那只依然不停在翻滚嘶鸣的鱼王,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这鱼王的嘶鸣声中不但带着痛楚,还有哀伤。
有人拍了一下项羽的肩膀,让项羽回过神来。
蒙毅就站在项羽的身边,一脸微笑的看着项羽:“你做得很不错,老夫欠你一个人情!”
项羽楞了一下,随后十分诚恳的说道:“这个人情能让其他人对我的态度更好一点吗?”
蒙毅被问得同样也是一愣,接着笑了起来:“我的人情或许不会,但……你的转机应该是要来了。”
鱼王死了。
一架劲弩并不足以杀死鱼王,但是当大秦水军几十艘船只铺天盖地从各个方向将这只运气不好在近海游曳的鲸鱼包围,而偏偏这只鲸鱼又完全没有任何应对经验的时候,它的死亡就已经被注定。
皇帝看着巨大的鱼王尸体,十分高兴的宣布:“今日后,东海平矣!”
皇帝的鬓角都因为这句话而飞扬。
在皇帝看来,当鱼王死去之后,东向蓬莱仙岛之路必然大开,不会在有人能够阻止大秦的勇士们为皇帝取来长生不死仙丹了!
船上众人自然又是一番欢呼。
皇帝目光落在项羽身上,笑道:“项羽,尔初为郎官,便能为朕诛杀鱼王,壮士也!今日起,尔为郎官百将!”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项羽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情不自禁的吃了一惊。
郎官虽然只是一支名义上的军队,但该有的编制还是有的。
五人为伍,设伍长一人;二伍为什,设什长一人;五什为屯,设屯长一人;二屯为百,设百将一人。
项羽原本只是郎官之中最普通的兵士,如今却一下子晋升到了能够统领一百人的百将,是不折不扣的真·三级跳晋升。
项羽楞了一下,随后立刻行礼:“多谢陛下!”
听着这个命令,众人看向项羽的目光也是颇为复杂。
更有一些知道内情,明白项羽乃是陛下命王离特地前往吴县召来的秦国重臣们心中开始发散思维。
此子,莫非要成为陛下身边的又一名红人?
中车府令赵高想到这里,脸色不由渐渐变得难看。
赵高已经百分之百的确定,这项羽一定就是当时挟持了胡亥殿下的那个贼人!
还好胡亥殿下这几日受了海风着凉只能在岸上等候陛下归来,不然的话若是被他听到了这个消息,也不知道作何感想?
当日,皇帝刚刚一登岸,就迫不及待的在海边营地之中举行宴会,庆祝诛杀了“东海恶鱼王”。
至于项羽,虽然短暂的当了几秒钟的主角,但在这样一个帝国顶级权贵云集的地方,他其实还是并没有得到多少瞩目。
不过项羽对此倒也不以为意,毕竟在项羽看来这个时候的东巡团队其实已经是一个非常不稳定的地方,巨大的危机随时都有可能伴随着皇帝的死去而爆发,项羽这个时候自然是越低调越好。
有好兄弟董翳的祝贺,已经足够让项羽感到开心了。
由于成为了百将加上又是今天的功臣,项羽多多少少也有了一点特权,被中郎王离破例允许可以在帐篷之中和董翳一起单独开席庆祝。
两人正喝得起劲,突然一个人影带着一股臭风进入大帐之中。
“尔便是项羽?”1603351861
50.御医徐市
这是一个年纪大约在四十来岁五十岁左右的家伙,披头散发,一双眼睛冒着绿油油的光芒,身上的长袍看得出来原本是丝绸所制,但如今却变得破破烂烂脏污不已,还带着明显的臭味。
项羽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面前的董翳。
从董翳一脸茫然的表情来看,他似乎也不认识这家伙。
项羽道:“阁下何人?”
对方大刺刺的在项羽身边坐了下来,伸手道:“酒。”
项羽按住酒壶,问道:“阁下何人?”
对方显然对这个动作很不满意,瞪眼道:“老夫说老夫乃是你爹,你信吗?”
砰的一声,项羽一脚将对方踢了出去,黑暗中传来一阵痛呼。
项羽耸了耸肩膀,拿起酒壶给董翳倒酒:“咱们继续喝。”
董翳摸了摸头,突然摸了摸头,道:“羽兄,我好像认得他。”
项羽手抖了一下,洒出了几滴酒:“大家族的人?”
董翳道:“好像不是。”
项羽哦了一声,十分淡定的收回酒壶:“那我们继续喝酒。”
一阵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老夫也是能和陛下说上话的人,你这臭小子居然敢如此对待老夫?”
被踢飞的男子又出现了,这一次比刚刚明显要更狼狈了一些。
项羽看着对方,淡淡说道:“主人不请,焉有客人随便入内的道理?更何况阁下辱我先父,我若是不出手,又如何能够平心中那一口气?”
对方大吃一惊:“你爹没了?这倒是老夫没想到的事情,没爹的人居然也能成为郎官吗?”
董翳扶额。
就在项羽准备又一次出脚的时候,对方终于回过神来,叫道:“老夫错了,错了,道歉,这就道歉!”
说完,对方还真就立刻做了一个长躬及地的大礼,道:“老夫徐市无状,辱及项羽壮士先父,在此给项羽壮士道歉了。”
项羽:“……”
项羽有些哭笑不得。
他能看得出来,对面这中年男子是真的情商很低,不会说话。
这种人究竟是怎么能够在皇帝身边活到现在的?
就在这个时候,董翳突然叫了起来:“徐市?您是御医徐市?”
被叫做徐市的男子瞪了董翳一眼:“董小子,你刚出咸阳那阵子突然高热,还是老夫救了你的命呢,没想到你居然到现在才认出老夫,真是个没良心的小子!”
董翳苦笑道:“不是小子有眼无珠,实在是御医您这个模样……咳咳,和之前判若两人啊。”
徐市哼了一声,道:“换你来被关上一个月试试,看看你能比老夫好多少!”
董翳疑惑道:“您又不是方术士,怎么会被关?”
徐市信手夺过董翳面前的酒爵,咕嘟咕嘟一口直接饮尽,不少酒液从胡须滴落。
徐市满足的啊了一声,道:“还不是我那个杀千刀的兄弟,每次方术士遭难,老夫也要跟着倒霉!”
一直在旁听着两人说话的项羽此事突然心中一动,开口道:“徐福是你兄弟?”
徐市脸色一变,怒道:“我才没有这种害人的兄弟,谁爱和他当兄弟谁当去,我才不当!”
话是这么说,但也依然坐实了徐市和徐福之间的兄弟关系。
项羽十分惊奇:“你是徐福兄弟,但你居然还活着,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
徐市脸色一变,怒道:“好你个小子,怎么说话的?”
项羽笑道:“你刚才怎么说话的?”
徐市顿时泄了气,无语道:“好吧好吧,算老夫错了,你嘲讽,你继续嘲讽,老夫喝酒就行。”
说着,徐市直接朝着酒壶伸手过去。
项羽这一次倒是没有阻拦,看着徐市迫不及待的倒酒,问道:“你为何要来找我?”
徐市笑道:“我如果说实话,你能不能别踢我?”
项羽道:“看情况。”
徐市脸色一变,过了好几秒才道:“那我就是来感谢你这个救命恩人的。”
正如徐市所言,因为徐福出海之后一直不见踪迹,导致皇帝勃然大怒。
皇帝发怒的后果就是死人,方士们接二连三的死了,徐市虽然并非方术士,但也因为族兄徐福的关系而锒铛入狱。
直到皇帝亲眼在海上见识了鱼王,并让项羽射杀了鱼王之后,皇帝才终于又一次的相信了方术士们的话,把他们全部释放。
徐市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你说老夫这种一心效忠大秦的好御医也就算了,那些神头鬼脸一天只知道用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糊弄陛下的方术士怎么也放出来了呢?造孽,造孽啊。”
作为一名御医,徐市显然对于方术士那套“长生不死药”的理论极其的不以为然。
项羽摸了摸鼻子,突然道:“我听说前些年不是已经在咸阳坑了一批方术士了吗?”
徐市已经喝完了第二杯酒,正拿着一块小羊腿大快朵颐,吃得胡须汁水飞溅,颇为不雅。
听到项羽的问题之后,徐市呵呵的笑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只要陛下喜欢这个事情,别说了坑了一批,就是坑杀十批又有什么用?对了,我听说最近儒家内部有些傻子也开始蠢蠢欲动,说陛下这是什么‘焚书坑儒’呢,真是搞笑得很。”
项羽听完也只能耸了耸肩膀,不再说话。
气氛一时间开始变得有些冷淡下来。
徐市一番风卷残云,总算是吃饱了,拍着肚子满意的打了一个嗝,对着项羽笑道:“好了,今天也算是不虚此行。项羽小子,老夫也不是那种喜欢欠别人人情的人,你有什么老夫能帮上忙的就尽管说,老夫绝对把你这个人情还了。”
项羽礼貌点头,心道有这么一个御医在的话,倒是不需要怕有什么伤病了。
突然,项羽心中一动,道:“我倒是有一个医术方面的问题想要问你,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回答?”
徐市打了个哈哈,道:“笑话,老夫乃是当代扁鹊弟子,有什么医术方面的问题不敢回答的?尽管道来!”
项羽哦了一声,道:“陛下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徐市脸色大变,差点当场栽倒。1603439102
51.徐市相劝
回过神来,徐市下意识的朝着项羽的领口伸手,伸到一般突然僵住,随后如触电般收回去。
徐市表情变幻,过了好一会才干笑道:“你、你问这个做甚?”
项羽呵呵一笑,道:“所以陛下就是有事了?”
徐市好像被踩了尾巴一般直接跳了起来,怒道:“哪有这种事情!”
项羽心中已然有了定数,胸有成竹的说道:“若是陛下当真无事,我刚问你的时候你必然便直接表达出来,但你前后这番作态,反而是证实了我的猜想了。”
徐市无语,过了半晌之后才道:“想不到老夫这辈子纵横四海,居然在这里着了你臭小子的道!我警告你们两个,此事绝对不能到处乱说,不然的话会出大事的!”
董翳在一旁摸了摸脑袋,有些好奇的说道:“究竟陛下的身体如何了,徐御医你还没说呢?”
徐市瞪大了眼睛,看了一脸无辜的董翳好几秒,点了点头:“原来你是真傻,傻点也好。”
徐市不再理会董翳,而是拿起酒壶,自顾自的斟酒。
项羽看了董翳这个在郎官之中唯一交到的朋友一眼,十分痛快的据实相告:“陛下身体出了大问题,可能活不长了。”
当的一声,徐市手中的酒壶落地,酒液洒了一地,顿时让帐篷之中的空气遍布酒味。
徐市恶狠狠的说道:“你区区一个百将都敢如此议论陛下,你是疯了不成?”
项羽看了一眼徐市,笑道:“如果有人治我的罪,我就说是你告诉我的,肯定有很多人愿意证明你今晚出现在这里,对吧?”
徐市气坏了,拿起地上的酒壶,发现还有一点酒液,干脆对着嘴咕嘟咕嘟一口气直接吹完。
看着徐市的表情,项羽脸上带着明显的得意笑容,但一颗心却渐渐的沉了下去。
一直以来,项羽其实都对那本突然冒出来的《史记》有些半信半疑。
上面所说的事情是真的吗?
皇帝真的会死在沙丘行宫?
项羽无从证实。
所以,当发现徐市的身份是御医的时候,项羽灵机一动,决定试探一下。
结果很明显,皇帝真的有病,而且很有可能是重病。
徐市无奈的说道:“你究竟是怎么察觉的?别告诉我你生而知之!”
项羽十分淡定的说道:“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你刚刚说话的时候有一个小小的漏洞。”
徐市道:“什么漏洞?”
项羽道:“你说你是因为你的兄长徐福入狱的,但你并不是方术士。陛下原谅的是方术士,并不需要原谅徐福。所以你之所以被放出来,很有可能是陛下有用到你的地方。而你的身份是御医,陛下究竟为何要用你,答案不是很明显了吗?”
徐市:“……”
董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原来是这样的,羽兄果然强啊!”
看着董翳一脸真诚,项羽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货这么老实,是怎么在郎官群中混这么久还不被坑死的?
项羽拍了拍董翳的肩膀:“去,帮我们再拿一壶酒来。”
董翳应声而出,帐篷之中只剩下了项羽和徐市两人。
徐市默然半晌,目光闪烁道:“他说的你不是这个样子的。”
项羽微微一笑:“我也没想到张良世叔说的人居然是你。”
徐市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道:“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项羽道:“我们项氏救了他一次,他也救了我们项氏一次的关系。”
徐市呵呵一笑,道:“看来他很看好你,否则的话也不至于特地拜托老夫要好好照应一下你。”
项羽看了一眼徐市的狼狈模样,心中多少对“照应”这个词感到有些怀疑。
徐市不以为意,对着项羽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帮他吗?”
项羽道:“其实我也觉得奇怪。”
就在这个时候,董翳的声音响起:“酒来了,两位!”
董翳兴冲冲的提着两个酒壶走进了帐篷之中,十分识趣的给项羽和徐市斟满。
徐市拿起了酒爵,看了董翳一眼,然后十分严肃的对着项羽说道:“陛下是个雄才大略的人,我徐市活了这么多年,也见过一些诸侯国的国君,他们加起来连陛下的一个手指都不如。只有陛下才能够让整个华夏统一在一起,这才是我们华夏族真正的强盛之道!”
项羽没有说话。
徐市一口气咕嘟咕嘟将酒喝完,随后砰的一声把酒爵拍下,道:“董小子,斟满!”
等待斟酒的功夫,徐市又继续开口:“老夫少年的时候,也曾经跟随过恩师游历诸国,救治天下病人。那个时候的天下你知道是什么样的吗?所有的大王和封君们脑海之中只有战争、战争,还是该死的战争!为了打仗,他们一直在征发民众,很多家里根本就没有成年男子,只有老弱妇孺苦苦度日。很多家庭男人在战场上被杀死,女人和孩子在家里被活活饿死!”
说到这里,董翳不由动容,插了一句嘴:“我的仲叔和季叔也是打仗的时候死的。”
徐市看着项羽,认真的说道:“陛下或许也有许多做不好的地方,但至少陛下让所有的华夏族人统一在了大秦治下,至少让华夏族人不会再继续自相残杀下去,这就是千古一帝才能做到的事情,你明白吗?”
项羽依然没有开口说话。
徐市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站了起来:“老夫走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徐市就真的走了。
刚刚斟满酒的董翳有些摸不着头脑:“徐御医怎么不喝完酒?”
项羽默然片刻,突然开口道:“董兄,如果你现在碰到你的仇人,你会怎么办?”
董翳摸了摸脑袋,道:“我会先告官。”
项羽道:“若是告官没用呢?”
董翳呵呵一笑,十分憨厚的说道:“那我就杀了他,然后跑路躲起来。”
项羽忍不住笑了起来,用力的拍了拍董翳的肩膀。
“在这一点上,你我兄弟二人倒是想得完全一致啊。”
其实项羽也很清楚,徐市的话是对的。
但是,父祖和无数族人身亡,这样的血海深仇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呢?
项羽扪心自问,没有在那一天将弩箭对准皇帝,已经是对皇帝最大的认可了。
52.皇帝生病
鱼王之死似乎让皇帝暂时忘记了一切不快的事情,东巡团队也再次踏上了西行之路。
“陛下想要去邯郸。”这是项羽对董翳所说的话。
董翳点了点头,道:“陛下其实是很喜欢去邯郸的。”
皇帝并不喜欢邯郸这座城市,因为这位千古一帝就是在邯郸出生的。
当皇帝出生的时候,赵国刚刚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长平之战失利,四十万赵军将士被白起坑杀于长平。
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帝作为秦国王孙,受到的敌视可想而知。
随后,还在襁褓之中的皇帝又遭遇了一场秦军对邯郸城的围攻。
如果秦军攻破了邯郸城,那么当时的皇帝自然也就会被秦军带回咸阳。
但有一个人叫做信陵君魏无忌,这个人创造了一个叫做“窃符救赵”的典故,率领魏军和春申君黄歇统领的楚军一起支援邯郸,大破秦军对邯郸的包围。
之后的故事有许多种说法,有人说皇帝三岁的时候就跟随着父亲秦庄襄王嬴子楚以及吕不韦一起逃回了咸阳,也有人说皇帝一直在邯郸之中成长为一名少年然后才回到咸阳。
没有人知道战乱之中的那些秘辛,但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前几年有一次东巡的时候经过邯郸,然后邯郸就死了很多人。
董翳道:“羽兄,你说这一次邯郸会不会也死很多人?”
项羽想了想,道:“应该不会。”
项羽很清楚,皇帝再也进不了邯郸城了。
董翳脸上的表情明显透露着不相信,不过他只是憨厚的笑了笑:“但愿如此。”
胡亥的脸上也是完全的不敢置信:“你说什么,父皇病了?”
坐在胡亥面前的赵高平静点头,道:“陛下病得不轻。”
胡亥倒吸一口凉气:“怎么病的,难道是那些该死的下人们没伺候好?”
赵高默然几秒,道:“以陛下的身体,一路奔波又如此操劳,不病也难啊。”
胡亥站了起来,道:“我去给父皇请安。”
行宫之中一片冷寂,只有皇帝的咳嗽声在回荡。
“陛下,胡亥殿下在殿外候见。”
“让他回去。”
“喏。”
……
“陛下,胡亥殿下说了,身为儿子,明知父皇身体有恙而不能见,岂是人子之道?殿下恳请陛下召见。”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胡亥走进大殿之中,恭恭敬敬的朝着皇帝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听说父皇身体有恙,儿实在是心急如焚,恨不能以身代之。不知父皇身体如何了?”
皇帝淡淡的说道:“无事。你这些天修习律令,可有什么心得?”
自从那一次虞氏村庄事件之后,胡亥就变得安分了不少。
胡亥闻言忙道:“请父皇放心,儿臣这段时间一直在勤修律令,赵高师傅都说儿臣进步不小。”
皇帝点了点头,苍白的脸庞上露出一丝笑意,道:“那就好。你要知道律令乃是大秦立国之柱石,你须得……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突如其来的激烈咳嗽打断了皇帝的话语,和寻常患病时候的咳嗽不同,皇帝的这一次咳嗽持续时间之长让胡亥都有些心惊肉跳。
犹豫了好一会之后,胡亥试探性的朝着皇帝走去。
然而明明还在剧烈咳嗽的皇帝却第一时间挥了挥手。
胡亥尴尬的站住了脚步,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终于,这漫长的咳嗽结束了。
皇帝抬起了头,淡淡说道:“好了,你先回去吧。等到改日寡人再来考校你的功课。”
胡亥小心翼翼应了一声,然后道:“还请父皇一定要保重身体才是。”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挥手的速度更快了一些。
胡亥走了。
胡亥走后,蒙毅就出现了。
蒙毅问道:“陛下,要召御医吗?”
皇帝犹豫了一下,道:“召卢生吧。”
蒙毅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应诺而出。
片刻之后,一名六十来岁的方术士来到了皇帝面前,这便是卢生。
卢生白眉白须,一看就是那种道骨仙风的人物,只不过脸上有几道尚未愈合的伤疤,将他的气场削弱了不少。
刚刚一看到皇帝,卢生就喜滋滋的躬身行礼:“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皇帝微微一愣,道:“喜从何来?”
卢生从怀中取出一个看上去颇为精致的小盒,道:“启禀陛下,老臣和诸位方术士经过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提炼,总算是炼出了这么一枚最新的丹药。此丹虽不能如东海仙丹那般让陛下长生不死,但亦足以为陛下延寿十年。”
皇帝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道:“拿来!”
小盒被打开,一枚晶莹剔透的丹药静静的躺在其中,看上去十分惹人喜爱。
卢生道:“此丹乃是凝天地之精华而成,还请陛下放心服用!”
皇帝点了点头,对着一旁的蒙毅道:“拿水来。”
蒙毅略微一犹豫,道:“陛下如今尚在病中,御医徐市说不能轻易服用其他药物,不如……”
蒙毅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卢生不耐烦的打断了:“徐市只不过乃是凡间一庸医罢了,我等仙丹乃是传承自上古仙人之术,岂是徐市之流所能领会的?郎中令此言,谬矣!”
蒙毅被卢生这句话直接憋得脸颊通红。
如果是在几天前,卢生这些方术士只不过是蒙毅囚牢之中待宰的羔羊罢了,想不到就因为所谓鱼王之死,竟然又让这些方术士在陛下面前得宠,以至于蒙毅这般朝廷大员都只能被当众抢白而无法还嘴。
皇帝看了一眼蒙毅,淡淡说道:“拿水来!”
蒙毅很快拿来了水。
皇帝含了一口水在嘴中,然后小心翼翼的将小盒之中的丹药放入嘴中,不经嚼碎直接咽下。
丹药的个头还不算小,因此皇帝又很是咳嗽了一会。
蒙毅忙着为皇帝拍背,卢生却是双目放光,朝着皇帝长揖笑道:“恭喜陛下,再得十年阳寿!”
皇帝的脸色虽然涨得通红,但依然无法自制的呵呵大笑了起来。
53.蒙毅相召
项羽发现自己对胡亥之前的猜想是错的。
在项羽看来,胡亥这个人应该属于那种在哪里都不可一世,吆五喝六的人。
然而直到成为郎官并且和胡亥打了好几次交道之后,项羽才彻底确定——胡亥是一个很强的表演者。
当位于任何有可能被秦始皇目光注视到的地方之时,胡亥的表现是无可挑剔的。
谦和、友善、礼贤下士,这些词语统统都能够和此刻项羽面前的胡亥联系上。
胡亥微笑的对着项羽说道:“项百将,当初一别,还真没想到你今日居然能够为父皇和大秦立下如此功劳。”
项羽同样也是满脸的微笑,对着胡亥道:“殿下谬赞了,项羽乃是大秦之臣,为大秦和陛下效力乃是分内之事。”
胡亥点了点头,然后他的马车就这么直接从项羽的面前驶过,朝着郎官营地的深处去了。
一旁,董翳凑了上来,对着项羽道:“羽兄,你刚才虚伪的样子和我爹可以相提并论了都。”
董翳虽然老实,但老实人不是傻子。
项羽脸色一板:“什么虚伪?我这是入乡随俗!”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项羽这些天在东巡团队之中看似并没有做什么大事,实际上却学了不少东西。
虚伪是人类成长的必修课,当一个人能够面不改色的说出一番虚伪的话语之时,这个人也就彻底可以让父母放心了。
董翳道:“这样不好,人还是真实点好。”
项羽摸了摸鼻子,对着董翳道:“如果我像你一样真实的话,恐怕我活不到现在。”
人和人是不同的,这一点项羽早就体会到了。
比如说在之前逃亡的时候,项氏之中被保护得最为严密的对象第一个是族长项梁,第二个是项羽,而项梁的儿子项庄明明年纪比项羽更小,却往往要站在更加危险的位置上。
如果不能让这个世界变得不同,那项羽至少要让项氏变得不同。
董翳看着突然变得富含哲理的项羽,想了想之后从怀中拿出一个酒壶:“羽兄,喝两口?”
“不行。”说话的不是项羽,而是蒙毅。
蒙毅就站在不远处,冷冷的看着董翳和项羽两人,道:“项羽,你随本官过来。”
对于蒙毅的命令,现在的项羽显然并没有任何违抗的资本。
片刻之后,项羽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被带到了蒙毅的帐篷面前。
作为郎中令,蒙毅的帐篷距离秦始皇的王帐非常的近,也就几十步的样子。
项羽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王帐,然后走进了蒙毅的帐篷之中。
或许是因为仅仅是路上扎的临时营地的缘故,这个帐篷之中的陈设十分简单,除了两张坐席一张桌子,再加上一面巨大的屏风以及屏风背后摆放的床榻之外再无他物。
“坐。”蒙毅剪短的说了一句。
项羽坐了下来,安静等待。
蒙毅看了项羽好一会,突然开口道:“你欠我一份情,项氏也是。”
项羽楞了一下,然后点头:“确实。”
蒙毅道:“所以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项羽道:“郎中令请问。”
蒙毅突然沉默了,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
又过一会,蒙毅终于开口了:“你对陛下的病究竟了解多少?”
项羽不假思索的说道:“一点都不了解。”
有那么一瞬间,项羽感觉蒙毅绝对被激怒了。
这名郎中令仅仅是这么一瞪眼睛,目光之中透露出来的杀机就让项羽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蒙毅冷冷的说道:“所以你是在逗我?”
项羽十分诚恳的说道:“我和郎中令说过的话之中没有一句是假的。”
蒙毅哼了一声,极为不满的敲了敲桌子,道:“若真如此,那你怎么会知道陛下的病?”
项羽很想说其实是我脑子里面有一本书,书上记载着这件事情,但项羽同样也很清楚如果自己真的这么说了,后果应该就是蒙毅勃然大怒甚至直接发作。
所以项羽说道:“是张良告诉我的。”
蒙毅道:“张良又是听谁说的?”
项羽摊手:“他并没有告诉我。”
蒙毅对于这个回答显然十分的不满意,瞪着项羽道:“所以你什么忙也帮不上,对吧?”
项羽笑道:“不,恰恰相反,我能够帮得上最关键的忙。”
蒙毅道:“什么忙?”
项羽道:“帮助郎中令辨认出最该打倒的敌人。”
蒙毅呵呵一笑,道:“胡亥和李丞相?”
项羽道:“是。”
蒙毅道:“你没有证据。”
项羽叹了一口气:“我还要再说几次?如果这种事情都有证据的话,这两个人早就死了几百遍了。”
蒙毅挥了挥手,道:“你可以出去了。”
项羽站起来,走到大帐门口,回头道:“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如果是我的话,和一个只能够天天驾驭马车的中车府令相比,我会更喜欢同样能够陪伴在陛下身边但权力更大的郎中令。”
蒙毅没有说话,于是项羽就走了。
项羽走了好一会之后,蒙毅突然开口道:“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蒙毅似乎是在和空气说话,但偏偏他说的话还确实有了回应。
“我觉得他说的话应该是真的。”
蒙毅道:“他是楚人,楚人都不可靠。”
“按照你这种说法,陛下身上的楚人血脉怎么算?”
蒙毅道:“他怎配和陛下相提并论?”
“郎中令,你这是在逃避问题。”
蒙毅恼火的说道:“我逃避什么了?我是在为陛下尽忠。”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在为陛下和大秦尽忠,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尽忠方式。就如项羽所言,赵高完全可以选择一个让胡亥殿下继位,然后把你干掉的尽忠方式。”
蒙毅哼了一声,道:“就凭他手里那半个符玺?”
“他手里有半个符玺,郎中令你呢?”
蒙毅无言。
良久之后,蒙毅再度开口:“陛下……真的撑不过了?”
“不知道。”
蒙毅抬高了音调:“什么叫不知道,这可是你的本分!”
“不知道的意思,就是确实不知道。那些所谓的丹药老夫根本一无所知,你让老夫怎么知道一个服用了那么多颗丹药的人究竟会发生什么?”
……
良久之后,蒙毅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你不用知道,我知道了。”
54.平原津,皇帝病危
徐市很喜欢往项羽的营帐跑,对此徐市的解释是他在这座等级森严的团队之中没有什么朋友,但看着他每天大快朵颐的模样,项羽更怀疑他其实是来蹭饭吃的。
郎官的伙食原本就非常好,作为郎官百将的项羽伙食就更不用说了,一个人就有三菜一汤,若是不轮值的话每顿饭都还要一壶酒。
当然,这壶酒基本上都进了徐市和董翳这两个混货的肚子里。
“陛下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徐市恋恋不舍的放下了已经被喝得一滴不剩的酒壶,舔了舔嘴唇,对着项羽说道。
项羽表情很淡定,毕竟这件事情他早就已经知道了。
倒是董翳十分关心的说道:“陛下龙体什么时候能够康复?”
这是一个明显犯禁的话题,所以徐市欲言又止,然后看了一眼项羽:“你说。”
项羽呵呵一笑,突然开口道:“你们听到了吗?”
徐市疑惑:“听到什么?”
项羽道:“听到外面那大河(黄河)的奔流声。”
徐市哦了一声,道:“可是,那和陛下的病又有什么关系呢?”
项羽轻出一口气,淡淡说道:“当然有关系,因为过了大河之后,就是平原津了。”
《史记·秦始皇本纪》:“……至平原津而病。”
刚刚渡过大河不久的六辆御驾在大队人马的护卫下,在平原津的大路上西行。
所有御驾的御者头上都带着罩帽,没有任何人能够认出其中究竟哪一个才是那位中车府令赵高。
在第三辆马车之中,皇帝透过窗户的缝隙,注视着外面的景象。
平原津是当年赫赫有名的“战国四君子”之中赵国相邦平原君赵胜的领地,同时也是秦国灭亡赵国之时抵抗最为激烈的地方之一。
虽然已经过去了一代人的时间,但平原津依然处处透着荒凉,不复之前的繁华。
由于李信二十万大军被项燕打败的缘故,很多人都觉得在六国之战中对秦国挫败最强的是楚国,但皇帝心中清楚,真正一再推迟了秦国征服天下的国家正是如今脚下的这片土地——赵国。
长平之战后第二年,秦军包围邯郸,赵相平原君联合魏国信陵君以及楚国春申君一起在邯郸城外大破秦军,二十万秦军折戟沉沙。
赵悼襄王六年,秦长安君及大将军蒙骜率军十万攻赵。赵将庞煖领军十万御之,杀秦军三万,射杀蒙骜这位当时的秦军主将,如今秦国大将蒙恬的祖父。
赵幽缪王三年,秦将桓齮率军十万东出上党进攻赵国,和赵国大将李牧对峙,李牧识破桓齮破绽在宜安大破秦军,秦军全军覆没,主将桓齮逃奔燕国,改名樊於期。
始皇帝十八年,秦国大将王翦率领秦军主力围攻赵国,被李牧所阻,久不能克。王翦使出反间计,赵王迁中计冤杀李牧。李牧死后王翦大举进攻,打败接任李牧的赵葱,赵国灭亡。
赵国灭亡之后,赵国王子赵嘉又逃到代郡自立为代王,继续抵抗了秦军五年之后代国才最终灭亡。
这就是赵国,皇帝在这里呱呱坠地降临世间,但同样也在这里遭遇了征讨六国之中最为激烈的抵抗。
皇帝至今都还记得听到李牧身死,王翦大胜的消息传来之后他那欣喜的心情,更记得当时得意的他对着所有大臣说出的那句话。
“赵亡,乾坤定矣!”
皇帝的思绪开始飘飞。
幼年时,孤儿寡母在邯郸城之中饱受赵人欺压的生活。
后来,天下一统,皇帝重回邯郸,诛杀当年欺压之人的扬眉吐气和畅快淋漓。
一声声呼唤在皇帝耳边响起。
“秦贼!”
“赵虽亡,秦亦不得善终!”
“赵政,尔生于赵地,却大肆屠戮赵人。今日赵地十室九空,汝之罪也!”
“赵政,吾虽死无全尸,汝亦不得好死!”
一幕幕血腥的景象在皇帝面前浮现,他似乎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些让他高兴、痛苦、愤怒、愉悦的日子里。
皇帝的嘴角微微咧开,然后一丝鲜血就缓缓的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滴落在他身上那套象征着至高无上、天下至尊的龙袍上。
皇帝的身体后仰,直接倒下,发出一声砰的声音。
片刻之后,车厢外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带着几分疑惑的询问:“陛下,陛下?”
……
董翳有些疑惑的摸了摸脑袋:“队伍怎么停了?”
整支队伍突然停了下来,这无疑是非常不同寻常的。
项羽看了董翳一眼,心中突然起了捉弄对方的心思,开口说道:“你记得昨天给你看的天狼星吗?”
董翳道:“记得,羽兄昨天不是还说有朝一日要骑着天狼上天去么?”
项羽点了点头,道:“昨日我夜观星象,发现天狼冲撞紫薇。紫薇乃帝星也,所以……”
项羽说到这里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董翳看着项羽的目光变得半信半疑。
命令很快下来,整个东巡团队不再继续前进,而是直接就地驻扎。
项羽想要找徐市打听情况,然而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项羽一直都没有见到徐市的踪影。
郎卫们值班的力度也变得更加的密集了,整个营地之中的气氛也开始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项羽和董翳正在吃饭,徐市直接犹如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抢过董翳手中的酒壶,咕嘟咕嘟的一饮而尽。
董翳顿时怒了:“以前不都是一人一半的吗?”
徐市哼了一声,瞪了董翳一眼:“老夫两天没来,你这个臭小子都独享两壶了,还有脸和老夫说这个?”
项羽有些无语的打断了两人的争执:“徐御医,究竟情况如何了?”
徐市叹了一口气,抓起一条小羊腿恶狠狠的咬了一口,方才脸色不虞的对着项羽两人说道:“陛下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听到这句话之后,项羽心中对于那本《史记》终于彻底笃信无疑。
同样也是听到这句话之后,董翳无比震惊的看着项羽,心中项羽的形象以一种火箭般的速度在无止境的拔高!
55.被命运牵连的项羽
虽然预测正确,但项羽此刻心中的感受也是非常复杂的。
从目前所掌控的资料来看,一旦皇帝死去,那么秦国接下来必然会陷入巨大的动乱之中。
然后……项羽就会成为楚霸王!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那项羽绝对会满心期待这个故事的到来,但问题在于接下来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句诗,无疑就在项羽的心中造成了巨大的阴霾。
究竟是谁?
直到今天,项羽依旧没有获得一个肯定的答案。
变幻莫测的前路,注定黑暗的结局,这一切完全没有办法让项羽乐观起来。
韩信倒是很乐观:“主公的心情为何不好?放心吧,陛下的病应该牵连不到主公的。”
项羽看了一眼韩信:“为何?”
韩信笑道:“因为主公眼下只是一名百将而已,上层再怎么斗是他们的事情,主公说不定还能趁着死几个人的机会获得升迁呢。”
项羽哑然,随后又觉得韩信的话似乎不无道理。
以项羽那位顶头上司中郎王离来说,王离乃是王翦之孙王贲之子,官职虽轻却也称得上是不折不扣的“大人物”,若是王离卷入其中并且被杀死,项羽岂不就有机会升职了?
不过这样的念头在项羽的心中仅仅一闪而逝,他笑着摇了摇头,道:“到时候再说吧。”
韩信凑了过来,轻声道:“其实韩信觉得,主公这个时候可以尝试一下押注!”
项羽楞了一下,道:“押注谁?”
韩信笑道:“韩信只是主公的扈从,平日里连这座郎官营地都出不去,哪里能知道押注谁?不过主公如此聪颖,又经常接触那些大人物,更得到过皇帝陛下的嘉奖,想必心中已经有了人选吧?”
项羽闻言,心中不由一动。
项羽在这段时间里确实接触了许多人,获得了许多之前在会稽吴县从未获得的眼界和见识。
但那些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项羽确实知道最终的获胜者是谁。
皇子胡亥继任成为秦二世,赵高成为郎中令,李斯依然是那个显赫无比的丞相。
至于皇子扶苏还有蒙恬、蒙毅两兄弟,则成为了这场政治斗争之中最大的失败者。
但思考了一会之后,项羽突然又觉得自己的处境……有点尴尬。
蒙毅和项羽的关系其实很不错,偏偏蒙毅不是最后的胜利者。
胡亥是胜利者,偏偏胡亥和项羽不但没有任何交情,反而还有不小的恩怨。
项羽至今都不敢太靠近胡亥,因为他担心胡亥会通过某些项羽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察觉到项羽就是那天在虞氏村庄那个挟持了胡亥的人。
这咋整,总不能够去结好蒙毅,自取灭亡吧?
至于能否逆天改命……项羽还真没那个想法。
这可是涉及到秦国最高权力王座的斗争,项羽如今只不过是一名郎官之中的小小百将,而且还是一个非常不受秦人待见的楚人,贸然参与进去的话,简直和找死没有任何区别。
但命运的神奇之处就在于,有些事情不是你想不去做就一定能避免掉的。
一声呼唤从不远处传来:“项羽百将,你过来。”
项羽抬头,看到原来是自己的年轻上司王离。
项羽站了起来,示意韩信该干嘛干嘛去,然后走到了王离面前:“不知中郎有何事?”
王离淡淡的说道:“刚刚得到的命令,让我们这一部临时换防,你收拾一下马上带着你的人出来和其他人会合,我在校场等你。”
项羽不敢怠慢,立刻回去召集了自己麾下的一百人,在规定的时间内来到校场。
众人齐聚之后,王离也是没有任何废话,立刻带着这五百郎官朝着秦始皇所在的行宫大帐而去。
片刻之后,五百郎官接手了行宫外圈的防务。
作为五名百将中的一个,项羽负责带着自己的一百郎官护卫东南方向。
除去这个有些突兀的召集之外,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十分正常。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马车从项羽的面前缓缓驶过。
项羽看了一眼马车上脸色阴沉的胡亥,没有说话。
胡亥应该是去探望皇帝的,这些天来他一直都这么做。
只不过今天注定有些不同。
片刻之后,项羽有些惊讶的转头看着远处的行宫大帐。
他似乎隐约听到了有人叫骂的声音。
谁敢在皇帝的行宫大帐之中如此聒噪?项羽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心中不由有些好奇。
就在这个时候,胡亥走了出来,气咻咻的上了马车。
马车再度驶向项羽,项羽也是立刻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了一副专心站岗放哨的姿态。
虽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毫无疑问胡亥的心情是非常不好的。
没有人愿意在这座皇帝的营地之中惹上一位皇帝最宠爱的皇子,项羽也不例外。
马车眼看着就要驶过,马车上的胡亥却突然开口:“停下。”
马车在项羽的面前稳稳的停了下来。
胡亥看着项羽,道:“项羽,你知道父皇的病情如何了吗?”
项羽楞了一下,道:“殿下说笑了,下官只不过是一名百将,又怎么可能知道陛下的病情呢?”
一个破空声响起,项羽眼角瞥见似乎有什么东西投掷而来,下意识的闪过。
啪的一声,一块青玉簪子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胡亥冷冷的看着项羽,道:“怎么,我想教训一下你都不行了?”
项羽道:“下官并不知道哪里触怒了殿下。”
胡亥显然心情极坏,冷笑道:“我看你就心烦行不行?”
项羽想了想,道:“或许殿下可以去找一个看了不心烦的人,这样看久之后就能高兴了。”
胡亥哈哈大笑了起来:“果然,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从来就不会让我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舒心!来人啊,给我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胡亥话音落下,几名原本簇拥在胡亥马车旁边的护卫直接冲了上来,拳头朝着项羽的脑袋砸下。
56. 要改被动为主动
项羽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直接还手。
作为皇帝最宠爱的皇子,胡亥身边的侍卫们无疑都是精锐之中的精锐。
但很可惜,这些所谓的精锐在项羽看来确实也并不算什么。
短暂的斗殴之中,项羽的脸颊挨了一拳,大腿被踢了两脚,小腹受了一拳一脚。
作为代价,和项羽进行斗殴的五名胡亥侍卫全部都躺在了地上,伤势最轻的那个是右手脱臼,而其他几个人则干净利落的晕了过去。
胡亥勃然大怒:“项羽,尔居然还敢反抗?”
项羽没有说话,只是平静的抬头,注视着面前的胡亥。
胡亥心中突然一惊。
这一刻,胡亥从项羽的眼神之中感受到了杀机。
不知为何,胡亥觉得这种杀机似乎有些熟悉!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响起:“项羽,这是怎么回事?”
王离到了。
看着项羽脸上的伤痕,王离的脸色并不算太好,再看到项羽身边横七竖八躺倒的侍卫以及脸色铁青的胡亥之后,王离的脸色简直就沉到了地心去了。
项羽还没看到,胡亥已经先说话了:“王离,你看看你的部下,居然敢冲撞于我,难道郎官已经不把大秦皇族的威严放在眼中了吗?”
王离深吸一口气,道:“殿下,这其中必然有一些误会。”
项羽道:“没有误会。他想打我,我便反击,仅此而已。”
项羽的这句话明显让王离的身体顿了一下。
胡亥呵呵冷笑道:“王离,你听到了?我的人想打他,他便要还手,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项羽十分淡定的说道:“郎官乃是用来守护陛下的,并非用来给殿下当成试手沙包。”
胡亥惊怒更甚,吼道:“我就是打死你这个楚蛮子又如何?”
项羽叹了一口气:“殿下,这个世界上已经再没有楚人了。”
“说得好。”一个声音响起,但并非王离。
众人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发现了大秦郎中令蒙毅。
蒙毅大踏步的走了过来,对着胡亥道:“殿下,这里的事情陛下已经知道了,陛下让您回去。”
胡亥脸色一变,没有说话。
蒙毅淡淡说道:“殿下莫非还要臣再去请一次陛下的旨意不成?”
胡亥脸色再变,过了好几秒之后狠狠的瞪了项羽一眼,道:“我们走!”
胡亥的马车走了,几名躺倒在地的侍卫被扔下,无人关心。
蒙毅摇了摇头,看着项羽道:“跟我来。”
王离犹豫了一下,道:“还请郎中令从轻发落。”
作为项羽的上官,王离虽然并不喜欢项羽,但整件事情来看明显胡亥出手在先,项羽是占了理的。
如果王离这个时候不为项羽说话,其他四名百将和四百多郎官会怎么想?
蒙毅淡淡道:“发落不发落的,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王离刚开始还有些不太明白这句话,直到他看到项羽跟随着蒙毅的脚步朝着那座皇帝所在的大帐走去的时候,他才终于明白了过来。
王离叹了一口气:“也好。”
项羽跟着蒙毅走进了皇帝大帐之中。
这是一座非常豪华的大帐,甚至还有两进的格局。
大帐中充斥着浓郁的药味,让项羽的心绪微微波动了一下。
转过一道屏风,项羽就看到了一个很大的床榻。
床榻被从帐篷顶部洒落下来的纱帐所罩住了,依稀可以看到有一个人躺在其中。
在床榻的旁边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是项羽好几天没见过的老朋友御医徐市,另外一个是项羽很多天没有见过的老仇人赵高。
蒙毅朝着床榻行礼:“陛下,项羽带到了。”
项羽立刻行礼:“臣项羽见过陛下。”
皇帝疲惫的声音从纱帐之中传了出来:“外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蒙毅道:“根据臣的目击和郎官们的说法,应当是胡亥殿下突然命侍卫对项羽出手,项羽乃是自卫反击。”
赵高哼了一声,道:“简直是胡言乱语!胡亥殿下一直以来都是循规蹈矩极为乖巧,如何会突然对一个身份低微的郎官出手?必然是这项羽不知好歹说了什么对陛下大不敬的话,惹怒了胡亥殿下,这才让胡亥殿下含怒出手,誓要诛杀此獠!”
项羽吃惊的看着赵高,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做睁眼说瞎话。
蒙毅面无表情的说道:“王离中郎可以作证。”
赵高突然不说话了。
大帐之中沉默了半晌,项羽的后背不知不觉沁出汗水。
对胡亥的反击是下意识的,回想过来之后项羽心中多少也觉得有些失策。
这一打,接下来的命运就不由项羽自己做主了。
但直到站在这里忐忑的等待着命运判决之时,项羽却依然有一种感觉。
如果再来一次的话,项羽多半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楚人,怎么能一直跪在秦人的面前俯首称臣,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皇帝开口了:“项羽,尔无错,下去吧。”
项羽长出一口气,道:“多谢陛下。”
走出大帐之外,项羽再度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之中。
王离看到项羽的时候明显吃了一惊,忍不住道:“陛下怎么说的?”
项羽道:“陛下说我无罪。”
王离深深的看了项羽一眼,点头道:“那就好。”
项羽站在原地,能够感觉到周围的郎官们投来的目光变得敬畏不少。
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在得罪了皇帝最宠爱的皇子之后依旧安然无恙的。
项羽并没有理会这些,而是默默的思考着。
项羽觉得自己或许太被动了。
如果一直这样什么都不做的话,岂不是只能眼睁睁的等来那个身死乌江的结局?
项羽好像变成了一尊雕塑,静静的立在了原地。
当天夜里,徐市再度出现在项羽的大帐之中。
“你小子还真是命好啊,要知道陛下很少会放过得罪胡亥的人,即便是胡亥并不占理也一样。”徐市喝着酒,发出了感慨。
项羽并没有接徐市这个茬,而是对着徐市道:“你能不能私下里帮我给郎中令蒙毅递一句话?”
本书停止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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