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元后之棒下出皇帝》 引子 薄暮之下,洛京宫城之内,北宫寝殿外,跪着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所有人面上的神色都很悲伤,可他们都在强行压制着,不敢让自己的哭出声来,大家都望着寝殿紧紧关闭着的宫门,等待着唯一被允许等在里面的永安帝的出现…… 华美的北宫寝殿格外的安静,永安帝司马朔静静的跪在距离龙床十步开外的地上,悲伤的望着那张龙床。永安帝心里明白,他的父皇母后,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之时,再也留不住了……可他舍不得啊…… 永安帝的身子微微颤动,无声的落泪,泪水滴落在织成松鹤延年图案的地毯上,地毯已然湿了好大一片。 “佳娘……” “昶郎……” “到时候啦……我们该走了……” 寂静之中,两道缓慢悠长又虚弱的声音响起,永安帝听了,泪水更加汹涌了。 在那张垂挂着雨过天青色软烟罗纱帐的龙床之上,两位分别身着帝后礼服,白发胜雪的老人面对面的侧身躺着,只见他们的手紧紧交握,眼,深深凝望,神色平静安祥,唇角的笑容是如此的相似。 无情的岁月磨洗了隆兴帝那当年世家四美之首的绝世容颜,昏暗了昭元太后原本澄澈如水的双眸,染白了他们曾经如墨的乌发,衰老了他们曾经无比健康的身体…… 时光如刀,可以削去了许多许多,却始终不曾削去隆兴帝与昭元太后这一世坚如磐石的似海深情。终隆兴帝一生,不论面临怎样的诱惑与压力,他都不曾有丝毫的动摇,只死心踏地的守着爱妻一人。 “佳娘……若还有……来世……你可愿……与我共携白首?”隆兴帝低低的问着,声音中透着紧张不安。 他爱身边这个女人,穷尽了这一世的心力,如今已然共了白首,心底却还是藏着些忐忑,这一问,在隆兴帝心中存了一甲子,却始终不敢问出口,生怕自己不能承受简单的“不愿”二字,可如今已到大去之时,若再不问,他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昭元太后嫣然一笑,笑容灿烂如六十年前初嫁时一般,她将隆兴帝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处,轻声而坚定的说道:“昶郎,我愿与你生生世世共携白首……” 其实她等这一问,也已经等了一个甲子,终于,他问出来了。她,便也能告诉他自己的选择,其实这并不是一个回答,而是她的心愿。 隆兴帝眼中立现狂喜,猛的将昭元太后紧紧搂入入怀中,大笑道:“佳娘,我终于等到了……终于……”一语未毕,隆兴帝满面笑容,幸福的溘然长逝。 昭元太后见丈夫绝了呼吸,眼中含泪唇边有笑,她满怀爱怜的轻轻抚着丈夫的脸,轻叹一声:“真真是个傻子……早就许你了……昶郎,等我……”语罢,昭元太后紧紧偎在丈夫怀中,永远阖上了那双让她的丈夫沉迷了一生的双眼。 大晋皇朝,最传奇的开国之君,隆兴帝司马昶与昭元皇后宇文悦,终于走完了他们辉煌绚烂的一生,留下了数不尽的传奇故事。 然而在这些故事之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并不是司马昶如何征伐天下,如何开创隆兴盛世,而是帝后之间长达一甲子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传奇…… 大晋以下千年之后,有闲人于故纸堆中偶见寥寥数语,心有所感,遂做传奇小说《乱世元后之棒下出皇帝》,以记载这段一世忠贞的爱情,未敢奢求正风清气,唯愿世人多深情,少薄幸! 第一回长睡方醒 大周至正九年三月初三卯正初刻,初明的天空中突然涌起漫天的五彩祥云,渐渐汇集于刚刚在地平线上露出一点赤红的金轮之下。 漫天五彩祥云凝结成一只振翅昴首,通体散发出灼灼金光的五色彩凤,将一轮红日稳稳托起,彩凤与红日渐渐结为一体,只见那好大一片灿灿金光飞上东方的天空,放射出万道五彩霞光。 就在彩凤托日飞升之时,天际隐隐传来清越的凤鸣之声,令人闻之灵台清明,心中莫名欢畅。 这一幕莫约持续了近两刻钟的时间,天幕之下,所有人都听到看到了。于百姓而言,这不过是多了些许谈资。可对于帝王亲贵而言,这便是上天的示谕,必得求高僧大能占卜推算以窥天机,再让这天机为己所用,方不负天机出现一回。 在阳光普照之下,都城洛京的内城东北永昌坊中,一所五进大宅的内院里,一位身着白色夹衣长衫的散发中年男子仰头望向天空,满面忧虑之色,喃喃自语道:“如何又现此异象?竟比当年还盛!难道又是应在佳娘身上?” 就在中年男子忧虑之时,只见一个头戴笼冠,身着青衫襦裙的侍女飞奔而来,欢喜的大叫:“郎主……郎主……大娘子终于醒过来了……” 中年男子听罢先是面露喜色,继而眉宇间又笼起忧思,他此时也顾不上多想,只飞奔着往东边赶去。 东院卧房外,两名侍女见主人来了,赶紧飞快行礼打起帘子,中年男子无暇理会请安的侍女,只一脚踏入房中,口中叫道:“夫人,佳娘真的醒来了?” 一位相貌秀美,神色很是憔悴的贵妇用帕子拭了泪,欣喜的应道:“信郎,佳娘刚才突然大叫一声‘不要……’,身子也动了几动,妾身唤她,她有反应了……妾身相信她马上就会醒过来!” 中年男子三步并做两步赶到床前,不错眼珠子的盯着躺在床上,紧紧皱着眉头,看上去很不安稳的女儿,紧张的唤道:“佳娘?佳娘醒来……” “阿父……阿母……真的是你们?”躺在床上的少女听到熟悉的呼唤之声,眼皮奋力一振,终于睁开已经紧紧闭了四天四夜的双眼,她定定的望着那对满面狂喜之色的夫妻,好半晌才惊疑不定的颤声相问,还用手勉强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佳娘……我的佳娘啊,你终于醒来了,可吓死阿母了……”中年贵妇到了此时,悬了数日的心才终于踏实下来,也不顾素日的端庄稳重,只扑过去一把抱住女儿,放声嚎淘大哭。女儿没由来的一睡不起,真是吓坏她了。 “阿蓉,佳娘睡了这些日子才醒过来,身子虚的很,快别这么勒着她,她受不住的……”中年男子见妻子死死搂住女儿的身子,女儿被勒的那巴掌大的小脸青白青白的,赶紧轻拍妻子的背,温柔的软语相劝,想将女儿从妻子的怀抱中“解救”出来。 那贵妇赶紧放松了手臂,却不肯放开女儿,只侧身坐在床头,将女儿搂在怀中,柔声问道:“佳娘,可有哪里不舒服?阿娘已经派人去叫大夫了,要不要吃点东西,你都五天天没正经进食了,一定饿坏了吧……” 被母亲搂在怀中的少女并不上开口说话,只怔怔的望着父母双亲,眼神中渐渐涌起自责愧疚和深深的懊悔,泪珠自她的眼中涌出,先是一颗一颗的滴落,继而如疾雨飞瀑,刹那间便打湿了她和她母亲的衣衫。 “佳娘,这是怎么了,到底哪里不舒服,快告诉阿爷阿娘……不哭不哭,万事有阿爷在……”中年男子一见极少哭泣的女儿哭的几乎喘不上气来,赶紧也侧身坐到女儿身边,硬生生将女儿自妻子怀里拽到自己的怀中,边用修长的手指轻抚女儿的秀发,边柔声安抚。 “阿佳……”“阿姐……”四道声音在门外响起,紧接着,一个英气勃勃,一手一个,抱着两个三岁左右小孩子的青年,伴着一位容貌秀逸气度不凡的少妇,匆匆走了进来。 “阿爷,阿娘……大妹妹,你真的醒了,真是太好了!”青年和少妇上前行礼,见已经昏睡了四天四夜的妹妹真的醒了,不由欢喜的叫了起来。 两个生的一模一样的小孩子则在叫了“阿爷阿娘”之后,从他们大哥的怀中扭着蹭下来,同时飞快的爬到床上,硬挤到父亲怀中,一左一右紧紧抱住还没收住眼泪的姐姐,欢喜的囔着:“阿姐醒了……阿姐醒了……阿姐,你怎么哭了?身上疼疼么?阿慎(阿倩)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痛了。” “阿爷……阿娘……阿兄……阿嫂……阿慎……阿倩……你们……都在……真是太好了……” 看到父母兄嫂弟妹俱在,彻底醒过来的宇文悦又哭又笑,她紧紧的抱住一双弟妹,盈满泪水的双眼贪婪的望着父母兄嫂,似是几辈子没见过一般,怎么看都看不够…… “傻孩子,不过四日没见着我们,怎么还哭成这个样子,快不哭了,看,这两个小东西笑你呢!”身为四个孩子的母亲,元氏夫人轻轻点着最小的两个孩子,笑着柔声安抚情绪激动的大女儿,也不想刚才她哭的比女儿还凶。 两个小家伙一听母亲当面编排自己,立刻不乐意了,同时昂着小脑袋,大声的反驳:“我们才没有笑阿姐……阿姐最好了!” “小机灵鬼儿……好了,你们阿姐才醒过来,身子虚,不许再缠着她!”做爹的宇文信笑着摸摸两个小家伙的头,慈爱的吩咐。 宇文悦的醒来,让这个已经被阴云笼罩了整整四天的家庭重新有了欢笑和生机。 一家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外面便有人禀报,说是华老先生来了,宇文信看看哭的眼睛红肿的妻子,便笑着说道:“妩娘,带上阿慎阿倩,陪你们母亲去里面。” 原本华老先生与宇文一家本为通家之好,是不必回避的,可是元氏夫人此时双目红肿神色憔悴,她又是最重体面之人,宇文信才会做出这般体贴的安排。 少夫人李妩应了一声,赶紧和丈夫同时将小叔子小姑子抱下床,陪着婆婆一起到里间暂避。定文信则与长子宇文恪一起陪着宇文悦等华老先生。 少顷,一位慈眉善目须发皆白的老者被侍女引了进来,宇文信父子立刻迎上前,笑着招呼道:“有劳华老先生……” 华老先生摆摆手道:“大郎客气了,老夫先给小佳娘诊脉,这孩子一睡四日,老夫心里也很是惦记。” “华阿翁……”在床上拥被而坐的宇文悦看到虽然须皆白,可精神格外矍铄的华老先生,不由激动的叫了起来,她本不想哭的,可泪水却不由人的盈满了双眼。华老先生于她而言,是不亚于父母亲人的存在。 “哟哟……佳娘好孩子,这怎么还哭上了,可是嫌华阿翁没给你带糖糕?”华老先生诙谐的笑道。 “才不是……华阿翁,我都好久没见你了……”宇文悦抽了抽鼻子,小脸上尽是娇憨之色。 宇文悦的娇憨让宇文信父子看直了眼睛,这真的是他的女儿他的大妹妹?那个素日里最端庄稳重不过的姑娘?父子二人同时望了华老先生一眼,眼神中透着隐隐的嫉妒,要知道宇文悦自小就是个特别懂事特别守规矩的孩子,都没那样向他们撒过娇,凭啥华老先生就能有这样的特别待遇? 华老先生听到宇文悦的话,极认真的看着宇文悦,片刻之后拈须哈哈大笑:“妙啊妙啊……小佳娘这一觉睡的可真是妙极了!来,让华阿翁听个脉……” 第二回初提退婚 华老先生为宇文悦诊了脉,笑着对宇文信父子说道:“小佳娘就是净饿了几日,身子有些虚,别的再无大碍,用新城稻熬浓浓的米汁,喝上两顿好好养养脾胃,然后便可正常饮食,小佳娘素来身子好,养几日就能和从前一样健康了。” 宇文信父子连声应是道谢,请华老先生到前庭用茶,这里是宇文悦的卧房,总不好让老先生久留的。 华老先生走后,元氏带着儿媳妇和一双儿女快步走出来,少夫人李氏亲自去安排熬粥之事,宇文慎和宇文惜兄妹两爬上床,偎在姐姐身边,任他们的母亲怎么说都不肯离开。元氏无法,也只得由着两个小家伙了。 “阿母,今天是几日?”宇文悦边安抚两个再没一刻消停的弟妹,一边轻声试探的问道。 元氏一怔,继而笑着说道:“可见你是睡糊涂了,今儿是至正九年三月初三,你的十二岁生辰啊!” “什么,至正九年三月初三?阿母,您没骗我?”宇文悦突然激动的叫了起来。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睁开眼睛,竟然回到在她生命中最关键的一天。 “阿姐,今儿就是三月初三啊!”宇文惜歪着脑袋,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笑咪咪的说道。 “阿母……阿爷,我要去找阿爷……”说着,宇文悦一把扯开被子,急着下床穿鞋,头上身上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只是她也不想想自己沉睡了四天四夜,早就睡的骨酥筋软,这一着急下床,便身不由己的往床下摔去。 元氏被唬的面色大变,赶紧抢上前抱住女儿,心疼的嗔怪道:“傻丫头,你身子正虚,怎么敢这样莽撞,要见你阿爷还不容易,阿母使人去请他就是了。” “阿母,快,快请阿爷来……”宇文悦急的掉了眼泪。元氏一见心疼坏了,她这个女儿从来不爱哭的,如今才醒过来不到一个时辰,就哭了好几回,这可怎么是好。 急忙命侍女去请家主宇文信,元氏也顾不上两个小家伙了,只将大女儿紧紧的抱在怀中,象哄小婴儿似的抚慰她。 许是侍女传话,将情况说的很是严重,宇文信立刻抛下华老先生,只飞一般的跑到东院,如离弦之箭似的冲进大女儿的房间,急切的叫道:“佳娘怎么了?” 宇文悦一看到父亲跑的满头大汗,本就未干的眼睛又盈满了泪水,她从母亲怀中抽出身子,跪在床上重重向父亲磕头道:“阿爷,佳娘有事求您……” 宇文信向妻子使了个眼神,让她将两个孩子带走,元氏与丈夫相知甚深,只一个眼神她便会意,她不顾两个小家伙的反抗,硬将他们带了出去。 “佳娘,不哭啊,有事只管和阿爷说,有阿爷在,佳娘万事都不怕啊……”宇文信面对最宠爱的大女儿,整个人都显得特别温柔,他扶起女儿,让她倚着靠枕坐好,又细心的拢了拢被子,免得宝贝女儿受凉。 “阿爷,今儿是三月初三,佳娘十二岁的生辰。”宇文悦望着父亲,可怜巴巴的说道。 “是啊,我们佳娘不会是为没得生辰礼而伤心吧?”宇文信笑着打趣。 宇文悦赶紧摇头,定定的望着父亲,用极为悲伤的语气低声请求道:“阿爷,若是今日司马家来人议亲,求阿爷拒了。” “什么?佳娘,你是要阿爷拒婚么?这怎么可以,与司马家的婚事,是你阿翁在世之时与你司马伯伯定下的,你与阿昶自小相识,关系一直很好,怎么突然要悔婚?”宇文信不解的皱起了眉头,这婚姻大事,是万万不可儿戏视之的,他心中有些生气,却又不舍得对女儿说重话,故而只是沉沉的问了一句。 “阿爷,女儿求您了……女儿不愿,也不能嫁给司马昶。”宇文悦提到“司马昶”这三个字之时,语气中充满了极为浓烈的怨忿悔恨之意。 那般强烈的情绪,让宇文信惊呆了。他养了女儿一十二年,却从没见过女儿有这样的神情,那一瞬间,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之人就是他那个乖巧聪慧的女儿。 “佳娘,你只这样说,为父没法子答应你。阿爷知道你是懂事的好孩子,也相信你要退婚,也一定有必须退婚的理由,可婚姻大事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牵涉甚多……况且这婚事是你阿翁和司马伯伯定下的,若他们都健在,也还好说些,可是……”宇文信很是为难。 宇文信是个极疼孩子的宽厚之人,所以他才没有在女儿提出退婚后大发雷霆,而是温言相劝。一方面是不愿意伤了女儿的心,另一方面,宇文信是真的中意未来女婿司马昶,要知道那可是世家四美之首,有当世玉郎之称,几乎是所有的世家贵女心中的最佳夫婿人选。 “阿爷……女儿求您了……求您成全女儿吧……女儿……死也不愿嫁给司马昶。”宇文悦有苦难言,只能哭着哀求父亲答应退婚。 “佳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阿爷记得今年元日之时,阿昶过府拜年,你们还相处的很融洽,后来,你们也没再见过面,并没有机会闹别扭的。”宇文信疑惑的说道。 宇文悦哭着哀求道:“阿父,女儿没有闹别扭,是真的不愿,也不能嫁给司马昶,阿爷,求求您成全女儿吧……” 宇文信双眉紧锁,沉默了许久,宇文悦不敢多说什么,只定定的望着她的父亲,眼中满是哀求之意。 “佳娘,阿爷知道你不是个胡闹的孩子。想来,你必定有自己的理由。你不说,阿爷现在也不问。只是这退婚之事不可儿戏,阿爷现在只能答应你,推迟与司马家商谈婚事……嗯,阿爷最多只能给你争取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你或是让阿爷阿娘打从心底同意你退婚,或是在不伤害司马家的情况下,让他们同意退婚。否则,阿爷绝不能让你阿翁受子孙连累,毁他一世清名,无颜见司马世兄于地下。” 宇文悦怔怔的望着父亲,看了很久,方才郑重的点了点头,一字一字咬牙道:“好,女儿答应阿爷!” 第三回暖心兄长 “阿昶,你这几日是怎么了?总是魂不守舍的,要不要和阿兄聊聊?”一个仪表堂堂的伟岸青年男子皱着眉头,满眼关切的望着眼下一片青黑,坐在桌旁怔怔发呆的弟弟,担心的问道。 这怔怔发呆的绝美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世家四美之首,有当世无双玉郎之称的司马昶,他就是那个宇文悦一心想与之退婚的未婚夫。 “阿兄,我没什么事,就是这几日睡的不太好,夜里总是发梦。”司马昶无精打彩的应了一声。他这已经是在强打精神了,事实上他已经连着七夜不曾睡稳,每天晚上一闭上眼睛,便开始做同样一个奇怪又漫长的梦,那个梦是如此的真实,以至于司马昶坚信那就是自己未来的一生。 “睡的不好?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没听你说过?阿昶,你先去躺着歇一会儿,阿兄这便去请大夫。”大郎司马昀一听说弟弟好几晚都不曾睡个安稳觉,便立刻急着去请大夫。 “阿兄,不用请大夫。我没事的,总不会一直都做那个梦。”司马昶赶紧拦住他的大哥,只是因为做梦没睡踏实就请大夫,这事儿说出去可就太丢人了,他堂堂司马氏无双玉郎,可丢不起这个人。 “不肯请大夫?那让你阿嫂给你煮些安神茶,你也真是的,晚上睡不好也不早说。若是早说,你阿嫂早就给您煮安神茶了。回头就喝安神茶,若是有用最好,若是晚上还做梦,明天一定要请大夫的。”司马昀一向疼爱弟弟,基本上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况且他敏锐的感觉到弟弟明显还有话没说,想来另有隐情,他不愿逼迫弟弟,只能等他自己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谢谢阿兄阿嫂。”司马昶早就习惯了兄嫂无微不至的关怀,只笑着道谢。 “臭小子真是长大了,都知道和阿兄阿嫂客气了,当年是谁死活赖在阿兄的婚床上,抓着阿嫂不放心,不肯回房自己睡的?”司马昀察觉到弟弟的心情不好,便故意拿旧事打趣他,想让他能放松心情。 “阿兄,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偏你总牢牢记着。”司马昶的脸刷的红了,谁家小孩子没几段不想被人提起的往事,三岁那年赖在自家大哥婚床上,死活要跟新阿嫂睡这件事,便是司马昶一辈子都洗不清的黑历史。 “司马家无双玉郎就这么一点儿把柄,阿兄怎么能不牢牢记着?等将来有了小侄子小侄女儿,阿兄还得给他们讲他们阿爷的光荣历史呢。”司马昀笑着说道。 “阿兄!”司马昶无奈的叫了一声,他家阿兄哪哪儿都好,就有一条不好,总是爱打趣他,虽没有一丝恶意,可是对于最爱颜面的少年人来说,也是挺够受的。 “阿昶,你……不会是夜夜做那种梦吧?”司马昀打趣完弟弟,突然想起一事,便用怪异的眼光打量弟弟,一脸吾家小弟初长成的怪异笑容让司马昶怎么看怎么别扭。 “阿兄,你在说什么,我做了哪种梦?”身为一只童子鸡,司马昶一时还真没猜透他阿兄是什么意思。 “阿昶,不用不好意思,阿兄是过来人,知道知道,说起来你也十四了,做那种梦也正常。阿兄的确应该与宇文世叔商议你和佳娘的婚事。早年阿父与宇文阿翁只是口头上定了婚约,到底没有正式议定,显得咱们司马家没有诚意,明日就是佳娘十二岁的生辰,不若借此时机,正式与宇文世叔议定你们的婚事,三书六礼走起来也得个两三年的时间,三年后你十七,佳娘十五,正好成亲。”司马昀真是个贴心的好兄长,什么都为弟弟想到了。 “佳娘……”听兄长提到宇文悦,司马昶神色大变,满脸都是后悔痛苦之色,他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似的,疼的他喘不上气来。 “阿昶,你怎么了?快,来人,请大夫……” 司马昀见原本好端端坐着的弟弟突然缩起身子,双手紧紧捂着胸口,满脸都是痛苦之色,额上涌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子,仿佛突然发了重病一般。司马昀大惊,赶紧将弟弟搂入怀中,向外高声大叫起来。 “不……不用……”司马昶艰难的说道。他自家知道自家事,他的身体没有任何毛病,这突如其来的心痛,还是源自于那接连做了七日的梦,他怎么会那般糊涂,那般冷酷无情!怎么可以那样对待他一直放在心尖尖上的佳娘! “什么不用,听阿兄的!”司马昀容不得弟弟拒绝,硬将他抱起来送到床上,给他盖上被子,死死的盯着,绝不许弟弟有任何起身的行动。 “阿兄,我真没事!”司马昶还想再争取一下,不过他大哥是不可能答应的。 司马昀冷着脸沉声道:“看你,一张脸青白象鬼似的,满头都是冷汗,还说没事,你当阿兄是傻子么?你也不想想,阿母明儿就回府了,你让阿母看到你这副样子,她能受的住?阿兄不怕阿母责骂没有照顾好你,只怕阿母心中难过。” 知道自家弟弟是个孝顺儿子,司马昀干脆搬出了半月之前去探望出嫁女儿的母亲。 司马昶沉默片刻,闷声说道:“阿兄,我真的没事,就是这几晚上总做梦,梦到我与佳娘……并没有个好结果,佳娘被我害死了……方才阿兄提到佳娘,我心里难过,才……” “什么……阿昶,我说你也不是个小孩子了,怎么还把梦境当真事?你没听老人们说过的,梦都是反的,梦越不好,事实就越好。再者说,你与佳娘两小无猜,是一起长起来的,你的第一幅字送了佳娘,学了拳脚也是第一个打给佳娘看;佳娘的第一件针线也是给你做的,学做糕点起初也只肯让你尝;上至宇文世叔,下至阿慎倩娘,他们家谁不把你当自家人?宇文世叔和婶母疼你的心,可比不疼阿恪佳娘他们少。你怎么能只因为一个梦,就说自己和佳娘没有好结果?说你会害佳娘,打死阿兄,阿兄都不能相信。这青天白日的就红口白牙的咒自己,阿兄看你真是糊涂了,必得让大夫好好瞧瞧!”司马昀也是又急又气,噼里啪啦说了一大段话,狠狠训了弟弟一通。 “阿兄,你说……梦都是反的?”司马昶其它的都忽略了,唯独只听进去一句“梦都是反的”,他眼中涌出一抹希望,小心翼翼的向兄长求证。 “世人都说你是当世无双玉郎,可阿兄看来,你就是个傻小子,只是个梦你也能当真,真是痴儿!梦当然是反的,看来真是应该赶紧与宇文世叔商议你和佳娘的婚事,等佳娘进了门,你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司马昀拍拍弟弟的头,自说自话的做了决定。 第四回天象人心 就在宇文家与司马家为自家的小儿女操心之时,大周皇宫之中,一个须发斑白,面色焦黄,身形干枯,身着皇帝常服的老人侧身倚着宝座扶手,死死盯着躬身侍立于阶下的一名官员,厉声喝问:“今日清晨之异象,到底是何预兆?” 阶上躬身侍立的那名官员正是专司监测天时星象的太史令李元淳李大人。此人是世家关陇李氏的远枝庶出子孙,因自幼素有孝名,又对天时历法星象颇有研究,被举为太史署监候郎,十五年间累官升至太史令,也算是世家旁枝庶出子弟之中的难得的有为之人。 “回主上,以下臣推测,应是身负凤命之女临世,得凤命之女为后,必能匡正宗室,使国运永昌。”李元淳镇静的回答。 “凤命之女临世?可知降于何方?”倚在宝座扶手上的周献宗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的盯着阶下的李元淳。 “这……回主上,下臣无能,只知此女必在大周国中,却算不出具体位于何处,请主上降罪责罚。”李元淳口中请罪,心中却没有一丝惧意。他入朝十五年,对于宝座上那个已然衰老的皇帝,李元淳不过是在面上表现出恭敬顺从罢了,他早就在暗中投入太子门下,只等老皇帝驾鹤西游了。 “嗯,朕知道了。”献宗沉沉嗯了一声,便又倚在宝座扶手上,看他眼皮低垂,仿佛是睡着了。殿内的大小黄门俱如木雕泥塑一般侍立着,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响,李元淳心知这是皇帝对自己的回禀不满意的表现,便越发恭谨的躬身侍立在阶下,一动也不动,好象在反省过错一般。 李元淳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的双腿双脚已经麻木的没有一点儿知觉了。好在他是个自小受过苦的,这点儿苦楚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只要能让皇帝心里头舒坦,不再找他的麻烦,罚会儿站实在不算个事儿。 “嗯?李卿如何还未退下?”宝座上的周献宗撩了撩眼皮,瞥见李元淳一动不动的躬身站着,心中略感满意,这才缓缓的问道。 “未得主上示下,下臣不敢擅动。”李元淳回话的态度越发恭敬,让献宗很满意,便挥了挥手,命他退下了。 看着李元淳退下的脚步极为蹒跚,献宗眼中略过一丝笑意,继而又低垂了眼皮,低声唤道:“何常侍……” 一名身材高大,头戴乌纱笼冠,身着青色缎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飞快跑过来,躬身媚声应道:“奴在,请主上吩咐。” “立刻密访我大周境内今日早晨出生的女婴,将之全部控制起来。” 何常侍没有一丝意外的应了一声,等了片刻,见皇帝并没有别的吩咐,才躬身行礼,踩着小碎步退了下去。 “哼……天生凤命之女,朕倒是要见识见识。就是太小了,不过……也好……”周献宗冷冷的自言自语,除了他自己之外,再没第二个人知道他心中的用意。 不提周献宗暗中的什么算计,只说那李元淳出了北宫,回到太史署,便将自己关在房中,这一关就关了大半日,直到红日西斜,他才从房中出来,与一干同僚打过招呼,便各自回府去了。 洛京城显贵云集,因此房价也高,就算李元淳做了十五年的官,却也没有能力在内城置办宅子,他的家位于紧贴着内城外墙的外城东北方向,这里不独住的李元淳,还住了一批比李元淳官位低的中下品官员。 “郎主回来了……奴请郎主安。”李元淳一进门,门上一个才总角的小僮赶紧上前请安,他家家贫,用不起太多奴仆,只养了一个应门的小僮和一名使女,一应家务还得他的夫人带着女儿亲自操持。 “嗯,起来吧。夫人在何处?”李元淳嗯了一声,淡淡问道。 “回郎主,夫人正在教娘子练习厨艺。”小僮赶紧回答,李宅狭小,不过小小的前后两进,凭后院有点儿什么动静,前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夫人正在教导独生女儿厨艺,李元淳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他这一生,最得意的便是生下一个极伶俐漂亮的女儿。若是女儿的身份高贵些,便是皇妃也做得的。如今李元淳看到了那个让他的女儿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机会,少不得要好生谋划谋划。 “去请夫人回房。让娘子仔细些,千万不要烫着。”李元淳吩咐一声,先自回房了。他一向以君子自持,自然不肯近庖厨。 少顷,一名衣着简朴,头上并无几样钗环的中年女子快步走入房中,笑着招呼道:“淳郎回来了,今日回来的早,我还不曾备好夕食。” 李元淳笑着说道:“不要紧,我现在还不饿,夫人,我有事同你商量。” 李元淳夫人王氏在丈夫身边坐下,笑着问道:“什么事情?” 李元淳轻声说道:“夫人,若我没有记错,今儿是柔奴的十二岁生辰吧?” 王氏笑道:“淳郎记错……” 李元淳立刻拦住夫人,加重语气说道:“本官记性一向很好,今儿就是柔奴的十二岁生辰。” 王氏困惑极了,她望向丈夫,眼中尽是不解,他们的女儿明明是三月初四的生辰,今儿才三月初三,丈夫一向记的很清楚,怎么会突然记错了。 “夫人,你听我说,我为柔奴谋划了一场大富贵,所以她必须是三月初三的生辰,你一定要牢牢记住。”李元淳贴到其妻耳旁,压低声音一字一字说道。 听到“大富贵”这三个字,王氏眼睛陡然亮起,立刻重重点头,低声应道:“是,妾身明白了,一切全凭淳郎做主。” 这王氏出身于琅琊王氏的远枝,小时也曾有幸见识过那泼天的富贵,心中自是极其向往,如今女儿能有机会,她自然会不惜一切成全女儿。 夫妻二人达成一致,仔细商议一回,才将他们的女儿李婉柔叫到房中,对其细细叮嘱起来。 李婉柔的确生的很漂亮,让人初一见面会有惊艳之感。只可惜她的美在皮不在骨,若是相处久了,便会让人有粗鄙之感,终有难登大雅之堂之憾。 听说父亲为自己安排了一场大富贵,李婉柔自然高兴极了,每日住在这逼仄的小宅子里,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动手,李婉柔真是憋屈极了,她做梦都想住上高房大屋,使唤金奴银婢。 被即将到来的富贵迷了心一家人也没心思用什么夕食,只忙着完善他们的谋划,必要借天生凤女这一天象征兆,将李婉柔送上青云之路。 第五回皇孙良娣 东宫之中,一名相貌非常俊秀的小黄门正在太子身边低声说着什么,太子听了脸上偶尔露出一丝笑意,继而又皱起眉头,似是有什么疑惑。那个小黄门与太子挨的很近,几乎要钻到太子怀里去了。 “十二年前当真出现过如今晨一般的异象?孤怎么不记得?”太子皱眉问道。他今年四十二岁,十二年前三十岁,又不是不记事的黄口小儿,若真是天有异象,他怎么可能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回殿下,据李大人所言,彩凤托日之象十二年前三月初三清晨亦曾出现,不过当时未有今日之盛,且持续时间也短,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异象便散了,所以并未引人关注。李大人之所以知道,盖因当日李大人恰逢当值,并亲眼目睹,亲手记下当时异象。李大人说了,当时他曾向常太史令禀报,却被常太史令狠狠斥责,天有异象之事便没能上达天听。”小黄门口齿很是伶俐,一番话说的合情入理。 “既是十二年前之事,李元淳如何记得这般清楚?孤不倒知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太子奇道。要知道一年里少说也得有个十回八回的奇异天象,这十二年下来,所谓异象少说也有上百个,一个并不引人注意的异象,怎么李元淳却记得这么清楚。 小黄门掩口笑道:“可见奴与殿下想到一块去了,奴也这么问李大人的。李大人还很扭捏了一阵子,才说了真话呢。” 太子显然很喜欢这个娇媚可人的小黄门,一把将之搂入怀中,一边上下其手,逗的他娇喘连连,一边调笑着问道:“你也要学李大人扭捏不成,还不快说。” 小黄门娇笑道:“好叫殿下知道,十二年前三月初三那日,李大人刚记录完天象,李夫人便托人来找李大人,说是刚刚为李大人生了一个女儿,殿下,您说这巧不巧?” “巧……果然是巧极了,李大人的千金,如今已经十二岁了,真是好年纪啊!”太子笑笑说道。 小黄门在太子怀中刻意扭着身子挨蹭太子,拱的太子心头火起,他却又灵巧的闪了出来,满脸酸意的假笑着说道:“真真是好年纪呢,奴先给殿下道喜了。” “你个小酸妒鬼儿!放心,凭东宫进了什么人,都越不过你在孤心里的位置。”太子一把将小黄门拉入怀中,好生搓揉一番,只将这小黄门折腾的骨酥筋软,整个人软的如一滩稀泥似的,着实相当的不堪入目。 “娘娘,您就由着殿下这般……”太子的书房外,远远站着一对主仆,主子是太子正妃,仆人便是太子正妃最心腹的侍女朝云,朝云见窗上影影绰绰印出太子与小黄门欢好的身影,愤愤恨声说道。 “横竖宇儿宣儿也大了,由他去罢,总比……”太子正妃的话并没有说话,可朝云心里明白,太子宠幸小黄门,总比宠幸东宫里的其他妃嫔们要强的多。 凭太子再怎么折腾,小黄门也生不出孩子。太子膝下唯二两个儿子都出自太子妃,其他妃嫔只生了两个女儿,所以太子妃虽然无宠,可地位却相当稳固,朝云其实不用替主子抱不平的。 “殿下虽有龙阳之好,可他素来谨慎,并不会在书房胡来,朝云,去查一查,何敬这阉奴到底向殿下禀报了什么。勾的太子连体统都不顾了!”太子妃沉吟许久,压低声音吩咐。 朝云应了一声,她不仅仅是太子妃最心腹的侍女,还是太子妃的眼睛耳朵,任何太子妃想知道的事情,朝云都有办法打听出来,这也是东宫侍女无数,太子妃独独只信任朝云的原因所在。 这朝云也的确是有手段,太子妃交待任务不过两日,她便打探出消息,向太子妃禀报了。 太子妃听到“天生凤命”这四个字,眼睛顿时为之一亮,又听说太史令李元淳的女儿极有可能便是拥有天生凤命之人,脸上的笑容便越发灿烂了。 若是别人家的女儿,太子妃或许还要费点儿心思,可那是李元淳的女儿,太子妃压根儿不用动一点儿心思,只消让朝云暗示李元淳一回,李元淳便会乖乖儿将李婉柔送到她的大儿子的身边。 毕竟当年推举李元淳出仕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子妃的父亲梁宏。当年若无梁宏的举荐,李元淳便是再有本事,也只能于乡野之间穷困潦倒至死,哪里还能有今日太史令之封。 太子妃心中大定,让人给父亲带了话,很快李元淳倒便得了消息,他差点儿控制不住满心的欢喜,在太史署里失了态。这才叫刚打瞌睡便有人送枕头,在他之前的数个谋划之中,最得他心意的一个便是将女儿嫁给太子的长子。 毕竟太子的长子年龄未及双十,虽有正妻却无儿女,与他的女儿最是般配。而太子的年纪比他李元淳还大些,又有性好龙阳之癖,再加上太子妃势大,娘家又于他有大恩,他的女儿若是进了太子的后宫,只怕再难熬出头,倒不如嫁与皇长孙,还能博个远大前程。 太子妃紧锣密鼓的为长子张罗纳妾之事,太子却是一点儿都不知情。其实他并不怎么相信所谓天生凤命之事,再者,如今他早就弯了,纵然再是国色天香,于太子而言,都不如他心爱的小黄门何敬。 所以在听说太子妃要为长子周宇纳李元淳之女为妾一事,太子只冷了冷脸,倒也没再说些什么,等于默认了此事,太子妃暗暗松了口气,虽然她在宫中势力已成,可是能不与太子发生争执,还是不争执为好。毕竟他们如今只是太子和太子妃,还不曾登上那最至尊之位。 周献宗听说孙子要纳妾,也没当回事儿,只随意赏了长孙两件玩器便也罢了。周献宗这一生独于后宫之中特别勤勉,如今活着的就有十七个儿子二十三个女儿,孙子更是数都数不过来,好些孙子连周献宗自己都不认得。所以皇长孙纳妾之事,于大周皇宫中只象是滴水入海,连一星半点儿涟漪都不曾泛起。 只有李元淳一家,因为太子妃许了李婉柔皇长孙良娣之位,而暗自得意,毕竟若没有那“天生凤命”的加持,以李婉柔的身份,顶多只配做长孙侍婢,连个妾都混不上的。 着一袭粉红绸缎衣裙,李婉柔坐着饰以粉色轿衣的四抬轿子,从东宫角门进宫,开启了她短暂的宫廷生活,也不知道数年之后,大周皇宫被攻破之时,李婉柔可曾后悔当初与父亲的谋划?原本,她可以拥有安稳的一生。 第六回隔世初会 并不知道长女人生中的潜伏危机被贪心之人无意中化解的宇文信, 如今正在头疼着女儿突然要与司马家退婚之事。宇文信看的出来,女儿的心意极为坚决,大有不退婚就自尽之意。这真是让他为难极了。 三月初三是宇文悦的生辰,自她一早醒来之后,整个宇文家上下个个喜笑颜开,不知内情的众人都在等着司马家上门议亲,也好凑个双喜临门好事成双。 毕竟世家婚姻之事,要走的程序特别繁琐,没个两三年的时间是完不成的,如今商议起来,等三年后宇文悦及笄便成婚,时间刚刚好。 三月初三辰时刚过,司马昀携夫人于氏和弟弟司马昶便来到了宇文家,为宇文悦暖寿。 这也就是司马老夫人还未回到家中,否则她必是要亲自过门的。往年都是由司马老夫人率一家人前来的。 司马宇文两家是通家之好,因此也不必有太多避讳,宇文恪和妻子李氏将司马昀等三人迎入府中正堂,与宇文信夫妻见礼。 司马昶一眼看到面色苍白,形容憔悴的宇文悦,他的心突然象是被无数金针猛刺般的疼痛,疼的司马昶几乎不能呼吸。 而原本就面色略显苍白的宇文悦一看到司马昶,脸色突然变成惨白,整个人呆呆的站着,象是失了魂魄一般。 “佳娘……还不快见过司马大哥!”元氏见一向在礼仪上从来不会出一点点错的长女只傻呆呆的站着,别说是行礼,就连话都不会说了,不由轻皱眉头,低声轻斥一句。 宇文信知道女儿失态的原因,只能干笑解围道:“佳娘昏睡了几日,今晨将将醒来,这会儿怕是还没彻底醒过神来,失礼了,还望司马贤侄见谅。” “怎么,佳娘身子不适么?世叔,小侄等也不是外人,再不必为些许虚礼而不顾身子,佳娘,快去歇着吧。”司马昀笑着说道。 佳娘出生之时,司马昀正在随父亲在宇文家做客,他完全有资格说一句,他是看着佳娘出生长大的,对司马昀来说,宇文悦就是自家亲妹妹,所以才会这般随意的说话。 “司马大哥,大嫂!”宇文悦看到前世的大伯子和大嫂子,心中突然涌出一阵委屈,不主自主的迈步走到司马夫人于氏的身边。 前世之时,司马昀夫妻俩一向无条件的护着宇文悦,若非司马昀战死,大嫂于氏殉情,她也许不会落到那般凄惨的下场。 “哎呀,我们小佳娘这是怎么了,可是阿昶这臭小子欺负你了,不哭不哭,阿嫂给我们佳娘做主。阿昶,还不快给佳娘陪不是。”司马夫人于氏一把将宇文悦搂入怀,还向小叔子连连使眼色,示意他赶紧上前说好话哄未婚妻。 “阿嫂,我……哦,佳娘,都是我不好,你别哭了……”司马昶竭力压下心口的疼痛,他原本想说自己没惹宇文悦生气,可想起连做数夜的梦,那句话就再没有底气说出来了。 司马昶假装镇静的来到大嫂身边,打拱做揖的陪不是,一想到梦中宇文悦的凄惨下场,司马昶真是满心愧意,若那些事都是真的,那他对宇文悦就太无情了,真是百死莫赎。 于氏正想接着哄宇文悦,不想打从司马昶一靠近她,她怀中的宇文悦整个人颤抖的厉害,抖的如同打摆子一般,众人看到这般情形,便是司马昶说破大天,都不会有人相信他没欺负宇文悦。 于氏敛了笑容,皱起眉头,用审视的眼神看向这个她当儿子一般的小叔子,质疑责怪之情溢于言表。 司马昀心中纳闷极了,他可比谁都清楚,自家弟弟有多少中意宇文悦,成日里变着法子讨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欺负她?而且在今日之前,宇文悦几乎就是司马昶的小尾巴,两人只要一见了面,必是要腻在一处的。今儿到底是怎么了? 不只司马昀夫妻心中纳闷,就连宇文家的人也都纳闷极了,就连知道女儿退婚心思的宇文信,也是一头雾水,他只知道女儿一心退婚,可并不知道女儿为什么要退婚。 看到女儿那样奇怪的表现,宇文信心中猛的一沉,他知道女儿心中必定存了什么解不开的结,从来都是司马昶小尾巴的女儿,怎么会突然这样怕他?这桩婚事,只怕真的要重新考虑了。 堂上的气氛立刻尴尬起来,毕竟宇文悦颤抖的实在太厉害了,大家想假装看不见都不能够。 宇文少夫人李氏想了想,赶紧上前笑着说道:“阿爷,阿娘,佳娘饿了几日,身子虚的很。横竖司马大哥大嫂不是外人,不若让媳妇先陪佳娘回房歇着?” “好好……”宇文信夫妻赶紧点头,司马夫人也放开揽着宇文悦的手,爱怜的说道:“小佳娘真是受苦了,看看,小脸儿都瘦的没样儿了,快回房歇着吧,养身子要紧。” 李氏扶着小姑子,宇文悦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颤抖的双手整整衣裳,向司马昀夫妻恭恭敬敬的行礼,司马昀夫妻于她而言,和亲哥哥嫂子没有任何区别,而且前世之时,司马昀战死沙场,是何其的英勇,于氏决然殉情自尽,是何等的忠贞!宇文悦心中充满了对他们夫妻的崇敬之情。 “佳娘,你身子不适,还行什么礼,快起来,阿妩,你快陪佳娘回房歇着。”司马夫人赶紧拦住宇文悦,对宇文少夫人李氏飞快的说道。 宇文夫人元氏见未来女婿耷拉着脑袋木呆呆的站着,脸色青白青白的,看上去好不可怜,一时母爱泛滥,因司马昶已经是少年了,不好象小时候那样将他抱在怀中,便轻轻碰了碰丈夫宇文信,示意他赶紧安慰未来女婿。 宇文信心中极为纠结,一个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一个是他看着长大,那那儿都特别满意的未来女婿,他是向着谁远着谁都不合适。可是一想人司马贤侄夫妻两个可是无条件的向着他的女儿,他怎么也不能干晾着未来女婿吧。 “阿昶,佳娘必是没醒过神来,你不要往心里去。好一阵子没见你了,近来……阿昶,你身子也不适么,怎么看着消瘦了许多?脸色也不太好?”宇文信望向司马昶,发觉这孩子的脸色没比自家女儿好多少,而且眼下两片青黑特别明显,便是敷了粉都没能遮住。(注:魏晋南北朝时期,男子素有敷粉之风,本文以南北朝为历史背景。) “回世叔,阿昶连着七日不能安枕,一入睡便做同一个怪梦,若非今儿是佳娘的生辰,小侄是再不肯让他出门的。”出言解释的是好兄长司马昀,他可不能让自家小弟被人误会了。 “这是怎么回事,佳娘一睡四天四夜不醒,阿昶又连着七天做怪梦。不若请华老先生给阿昶瞧瞧,开些安神药喝。或许就不再做梦了。”宇文夫人皱眉说道。 司马昀看了弟弟一眼,苦笑道:“他倔的很,非说没有大碍,不肯看大夫,这不刚才来之前,才喝了阿欣煮的安神茶,但愿今天晚上能睡个好觉。” 司马夫人轻轻点头,笑着说道:“说来真是有意思,佳娘就一睡四天不醒,阿昶就夜夜做梦睡不踏实,若是他们能匀一匀,世叔世婶和我们也就不用这般头疼了。” 众人笑着应和,都是正是如此,总算将尴尬的气氛给扭转过来,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不论是宇文信还是司马昀,都不合适再提起两个孩子的婚姻之事了。 宇文悦不想在今日与司马昶正式定下婚约的心愿,也算是达成了。只是不知道下一次,她是否还能称心如愿? 第七回锥心之痛 司马昶与兄嫂一起回到家中,于氏本想立刻追问,可是看到小叔子神色困倦,又不忍心将他揪过来问个究竟,只匆匆煮了一壶安神茶,看着他喝的一滴不剩,便逼着他去睡觉了。 安顿好小叔子,于氏来到丈夫面前,皱眉问道:“昀郎,阿昶到底怎么了,瞧着怪的很,原本今儿想与世叔世婶商议他和佳娘的婚事,这事儿也没办成,真不知道阿母回来得有多失望。” 司马昀笑笑说道:“今日佳娘和阿昶身子不适,不适合议亲,阿母素来明理,一定会体谅的,你别想那么多。” 夫妻两正说话间,外面有人禀报,说是老夫人回府。司马昀与于氏对视一回,夫妻两个都笑了。 司马昀笑道:“才说阿母阿母就到了,真是巧极了,阿昶才睡下,就不要叫他了,咱们快去迎接阿母。” 夫妻两个赶紧带着府中的大小管事和一应奴仆迎到大门外,只见司马老夫人的车子将将在大门前停下,门子刚刚撤去门槛,正要抬车厢进门。 “阿母回来了,一路辛苦……”司马昀夫妻两人上前边行礼,边齐声道辛苦。 “还好还好,怎么只有你们两个?阿昶呢?”车中传出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想来这一番赶路,于司马老夫人来说,并没有那么轻松。 “阿昶昨夜走了觉,如今刚睡着,儿子便没叫醒他,请阿母勿怪。”司马昀立刻替弟弟解释,毕竟当今世道以孝为先,他并不想让弟弟坏了清名。 “哦,这孩子好好的怎么还走了困?那就让他好好睡着。睡醒了再见也是一样的。”也就在说话的功夫,车厢被抬入大门,司马昀夫妻一左一右,扶着他们的阿母下了车子。 司马老夫人下车之后并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对儿子媳妇笑着说道:“阿母此番去你阿妹处,刚巧遇到你们三舅舅家的含笑,便带她回来小住数日。” 随着司马老夫人的话尾儿,一个看上去不到十岁的小姑娘从一辆青帷小车里走出来,快步走到司马昀夫妻面前,屈膝行礼道:“笑儿拜见大表兄,大表嫂。” 因着一些并不愉快的旧事,司马昀对外祖家的几位舅舅以及表兄弟们没有什么好感,连带着,对三舅舅膝下的庶出女儿,他也不会太热情,只淡淡应了一声,几乎是连面子情都不愿做。 司马老夫人知道长子的心结,自然不会勉强他,只是微笑看着。 于氏虽然也不想答理婆母娘家的表亲们,可她到底不是婆婆的亲生女儿,自然不能由着性子,便微笑应道:“这是含笑吧,几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快起来。阿母,您看将含笑安置在何处?” 吃不准婆婆突然将娘家表侄女儿带回来是何处意,于氏越发不会自做主张,必要先讨婆婆的示下。 司马老夫人笑道:“也不用费事儿专门收拾屋子,我那院子里后罩房还空着,让含笑住进去就行。” 于氏应了一声,仍与丈夫一左一右陪着婆婆,往她的瑞萱堂走去,一路上,夫妻两个对司马老夫人嘘寒问暖的极为亲近,可对跟着老夫人回来的崔含笑,却有志一同的并不怎么答理。于氏从婆婆刚刚的回答中猜出来,婆婆并不看重这崔含笑,否则便是只住一日,也是要专门收拾院子的,哪有将客人安顿到后罩房去住的道理。 崔含笑低眉顺眼的跟在姑姑和表哥表嫂的后面,眼中隐隐含着一丝失望,这失望倒不是因为被安顿在后罩房。而是此番她想尽办法才能跟姑姑回府,目的只在她那位世家四美之首当世无双玉郎的二表兄司马昶身上。 原本以为能见到二表兄,崔含笑在车中就没停止过打扮自己,不想连二表兄的影子都没看到,崔含笑一翻精心装扮可就白费了。 回到瑞萱堂,司马老夫人命于氏去安顿崔含笑,留下了大儿子司马昀在身边。 “阿昀,阿母知道你心里苦,阿欣心里也苦,可……那事……已然……阿母……你别总存在心里,阿母知道你怪你舅舅他们,阿母也怪他们,自那事之后,阿母也没和娘家联系过,这回去看你阿妹,也是赶巧遇上你舅舅他们,含笑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你三舅母不容人,你三舅舅厚颜求到阿母这里,阿母只能带含笑回来住几日,等你三舅母过了那股劲儿,阿母立刻送她回去。”司马老夫人满面歉意的对大儿子轻声说道。 司马昀沉沉叹了口气,说道:“阿母,这事儿您做主就行了,其实儿子还好,只是苦了阿欣,明明是儿子身子出了问题,可外面都在传是阿欣不能生养,她为了儿子的脸面,也不能开口解释,是儿子对不起她。” 司马老夫人神情一黯,沉默半晌方才开口说道:“我们是对不住阿欣,所以阿母才将管家权半点儿不留的全都交给她,阿昶也答应了,将来一定将嫡子过继给你和阿欣,总不叫她……” “阿母,儿子知道,儿子就是觉得对不住阿欣,她原本可以生养自己的亲生骨肉,可如今却只能等着养侄儿,当初若是儿子再坚决些,与她和离,她就不用这样自苦了……” “昀郎,你……你胡说什么,纵然不能生养,我也决不与你和离,难道你非要我以死明志,才能相信我么?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么,阿昶也算是我照看着长大的,他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何必如此自苦!”于氏本想向婆婆禀报安顿崔含笑之事,不想在门外听到丈夫的话,立刻冲进门来,哭着向丈夫囔了起来,情绪极为激动。 “阿欣!是阿母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司马老夫人情绪极更加激动,竟然扑过去紧紧抱住儿媳妇,失声痛哭。 “阿母,您别这么说,能和昀郎厮守终生,是阿欣的福份,不能生养孩子也没有关系。”于氏定定的望向丈夫,眼中尽是不悔的深情和无尽的心疼。 原来当年司马昀新婚之后,与妻子一起去外祖家做客,他的几个表兄弟一个劲儿的撺掇他去打猎,司马昀却不过情面,只得答应了。就在那次行猎之中,司马昀被外祖家的表弟误伤了下身。 经过大夫的全力救治,总算保住司马昀行周公之礼的能力,可因为子孙袋伤的太重,大夫无力回天,司马昀永远失去了做父亲的可能,这便是他成婚十余年,膝下并无一男半女的原因。 于氏生生被剥夺了做母亲的可能,还执拗的守着司马昀,死也不肯和离,这让司马老夫人怎能不对她心存歉意呢! 第八回志存高远 于氏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坚决,司马昀心中又内疚又宽慰,越发爱重妻子。司马老夫人也因此更加看重长媳,不能让她生养孩子,便只能从其他方面多加补偿了。 因提到了孩子的问题,司马老夫人便说道:“原本想赶在佳娘生辰之前回来的,不想路上遇到些意外,到底是耽误了。你们这会儿应该在宇文府上,如何都在家里,阿昀,你没有去和宇文世叔商议阿昶和佳娘的婚事么?” 司马昀解释了一番,司马老夫人听说自家儿子一连七夜因为做梦而不能安枕,而宇文悦则是昏睡了四天四夜,两个孩子都虚的什么似的,两家人一般的忧心,并不好商议婚事,不免长长叹了口气,无奈道:“这真是好事多磨!怎么会这样?阿昶可说过他做了什么样的怪梦?” 司马昀摇了摇头,他弟弟只露了那么一星半点儿,还不是什么好话,他怎么会告诉母亲,让母亲心烦,还是先压下不说为好。 司马老夫人见长子并不知道,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又低声问道:“今日清晨,你们可看到那彩凤托日的异象?” 司马昀点头道:“看到了,阿母也看见了?” 已经平复了心情的于氏说道:“那般醒目,时间又那么长的异象,想来全天下之人都看见了。” 司马老夫人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道:“阿欣说的极是,阿母不怕实话对你们说,自从看到那彩凤托日的异象,阿母心里头就没由来的发慌,刚才听你们说阿昶连着七日做同一个梦,佳娘又一睡四天四夜不醒,阿母只怕这异象会应在他们身上。” “什么?”司马昀夫妻同时惊呼出声,今日清晨看到了异象,他们只是感到惊奇,可从没往自家人身上想,不想阿母却将异象和阿昶与佳娘联系到一处,那样的异象,应在自家人身上,仅仅只是想一想,司马昀夫妻便觉得胆战心惊。万一这话传到皇帝耳中,司马家与宇文家可都是要面临抄家灭族的大祸啊! “阿母,万不敢这么说,天下奇人多了,不会应在阿昶和佳娘身上的。”司马昀压低声音,神情凝重的说道。 司马老夫人的神情也很凝重,她压低声音说道:“阿昀,你只想想十二年前的今日卯正初刻,便知道阿母为何这样说了。” 司马昀仔细回想一番,脸色刷的白了,他双唇轻颤,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司马老夫人知道长子这是想起往事了。 于氏并不知道丈夫想起了什么,却也没有当着婆婆发问,只等回房之后再慢慢的问丈夫也不迟。 司马老夫人今儿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竟是要将儿子媳妇刺激到底了,才抛出一个让她的长子愣了半晌的问题,司马老夫人又紧接着说道:“阿昀,阿欣,还记得你们阿爷过世之前的叮嘱么?” 司马昀暗想,阿爷临终之时交待了许多事情,他怎么知道阿母问的是哪一个叮嘱? 司马老夫人显然也想到了,只低声道:“你们阿爷再三叮嘱过,要你们暗中广蓄钱粮,广交天下英才,而且你们兄弟两个必须学文武兼修,断断不可只习文不习武,而且,阿昶务必要娶佳娘为妻。” 司马昀点了点头,其实这样的叮嘱,是每一位世家之主临终时都会留下的。毕竟这是个乱世,但凡有点势力之人,谁没个自立为帝的野心,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就算是再没有野心,为求自保也得广蓄钱粮,广交英才 ,这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见长子明显没有领会亡夫遗言的真实用意,司马夫人暗暗叹了口气。她心里明白,儿子并不是真的一点儿都不能体会丈夫的心思,而是因为不能生儿育女,使她的长子锐气尽失,他如今只想好好守着司马家,好将一个完整的司马世家交到次子司马昶的手中。他现在,只是代弟弟守着整个司马世家。 于氏听到这会儿,心里有了些了悟,她低声惊呼道:“阿母,阿爷莫非想让阿昶起事?”司马昀出事之时,他的阿爷司马培尚在人世,想来是不会将希望放在一个不能延续香火的儿子身上的。所以人选只可能是司马昶。 司马老夫人赞赏的看了儿媳妇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在这乱世之中,想起事当皇帝,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只怕但凡家里有些势力的,都有这种心思,端看最后谁能成事罢了,如今的大周皇帝已经是第二代皇帝,大周占据天下近百载载,也已经太久了,那宝座也该换个主人了。 于氏见婆婆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脸色也有些发白,不过身在乱世,又是世家出身,于氏对于造反什么的,完全没有抵触之心, 她出身于天水于氏,在百多年之前,家中也是出过皇帝的,只不过没当几年就被人夺了皇位。 其实仔细算一算,当世的一流世家,就没有谁家祖上没出过皇帝的。民谚都有皇帝多如狗,世家满地走的唱词。司马家在三百年之前,可是出过三任皇帝,统治时间长达一甲子,司马昶为啥不可以恢复祖上的荣光。 并不知道自家阿母阿嫂已经替自决定了造反当皇帝这一风险极高,收益也极高的人生目标的司马昶还在睡觉,他睡的并不踏实,那个已经困扰了他七夜的梦,又出现了,这一回,竟是比前七次更加清晰,也更加完整,司马昶终于完全看清楚了,明白了一切。甚至知道了宇文悦昏睡四天四夜的原因所在,也知道为何宇文悦一看到他便那般的惊恐害怕。 正因为知道了一切,司马昶心中的愧意也越发浓重,他暗暗对自己发誓,定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弥补宇文悦,抚平她心中的创伤,给她无上荣光无限宠爱的一生。 司马昶想的非常好,只是他忘了一件事,若一切都如他梦境所示,宇文悦还有可能接受他的补偿么?只怕远远的逃离才会是她唯一的选择。 第九回相亲相爱 调养了数日,宇文悦的身子终于彻底好了,宇文信夫妻自然很是高兴,宇文慎宇文惜两个小家伙更是高兴,因为他们终于可以整日腻在姐姐身边,再不用被长辈们以姐姐要养身子为由,总是将他们从姐姐身边撵开。 就连宇文恪与李氏所生的两岁的长子宇文璟和不满周岁的长女宇文瑗,也是一看到大姑姑,就笑的见眉不见眼,两个小家伙抢着往宇文悦身上扑,可见得宇文悦在家中是多么的受欢迎。 “小白眼儿狼!看到姑姑就不要阿娘了!大姑姑身子才好,不许这样猛扑姑姑!”少夫人李氏轻戳儿子的额头,截住女儿将之牢牢抱在手中,嗔笑说道。 原来这日清晨,宇文悦拖着一早就跑来缠着自己的一双弟妹,去给父母请安,正巧在父母的修宜堂外遇到带着侄儿侄女的大嫂,两个小东西一看到好几日没见的大姑姑,立刻争着要大姑姑抱,再不理会他们的阿娘。所以李氏才会拦住再没一刻安静的女儿,取笑已经开始懂点事儿的儿子。 宇文瑗一见阿娘拦住自己,立刻急的大叫:“啊啊啊……姑姑姑……”小家伙还不满周岁,并不能很清楚的表达自己的意思,只能“姑……”个不停,惹的大家也笑个不停。 “阿嫂,我没事了,好些日子没抱阿瑗了,我也怪想她的!”宇文悦知道大嫂怕自己身体才康复,抱不动侄女儿,便笑着解释。 李氏见大姑子能稳稳的抱住胖墩墩的儿子,看上去并不很吃力,便笑着点头,将女儿递了过去。 宇文璟已经懂些事了,见阿娘将妹妹递给大姑姑,虽然心里并不情愿,可也乖乖的让出地方,小婴儿宇文瑗立刻扑进大姑姑的怀抱,一双小手紧紧搂着她大姑姑的脖子,热情的胡乱亲起来,只片刻功夫,宇文悦便被无限热情的小侄女儿用口水洗了一遍脸,整张脸都湿漉漉的,再被微风一吹,宇文悦顿觉一阵凉意。 “淘气丫头!”宇文悦极轻的拍了拍侄女儿肉嘟嘟的小屁屁,惹的小家伙噶噶笑个没完,显然很喜欢被她大姑姑拍屁屁。 还不到三岁半的宇文恪和宇文惜一见姐姐被抢走了,立刻一左一右扯着他们姐姐的裙子,不依的大叫:“姐姐是我们的!”这两个小家伙也不是不喜欢小侄子小侄女儿,可就是见不得姐姐抱小侄子小侄女不抱他们。每回四个小家伙与宇文悦凑到一处,必得上演争宠的戏码。 宇文悦真是忙不过来了,只得勉强用一只手抱住小侄女儿,腾出一只手摸摸弟弟妹妹的头,活象是给狗儿顺毛似的,只那么捋了捋,宇文慎和宇文惜便消停了,满足的偎在姐姐身边,乖乖的不和小侄子小侄女儿争宠。 李氏见大姑子手中抱着一个,身边围着三个,竟是连步都挪不了了,只掩口而笑,笑罢方说道:“说来也怪了,我们都一般对这四个,偏他们最爱缠着你,也最听你的话。佳娘,快告诉阿嫂有什么诀窍,这几日阿璟这臭小子天天和我反着来,我头都快被他吵炸了。” “阿璟才没有吵!”“阿璟不吵……阿姐,阿璟真的不吵,他很听话的!”三道反驳的声音同时响起,原来是宇文慎和宇文惜两个“仗义直言”,替他们的小侄子说话,第一道声音自然是宇文璟自己的,他并大声反驳边偷眼去看宇文悦,生怕大姑姑因此不喜欢他了。 李氏被孩子们闹的哭笑不得,挨个儿戳了戳三个小家伙的额头,嗔道:“好好,阿璟不吵,只我一个是恶人,行了吧!佳娘,这阵子阿瑗长了不少,抱的时间长了,还是很压手的,给我抱吧。” 宇文悦顺从的将小侄女儿交给嫂子,笑着问道:“阿嫂,阿兄什么时候回来?” 前两日宇文恪有事出门,所以宇文悦才会这样问。 李氏笑着说道:“怕是要多等几日了,你阿兄说办完了事,还要去合水坞走一趟。” “阿兄要去合水坞?”宇文悦眼睛一亮,继而又暗自后悔,若是早知道她阿兄去合水坞,她说什么也得缠着阿兄一起去才是。 合水坞如今虽然还小,可将来却会发展成为宇文家最大的一座坞壁,这几日,宇文悦一直要思考自家的出路,合水坞便显的格外重要了。 姑嫂们进了屋子,向宇文信夫妻问了安,宇文信见除了出门的长子,其他孩子全在这里,笑的直捋胡须,满眼的疼爱几乎要溢出来。 宇文家疼孩子是天下闻名的,世人一提到宇文世家,第一想到的不是其门第有多高贵,家资有多的雄厚,府兵有多么的精悍,而是疼孩子,天下间再没有比他们家更疼孩子的了。 “如今天气渐暖,前些日子因为佳娘病着,咱们家也没出门踏青,如今佳娘全好了,不若一起去原上赏春,好好松散一日,刚巧昨儿让人定制的纸鸢送来了,咱们都去放纸鸢。”宇文信看向妻子,笑着说道。 说来宇文信不是那种一心将女儿关在家中,大门不许出二门不许迈的家长,他会主动为孩子们安排各种消遣活动,免得孩子们闷在家中,心中不快活。 元氏虽然觉得女儿家应该以贞静为要,可是想到女儿病的莫名奇妙,也想让女儿散散晦气,便笑着说道:“好啊,挑个好天气,咱们一起出游。” 宇文悦此时其实并没有心思游玩,自从她醒来之后,心中便有迫切的危机感,如今看着仿佛天下太平,可是她心里清楚,这样太平的日子并没有几年了,天下将陷入连年灾祸之中。 宇文悦知道,在三年之后,大周便陷入无休止的天灾人祸之中。到那时,天下大旱,大涝,蝗灾,雪灾,田地绝产,国库耗干,不仅仅是百姓求生无门,就连世家门阀的日子都过的极为艰难,大周天下危如累卵,皇帝为保江山,将屠刀举向世家,夺世家之财以充国库,不知道有多少世家被族灭,无数世家子弟的鲜血,染红了整条洛河。 “阿爷……好啊……是好久没有出去走走了。阿爷阿娘也一起去么?”原本想拒绝父亲提议的宇文悦看到父母那关爱的笑容,弟妹们兴奋的眼神,阿嫂眼中的向往,拒绝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只笑着应了。 口中应着父亲的话,宇文悦心中却在想,自己一定要找机会与阿爷认真谈一谈,不论用什么办法,都要保证在那样的乱世之中,宇文家依然能稳如磐石。 宇文信了解自己的每一个孩子,看到大女儿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他心中有些发沉,暗道:佳娘这孩子自从醒来之后,象是变了个人似的,她到底怎么了?心里好象有什么结不开的郁结。难道说那日的天象给她什么启示不成?这可不成,我得找机会与佳娘好好谈谈,她还是个孩子,怎么可以这般不快活! 第十回和盘托出 世家子弟出门游玩,自有一番排场,当然不可能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宇文信下令之后,府中的大小管事纷纷忙碌起来,就算他们再怎么紧赶慢赶着,此番出门游春,最快也要到两天之后才能成行。 宇文悦就想在这两天中找个合适的机会,与父亲深谈一回。只是不等宇文悦找上她的父亲,宇文信便先将大女儿叫到书房去了。 “阿爷在打谱?”宇文悦走进书房,看见父亲盘膝坐于如意莲纹榻上,面前摆着一张棋枰,便笑着问道。 “佳娘,快过来,阿爷刚得了一副残棋,你帮阿爷看看,这局当如何破解?”宇文信扭头看向女儿,笑着招呼。 宇文悦的棋力极佳,宇文信在外面也算是一等一的围棋高手,在家是却啥也不是,他早在三年前就成了他大女儿的手下败将。 宇文信心胸极为宽广,从来不觉得下棋输给女儿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反而深以为荣,三五不时的拉上女儿手谈一局。当然宇文信基本上就没赢过,几乎回回都以掷子认输收场。每次输了棋,宇文信都会哈哈大笑,非常的开心骄傲。 “诶!”宇文悦脆生生的应了,走到父亲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捻起一枚黑棋,轻轻入棋枰上一放,只见那原本的必死之局立刻绝地逢生,整个局面立刻被扭转过来。 “阿爷,我去为您煮茶了。”扭转棋局之后,宇文悦立刻抽身离开,跪坐于长长茶案之侧,取过一方茶饼,用慢火小心炙烤,等茶烤好了,才敲下一小片,放到茶碾之中,开始准备煮茶。 “妙啊!妙啊!佳娘,你的棋艺又进益了!真是了不得!”宇文悦兴奋的一拍棋枰,震的黑白棋子们一阵乱跳,高声赞叹起来。这副残局,他已经想了七八天了,始终没有想出破解之道,不想他的女儿只看了一眼,便轻轻松松的解开困局,真是让他不能不击案叫绝! “阿爷……您就别再夸我了,天天被您这么夸着,就算是女儿的脸皮再厚,也会不好意思的。”宇文悦回头看向父亲,俏皮的嫣然一笑,只见她眼波清澈如碧水,真真是钟灵毓秀极了。 宇文信看到一向特别端庄的女儿竟然做出这般的小女儿的情态,真是欢喜极了,他一向处处娇宠着大女儿,就是不想让她真的被妻子教的如木胎泥塑一般,女儿家,总是要娇憨鲜活些才好。 起身离榻,宇文信走到茶案,与女儿对面而坐,看着女儿微微低头,极为专注的研磨茶饼,阳光透过窗子照进书房,暖暖的光将宇文悦的身子笼罩其中,仿佛给她镶了一圈儿金边,让宇文信无端觉得女儿特别的圣洁高贵。 模样儿还是那个模样儿,可气度却与从前迥然不同,明明只是个刚刚过了十二岁生辰的小女儿,怎么却给他一种历尽世事的沧桑悲怆之感?宇文信专注的望着女儿,一颗心渐渐沉重。 宇文信只是定定的望着女儿,看她认真的碾茶,仔细的过筛,小心的投茶入壶,只加陈皮一味配香,轻轻的摇着竹扇,煮一壶自己最喜欢的茶汤,吃茶只喜欢加一味陈皮,这是他们父女之间的小秘密,便是与宇文信亲密如夫人元氏,都不太清楚的。 “佳娘,你的茶道也精进了许多,怎么病了一回,倒象是彻底开了窍似的?”看着女儿优雅到极致的茶艺,宇文信到底忍不住了,假装随意的问道。 宇文悦一个没忍住,轻轻喟叹一声,将煮沸的茶汤倾入琉璃盏中,奉于父亲面前,“阿爷,请吃茶!佳娘已经太久没为您煮茶了。” 宇文信惊疑的望向女儿,急急说道:“佳娘,你可是还有哪里不适?半月之前,你还为阿爷煮茶的。你……到底是怎么了?自打醒来之后,便一直心事重重的,可愿与阿爷说说?” “阿爷,女儿一直想与您说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宇文悦满脸的纠结,眉头紧紧的蹙着,她的经历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说给谁听,谁都会说尽说些不着边际的不经之言。 “佳娘,别着急,你想到什么便说什么,阿爷帮你慢慢理。只要是你说出来的,阿爷都相信!”宇文信见不得女儿为难的样子,立刻轻声软语的安抚女儿。 宇文悦点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她阿爷让她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可是一向做事有条理的宇文悦还是要整理好思路才肯开口。 父女二人相对无言,静静的吃了一巡茶之后,宇文悦才开口慢慢说了起来。 “阿爷,女儿昏睡了四天天夜,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境实在太过真实,才让女儿无法从梦中醒过来。”宇文悦低着头,轻轻的开口,她不敢看向她的父亲,生怕被他发现,随着被撕开的记忆而来的无尽悲痛。 “原来你一睡不醒是在做梦,是个什么样的梦境呢?”宇文信用最轻柔的声音,轻轻的问道。 压下心中的悲怆,宇文悦轻声说道:“在梦中,女儿十五岁嫁于司马昶之为妻,十七岁生长子,十九岁生长女,女儿二十三岁那年,司马昶攻破洛京,自立为帝,建大晋国,女儿被封为皇后,阿爷被封为承恩公,一时间宇文世家风头无二,享尽人间繁华。只是好景不长,女儿为后仅仅十年,司马昶便污蔑阿爷阿兄造反,不容女儿为宇文家辩白一句,就将……我宇文一门诛杀殆尽……” 起初宇文悦说的很快,可说到宇文家被污谋反之时,她的声音极为艰涩凝滞,泪水如泉水一般涌出,若非用极大的毅力支持着,宇文悦根本就说不下去。 宇文信在听到女儿儿女双全,还当上了皇后之时,脸上满是欢喜之色。可听到后面的话,他惊的眼珠子都直了,只一个劲儿的摇头,口中反复说着一句:“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阿昶一向视阿爷为父,他绝不会这样做的!我不相信阿昶是那种人!” 宇文悦并没有擦眼泪,只哭着说道:“阿爷,您听我一次说完。” 宇文信被女儿一叫,才注意到女儿已经哭成了泪人,赶紧坐到女儿身边,将她揽入怀中,用帕子去拭女儿的眼泪,可是那泪水太过汹涌,宇文信的帕子倾刻间便湿透了,宇文信急了,将帕子随手一甩,扯起袖子便去擦女儿的泪,那宽大的袖子立刻被浸湿了大半。 宇文悦哭倒在父亲怀中,悲泣道:“阿爷,司马昶好狠毒的心肠,他不只害死了阿爷阿兄阿嫂阿慎倩娘和四个侄儿侄女,还……毒死……他的亲生儿子……逼十三岁的女儿远嫁柔然……我可怜的玫儿……屈死在远嫁的路上……” 说完最后一句话,宇文悦悲伤过度,昏死在父亲的怀中…… 第十一回慈父慰女 见心爱的女儿昏倒到自己的怀里,宇文信哪里还有心思去思考女儿的话,他知道女儿是悲痛过度才会昏过去,便紧紧抱住女儿,用力按住她的人中,片刻之后,宇文悦就醒了过来。 宇文信见女儿醒了,喉头犹自哽咽,便赶紧扶她坐好,以手拍背为女儿顺气,拍了十数下,宇文悦喉头咯咯响了两声,憋在胸口的气总算是顺了出来,她脸色也渐渐由青白转为潮红。 “阿爷……”宇文悦悲声唤了一句,宇文信连连摆手,满面自责的说道:“佳娘,都是阿爷不好,阿爷不该逼你说的。不说了,再不说了……” 宇文悦轻轻摇了摇头,低沉而坚定的说道:“不,阿爷,我要说……” “孩子,别难为自己。你什么都不用说了,阿爷相信你。阿昶……只当他与咱们家没缘份罢了。”宇文信自责的眼圈儿都泛了红,这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疼爱的女儿啊,他怎么忍心逼她去回忆那样不堪的梦境。女儿既然做了那样的梦,存了那般的心结,这亲事,是断断不能结了。 “阿爷,其实……我……”宇文悦想告诉父亲,自己想说的重点并不在于司马昶,而是想告诉父亲天下将要大乱,乱世将临,最应该做的就是做好一切自保的准备。这才是她要与她父亲谈话的重点。 可是想想自己刚才说的话,宇文悦才发觉自己对于乱世将临的忧心竟然远远不及对司马昶的执念。她刚才说的那番话,竟没有一句提到乱世将临,所说的全是与司马昶之间的恩怨纠缠。此刻就算是宇文悦自欺欺人的说上一句“我已经放下对司马昶的怨恨”,她自己都不能相信。 “佳娘,不用说了,阿爷明白啦。好孩子,难为你了。阿爷向你保证,一定将眼睛洗的雪亮,为你挑一位称心如意的郎君。”冷静下来的宇文信,虽然敏锐的想到了女儿话中的漏洞,可他半点儿都没有追问,只是向女儿笑着保证,他的笑容极为温暖,恰如春日的阳光,抚慰着宇文悦充满伤痛的心。 “阿爷,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是……是乱世将临,我们最多也只有三四年的平静日子,之后天下必乱,献宗必定先拿几大世家开刀,我们得赶紧想办法保全宇文家于乱世。”宇文悦急了,一段话冲口而出。 听了这样一段惊世骇俗的话,宇文信的脸色却依旧平静如常,笑容还是那样的温暖。“知道了,佳娘,有阿爷在,这种事情就让阿爷来做就好,阿爷只希望你平安喜乐,无忧无虑的过日子。孩子,你只记住一条,你是阿爷最疼爱的女儿,不论何时何地,永远都是!” “阿爷……”宇文悦那颗被司马昶伤的千疮百孔的心,在这一刻全部得到治愈,她望向父亲,怔怔的叫了一声,难道父亲竟然猜到了自己重生的秘密? 宇文信微微一笑,站起来拍拍女儿的肩膀,傲然说道:“佳娘,什么都别怕,万事都有阿爷挡着,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宇文世家的女儿若还不能活的肆意自在,岂不枉担了这千年世家的名头。纵有乱世也不用怕,自保之力,我们家还是有的。” 宇文悦望向父亲,这样的话,前世的父亲并不曾说过,倒不是说前世父亲不疼爱她,而是前世之时,直到司马昶建国十年之前,宇文世家都是当世最最显赫的世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都不足以形容宇文世家之盛。 但凡宇文世家之人有所需求,便会有无数人争着双手奉上,实在是不曾遇到过任何的坎坷艰难,家人之间虽然极和睦,可是却不会也不需要象现在这样谈心。或许正是因为富贵已极,又不能居安思危,才会招来那样的泼天大祸吧! “阿爷,您相信我?”宇文悦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只是提了一句,她阿父就相信了,竟是一句都不多问? “你是我宇文信的女儿,不信你信谁?”宇文信无比骄傲的笑着回答,只这一句话,立刻又招出了宇文悦许多的眼泪。 看着女儿又哭的象个泪人儿,宇文信无奈的哄女儿道:“你这孩子怎么又哭了,难不成是不相信阿爷么?你要是不相信阿爷,阿爷可要伤心了,要不,阿爷陪你哭一会儿?咱们可说好了,阿爷就陪你哭一小会儿,之后你可就再不许哭了,得笑,阿爷的小佳娘笑起来最好看了!” 泪水犹自落个不停,宇文悦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红着眼睛嗔叫道:“阿爷,您说什么呢!” “好了好了,总算是见了笑模样儿!阿爷真怕你哭个不停,还得硬挤出眼泪来陪你一起哭,你阿爷好歹也是堂堂七尺的男子汉,掉眼泪这种事情,还是做不来的哟!”宇文信风趣的笑着说话,彻底将女儿逗乐了。 “阿爷,哪有象您这样的!”宇文悦嗔了一句,脸上的悲苦之色已然消散了许多,这会儿看上去,才真正象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阿爷的小佳娘啊!好孩子,笑了就好,从前的事儿咱都不提了,只当一张书页彻底翻过,往后要高高兴兴的活着。阿爷就喜欢看小佳娘笑,小佳娘一笑,阿爷心里比喝了蜜水还甜!”宇文信一边拭去女儿脸上残留的泪珠儿,一边慈爱的说道。 论起哄女儿开心,就连元氏夫人都自愧不如丈夫,别人家里都是慈母严父,可到了宇文世家这里却颠倒过来,宇文信是十足的慈父,素来无条件宠孩子,而元氏就不得不做个“严母”,否则他们的孩子必定会被宇文信宠的不知天高地厚。 “阿爷,您对女儿真好!”歪头轻轻靠在父亲的肩膀上,宇文悦觉得心里轻松极了,这是自她醒来之后,从未有过的轻松。 “阿爷聪慧的小佳娘也会说这样的傻话?阿爷不对你好对谁好?佳娘啊,答应阿爷,不再想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事情,阿爷这一生,也没有什么大的抱负,只想护着你们兄弟姐妹安乐一世。若是小佳娘总是愁苦,阿爷这一世,活的就没有意义了。”宇文信宠溺的笑着说道。 “阿爷,佳娘知道,女儿保证再不为那些事情掉一滴眼泪。”宇文悦偎在父亲的身边,郑重的承诺。在向父亲承诺的同时,她暗暗对自己说:“宇文悦,你有幸重生一世,就一定要竭尽全力保护父母家人,让整个宇文世家永远平安喜乐。” 第十二回夫妻暗议 安抚好女儿,宇文信回到修宜堂,元氏见丈夫回来,便迎上前软语问道:“信郎,与佳娘谈过了?” 宇文信点了点头,面色不复与女儿相处时那般轻松。 “阿蓉,看来司马昶这个女婿,我们真的不能要了。佳娘对他心怀怨恨之意,若要强行婚配,只会让佳娘一辈子都不得快活。”宇文信皱着眉头,沉沉的说道。他知道妻子极为喜欢司马昶,早就将他当自家孩子看待了。 “怎么会这样?信郎,佳娘一向与阿昶要好,她不过是昏睡了几日,怎么就象变了个人似的,若是只有点儿生分也就罢了,可她……怎么能说不嫁就不嫁!阿昶那么优秀,难不成还配不上佳娘!”果然元氏一听丈夫说女儿与司马昶的婚事做罢,就象是被点燃的爆竹般立刻炸了。 “阿蓉,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阿昶是很出色,可佳娘才是我们的孩子,难不成还要为了阿昶让佳娘受苦么?”宇文信把女儿当眼珠子一般的疼爱,自然不愿意让女儿受委屈,那怕那个有可能让他女儿受委屈的是女儿的亲娘,他的结发妻子。 “信郎,我知道你一向疼佳娘,可也不能万事都由着她的性子,这婚姻之事怎可儿戏?你别忘了,这桩婚事,是阿爷在世之时与司马世兄定下的。如今阿爷和司马世兄都不在了,若是我们退婚,岂不是让人耻笑阿爷,坏了阿爷的一世声名。你也曾对我说过,阿爷希望你言出必行,才给你取名为‘信’的。”元氏越说情绪越激动,站起来往外走,大有冲出门去教训女儿之意。 宇文信赶紧拽住妻子的胳膊,将她拉回来,急急道:“你这人怎么脾气越发大了,就不能听我将话说完么?” 元氏瞪了丈夫一眼,板着脸说道:“你说!” 宇文信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妻子坐在榻上,低声说道:“阿蓉,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只听在心里,一定不要再去问佳娘。我知道的,你疼佳娘的心,一点儿也不比我少的。只是我素来惯着孩子们,你就不得不压着疼孩子的心,板着脸教导他们。可这事儿,真不能说佳娘错了。” 元氏疑惑极了,皱眉望着丈夫,不知道丈夫到底想说什么,可她知道丈夫胸中有大丘壑,他一定有他的道理。便压下心中的着急,轻轻点了点头。 “阿蓉,你可相信前世今生之谈?”宇文信低声问道。 元氏越发糊涂了,怎么还扯上前世今生这种玄而又玄的说法了?她想了一会儿,才略带犹豫的点了点头。出身于笃信佛教的前朝皇族,元氏不可能不受到影响。 宇文信暗暗松了口气,既然妻子相信前世今生之说,那他便能说出自己的推测了。 “阿蓉,方才佳娘与我说了不少话,说那四天四夜,她被一个梦纠缠着无法醒来。若是没有那最后一句话,为夫当真相信那就是个梦。可是佳娘叫了一声‘我可怜的玫儿……屈死在远嫁的路上……’,我便知道那不可能是梦,而是佳娘的亲自经历,否则她不会那般悲痛欲绝,哭昏在为夫的怀中。”宇文信飞快的说道。 “什么,佳娘昏倒了,你怎么不早说,放开我,我要去看佳娘。”元氏疼女儿的心不比丈夫少,一听女儿哭昏了,一颗心都揪了起来,站起来便要往外走,却被丈夫紧紧拽住了。 “佳娘已经没事了,为夫若是不将她哄好,怎么会放心回来。”宇文信笑着说道。 “佳娘到底说了些什么,她都哭昏了你还笑,有你这么做人家阿爷的么?”元氏嗔怪丈夫,又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宇文信好脾气的笑了笑,只将妻子拉回自己身边坐下,将女儿说过的“梦境”,细细讲了一回。 元氏也是聪慧之人,她静静的听丈夫说完,深深吸了几口气,待心情平复一些,方才低声说道:“信郎,难道佳娘竟是过了那样一辈子,所以才会这般排斥与阿昶的婚事?” 宇文信点了点头,应道:“应该是的。其实不论佳娘是否有前世的记忆,只她存了这样的心魔,就算阿昶是仙人下界,这亲事也是不能结的,否则佳娘会被自己的心魔逼死。” 元氏沉默良久,艰难的点了点头,自从司马昶与女儿订了亲,她就一直将之视为亲子,如今却要退婚,元氏心里实在是无法接受,可是为了女儿,这亲事又不能不退,元氏也是纠结极了,到底疼女儿的心占了上风,才不得不答应。 “阿蓉,天下间的好男儿多了,又不止阿昶一人,咱们一起为佳娘重新挑个如意郎君,总要她这一生都平安喜乐就是了。”宇文信揽着妻子的肩膀,笑着说道。 元氏低低叹了口气,虽然答应了退婚之事,可她还是认为司马昶是最好的女婿人选,除了司马昶之外,她谁都看不上。 宇文信也知道妻子的心思,可他并没有立刻深劝,只想着过阵子让妻子多见几个优秀的世家子弟,慢慢的让她移了心思也就是了。 “信郎,这退婚之事可怎么与司马家说啊?”元氏皱着眉头,极为担忧的问道。 司马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人不喜欢宇文悦这位未来的二夫人,司马昶与宇文悦更是两小无猜,自小一起长大的,两人从来没吵过架绊过嘴,等两人略长大些,知道订婚之事后,在一起相处更是甜的腻死个人,就只等着到了年纪便能成亲。两家处的这样好,宇文家突然要退亲,可怎么开这个口啊! 宇文信其实也一直为找不到合适的,不会伤害司马家的退亲理由而苦恼。听了妻子的问话,他苦笑着说道:“为夫不正在想么?” “你好好想吧,反正我是想不出来的。也就是你这个将孩子惯上天的人才会由着佳娘说什么就是什么。总不能将那些话告诉司马家,人不说咱们家全都疯了才怪!”元氏没好气的嗔怒道。 “阿蓉,佳娘是我们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不信她?谁叫我是她阿爷,凭有什么难事,我都得替她挡了。退婚之事再难,我也得将之办成了,要不然我的佳娘这辈子都不会快活。”宇文信毫不犹豫的说道。 元氏轻叹一声,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其实,在听了丈夫的讲述之后,她心中所想与她丈夫的念头完全没有不同之处。这对夫妻虽然对待孩子的方式不同,可疼爱之心却是一般无二。 第十三回心意坚决 说罢女儿的婚事,宇文信又道:“阿蓉,佳娘说天下将乱,我看也的确如此,虽然为夫不知道到底会不会有水旱蝗灾,可是如今朝堂上乱象已现,满朝上下竟然没几个脑子清楚的,大周估计也熬不了几年了。” 在这个皇帝多如狗,世家遍地走的乱世之中,世人对皇权并没有太多的敬畏,只怕没有几个世家之主心中没有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的念头。所以宇文信才会如此随意的评议。 “周家做皇帝的时间的确也不短了,是该换一家。信郎,我知道你没有称帝之心,可咱们宇文世家的势力是在当世世家之中仅次于司马世家。若是没有退婚之事,两家联姻合作,还真如佳娘所说,阿昶定能成为天下之主,可如今咱们已然打算退婚,不论怎样都会与司马世家结下仇怨,未来如何,为妻真的很担忧。”元氏轻轻点头表示赞同丈夫的话,复又忧心忡忡的说道。 宇文信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沉沉的说道:“阿蓉,为夫虽无逐鹿之志,只是散淡一生。可为夫不曾与阿恪聊及此事,也不知他是否有志于此,倘若若阿恪有心逐鹿天下,为夫自当助其达成心愿。不是我宇文信自夸,阿恪若为天下之主,必是黎民百姓之大幸。” 元氏轻轻点头,笑着说道:“真是再没见过谁家阿爷象你这么夸儿子的,阿恪都要被你夸的世上无双了。”口中虽然嗔着丈夫,可元氏满脸的笑意却早就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思,她其实也是那样认为的,长子宇文恪,的确是他们的骄傲。 宇文信骄傲的笑道:“阿恪值得夸为夫才夸他的!对了,你方才说在当今天下世家之中,我们宇文世家仅次于司马世家,这话既对,也不对。甘居司马世家之下,那是为夫念着两家世代交好,不愿与之相争,处处相让之故,倘若为夫有心相争,又岂能争不过司马世家?不过如今为情势所迫,为夫必得争上一争。只有成为世家之首,我们的孩子才能真正从心所欲,不愿为之之事便可不为。” 元氏又叹了口气,她出身前朝皇族,自然知道任何与皇权有关的争斗,都是何等的残酷无情,而她的丈夫,却是天下间最最有情,最最专情之人,他虽然有能力争天下,却不屑为之。如今却不得不身入乱局,再不能超然世外,这让元氏深感心疼,她光风霁月的丈夫啊,为了孩子们,不得不投身于污泥之中了。 “阿蓉,别叹气,你知道为夫最大的心愿就是咱们一家人平安喜乐,只要能保护好家人,让为夫做什么都行。你可千万别在孩子们面前流露出这样的情绪,咱们的四个孩子,个个都聪慧伶俐,你但凡有一丁点儿不对劲,他们都能察觉到的。”宇文信赶紧叮嘱妻子,满腔的拳拳爱子之心,真是天日可鉴。 “我知道了。你啊,要不是孩子们生来乖巧懂事,只凭你这样惯下去,怕不得惯出四个霸王!放心吧,我不会让孩子们发现不妥的。”元氏嗔了丈夫一声,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与宇文信做了二十二年的夫妻,她怎么可能还不了解自己的丈夫。 宇文信笑了,用力揽了揽妻子的肩头,亲亲热热的说道:“阿蓉,我宇文信今生最大的幸事,便是娶你为妻,生下四个冰雪聪明的可爱麟儿。” 元氏一听丈夫的话,不由笑了起来,“信郎,如今阿恪连孩子都有了,你还叫他可爱麟儿,我听了脸上都发烫呢。” “阿恪有孩儿又怎样,在为夫面前,他就是个可爱的麟儿!”宇文信老脸一红,可嘴上却不肯服输,只倔强的说已经二十一岁的长子宇文恪是可爱麟儿,得亏宇文恪不在这里,否则铁定会被他的爹娘臊的无地自容。他也算是个宠孩子的,可与他阿爷一比,简直就是个严父了。 并不知道父亲已经成功说服母亲的宇文悦,正满面忧愁的闷坐房,她的两名贴身侍女翠竹翠柳面面相觑,老老实实的侍立在一旁,连大气儿都不敢出。自从她们的主子清醒之后,就象是变了个人似的,整个人变的好生威严,让人见了总是不由自主的生出敬畏臣服之心,只想乖乖的跪倒在她的脚下。 宇文悦可不知道自己的贴身侍女复杂的心绪。她此时满脑子都是与司马昶退婚之事。宇文悦心里非常清楚,与司马昶退婚之事极为困难,那怕是她将前世之事尽数说出来,司马家也不可能有人相信。 便是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司马家相信了,他们便更加不可能退婚,毕竟娶了她宇文悦,司马世家与宇文世家就能结为牢不可破的盟友,这对司马昶的帝业来说,是极为重要的。有了前世经历的宇文悦心中清楚,司马家对成就帝业有着势在必得的野心。 不论前世今生,若没有宇文世家的鼎力相助,司马昶怎么都不能顺利的成就帝业。前世之时,因有宇文世家倾力相助,司马昶才在短短十年间推翻暴周,南下渡江,最终一统天下。那么今世…… 宝文悦越想越觉得司马家怎么都不会同意退婚之事,除非两家彻底撕破脸,可是宇文司马两家世代交好,这世家之谊难道真的要因为她而葬送? 宇文悦转念又一想,当日司马昶诛杀宇文世家之时,又何曾念及两家的世家之谊!想到前世家人的惨死,宇文悦的心意便越发坚定了,不论有多难,与司马昶的婚事,她是一定要退的。最多她向司马家承诺,这一世不嫁人也就是了。有着前世的惨痛经历,重生的宇文悦怎么还敢再踏入婚姻之门。 心意已定,宇文悦便也不再纠结,只将思绪转向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乱世局面。还好,她如今只有十二岁,距离天下大乱至少还有三年的时间,在这三年之中,她应该做的,能够做的事情很多很多,什么男女之情婚姻之事,在乱世将临之时,实在不值一提。 第十四回清理门户 “大娘子,大娘子……司马姑爷来了,人已经到了修宜堂……”一道无比欢喜的通报之声传入宇文悦的耳中,听到这曾经极熟悉的声音,宇文悦立刻皱起了眉头。 因着前世之事,宇文悦着实听不得司马姑爷这样的称呼,也再不愿听到那个让悔恨万分的声音。毕竟当日宇文家被灭族,那个在门外叫囔之人,可是最有份量的“人证”,其时,她已经是司马昶的宠妃之一了。 “乱囔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转过身子,用冷冷的目光看着飞奔进来的侍女翠翘,沉着脸喝斥,丝毫不给她留一点点情面。 满脸欢喜的翠翘被主子突如其来的怒斥吓坏了,连跪下请罪都忘记了,只呆呆的望着她已经服侍了五六年的主子,委屈的眼泪刷的涌了出来。想她翠翘可是大娘子身边最有体面的侍女,怎能当着其他侍女的面被主子斥责。 宇文悦冷冷看着翠翘,一句话都不说,一颗心被绵绵不绝的恨意缠绕着,眼前这个形容尚小的翠翘,让宇文悦立刻想起前世那个妖媚叛主害主的翠翘,浓烈如墨的恨意,让宇文悦的眼神尖锐如刀。 在主子如刀的眼神之下,翠翘再也站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上的冷汗顷刻间湿透了两重春衫。“奴婢错了,求大娘子看在奴婢用心服侍您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回吧……”一声认错几乎是从翠翘牙缝上挤出来似的,听上去透着一股子的不情愿,事实上翠翘的确不知道自己哪儿做错了。从前大娘子不是最喜欢她这般的天真烂漫么? 宇文悦冷笑一声,对翠翘的言不由衷心知肚明,说来这也是她从前对翠翘太过优待之故,从今往后,再不可能有了! 并不理会跪在地上的翠翘,宇文悦只冷冷说道:“翠竹,速速去请大管家过来。” 翠翘一听主子要请大管家,吓的脸色立时变了,象她这样的下人通常是归二管家管理的,除非是主子要撵人,才会叫大管家前来。难道说她的主子要将她撵出府去?一想到被撵出司马世家后的凄惨下场,翠翘的身子便剧烈颤抖起来。 被点名的翠竹赶紧屈膝应声,连看也不敢多看翠翘一眼,只飞快的走了出去。主子威严极盛,翠竹哪里敢开口替翠翘求情。 这一代宇文世家的大管家名叫宇文忠义,他家原本不姓宇文,而是姓赵,因祖上救主有功,被特许赐姓宇文,其家长子长孙一系世代为宇文世家的大管家,对宇文世家绝对忠心。 “大娘子,您传下臣过来,有什么吩咐?”宇文忠义一听大娘子相召,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急匆匆赶了过来,在门外躬身询问。 “忠义叔叔不必多礼,请进来说话。”宇文忠义在接任大管家之前,一直随侍于宇文信左右,很得宇文信的看重,自宇文恪以下,孩子们都唤他一声忠义叔叔。 “是……”宇文忠义应了一声,从门外走了进来。见大娘子端端正正的坐着,面上怒容虽薄,可看上去却让人格外心慌。而从前最得大娘子欢喜的翠翘跪在地上,翠柳老老实实的侍立一旁,面上满是怯怯之色。 “忠义叔叔,翠翘在我身边服侍了七年,至今未能学好规矩,动辄大呼小叫不成体统,这样的侍女我用不起,你带她出去,发还其家,再不许以我宇文世家侍女自居。”宇文悦淡淡的吩咐,语气冷的让人胆寒。 宇文忠义心中一怔,立刻躬身大声应道:“是,下臣谨遵大娘子之令,不知大娘子可还有其他吩咐?” 宇文悦扫了一眼跪在地上,身子委顿如泥的翠翘,淡淡道:“派人看着她收拾东西,除过其应得月银及记录在册的主子赏赐之外,其余俱不许带出府,待其出府之后,再不许进门。” 翠翘一听这番话,吓的整个人都跪不住了,直接瘫软在地,连眼泪都被吓的缩了回去。她一向自认那些事情做的极为隐蔽,除了她自己之外再没人知道,怎么大娘子却象是全部知道似的。这怎么可能? 宇文忠义听了这番话,脸色也变了,要知道在这个连府中正经郎君娘子都不得置私产的年代,奴仆偷盗主家财物,那可是杀头的重罪。主家便是不报官直接将人打杀了,也没人能说三道四。这翠翘年纪不大,可胆子是真够大的,手也够长,居然敢偷到主子头上,只撵她出府,真是太便宜她了! “大娘子,这贱婢犯下大罪,若只是撵她出府,实在难抵其罪,不若将其送官法办?”宇文忠义建议道。 宇文悦极浅的轻笑一下,淡淡道:“不必那么麻烦,只叫她爷娘将其带回去便可。” 宇文忠义虽然觉得这样发落翠翘,实在是太轻了,可大娘子既然有了决定,他自然不会反对,只躬身应了,命两个婆子将瘫软如泥的翠翘拖到房外,押到下人房中,亲自看着她收拾东西。 因是大娘子身边一等侍女,翠翘得以与另一名一等侍女翠鸣共住一间屋子。翠鸣是家生侍女,其家就在府中,所以只在房中放些日常用的妆奁衣裳等物,并没有太多的东西,这间下人房中的财物,七成以上都是翠翘的。 翠翘左顾右盼,眼泪流的更凶了,这房中的每一件东西她都想带走,可这些都不属于她,大管家根本不可能让她拿走。 “磨蹭什么,还不快收拾东西!大娘子交待了,除了月钱和有记录的赏赐之外,其他一律不许拿!”一个婆子见这屋子处处精致,嫉妒的眼中直冒火,自然越发没有好声气。 听了婆子的话,翠翘哭的更凶了。她哪里能存的下月钱,几乎每个月的月钱一到手,她便全都花了。主子们虽然有时会赏赐几件首饰,可那能值几个钱?她真正的好东西,可都是见不得光的,全是她偷偷从主子房中顺出来的。 见翠翘只是站着哭,并不动手收拾行李,另一个婆子也不与她废话,只粗鲁的扯下翠翘腰间的荷包,将钥匙倒出来,飞快的开了箱上的锁,猛的掀开了箱盖。 “哟,真看不出来,你个小丫头还有这么多好东西!”掀开箱盖的婆子低头一看便惊呼起来,那只箱子里放着许多金锞子和各色珠宝,亮闪闪的几乎能闪花人的眼睛。 翠翘害怕极了,只看向站在一旁,惊的目瞪口呆的翠鸣,满眼哀求之色,她还想着素来缺心眼儿的翠鸣替自己背黑锅,认下那些东西。 翠鸣是有点儿缺心眼儿,可她有一条别人都比不上的优点,那就是死心眼儿,是她的,谁也不能抢,不是她的,说破大天她也不要。何况这姑娘从来就不会看人眼色行事,怎么可能替翠翘遮掩。 “翠鸣姑娘,这些东西是你的么?”两个婆子都是饱经世事的,自然能猜出翠翘的用意,便故意大声问道。 翠鸣果然用力摇头,指着一柜上一只两尺见方的小箱子大声囔道:“不是我的,就那只小箱子是我的,其他都是翠翘的。婆婆不要弄错了。” 两个婆子相视一笑,同时看向翠翘,眼中的鄙夷之色越发浓重了。 第十五回登门请罪 宇文忠义极有行动力,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已经按着宇文悦的吩咐处理好翠翘之事,被撵出府的翠翘将来如何,与宇文悦便无半分关系了。 就在宇文悦处置翠翘之时,司马昶被迎进主院修宜堂,看到未来的岳父岳母大人俱是面色凝重,眼神中还透着一丝隐藏不住的恨意,司马昶心中一紧,他到底是来迟了,这两日最担心的一件事情,怕是终于发生了。 “小侄拜见世叔,世婶。”毕竟还没有正式订婚,更没有成亲,所以司马昶也不敢以“小婿”自称,只能上前行子侄之礼。 看着眼前这素有当世无双玉郎美称的少年,宇文信心情极为复杂,元氏心中更加纠结,她十五年来一直视司马昶为婿,如今突然要退婚,元氏理智上知道必须如此,可在感情上却怎么都接受不了。 “阿昶不必多礼,一旁坐下说话吧。”看着眼前这个前世屠尽自己一家人的少年,宇文信再有修养,心中也还是有些恨意,毕竟他是真的将司马昶当亲生儿子对待的,所以被背叛的刺痛才会那般强烈。 “是……”司马昶低眉应声,他是站起来了,却没有象从前那样坐于客位,而是垂手侍立下阶下,一副老实认罪的模样儿。 “唉……阿昶,坐下说话吧。”元氏到底心中不忍,说话的语气比她的丈夫要软和许多。 宇文信看了妻子一眼,眼神中透着淡淡的不悦,元氏无奈的笑了一下,眼神中透着一丝祈求,总要给她些时间吧,任谁面对一个自己疼了十几年的孩子,都不可能立刻狠下心来的。 宇文信心里也清楚妻子的感受,事实上他也是如此,只不过掩饰的比妻子略好些。不再纠缠此事,宇文信只看向司马昶问道“阿昶,今儿过来有什么事情么?” 司马昶被问的一怔,他的确是有要紧事情,可是这事儿实在太匪夷所思,让他如何开口?总不能直说自己做了个梦,梦中他看到自己做了许多对不起宇文家的事情,所以特来请罪。可是若什么都不说,他也不能就这么干干的站着吧。 宇文信专注的盯着司马昶,他心里也在纳闷,这孩子看上去不象是那种穷凶极恶之人,怎么会做出那样令人发指的事情? 司马昶四岁丧父,那时他的长兄刚刚成婚,也就是个半大的少年,是宇文信承担了父亲的重任,对其精心教养,硬是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幼儿教养成当世无双玉郎。所以宇文信真的不愿意相信,这个自己亲自教养的孩子,将来会变成那般冷血无情残暴狠毒的暴君。 司马昶被未来岳父盯的再也站不住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梆梆的拼命磕头,他实在太过用力,不过磕了五个头,额头便已经磕出了鲜血。 元氏唬的面色大变,快步冲下来扶住司马昶,着急的嗔道:“阿昶,有话但说就是,好好的磕什么头,看看,额头都破了!孩子疼么?你们都是死人哪,还不快去取药箱……”心中难受的紧,元氏又不便向丈夫发作,只冲着侍立一旁,已经傻了眼的侍女们怒喝。 宇文信见鲜血从司马昶的额头涌出,心中也极不是个滋味,便起身离座,走到司马昶面前,抬手按着他的肩膀,叹息道:“阿昶,这又是何苦来哉!” 司马昶听一这句话,没由来的眼中一热,望着未来岳父岳母,一股子委屈从司马昶心中升起,他突然抱住宇文信,委屈的叫了一声“阿爷……”,泪水从眼中涌了出来。 宇文信被司马昶这么一抱一叫,立刻想起了往事,他一直记得,司马昶五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他和妻子赶去探望,烧的迷迷糊糊的司马昶突然紧紧的抱住他,怎么哄他都不放手,只一声接一声的哭着叫“阿爷……”叫的他心都碎了。 “好孩子不哭!”感情抢在理智之前做了主,宇文信环住紧紧抱着自己的司马昶,象从前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的抚慰。 元氏见刚才还嫌自己对司马昶太温和的丈夫转眼间就抱住人家孩子柔声安慰,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又难过,说来宇文家心最软的其实就是她的丈夫了,再见不得孩子们有一丁点儿的难过。 在今日之前,司马昶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能哭,这一哭还收不住了,好似要将心中的委屈全都哭出来一般。前世的他,的确做尽了对不起宇文世家之事,在这一点上,司马昶知道自己百死莫赎,可后来他自己也没落个好下场,最后死的那般凄惨窝囊…… 越想越悲伤,等侍女取来药箱,司马昶已经哭的不能自已,泪水彻底浸湿了宇文信的衣裳。元氏接过侍女送来的药箱,软声说道:“阿昶,快不哭了,让婶婶给你上药。” 司马昶喉头哽咽,在发泄过后,他终于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硬生生将哭意憋了回去,松开紧紧抱住宇文信的双手,满面羞愧的说道:“世叔,世婶,对不起……” 也不知这句对不起是为了前世的屠戮还是方才哭湿了宇文信的衣裳,也许,两者都有,素来冷静的司马昶第一次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宇文信放开自己的手,他没有说话,只是长长的叹息一声。与妻子交换了一个极为无奈的眼神,他们夫妻两人到底还是心软了。没法子对这个悲伤的无以复加的孩子再说什么重话。 元氏轻轻的拭去司马昶额上的血迹,又仔细的上了药,好在伤口不深不用包扎,只是额头上那好大一处青肿,让人瞧了有些个触目惊心的感觉。 “阿昶,你……唉,何必如此!”宇文信长叹一声,纵然心中有怨恨之意,可到底没说出伤人心的恶言。 “世叔,求您成全侄儿,让侄儿见佳娘妹妹一面。”司马昶渐渐平静下来,聪明的脑子飞快运转,他知道根子只在宇文悦一人身上,所以才会如此向宇文信恳求。 司马昶昨晚终于彻底做完了那个长长的梦,知道了一切真相,原本天一亮就要赶过来,不想在家中遇到些小麻烦,他急急处理之后才匆匆赶来,就是想告诉宇文悦所有的真相,解开她心中的结,恳求她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做了那样一场大梦,司马昶也算是两世为人,他已经非常清楚自己的心,那怕是在前世,宇文悦从爱他如命到后来恨他入骨,可他司马昶对宇文悦的心却没有变过,他心中真正爱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宇文悦一人。 前世之时,将天下江山看的太重太重,而将夫妻之情,父子之情,翁婿之情,兄弟之情看的太轻太轻。司马昶知道就是因为自己错了,才会落得那般悲惨的下场。 这一世,司马昶暗自起誓,他宁可放弃千里江山,也要守住宇文悦,守住世间最最珍贵的亲情。 第十六回痛彻心扉 司马昶提出要见宇文悦一面,宇文信还没开口之时,一声“不行!”便从元氏口中说出。宇文信不免有些惊讶的看向妻子,没想到她的态度竟然会如此决然。 宇文信不是女人,自然体会不到妻子的心情。身为女子,元氏对女儿前世的遭遇更能感同身受,做为一个母亲,她怎么可能再给司马昶伤害心爱女儿的机会。 “婶婶!”司马昶惊讶的叫了一声,他是真没想一向特别疼爱自己的婶婶会拒绝自己的要求。 “阿昶,你不必说了,婶婶是不可能让你见佳娘的。你回去吧!”元氏的语气极为坚决,不留一丝余地。 “世叔……”司马昶求助的看向宇文信,满眼哀求之色。 宇文信眉头紧锁,一副极为难的表情。沉默片刻之后,宇文信突然说道:“阿昶,当年先父与令尊只是口头约定,并未立契,所以这婚约之事并不算订下了,我如今欲为佳娘另择佳婿,你可愿成全佳娘?” “啊……不不不……世叔,阿昶真心爱慕佳娘,您千万不要拆散我们啊……阿昶求您了……您让我见见佳娘,求她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若再负佳娘,必受万马踏身而死。”司马昶一听宇文世叔要退婚,慌的脸色都变了,立刻扑到宇文信身边,扑通一声跪下起誓。 “果然你是知道的。”宇文信突然说出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可元氏与司马昶却都听明白了。 司马昶神情凄然,涩声道:“是,小侄已尽知前世之事。” 元氏闻言失声叫道:“什么,那些当真都是真的?阿昶,你……你怎会变的那般残酷暴戾!” 司马昶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白,事实上,在梦中旁观之时,他也觉得梦境中的司马昶根本就不是他,只是一个与他同名的陌生人。可是每当梦境中的司马昶情绪有极大波动之时,他却又都有深切的感受,所以司马昶无言以对元氏的质问。 “既然你都知道,便也不必再说什么了,我宇文世家绝不会再重蹈复辙,你……请回吧。”宇文信也不多说废话,直接开口撵人。 司马昶还没见到宇文悦,怎么肯就这样离开,他保持着跪在宇文信脚旁的姿势,急切的说道:“世叔,想必您已经知道佳娘重生之事,但您一定不知道佳娘为何能够重生,求您给小侄一个机会,让小侄将后来发生的,佳娘并不知道的事情讲给您听。” 宇文信一听司马昶提起“前世”二字,立时勃然大怒,厉喝道:“你屠尽我宇文世家,毒杀亲子害死亲女鸩杀发妻,你还有什么脸在我面前说话!” 司马昶身子猛的一颤,呆呆的跪在地上,整个人象是傻了似的,只见悔恨难当的泪水从他的眼中涌出,司马昶实在无颜面对宇文信夫妻。 元氏听了丈夫的话,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悲愤哀伤,跌坐在地,哭的无法自抑。 宇文信赶紧过去扶起妻子,柔声道:“阿蓉莫哭,万幸咱们已经知道将来可以发生之事,尽可以避过去的。如今咱们一家子都好好的,你就莫要再伤心了。” 元氏胡乱拭着眼泪,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宇文信心疼极了,干脆将妻子搂入怀中,让她在自己的怀中哭个痛快。 过了好一会儿,元氏才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她素来特别在意自己的礼仪,因此越发觉得不自在,只向仍旧跪在地上的司马昶匆匆说了一句:“阿昶,事已至此,你什么也不必说了,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将佳娘许配于你,你回去吧。”说罢,元氏便匆匆 回房整理仪容,方才的失态,对她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元氏走后,宇文信见司马昶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便上前将其拉了起来。司马昶呆呆的,象是被抽走了三魂六魄一般,让人看了着实心疼。 宇文信心知自己面对孩子们时硬不起心肠,可是他没有两全之法,也无法接受司马昶对整个宇文世家的背叛,硬逼着自己恨声说道:“司马昶,我们宇文世家不欢迎你,往后再不要登门。从今往后,你与佳娘各自婚嫁,再不相干。” 司马昶闻言心头大恸,只觉得被人活活摘去了心肝。他“啊……”的惨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委顿在地,昏死了过去。 宇文信大惊,什么恩怨都顾不上了,赶紧上前抄起司马昶的身子,急急唤道:“阿昶……阿昶……” 司马昶双目紧闭,面色如金纸一般,宇文信探其脉膊,只觉得其脉既微弱又零乱,情况极为凶险。 宇文信只是粗通医理,并不会给人治病,他赶紧命人去请华老先生,自己则抱起司马昶,将之送往最近的客房,等候华老先生前来救治。 宇文信抱着司马昶刚刚迈出修宜堂,就看见大女儿迎面走来。原来宇文悦在命大管家处理翠翘之后,思量再三,还是觉得应该当面与司马昶说个清楚,所以才有了这修宜堂一行。 只是宇文悦怎么都没想到,她还没进修宜堂,就看到父亲抱着昏迷的司马昶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司马昶双眼紧闭面无人色,宇文悦心中突然泛起一阵没由来的绞痛,疼的她的脸上也失了血色。 “阿爷,这……这是怎么了?”宇文悦颤声问道,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中透着浓浓的紧张关切。 宇文信此时也没有心思多想,只皱眉说道:“佳娘,你怎么过来了,快回去。”因为知道女儿的心结,所以宇文信不愿女儿因为看见司马昶,而勾起那些伤痛的往事,所以并不回答,只是开口撵人。 “阿爷……他到底怎么了?”感情抢于理智之前,让宇文悦问出那句满含关切的话。 宇文信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说不出心中是个什么滋味。他是过来人,怎么能听不出女儿心中其实还惦记着这个祸害了整个宇文世家的混帐小子。 “先去见你阿娘。”见女儿明显心中还有司马昶,宇文信越发不能让女儿再待在这里,只用话支开女儿,其他的以后再说。 宇文悦并没有违逆父亲意愿的习惯,便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向东边的起居室走去。 第十七回惊闻天命 华老先生的府第也在永昌坊,与宇文府离的很近,所以他很快便被请了过来。宇文信亲自到中门相迎,华老先生一见到他,便皱着眉头,板着脸问道:“又是谁身子不适?阿信,你府上近来是怎么了,怎么天天请老夫过府瞧病?” 宇文信苦笑道:“辛苦华叔叔了,是阿昶病了,您快随我去瞧瞧吧。” “病的是阿昶?他身子不适,还不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跑你们家做甚?真是不知道轻重!”华老先生与司马世家也很相熟,便不客气的批评。 宇文信真没法子往下接话,毕竟什么前世重生之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他就是算是真的说出来,只怕也是没人肯信的。 “到底还是个孩子!”宇文信只能这么干干的说了一句。 华老先生瞪了宇文信一眼,没好气的斥道:“你就惯着吧,天下间就没有人比你更惯孩子的,得亏你四个孩子都是好的,要不非得被你惯出四个无法无天的霸王!” 宇文信笑了一下,他一看到孩子就硬不起心肠,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再说了,谁家的孩子谁不心疼啊。这会儿宇文信自己也没意识到,就算是他已经打定主意取消司马昶与他女儿的婚事,可在内心深处,他还是将司马昶视为自家的孩子。 一进客房,看到躺在床上人事不醒的司马昶,华老先生大吃一惊,面上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他除了医术之外,还精通望气之术,司马昶生来便有尊贵紫气绕身,这是华老先生早就看出来的,可是此时躺要床上的司马昶周身笼罩的却不是那惯有的紫气,而是浓浓的青黑之气,这可是死气啊!这让华老先生如何能不吃惊。 三步并做两步,华老先生来到床前,赶紧去探司马昶的脉相,一探之下华老先生的眉头便紧紧拧了起来。 “这孩子到底是受了什么打击,竟然一心求死?”华老先生也没回头看向宇文信,只是说了一句,便飞快取出金针,扎在司马昶身上的十三处要穴上,先为他护住心脉,免得司马昶真将自己的小命葬送了。 宇文信万万没有想到司马昶竟然会一心求死,不由呆住了。直到华老先生行完针,连唤他三声,宇文信才回过神来,满面担忧的问道:“华叔叔,阿昶他……有救么?” “哼,老夫不同意,这混小子便是想死都不成!”华老先生傲然说道。身为医术通玄之人,华老先生这话可一点儿都不夸张,他那“阎王愁”的外号,可不是白给的。老先生行医一甲子有余,也不知道从阎王爷手中抢出多少条人命,世人才送了他那样一个外号。 “说说吧,阿昶这小子身子骨比铁打的还结实,怎么突然这般虚弱,还吐了那样大一口心头血,我说信小子,这可是你未来女婿,你是怎么把人逼到这般地步的。你也不怕他阿娘找你寻死觅活。”华老先生随意坐在榻旁的胡床上,扫了宇文信一眼,用略带嘲讽的语气问道。 宇文信知道华老先生一直都看不上司马老夫人,觉得她担不起司马世家主母之职,可是司马昶的阿爷司马培早已做古十年有余,再说那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华叔叔,此事……唉……真是一言难尽……侄儿打算为佳娘另择夫婿,阿昶这孩子一时接受不了……这才……”宇文信素来仁爱宽厚,他宁可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也不愿说出任何对司马昶不利的言语。 “嗯?好端端为何突然要退婚?老夫知道你们夫妻早就将阿昶视为自家孩子的。”华老先生不解的问道。 宇文信沉默了,退婚的原因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他无法向华老先生解释。 华老先生见宇文突然沉默,便知他必有难言之隐,于是不再追问,只是长叹一声说道:“可惜了……原本这两个孩子是天定的姻缘啊……” 一听华老先生这般说,宇文信脸色刷的变了,面色惨白惨白的好生吓人,便是行医多年的华老先生都被他吓了一大跳。 “阿信,你怎么了?”华老先生不由分说拽过宇文信的手,三指搭于其腕上,为他诊脉。 “如何突然这般心悸?”诊脉过后,华老先生惊诧的问道。 宇文信惨笑一下,真是笑的比哭还难看,“华叔叔,佳娘与阿昶真的是天定的姻缘?”深知华老先生底细的宇文信,几乎是带着哭腔的问道。 华老先生很专注的望着宇文信,看了好一阵子,眼神闪过一抹惊讶之色,“阿信,你近来可是有什么奇遇?”华老先生没有回答宇文信的问题,而是反问于他。 “奇遇?我并没有什么奇遇。自从佳娘昏睡之日起,直到现在,我连府门都没出过。”宇文信不知道华老先生为何有此一问,便摇了摇头。 “没出府门也不意味着没有奇遇,看来你这奇遇就在府中。”华老先生一脸的高深莫测,看上去十足象个神棍,啊不,是象极了世外高人。 宇文信回想一下,口中虽然没说,却已经暗自认定了,长女宇文悦的重生,也许就是华老先生口中所说的奇遇吧。 “华叔叔,此言何解?”宇文信深知华老先生有推演神算之能,只是他从来都不说罢了,便故意问道。 华老先生捋髯淡笑道:“阿信,你也用不着和叔叔绕圈子套话,能说的,华叔叔自然会说,不能说的,你问也白问。” 宇文信也没觉得尴尬,只笑了一下,不再追问了。 宇文信不追问,华老先生却主动开口了,“原本天机不可泄漏,可如今天机已变,之前的倒也可以说说了。” “华叔叔请讲。”宇文信眼睛一亮,立刻向前趋身求教。 华老先生淡淡一笑说道:“原本你们宇文世家有一无解死劫,除了过继给陇西李氏的孩子之外,其他人都逃不过去。” 华老先生一开口,便将宇文信惊的跌倒在地,他惊恐的望着华老先生,颤声问道:“华叔叔,您……你没有说笑吧?” 华老先生伸手拉起宇文信,皱眉道:“你何曾见过老夫说笑?阿信,你也不用害怕,老夫方才说了,原本有一无解死劫,现在却非如此,这死劫突然散了,你宇文世家的未来,老夫竟然再也看不透了。若非是看不透,老夫便也不会提起了。” “真的,那死劫彻底散了,华叔叔,我们宇文世家能够平安传下去了?”宇文信急切的问道。 华老先生想了想方才说道:“阿信,老夫刚才说过,凭老夫之能,已然看不透宇文世家的未来,不过有一定老夫可以肯定,那灭门之祸的确是没了。” “哦……”宇文信长长出了口气,他心里明白了。只要不将女儿嫁给司马昶,宇文世家便不会有灭门之灾。他只是才做了决定,那灭门之兆便没了,可见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可是你为何要退婚呢?明明这两个孩子是天定姻缘,当世能配得起小佳娘的,也只有阿昶一人。”不等宇文信彻底松了那口气,华老先生一开口,又将他的心提了起来。 第十八回一线希望 华老先生算着还不到司马昶醒来的时间,便只顾着与宇文信说话。他们两人都没有想到,躺在榻上的司马昶早在华老先生第一次提到他与宇文悦是天定姻缘之时,便已经清醒过来。 司马昶自小习武,身体底子很好,而且他虽然受了大刺激,可心中到底存着一丝希望,又受了华老先生金针刺穴的刺激,所以才会很快醒来。 只是司马昶人虽然醒了,却因为身上十三处要穴皆为金针所制,他既不能动弹也不能言语,只能直挺挺的躺着,将华老先生和宇文信的话听了个满耳。他听到宇文世家死劫已经破,心中欢喜极了。有了华老先生的话,他与宇文悦之事,可就有了大转机。 再听到自己与宇文悦是天定的姻缘,司马昶心中大喜,他本就是生机勃勃的少年,方才也是因为心灰意冷才有求死之心,如今听了好消息,死志立散,周身的青黑之气自然便也散去了。 华老先生无意中转头看了司马昶一眼,不由惊讶的“咦……”了一声。 宇文信到底还是担心司马昶的,赶紧问道:“华叔叔,阿昶怎么样了?” “奇怪,方才这孩子还一身死气,这会儿怎么全都散了,老夫的金针也没有这般的神效啊!”华老先生困惑的皱着眉头,不解的说了一句,起身来到司马昶身边,弯腰取下十三根金针,又试了试司马昶的脉,便一巴掌拍在他的肩上,笑道:“臭小子没大碍了,快起来吧!” 司马昶得了自由,赶紧翻身下榻,快步走到宇文信面前,什么话也不说,就是深深躬身行礼。 宇文信别扭的哼了一声,扭头不理司马昶,以掩饰自己因为听到司马昶平安无事而生的欢喜。 华老先生见这翁婿二人着实别扭,又担心司马昶的身体,毕竟他刚才吐了好大一口心头血,身子到底吃了亏,还是得好生调养,否则一定会影响寿数的。 “阿信,虽说阿昶已无大碍,可到底吐了血,还得吃上几副药好生调养,否则必留后患。”华老先生很是了解宇文信,便淡淡提了一句。 果然宇文信神色立变,立刻看向司马昶,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关心。“胡折腾什么,还不回去好生躺着。”宇文信没好气的说了一句。 司马昶也是个执拗性子,他并不起身,反而更深的施礼,恳求道:“世叔,求您让小侄见佳娘妹妹一面,只见一面,若是不能见到佳娘妹妹,小侄死也是个枉死鬼。” 宇文信原本其实已经有点儿心软了,他已是望五之人,自然有丰富的阅历与识人的眼光,司马昶是真心还是假意,宇文信还能看的出来。只是他这人素来吃软不吃硬,司马昶越是强求,宇文信便越是不肯答应。 “来人,备两辆车……”宇文信也不理司马昶,只向外面高喊一声。候在客房外的仆役应了一声,立刻下去安排。司马昶听了这话,脸色刷的白了,他望向华老先生,满眼都是求助之色。 华老先生到现在也没闹明白这翁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可调和之事,所以也没法子立刻替司马昶说好话,他斟酌再三,方才开口道:“阿信,老夫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阿昶总归是你看着长大的,别的不说,只看在他过世的阿爷份上,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 宇文信想到已经过世的世兄司马培,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若是司马培是长寿之人,以他的仁厚之心,或许前世宇文世家也不会有灭门之祸。 司马昶也算机灵,立刻跪下接着华老先生的说道:“世叔,求您看在先父的份上,给小侄一个机会吧!” 宇文信正在犹豫之时,从门外传来一道很平静的声音:“阿爷,他既要见女儿,女儿便见他一回。”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司马昶心心念念的宇文悦。 宇文信闻言叹了口气,华老先生拉起他,笑着说道:“行啦,听孩子们的,走,去给老夫烹茶。”说罢,华老先生便拽着宇文信往外走,伸手拉开了房门。 “华阿翁……”看到华老先生,宇文悦亲亲热热的叫了一声,华老先生笑咪咪的看着这个双眸澄澈如碧水一般的少女,正要开口应声,却突然惊讶的“咦……”了一声。 今日来到宇文世家,只怕华老先生将他这辈子的“咦”都说完了。 “华叔叔,可是佳娘哪里不妥?”宇文信立刻紧张的问道。 华老先生连连摇头,口中说道:“奇哉怪也!”说完,他将目光自宇文悦身上移向宇文信,然后又转身仔细的端详司马昶,这么看了好一会儿,华老先生突然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说罢,便径直往外走去。 宇文信父女和司马昶三人被华老先生看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都糊涂极了,不知道这老爷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宇文悦,她轻轻推了推父亲,唤道:“阿爷,您快去陪华阿翁吧,女儿与这人说两句话,便去为您和华阿翁烹茶。” 宇文信原本有心留下来陪着女儿,可女儿都这么说了,做为一个疼女儿,相信女儿的好父亲,宇文信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好,为父就在院中等你,若是……你只大声喊为父便可。”一边说话,宇文信一边用警告的眼神瞪向司马昶。 司马昶心中暗道:“阿爷,您真是多虑了,我呵护佳娘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对她不利!”只是这话司马昶并不敢说出口,毕竟这会儿他是多说多错,真真是千言不如一默。 宇文悦轻轻点头,低声道:“女儿知道了,阿爷放心。” 宇文信抬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低低叹了口气,往院中走去。 第十九回与君绝决 司马昶痴痴的望着宇文悦,心中的悔恨之意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他不明白为何前世的自己竟会那样狠心,竟然会对宇文悦那般绝情。他怎么忍心,怎么舍得! “佳娘,对不起……”双唇颤抖了好一会儿,司马昶只艰难的说出了这五个字。 宇文悦并没有理会司马昶的道歉,她前世所受的锥心之痛,又岂是这区区五个字能了结的。她与司马昶之间,早已经是至死难解的宿世恩怨。 并不看向司马昶,宇文悦佯装平静的问道:“司马世兄,听阿娘说,前世之事你已尽知?” 司马昶见宇文悦连看都不愿意看自己一眼,痛的心如刀绞,他用力点头,颤声道:“是,我都知道了。” 压下胸口传来的剧痛,宇文悦继续佯装平静的说道:“知道便好,你既然尽知前世,我也就必不多说什么了。今日我肯见你,只是想告诉你,今世,我宇文悦绝不会再嫁给你司马昶。你若执意不肯退婚,苦苦纠缠,宇文悦唯有一死。” “不不,佳娘,你别这么说……前世之事,有好多你都不知道……”一听宇文悦如此绝决,司马昶急的满头大汗,冲上前去拉宇文悦的手,口中急急的叫道。 宇文悦往后猛退几步,避开司马昶的手,冷冷道:“我需要很知道很多么?我只需要知道朔儿被你毒死,玫儿被你逼嫁柔然,惨死在出嫁路上,我阿爷阿兄阿嫂弟妹侄儿侄女尽数被你屠杀,世间自此再无宇文世家。我知道这些难道还不够?司马昶,在你心里,我到底有多愚蠢,被你害过一次还不够,还要送上门让你再害我全家一次?” 宇文悦原本想冷静的与司马昶说开了,希望可以一别两宽各自欢喜。那知前世的悲惨经历尽数浮现于眼前,她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控诉之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泪水也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 “佳娘,我没……我不会……真的,我保证,绝不会重蹈复辙……”司马昶想为自己辩解,却说不出一句辩白之辞,宇文悦的声声质问,如最锋利的匕首,一刀一刀扎在他的心上。他只能强忍着苦痛,说出那句极无力的保证。 “呵呵……重蹈复辙!司马昶,我真的没有想到,在你心里,我是世上最愚蠢的人。罢了,多说无益,你走吧,往后再不要来我宇文世家,我们都不愿再见到你。”宇文悦仰头冷笑,硬生生逼退眼泪,冷冷的说道。 “佳娘,你别……我求你,别这么……”司马昶想求宇文悦别这么绝情,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毕竟与他前世的所做所为相比,绝情的人是他而不是宇文悦。 “佳娘,我知道前世自己罪大恶极百死难赎,我也不敢奢求你原谅我。只是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补偿你,补偿朔儿,补偿玫儿,补偿整个宇文世家,佳娘,我用生命献祭天地,求得你的重生,就是想弥补这一切的,求你别拒绝我,行么?”司马昶哀哀苦求,言辞极为恳切。 宇文悦一怔,她方才听司马昶说是他用生命献祭天地,为自己求得重生,这是真的么?前世的他那般狠厉绝情,怎么可能以他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为自己求一个重生的机会? 见宇文悦用满是怀疑的眼神看向自己,司马昶心中气苦,却还不能表现出来,他自己种下的恶果,只能自己硬生生吞下去。 “佳娘……”司马昶软声唤道。 “你什么都不必说,我不知道自己因何重生,只知道这一世,我绝对不会重蹈复辙,看在两家有通好之谊的份上,我还叫你一声司马世兄。司马世兄请回吧,往后有事无事都莫再登门,也免得大家为难。”宇文悦淡淡说了一句,转身便走,再不愿与司马昶多做纠缠。 若是再听司马昶说下去,宇文悦怕自己会的决心会动摇,前世她对司马昶用情极深,这情,就象野草似的,她纵然一时能铲除干净,可没多久又在心中生长出来。若是真能绝情,她的心也就不会痛了。 “不……”司马昶大叫一声,冲上前一把抓住宇文悦的手。 宇文悦厉叱一声“放手……”,同时用力往回拽自己的手,神情突然变的极为激动。 “佳娘……”随着一声疾呼,一直守在院中的宇文信听到女儿尖利的声音,立刻冲了进来,见司马昶个登徒子竟敢轻薄他的女儿,宇文信大怒,他左手一把抓住司马昶的手腕一拧一翻一送,便将司马昶甩到一旁,右手则轻将女儿推到自己身后,将之保护起来。 “阿爷,我没事,他伤不到我。”知道自家阿爷的担忧,宇文悦赶紧说道。 宇文信回身检查女儿的手腕,见上面只是一圈淡淡的红痕,看上去并不严重,这才轻轻吁了口气,吩咐道:“还好,记得回头抹点儿药,过几日就能消了。” 宇文悦轻声应了,站在父亲身边,轻声说道:“阿爷,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再没什么同他说了,请您派人送司马世兄回府吧。” 司马昶闻言悲声叫道:“佳娘,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么?” 宇文悦原本已经转身欲走,听到这句问话便又转过身子,冷冷的看向司马昶,轻声反问道:“当日,我那般求你,你可曾给过写宇文世家机会?可曾给过朔儿机会,给过玫儿机会?” 司马昶立时无言以对,此时他真恨自己怎么什么知道的那么清楚,竟连为自己分辩一句都不能够了。全天下再没有比他更理亏的人了。 “佳娘,你真的这样恨我?”过了好一会儿,司马昶才颤抖着问出这样一句。 “恨你?我应该是恨的。不过我可以答应不再恨你,只要你不再在我面前出现。”宇文悦冷冷的说着,神情极冷,如雪山寒冰一般。 听到前面半句,司马昶心中还升起一丝希望,可是听完整句话,他如遭雷击,宇文悦宁可放弃恨他,也不愿意再见他,这个认知让司马昶五内俱焚,痛断肝肠,刚刚升起希望的双眼立刻笼上浓浓的灰败之色,他真的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了么? 第二十回失意而归 怔怔望着宇文悦那张极熟悉的脸和极陌生的神情,司马昶不觉已经泪流满面,他再没力气说出任何一句话,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 宇文悦从没见过向来都是意气风发,高高在上的司马昶会如此悲恸,胸口的疼痛也越发强烈,疼的她面色苍白,有种被人扼住脖颈的窒息之感。 宇文信见女儿面色苍白,立刻紧张的对她说道:“佳娘,快去找你华阿翁,这里交给阿爷就行。” 宇文悦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只怕会窒息而死,便轻轻点头,脚步微显踉跄的走了出去。 “华阿翁……”看到华老先生站在院中,宇文悦悲声唤了一句,身子颤抖的更加厉害了。 华老先生见宇文悦神色怆然,赶紧抢上前几步扶住宇文悦,心疼的说道:“小佳娘这是怎么了,快,坐下让华阿翁给你瞧瞧。” 华老先生因早年间的战祸而失去了妻子儿孙,如今只剩孤身一人,在诸多交好的世家之中,华老先生最喜欢的就是宇文悦,真将之当成自己的亲孙女儿,因此看到宇文悦这般模样,华老先生格外的心疼。 “华阿翁,我没事儿。就是……”宇文悦的阿翁过世的早,那时她还不怎么记事,对亲阿翁几乎没有印象,在宇文悦的心中,华老先生就是她的阿翁。 小孙女儿见到疼爱自己的阿翁,便是啥事儿没有都会娇上几分,何况她心中还存着那天大的委屈呢。 “还没说事儿,看看,这脉相乱成什么样了!是阿昶那臭小子给你气受了,小佳娘不气啊,回头阿翁替小佳娘狠狠教训他!”虽然宇文悦都十二岁了,可华老先生还是将她当成小孩子一般的哄着。 “华阿翁……”被华老先生这么一哄,原本的十分委立刻成百上千倍的扩大,宇文悦再也忍不住,伏到华老先生怀中呜呜哭了起来。 华老先生搂着宇文悦,轻轻拍着她的背,却没说半句劝慰的话,他身为医者,自然知道与其让宇文悦郁结于心,还不如借着一场痛哭彻底的宣泄出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宇文悦更不知道,她阿爷和司马昶听到哭声,都紧张的从客房冲了出来,两人刚要张口说话,便被华老先生以手势阻止了,他不允许任何人干扰宇文悦的宣泄。 宇文信和司马昶两人只能干看着他们的心尖子伏在华老先生的怀中,哭的浑身直颤,宇文信与司马昶的心中都如被滚油浇一般。 直到宇文悦的哭声渐渐小了,华老先生才轻轻抚着她的背,温言说道:“小佳娘的心里可畅快些了?” 宇文悦直起身子,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道:“好多了。华阿翁,对不住,我把你的衣裳都弄湿了……” “没关系,今儿日头正好,晒会儿就干了。”华老先生素来不拘小节,衣裳被宇文悦哭湿,在他这里根本就不值一提。 “华阿翁,我给您做一套衣裳,原本想做寿礼送给您的,要不先取来您换上?”宇文悦怎么好意思让华老先生穿着湿衣裳在太阳下晒着,不好意思的说道。 “哦,小佳娘如今都能做大衣裳啦,好好,这个寿礼华阿翁喜欢,快快拿来!”华老先生捋着长长的白胡子,笑的那叫一个开心。 “翠鸣,快去将我给华阿翁做的衣裳取来。”宇文悦吩咐一声,翠鸣响快的应了,一路小跑的回去取衣裳。 经历了前世之事,宇文悦才知道对自己最忠心的侍女竟是她一直不怎么重视的翠鸣,翠鸣最后还为保护她而死。所以重生之后,宇文悦有意无意的,总是愿意亲近翠鸣,将之带在身边。 看到跑开的翠鸣,司马昶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不复刚才的灰败。他仿佛有些明白,自己该怎样做才有可能挽回宇文悦的心了,横竖如今他们年纪都还小,他还有时间。 司马昶想的很美好,却不知道这一世,他是有了前世的记忆,可宇文悦是重生的,心中恨意滔滔如海,难道一切还会和前世一样么,若真和前世一样,那他以生命为代价,求得的宇文悦重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佳娘妹妹,既然你现在不愿见我,那我就不在这里碍你的眼了,我先回去了,只盼你莫再悲伤,好生保重身体。一切都是我的错!”司马昶走到距离宇文悦三四步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向宇文悦深深躬身行礼,极有诚意的说道。 宇文悦此时满面泪痕,头发也有些零乱,越发不愿见司马昶,因此只伏身于华老先生怀中,坚决不肯回头,也不出声答理司马昶。 司马昶也知道宇文悦不可能回头,只长长叹息一声,向华老先生和宇文信行礼告退。 事情闹到这般田地,宇文信心中着实不是个滋味,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无声的挥了挥手。 而华老先生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好替司马昶说话,也只是点头应了,他想了想,开口说道:“阿昶,明日一定来我府上一趟。” 方才司马昶到底是吐了血,总要给他好生调理一回,也免得落下病根子,影响他的寿数。 司马昶赶紧应了,他知道华老先生与宇文一家关系极好,宇文悦更是视他为阿翁,若是能求得华老先生的帮助,在赢回宇文悦芳心这条路上,他也能少碰几次壁。 带着满怀失意,司马昶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宇文世家。 第二十一回崔氏心思 司马世家与宇文世家相隔并不很远,司马昶坐在车中,只顾着想心事,不知不觉便回到家中,等他听到自家门子恭请自己下车之时,才发觉车子已经停在了自家院中。 外出返家,最先做的自然是去向母亲禀报,事母极孝的司马昶不论再怎么心事重重,都不会忘记这一点的,他下了车,径自前往母亲的瑞萱堂。 “回老夫人,二郎君回来了……奴婢请二郎君安。”两名在院中的侍女一见到司马昶走进院门,便欢喜的高声通报,还小跑上前,殷勤的请安问好。 “嗯,起来吧,老夫人可在房中?”司马昶并不象从前那样对侍女们微笑应声,只是板着脸,冷淡的问了一句。这让一直偷偷倾慕二郎君的两名侍女委屈的眼圈儿都有些泛红了。从前二郎君可不会对她们这般冷淡,非但连她们的名字都不叫了,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 “回二郎君,老夫人在房中,一早已经问了二郎君好几回了。”其中一名侍女压下心中的委屈,低声禀报。 司马昶没再多说话,只大步走进上房,去见他的母亲。 一进上房,司马昶就看到母亲在堂上端坐,在他母亲的身边,表妹崔含笑侧身低头侍立,看上去哪里象个世家贵女,活脱脱象极了低贱的侍婢。 一见崔含笑在母亲身边,司马昶的脸色立刻黑沉下来,只向母亲躬身行礼,口称:“孩儿拜见母亲。” 司马老夫人有些不悦的问道:“听说你一早就出门了,早上请安之时也不曾听你说起过,去哪儿了?” “回母亲,儿子去宇文世叔家了。”司马昶坦然说道。这些年来,他三五不时便要跑上一趟宇文世家,早已是司马世家上下人等人人皆知的事情了。 “哦,是去宇文家了。怎么早上也不说一声,也好将阿娘从兰陵给你佳娘妹妹带的礼物一起送过去。”司马老夫人面上薄怒渐消,缓声说道。 对宇文悦这个未来儿媳妇,司马老夫人还是极其看重的,她这一生都唯夫命为天。司马培临终之时,再三交待她,务必要为次子司马昶娶宇文悦为妻,司马世家的未来,全系于宇文悦一人之身。所以司马老夫人自丈夫亡故之后,对宇文悦便格外重视,与宇文家的走动比丈夫在世之时还要密切几分。 “阿娘带回来的礼物,儿子哪好自专?改日您亲自给佳娘,不是更好么?”司马昶淡笑着应道,眼睛只看向他的母亲,仿佛站在他母亲身边的崔含笑完全不存在似的。 “说的也是,阿昶,听你阿嫂说,佳娘前些日子身体不适,可是你又淘气,欺负你佳娘妹妹了?”司马老夫人想起昨日儿媳妇无意间提起,说是佳娘见到司马昶就脸色发白,只当是自家儿子淘气,便嗔怪着说道。 司马昶一听这话,立刻笑着说道:“阿娘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的,前阵子儿子犯浑气着佳娘,她这才恼了儿子。这不,今天儿子就去给佳娘陪不是了。” 不能告诉母亲那些极度曲折离奇的往事,司马昶只能承认自己欺负了宇文悦。事实上,就前世而言,他的确是将宇文悦欺负至死,这个罪名,他认! 司马老夫人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不悦之色,可她并没有任由这种不悦蔓延,只点头说道:“佳娘素来是最懂事的好孩子,我就说必是你淘气惹她不开心。你这孩子,如今都十四了,你阿兄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能替你阿爷管理府务了,如今你却整天只知道淘气,什么正事都不做,这样下去可不行,阿昶,你也该长大了!” 司马昶还未开口,侍立一旁的崔含笑却抢先开口,讨好的笑道:“姑母,世人谁不知二表兄是当世玉郎,他文武双全,什么都难不住他的,他只是没做罢了。依侄女儿看,是大表兄心疼二表兄,将所有庶务都揽在自己身上,让二表兄过几日松散日子呢。” 司马老夫人闻言双眉舒展,显然崔含笑一番话夸了她两个儿子,这让司马老夫人心里很是受用。 司马昶眉锋一挑,冷声道:“放肆,母亲与我说话,岂有你个外姓旁人插嘴之处!表兄也是你能叫的?” 司马老夫人见儿子当着自己的面斥责自己的娘家侄女儿,虽然她对崔含笑如今只是面子情儿,可面上到底有些挂不住,便沉脸斥道:“阿昶,怎么说话的,含笑到底是你表妹。” “阿娘,外祖母府上的芳菱蕙芸四人才是我的表妹,其余的,哼,她也配……”司马昶冷冷的回话,继续对崔含笑啪啪打脸。 芳菱蕙芸是司马老夫人娘家嫡出兄弟的四个嫡出女儿,司马昶此言分明在警告崔含笑,她一个舞妓所出的庶出丫头,根本不配称他为表哥,休再做非份之想。 崔含笑哇的一声哭了。她虽是舞妓所出,论身份,在家中姐妹当中,数她最低贱,可架不住她爹最喜欢她,她爹又是她祖母最喜欢的儿子,而且单从相貌来说,崔氏是几个女孩子里生的最好的。 所以在清河崔氏府中,崔含笑也还算是有些份量的。否则她爹也不会因为嫡妻拿住她娘的错处,狠狠的出手收拾她,而向长姐求助,崔含笑这才如愿来到了司马世家。 司马老夫人瞪向儿子,却也没法说儿子错了,毕竟这就是当今的世情,嫡出子女尊贵无匹,而庶出的孩子就是奴仆一般的存在了。司马昶不认崔含笑做表妹,于礼法上一点儿错处都没有。 崔含笑见唯一的靠山,姑母也不给自己撑腰,哭的更加伤心了。司马老夫人暗暗叹了口气,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不悦道:“阿昶,你先出去吧。” 司马昶面无表情的应了,躬身行礼后退了下去,司马老夫人皱着眉头看向崔含笑,略显不耐烦的说道:“含笑,老身回头一定罚阿昶,你就不要再哭了。小姑娘家哭哭啼啼的可不好看。” 崔含笑能以庶女之身成为她爹最疼爱的女儿,自然不是个没脑子的,立刻强行憋住哭声,用帕子擦干眼泪,无限委屈的福身应道:“是,笑儿谨遵姑母教诲。” 司马老夫人最喜欢听话的孩子,她见崔含笑受了这样的委屈还能那般乖巧,脸上才略略有了一丝笑意,“笑儿,你表兄自小被我们惯坏了,脾气大的很。日后处的长了,他就知道你的好处啦,行了,快去净面换衣裳吧,回头过来陪姑母用饭。” 崔含笑温顺的应了,恭敬的退了下去,回房净面更衣。在回去的路上,崔含笑暗暗对自己说,无论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只要能嫁给表兄司马昶,她都心甘情愿! 第二十二回继续打脸 到了用饭时间,除了有事外出的司马昀之外,其他人都来到瑞萱堂,陪司马老夫人用饭,这是自先家主司马培过世之后,司马老夫人定下的规矩。 司马昶来到瑞萱堂,见崔含笑赫然在此,立刻冷着脸向母亲说道:“阿娘,我不饿,困了,要回房睡觉。”说罢,根本不给他母亲说话的机会,立刻转身便走,气的司马老夫人脸都青了。司马老夫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儿子的突然离开,就是因为崔含笑在场。 于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今儿是放月钱的日子,她这大半天都忙着发放月钱,并不曾跟在婆母身边服侍。看到小叔子气呼呼的走了,于氏自然很是担心,说来自从她嫁进府后,这小叔子几乎是她亲手照看大的,说是小叔子,可在于氏心中,司马昶就是她的儿子。 “阿娘,媳妇去看看阿昶,方才瞧他气色不太好,别不是身子不适。”于氏屈膝行礼,急急向婆婆说道。 司马老夫人沉着脸点了点头,对于大儿媳妇,老夫人心中满是愧意,几乎不会驳回她任何要求。 崔含笑心里自然明白,二表兄的突然离开,起因全在自己身上。她双眼含泪,要哭不哭的躬身说道:“姑母,都是笑儿的错,多谢您抬举笑儿,可不能为了笑儿一个外人而让二郎君心中不快,姑母您能让笑儿服侍您用饭,就已经是给笑儿天大的脸面了,笑儿再不敢奢求陪你一起用饭。” 司马老夫人见小姑娘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转,小脸上满是内疚之意,不由心疼了几分,拍拍崔含笑的手勉强笑着说道:“笑儿别这么说,你是姑母亲自带回来的,便是我司马家的客人,再没有慢待客人的道理。只安心住着,万事都有姑母。” 崔含笑听罢,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暗道:“果然阿姨说的没错,姑母真吃这一套。”崔含笑的阿姨,便是她的生身母亲,那位极得宠爱的舞妓。崔含笑年纪虽小,可却已深得其母真传。 话两分边,再说于氏匆匆赶到司马昶的升龙居,这是当年司马培在世之时,亲自为二儿子的居所题写的院名,只从这个院名,便知司马培对二儿子司马昶怀有多么大的期望。 “阿昶,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不肯吃饭?”于氏问过院中的下人,径直走进书房,见小叔子更沉着脸生闷气,便柔声笑着问道。 “阿嫂怎么来了?”司马昶一见嫂子来了,立刻起身相迎。 于氏摆了摆手,温柔的笑道:“不用起来,只坐着说话吧,你愿不愿意告诉阿嫂,发生了什么事情?从前你再不会当着阿娘的面发脾气的。” 司马昶怒道:“还不是那个崔含笑,我看到她就烦的很,偏阿娘还时时将她带在身边,讨厌的紧!” 于氏对婆婆娘家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好印象,清河崔氏害她与丈夫绝嗣,这笔深仇大恨,于氏没有一日忘记过。在丈夫与小叔子面前,于氏也从来没有掩饰过这种恨意。 “是很讨嫌!阿昶,阿嫂怀疑崔含笑此时来咱们府上,是奔着做你房里人去的,你可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能中了她的算计,伤了佳娘的心。”于氏直接了当的说道。 “阿嫂,我明白,您放心,她算计不了我。”已经尽知前世之事,若是司马昶还让自己被崔含笑算计了,他就是天下第一蠢货。 于氏虽然不知道什么前世之事,可是她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叔子,还是很有信心的,只笑着说道:“那就好,阿昶,我看你脸色有些苍白,可是今儿去宇文世叔的府上,佳娘还是很怕你?问你你也不肯说,你到底是怎么惹佳娘伤心的,同阿嫂交个底,阿嫂也好替你想个法子。” 司马昶想了想,还是觉得没法子向阿嫂解释前世之事,只苦着脸说道:“唉,别提了!阿嫂,都是我自作自受,佳娘怎样恼我都是应该的!”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佳娘素来好脾气,怎么可能气成那样?阿昶啊,你能不能让阿嫂省点儿心!”于氏恨铁不成钢的戳了戳小叔子额头,口中说着嫌弃的话,可脸上却没有半点儿嫌弃的神色。 “阿嫂,我已经知道错了,这不正想办法让佳娘不再生我的气么?所以说在这个当口儿,绝对不能让崔含笑留在我们府里,此女心如蛇蝎,我担心咱们全家都会被她所害。”司马昶有一件压在心底,他一点儿都不愿意面对的恨事,那件事的始做俑者,便是崔含笑。 “啊……不至于吧,阿嫂是不喜欢崔含笑,可她不过就是个小姑娘,能有什么翻天覆地的手段,还能害了咱们全家。”于氏显然觉得小叔子有些危方耸听,只笑着说道。 “阿嫂,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危言耸听,崔含笑如今的确还小,可若是放任自流,必成大患。”司马昶正色说道。 于氏想了想,点头说道:“好,阿昶说的阿嫂全都相信,不过想撵走她,却也没有那么容易,你知道她是阿娘亲自带回来的,总要让阿娘面上过的去才行。阿昶,你既然心中有数,阿嫂也就不用担心了。这阵子你阿兄挺忙的,要不你每日跟着他早出晚归的,尽量少留在府中,撵走崔含笑之事,就交给阿嫂来办吧。” 司马昶原本也有此打算,自然没有不点头答应的。于氏笑笑,亲自去给小叔子准备几样他素来喜欢的菜肴,安顿好小叔子,这才回了瑞萱堂。 “阿娘,阿昶身上是不太得劲儿,媳妇去时他已经躺下了,哄了好半天,他才肯起来吃点东西。媳妇便没让他过来,另备了几道阿昶爱吃的小菜,看着他吃完再来向阿娘回禀的。”于氏恭敬的说道。 司马老夫人笑着说道:“真是辛苦你了阿欣,你还不曾用饭吧,这些菜都凉了,快让人重新做来。方才阿娘没等着,先用过了。” 于氏笑道:“阿娘本该先用的,媳妇方才不曾在您身边服侍,还请您不要怪罪。” 司马老夫人忙笑道:“这说的是什么话,老身心疼你还来不及,如何舍得怪你,今儿是放月银的日子,你必是忙碌了大半日,累着了吧,快坐下歇会儿,等会儿让笑儿服侍你用饭。” 于氏赶紧辞道:“阿娘言重了,媳妇并不很累,崔姑娘是客人,媳妇岂能让客人执此贱役,这事若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们司马世家没有规矩么,阿娘厚爱,媳妇心领就是了。崔姑娘,不知道方才可用的香甜?若是饭菜不合口味,只管告诉我,千万别让自己受委屈了。” 崔含笑见于氏刻意拉开与自己的距离,心中不是个滋味,可是于氏的话说的入情入理,她也挑不出刺儿,只能憋屈的应声道谢。 司马老夫人知道儿媳妇不喜崔氏之人,因为崔氏理亏在先,她也没办法说儿媳妇不对,况且于氏那番话,根本没有任何可挑剔之处,虽然心中有些尴尬,可司马老夫人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崔含笑到底年纪小,并不知道当年崔氏子弟害得司马昀绝嗣之事,所以在心中暗暗吃惊于氏在司马世家中有地位,并且打定主意,一定要加倍讨好于氏,以利于达到她的目的。 没过多一会儿,厨下送来新做好的饭菜,于氏慢条斯理的用了饭,又陪着婆婆说了一会儿话,直到司马老夫人有了倦意,于氏便亲自服侍婆婆躺下,看着婆婆睡着了才离开。 在整个服侍司马老夫人的过程中,崔含笑几度想插手,可都着于氏不着痕迹的挡了回去,崔含笑心中气苦,却是无法诉诸于口。 第二十三回打脸之三 清河崔氏挤身世家之列,也就是近五十年间的事情。最初崔氏以货殖起家,后来不惜花费重金,求得与世家联姻的机会,才渐渐提高了自家的位置。到了司马老夫人这一代,因为其父救过司马培之父的性命,为报救命之恩,司马培之父才同意让小儿子司马培娶崔氏为嫡妻。 原本司马培是没有资格继承家业的,可谁成想他的三位兄长分别因为意外、战乱、生病,没有留下子嗣便死了,司马培这才接掌司马世家家主之位,而出身不够高贵的崔氏也就成了司马世家的主母。清河崔氏再一次提升了自家的地位。 饱受联姻之利的清河崔氏,越发看重联姻之事,在教导家中女儿之时,相貌出众者,便会得到更多的资源倾斜。崔含笑在一众姐妹之中,论相貌是最出众的,所以就算她不得嫡母喜欢,在家族中的地位却也不算低,一应待遇都与嫡女相同。 此番崔含笑进入司马世家,表面上是她受嫡母虐待,来姑母家避难,实际上如何,只有崔家人心里才清楚了。若真的只是避难,崔含笑怎么可能随身携带那样多的金银珠宝,整整六大箱的行李,其中至少有三箱装的并不是崔含笑的衣裳用具。 在司马府中住了短短几日,崔含笑算是看明白了,姑母司马老夫人看着是一府之尊,府中上下人等,没有一个不敬着她的,可也仅仅是敬着而已,要说真正做主掌权的,还是大表兄司马昀夫妻。任何他们夫妻不同意之事,便是有老夫人发话,也只是个空。 知道不能将所有的希望放到姑母司马老夫人身上,崔含笑便暗暗调整了原本的计划,每日除了给姑母请安之外,加强了对夫人于氏的讨好力度。 “夫人,崔四姑娘求见!”一名侍女面带一丝鄙夷的向于氏禀报。她是于氏的陪嫁侍女,做身老牌世家天水于氏的家生婢女,就连这名侍女都很看不上崔含笑那般小家子气的做派,完全没一点儿世家贵女的气度风范。 “哦,她又来了?这回又送了你什么好东西?看来很不用本夫人给你们几个攒嫁妆了,只这崔四姑娘一天一趟的,就能将你们四个的嫁妆存齐了。”于氏打趣的笑道。 崔含笑自从决定讨好于氏之后,手里可松极了,于氏的连理院中,上上下下的侍女婆子,就没谁没得过崔含笑的好处。特别是于氏身边的四碧,那更是回回都有厚礼送上。崔含笑以为这样就能收买人心,却不知道于氏驭下有方,那些下人若不是得了主子的允许,就算崔含笑送座金山给她们,她们也是决计不敢收的。 “夫人说笑了,您请过目,这崔四姑娘手里可真散漫……”那名侍女手一翻,便将一对莲子大小的珍珠亮了出来。 “嗯,珠形浑圆,色泽光润,还是淡粉色的,也算是难得之物了,收着吧,存着做嫁妆,也不算辱没了你。”于氏扫了一眼,淡笑着品评一句,那名侍女红着脸应声称是,大大方方的将珍珠收了起来。没什么比奉主子之命堂而皇之的收受贿赂更让人心里痛快的了。 “夫人,您见不见崔四姑娘?”侍女将那对淡粉色的珍珠收到荷包里,笑着问道。旁边几名侍女闻言,都吃吃的笑了起来。 于氏笑着说道:“见,怎么能不见,你们几个还得存嫁妆呢!” “夫人!尽拿奴婢们取笑!”四名侍女全都娇嗔的叫了起来。 没过多一会儿,崔含笑被人引了进来,手中托着一只尺余长的小玉匣。“笑儿见过表嫂。”崔含笑躬身问好。 于氏淡淡道:“崔四姑娘不必多礼,起来说话吧,这会儿你不在婆婆身边说话,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情么?” 崔含笑心中暗恼,这阵子不论她用了多少水磨功夫,都不能让于氏对她多一分亲近,她的客气中透着浓浓的疏离,总让崔含笑有种自己被拒之千里的感觉。 “回表嫂,昨日听姑母说表嫂常年吃参茶,笑儿想起出门之时家祖母赐下一枝极好的雪参,极适合女子服用,最是养身驻颜不过的。笑儿回房立找出给表嫂送过来,还请表嫂收下,成全笑儿的一片心意。”崔含笑压下心中的恼意,陪笑着说道。 于氏淡淡一笑,并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倒是站在一旁的侍女碧瑶,轻笑着开口了。“崔四姑娘一定不知道,我们夫人只用郎主亲自挑选的参,其他的参,夫人是从来不入口的。” 于氏假意瞪了碧瑶一眼,嗔道:“偏你这丫头嘴快!”然后对崔含笑说道:碧瑶并没有骗你,夫君的确不让我用别人送的参。四姑娘的好意本夫人心领了,这参,还是拿回去吧。也免得浪费了好东西。” 崔含笑再有心机,可如今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于氏这般不留情面,她自是尴尬极了,实在是下不了台,只臊的满面通红,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眼圈儿渐渐红了。 于氏见状皱起了眉头,心中越发厌烦崔含笑。她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已经做的很明显了,但凡这崔含笑还有一丁点儿气节,早就该主动主去的,不想她竟象是一贴狗皮膏药似的,生生粘着司马世家,撕都撕不下去。 就在尴尬之时,司马昀从外面走了进来,现见崔含笑要哭不哭的站在妻子面前,司马昀便沉了脸,冷声道:“崔四姑娘如何在这里?” 崔含笑来连理院数次,可一次也没见着大表兄司马昀,这还是头一回。崔含笑立刻转过身子,深深屈膝行礼,娇娇怯怯的叫道:“笑儿拜见大表兄。” “免礼。来人,送崔四姑娘去瑞萱堂。”司马昀根本不给崔含笑说话的机会,直接向外唤了一声,少顷,一个二等侍女快步走了进来,不等崔含笑反应过来,便被拽出了上房。 “阿欣,她有没有烦着你,我已经命人往清河送信了,想来过不了几日,便有人来接她回家。”司马昀略带一丝紧张讨好的向妻子说道。他知道妻子有多恨清河崔家之人。 于氏嫣然一笑,走到丈夫身边,亲自为他更衣,边动手边笑着说道:“昀郎,这里可是我家,我还能让个不相干的外人烦着?你不用担心,我很好。其实她若是没有那些个机心,留她给阿娘解个闷也不是不行。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打阿昶的主意。你没见阿昶这几日天天跟你跟的那紧,都是给她逼的,她这客人做的,倒叫主人有家不能回,我心里这才气不过的。” 司马昀双眉皱的更紧,沉声道:“还有这等事情,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竟叫阿昶平白受了委屈。” 于氏笑笑说道:“你这几日忙累的紧,每日回家,头一沾枕头便睡的什么似的,我如何还能拿这些琐事烦你?横竖她也住不了几天了,也不必再为她费什么心思。” 司马昀点点头,拉着妻子的手说道:“说的也是,阿欣,我又让你受委屈了。” 于氏偎在丈夫胸前,轻声说道:“昀郎,有你在身边,我一点儿都不委屈。” 第二十四回阖府出游 前番说到宇文信想让女儿散心,特意命人制做了极为精美的纸鸢,这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正是游春的最佳天气,倘若不阖府出游,岂不是白白辜负了这样好的时光。 这日清晨,太阳刚刚在东方的云层中透出一点点红边儿,还未曾起身的宇文悦便听到院中传来弟弟妹妹的“阿姐阿姐……”叫囔之声,其间还夹杂着小侄子小侄女兴奋的啊啊大叫。 “翠柳……”宇文悦无奈的笑笑,坐起身来,向外唤了一声。弟妹侄子来了,这觉她是不可能再睡的。 四个小家伙自从昨儿知道今天要出门春游,一晚上都没消停过,他们的奶嬷嬷侍女们怎么都哄不睡,最后还是宇文信夫妻和李氏以及宇文悦亲自上场,好不容易才将四个小东西哄睡了,四个大人着实被累的不轻,原想今儿能多睡一会,不想这会儿天还没亮,这四个小魔星又折腾开了。 “娘子,翠竹已经去安置四位小主子,您还能再眯会儿。”翠柳在帐外恭敬的禀报。自从翠翘被撵出府,翠鸣得了主子重用,翠柳翠竹两人也一改从前的散漫,当差之时无比用心,服侍的也更加周到了。 宇文悦笑笑说道:“不睡了,翠竹可没本事让他们乖乖听话。着人去修宜堂快雪轩走一趟,看看他们四个是不是将阖家人都搅的不安宁,若是并没有去闹腾,便不要惊动,悄悄的回来。” 翠柳脆生生的应了,立刻打发跟在自己身边的小丫鬟往两处跑一趟。然后赶紧上前服侍主子洗漱更衣。 “阿姐阿姐……”“阿……姑姑姑……”“啪啪啪……” “小小娘子不急啊,娘子正在梳洗,马上就好了……” 几道稚童的叫声和着最小的宇文瑗啪啪拍门的声音,再加上侍女哄孩子的声音,门外真是热闹极了。 宇文悦嫣然轻笑,吩咐道:“开门让她们进来吧!” 门一打开,宇文慎宇文惜宇文璟三人直向宇文悦飞奔过去,小小的宇文瑗被侍女抱在怀中,急的啊啊大叫,啪啪的直拍侍女的胳膊,这小丫头的力气可是不小,疼的抱她的侍女直皱眉。 “你们四个啊,都不许再闹腾了,可都洗漱了?先在阿姐这里玩会儿,等会咱们一起去修宜堂,用过早饭才可以出门。”宇文悦挨个儿点点头,弟妹侄儿的额头,将小侄女儿抱过来,没舍得点她,只轻轻亲了亲她那柔嫩的小脸儿,笑着吩咐道。 说来也怪,这四个小家伙被宠的无法无天,活脱脱四个小魔王,偏偏到了宇文悦这里,说什么听什么,乖的象家养小猫儿似的。只见宇文慎左手拉着妹妹,右手拉着侄儿,还不忘叫上抱着小侄女儿的侍女,乖乖儿到一旁玩去了。 宇文悦很快收拾停当,正好打发去修宜堂快雪轩的丫鬟跑了回来,说是小主子们并没有去修宜堂,不过郎主和夫人已经起身了。二郎君和二娘子去过快雪轩,偷偷把两位小小主子带走的,快雪轩的下人已经向少夫人禀报过了,少夫人正在梳洗,说是梳洗完立刻赶过来。 宇文悦便让人去知会嫂子,不用来她这里,直接去修宜堂就行了。 莫约两刻钟后,众人齐聚修宜堂,在四个小家伙没完没了的催促之下,草草用过早饭,一家人各自上车,一行十数辆车驾驶出宇文府,前往洛京城外最负胜名的赏春胜地白云山。 “阿翁阿翁,我们可以在城外多玩几天么?”宇文璟拉着祖父的手,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露出八颗小奶牙,奶声奶气的问道。 宇文信将孙子抱入怀中,笑着问道:“我们小阿璟想玩几天啊?” 宇文璟举着肉馒头似的小手,数了好几遍,才笑嘻嘻的说道:“玩四天!” 宇文信笑着逗孙子,“四天不行,太长了,你阿爷后天就回来,看不到小阿璟,阿璟的阿爷会难过的。” “不会不会,阿娘说了,阿爷最快还得三天才回来,我们就玩四天,回家的时候阿爷正好回来。”小小的宇文璟有些费劲儿的说道。毕竟以他的年纪,一下子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还是很吃力的。 宇文信哈哈大笑,说道:“真难为我们小阿璟了,好,就玩四天。” 宇文璟立刻欢呼起来,在他阿翁怀中扭着身子要下车,去告诉大姑姑小姑姑和小叔叔这个好消息。 宇文信也不拘着孙子,只让小厮将宇文璟送到后面妻子的车中“报喜”去了。 “大姑姑小……咦,小姑姑没在……大姑姑,阿璟求了阿翁,阿翁答应让我们玩四天……”宇文璟欢快的囔着。 宇文悦实在是不忍心告诉小侄儿,他阿翁原本就打算在白云山多玩几日的,根本不用去求,只配合的笑着应道:“小阿璟真棒,都能说服阿翁了。” 元氏忍不住轻轻拍了女儿一下,嗔笑道:“促狭鬼儿,连小侄儿也做弄,是不是你教唆的?” 宇文悦靠在母亲身上,娇嗔道:“阿娘,人家才没有!阿璟,你还要不要去告诉你小姑姑她们这个好消息,她们在后面你阿嫂娘的车上。”宇文璟一出门,欢脱的象得了好大一块肉骨头的小狗儿似的,不狠狠的闹腾,实在不足以表达他的兴奋。只见被小厮抱着的宇文璟,大力的点着头,催着小厮抱自己往后走了。 看着小孙子一阵风似的来了,又一阵风似的走了,元氏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佳娘,往日我只说你阿爷最惯孩子,如今你比你阿爷惯的还凶些,看看,他们四个都被惯的无法无天了。” “阿娘,他们难得这么快活。等他们长大了,就得担起家族的重任,再难有这样轻松的日子,多不容易啊,如今他们还小,且让他们多玩玩吧,往后,怕是没有这么轻松的时光了。”宇文悦想起三年之后将要来临的乱世,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元氏见女儿脸上笑意敛去,眉间染愁,不免暗自后悔,女儿好容易放开怀抱,她怎么又勾起她的忧思。真真是太煞风景了。 做惯了严母,元氏也不可能拉下面子向女儿道歉,只将女儿揽入怀中,轻声说道:“佳娘,别想的太多,万事有你阿爷和我呢!” 第二十五回游春偶遇 白云山在洛京城北三十里外,山势并不陡峭,山南缓坡处有一座规模并不是很大,可香火却很盛的寺庙,寺以山为名,号白云寺。寺中的主持法能和尚与宇文信为忘年至交,此番宇文家阖府出游,下榻处便安排在这白云寺内。 茂林修竹苍松翠柏遍布整座白云山,山间有数条溪水从流出,在山脚下汇成一条并不特别深也不是很宽的河流,河畔,有好大一片宽阔平坦的草甸,如今春光正好,草甸上绿茵如盖,点缀着许多赤橙黄紫各色不知名的花儿,看上去生机勃勃,热闹极了。 “啊,好漂亮……”宇文慎与宇文惜一被抱下马车,便往草甸奔去,边跑边高声大叫,心情极为欢畅……宇文璟忙也推开身边的侍女,叫着:“小叔叔,小姑姑……”飞快的追了过去。 元氏和李氏见三个孩子没跑几步便接二连三的摔了跟头,唬的脸色都变了,赶紧往前跑,想去将孩子们扶起来。 宇文信爽朗的笑道:“这草甸子软的很,摔不着他们的,阿蓉,不用拘着他们,就让他们彻底撒欢儿吧!” 元氏与李氏见三个孩子摔倒之后立刻爬起来,仍旧欢呼雀跃,没有一丁点儿摔伤的样子,便也放了心,只带着随身侍女缓步跟在后面,远远的照看着。 “佳娘,他们三个都小,还不能独自放纸鸢,你去放吧,放过纸鸢,一切晦气都随风远去,往后定能一顺百顺。”宇文信见女儿眼底还藏着一丝忧色,便笑着说道。 宇文悦应了一声,从下人手中接过一只纹彩煌煌的五彩大蝴蝶纸鸢,伸手试了试风向,命翠鸣举着纸鸢,主仆二人放了起来。 今日的风力极适合放纸鸢,就算宇文悦并不精于此道,也很顺利的将那只五彩大蝴蝶送上了天空。 “放起来了放起来了……阿姐真厉害……”几个小的见他们的阿姐(阿姑)放起了纸鸢,都边跳边拍手,无比热情的欢呼起来。 宇文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顺利的放起纸鸢,也高兴的笑了起来,宇文信站在一旁看到女儿脸上的笑容,不由轻轻舒了口气,也笑了起来。 半空中忽然刮起一阵旋风,宇文信立刻高声喊道:“此时风力正好,快剪了线绳……” 跟在宇文悦身边的翠竹立刻送上精致的小银剪,笑着说道:“娘子快放晦气……” 宇文悦接过银剪刀,在绷直的纸鸢线上轻轻一剪,那只五彩大蝴蝶翼下生风,径直向高空钻去,不多一会儿,便成了天空中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黑点。 “好了好了,所有的晦气都送走了,佳娘日后一定万事顺遂。”来到女儿身边,元氏笑着说起了吉祥话儿。 宇文悦回头望向母亲,笑着说道:“阿娘,方才女儿许了愿,愿咱们家所有人往后都万事顺遂。” 元氏轻轻抚着女儿的背,慈爱的笑道:“好好,咱们一家子都万事顺遂。” “阿姐(阿姑)……快来……”在草甸上打滚撒欢儿宇文慎宇文璟高声叫了起来。这草甸子极软和,他们当然要与姐姐(姑姑)分享。 “就来……”宇文悦高声应了,向身侧的母亲笑着说道:“阿娘,阿爷一个人守在青帐里,您去陪他吧,女儿去看着他们几个小的,保管他们翻不了天。” “你这孩子真是淘气,连阿爷阿娘都敢打趣。”元氏嗔了一声,轻轻拍了女儿一下,语气中却透着一丝隐隐的高兴。自她女儿醒来之后,到现在才有了点儿小女儿家的样子,这让元氏心中稍感安慰。 看着女儿往四个小家伙走去,元氏笑着转身,往仆役们刚刚搭好的青帐走去。 “阿蓉,快来吃茶,我刚刚烹得了……”宇文信见妻子信步走来,便招手高喊,显见得心情很是舒畅。 元氏走入青帐,对丈夫说道:“信郎,佳娘看上去心情好多了,在家之时,她脸上再没那般轻松的笑容,这才有个孩子的样子,前几日看她总是强颜欢笑,我心里真是难受极了。” 宇文信点点头道:“阿蓉,你说的极是。多给佳娘一些时间,她素来聪慧,必不会一直自困。” 夫妻二人对坐吃茶聊天,聊天的内容总离不开几个孩子,夫妻二人说的正热闹,有侍女手拿一份名刺走入帐内,躬身禀报道:,“回郎主,夫人,清河崔氏嫡长公子崔琦求见。” “崔琦?他来了洛京?阿蓉,你想见见么?”宇文信惊讶的说了一句,伸手接过名刺看了一回,看向元氏问道。 “既然依礼递了名刺,那就见见吧。”元氏微笑说道。这崔琦与河内司马氏的司马昶,天水于氏嫡子于谨,兰陵萧氏嫡子萧楚并称为世家四美,最当世最出色的男儿之一。元氏只闻崔琦之名,却从来未见他,不免有些好奇。 “嗯,那便请他入帐用茶吧。”宇文信点了点头,吩咐下人前去传话。 少顷,一名身形颀长,头戴细纱笼冠,着一袭白底银丝暗纹宽博大袖衫的俊秀少年走入青帐,元氏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只见这少年生的极好,皮肤白净的如凝脂一般,两道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眼风流天成,鼻似玉管秀而高挺,双唇未语含笑有情。 任谁见了,都会由衷赞上一句:“好个崔家大郎,果然不愧世家四美之称!” 第二十六回一见钟情 “小侄崔琦,拜见世伯世伯母!”崔琦快步走入青帐,停在距离宇文信夫妻五步开外之处,双手抱拳高举过头,单膝跪地行大礼拜见。 “崔贤侄免礼,快快请起,请坐,看茶。”宇文信探身伸臂虚扶,崔琦全礼之后站起身来,再次躬身谢座,他侧身坐于胡床上,礼数周全的谢了茶,捧杯轻酌一口。 面上流露出一丝陶醉之色,崔琦品咂再三,方才放下茶盏,由衷的叹道:“常听表兄提起世伯茶艺极精,今日一尝,小侄始知表兄所言不及世伯茶艺之万一,这是小侄吃过的最好吃的茶。得世伯赐茶,小侄三生有幸。” 说着,崔琦站起身来,轻轻整理衣裳,郑重的向宇文信行礼道谢。 宇文信素来洒脱,性情最是不羁,他见崔琦这般作派,心中有些不喜,只不过崔琦上门问安,也不好直接给他没脸。便只淡淡笑道:“崔贤侄言重了,老夫不过随便一煮,贤侄也随便一喝便是。” 元氏与丈夫不同,她向来看重规矩,这崔琦规矩好,相貌更好,由不得正在为选婿之事忧心的元氏不动了心思。 “崔世侄,可是要去洛京向你姑母请安?令祖母,令尊令堂可好?说来也有十年未见了。”元氏笑着问道。 崔琦玉面微红,略有不好意思之色,恭敬的应道:“回世伯母,家祖母家父家母俱好,小侄奉家父之命,前来洛京姑母府上,接堂妹回清河。” 原来那日司马老夫人带崔含笑回府,大郎司马昀面上什么都没说,可转身回房便立刻修书一封送往清河大舅舅处,让他们立刻派人接回崔含笑。 因着对司马昀心怀愧意,又怕外甥越发恼了自家,所以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柏不顾老母亲与三弟的反对,立刻命嫡长子崔琦赶往洛京接人。毕竟崔琦才华出众,名声也极好,是司马昀司马昶兄弟唯一不太讨厌的崔氏子弟。 崔琦疾驰数日,昨晚便到了白云山,他惟恐失礼于司马世家,便在白云寺借宿一夜,今日一早,崔琦便将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再次检视过礼物,才辞了白云寺的僧人,准备动身前往司马世家。 不想刚刚下山,崔琦便看到了山脚下停了十数驾车马。着下人打听一回,知道是宇文世家的家主携家人游春,崔琦便赶来问安,毕竟宇文世家与司马世家的关系非同一般,清河崔氏如今也列入世家之中,他若不来问安,就太失礼了。 “哦,是这样啊。崔贤侄既然有重任在身,世伯便不虚留你了。快些赶路吧,日后我们回了洛京再见。”宇文信不喜崔琦,自然也不愿与他多说什么,只虚应一声,便有逐客之意。 崔琦前来也只是礼节性的问安,并没有其他的打算,只应声起身回道:“多谢世伯体谅小侄,小侄告退。” 宇文信微笑着点了点头,心中却暗道:“总算将这个道学小子打发了。” 就在崔琦退出青帐之时,耳中听到一声小孩子的大叫:“阿爷……”紧接着,崔琦便觉得双腿被猛的撞了一下,继而,一阵小孩子的哭声便响了起来。 “二娘子……”几名侍女惊呼出声,崔琦赶紧转过身子,只见一个莫约三四岁大小,身着粉色缎衫的小姑娘捂着额头号淘大哭,显见得刚才真是撞的不轻。 “小妹妹,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撞到你哪里了?”崔琦赶紧蹲下身子,扶起号淘大哭的小姑娘,好声好气的说了起来。 “阿爷,阿娘……”一头撞到崔琦腿上的不是别人,正是二娘子宇文惜,她捂着额头哭喊大叫,可见得满心委屈。 “倩娘!伤到哪里了,快让阿姐看看,阿姐给倩娘呼呼……”青帐中的宇文信夫妻还没走出来,宇文悦已经追到了帐前,她急急将妹妹搂入怀中柔声安抚。 “阿姐,疼……”宇文惜紧紧搂着姐姐的脖子,无比委屈的哭着诉苦。 宇文悦仔细察看妹妹的额头,见那里只是微微有些发红,并不曾青肿起来,而且妹妹的哭声中明显是委屈多过疼痛,她素知妹妹爱娇,便是擦破一丝油皮儿,她都要哭的仿佛如流血不止似的。 抱着妹妹柔声哄着,宇文悦看向那被妹妹撞到之人,想替妹妹道歉,毕竟刚才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在眼中,是她的妹妹太过莽撞,根本不怪那从帐中退出之人。 这一看,宇文悦的眼神不由一滞,眼前这人不正是司马昶身边最重要的谋臣之一,他的嫡亲表弟,清河崔氏的崔琦么?他怎么会在这里? 崔琦见一位少女如同风一般冲过来,不由分说抢抱住那哭啼的小姑娘,抚慰的声音是那般的温暖柔和,崔琦不由自主的看向宇文悦,那知这一看,他的一双眼睛便象是被磁石吸住的铁器一般,再也移不开了。这一看是不打紧,却让崔琦生出一段缠绵无尽的情思,所谓一眼定一生,说的便是这崔琦了。 就在宇文悦思忖之时,宇文信夫妻快步走了出来,宇文信见小女儿抱着大女儿的脖子,哭那叫一个凄惨,不免沉了脸,伸手接过小女儿,柔声说道:“阿爷的小倩娘乖啊,不哭不哭,阿爷给你做主……” 宇文悦见自家阿爷什么都不问就直接定了崔琦的罪过,心中又是熨贴,又暗暗觉得好笑,她的阿爷,总是这般不问情由的护着她们这些孩子。 “阿爷,倩娘方才扑了一只极好看的蝴蝶,急着送给阿爷阿娘看,不曾留意有人从帐中出来,便撞上了……这位公子。”宇文悦轻声解释。 “啊……蝴蝶……阿爷……呜呜……蝴蝶飞了……”被阿姐一提配,宇文惜才想起自己为啥跑来青帐,底头一看两手空空,又呜呜哭了起来。 崔琦被宇文信略含薄怒的声音惊的回过神来,又听说人家小姑娘因为撞了自己失了手中的蝴蝶,立刻笑着说道:“小妹妹不哭,既是大哥哥害你丢了蝴蝶,大哥哥立刻去捉一只还你,好不好?” 宇文惜一听这人肯为自己重新捉一只蝴蝶,立刻破啼为笑,拍着手叫道:“好啊好啊……大哥哥快快去……” 崔琦向宇文信夫妻躬身说道:“请世伯世伯母带着小妹妹安坐,小侄这便去扑蝴蝶。”说罢,不等宇文信夫妻婉拒,崔琦转身便向草甸深处跑去。 第二十七回东床之选 也不知是崔琦的身手好,还是他的运气好,反正不过是盏茶功夫,崔琦便捏着一只小儿手掌大小,颜色极为鲜亮好看的大蝴蝶走进青帐。 “大蝴蝶……阿爷,要……”坐在宇文信怀中的宇文惜注意力全在崔琦手中的蝴蝶之上,拽着她阿爷的袖子叫个不停。 崔琦将蝴蝶送到宇文惜手上,笑着对她说道:“小妹妹,要仔细拿好哦!” “我知道啦,多谢大哥哥,方才是倩娘撞到崔大哥哥,对不起。”宇文惜年纪虽小,却从来不娇纵无礼,听她阿娘和阿姐说了刚才之事,小姑娘便很大方的向崔琦道歉。 崔琦赶紧摆手道:“是大哥哥不好,挡了小倩娘的路,这只大蝴蝶就当大哥哥给小倩娘赔礼了。” 元氏见崔琦果然不负谦谦君子之名,对三岁幼儿都这般温柔体贴,眼中的笑意越发浓了。可宇文信心中的不喜之情却更加浓重,别以为他方才没有发觉,崔琦看到他的长女时,眼中闪过的那一抹惊艳之色。 别说这崔琦并不讨自己的喜欢,就算他色色出众,只一个司马昶表弟的身份,便足以让崔琦失去成了宇文世家乘龙快婿的资格,宇文信暗暗想道。 元氏并不知道丈夫心中所想,她觉得这崔琦真是个不错的孩子,便指着大女儿对崔琦笑道:“崔贤侄,方才撞到你的是我们的次女,这是我们的长女。” 先向崔琦介绍了女儿,元氏又故意对大女儿笑着说道:“佳娘,这位是清河崔氏长房嫡长公子崔琦,因事上京,看到我们在此,特意过来问安的。” 宇文悦闻弦歌而知雅意,哪里能不明白她阿娘的心思,不过当着外人,她并不好多说什么,只起身敛眉颌首道:“见过崔大公子。” 崔琦一听元氏介绍了宇文悦的身份,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恭敬的深深躬身还礼,声音有些凝涩的说道:“小子崔琦,见过宇文大娘子。” 宇文悦与司马昶有婚约之事,做为司马昶关系还算不错的表弟,崔琦自然是知道的,他不仅仅是知道,甚至还从表兄司马昶处听说了不少与宇文悦有关之事,自然知道他的表兄对这位宇文大娘子是何等的情根深重。 崔琦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有生以来头一回动心,对方却是自己表兄的未婚妻,苍天怎会如此弄人!表兄的未婚妻,他怎么敢,又怎么可以有非份之想! 宇文悦淡淡的应了一声,坐回父亲身边,丝毫没有与崔琦说话之意。元氏见女儿明显不愿意搭理崔琦,不免在心中暗叹。只得与崔琦说几句闲话,以遮去此时的淡淡尴尬。 崔琦也不是那种完全没有眼力劲儿之人,陪元氏说了几句话后便起身告辞。时近中午,他若不赶紧动身,就不能在关城门之前进入洛京城,少不得又要在城外耽误一晚了。 送走了崔琦,宇文信让大女儿带着小女儿出帐玩耍,又摒退了下人,这才对妻子说道:“阿蓉,崔琦不配为吾家婿。” 元氏蹙眉道:“信郎,妾身看这崔琦还不错,不论家世品貌都是一时之选,听其言谈,可见其才学也是不错的……” 宇文信不等妻子说完,只连连摇头道:“不过沽名钓誉之辈,有什么好的,阿蓉,你莫要忘记崔琦的身份,莫说为夫看不上此人,就算他样样出众,只司马氏外甥这一身份,便不可为我宇文世家之婿,否则,让佳娘将来如何自处?” 元氏一愣,沉默片刻后方才涩声说道:“信郎,当今世家皆互为姻亲,哪里能找出一个与司马世家完全没有关系的世家子弟?难道与司马世家退了婚,我们的佳娘就只能嫁与寒门子弟不成?” 宇文信被妻子问的一怔,飞快的在心里将诸多世家过了一遍,发觉还真如妻子所言,当今最负盛名的十二世家,都与司马世家有着或近或远的姻亲关系,若是因此将这十二世家的子弟圈在选婿人选之外,他真的就只能在小世家子弟甚至是寒门子弟中选婿了。 宇文信越想越恼,他的女儿有什么错,难道不嫁给司马昶,他的女儿就得自降身份,低嫁给寒门庶士不成。 元氏见丈夫面色阴沉,便知道他想明白过来了,便轻声说道:“信郎,十二世家上百年来互为姻亲,不独司马世家如此,我们宇文世家不也如此么,细细算起来,我们与诸世家也都有姻亲关系,所以根本不因为与司马世家退婚,便绝了与其他世家联姻的想法。世家女子,那怕是再蘸之身,都绝不会选寒门庶士为婿的。” 宇文信缓缓点了点头,妻子之言确也有理,自来士庶不婚,身为当今顶级世家嫡女,他家女儿的夫婿,只能在同为顶级世家的十二世家子弟中选择。 元氏见丈夫赞同自己的意见,便又说道:“信郎,当今最有贤名的世家四美,除了阿昶之外,其他三人我们也都可以考虑的。我知道你素性洒脱,并不喜欢如崔琦这般循规蹈矩的孩子,可这孩子的确不错,咱们不妨暗中加以考察,万一他真是佳娘的良配呢,可不能因为信郎你的成见而错失了好姻缘。” 宇文信皱起眉头,他本能的不喜崔琦,虽说只能在十二世家子弟中选婿,可清河崔氏与司马世家的关系实在太近,绝不可以将之列为选婿的备选人选。 元氏见丈夫眉头皱起,心知他是真的不喜崔琦,便也不再坚持,浅笑说道:“信郎既不喜崔琦,便不提他了。妾身觉得天水于氏的嫡子于谨和兰陵萧氏的嫡长孙萧楚都不错,此二人才学品貌俱是上上之选,两府门风也清正,不知信郎以为如何?” 宇文信虽然没有立刻回答,却也将妻子的建议记下了,暗暗计划出趟远门,前往天水和兰陵两地,暗中访查于谨萧楚二人。 第二十八回心生暗恨 且说那崔琦辞别宇文一家,一行人匆匆赶进洛京城,刚过午时便来到了位于内城东北方永兴坊的司马府。 司马老夫人听到下人禀报,说是清大房的嫡表公子求见,知道来人是自己最喜欢的侄子崔琦,立刻惊喜的连声笑道:“快请快请……” 少时,崔琦来到瑞萱堂拜见姑母,司马老夫人见娘家侄子快步进入堂中,真真如芝兰玉树一般俊秀,只笑合不拢嘴,没口子的叫道:“阿琦,快不用多礼,过来让姑母好好瞧瞧,这才大半年没见,又长高了不少!怎么是你一个人过来,你阿爷他们呢?” 崔琦并不恃宠而骄,而是规规矩矩的行了礼,方才走到姑母身边,笑着回答道:“侄儿大半年未见姑母,心中很是想念,听说阿爷要派人前来洛京接堂妹,便请命前来,一来是给姑母请安,拜见两位兄长和表嫂。二来,便是接堂妹回家,堂妹素来不懂事,一定给姑母添了许多麻烦,阿爷很生气的。阿爷让侄儿替他向姑母兄嫂致歉,以后定当严加管教家中子弟。含笑堂妹,日后再敢那般行事,我清河崔氏绝不容你!” 看到堂妹侍立在姑母身边,眼神透着一丝不屑。清河崔氏大房与三房不睦,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崔琦压根儿不给堂妹留面子,毫不客气的叱道。 果然崔含笑面色一变,眼圈刷的红了,做出一副要哭又不敢哭的可怜模样,丝毫没有世家贵女的气度风范。崔琦不由想起上午才见过的未来二表嫂,看目的地人家那气度风范,才真真当的起世家贵女之称。他不由在心中暗叹,“到底是贱婢所出,再怎么养不出大家气度,真真丢尽我清河崔氏的脸面。” 与三弟的庶出女儿相比,司马老夫人自然更加看重和喜欢大弟弟家的嫡出长子,何况崔琦是做兄长的,自然有教训弟妹的权力,她怎么都不可能为了一个庶出的侄女儿去责备嫡出的侄子。 何况自从带崔含笑回府后,她的长子长媳口上不说,可不悦之意总会带出几分的,更不要说她的次子司马昶,更是视崔含笑为仇人,坚决不与崔含笑同处一室,若是她将崔含笑带在身边,她那个无法无天的儿子竟连请安都只在院中行礼,连房都不进了。在这种情形之下,司马老夫人其实早就动了送走崔含笑之心,只是没得了合适的机会罢了。 如今既然有了侄子来接人这个最合适的理由,司马老夫人便没有一丝犹豫的说道:“既是你阿爷命你来接人,含笑,你便随你琦堂兄回去吧。” 崔含笑心中暗恨,自从跟在姑母身边,她简直是用尽了浑身解数讨好姑母,甚至不惜亲自执贱役,抢了姑母身边侍女的活计,尽心尽力的服侍,还时不时的进献名贵礼物以讨她姑母的欢心。她这姑母收礼物的时候就唤她“笑儿”,没口子的夸赞她,不送礼物时,只唤她为“含笑”,脸上的笑容都少了许多。真真没见过这般翻脸无情的势利之人。 在司马府上住了半个月,崔含笑带来的箱子空了两只,可是却丝毫没有让司马府上众人对她有任何的改观。除了在进府的头两日见过两位表兄之外,竟是再没遇上过,至于表嫂那边,送东西不收,也不接受她的讨好,竟象处没处下嘴的刺猬一般,崔含笑这半个月来所受的挫折,比她这十年来年所受的都多。 不论心中怎样忿忿不平,崔含笑都不敢流露出来,毕竟她的目的还没有达到,如何敢得罪对表兄司马昶的婚事有绝对决定权力的姑母。她强压住心中翻滚的委屈,低头屈膝委屈的应道:“是,笑儿谨遵姑母吩咐。” 司马老夫人见这个侄女儿如此乖巧,对自己也特别恭敬,这些日子被她服侍着,司马老夫人还真觉得她比自己的贴身侍女还要周到几分,便笑着扶起侄女儿,笑着说道:“先跟你琦堂兄回去,以后姑母再派人去接你。” 崔含笑猛的抬起头,满眼惊喜的叫道:“真的?姑母您还会接笑儿进府?” 司马老夫人笑着虚应道:“嗯,会的。” 崔含笑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心道:“总算没白送那些好东西。这老虔婆到底还有点儿用!”司马老夫人心安理得的享受侄女儿的服侍,却没想到从来都是被人服侍的侄女儿是否心有怨意。以崔含笑的性情,她若不心中怀恨,那才怪了呢。 崔琦并不想刚到姑母府上,便与她意见相左,何况姑母只说“以后再派人接”,这个“以后”到底是什么时候,可就难说了。所以崔琦只是淡淡笑着,看着堂妹表演。这个堂妹确是象足了她那个舞妓生母,演的可真好! “老夫人,郎主派人传话,请崔表公子前去书斋见面。”一名容貌俏丽的侍女走到堂前,屈膝向上禀报。 司马老夫人心知长子厌恶崔含笑,才会这样安排,她心中虽有不快,却也不会为了外人责难自己的亲儿子,便笑着对崔琦说道:“阿琦,你大表兄如今越发方正了,他既请你去书斋见面,你便快过去吧。如意,你为表公子引路。” 名叫如意的侍女眼中闪过一抹喜色,立刻上前屈膝应声,恭敬的为崔琦引路。 崔含笑心中尴尬极了,连面上委屈强笑的表情都有些维持不住,大表兄对她,竟是连一丝儿面子情都不留了。 崔含笑只想着自己尴尬委屈,却不想若是她自己持身以正,没有一丝非份之想,没有任何出格之举,司马氏兄弟又岂会那般待她。 司马老夫人心中也有些尴尬,便命崔含笑下去收拾行装,再无一句挽留之言。这让崔含笑心中又多生出几分恨意。若非此时她还未达成心愿,以崔含笑在清河崔氏的心狠手辣,她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第二十九回兄弟相谈 崔琦由侍女如意引路,很快就来到了大表兄司马昀的无为书斋。如意原本想进趁机跟进书斋,好歹也能见上二郎君一面。近来二郎君对她们这些瑞萱堂的侍女总是板着脸不假辞色,这让偷偷爱慕司马昶的侍女们个个心里没着没落的,很不是个滋味。如今有机会见上二郎君一面,如意可是盼了一路了。 不想还未走到无为书斋书前,便有一名生的很清秀的小厮拦住去路,“小的拜见表公子,我们郎主与二郎君在书斋等您。如意姐姐,郎主不许人擅入书斋,请回吧。” 阖府之人谁不知这名叫顺清的小厮最得郎主和夫人的喜欢,在内院中颇有几分体面,如今他拦住如意的去路,如意纵然心中不愿,却也不敢公然违背主人的意愿,只撅着嘴轻哼一声,向崔琦行礼,快步走开了。做为老夫人身边很有体面的侍女,如意怕是存了向老夫人诉委屈的心思。 “姑母府上仿佛改了规矩。”崔琦每年都会来司马府几次,对府中规矩自是知道的,如今发觉与往日不同,才会有如此想法。 “大表兄,二表兄,小弟有礼……”进得书斋,崔琦见大表兄坐在书案后,二表兄原本侧坐一旁,见自己进门便站起来相迎,立刻抢步上前,笑着行礼。 “阿琦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司马昀淡笑说道。崔琦是清河崔氏子弟中难得的立身清正,头脑聪明之人,司马氏兄弟对他的印象都不错,也愿意与之多说几句话,若是换了二房三房的子弟过来,只怕是连无为书斋都不让进的。 崔琦谢了座,首先送上父亲的回信,等大表兄看过信,又为崔含笑给司马家添麻烦之事再三道歉。司马兄弟也不是不明理之人,当然不会将三房的错记到大房头上,一时间表兄弟三人相谈甚欢。 崔琦忽然想起宇文悦,在心中暗自感叹一回,向司马昶笑着说道:“二表兄,今日上午小弟在白云山下遇到了宇文世叔一家,世叔偕家人出城赏春,表兄如何没有一起去?”因为知道二表兄与宇文世家走动的极为密切,崔琦才会有此一问。 司马昶有些不自然的笑了一下,说道:“近来我随阿兄做事,并无闲暇游玩的时间。世叔也是知道的,便未唤我一同前去。” 崔琦是个很细心的人,他觉察出二表兄那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却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说道:“原来是这样,怪道没在白云山见到二表兄。” 司马昀已经从弟弟口中得知宇文家意欲退亲之事,虽然在弟弟的竭力劝说恳求之下,司马昀没有找上宇文家为弟弟讨公道,可心里到底很是不快,听表弟提起宇文世家,他不免冷哼一声,面色也沉了下来。 崔琦心中讶然,要知道从前只要一提到宇文世家,他的两位表兄都是满面笑容的,如今二表兄笑容勉强,大表兄更是面有怒色,难道说司马宇文两家的关系破裂了?心中暗暗猜想着,崔琦却没有问出口,也不再与两位表兄闲叙家常,只谈论诗文和当今的局势。这样的话题,总是要安全许多。 司马昀牢记父亲遗愿,对时局格外关注,与表弟崔琦相谈甚欢,他们二人的看法总是不谋而合,这让表兄弟二人谈兴更浓。 而尽知前世的司马昶却对时局没有半点儿兴趣,凭天下怎么大乱,司马世家都有自保之力。他如今唯一的愿望,便是重新赢得宇文悦的芳心,所以对于兄长和表弟的谈话,司马昶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怔怔的坐在一旁,显然已经不知神游何处。 “二表兄……”崔琦见向来高谈阔论,意气风发的二表兄魂不守舍,自己问他对时局的看法,他竟然象是没听到一般,便略略提高声音叫了一声。 “啊……阿琦,什么事?”司马昶茫然应了一声,根本想不起来方才表弟问了自己什么问题。 司马昀瞪了弟弟一眼,心中真是恨铁不成钢,但也不能当着表弟让弟弟下不来台,只笑着解释道:“近日阿昶随我各处奔波巡查坞壁很是辛苦,只怕这会子还是满脑子坞壁之事,怠慢阿琦了,还望阿琦见谅。” 崔琦赶紧站起身来,恭敬的说道:“大表兄言重了,是阿琦不知就里打扰表兄,您快别这么说。” 司马昶听了这番话,哪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立刻起身首道:“愚兄一时走神,怠慢阿琦了。” 崔琦连道不敢,兄弟们重又落座,复又谈论起来。司马昶也强迫自己不要再想宇文悦之事,专心的与表弟说话。 “不知两位表兄可否记得上巳那日清晨的异象,为那异象,如今整个清河郡可是折腾的不轻。”崔琦说道。 司马兄弟心中俱是一紧,司马昀立刻问道:“哦,都是怎么折腾的,京城这边倒没听说有什么动静。” 崔琦忙道:“如今郡守府撒出府中所有的人手,到各县镇乡村,寻访上巳那日卯辰二时出生的女婴,听说查的严极了,不独接生的稳婆做证,街坊四邻也得一一做证的。一但查实之后,郡守府之人便立刻将女婴带走,说是要在郡守府中统一抚养。小弟前来之时,听说郡守府里已经收集了二十多个女婴,这真真是奇怪极了,难不成这些女婴,竟全都应了那异象不成。” 崔琦说起此事,是当笑话讲的,可听在司马氏兄弟的耳中,却如惊雷一般。特别是司马昀,他立刻想起当日母亲和自己说的那番话,看那天生异象,已经引起朝庭的关注,若让朝庭知道宇文悦是应兆之人,只怕…… 看了弟弟一眼,司马昀压下翻涌的心绪,只笑着说道:“京城倒未有此等不经之事。想来这只是清河郡守一心媚上,才做出这般荒谬之事吧。” 崔琦点点头道:“大表兄说的极是,小弟也是这么想的,柳郡守在清河十数年未得升迁,想来也是病急乱投医吧。” 司马昶回过神来,不屑的接了一句:“似柳絷那等尸位素餐之人,郡守之位已是窃居,还想往上爬,也不怕天下人耻笑于他。” 崔琦笑了起来,世人都知清河郡守柳絷是无能之人,若非恬着脸拜宫中内监总管王安为干爹,凭他的能力,别说是一郡之守,他连一坊之长都不配做的。 不论他在清河郡怎么折腾,都只是空为他人做笑谈罢了。 第三十回惊闻旧梦 说了一会儿话,下人在外面禀报,说是夫人已经备好酒席,司马昀起身笑道:“阿琦远来辛苦,随为兄去用饭,饭后好生休息,明日再让阿昶陪你去洛水走走。” 崔琦赶紧谢过表兄的盛情,兄弟三人前去用饭。一度无语。直到侍女送崔琦去客房休息之后,回到无为书斋的司马昶方才说道:“阿兄,我想出城,明日让管家陪阿琦去洛水吧。” 司马昀皱眉道:“阿昶,你的心意阿兄明白,只是如今世叔世婶和佳娘都恶了你,你便是前往白云山,也不会让他们立刻有所改观,以为兄之见,如今最要紧的是想法子让世叔世婶和佳娘转变想法,不再有退婚之念。” 宇文信还没有正式与司马家谈废除婚约之事,所以司马昀才会有此一说。 司马昶一脸愁苦的说道:“阿兄,世叔佳娘态度极为坚决,若无非常之事,他们绝不会有所转变的。” 司马昀皱眉道:“阿昶,你到现在也没有告诉阿兄,你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竟让世叔与佳娘如此绝决?为兄知道,世叔与佳娘可都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小气之人。” “阿兄,你也不用再问了,是弟弟对不起佳娘,世叔和佳娘怎么生气都是应该的。我如今只想尽全力挽回佳娘,其他多说无益。” 司马昀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弟弟,沉着脸冷声问道:“阿昶,为兄不能不问,不问清根源何在,为兄怎么帮你求世叔回心转意?难道是你收用了侍女?应该不是,没听你阿嫂提过。可是在外面与谁家的女儿勾缠不清,风闻传到世叔耳中了?” 司马昀实在想不出自家弟弟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宇文悦之事,让宇文家的态度那般决绝,他弟弟不肯说,做哥哥的只能胡乱猜想了。 “没有,阿兄,我天天不是在府中读书习武,便是与你一起出门,何曾有机会接触到别人家的女儿?就连咱们府中的侍女,我如今都离的远远的,连话都不多说一句的。”司马昶苦着脸叫道。 “那……阿昶,你是要急死阿兄么?要知道这门亲事不仅仅是你与佳娘的事,还关系着我们司马世家的未来,阿娘早就说过了,我们司马世家的二夫人,只能是也必须是佳娘。你什么都不肯说,让阿兄想帮你也无处下手啊!”司马昀着急的说道。 “这是当然,我只认佳娘的……阿兄,你说什么,佳娘关系我们司马世家的未来?”司马昶顺口应着,忽然发觉不对,猛的瞪大眼睛看向兄长,惊愕的问道。 “是。这话是阿爷临终之时对阿娘说的,阿娘从兰陵回来后告诉为兄的。所以无论如何,你都必须迎娶佳娘为妻。否则,我司马氏一族恐遭噩运。”司马昀点点头,沉声说道。 司马昶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这话是他阿爷说的,难道说他阿爷竟有先知之明? 司马培过世之时,司马昶还不足四岁,对阿爷的印象早就模糊不清了,那时的他的阿娘没有精力照顾他,他一直被大嫂于氏带着身边,完全不记得阿爷临终说过些什么。 “阿昶,你现在明白了吧,你与佳娘之事,并不只是你们二人之事,事关我司马世家的生死存亡,你再不可对为兄有任何隐瞒。”司马昀郑重的说道。 司马昶沉默良久,方才涩声问道:“阿兄,你可还记得前阵子我总是做梦之事?” 司马昀点点头道:“我当然记得。我们问你好多次,你就是不肯说做了什么梦。” 司马昶涩声说道:“阿兄,不是我不肯说,而是那梦着实匪夷所思,我是怕纵然说了,你们也不肯相信的。” “胡说,你是我弟弟,你的话,阿兄什么时候不相信过?”司马昀皱眉说道,对于弟弟不相信自己,司马昀心里有些不是个滋味。 “阿兄……你莫生气,我全都告诉你。当日……我梦到自己建国称帝,立佳娘为后,我与佳娘育有一双儿女……” “这不是很好么?”听说弟弟有一双儿女,司马昀笑的极为开心,为能生育儿女,是司马昀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痛苦。 “是啊……原本是很好……可是……后来我被奸人所骗,下旨屠尽宇文世家满门,赐毒酒鸩杀我与佳娘的儿子,还逼女儿远嫁和亲,女儿屈死……”司马昶实在说不下去了,哭的泣不成声。 “什么?阿昶,你……你……怎会如此狠心!你……”司马昀腾的站了起来,指着弟弟的手颤抖的厉害,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手养大的弟弟,怎么可能是这般狠厉无情之人。 那可是亲如父母的宇文一家啊!还有司马家最珍贵的血脉!正因为无法生养子嗣,所以司马昀比世人更加看重后代,听说弟弟毒死亲子逼杀亲女,司马昀简直要气疯了! “我呢,我在哪里?我是死人啊!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铸下这般大错?奸人是谁?阿昶,你倒是说啊!”司马昀指着自己的鼻子厉声责问,显然愤怒到了极点。 “阿兄……”司马昶一把抱住兄长,失声痛哭。他要怎么告诉疼爱自己的兄长,为了他的帝业,兄长死于建国之前的最大一场恶战之中,大嫂殉情自尽,最疼爱的兄嫂,都没能看到他建国称帝的那一天。 看弟弟哭的痛断肝肠,司马昀心里也明白了,屠戮宇文世家之时,他必定已经不在人世了。若他还在,一定不会让弟弟铸下这般大错。 “阿昶,那只是个梦,梦是不能当真的!这只是你的梦,宇文世叔又不知道,如何非要退婚?”司马昀低声劝解弟弟,方才他弟弟说的那番话,的确让他心惊肉跳,可那毕竟只是个梦啊,怎么能将梦境当真事呢,司马昀满心疑问。 “阿兄……佳娘她……她也做了这个梦……”司马昶泣不成声的说着,让司马昀一颗心瞬间跌入谷底。 第三十一回长兄如父 “这怎么可能!”惊闻宇文悦与弟弟做了同样的梦,司马昀惊呼出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若只是他弟弟一个人做了这样的梦,还能以一句梦境非真带过去,可宇文悦竟然也做了同样的梦,就让司马昀不免怀疑那并非梦境,而是可能发生的事,。他倒是没往什么前世今生上去想。 “阿兄,是真的,要不然佳娘怎么会绝然退婚,原本,她和我极好的。”司马昶涩声说道。 “阿昶,你先别急,让阿兄理一理……”司马昀摆了摆手,满脸困惑的说道。 兄弟二人沉默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司马昀才问道:“阿昶,佳娘与你做了同样的梦,她将梦告诉了世叔世婶,所以世叔要退亲,是这样么?”司马昀皱眉问道。 司马昶点了点头,为自己隐瞒了部分真相而在心中暗暗对兄长道歉,毕竟前世之说太过玄幻,他没有把握让兄长完全相信。 “世叔又不知道你也做了这样的梦,怎么会只因为佳娘的一个梦就要退婚,我知道世叔世婶向来对你极为中意的,这说不通啊!”司马昀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阿兄,前几日我去世叔府上,因情势紧迫,就说了……做梦之事。”说到最后,司马昶的声音已经低的让人几乎听不清了。 “你……你个傻子,怎么能将那个梦告诉世叔?你糊涂了不成?你们两人做了同样一个梦,世叔怎么会不认定那就是真的?就算世叔并没有认定那梦境是真的,可他那么疼爱佳娘,又怎么敢拿宝贝女儿的终身幸福和宇文世家的未来去赌?你……唉!你让阿兄说你什么好,你素来最是聪慧精明,怎么偏偏在这样大事上如此糊涂!” 司马昶有口难言,只能垂首不语。 司马昀重重叹了口气,复又说道:“阿昶,就算是阿兄同意退婚,阿娘也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你又不是不了解阿娘的性子,那怕是拼着与世叔一家彻底撕破脸,她都会不惜一切逼佳娘嫁给你的!毕竟阿爷当年对宇文阿翁有过救命之恩,你们的婚事又是他们两人亲自定下的,万一阿娘挟恩求报,将这事闹的天下皆知,你让宇文世叔一家如何自处?” 司马昀性情仁厚,就算是面对自家弟弟将被退婚,他还是能秉持一颗宽厚公允之心,设身处地的为宇文一家考虑。 “阿兄,万万不可……就算是世叔退婚,我们也绝不能这样做!”司马昶急切的说道。 司马昀苦笑道:“阿昶,我当然不想阿娘这样做,可是阿娘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若是世叔来退婚,阿娘绝对会这样做的。而且万一世叔答应不退婚,佳娘嫁进来后,阿娘必会百般折磨于她,你……唉!算了,先不说这个,你且说说你心里到底有何计划?” 司马昶不假思索的说道:“阿兄,我想答应世叔退婚一事。” “什么,你舍得放弃佳娘?”司马昀惊呼起来。 司马昶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当然舍不得。阿兄,我如今唯有以退为进,先答应退婚,然后再用实际行动求得世叔与佳娘的谅解,重新赢回佳娘的芳心,佳娘只可以是我的结发妻子。” 司马昀缓缓点了点头,复又摇头沉沉说道:“阿昶,这很难!就你尽力去做,也未必能达成心愿!” 司马昶望着兄长,满眼尽是坚定,“阿兄,我知道很难,但是不论如何艰难,我都要这样做!阿兄,你不知道,梦中之事极为真切,至今仍历历在目,梦中,我伤佳娘与世叔一家委实太过深重。我想,这应该是上天给我的预警,让我此生绝不可有负佳娘。再者,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以满腔至诚对佳娘,相信总有打劫她的一天。” 司马昀看着满面坚毅之色的弟弟,心里有种吾家之子初长成的感慨,他点了点头,拍拍弟弟的肩膀,重重说道:“好,阿昶既有此心,阿兄必当倾力相助。阿娘那边,阿兄来想办法说服她,必定不让她给你雪上加霜。你只好好想想,怎样做才能消去佳娘心中的恐惧与恨意吧!” 司马昀是心思通透之人,如何能想不到宇文一家如今对他的弟弟必定是满心恨意,弟弟想求得谅解,何其困难。 司马昶恨声说道:“阿兄,不论有多难,我都要做到。世叔世婶待我如子,我竟做出那等天人共愤之事,简直不配为人!” 司马昀再次拍拍弟弟的肩膀,宽慰他道:“阿昶,那只是梦,就算是上天对你的预警,也仅仅只是预警,千万莫要因此背上包袱。” 司马昶不能告诉兄长,那个梦其实不是预警,而是前世发生过的真实事情,只能沉默不语,轻轻点了点头。 “阿昶,日子长的很,你以真心真意待世叔一家,世叔他们一定会感受到的,如今佳娘才十二,你还有时间。”司马昀拍拍弟弟的肩膀,再次鼓励他。 “我明白,阿兄,谢谢你。”司马昶望向兄长,心中盈满了感激,不论前世今生,他的兄长,始终都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不论他想做什么,兄长都会无条件的支持。 “傻小子,咱们是亲兄弟,哪里用说这些见外的话。阿昶,你方才说要出城,现在看来,阿兄应该陪你一起出城去见宇文世叔,先答应退婚,然后请他给一个追求佳娘的机会。”司马昀笑着说道。 司马昶摇了摇头,说道:“阿兄,我们是要答应退婚,却不能以此要求世叔同意我追求佳娘。” 司马昀惊讶的问道:“阿昶,你不想追求佳娘了?” 司马昶又摇了摇头,坚定的说道:“当然要追求佳娘,可是却不能与世叔只说,我只求世叔别将我当仇人,还允许我去府上走动,若是向世叔提出允我追求佳娘,岂不是说我们将同意退婚当成了与世叔谈判的条件。不论佳娘还是世叔,都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条件。” 司马昀点了点头,缓声道:“阿昶,你说的有道理。既是如此,那你便不要出城了,阿兄独自一人去见世叔更妥当些。” 司马昶想起当日宇文悦对自己的恐惧冷漠,心中涌起阵阵酸楚,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涩声道:“这样也好,世叔和佳娘现在怕是不愿见我的。” 第三十二回解除婚约 司马昀说走便走,回房同妻子于氏交代一声,带了于氏准备好的点心,只带着两名长随,骑马赶往城外的白云山。 因为知道宇文世叔与白云寺的主持法能大师关系极好,所以司马昀直接赶到白云寺,向寺中僧人一打听,果然宇文一家人借住在此。 司马昀请僧人入内禀报,并不报上自己司马世家家主的身份,只只以子侄自居,让僧人前去通报,只说“愚侄司马昀求见宇文世叔。” 僧人赶紧前往主持大师的禅房,他知道宇文家主此时正在与他家主持法能大师谈玄。 听罢小和尚的通传,法能大师笑着说道:“宇文老弟的俗事来了,我们且告以段落吧。” 宇文信苦笑着摇了摇头,拱手道:“凡人俗事,打扰大师清静了。” 法能大师摆了摆手,捋一捋颌下那部尺余长的雪白胡须,笑着说道:“呵呵,连老纳这出家人都不能彻底免俗,宇文老弟又何必这样说。智静,快去请司马家主到这里说话。” 智静小和尚响快的应了一声,一阵风似的走了。 宇文信摇头苦笑道:“只借客堂一用便是,何必……” 法能和尚摆摆手道:“哪里不能说话,禅房客堂本无分别,宇文老弟莫要着相,老纳亦有些寺务俗事要处理,便不陪你了。” 宇文信赶紧站起来双掌合什,颌首道:“阿弥陀佛,大师请。” 法能和尚微笑着走出禅房,在中庭遇到快步走来的司马昀,便停下来向他点头微笑。 司马昀一见法能和尚在前方,立刻加快脚步上前见礼,他双手合什于胸前,恭敬的说道:“阿弥陀佛,晚辈司马昀见过大师。”法能和尚比已经过世的司马培年纪还大,司马培在世之时,两人关系也是很不错的,所以司马昀才会行子侄之礼。 法能大师合什为礼,含笑回了一声:“司马施主有礼了,宇文施主正在禅房,你快过去吧。” 司马昀躬身应了,侧身让路,目前法能和尚离开,方才快步向禅房走去。 “世叔……”推开禅房的门,司马昀看见宇文信,便高声叫了起来。 宇文信虽然对司马昶心怀怨恨,可这并不影响他对司马昀的观感,便笑着说道:“阿昀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与为叔说?” 司马昀点了点头,回身关上房门,疾走几步来到宇文信的面前,一撩袍子便跪了下来。 宇文信眉头一皱,立刻伸手去拉司马昀,口中说道:“阿昀,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司马昀摇了摇头,坚决不肯起身,飞快的说道:“世叔,小侄教弟无方,特来向世叔请罪。” “阿昀,说什么胡话,快起来!”宇文信极着脸,下死力气将司马昀拉了起来,不悦的说道。 宇文信记得很清楚,他女儿当日曾经说过,司马昀为了帮助弟弟建立帝业,在未建国之前便战死在沙场上,其妻于氏旋即殉情自尽。这夫妻二人在世之时,对他的女儿都极为呵护关照,若说整个司马世家之中,对他女儿最好的,便是这夫妻二人了。 “世叔,小侄已经听阿昶说了所有的事情,虽说梦境之事并不一定是真的,可是心中存了这样的阴影,若小侄还要坚持完全婚佳娘与阿昶的婚约,必定让佳娘一生都不得快活,那小侄就太不是个东西了,小侄今日赶来见世叔,便是要告诉世叔,小侄同意解除阿昶与佳娘的婚约。”司马昀急急的说道。 “什么?阿昶什么都对你说了,你同意退婚?”宇文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惊愕的望向司马昀,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司马昀点了点头,轻叹一声说道:“是的世叔,阿昶什么都说了,小侄同意退婚,若在这般情形下小侄还要坚持婚约,岂不是害了佳娘一生。小侄也算是看着佳娘长大的,心中将她视为亲妹妹,怎能忍心让佳娘受那样的苦楚!” 宇文信长叹一声,感动的眼圈儿都红了,他紧紧抓着司马昀的手臂,想说些什么,可是喉头一阵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万万没有想到,本该非常艰难的退婚,竟如此轻易的办成了。 “世叔,您知道家母性子执拗,所以小侄还未向家母禀报此事,求世叔给小侄一些时间,让小侄徐徐缓劝家母,请世叔暂时莫要对宣布此事,行么?”司马昀看向宇文信,满眼都是恳求。 司马昀的姿态摆的如此之低,宇文信怎么能不同意,司马老夫人的性子,他也是知道的,她若真的不管不顾的闹腾,最终伤的还是他女儿的名声。宇文信当然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阿昀,千万别这么说,你能同意退婚,世叔心中已然非常感激,就依你所说,暂时不对外宣布此事,你慢慢劝说令堂。我们两家是世交,虽然不能结为姻亲,但也不可因此反目成仇。”宇文信急忙说道。 “是是,世叔所言极是,小侄心中亦如此想。”司马昀赶紧应和,他刚想说这句话,不想却被宇文信抢先说出来,这让他不由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只要两家的关系没断,他的弟弟就有重新赢得宇文悦芳心的机会。 “世叔,阿昶原本要来负荆请罪的,可是小侄想着这会儿怕是世叔并不愿意见到他,便没让他过来,等世叔回府之后,不知可否允许阿昶登门请罪?”司马昀试探的问道。 宇文信眼神转沉,声音也略淡了几分,“请罪就不必了……阿昶……阿昀,往后,我们两府的走动,还是多偏劳你吧。阿昶前程远大,就不要多耽误他的时间了。” 司马昀听了这样的回答,心中自然很是失望,他并没有掩饰这样的失望神色,低声应道:“知道了,世叔,是阿昶做错了事,世叔不愿再见他,也是应当的。” 宇文信低叹一声:“造化弄人……”便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 司马昀出城之时已是未末时分,到了白云寺,已然是过了申时,他便是飞马回城,也不能在关城门之前赶到,所以今晚必得在白云寺借住一宿。 宇文信看看外面的天色,知道司马昀得宿于白云寺,便强行转了话题,笑着说道:“天色不早了,阿昀,就在这里住一夜,明天再回府吧,回头与我们一起用饭吧。” 司马昀自是无有不从命的,他还想着找个机会单独与宇文悦说上几句话,一来替弟弟赔情,二来,也想试探宇文悦心中是否还有他弟弟。 唉……司马昀这兄长做的,也实在是无可挑剔了! 第三十三回暖心大兄 晚饭时分,司马昀见到了宇文悦,只见小姑娘的面色还算红润,可是整个人却清减了不少,眼神中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悲苦,整个人的气度彻底变了,再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欢快小姑娘。 “司马大兄……”看到司马昀,宇文悦心中既惊讶又欢喜,前世在司马世家中,给她最多温暖与关爱的就是司马昀夫妻,看到司马昀,宇文悦不由自主的想亲近于他。 “佳娘,你身子可好些了?病了一场,倒更象个大姑娘了?”司马昀笑着应声,看向宇文悦的眼神格外温暖和煦,满满的都是关心。 “我好多了,大兄怎么来了?嫂嫂呢?”宇文悦笑着问道。 “我有事求世叔,听说世叔来了白云寺,可不就追了过来,阿欣在府里,我没带她过来,只带来了她给你做的桂花蜜糕,说是你病才好,怕是身子还虚着,便亲手给你做了些桂花蜜糕,给你补补身子。”司马昀笑着说道。 元氏见女儿那般排斥司马昶,可对司马昀却这样亲近,心中很是惊讶,毕竟那些前世之事,宇文悦一点不落的与父亲说了,却没有与母亲提起。 少夫人李氏与司马昀也是极熟悉的,便打趣的笑着说道:“阿欣这般体贴,倒显得我这个亲嫂嫂不关心妹妹了,佳娘,可千万别恼了嫂子,你想吃什么好吃的,都与嫂子说,嫂子我啊……去求阿欣给你做……” 李氏一语逗乐了在座的所有人,大家都知道李氏于厨艺之道,那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的。而司马夫人于氏的一手好厨艺,却是名满十二世家。 “你个促狭鬼!都做娘了还这般淘气!也不怕孩子们笑话你!”元氏一个没忍住,轻轻拍了儿媳妇一下。 元氏笑着应道:“阿娘,纵是媳妇不说,他们几个小东西也没少笑话的。如今还没用饭,大家先笑上一场开开胃,回头也好多用些,媳妇虽然不通厨艺,好歹也能让大家开开胃不是!” 司马昀笑道:“弟妹还是这般诙谐!阿欣若能常与你在一处,心境必会开阔许多,等弟妹回了京城,一定多多带上她亲手做的点心,多多与弟妹相会。” 司马昀一席话说罢,三个小家伙立刻兴奋的嗷嗷直叫,他们三个都特别爱吃于氏做的点心,每回为了争夺最后一块点心,三个人都会使出浑身解数,要么讨好祖母母亲,要么大打出手,简直花招百出,让人见了又好气又好笑。 “多谢司马大兄(司马伯伯)”三个孩子异口同声的叫了起来。 “你们哪!”元氏挨个点了点孩子们的额头,自己撑不住也笑了。 一顿晚饭吃的众人尽欢,说说笑笑间,大家不觉都吃多了,三个小的囔着让人揉肚子,大人们也得散步消食,要不晚上再不能安枕的。带上孩子们,宇文信夫妻一行九人,带着十数名侍女仆役,从白云寺后面的山门走出,往依山势修建的竹园中散步。 司马昀刻意放慢脚步,不一会儿,便形成了宇文信夫妻在前,李氏并四个孩子在中间,宇文悦与司马昀最后的队形。 “佳娘,事情我都知道了,刚才也与世叔说了,我同意你与阿昶退婚,你切莫要再自困自苦了。”司马昀放低声音,关切的说道。 “大兄……你……都知道了……你同意退婚?”宇文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重生以来,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就这么轻易解决了? 司马昀低叹一声,点点道:“是,我同意退婚,佳娘,你与我虽不是亲生兄妹,可在大兄心里,你比阿奴与我还亲近些。当日你出生之时,我就在你家,还抱过刚刚出生的你。我是真正看着你一点点长起来的。” 司马昀口中的阿奴,便是他的亲妹妹,司马昶的亲姐姐司马婵,身边司马世家唯一的嫡女,再加上司马老夫人的娇宠,司马婵身上的娇骄二气很重,司马昀司马昶兄弟二人都有些烦她,反而是宇文悦更得他们的喜欢。 略停了一下,司马昀接着说道:“佳娘,你是姑娘家,本就该娇养着,阿昶是臭小子,皮糙肉厚经的起摔打,所以我宁可让阿昶受苦,也不愿让你受委屈。你做的梦,大兄都知道了,是大兄不好,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那天大的委屈,如今怎么还能让你再受苦……” “大兄……”宇文悦望向司马昀,心里感动极了,低低叫了一声,诸般复杂的情绪,都在这短短两个字里了。 “佳娘,千万莫哭,大兄同你说这些,只想劝你放开怀抱,可不是要招你眼泪的!”见小姑娘眼圈儿泛红,泪水凝珠,已然盈满了眼眶,司马昀急切的说道。 宇文悦低头拭了泪,怔怔的看向司马昀,突然说道:“阿兄,千万保重,佳娘盼您长命百岁。” 司马昀微微一笑,洒脱的说道:“人活百岁亦难免一死,其实只要活的痛快,十载足胜百年。” 宇文悦用力摇头,急切说道:“不不,大兄,您一定要长命百岁!一定一定不要再上战场,不论什么都比不上生命珍贵,就算是鸿图霸业,也不过是转眼成空。大兄,求您千万听佳娘一句劝吧!” 一想到前世司马昀战死沙场,宇文悦便心痛难当,那么好的大兄,怎么可以战死!那么好的大嫂,怎么能殉情自尽,这一世,她说什么也要扭转大兄大嫂的悲惨命运! 听到宇文悦的话,司马昀笑了。他的弟弟虽然没有告诉他,在梦中他是个什么结局,可司马昀也能猜到几分,如今听宇文悦这么一说,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在这两个人的梦中,自己战死沙场,妻子于欣对自己爱深情重,必不肯独活,想来是追自己于地下了。 “佳娘,大兄知道了。别担心,大兄会好好活着的,我们都要好好的活着。”司马昀笑着说道,眼神依旧那么温暖和煦。 第三十四回风波将起 解除了与司马昶的婚约,宇文悦心情极为轻松,眉宇间的郁色尽散,与父母家人相处之时,也多了几分小儿女情态,这让宇文信看了心中很是欢喜,元氏当然也很高兴,只是在高兴之余,心中却多了几分怅然。 毕竟司马昶这个女婿,是元氏看着长大的,对他知根知底,心里也最最中意。如今婚约已废,想在一两年里挑一位样样称心的女婿,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元氏在为女儿的终身担忧,却不知道她的宝贝女儿已然起了绝不嫁人的心思。 来到白云山的第三日,宇文信打算带着一家人登上白云山顶,让孩子们领略登高望远之意趣,一家人刚刚走出白云寺山门,便看到疾步走来的宇文恪。 “阿爷阿娘……”宇文恪看到家人,立刻加快脚步跑上前,急急叫了一声,面上有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阿恪,你怎么来了?”元氏惊讶的问道。她知道丈夫在府里留了信,让儿子回府后好生歇息,不必来白云山寻他们,如何儿子不顾一路奔波的辛苦,特特寻了过来。 “阿娘,我有些要紧事找阿爷,阿爷,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宇文恪问道。 “我们打算去登山,阿恪,万事莫急,与我们一起登山,边走边说吧。”宇文信并没有被儿子的焦虑感染,笑着淡定的说道。 宇文恪赶紧应声称是,一家人出了白云寺,顺着山路缓步登山。元氏知道儿子有事与丈夫说,便带着孩子们和仆役刻意落在后面,离那父子俩远远的,让他们专心谈话。 “阿爷,有人到合水坞那边暗中打听佳娘的生辰。”宇文恪此言一出,宇文信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无踪,眉宇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可曾查到是何人打探?”宇文信冷着脸沉声问道。 宇文恪眉头紧皱,低声说道:“儿子已经将人抓住,严审之下,那人声称自己是吴郡张氏门客,却抵死不招为何打探佳娘之事。” “吴郡张氏之人?小小张氏也敢窥视我宇文世家,还敢打探佳娘之事?真是不知死活。那人现在何处,是死是活?”宇文信满面怒色,显然是被触到了逆鳞。 “未得阿爷的吩咐,儿子并未要了那人的性命,只将之关在合水坞的地牢之中,让阿松留下看管。”宇文恪回道。 宇文恪口中的阿松,名叫何松,其父是宇文世家门下四位将军之一的何劲。何松只比宇文恪小一岁,两人自小一处长大,虽然不是亲兄弟,可感情比亲兄弟还好,是宇文恪最信任之人。 宇文信点点头,对儿子的安排很满意,何松身手很好,也足够细心严谨,是宇文信很欣赏的晚辈之一。由他看管人犯,宇文信很放心。 因儿子提到吴中四氏,宇文信便与儿子说起了天下大势。 当今天下,一条大江将天下分做南北两部,大江以北的土地占天下土地的七成,由大周统治,剩下三成在江南,并没有建立一个统一的国家,而是由几个世家分而治之,其中势力最大的是吴中四氏之首的陆氏,势力遍布大半个江南,剩下的小半个江南则由另三家顾氏,朱氏,张氏平分。 江南世家并不多,而且很抱团,所以才会将陆顾朱张合称为吴中四氏之说,四氏据大江天险,近百年来与江北世家相抗衡,使江北世家一直未能跃马过江,天下一直不得统一。 江南世家多为近百年中出现的,与江北世家相比,实在是没什么底蕴,一向为江北世家所鄙夷,数十年前江南世家还有心与江北世家通婚,只是屡次求亲俱被拒绝,自此,江南江北两地的世家,对峙敌视之意便越发明显了。 父子俩聊了一阵子,宇文信突然问道:“阿恪,你可有意逐鹿天下?” 宇文恪先是一愣,继而陷入深思之中。宇文信也不打扰儿子思考,父子二人静静的往前走去。 过了好一阵子,宇文恪面带惭色的低声说道:“阿爷,儿子素无大志,只想守护家人平安度日,并无逐鹿天下之志。” 宇文信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他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感到意外,以他淡泊宁静的性子,的确养不出志在天下的儿子。 “阿爷,您怎么突然这样问儿子?”宇文恪不解的问道。 “阿恪,这阵子你在不家中,咱们家发生了一件大事,就在昨日,阿爷退了佳娘与阿昶的婚约。”宇文信很平静的说道。 “什么,阿爷您没骗我吧,佳娘退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宇文恪惊呼起来。 “叫什么叫!阿爷素日教导你,每临大事需静气,全都忘记了?”宇文信抬手敲了儿子一下,没好气的叱道。 “是是,可是阿爷,好端端的怎么就退婚了,阿昶做了什么错事?”果然是宇文世家的典型性格,宇文恪还什么都不知道,便先认定犯错的是司马昶,而不是他的妹妹宇文悦。 “此事说来说长,你听阿爷慢慢说来……”宇文信边走,边将近来发生的事情细细的讲给儿子听。 听父亲说完,宇文恪惊的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喃喃道:“怎么会是这样?阿昶不是那种人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阿昶变得那般狠厉无情?阿爷,真的这么容易就退了婚约,这……怎么象儿戏似的……” “胡说什么,阿爷怎会将佳娘的婚事当儿戏!”宇文信不悦的沉声说道。 宇文恪回过神来,赶紧描补道:“阿爷,儿子没说您儿戏,就是觉得这事,真是令人太难以置信了。退了与司马家的婚约,那佳娘的婚事?佳娘都十二了,得赶紧议亲,一时间去哪里找合适的人选?阿爷又答应暂时不公开退婚的消息,这不是白白耽误时间么?” “我与你阿娘商议过了,准备过几日便出趟远门……唔……干脆将佳娘也带上,一则让佳娘散心,二来,也好寻机多结识些少年俊彦,挑选佳娘中意之人。”宇文信是真心宠女儿,否则也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再没哪个世家贵女可以自主择婿的。 第三十五回茶香引客 宇文信父子二人边走边聊,不觉已行至山路尽处,父子二人停步抬头一看,只见一座八角石亭矗立于眼前,淡淡云烟缭绕亭间,两人回头一看,满目青翠俱在脚下,原来他们已在不知不觉间登上了山顶的翼然亭。 “你阿娘她们怎么走的这样慢,阿恪,去迎迎她们。”宇文信没看到妻子和孩子们的身影,便如此吩咐。宇文恪应了一声,小跑着下去了。 双手背于身后,宇文信看着儿子轻快的背影,心情一点儿都不轻松。他还在想着刚才和儿子的谈论。既然他的儿子没有逐鹿之志,那么只有他这个做父亲的去抢那天下至尊之位,唯有如此,才能保护他最重要的家人。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宇文恪便引着母亲妻子弟妹,率领一众仆从回到了山顶的翼然亭。仆人赶紧在翼然亭布置起来。 先在亭中铺上精美的回纹锦毯,再于毯上设案几胡床,摆好干鲜果品和各色点心,再另设一张精巧的茶床,摆上风炉,笤,炭挝,火夹,釜,交床,纸囊,碾,拂末等二十四件茶器,一应准备齐全之后,仆役们才恭请主人入亭休息。 宇文悦跪坐于茶床一侧,将錾花乌银釜置于已经燃起橄榄核炭的红泥小炉上,倾入方才在山中汲取的清泉水,然后取一小片团茶细细烘烤,与椒盐陈皮等物一起置于碾中,仔细的碾成极细的茶末,再经小箩过筛,将细如微尘的茶粉缓慢倒入已然二滚的山泉水中,茶粉入釜,一股略带苦涩的茶香之气立刻逸满山亭,让人闻了顿觉神清气爽,精神为之一振,因登山引致的疲惫立时为之一消。 “佳娘的茶艺又精进了,看来阿兄这辈子都比不上你啦!”宇文恪还未饮茶,只看了妹妹烹茶,闻了茶香,便由衷的赞叹起来,他与父亲妹妹一样,都极喜爱茶道,三人时常切磋茶艺的,对于妹妹的茶道水平,宇文恪素来佩服。 “阿兄谬赞了。阿爷阿娘阿兄阿嫂,请品茶。”宇文悦唇角含笑,眼波暖如春水,只见她将茶水分别倾入五只琉璃茶盏之中,依次送至父母兄嫂的面前。 宇文信等人举杯品茶,茶汤入口,初时微苦,既而回甘,茶汤入腹之后,满口犹余清香之气,久久不散。 “好茶!”宇文恪击案赞叹,却得了他爹一记白眼并一声轻叱,“品茶需静,这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一个原本围着几案吃点心的小家伙立刻丢下手中的点心,拍着手蹦蹦跳跳的绕着宇文恪叫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宇文恪回头瞪了弟妹和儿子一眼,一把将儿子捞入怀中,一巴掌拍在儿子的屁股蛋儿上,假意虎着脸说道:“讨打!” 小宇文璟压根儿没觉得疼,只咯咯笑着,口中还学着他阿翁说的:“成体体统……” 小家伙逗的大家开怀大笑,在这惬意爽朗的笑声中,围绕着宇文世家许多日子的阴霾尽数消散了。 “好香的茶……贵主人,可得分老朽一盏……”众人笑声未歇,便听到从山岚间传来一声讨茶吃的声音。 宇文信循声望去,却没看到除了自家仆役之外的其他任何人,便向空中高声笑道:“相逢既是有缘,茶已烹得,先生请入座……” “好……”随着一声应和,众人只觉眼前一晃,一个身着粗布长袍,长眉垂鬓,墨发披肩的男子已然坐到了茶床对面,端起了宇文悦刚刚分好的一盏茶水。 “噫……好茶……好茶艺,小姑娘,你小小年纪,怎生竟有这等绝佳茶艺……啧啧……就算悟性再高,没个三十年的功夫,也不能得此茶中真味?”那人细细品咂茶水后,将茶盏放回茶床上,示意宇文悦再给自己倒一杯,用双手按着茶床,上半身向前微倾,双目炯炯的盯着宇文悦,他的眼睛极亮,如夜空中的寒星一般,似是要将宇文悦的灵魂看穿。 宇文悦方才听到声音之时,便已经觉得有些耳熟,等这人坐到自己的对面,看清对方的相貌,宇文悦心中大惊,暗道:“怎么是他!” 宇文悦记得前世她与司马昶成亲之后,司马昶起初并无起兵之意,就是眼前这人来到司马世家,与司马昶密谈了整整一夜,司马昶拜他为最信重的谋主,之后才有了举义旗兴雄兵,推翻大周暴政,建立大晋王朝之举,而这人在大晋开国之后,司马昶论功行赏之前便飘然远去不知所踪。 “先生过奖了。”宇文悦淡淡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前世之事,又岂是说放下就能全部放下的,宇文悦的心中,到底还有些挥之不去的怨愤之意。任何与司马昶有关之人,她都本能的不愿意想起,更不愿意相见。 宇文信眉头皱起,心中有些不快,可他到底稳重,并不会立刻发作。毕竟眼前这人的行止看上去有些个高深莫测的感觉。而宇文恪的修养不及其父,面上怒色立现,厉声斥道:“我们好心请先生吃茶,先生岂可这般无礼!” 那人转头看向宇文恪,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八颗雪白锃亮的牙齿,“小娃娃莫要动气,老朽必不白吃你家的茶!”然后又向宇文信笑道:“宇文小友有此佳儿佳女,必定后福绵长,令祖千年世家之愿,可期矣!” 宇文信盯着这人看了许久,忽然想起祖父笔记中的记载,才犹疑不定的问道:“敢问先生可是隐龙先生?” 那人闻言微笑颌首,瞧上去仿佛有点儿仙风道骨的气度,“老朽正是诸葛隐龙,世人皆已遗忘老朽,不想宇文小友竟知老朽之名。” “果然是名满天下的隐龙先生,信失礼了。”说罢,宇文信肃容整衣,重新揖首见礼,然后又让妻子和孩子们上前见礼。 宇文悦心中并不情愿,重生之后,她不想再与任何与司马昶有关之人有任何的接触,只是当着家人的面,宇文悦并没有表现出来,只顺从的低头行礼,脸上已经没了方才那轻松惬意的笑容。 这位隐龙先生,可是大大的有来头,他是当世奇人,相传是鬼谷一门的唯一传人,兵法韬略医卜星象五行术数无所不精,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大年纪,据传已经有两百多岁了,也不知从何时起民间开始流传一句俗谚:隐龙初现,乱世将临。 已经神隐近百年的诸葛隐龙再次现世,这让宇文信越发确定,女儿曾经说起的乱世,真的将要来临了。 第三十六回镇命之礼 诸葛隐龙显然极爱吃茶,他一直吃到茶汤无色无味之时,才依依不舍的将琉璃盏反扣在茶床之上,满足的喟然长叹一回,仿佛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吃茶似的。 笑咪咪的看向宇文悦,诸葛隐龙从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赤红如火,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手指肚大小的坠子放到茶床上,笑着对宇文悦说道:“小姑娘命格实在太过贵重,你如今尚且年幼,恐压之不住,老朽有阳髓一枚,可随身佩带以保平安。” 宇文悦并不想收下诸葛隐龙的东西,可是她的父母兄嫂一听说她压不住太过贵重的命格,面上立现担忧之色,人人都紧张的望着她,而那几个原本非常欢腾的小家伙也察觉气氛不对,都依在长辈身旁,学着大人的样子,皱起了小眉头,担忧的看向姐姐(姑姑)。 诸葛隐龙见宇文悦仿佛不愿接受这枚阳髓,便又笑着说道:“小姑娘千万不必有太多顾虑,此物权充茶资,老朽可不能白偏了你的好茶。若是小姑娘不肯收,岂不是让老朽欠了小姑娘的因果,这可大大的不妙!” 宇文信连连示意女儿收下这枚阳髓,宇文悦只得向诸葛隐龙再三致谢,方才收起了那枚阳髓。阳髓入手之后,一股柔和的暖意从宇文悦的手心直通她的心房,很快便冲散了方才的那抹不情愿。 宇文信等人见自家女儿(妹妹)收下阳髓,不约而同的悄悄松了口气,宇文信还想邀请诸葛隐龙多聊一会儿,可是诸葛隐龙却再不多说一句,转身便往亭外走去。众人只见他走出翼然亭,然后眼前一空,就再也看不到诸葛隐龙的身影。 “这位隐龙先生该不是专程来给佳娘送阳髓的吧?”李氏疑惑的小声说道,要不,实在没法解释这人的莫名出现与莫名消失。 宇文信听了儿媳的话,不由轻轻点头,他心里也有种感觉,这诸葛隐龙前来讨茶,好象是特特寻了个结因果的由头,以达到送他女儿阳髓的目的。 “信郎,这阳髓真能保佳娘平安么?”元氏将信将疑的问道。 宇文信点点头道:“一定能的,隐龙先生是世外高人,阿翁笔记中对他极为推崇,极言此人有通天彻地之能,你们不要看他须发乌黑,就当他正值壮年,其实这位隐龙先生如今至少也有两百岁了,这般大年纪之人,又岂会专门跑来与个小姑娘开玩笑。” “啊……那人有两百岁了?不可能吧,不象啊……”宇文信一言说出,立时引起妻儿的一片惊呼之声。那位诸葛隐龙先生须发俱黑,面上连一丝儿皱纹都没有,别说是两百岁了,看上去仿佛连四十岁都没有的样子。 宇文信极为确定的说道:“是真的,你们曾阿翁笔记中对隐龙先生有着极为详尽的描述,否则阿爷也不能认出他来。只是这隐龙一现天下将乱,阿恪,我们要赶紧准备起来了。” 宇文信想到与这位隐龙先生同时出现的,是天下大乱之势,原本有些兴奋的心情立时沉了下去,他虽然未曾经历过乱世,可是他的父祖都经历过,宇文信幼时没少听父祖讲述乱世惨景,心下还是很有些戚然的。 宇文恪并不知道“隐龙一现天下将乱”的说法,可他刚才上山之时与父亲聊了许多,再加上他行走各处的观感,也知道在大周治下,连表面的繁盛都无法维继,近三年来都是难得的丰年,可是粮价却上涨了足有六成之多,可见乱世之象已然初现端倪了。 诸葛隐龙的出现,让宇文信等人没有了继续游春赏景的心情,宇文信命仆役收拾好东西,一行人回到白云寺,辞别了法能和尚,匆匆赶回洛京城。 匆匆赶回洛京的宇文信一家人并不知道,那位诸葛隐龙先生上一刻消失于翼然亭外,下刻便出现在了司马昶的升龙居。 有着前世记忆的司马昶自然认得诸葛隐龙,看到他突兀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司马昶并没有丝毫惊诧,只站起来深深揖首道:“隐龙先生好!” 诸葛隐龙看着司马昶,满面都是高深莫测的笑容,他也不说话,只是笑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然后从袖出摸出一枚非金非玉,浓黑如墨,手指肚大小的坠子递给司马昶。 司马昶也不说话,只干脆的伸手接过坠子,坠子入手中之后,司马昶只觉得掌心一片冰凉,一股子清凉之气从掌心直冲头顶,有种言语难以形容的清爽舒畅之感。他正要道谢,眼前却陡然一空,诸葛隐龙如他出现时的突兀一般,又忽的消失了踪影。 “隐龙先生……走了也好,横竖我也不想再争什么天下……”司马昶喃喃自语一句,顺手戴上坠子,一阵清凉气息从胸口向四肢百骸散发开去,司马昶不由舒服的轻哼一声,他那颗因为前世之事而浮噪烦乱的心,渐渐的沉静下来,头脑也清明了许多。 “二郎君,老夫人让您到瑞萱堂。”门外传来一声禀报,司马昶应了一声“立刻就过去”,然后自己动手正了衣冠,缓步迈出房门。 自从决定做一个与前世彻底不同的自己之后,司马昶就再不也要贴身侍女近身服侍起居了。他将身边的四名侍女全部打发,只留两名小厮在外头听用。那四名侍女哭求到老夫人处,都没能改变司马昶的决定。四人只得含怨忍羞,被分到别处当差了。 在去瑞萱堂的路上,司马昶遇到了同样被母亲唤来的兄嫂,他赶紧向兄嫂询问母亲召唤所为何事,不想司马昀夫妻也是一头雾水什么都不知道。 司马昀一行三人快步走进瑞萱堂。一进堂内,三人同时感觉到森森寒意。司马昶抬头一看,只见正堂之上,除了他们的母亲,司马老夫人之外,竟连个侍女下人都没有。可见今儿这事必定不小,他们的母亲连最心腹的侍女都摒退了。 司马老夫人一改平日里穿金戴玉珠翠绕身的富贵体面打扮,竟然只用一枚乌木发簪挽起略显花白的头发,身上也只穿着一袭玄色粗布素衣,一张脸紧紧的绷着,几乎抿成一条直线的双唇透着勃勃怒意,瞪向儿子们的双眼,几乎要喷出实质的怒火了。 司马昀兄弟对视一眼,心中暗道“不好”,看他们母亲这个架势,仿佛是知道了与宇文世家退婚之事,这是要向他们兴师问罪来了…… 第三十七回高堂发难 “儿子(儿媳)拜见阿娘……”司马昀带着妻子弟弟向母亲躬身行礼问安。平时问安,是不必双膝跪下的。 司马老夫人却象是没有听到儿子媳妇问安似的,依旧冷着脸,一言不发,满眼尽是怒色。司马昀心中暗叫不好,赶紧撩袍跪倒,他这一跪,于氏和司马昶也都跟着跪了下来。 司马老夫人见儿子媳妇都跪下来,还是不说话,硬是足足晾了他们一柱香的时间,才冷森森的问道:“阿昀,你昨日出城,去了哪里,所为何事?” 司马昀心中暗暗叫苦,看样子他的母亲是知道自己出城退婚之事了,否则再不会用这样的语气问话。“回阿娘的话,昨天儿子出城,是去见宇文世叔了。”司马昀恭敬的说道。 “哦,是去见你宇文世叔了,是为了商议阿昶与佳娘的婚期么?可曾将日子定了下来?”司马老夫人怪声怪气的故意问道。 “回阿娘的话,儿子不想娶佳娘,便求阿兄去向宇文世叔退婚,阿兄拗不过儿子,生被儿子逼着去找世叔退婚的。世叔已经答应解除婚约。”司马昶立刻抢着回话,他不想让他阿兄一人承受他们阿娘怒火与责骂。 司马老夫人脸色黑沉的吓人,啪的一巴掌拍在身旁的几案上,震的几案上的土定瓶都跳了几跳。只听她怒喝道:“你好大的胆子,你阿爷为你定下的亲事,你也敢说不要就不要,阿昀,你也是个糊涂虫,你弟弟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么?他要退亲你就去退亲,他要想上天你是不是立刻给他搭梯子!就算是宠弟弟,也没有你这样宠的!老身与你说过,与宇文世家的亲事是何等的要紧,你怎敢如此大胆,不经老身同意,就敢擅自退婚!” 司马昀深知一定不能对他阿娘实话实说,否则必会闹出更大的乱子。他只垂头虚应道:“阿娘教训的是,儿子糊涂。” 司马老夫人拍着几案喝骂道:“知道错了就赶紧去向你们宇文世叔请罪,你们宇文世叔不是那等小气之人,这婚无论如何都不能退!不定下婚期,你休要回来见老身!” 司马昀连连摇头,涩声问道:“阿娘,若是当初萧家在议亲之后突然提出退婚,后来又反悔了,要再结婚姻,您还会将阿奴嫁过去么?” 司马老夫人双眉竖起,怒喝道:“他们敢!阿奴不论出身门第人品样貌,那一点配不上他萧垣,凭什么他们要退亲就退亲,要结亲就结亲,真当我们司马世家是泥猪土狗不成!” 阿奴是司马老夫人最疼爱的女儿司马婵的小字,而萧垣则是兰陵萧氏的嫡长子,也是一时俊杰。前些日子司马老夫人就是往兰陵探望女儿女婿外孙去了。 司马昶立刻抢着接口道:“正是这话,阿娘,宇文世叔疼爱佳娘的心,绝不比您疼阿姐少半点儿,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您要阿兄出尔反尔,岂不是让阿兄将宇文世家当成泥猪土狗么?宇文世叔为人再宽厚,也断断不肯受这等屈辱的。” “混帐,都是你闯的祸 ,你还有脸说嘴!到底为什么要退亲,别拿什么你不想娶佳娘的话糊弄阿娘,你自小就恨不能天天和佳娘粘在一处,突然就能变了性子!”司马老夫人脑子可不糊涂,冲着小儿子厉声怒喝,直恨的咬牙切齿。 司马昶深知自家母亲的性情,自然要将实情死死瞒住,可他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退婚理由,干脆仗着自己是幼子耍起无赖来,蛮不讲理的叫道:“阿娘不用问了,没有原因,我就是想退亲!” “你……你个混帐东西……啪……阿昀,快快请家法!今日老身要替你们阿爷,好好管教这个忤逆不孝的逆子!”司马老夫人气的浑身乱颤,抓起手旁的土定瓶朝小儿子砸去,厉声喝斥的声音都破了腔。 “阿娘,千万不可请家法啊,阿昶他身子骨单薄,怎么能受得住啊……”一见婆婆要打小叔子,于氏心疼的眼泪哗哗直流,扑上前抱住小叔子,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那只土定瓶。 司马昶赶紧将嫂子往兄长身边一推,侧身去挡那只土定瓶,土定瓶砸中他的右肩后跌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司马昀夫妻见弟弟被砸到了,两人心疼的赶紧上前查看,这一幕看上去,他们三个真是一家人,司马老夫人这个做娘亲的,倒象是不相干之人了。 “阿欣,阿昀,你们不许护这孽障,一只破瓶子砸不死他!他今儿不受家法,就不知道司马世家的规矩!都是你们素日里惯纵着他,他才敢这般无法无天,再不管教他,将来还不知会闯下什么滔天大祸!”从来不给长媳脸色看的司马老夫人真是气极了,头一回对于氏板着脸说出这番指责的话。 于氏一听婆婆说自己惯纵着小叔子,身子颤抖的厉害,不得不靠在丈夫的身上,紧紧抓着视若亲子的小叔子,眼泪流的更凶了。 想来于氏若是有自己的孩子,又岂会将一腔母爱全都放在小叔子身上呢。 于氏嫁入司马世家之时,小叔子司马昶才三岁,公公身子不好,婆婆便将大部分精力放在公公身上,对三岁的司马昶难免有所疏忽,是于氏将小叔子带在身边精心照顾,后来又受了公公临终的嘱托,于氏更是将小叔子当儿子养,真真疼到骨子里了。 莫说是司马昶挨上一顿打,他那怕只是擦破点儿油皮,于氏都得心疼几天的。她是宁可自己受家法,也不舍得让小叔子吃半点儿苦头。 “阿娘,阿爷过世之前,儿子和阿欣在他老人家的病榻之前,是对天盟誓过的,照顾阿昶,是儿子和媳妇此生最大的责任。阿昶就算是做了错事,错也不在他,全在儿子和阿欣身上,是儿子没有尽到长兄之责。阿娘要请家法,就请对儿子用家法,您千万息怒,莫要气伤了身子,儿子这便去领八十大板,若是还不能让阿娘消气,儿子情愿再领八十大板。”司马昀将妻子和弟弟推到身后,望着他们的阿娘,满脸坚毅之色,说什么也不肯让弟弟去受家法。 “你……你……好你个司马昀,你是长大了,翅膀硬了,连阿娘的话都不听了……”司马老夫人气的浑身乱颤,指着长子的手哆嗦的厉害,她又是生气又是伤心,喉头一阵哽咽,竟气的说不出话来。 “阿兄,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怎么能让你替我受家法,阿娘,儿子这就去领家法……”司马昶一把抓住拔腿便走的兄长,说什么也不让他去罚。 别看司马昶如今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可他自小打熬筋骨,习得一身好武功,他暗运内力,司马昀还真挣脱不开,只急的大叫:“阿昶你快放手!” “阿兄,我不要你替我受家法……”司马昶亦大叫起来。 “行了!就显得你兄弟情深是吧,两个人都给老身滚去领家法,我倒要看看,八十板子打下来,你们还敢不敢这般忤逆!”倒过一口气的司马老夫人心中怒气更盛,啪啪的拍着桌子嘶声大叫,再没有半分优雅贵妇的样子。 “阿娘……昀郎和阿昶可是您的亲骨肉啊,他们……”于氏实在太过激动,话只说了一半,便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题外话------ 亲们,走过路过别错过,收个藏留个言呗! 第三十八回于氏解围 “阿欣……”“阿嫂……”司马昀兄弟二人齐齐惊呼一声,司马昶的身手更快些,一个闪身便接住了倒下来的嫂子,没让她摔倒在地。 司马昀赶紧从弟弟手中接过妻子,将她紧紧的搂在怀中,焦灼的唤道:“阿欣……阿欣,快醒醒……” “阿兄,快抱阿嫂回去,我这就去请华老先生给阿嫂诊治……”司马昶大叫一声,拔腿便往外跑。 司马老夫人人愣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儿媳妇竟然急的昏了过去,也顾不上责罚两个儿子,赶紧离座快步走到儿子媳妇身边,握住儿媳妇的手一声紧过一紧的叫道:“阿欣,快醒来……阿欣,快醒来……” 司马昀急的脸色都变了,抱着妻子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他与于氏做了十二年的夫妻,两人好的如同一个人似的,于氏这么一晕,司马昀心慌的仿佛天都塌了半边。 “快,别傻站着,赶紧把阿欣抱到厢房去……”司马老夫人见儿子因为儿媳妇的昏倒而方寸大乱,心中着实不是个滋味,只重重拍了儿子一记,大声喝醒他的心神。 “哦哦……”司马昀慌乱的应了一声,打横抱起妻子,匆忙走入厢房,小心翼翼的将妻子安放在榻上,半跪在榻旁,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口中不住的唤着:“阿欣……阿欣……” 突然,司马昀身子一僵,低头看向握在自己手中的,妻子的手。果然于氏的手指又轻轻扣了两下,司马昀心中一松,赶紧重新握紧妻子的手,轻轻捏了两下,示意自己明白了。这两人做了十二年的夫妻,相知极深,一方只需有一点点暗示,另一个便能立刻心领神会。 在司马昀夫妻无声的沟通之后,司马老夫人才由侍女扶着匆匆走了进来。“阿欣怎么样了,醒来没有?”一进门,司马老夫人便急切的问道。 司马昀摇了摇头,用沉重的语气说道:“还没有……” “怎么会这样?阿欣的身子一向不错,如何会突然晕倒?”司马老夫人喃喃的说道。 “阿娘,阿欣一向将阿昶当眼珠子一般的疼爱,您要对阿昶用家法,最受不住的人就是阿欣啊,您记不记得,从前阿昶练功时不小心磕青了额头,阿欣都心疼的哭了好几天……儿子的身子不中用,阿昶身上担着阿欣全部的希望啊……阿娘!”司马昀语气低沉萧瑟,虽然并无一字怨尤,可怨忿之意已然溢于言表。 司马老夫人半晌不语,伫立良久之后,才长长叹息一声,无力的说道:“你们都大了,老身也管不了你们了,只当老身从未说过对阿昶动家法之言。阿昀,阿娘知道你疼弟弟,可也不能不顾咱们司马家的千秋基业,佳娘必须嫁进我们家,老身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只要能将佳娘迎娶进门便可。” 司马昀听了这番话,心里才真正踏实下来,他故做为难的说道:“阿娘,这太难了,宇文世叔爱重佳娘胜过自己的性命,只怕……” 司马老夫人立刻说道:“再难都要办到,让阿昶去负荆请罪,去讨宇文一家的欢心,特别是佳娘,只要佳娘自己愿意,你宇文世叔一定会答应的。只要能将佳娘娶进门,你们怎么做都行。” 司马昀心中暗笑,这可不就是他弟弟的意思么,如今阿娘也这么说,将来行事就更方便了。看来阿娘对于王图霸业的执念,真不是一般的坚定啊! “阿娘,若果然这样行事,只怕阿昶要狠吃些苦头的,只怕阿娘到时候会觉得宇文世叔太过刁难阿昶,心中不快……”司马昀虑事周密,先将话说到头里,免得将来真将宇文悦娶进门后,他阿娘又对人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秋后算帐。 “哼!谁让他自己作天作地的胡闹,该!再多苦他也得受着。”司马老夫人气恼的冷哼一声,显见得是气急了。 这样的结果正合司马昀的心意,他立刻应和道:“是是,阿娘说的是,阿昶是该受些教训。” 司马老夫人瞪了儿子一眼,刚想说:“老身要用家法,你们还要死要活的护着……”只是这话还未出口,司马昶已然将华老先生请来了,跑进来通报。 华老先生很不待见司马老夫人,司马老夫人同样也很不待见华老先生,听罢儿子的通报,司马老夫人立刻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司马昶见阿嫂躺在榻上,双眼紧紧闭着不曾醒来,便又急匆匆跑了出去,接华老先生进房。 华老先生来到榻前伸手探脉,片刻之后抬起手来,皱着眉头不悦的说道,“夫人不过是有些气虚,何必……” “华老先生恕罪……”司马昀赶紧拦住华老先生的话,向他深深做揖,满眼祈求之色。 华老先生也是人老成精,立刻生生转了话风,说道:“老朽给夫人开个方子,先喝上一个月的汤药吧。” 司马昀连声道谢,司马昶听到这里,心里也有些明白了,也连连向华老先生行礼。 华老先生又好气又好笑,横竖房中也没有其他人,便指着司马昶说道:“是不是你闯了祸,殃及你兄嫂受累?” 司马昶满面惭色,连连点头称是,可不都是受了他的连累。 司马昀是真疼弟弟,赶紧替弟弟辩白道:“阿昶是个好孩子,他并没做错什么。” 华老先生抬笔虚点司马昀,笑骂道:“你就可劲儿惯着吧,看能不能把这小子惯上天。就是有你这个事事替他担着的兄长,这小子到现在都长不大。当年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能替你阿爷分忧解难了,再看看这小子,除了惹麻烦之外,他还能做些什么?” 司马昀干笑一下,华老先生说的俱是实情,他真的无法反驳。 躺在床上的于氏听到这里,着实躺不住了,赶紧坐了起来,急急的说道:“华老先生不知内情,阿昶他是有苦衷的。” 华老先生转身看向于氏,轻叹道:“世间做兄嫂的,再没人能比你们夫妻做的更好了。阿昶,千万不要辜负了他们!” 司马昶向着兄嫂撩袍跪倒,正色道:“华爷爷的话,阿昶永记在心,我司马昶此生,绝不辜负阿兄阿嫂,若违此言,人神共诛!” “阿昶快起来,好好的发什么誓!只要你好好的,阿兄阿嫂就心满意足了。”于氏赶紧下榻拉起小叔子,口中轻嗔。 华老先生捋须而笑,他虽然很看不上司马老夫人,可是却不得不承认,她生了好儿子,娶了好儿媳妇。 第三十九回表妹作妖 华老先生开了方子,司马昀命侍女去抓药,又命管家准备丰盛的酒宴,司马昶还特特去酒窖中取来两坛珍藏了近五十年的美酒玉壶冰,一坛开宴的时候吃,另一坛权充华老先生出诊的诊金。 华老先生家资极丰,又是孤身一人,所以钱财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老头儿如今只好美酒与美食,司马昀以美酒充诊金,这正搔到华老先生的痒处,这老头儿一听珍藏五十年的玉壶冰,乐的眉眼儿都笑到了一处。 “你们两个小子会来事儿!”饮一口由司马昶斟满的玉壶冰,华老先生笑咪咪的说道。 “老爷子谬赞啦!您再尝尝这金齑玉脍,这是刚刚从洛水里打来的金鲤,阿爷在世时曾说过,这玉壶冰配金齑玉脍最是相宜,昔年先父所存陈年玉壶冰所剩无几,小子总舍不得取用,今儿是沾老爷子的光,我们兄弟才能品上一回。”司马昶笑咪咪的说道,既奉承了华老先生,表达出对他的敬意,还显示这五十年陈玉壶冰的珍贵。 华老先生再抿一口玉壶冰,夹起一片鱼脍送入口中,细细的咀嚼,玉壶冰渗入鱼脍之中,让人顿觉满口清鲜异常,味道好的难以形容。老头儿满意的眯缝着双眼,满脸享受之色。 一席宴罢,华老先生已是醉意薰薰昏昏欲睡了,司马昶将之送进客房休息,命侍女好生服侍着,才匆匆赶去兄嫂的连理院。 “阿昶,安顿好华老爷子了?”司马昀问道。 司马昶点点头应道:“都安顿好了,阿兄,阿娘怎么会知道退婚之事?” 司马昀面色沉沉,皱眉道:“我正与你阿嫂谈论此事,那日我们在书斋说话之时,就连顺清都没有靠接书斋,所以这消息不可能在书斋走露的。” 于氏心中一沉,立刻低声说道:“昀郎,莫不是你上午与我说起此事,让谁听了去,又去告诉了阿娘?可当时我也将人都摒退了……” 司马昀摇摇头道:“我们当时在内室说话,说不定是谁在外间或是窗下偷听的。阿欣,赶紧排查今日上午在连理院和瑞萱堂出入的所有人。” “好大胆的恶奴,阿兄,这种人断断不能再留在府中,务必割了舌头卖去采石场。”司马昶怒色满面,刁奴叛主,这触发了他极其不愿回忆的前世之事。 “啊……阿昶说的对,将那恶奴揪出之后,就按阿昶说的办。”司马昀先是微微一惊,继而立刻同意的弟弟的处理意见。 于氏轻轻点了点头,立刻出去安排心腹之人排查了。 “阿昶,方才你去请华老先生之时,阿兄已经和阿娘说妥了。阿娘不再立逼着我们去求世叔允婚,但是你必须全力以赴,不惜一切代价求娶佳娘。”司马昀简单明白的说道。 司马昶闻言大喜,惊呼道:“真的么,阿娘真的不会找世叔一家的麻烦,还让我全力以赴求娶佳娘。” “对,阿昶,世叔虽然性情宽和,可佳娘是他的逆鳞,阿兄只怕你就算是撞的头破血流,也未必能达成心愿。佳娘已经十二岁了,以世叔对她的疼爱,必会立刻着手为她另择佳婿,阿昶,留给你的时间着实不多。” 司马昶连连点头,满脸坚决之色。前世的他铸下那般滔天大错,只恨到了被人篡权夺位之时,他才知道所有的真相。原来他一直被自己最信任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说什么开国之主一代明君,他不过就是个可怜至极可笑至极的糊涂虫。 悔断肝肠的司马昶以全身精血为媒,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才为宇文悦换来这一世重生的机会。司马昶只求能用一生的时间来赎罪,倾尽所能去弥补宇文悦和她的家人。 “阿昶,尽力放手去做吧,阿娘这边有阿兄,你不用太过担心。其实阿娘也不是完全说不通道理之人,她还是极想让你将佳娘娶回来的。”司马昀拍拍弟弟的肩膀,笑着鼓励他。 司马昶点点头,这一世,他第一要做的事情是弥补宇文悦一家,第二便是要保住兄嫂的性命,他再不想争什么王图霸业,只求一家人能团圆平安,倾心奉养兄嫂直至天年。 兄弟两人正说着话,于氏从外面走了进来,只见她脸色阴郁,眼中尽是怒气。 “阿欣,可是将告密之人查出来了?”司马昀问道。 于氏点了点头,满面怒色的讥讽道:“你们兄弟真是有一位手段好生了得的表妹!” “崔含笑?偷听之人是她?她上午来了连理院?”司马昀惊愕的问道。他回到连理院时,妻子并未对他说起崔含笑又来讨嫌之事。 “她人是没来,可耳朵却伸进来了!”于氏气恼极了,声音都比平时尖利几分。 “阿嫂,是哪个眼皮子浅的奴才拿了崔含笑的好处,向她通风报信?这等背主奴才,打死都不多!”司马昶气的脸色乌青,双眼几乎要喷出实质的怒火。 “是一个院中洒扫的三等丫头,名叫墨菊,她在窗外打扫之时,偷听到我们的对话,转脸就跑去告诉崔含笑,必是崔含笑告诉阿娘,才闹了这么一出!”于氏恨声说道。 方才在回事处,于氏传来院中所有的下人一一核查,很快便查出只有三等丫鬟墨菊上午出去过。于氏也不查问墨菊,只传执刑婆子用刑,执刑婆子在拉扯墨菊之时,一只精美的赤金嵌宝菊花簪从墨菊的怀中掉出来,那枚簪子上清晰的刻着清河崔氏的印记,事情真相如何,便不言自明了。 墨菊见簪子被发现,心知抵赖无用,便一五一十全都招了。 原来崔含笑每次到连理院都会打赏院中下人,墨菊得了赏赐交给她娘,墨菊娘贪财,特意去讨好崔表姑娘,又得了不少财物,墨菊娘便让女儿为崔表姑娘打探连理院的消息,方才在院中洒扫之时,墨菊听到郎主与夫人说起二郎君退婚了,便赶紧去瑞萱堂告诉崔表姑娘,那枚赤金嵌宝菊花簪便是崔表姑娘赏她的。 “崔含笑!”司马昶咬牙切齿的恨恨念了一句,转身便往外走,司马昀赶紧拽住他,沉声说道:“阿昶,你不要出面,此事让阿兄来处理。” 司马昶面色冷如寒冰,双眼中尽是仇恨的怒火,他恨声说道:“不,阿兄,这仇,我要自己报!” 第四十回初提报仇 司马昀见弟弟面色赤红,额头青筋暴起,怒火充满双眼,愤怒的整个人几乎要炸开了,不由皱起眉头,用最各缓的声音劝道:“阿昶,你也不必如此动怒,其实细细想来,阿娘早一日得知退婚之事,便能让你早一日心无旁鹜重新赢得佳娘之心,这也算是好事,对不对?” 司马昶脸色铁青着点了点头,的确如他阿兄所说,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见弟弟脸色略好了些,司马昀才又说道:“至于崔含笑那点子见不得人的小心思,是注定不能达成的,你很不用在意。回头阿兄与阿琦交代一番,教训崔含笑之事,自有崔家人自己去做,用不着咱们费事儿。” “不,阿兄,那样太便宜崔含笑这个贱人,不杀贱人,难消我心头之恨。”一听兄长提到崔含笑,原本怒力渐消的司马昶复又愤怒的目眦欲裂,这句话,几乎是从他牙缝中挤出来的。 “阿昶……你……好吧,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司马昀先是惊讶的叫了一声,继而似是想明白了什么,一口同意了弟弟的意见。 一手养大的弟弟,对他自然知之甚深,司马昀知道,自己的弟弟并不是那种心狠手辣之人,他对崔含笑恨意如此之深,只怕是与那个梦有关。想来弟弟被崔含笑害的不轻,既然是仇人,那就更不必顾虑那早就名存实亡的亲戚关系了。便是杀了崔含笑,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于氏听到小叔子要杀崔含笑,丈夫还同意了,面上便略略流露出一丝不忍之色。在她看来,崔含笑的确可恨,但罪不至死。何况司马家与清河崔氏还有着于氏虽然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接受的关系。那毕竟是婆婆的娘家,若是彻底交恶,婆婆的面上可就过不去了。 “阿昶,将人撵走,再不许她登门也就是了,若是做太绝,阿娘那里说不过去的。”于氏心底善良,虽然极为不喜崔含笑,却还是开口为她求情。 司马昶怒气难消,硬梆梆的说道:“阿嫂心善,却不知世间有种人,心肠比蛇蝎还狠毒,崔含笑就是这种人,今日阿嫂心善为她求情,她必不领情,日后还会加害阿嫂,阿嫂,这事你不用管了,我就不信,在阿娘心里,我这个亲生儿子,还不如个外四路的侄女有份量。” 于氏想想崔含笑这些日子的行径,不由轻轻叹息一声,再加上丈夫在一旁使眼色,她便也不再劝了。 司马昶出了连理院,径直前往客院去见表弟崔琦,他要处置崔含笑,当然不能不先知会清河崔氏的嫡长子崔琦。 “二表兄……”崔琦透过敞开的窗子看到司马昶走进院门,赶紧快步出门相迎。 司马昶冷着脸,也不应答崔琦,只大步走入房中。崔琦见状心中疑惑,早上与二表兄见面之时,两人还有说有笑的,怎么只过了几个时辰,二表兄就象是变了个人,他自问并不曾有得罪二表兄的行为。 “阿琦,令堂妹真是好心机好手段,竟敢在我司马府中兴风作浪!”司马昶也不与崔琦绕圈子,开口便是开门见山。 “啊……崔含笑又做了什么妖?二表兄尽管处置,不必有任何顾忌!”崔琦一听表兄的怒气是因堂妹崔含笑而起,先自松了一口气,继而立刻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也算是两世为人的司马昶当然知道崔氏三房俱不和睦,特别是长房与三房,不仅仅是不和睦,甚至可以说是结怨甚深。否则他也不会来找崔琦了。 当年清河崔氏长房夫人在初次怀孕之时,被三房暗害,生生落了一个成形的男胎,自那以后,崔大夫人足有十年不曾开怀,所以身为长房嫡长子的崔琦,如今只有十三岁,足足比三房的长子小了八岁。杀子之仇,崔氏长房如何能轻易忘记。 “阿琦,崔含笑收买连理院中的下人,刺探消息,在我阿娘面前屡进谗言,惹得我阿娘大怒,气昏了我阿嫂,你说,我要如何处置于她?”司马昶言简意赅的问道。 崔琦听了这番话,立刻惊呼道:“大表嫂现在可醒过来了?看了大夫没有?姑母她老人家可消了气?二表兄,随您怎么处置崔含笑,我们清河崔氏都没有异议,现在可否让小弟先去探望姑母,大表嫂处,还请二表兄为小弟转达歉意。” 身为清河崔氏长房嫡长子,未来的家主,崔琦知道当年误伤司马昀,害他终生无嗣之事,所以崔琦深觉无颜见于氏,每回到司马府上,他都只是送上厚礼,却不往于氏面前走动,以免惹她伤心。故而崔琦只能请二表兄代自己致歉。 “阿嫂已经醒过来了,我与你同去见阿娘。”司马昶站起身来,对崔琦说道。 表兄弟二人来到瑞萱堂,司马老夫人一看到祸头子儿子来了,原本就没真正消散的怒气又涌上心头,冷着脸不理会儿子,只叫侄儿崔琦在一旁坐下,命人给他奉茶备点心,仿佛司马昶根本不在堂前一般。 崔琦见二表兄被姑妈干晾着,心中着实的尴尬,哪里能稳稳的坐着,只站在表兄身边,陪笑说道:“姑母,侄儿陪表兄一起站着听您训话。” 司马老夫人哼了一声,扫了儿子一眼,沉沉说道:“看在你表弟的面上,且一旁坐下吧。” “阿娘,我们府上有刁奴叛主,请您示下,按家法应该如何惩处?”司马昶并没有坐下来,只微微躬身,愤愤的说道。 司马老夫人一惊,赶紧追问道:“怎么会有这等事,是哪个刁奴叛主?如何是你过来回话,你阿兄阿嫂呢?” 司马昶恨恨道:“阿嫂才吃了药,身子哪里这么快就好起来,阿兄说儿子也不小了,该为他分担府务,便将此事交给儿子处理,阿娘总说儿子任性自专,儿子知错,特来请阿娘的示下。叛主之人,是连理院中的三等丫头墨菊。” 司马老夫人面色阴沉,她是个眼里不揉砂子的性情,最容不得任何背叛之举,因此冷声说道:“按府规重打四十板,将其一家全部发卖采石场。” 司马府上的奴仆全都是世仆,并没有从外面买来的,所以司马老夫人才会如此安排。 司马昶应声称是,他原本也是如此打算的,其实如何处置墨菊,不过只是个由头,司马昶真正的目的,只在崔含笑一人。 第四十一回族中除名 府中出了叛主家奴,这事又是当着娘家侄儿的面被儿子揭破的,司马老夫人面上难免有些挂不住,心中越发恼了司马昶这个小儿子。 而司马昶却偏偏象是没有看到他母亲脸上的恼意一般,又说道:“阿娘,据墨菊供称,她是受了崔含笑的收买和指使,才会窥探阿兄房中之事,儿子着实想不明白,她崔含笑怎敢如此兴风做浪,搅扰我司马世家的安宁平静?” 司马老夫人听到这里,心里全都明白了,儿子这哪里是来请示如何处置叛主家奴,分明是来找后帐的,可不就是崔含笑告诉她,她才知道儿子已经与宇文悦解除婚约的消息。 司马老夫人刚要发怒,崔琦却抢先跪倒在地,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口称:“姑母,堂妹在家中便任性胡为不敬尊长,原以为她来到姑母府上会有所收敛,不想却依旧恶习不改,尽做些小人行径。小侄实实无颜再见姑母表兄表嫂,求姑母重重处置崔含笑,也好为我们清河崔氏一正风气,不令子弟再入歧途,侄儿替家父拜谢姑母了。” 司马老夫人想要责难儿子的话,全被侄儿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崔含笑的亲堂兄,清河崔氏的未来家主已然给她定了罪名,她这个做姑母的还能说什么。 “既然阿琦你这样说了,那姑母就派人重重斥责于她,从今往后,再不许崔含笑登我司马世家之门也就是了。”司马老夫人想了一会儿,才说出一个她觉得已经很有份量的处罚方案。 “阿娘对外人好生慈悲!”司马昶怒冲冲的说了一句,显然话有所指,指的就是上午要对他动家法之事。 司马老夫人面色一沉,怒道:“你待要如何?” 司马昶伸手拉起表弟崔琦,沉沉说道:“阿琦,依我看此等奸险小人,实在不配为崔河崔氏之女,我认为应该将之逐出门墙,通告诸世家,以免将来为祸更甚。” 司马昶对崔含笑恨意极深,深到了连痛快一死的机会都不愿意给她,他要将崔含笑所拥有一切一点一点的剥夺,让她活的生不如死,族中除名,这仅仅是第一步。 崔琦没有丝毫犹豫的痛快应道:“表兄说的极是,自阿翁起,便一直致力提升我们清河崔氏子弟的门第,似这等害群之马,留在族中必会遗祸无穷,必要逐之出门墙,方能为我清河崔氏正本清源,以正门风。小弟前来洛京之时,家父亦有交待,若是崔含笑依旧恶习不改兴风做浪,小弟可以随意自行处置。” 司马老夫人心中一惊,她自然是知道娘家长房与三房之间积怨极深,只要有机会,一方必要置另一方于死地。偏偏她与两个弟弟的关系都还不错,所以只能保持两不相帮的中立态度,可如今她要是眼看着长房的崔琦将三房的崔含笑逐出崔氏,等于摆明站在长房一边的立场,与老母亲和三弟为敌了。 可若是硬拦着不许处置崔含笑,便是与身为清河崔氏家主的大弟弟为敌,这对司马世家更加不利,毕竟她的大弟弟才是清河崔氏的掌权之人。何况惩处崔含笑还是她的儿子提出来的,她再怎么生儿子的气,也不能公然拆儿子的台。 在心中权衡再三,司马老夫人艰难的点了点头,无力的说道:“你们想怎样就怎么做吧,不必再来问老身……”说罢,司马老夫人冷着脸挥了挥手,让儿子和侄子全都退下去,这两个人合起伙来气她,司马老夫人心中如何能不恼火。 出了瑞萱堂,司马昶向崔琦拱手道:“阿琦,多谢了!” 崔琦赶紧还礼道:“表兄言重了,原该小弟向表兄致歉才是。是我们治家无方,才闹出这场乱子,扰了府上的清静。” 司马昶摆了摆手说道:“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们的情形,如何能怪到大舅舅和你的身上。阿琦,本来就与你无关的,是我咽不下这口气,才将你拖了进来。” 崔琦忙说道:“二表兄千万别这么说,小弟还要得谢谢你给我们这个清理门户的机会,好歹也能为家母出口恶气。这些年来,家母每每想起未能出世的兄长,便会以泪洗面,偏祖母死死护着三房,父亲无法为兄长报仇,家母心结难解,一直缠绵病榻,如今得了这个消息,或许心里能舒服一些吧。” 司马昶知道崔琦事母至孝,便轻声说道:“大舅母虽然失了大表兄,可有你这么个好儿子,也足以安慰了。阿琦,你是未来的清河崔氏家主,大表兄的仇,由你亲手来报就是了,若是需要帮助,只管写信给我,我一定助你。” 崔琦点点头,他心中正是这样想的,因于二表兄要好,所以也不曾在他面前有任何的掩饰。向二表兄郑重行礼谢过,崔琦疾步回到客房,立刻铺开信笺,给他的父亲写信,不多时信就写得了,崔琦将信封好,交给二表兄司马昶,请他派快马将信送去清河。 崔琦之父崔煊收到儿子的亲笔书信,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了祠堂,将三房庶女崔含笑的名字一笔勾除,然后派人通告十二世家。 等崔老夫人和三房得到崔含笑被族中除名的消息之时,崔氏派出知会十二世家的仆役都已经动身三天了,早就不可能再追回来。这个闷亏,崔老夫人和三房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若非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世家之女,那怕只是庶女,也不会轻易被逐出家族。崔含笑在世家中的名声算是彻底被毁了。就算是崔老夫人逼长子将崔含笑重新记入族谱,她的名声也已经被毁的干干净净,再不可能实现崔老夫人所想的与高门联姻,以提升崔氏门楣的愿望。崔含笑,已然成了一枚再无一丝利用价值的弃子。 做为十二世家之一,宇文世家自然也收到了崔氏送来的通报,其时,宇文悦正于父兄一起规划宇文世家的未来。自然也就知道了崔含笑被除族的消息。 原本正与父兄相谈甚欢的宇文悦怔住了,看着手中那薄薄的信笺,宇文悦的眼泪缓缓流了下来…… 宇文恪大惊,刚要开口相问,却被他的阿爷阻止了,宇文信示意儿子随自己走出房间,还体贴的将房门关好,将整间屋子留给了女儿。 院中,宇文恪着急的低声叫道:“阿爷,佳娘哭了,您怎么能不问?” 宇文信缓缓说道:“阿恪,为父知道佳娘因何而哭。她能哭出来是好事,让她一个人待会儿,我们不要去打扰她……” 房中,宇文悦用颤抖的双手捂着口,泣不成声的低诉:“朔儿,玫儿,你们等着,阿娘一定为你们报仇!” 第四十二回未雨绸缪 “阿爷,崔家之事与佳娘何干?怎么还会看信看哭了?”宇文恪到底没忍住,向他阿爷问了起来。 宇文信沉吟片刻,方才低声说道:“这里头自然是有原因的,前阵子为父和你说过,佳娘做过一个很长很长很真实的梦,在她的梦中,那个崔含笑是害了我们一家的巨恶元凶,你妹妹甫一看到这个名字,定是忆起旧梦,才会这般情绪失控,她年纪还小,又是在最亲的亲人面前,自然不必强行遮掩什么,就让她哭会儿吧,也免得郁结于心伤了身子。 ” 宇文恪惊呼:“阿爷,难道那个崔含笑就是佳娘梦中的奸妃?”妹妹的梦境,宇文恪听他阿爷说过。 宇文信点点头道:“正是,以为父所见,此事定然是阿昶的手笔,阿昶与你妹妹做过同样的梦,听阿昶隐约提过,他后来也被奸人与权臣合谋所害,估计就是这个崔含笑。” 宇文恪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以阿昶的性情,定然不会放过害他之人,只不过……阿爷,您方才也说了,那只是梦,怎么能以梦定人之罪,这岂不是有些儿戏了?” 宇文信将眼睛一瞪,怒道:“那般真实的梦,焉知不是上天的示警?” 宇文恪被他阿爷堵的说不出话来,只闷头细细回想,他的妹妹自从做了那个梦之后,的确有不小的变化,再想想妹妹出生之时以及上次昏睡不醒时的天生异象,宇文恪也就相信了他阿爷的上天示警之说。 宇文悦在房中平复好了心情,方才打开房门走了出来,红着脸低声说道:“阿爷,阿兄,佳娘失态了。” 宇文信立刻扬起笑脸,无比慈爱的说道:“佳娘,说什么傻话,在阿爷和你阿兄面前,你想怎样都没问题,没有什么失不失态的,只要你心里痛快就好。” 宇文恪也笑着说道:“阿爷说的对,佳娘,别把什么都压在心里,有事儿就说出来,有委屈就哭出来,阿兄虽然没有什么大本事,护着你总是能做到的。” 宇文悦仰头看着无条件宠爱自己的阿爷和阿兄,心中充满了幸福之感,她何其有幸,能重生一世,回到亲人的身边,可以倾尽一切去扭转亲人们悲惨的命运,绝不让悲剧重演。 “阿爷,阿兄,我没事了,咱们继续商议吧。”宇文悦眼圈儿泛红,笑着说道。 父子三人回到房中继续原本的话题。宇文恪说道:“阿爷,方才儿子算过了,如今府里可以动用的资财大约有黄金三十万两,白银两百余万两,绢帛三十万匹。” 因为大周的铸币五丰钱以贱代贵,铜钱都是铁铸的,其真实价值远远低于官府给出的额定价值,就连普通百姓都不愿意使用,宁可用布帛以物易物,更不要说提世家大族了。他们是既不用也不存大周五丰钱,只以硬通货黄金白银以及市面上最通行的布帛来交易与核算家产。 宇文信皱眉道:“只有这么点儿?”宇文世家家大业大,全盛之时完全可以用富可敌国来形容,所以宇文信才会对儿子报出的数字有些不满。他将家业交到儿子手中之时,已经不止这个数字了。 宇文恪赶紧解释道:“阿爷,这里并不包括预先提出来足够府兵三年开销之用。儿子给府兵预留了约有五十万两黄金的军费开销。” 宇文信这才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这便对了。阿恪,咱们家还有多少存粮?” “回阿爷,目前还有三十万石存粮,今年年景不错,估计秋后还能有十四五万石新粮入库。”宇文恪笑着回话,语气中透着一丝骄傲,这几年家业都是由他来打理的,显然打理的很不错。 “嗯,不错,阿恪你做的很好!比阿爷当初能干多了。”宇文信笑着夸赞。他教养孩子,一向以夸奖鼓励为主,绝少严厉的正面批评。宇文信绝不会象时下其他世家家主那般,一见到孩子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把个孩子吓的如避猫鼠儿似的,见了大人连句囫囵话儿都不太敢说。 “阿爷谬赞了,儿子还要继续努力。”宇文恪笑着回话,心情很是轻松。生在宇文世家,有这么好的阿爷,宇文恪真的觉得自己三生有幸。 “阿兄,咱们家的存粮最长的存了几年,会不会有霉变?”宇文悦突然想起前世发生过的一桩惨事。便赶紧问了起来。 大周末年,天下大旱饿殍遍地,各大世家纷纷开棚赈灾。其中山阳姜氏放赈之时,用的是库中已经霉变的陈腐粮食,害死了近千条灾民的性命。暴怒的灾民冲进姜府,抢光姜氏的财产,姜氏满族之人也尽数被杀殆尽。 宇文恪笑着说道:“佳娘真是长大了,这样的细处都能想到,你尽管放心吧,咱们家绝对没有三年以上的陈粮,咱们家每年秋收之前都要倒库的,三年以上的存粮全部及时处理掉。而且我们的粮库修的极好,新粮入库后,就算是存放五年都不会霉变的。” 宇文悦轻轻呼了一口气,笑道:“那就好了,阿兄真厉害,想的真周到!”有宇文信这么个爱夸奖孩子的父亲,自宇文恪以下,所有的孩子们都不觉养成了随时夸赞别人的好习惯。 宇文信笑着说道:“阿恪的确想的周到,当年阿爷都没想到这一层。说来那时咱们家库中,从来就没存上超过七万石的存粮,阿恪,你做的比阿爷好!” 宇文恪被阿爷和妹妹夸的有点儿不好意思,抓抓头,憨厚的笑了。 宇文信又笑着说道:“阿恪,天下将乱,为父预计粮价还要飞涨,你要立刻安排人手多多加盖粮仓,派人秘密采购粮食,采购的越多越好,给府里留出十万两黄金五十万两白银备用,其余全部拿出收购粮食,不怕多多派出人手,但要切记秘密进行,乱世之时,存粮就是我们的底气,务必要加紧办理才是。” 宇文恪自是全都应下,宇文信想了想又说道:“明日我们便一起去合水坞,佳娘,你也去,见见你何常陈刘四位叔伯。” 何常陈刘四人,是宇文世家门下掌管着一万六千府兵的四位将军,在他们分别名为何劲,常勇,陈谚和刘方。四人祖祖辈辈都是宇文世家的家将,忠于宇文世家的信念,自打他们一出生,便被父辈们深深的烙进了他们的骨血之中。 第四十三回司马示好 宇文家安排采购粮食之时,司马昶也正在对他的阿兄建议,要在自家几处坞壁中多多修建粮仓,派人大量采购粮食。 “阿昶,你不知农事,如今正是青黄不接之时,粮价本就比平时贵上一两成,而且也很少有人在此时大批卖粮,此时采购粮食要比秋收前后多耗至少三成的人力物力,还未必能采购到多少粮食,所以此时绝非采买良机。咱们家一向都是在秋收之前,采购倒库的陈粮,那时粮价低,货源也整齐充足。”司马昀笑着给弟弟解释,对于弟弟开始关心自家的家业,司马昀心中很是欣慰,有种吾家弟弟终长成之感。 “阿兄,咱们家库里还有多少存粮,能支撑五年之用么?”司马昶却是眉头紧皱,急切的问道。 司马昀眉头皱起,摇了摇头,沉沉的说道:“五年之用?没有,存不下不那么多。阿昶,从前阿爷在时,一直保持库中存足一年所需粮饷,阿兄掌家之后,已经提高至两年,若是使用精细些,可以支撑两年半的时间。今年的年成不错,预计秋收时能入库十五六万石新粮,到时阿兄再多多采买,应该可以存出三至四年之需,五年,做不到。” 司马昶仔细回想旧梦,沉默片刻后方才说道:“阿兄说的有理,那就等到今年秋收之前吧,到时可一定要多多采办粮食,后年将会天下大旱,田间颗粒无收,粮价必定飞涨,若是不能在那之前存足粮草,咱们家怕是再难养的起两万府兵。” 司马昀点了点头,应道:“阿兄记住了,从今年开始就多多收购粮食,如今库房都是满的,得先多建些粮仓才行,阿昶,不如这事交给你去办?” 司马昶想了一会儿,方才点头应道:“好,阿兄,我明日就去兴城坞督建粮仓。”兴城坞是司马世家所拥有的坞壁之中面积最大的一处,坞中有不少因地势较高且地力贫瘠而未曾开垦的荒地,非常适合用来建粮仓。 兄弟二人商议定了,司马昶回到升龙居,立刻提笔修书一封,让自己的伴读韩析立刻送往宇文世家,呈于家主宇文信的面前。 韩析是司马世家门下将军韩勒的独生儿子,比司马昶小两岁,四岁上做了司马昶的伴读,两人名为主仆情同兄弟,韩析是司马昶最信任的心腹之一。这人并非绝顶聪明,有股子一根筋儿死心眼儿的执拗,他前世为救司马昶而死。这一世,想来司马昶不会再让好兄弟为自己而死了。 韩析是个真性情的人,宇文信挺喜欢这虎头虎脑的小子,再加上他不是那种喜欢迁怒他人的性情,因此便让人将韩析引了进来好生招呼。韩析来到宇文信的面前,恭敬的行了礼,将司马昶的书信双手呈上。 宇文信面上笑意微敛,可也没有连信都不启便丢还给韩析。展信细读,宇文信面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却是满意的,他在心中暗道:“还算这小子有点儿良心,知道提醒我们一声。” 原来司马昶在信中明确的告诉宇文信,周氏无道,三五年内天下必乱,建议宇文世家从现在开始加固坞壁,广筑粮仓,大量采购粮草,多造武器铠甲,严加操练府兵,司马世家的马场愿为宇文世家提供大批良种军马,以备乱时之需。 司马世家的马场,已然经营了数百年,几乎垄断了天下的马市,就连大周军队都要向司马世家采办军马,这也是司马世家能成为当世第一大世家的底气所在。 “韩析,你回去告诉阿昶,他的好意老夫心领了,让他好自为之吧。”宇文信将放信笺放到一旁,对韩析微笑着说道。并不提回信之语。 韩析心中疑惑,可也没有问出来,只躬身称是,退出了厅堂。他边走边在心中暗想,明明两府相隔不远,以司马昶的性子,应该自己过来亲口禀报才是,如何还要写封信让自己送过来?而宇文家主好象也没有从前那般热情了,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不成? 在院中,韩析遇到了从外面走进来的宇文恪,韩析赶紧快走几步上前见礼。 宇文恪见韩析来了,眉头微微皱起,淡笑着应了一声,与之寒暄两句,也没有挽留韩析多待会儿,命人将他礼送出府。 韩析心中更加纳闷了,从前他随司马昶来宇文府,可不是这般待遇,府中上下谁不都把他当自己人,绝不会如此客气而疏离。来宇文世家连口茶都没喝上就被礼送出府,还还真是头一回。 韩析揣着一腔疑惑走了,宇文恪则快步走入厅上,问他父亲道:“阿爷,韩析来做什么?” 宇文信微笑道:“他来替阿昶给为父送信。” “哼,他还有什么可说的,还有脸给您写信。”宇文恪薄怒道。 宇文信也不多说什么,只将司马昶的信递给儿子,宇文恪看罢信,面上怒色未减,愤愤说道:“他明知道佳娘也做了那个梦,这些事佳娘难道不会提醒我们,用的着他来卖好?” 宇文信摇了摇头,缓声说道:“阿恪,不可如此说话,不论佳娘说不说,阿昶送信来提醒我们都是好意,两家纵不结亲,亦不必结仇。想来他也知道我们不愿见他,才以写信的方式提醒咱们,不论这提醒对我们是否有用,我们都应该领他这份心意。做人,岂可斤斤计较睚眦必报?何况……我们既受了上天警示,那些事就不可能再发生,很不必为不可能发生之事再迁怒于人,为父素日不是这般教导你们的。” 宇文恪沉默片刻,方才点点头,闷声应道:“阿爷教训的是,儿子记住了。” 宇文信笑笑,知道儿子只是一时拧不过这个劲儿,以他心胸的宽广,过一阵子自己就想明白过来了。因此也不多说,只笑着问道:“都安排好了,明日可否如期动身?” 宇文恪躬身回道:“回阿爷的话,都安排好了,明儿一早就能起程。” 宇文信笑着点了点头,正在再说些什么,却被匆匆跑进来的大管家宇文忠义打断了。 “郎主,皇后派人召大娘子进宫……”宇文忠义面色有些发白,急急的叫道。 “什么!”宇文信父子二人同时惊呼一声,宇文信更是腾的站了起来,疾步冲到宇文忠义面前,抓着他问道:“来的是什么人,为何要召佳娘进宫?” “回郎主,来的是皇后宫中的内监总管魏朝恩,现在过马厅用茶,下臣无能,未能盘问出皇后因何要召大娘子进宫,只得赶紧来向郎主禀报,请郎主定夺。”宇文忠义急切的说道。 第四十四回皇后召见 大周皇后柳氏是周献宗的结发妻子,为周献宗生下太子、三皇子及二、四、五三位公主,周献宗子女众多,可是有封号的却只有皇后所出的五个孩子,由此可见这位柳皇后的手段非同一般。 宇文信听说皇后召自己的女儿进宫,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当今皇后柳氏可不是个寻常的女人,此人的手狠手辣是朝野皆知的,枉死在她手下的冤魂不知道有多少,宇文怎么敢让女儿去见这么一位手狠手辣的煞星。 “阿爷,咱们家从不曾接受周氏的册封,族中也没有人在朝为官,理他做甚,只推辞了去,难道她们还敢用强不成?”宇文恪黑沉着脸怒道。 宇文信眉头微展,点点头道:“周氏还没那份底气来动我们宇文世家,阿恪,你自去准备明日出行之事,为父先见见那个魏朝恩再说。忠义,将魏朝恩请到偏厅说话。” 宇文恪与宇文忠义分别应声称是,各自离开。 少顷,宇文忠义引着魏朝恩来到偏厅,宇文信并未出厅相迎,只是站在厅中主座之前,浅笑的看向走进来的魏朝恩,淡淡说道:“不知魏中宦前来,老夫有失远迎,魏中宦莫怪。” 魏朝恩能在手狠手辣的柳皇后手下从一个小黄门混到内监总管的位子上,自然不是无能之辈,就算心中对宇文信的托大不满,他面上也不会有丝毫流露,只满脸堆笑的说道:“宇文家主言重了,连皇上和娘娘都对家主万般礼敬,咱家区区贱奴,怎敢劳动家主出迎?” 宇文信只呵呵一笑,并没有如魏朝恩所想的谦虚几句,只是请魏朝恩入座,命下人送上茶水点心。 魏朝恩方才已经在过马厅用了不少茶水,哪里还能再吃的进去,只辞谢道:“多谢家主盛情,只是咱家奉皇后娘娘之旨,时间已经不短了。娘娘命咱家前来请贵府大娘子进宫,如今时辰也不早了,不如请大娘子出来,咱们这便奉大娘子进宫。” 宇文信脸上的浅笑立刻没了,只沉声问道:“不知皇后娘娘为何突然要召见小女?” 魏朝恩被问的一愣,自来皇后要召见哪家名门闺秀,谁不是上赶着急急进宫,唯恐耽误了时间,给皇后留下个不好的印象,可从来没有谁要先问上一声皇后因何要召见的。 “这个……好叫家主知道,贵府大娘子素有才名,皇后娘娘在宫中亦有听闻,所以想见见贵府大娘子。”魏朝恩微微一怔,继而立刻笑着奉承起来。 宇文信摇了摇头,很直接的说道:“魏中宦此言不实,小女素来深居简出,从未与人有诗文往来,何谈素有才名?想来魏中宦应该听说过,老夫宇文信最疼孩子,若没个实底,老夫万万不会让小女出门。” 魏朝恩真觉得自己的老脸被打的啪啪直响,可又顾忌宇文信的世家家主身份,并不敢在他面前发作,只能继续陪笑道:“家主言重的,娘娘只是想见见贵府大娘子,并无其他用意,家主很不必担心。” “不必担心?魏中宦说的好生轻巧,吾家儿女俱是吾之性命,便是一餐饭食用的不香甜,老夫亦会忧心,何况还是只身去往宫中?皇后娘娘要见老夫女儿,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小女绝不会进宫拜见娘娘,还请娘娘移驾出宫,在宫外寻个合适之所再见面吧,届时,老夫与内子自会相陪左右。”宇文信根本就不给魏朝恩说话的机会,一番话如流水般说出,直噎的魏朝恩目瞪口呆。 魏朝恩知道世家势大,特别是顶级的十二世家,他们都不怎么给皇家面子,皇家与世家之间,始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皇家不找世家的麻烦,世家也不会公然反对皇家。可如今宇文世家的行为,真是打脸的紧。要知道从前皇后想见见其他世家的女儿,那些世家都不会硬顶着不给见的。 “宇文家主,你也太过份了,皇后娘娘乃是一国之母,岂可屈尊出宫见一个小丫头!”魏朝恩对柳皇后极为忠心,自然受不了她被人轻慢,所以一改方才的谦恭之态,板着脸冷声喝道。 宇文信根本没将魏朝恩放在眼中,见他变了脸,便也冷着脸沉声喝道:“魏中宦想清楚了,本家主从未想让女儿去拜见皇后娘娘,是娘娘要见本家主的女儿。何况当年世宗皇帝开国之时与世家的约定,皇后娘娘应该还没忘记吧!” “你……”魏朝恩被怼了个大窝脖儿,宇文信用比较隐晦的方式道破皇后的用心,倒让魏朝恩无法应答了。皇后的用心魏朝恩自是心知肚明,所以他并不敢往死里得罪宇文世家。否则皇后所图定然落空。 “魏中宦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紧要之人,想来是一刻都离不得了,本家主就不耽误你了,来人,送客!”宇文信心中自有底气,便傲然向外高喊一声,大管家宇文忠义立刻疾步走进来,以不失客气的冷淡将魏朝恩送出府去。 “信郎,柳皇后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我们这般开罪于她,能行么?”魏朝恩被送走之后,元氏从屏风后走出来,愁眉不展的问道。 宇文信笑笑说道:“不碍的,阿蓉,你可记得周氏开国之时,为了确保皇族不被世家操控,世宗特意立下铁律,不许世家女子嫁入皇族亲贵之家,如有违令者,阖家贬为庶民。皇后此时召见佳娘,所谋算的无非是婚姻之事。为夫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操纵佳娘的婚姻。” 元氏点点头,非常赞同丈夫的做法,皇族之人为了争得权势,无所不用其极,什么样龌龊的事情他们做不出来?皇宫就是天下间最肮脏的地方,她当然不愿意女儿去那种地方,那怕只是短暂的停留也不可以,谁知道有没有人利用那短暂的停留,暗算她的女儿。 “阿蓉,你不必担心,万事有为夫担当。往下天气也要渐渐热了,干脆咱们一家都住到合水坞去,入秋之后再回洛京。”宇文信想了想,对妻子说道。 元氏自出生之日起,直到现在都没去过洛京城五十里之外的地方,她又是个喜静不喜动的性子,对于丈夫的提仪,元氏本能的有些抗拒。可是转念又一想,丈夫从前可从来没要求自己一起去合水坞,他突然有此提议,必有他的用意。便点点头应道:“好啊,我这便让人收拾,应该能赶得上明日一起动身。” 宇文信笑道:“赶不上也不打紧,我们延迟一日也就是了。” 第四十五回毒计落空 书分两头,且说那魏朝恩在宇文世家非但没有接到人,还被憋了个大窝脖儿,只得灰溜溜的回到皇宫中,他心中自然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在向皇后回话之时,当然少不得添油加醋,将宇文信的傲慢不逊狠狠的夸大一番。 听魏朝恩说完,皇后气的双眉倒竖,脸上的皱纹都快被怒火撑平了。自柳氏入宫为后四十余年,何曾受过这样的气。柳皇后啪的一掌拍在桌上,怒喝道:“宇文信当真如此桀骜不逊,不肯奉诏送女儿进宫?” 魏朝恩跪在地上哭诉道:“回皇后娘娘,下奴所说句句属实,那宇文信非但不肯奉诏,还搬出先帝的旨意来压娘娘。” “什么先帝旨意?”皇后一怔,大周皇族与世家的关系并不密切,甚至可以说是暗蓄敌意,先帝怎么可能给世家留下什么可做倚仗的旨意。 魏朝恩接着哭诉道:“娘娘,先帝曾颁明旨,不许皇族亲贵之家迎娶世家女子,有犯禁私娶者,阖族贬为庶人。” 皇后冷笑一声道:“原来是这道旨意,本宫还道是什么。本宫又不曾打算让宇文悦嫁入宫中,不过是为宣儿纳她为妾,自然不会违了先帝旨意。” 柳皇后这是钻了世宗皇帝旨意的空子,不娶妻,只纳妾,宇文悦就当不起一个嫁入宫中之说,先帝那道旨意就派不上用场。 这柳皇后也真是心大的没边儿,居然想让顶级世家的嫡长女给她的孙子做妾,这已经不仅仅是对宇文世家的羞辱,而是对整个世家阶层的羞辱,是将世家的脸面狠狠掼到地上,再死死碾上几脚。 若然柳皇后奸计得逞,她就是在逼所有的世家联合起兵造反,要知道集合当今世家门下的府兵,少说也有二三十万之众,而且还都是能征善战的精兵悍将,远非大周军备废驰战斗力低下的四十万军队可比。 “娘娘说的是,只是那宇文信死活不放女儿进宫,您的安排根本没法执行,可如何是好?”魏朝恩苦着脸说道。 原本柳皇后计划的很好,先将宇文悦召入宫中,再利用周献宗的宠妃给她下药,估莫着药性将发之时,让其“巧遇”太子的次子周宣,周宣是皇后最喜爱的孙子。为药性操纵,宇文悦必然得向周宣求欢。 如此一来,便能以达到让宇文悦自毁名节的险恶用心,柳皇后最后再出面收拾残局,将宇文悦赐给周宣为良娣,仿佛是遮了这天大的丑事,实则拿住宇文悦的错处,便能以此拿捏宇文悦及宇文世家一辈子。 只要每一步都按柳皇后的计划进行,宇文世家非但不得不吃下这个暗亏,还得对柳皇后为宇文世家遮羞而感激不尽,给宇文悦准备极丰厚的嫁资,而太子次子周宣不独人财两得,还能收宇文世家为己用,进而顺天应命,最终登上皇帝的宝座。 柳皇后其人,不独手狠手辣,手下还有不少能力异士,就在周献宗暗访天命凤女之时,柳皇后已然暗中查到了宇文悦才是真正的天生凤命之人。最疼爱次孙周宣的柳皇后,当然要为其谋夺宇文悦。 “难道宇文信不肯送女进宫,本宫就奈何不得她么?这天下还是我周家的天下!”柳皇后冷喝一声,眼中尽是狠厉之色。在她看来,原本的一番谋算,已经是给足了宇文世家的面子,既然宇文世家给脸不要脸,她就不必心慈手软了,除了宇文悦这个天生凤命之人,宇文世家的其他人在柳皇后的眼中,已经是死人了。 柳皇后想的挺美,真是把别人都当成傻子了,她那点子龌龊的险恶用心,谁能看不出来。若非看破了,宇文信又何必坚持不肯让女儿进宫。 宇文信可不是没有成算之人,他既然敢得罪柳皇后,自然会安排相应对的后手。魏朝恩走后,宇文信便立刻让人去请供养多年的门客前来议事。 有周一朝,为了限制世家的发展,周世宗下旨,严令世家子弟不得入朝为官,想以此遏制世家的发展。可是世家之所以被称为世家,那便不是只有子弟两三个的小门小户,而是一个个体量大小不等的独立王国。 世家门下拥有大量的田地,诸多积累财富的产业,蓄养成千上万的勇悍府兵,供养许多各有专长的门客。那些门客中有人擅长谋划筹算,有人擅长诗书文章,有人擅长农事,有人擅长经营,还有人擅长刺探消息。 宇文信命人请来的,正是以刺探消息见长的门客宋迁。此人身材普通,相貌普通,是几乎没有什么外形特点之人,你便是已经见过他十次八次,下回见了,还是不能一眼就认出此人。这样的人本就最适合去打探消息,更不要说宋迁还有一身超凡绝俗的轻身功夫,绝对可以称得上身形如电踏雪无痕。 “郎主招唤小人,不知有何吩咐?”宋迁来到宇文信的书房,躬身抱拳行礼,恭敬的问道。 “宋先生请起,信有一难事欲求助于先生。”宇文信也不绕圈子,亲手扶起宋迁,直接了当的说道。 宋迁立刻应声道:“郎主尽管吩咐,小人莫不从命。”宇文信待人以诚,从不以势压人,总能设身处地的为门客着想,给门客们提供的待遇也非常优厚,所以宇文世家的门客的忠诚度都特别高,都有一种不惜以死相报的心态。 “宋先生,今日柳皇后忽然遣魏朝恩来召小女佳娘入宫,被信堵了回去。信担心皇后对小女不利,请先生为信暗查皇后所谋。”宇文信眼中显出一抹担忧之色。这才叫不怕贼偷,只怕贼惦记,皇后若是铁心算计宇文世家,不论她能不能成功,都会给宇文世家造成许多的麻烦。 宋迁一听皇后企图算计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大娘子宇文悦,面上立现怒色,愤然道:“郎主放心,此事交给小人去办,小人一定将皇后的阴谋查个水落石出。为保万全,请郎主带大娘子在合水坞多住一段时间,千万等小人查明之后再回来。” 宇文信颌首道:“信正有此意,一切拜托宋先生。” 宋迁也不多说什么,向宇文信行礼后便退了出去。宇文信知人善用,既然将此事交给宋迁,便不再多做过问,只命仆人收拾行装,阖家前往合水坞。 第四十六回窥斑知豹 皇后召见宇文悦,宇文世家拒不奉诏之事很快便传到了时刻关注宇文家动向的司马昶耳中。其时,司马昶正要动身前往兴城坞督造粮仓,已然骑到了马背上。 得了消息,司马昶立刻翻身下马,飞也似的冲向他阿兄的无为书斋。 “阿兄……”快步走进无为书斋,司马昶大声叫道。 司马昀惊讶的抬头问道:“阿昶,你还没动身?可是被什么要紧之事绊住了?” 司马昶点点头,急急问道:“是有要紧事。阿兄,咱们在宫中可安排了人手?” 司马昀笑笑说道:“人倒是几个,不过都不在紧要位置上,并不能打探到什么机密消息。阿昶,出了什么事?你要用他们么?” “阿兄,刚才我得了消息,柳皇后派人召佳娘进宫,柳皇后一向心狠手辣,我担心她有什么阴谋,想动用咱们在宫中的细作查一查。”司马昶心急如火,额上已经渗出汗珠儿。 “竟有这等事?奇怪!世家与皇族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周世宗下旨,严令世家不得与皇族通婚,况且佳娘从不张扬,也不曾显名于人前,柳皇后怎么会突然召见佳娘?嗯……阿昶,你放心去兴城坞吧,探查之事交给阿兄,必不让人算计了佳娘。”司马昀双眉紧锁,边想边说道。 司马昶摇摇头道:“不,阿兄,督造粮仓之事并非非我不可,派郭子崇前去也是一样的。不查明皇后的阴谋,我就算去了兴城坞,心里也不能踏实,倒不如留下查个究竟,也好早做防备。” 司马昀一时想不起郭子崇是谁,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便问问道:“郭子崇投到我们门下不过两年,并不曾显示出什么卓越的才能,阿昶,他可用么?” 司马昶立刻说道:“阿兄,郭子崇精于算术擅长营建之事,且为人忠贞,阿兄尽管放心用他。” 前世,司马昶起兵之时,郭子崇便是他的总军需官,开国之后,一直担任大晋度支尚书,掌管天下财税及民政诸事,不足五十岁便因操劳过度而累死于任上,是司马昶极为信任的臣子之一。 司马昀点点头,爽快的说道:“好,既然阿昶你说郭子崇可用,那便用他。阿昶,你去安排吧,往后府内府外的事情,你都要担起来,阿兄只从旁辅助你就行了。” 司马昶一怔,急急叫道:“这怎么行,阿兄,你是家主,要说辅助也是我辅助你,哪有你辅助我的道理?” 司马昀笑笑说道:“说什么傻话,从前是你年纪小,阿兄先替你管着,如今你长大了,也是时候将担子交给你啦,阿爷的遗愿,还要靠阿昶你来实现,阿兄不论文韬武略俱不如你,顶到天了也就是个辅佐之才,能助你成就大业,阿兄这一辈子就值了。” 司马昶连连摇头道:“不不,阿兄,弟弟志不在此,如今我只想求得佳娘允嫁,好生弥补于她,其他的什么都不想,阿兄若想实现阿爷的遗愿,阿昶愿倾力相辅,我自己,是绝不愿再去争什么王图霸业的。” 司马昀正色道:“阿昶,你若是这样想,那便是大错特错了。佳娘的特殊身份,你心里是清楚的,若没有绝对的实力,你怎能护得住佳娘?” “不,阿兄,就算是不去争天下,我也能护住佳娘。世家本就独立于王朝之外自成一体。周氏立国近百年,至今也不敢动世家分毫,我虽不争天下,却也不会弃司马世家的基业于不顾。我愿助阿兄守住基业,只要咱们司马世家不倒,便能护住佳娘。”司马昶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才能这样迅速的回答他的兄长。 司马昀摇了摇头,显然并不赞同弟弟的想法,可是他了解自己的弟弟,知道他一但犯起倔来,是谁劝都没用的,倒不如让形势引着他走上争霸天下之路。他相信只要弟弟还一心想迎娶宇文悦,这天下,他就非争不可。天生凤命的宇文悦,只怕就是群雄争霸的源起。 “给……,这是阿爷留下的金马令,你拿着,也好便宜行事。”司马昀随手一扔,将一枚巴掌大小的赤金马头令牌甩给弟弟。司马世家以驯马起家,为了表示不忘根本,便以赤金铸成马首形,为家主令,做为家主传承的信物。 这枚赤金马首家主令,在所有司马世家人等心中重若泰山。见令牌如见家主,凭此令牌可以号今所有司马世家门下之人,动用任意额度的钱粮,调度门下所有府兵。 司马昶抬手接住,也没和他阿兄客气,只笑着拱手道:“多谢阿兄疼我,用完就还给阿兄。”便将令牌仔细收到袖袋之中。 司马昀指着房门的方向笑着说道:“既给了你,你就好生拿着,谁要你还回来?再说这种话,看阿兄打不打你屁股!就算不你打算争天下,这家业你总不能不管,阿兄只是替你代管,早晚你得自己接过去,总不能真把你阿兄累死吧。行了,赶紧去忙吧!一应细作都由孙仲明负责,你去找他就行了。” 司马昶笑着应了,起来行了个礼,方才快步走了出去。看着弟弟的背影,司马昀敛了笑容,面上浮起一抹担忧之色。他从柳皇后突兀召见宇文悦这件事情上,觉察到了世家所面临的凶险,已然从暗处浮出水面了。 世家虽然与皇族井水不犯河水,可皇族对世家的敌意,却从来不曾消失过,只不过是奈何不得世家罢了。如今柳皇后召见宇文悦,在司马昀看来,其实就是皇族意图对世家动手的信号。这让身为世家之首司马世家家主的他,如何能不忧心。看来有些事情,必须得加紧进行了。 司马昀正想着,他的弟弟突然又跑了回来,飞快的说道:“阿兄,周氏怕是准备对世家下手,你给他们几家写信预警吧,免得被周氏算计了。” 司马昀笑了起来,他一边拿出空白信笺,一边说道:“我还道你真能憋住不提此事。”司马昶赧颜而笑,丢下一句:“阿兄专等着取笑我。”说罢便又跑走了。 司马昀微笑摇头,提笔给天水于氏和兰陵萧氏写信预警。世间有国朝百年世家千年之说,司马昀相信,只要世家齐心合力,就算是与周氏硬碰硬,最终惨败也必是周氏无疑。 ------题外话------ 明天参加pk,届时会有二更哦,请亲们多多支持! 第四十七回出京遇袭 皇后召见之事,宇文信并未向女儿隐瞒,宇文悦很快便得知了这个消息。她心里存了事,不免在心中反复思量起来。前世并不曾发生皇后召见之事,终她一生,也没有与柳皇后打过照面。今世怎么柳皇后突然要见她? “佳娘,在想什么这样入神?”坐在前往合水坞的马车中,元氏见女儿呆愣愣的坐了足有一柱香的时间,眼神怔怔的,不免担心的问道。 宇文想的太过入神,都没听到她阿娘的问话,元氏心中越发担心,赶紧拍拍女儿的小脸,宇文悦这才算是回过神来,愕然问道:“阿娘,您做什么?” 元氏眉头蹙起,满面担忧的问道:“佳娘,你刚才在想什么,阿娘唤你你也听不见?” “阿娘,女儿在想柳皇后为何突然召见?”宇文悦轻声说道。 元氏轻叹一声,说道:“你阿爷已经替你挡了回去,就不要再想了,小小年纪忧思过度可不好,听阿娘的话,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开开心心的过日子才对。” 宇文悦苦着小脸说道:“阿娘,女儿也不是有意去想,只心中疑惑,便由不得不去想。” 元氏揽着女儿的肩膀,温柔的笑着说道:“这有什么可疑惑的,柳皇后素来狠辣,她要召见你,还能安着什么好心不成?必是想算计咱们家呗。反正你阿爷已经将人堵了回去,凭她有什么阴谋诡计,咱们不搭茬儿,她还能怎么着?若是敢来明的,你何常陈刘四位叔叔和咱们那一万六千府兵也不是白给的。佳娘,这些事情让你阿爷阿兄去想就行了,你很不用费脑筋的。” 宇文悦想想的确是这么回事,以柳皇后的性情,召她入宫,还能只是吃茶聊天不成,必是想通过她来算计宇文世家的。“阿娘说的极是,是女儿多想了。”宇文悦笑着说道。 “嗯,这样想就对了,佳娘,你还小呢,别天天这么重的心事,仔细压的不长个子了。”元氏轻声说笑起来。 宇文悦靠在母亲怀中,不依的轻声叫道:“才没有,阿娘,人家的个子不矮啦!” 母女两正说笑着,忽然听到“咚……”的一声,象是什么东西猛的撞到车厢上似的。元氏本能的将女儿紧紧抱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佳娘不怕!出了什么事?”元氏先柔声安抚女儿,然后才沉声喝问。 “夫人,大娘子莫惊,请安坐车中。有小贼偷袭,未将常得山在此,必不叫小贼靠近马车半步。”一声响亮的回答在车厢外响起,那道声音沉稳有力,很有镇定人心的力量。 “佳娘莫怕啊,咱们家的马车的车厢中间都夹了铁板,凭什么箭都射不穿的。”元氏边说边在车厢的门窗处按了几下,只见三片铁板从车壁中弹出,瞬间将整个车厢变成一个坚不可催的小密室,任外面刀劈斧砍,都不能伤到车中之人分毫。 车厢之外,许多身着黑衣,面上蒙着黑布面罩之人从两边树林中冲杀出来,如饿狗扑食一般扑向宇文家的车队。 宇文信没有想到刚出洛京城,在官道上就会遇到劫杀,面色阴沉的厉害,冷声喝道:“众将士听令,全力击杀来犯之贼,生死不论。” 几员小将并随行侍卫轰然应喏,纷纷举刀挺枪,与黑衣人杀到一处。 “阿爷,您到车中避一避。”宇文恪纵马来到他父亲的身边,急切的说道。 宇文信淡淡一笑,无比镇定的说道:“不过区区几个毛贼,有何可避!阿恪,为父看你杀贼。” 宇文恪皱起眉头,坚持道:“阿爷,贼人不少,求您莫让儿子有后顾之忧。”黑衣刺客正源源不断的从官道两旁的树林中涌出来,少说也有一两百人,这对于只带了四百名侍卫的宇文家车队来说,压力着实不小。 宇文信少年时虽然也习武,可他于此一道并无天赋,也只能达到强身健体的功效,真刀真枪杀起来,宇文信也不过比普通人略强几分,绝对不是那些训练有素的杀手的对手。 “好,阿恪,你多加小心!”宇文信也不再坚持,转身便上了马车,他知道自己若是执意留在外面,势必让儿子分心。 宇文恪和他阿爷不同,自小便有习武的天赋,这或许是随了他的舅舅,元氏的一兄一弟都是极勇猛的战将。看着父亲进了马车,宇文恪心中踏实下来,立刻拨转马头,挺枪杀向黑衣刺客。 那些黑衣刺客个个身手不凡,绝非寻常的山贼流寇,宇文恪连挑四名黑衣刺客之后,座下马匹便被黑衣刺客砍伤,他只得跳下马,与黑衣刺客步战,掌中一杆亮银枪舞的如闪电一般,银光流转之处,必有殷红的血花相伴,不过一注香的时间,宇文恪身边再没一个能站起来的黑衣刺客。 宇文恪提枪四望,只见地上倒了足有近百名的黑衣刺客,可还有许多黑衣刺客不要命似的冲过来,而随行护卫车队的侍卫们已经有半数都挂了彩。 宇文恪心中着急,一股蛮力油然而生,只听他大喝一声,以猛虎下山之势,冲向黑衣刺客最密集的一处,一杆银枪成了收割性命的镰刀,枪尖所到之处,血花为之四溅,眨眼间又有七八个黑衣刺客倒在血泊之中。 众将士一见少家主如今神勇,也都大喝着与黑衣刺客搏杀起来。 也不知道树林里到底埋伏了多少黑衣刺客,宇文恪率领众将士杀了足有两刻钟,还是没能取到决定性的胜利。黑衣刺客倒下了不少,宇文世家的将士们负伤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就连宇文恪的左臂也被划了个血口子,鲜血已经染透了他的半边衣袖,情势极为危险。 就在这千均一发的紧要关头,只听一声大喝:“阿兄莫急,小弟来也……” 那道声音传入宇文恪耳中之时,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经冲到了近前,只见此人手持双剑冲入围攻宇文恪的黑衣刺客之中,真真是手起刀落,如砍瓜切菜一般,眨眼间就将那七八个黑衣刺客全部放倒,宇文恪这才松了一口气,手拄银枪大口的喘息起来。 “阿昶,怎么是你?”看清来人是谁,宇文恪不由惊呼起来。 司马昶转头灿然一笑,说道:“阿兄,待小弟杀尽贼人,再与阿兄细说。”说罢,司马昶又冲几另一个黑衣刺客密集之处,很快便战成了一团。 司马昶可不是孤身前来的,他还带了两百名司马世家的铁血侍卫,这些人的到来,极大的缓解了宇文世家将士们的压力。合兵一处的两府将士,很将便将所有的黑衣刺客杀尽,终于解除这场危机。 ------题外话------ 第一更送上,亲们早安!二更中午十一左右点送上。 第四十八回露宿荒野 日色渐暮,西天一抹残阳如血,黑衣刺客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官道被鲜血浸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之气,令人闻之欲呕,夹了铁板的车厢能挡住刀剑,却遮不住气味,元氏等一众女眷,都压不住胸口的翻涌,在车中呕吐起来。 宇文恪赶紧让人腾出几驾马车给伤重不能行走的将士们,其他伤势较轻的,则互相搀扶着赶路,前方四五里路外官道下有一条小河,河畔地势空旷,背倚不知名的小山,正适合安营扎寨。 一行人护着马车往前赶了四五里路,下了官道,来到河畔草地上。司马昶带来的铁血侍卫们伤势最轻,他们便充作安营扎寨的主力军,没用太久的时间,四座青帐和三十顶行军帐篷便已经搭建完成,司马世家的铁血卫士们又主动去打水起火造饭了。 宇文恪赶紧让父母妻子弟妹下车休息,又向弟妹温言们解释,因与刺客搏杀耽误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车队已经不能按预先的计划,前往事先定好的客栈投宿了,今晚只能在此暂宿一夜,等明晨天亮再行赶路。 宇文信等人从车中下来,看见满身鲜血的宇文恪与衣衫被血花溅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司马昶,宇文信不由眉头微皱,轻叹一声,无奈的问道:“阿昶,你怎么来了,有没有受伤?” 司马昶笑着回道:“多谢世叔关心,小侄没事儿。小侄在京中得到消息,柳皇后欲对世叔一家不利,小侄急驰来援,不想还是来迟了,让世叔世婶阿嫂佳娘和弟弟妹妹们受惊了。” 说话之时,司马昶飞快的看了宇文悦一眼,见她眼神中透着二分惊恐三分担忧四分愤怒,还有一分,是一抹一闪而过的纠结与紧张,司马昶在心中暗暗认定,这一分纠结紧张,一定是因他而生的,他始终坚信,宇文悦对他一定有情,若是无情,她当日就会会有那般强烈的反应。 宇文信低叹一声,面对飞马驰援的司马昶,他说不出绝情的话语。可又不想让这小子再缠上他的女儿,只得向受伤的长子说道:“阿恪,好生招呼阿昶。” 宇文恪多少能体会到父亲的心情,立刻大声应道:“是,阿爷放心,儿子会安排好的。” 元氏李氏的注意力全在宇文恪身上,一时顾不上司马昶这个外人。她们婆媳两人冲到宇文恪的面前,眼泪哗哗直流,李氏捧着丈夫受伤的左臂,元氏轻抚儿子那溅上血点子的脸,心疼的问道:“阿恪,你还好么,疼不疼,要不要重新上药?” 宇文悦下车后只看了司马昶一眼,便也飞奔到她阿兄的面前,急切的说道:“阿兄,伤口深不深?你流了好多血,头晕不晕?阿娘,只怕我们随行带的药不够,得赶紧想办法。” 元氏忙忙应道:“对对,碧波,快拿药箱来……碧草,告诉管家派快马到附近买药……” “世婶莫急,小侄来时,已经多多备下伤药,应该够用的。”司马昶闻声赶紧跑过来说道。 “真的,这可太好了,阿昶,多亏有你,要不然真不知道会怎样!”元氏心中一松,欣慰的说道。 元氏一向喜欢司马昶,听丈夫说了女儿的前世之事以后,她心中也恨司马昶,可是这恨意并没有元氏自己认为的那么深重,毕竟她心中的司马昶,是个乖巧听话聪明上进的好孩子,这种印象一担形成,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推翻的。 “世婶您别这么说,这都是小侄应该做的。”司马昶赶紧讨好的说道。他知道宇文悦素来孝顺,他若是讨得元氏的喜欢,宇文悦看在她阿娘的面子上,应该也不会再对他那么抗拒。 宇文悦什么话都没有对司马昶说,也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与阿嫂一起扶着她的阿兄走入青帐,为他重新清洗包扎伤口。司马昶讪笑着跟了过去。 “恪郎,疼么?”强撑着用颤抖的手给丈夫清洗了伤口,看到那足有三寸长的血口子,李氏心疼极了,眼泪扑漱漱的直往下掉。 “没事儿,就是个小口子,并不深,养几日就好了,阿妩,你别哭啊,莫叫佳娘笑话你哦!”宇文恪用右手握住妻子颤抖的手,强撑着说笑道。 “我才不会笑话阿嫂!阿兄,你忍着些,我给你上药。”宇文悦含泪轻嗔一声,用小银挑子将银盒中的上好金创药均匀的洒在宇文恪的伤口处,疼的宇文恪直皱眉头,却因为怕妻子妹妹担心,而死撑着不发出声音。 司马昶见宇文悦上药,立刻拿起放在案上已经撕成长条的洁净素绢,送到了宇文悦的手边,宇文悦还以为打下手的是自己的贴身侍女,也没转身去看,只接过素绢,随口吩咐道:“速去将归枣取来。” 司马昶真不知道“归枣”是个什么东西,可又怕开口问惊动了宇文悦,他就不能再离她这样近了。正在犹豫之时,宇文悦没有听到侍女的回应,已然转过了身子。 “怎么是你?”宇文悦面色一沉,没好气的说了一句,立刻转过身子给她阿兄包扎伤口,再不与司马昶多说半句话。 司马昶神色黯然,却也不肯离开,只站在宇文悦身旁两步开外之处,一双眼睛痴痴的盯着宇文悦,大有看个天荒地老的意思。 宇文恪才受了司马昶的援助之恩,自然不能象他妹妹那样使性子不理人,便勉强笑着说道:“阿昶,多谢你特意赶来相助,没有你的相助,我们今日的伤亡怕是更加惨重。阿昶,你真的没有受伤吧?阿妩,快去给阿昶找件衣裳换洗。”李氏无声的点头应下,转身吩咐侍女去取衣裳。 司马昶赶紧说道:“阿兄好生养伤吧,阿嫂不用管我,我真的没有受伤,衣服上都是敌人的血,过会儿回帐换下来洗洗就行了。” 宇文悦心情极为复杂,禀性善良的她,没法子在刚刚承受了司马昶相救之恩的时候,对他口出恶语。可是要她说什么感激的话,宇文悦又觉得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硬是说不出来。她只能选择沉默与无视,这样似乎能让她的心里好受些。 李氏并不很清楚到底因为什么才退了婚约,所以心中对司马昶非但没有一丝怨恨之意,反而还充满了感激之情。她方才已经听了侍女的禀报,知道是司马昶在她丈夫最危急的时刻出手相救,否则她的丈夫怕不仅仅是左臂受伤了。 见司马昶眼巴巴的望着大姑子,李氏先就心软了,她想了想,轻声建议道:“阿昶,要不你先回帐盥洗更衣,过会儿和我们一起用晚饭。” 司马昶眼巴巴的看向宇文悦,没有听到她的反对,这才开心的点头笑道:“好啊,多谢阿嫂,我换了衣裳就过来。”说罢,便匆匆跑了出去。 ------题外话------ 二更送上,亲们,留个言呗! 第四十九回道阻且长 司马昶跑开之后,李氏喟叹一声,轻轻唤道:“佳娘,阿嫂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阿爷解除了你和阿昶的婚约。可阿嫂看的出来,阿昶满心满眼只有你,你不理他,他整个人都没了……” “阿妩,别说了,阿爷行事自是有原因的,别为难佳娘。”宇文恪不等妻子将话说完,便开口打断了她。 李氏眉头轻蹙,轻轻点了点头,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她嫁给宇文恪也有近五年的时间了,亲眼看着司马昶与宇文悦这对小人儿两小无猜的,别提有多和睦了,怎么长到可以定亲的年纪,却突然退了婚,别说是司马昶这个当事人,就连她这个在一旁看着的,都觉得心里闪的慌。 “阿嫂,你的好意佳娘明白,只是,有些事情一言难尽……是佳娘同司马世兄没有缘份。”宇文悦眉笼哀伤,轻声的解释。 宇文恪与李氏都很疼妹妹,李氏赶紧说道:“都是阿嫂不好,佳娘,你别难过,阿嫂往后再不提了。” 宇文恪重重叹了口气,强自缓声说道:“佳娘,阿兄阿嫂只盼着你过的自在快活,其他的不要多想。” 宇文悦轻轻点头,应道:“阿兄阿嫂,佳娘心里明白。阿兄,你安心养伤,阿嫂,我去取些归枣给阿兄吃。” 归枣是华老先生给的方子,元氏着人精心炮制的药膳点心,最是补益气血不过的,除了宇文惜还小不用吃之外,元氏李氏和宇文悦这三人每日都会吃上几颗固本培元的。 “佳娘,不用去取,阿嫂这里还有些。”李氏赶紧说道。那归枣配制起来特别麻烦耗时,每年只能在秋季炮制,需要三个月才能制成。 “阿嫂,你那里估计剩的也不多了,得给阿兄多吃些才好。”说罢,宇文悦便快步走了出去。 等宇文悦捧着一只半尺高的白瓷坛子回到宇文恪帐中之时,见她的阿娘也拿着一只白瓷坛子走过来。这娘俩儿是想到一处了,都来给宇文恪送归枣。 “阿娘,阿慎他们可好些了?”宇文悦浅笑问道。今日的遇袭,着实吓坏了四个孩子,方才四人大哭不止,元氏不得不将长子交给儿媳妇和女儿照顾,自己亲自去照顾四个孩子,所以宇文悦才有此一问。 “好多了,他们四个在你阿爷帐中,已经都哄睡了,佳娘,你阿兄的伤势重不重?”元氏眉宇间透着一丝疲惫,他们家那四个小魔星可不容易哄的。 宇文悦强做轻松的笑道:“阿兄伤的不重,只是划破了皮肉,并没有伤到筋骨,养一阵子就能痊愈的。阿娘不要担心。” 李氏听到帐外传来婆婆和大姑子的声音,赶紧迎了出来,见她们都是来送归枣的,赶紧道谢。 元氏轻声说道:“阿妩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是一家人,何需如此外道。你只安心照顾阿恪,不用担心孩子们,这几日让他们跟着你阿爷和我睡,放心吧。” 四个小家伙方才受了惊吓,入夜必会发恶梦,元氏知道儿媳妇一准担心孩子们,才会有此一说。 莫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营地上燃起了数堆篝火,将士们排队打了吃食,围着篝火坐下吃饭。 宇文恪的青帐之中,设下六张几案,案上已经摆好了晚饭。宇文悦来到帐中,见摆了六张几案,不由低低叹了口气,四个孩子不在这里吃饭,只有她的爷娘兄嫂五个人一起用饭,却摆了六张几案,多出的一张,分明是给司马昶准备的。 “佳娘,阿昶飞马驰援,咱们不能不领这份情义,失了本心。”宇文信明白女儿的心思,向她轻声解释劝慰。 宇文悦点点头道:“阿爷,女儿明白。” 没过多一会儿,元氏,宇文恪和李氏都进了帐,独独不见司马昶进来。宇文信立刻说道:“阿昶怎么没来,可叫人去请了?” 李氏赶紧回道:“已经去请了,应该就到了。” 宇文恪站起来说道:“阿爷,我去瞧瞧。”宇文信点点头,宇文恪快步走了出去。 刚出青帐,宇文恪就看到司马昶在帐外两三丈处徘徊,一脸想进又不敢进的憋屈表情。 “阿昶,既来了怎么不进来?”宇文恪扬声问道。 司马昶闻声赶紧跑到近前,陪着小心的小声问道:“阿兄,佳娘会不会不高兴?” 宇文恪看了司马昶一眼,故意问道:“若是佳娘不高兴,你是不是就不进帐了?” 司马昶难掩心中失落之意,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只要佳娘心里舒服,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宇文恪无奈的摇了摇头,司马昶这会儿瞧上去就象是被主人遗弃的小狗子似的,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可一想到前世他的所作所为,宇文恪又不能不恨的直咬牙。宇文信已经将前世之事告诉了长子,所以宇文恪才会如此纠结。 “赶紧进来吃饭吧,大家都在等你。”宇文恪一时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司马昶了,只粗声说了一句,转身便走。司马昶赶紧应了一声,紧紧跟上宇文恪,随他走入帐中。 宇文信见到司马昶,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一句:“阿昶,赶紧入座吧,今日辛苦你了,用过饭早些回帐休息。” 司马昶连道不辛苦,偷偷瞄了宇文悦一眼,见她面上并无异色,才坐在宇文信左下首的位子上。 世家进食之时,是不允许发出声音的,别说是开口说话,就连杯碗盘箸之间都不可以发出相撞击的声音。所以青帐之中一片寂静,静得仿佛没有人在用餐一般。 宇文悦垂眸专心用饭,根本不看坐在对面的司马昶一眼,而司马昶却是无心饮食,他的心思全在宇文悦身上,时不时的抬头偷看一眼,然后赶紧低下头,怕让旁人发现了。 司马昶以为自己的动作很小,不会引人注意,可是自宇文信以下,宇文家的五个人全都注意到了,只是没有人说破罢了。毕竟少年人面皮薄,宇文信一家又都是厚道之人,并不想让司马昶下不来台。 宇文悦被司马昶这么来回来去的看着,自然是食不知味,胡乱吃了几口便放下手中的象牙箸,起身颌首说道:“阿爷阿娘阿兄阿嫂……司马世兄慢用,我吃好了。” 别人还没说什么,司马昶先急急的叫了起来,“佳娘,你都没吃几口,回头会饿的。” 宇文悦面色微沉,冷淡的说道:“请司马世兄自重,莫再如此称呼小女。阿爷,女儿告退。” 司马昶被宇文悦堵的心口一阵憋闷,神色越发黯淡了几分。他站起来向宇文悦躬身行礼,闷声应道:“昶记住了,谢世妹提醒。” ------题外话------ 亲们早安,第一更送上,二更十一点左右 第五十回得知真相 宇文悦怼了司马昶一回,心中并没有觉得痛快,她向父兄们行了礼,便快步走了出去。 宇文信都暗自替司马昶感到尴尬,便缓声说道:“阿昶,赶紧坐下吃饭吧。”除了这一句,宇文信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了。 元氏眉头皱起,心中也是纠结的不行。李氏不知内情,对司马昶又多了几分同情,宇文恪是知道退婚原委的,只能深深叹了口气,除了叹一回造化弄人,他还能说什么? 晚饭在并不融洽的气氛中结束了。司马昶也没有立刻回帐,打算将自己探查到的消息全都告诉宇文信。只是他还没有开口之时,帐外突然有人来报,说是府里的宋先生求见。 宇文信立刻命人将宋先生请进来,元氏带着儿媳妇回避,司马昶也识趣的躬身告退,宇文信却拦住他,温和的说道:“阿昶不必回避。” 司马昶心中暗自庆幸,觉得宇文世叔还是将他当自己人的,否则不会当着他的面接见门客。 少顷,宋迁急匆匆走了进来,只见他满面风尘,想来赶路赶的很急。 “下臣拜见郎主,大郎君,见过司马公子。不知夫人和娘子小郎君她们可否平安?”宋迁进帐后先是问好,然后急切的问道。 宇文信笑着回答:“万幸大家都平安,宋先生此来,可是查到了什么?” 宋迁面有怒色,恨声道:“世间怎会有柳氏那般恶毒无耻之人!郎主,万幸当日您没让大娘子到宫里去,否则……”柳皇后的奸计实在龌龊,宋迁都觉得说不出口。 “此话怎讲?”宇文信皱眉相问,面色已然阴沉下来,宇文恪与司马昶也都面色黑沉,他们多少都能猜到一些柳皇后的险恶用心。 宋迁将打探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听到皇后准备用那般恶毒的手段毁去还未长大成人的宇文悦的清白,再以救世主的姿态赐婚,司马昶和宇文信父子立时气炸了,宇文恪和司马昶腾的跳起来便往外冲,两人同时恨声叫道:“我这就去杀了那个毒妇!” “阿恪阿昶回来!”宇文信怒喝一声,如风雷一般鼓荡在整个座青帐之中。 “阿爷!”“世叔!”被喝止的宇文恪和司马昶再次同声叫了起来,两人声音中都充满了愤怒。 “坐下,凭你们俩个,什么准备都不做,就能单枪匹马杀进宫中,夺了那毒妇的性命,还能全身而退?”宇文信喝问道。 宇文恪恨恨的咬牙愤然道:“请阿爷示下。” 司马昶的愤怒比宇文恪更浓重,他面色铁青,咬牙切齿的说道:“世叔放心,小侄绝不会莽撞行事,区区皇宫挡不住小侄,毒妇谋算佳娘不成,又派人劫杀世叔一家,此仇不报,小侄誓不为人。” “咦,司马公子已经知道柳氏毒妇派人劫杀郎主一家之事?怪道之前听到司马公子带人出京的消息。”宋迁惊讶的问道。 司马昶点点头,沉声说道:“我听说柳氏毒妇召见佳娘,担心她对佳娘不利,就让人暗中探查,得知毒妇召见佳娘不成,派人往承恩公府送信,令承恩公府派刺客劫杀世叔一家,毒妇还暗下秘令,除佳娘外,其他人一律不留活口。” “好阴狠的毒妇!”宇文恪一巴掌拍在面前的几案上,将一张结实的硬木方几拍的四分五裂,木块儿碎了一地。 “所以你便立刻带兵驰援我们,阿昶,你有心了,世叔谢谢你。”宇文信接口说道。 “世叔言重了,知道世叔有难,小侄若不倾力相助,还是个人么?只恨小侄来的晚了,让世婶她们受了惊吓,阿兄和侍卫们都受了伤。”司马昶赶紧说道。 宇文信摆了摆手,缓声道:“阿昶别这么说,你能赶来相助,世叔已然非常高兴了。若没有你的相助,现在是何等情形还未可说。” 当时情势的确非常危急,就算是宇文世家能取得胜利,只怕得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毕竟当时自宇文恪以下,所有的侍卫都几乎是精疲力竭,最好的情况也只是拼个两败俱伤,最坏的情况,便是柳皇后毒计得逞,宇文悦被掳,其他人尽数被杀了。 宇文信见司马昶气愤难平,心中暗自思量一回,开口说道:“阿昶,如今阿恪和侍卫们大多受伤,世叔有意请你护送我们一行前往合水坞,不知你是否愿意?” 司马昶喜出望外,立刻一叠声的应道:“愿意愿意,小侄十分情愿,世叔放心,小侄一定将世叔一家安全护送至合水坞。” 宇文恪心中纳罕,不解的望向他的父亲,用眼神暗暗询问:现在不是应该尽量与司马昶拉开距离么,怎么还主动提出要他相送? 宇文信给了儿子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向司马昶微笑说道:“那就有劳阿昶了,明日还要早早起程,阿昶,赶紧回去休息吧。” 司马昶应声起身告退,满心高兴的走了出去,此去合水坞,怎么着也要走上四五天,他又有四五天的时间可以接近宇文悦了。 “郎主,下臣探得消息,柳氏毒妇之所以设下毒计,似与大娘子的命格有关,柳氏毒妇欲为二皇孙夺大娘子的气运。”等司马昶走后,宋迁方才忧心忡忡的说道。他也真是手段了得,只不过一天的时间,竟然将柳皇后最隐密的算计查了个清清楚楚。 宇文信面色凝重,这一点他已经想到了,宇文恪则茫然的问道:“阿爷,佳娘有什么命格?” 宇文信叹了口气,沉沉道:“阿恪,你妹妹出生之时天有异象,前阵子她从昏睡中醒来之时,天上的异象比十二年前更甚,为父极力想掩盖此事,不想还是被有心之人发觉了。” 宋迁投入宇文世家门下已经十五年了,曾两度见证大娘子宇文悦出生与醒来之时的异象,所以宇文信才会毫无顾忌的当着宋迁的面说出来。 “就算佳娘有异象相伴,那又能证明什么,佳娘是个姑娘家,难道还能夺了天下不成!”宇文恪心里虽然明白,可怒意难消,只恨声说道。 宋迁摇了摇头,低叹道:“大郎君此言差矣,那异象分明指向天定凤命之人,大娘子既是应命之人,将来必定为后,如今周氏式微,天下群雄有异心者不胜其数,那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可能,他们都会去力争,何况……” “真是气死人了,佳娘这是招谁惹谁了,怎么偏让那什么破异象给缠上了。往后,她还能有安稳日子过么!那个什么二皇孙着实该死,阿爷,您让儿子去除了他!”宇文恪愤怒的叫道。 “阿恪,冷静!天命之事岂可妄言!为父教过你,行事需得谋定而后动,你全都忘记了?”宇文信沉声斥责,宇文恪闷闷的哼了一声,没敢再喊叫,可除去二皇孙的念头并未就此打消,柳皇后既然有胆子算计他宇文世家,就得承受来自他们宇文世家的怒火! ------题外话------ 二更送上,明儿早上见 第五十一回龌蹉皇宫 且说司马昶回到帐中,过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过来,他宇文世叔是担心他莽撞行事,以身犯险贸然进宫谋刺柳氏毒妇,才以缓兵之计将他留下来,否则他宇文世叔再没有理由将一个曾害过他们全家的人留在身边。 想通了这一节,司马昶心头热呼呼的,那种被关心的感觉真的好生温暖。这样的温暖,除了他的阿兄阿嫂之外,就只有宇方世家的人给过他,就连他的阿娘司马老夫人,都没有这般的体贴入微。 越是感受到宇文世叔的关爱呵护,司马昶越坚定了杀死柳皇后之心。以柳皇后睚眦必报的性子,连着吃了两次大亏,还不得疯狂的谋害宇文世家,只有将柳皇后连根拔了,才能永绝后患。 司马昶思索了好一会儿,提笔写了一封信,命侍卫星夜赶回洛京,送到他阿兄手中。想铲除柳皇后绝非易事,司马昶知道凭自己的一己之力,是难以达成这个目标的。 就在司马昶派人送信回洛京之时,宋迁也带上家主给司马昀的密信赶回洛京了。他还得继续监视柳皇后,监控整个洛京城的风评时议,以免传出什么对宇文悦不利的言论。 入夜之后,洛京城北宫之中,柳皇后听说承恩公府派出的三百名刺客全军覆灭,宇文世家之人却毫发无伤,立时气的将整座寝殿里的陈设砸了个稀巴烂。入宫为后四十余年,柳皇后何曾吃过这样大的暗亏,真是几乎气炸了肝肠。 “娘娘息怒,不过是个区区世家,他们既然不识抬举,娘娘何不向皇上进言,请皇上出手呢?”魏朝恩等柳皇后砸光了东西,火气也发的差不多了,这才凑过来献计献策。 “哼,他除了会睡女人之外,还能做什么?他要真有能耐,世家岂敢如此目中无人。”柳皇后怒哼一声,没好气的喝道,显然非常不将丈夫周献宗看在眼中。 说来也不怪柳皇后看不上丈夫周献宗,她说的一点儿都不错,周献宗这一生的能耐,都在投胎之时用光了,除了投入先皇后腹中,成为先帝的嫡子之外,周献宗真是再无一是处。身为皇帝,他文不能提笔武不能上马,除了一个接一个的往宫里纳美人生孩子之外,周献宗再无丝毫建树。 魏朝恩什么话都不敢接,皇后能说皇帝的不是,他一个宦官怎么敢,只能干巴巴的虚应几声。 柳皇后将寝殿砸了个稀巴烂,自然不能再在这里待着。满心的怒意烧的她五内不宁,冷着脸走出寝殿,喝退上前送薄绢披风的宫女,只着一袭单衣在院中绕着圈子疾行。 魏朝恩见皇后走了寝殿,赶紧命人进来收拾,将一殿的垃圾扫走,再开了库房重新摆上陈设,明儿一早满宫妃嫔和皇子公主们要来请安,总不能让她们看到这一室狼籍。 “魏公公,娘娘她……”一个与魏朝恩关系不错的大宫女用极低的声音偷偷问道。 魏朝恩将眼睛一瞪,压低声音喝道:“做好你的本分,休得胡乱打听。”说罢,抢过刚刚被柳皇后喝退宫女手中的披风,疾步跑了出去。 “娘娘,夜来风急,请您保重玉体。”魏朝恩小意儿的轻声说道。 柳皇后满面烦躁之色,没好气的喝道:“本宫不冷,就要这般走着心里才痛快。” 魏朝恩想起方才承恩公府的消息传来之前,皇后才进了药,正要去行药时却得了刺客失手全军覆灭的消息,那药性积在体内未得发散,她才会如此躁怒。 “娘娘,不若去瞧瞧宣皇孙?”魏朝恩深知皇后最喜爱的就是太子的次子,便如此建议,指望皇后见了二皇孙之后,心情能好一些。 “嗯,魏朝恩,你随本宫去东宫,无需传辇,其他人不必跟着。”皇后扫了一眼满院的宫女太监,不耐烦的说道。 魏朝恩赶紧应了一声,主仆二人在明亮的月光之下,往东宫疾行而去。 东宫之中,太子正与心爱的小黄门何敬胡天胡地,太子妃在佛堂中颂经,大皇孙周宇与新得的美人儿李氏双栖双宿,二皇孙周宣则坐在书房中发呆,他的面前摊了一本书,已经好久不曾翻动了。 柳皇后与魏朝恩来到东宫,不许任何人通报,直接去了二皇孙的书房。二皇孙正在发呆,见皇祖母突然走了进来,赶紧跳起来冲到皇后面前,扑通一声跪倒,他口中叫着“皇祖母”,上半身直挺挺的立着,双手抱住了柳皇后的腰。 皇后一见心爱的孙子,脸上怒意全消,摩挲着二皇孙的头颈,满面俱是宠溺的笑容。赶紧将孙子拉起来,周宣顺势站起来,揽着他皇祖母的肩头,亲亲热热的往里走,这祖孙二人之间的亲密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皇祖母,您这会儿怎么过来了,晚来风急,怎么也不多加件衣裳。”二皇孙关心的说道,揽着他的皇祖母,紧挨着坐在宽大的锦榻。 柳皇后笑着回答:“本宫心里热的紧,不冷,宣儿,都这会儿了,怎么还一个人闷坐书房?” 周宣闷声说道:“皇祖母,那日您说要将宇文世家的女儿弄来给孙儿做良娣,孙儿命人找来那姑娘的画像,真真是个难得的绝色,原本以为很快就能受用,可到现在也没……” 皇后面色微变,将孙儿的手拿在手中,不停的摩挲着,阴沉沉的说道:“宣儿莫急,祖母早晚给你把人弄来。你得抢在你阿兄头里,让徐氏早日诞下嫡子才是。”徐氏是周宣的正妃,也是难得的美人儿。 周宣轻哼一声,任性的说道:“皇祖母,孙儿不喜徐氏,他是母妃硬塞给孙儿的,孙儿才不要她给孙儿生孩子。” 皇后轻戳孙子的额头,嗔骂道:“又混说,当初人也是你看上的,若非你抢先下手,你母妃能把她给你?真是随了根儿,都是这般的喜新厌旧。” 周宣在皇后身边扭着身子,象无知小儿似的撒娇道:“皇祖母,孙儿要随,也得是随您啊,那些人不过是个玩物,孙儿最最喜欢的人一直都是皇祖母呢,孙儿对皇祖母之心天日可鉴……” 柳皇后轻轻拍了孙子一记,笑骂道:“又胡说八道口没遮拦,真该打嘴。”话虽是这样说了,可柳皇后那满脸的受用之色却是做不得假的,显然她很享受这种与孙子“打情骂俏”的刺激之感。 一直守在外面的魏朝恩耳朵竖的尖尖的,将书房中的动静听了个清清楚楚,脸上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题外话------ 亲们早上好,第一更送上,二更照旧十一点 第五十二回重拳反击 柳皇后与孙子腻了一会儿,方才状似无意的笑着问道:“宣儿,本宫知道那宇文世家门风极严,家中娘子少见外客,你如何能得到宇文悦的画像?” 周宣有些得意的笑道:“皇祖母,这再紧的门风,也会有几处漏洞的。您有所不知,前阵子宇文悦有个贴身侍女名叫翠翘的,突然被撵回家,她的父母转手将其卖至女市,偏巧被文启买了回去,画像便是这翠翘所述,文启所绘的。” 周宣口中的文启,是他的伴读秦鸣,此人字文启,于读书一道并无天赋,却极为擅长绘画,尤其是擅长画人像,可称当时一绝。 “哦,竟有这等事,和该那宇文悦注定是我宣儿的人,宣儿莫急,皇祖母一定让你得偿心愿。”柳皇后冷笑一声,仿佛有些不高兴似的。 周宣没有留意到他皇祖母的小情绪,只接着说道:“皇祖母,若能得到宇文悦,便是给她正妃之位也未尝不可。” 看来这周宣对着宇文悦的画像都能一见钟情,连本尊都没见过,就想许她正妃之位了。 “胡说,忘记你曾皇祖父的旨意了?世家之女不入嫁入宫中,最多只能赏她良娣之位。”皇后板起脸说道。 “皇祖母,孙儿知道了,这不是担心宇文家主不同意么?”周宣象个小孩儿似的撅着嘴说道。只是他并非孩童,这般作态非但没有小孩子的天真可爱,反多了几分令人恶寒之感。也就是柳皇后觉得这个孩子哪哪儿都好,无论他怎样心里都喜欢罢了。 “不答应?本宫自有办法,宣儿别急,宇文悦只能是你的人,她跑不了。”也不知道柳皇后哪儿来的这般底气,她明明已经失手了两回,还引起了宇文世家与司马世家的警觉,若在这般情况下还让柳皇后得逞,宇文世家和司马世家也就不配再为世家了。 祖孙二人在书房中腻歪了许多,柳皇后才离开了东宫。她走后,太子妃的心腹侍女朝云立刻进了佛堂,向太子妃低声禀报。 听朝云细细的说完,太子妃捏着佛珠的手青筋迸起,恨声骂了一句:“无耻的老虔婆!等我宇儿……哼……我再与她算总帐!” 沉沉夜幕之下,深宫之中,不知有多少见不得之事发生! 次日清晨,朝会之时,兵曹尚书苦着一张老脸向满面倦怠之色的周献宗禀报,“臣启皇上,昨日收到永盛马场的通报,该马场所供军马一律提价七成,而且必须以黄金当场交易,否则永盛马场将不再为我大周提供军马。” 原本昏昏欲睡的周献宗闻言大惊,继而大怒喝道:“永盛马场好大的胆子,与我大周交易,也敢坐地起价,你们兵曹之人都是白吃饭的不成,由着他们胡乱开牙!” 永盛马场便是司马世家最根本的产业,自设立至今,已经有数百年之久了,天下军马八成以上出自永盛马场,价格也从来都由永盛马场说了算,倘若有人嫌贵不愿意,人永盛马场也不会多啰嗦什么,直接不卖就是了,反正永盛马场的马匹不愁卖不出去的。 “皇上,臣无能,永盛马场此番态度极为坚决,绝无回圜之可能。”兵曹尚书拖着哭腔说道。 近几年柔然犯边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大周的军队几乎全都压到了边境上,军备损耗都极为巨大,所以每年都得向永盛马场采办数万匹军马充实军队。之前永盛马场虽然也会有提价之举,不过提的都不多,最多也不过提高半成,这还算在大周国库承受的范围之内,如今这一提就是七成,分明就是恶意提价,成心不卖给大周军马。 “哼!好大狗胆,离了他永盛马场,朕难道就买不到军马不成?”周献宗大怒喝道。 兵曹尚书四脖子汗流的,眼泪都急了出来,他带着哭腔回道:“皇上,除了永盛马场 ,真没有哪家能为我大周军提供军马。” 天下间除了永盛马场之外,都是些存栏量不足千匹的小马场,其马匹多为日常乘用或是驮用,他们根本没有驯养军马的能力。能大批提供优质军马的,还真就只有永盛马场一家。 周献宗怒意更重,啪啪的拍着宝座的扶手,正要开口大骂之时,突然身子一歪倒在扶手上,“嘎……”的一下子抽过去了。 “皇上……皇上……太医……快叫太医……”阶下的朝臣们大叫不止,乱成一团。 周献宗最信任的内监总管何常侍赶紧冲上前来大叫:“诸位大人不要乱,快传孙医监……” 没过多一会儿,花白胡须的孙医监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他来不急调匀呼吸,赶紧为周献宗诊治。一番检查之后,孙医监心中大惊,却还不敢流露出来,只能强撑着说道:“皇上怒极攻心昏了过去,需得好生静心将养才有望痊愈。” 众大臣一听,不由都向匆匆赶来的太子看去。大家都是聪明人,都能听出孙医监的言外之意,只怕这帝位得传给太子了。 太子今日原本告了病假,方才听说他父皇昏倒了,才急匆匆的赶了过来,这会儿尚自喘息个不停。 许是昨夜闹腾的太凶,太子整个人面色腊黄腊黄的,眼下一片青黑,身子颤微微的打晃儿,整个人看上去虚浮的紧,气色比他父皇强不到哪儿去,哪里象正值壮年之人。 孙医监让人将皇帝抬到后面的暖阁,除去皇冠龙袍鞋袜,以银针刺穴为其疏通经络,莫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周献宗才清醒过来,只是此时他已然口眼歪斜舌头僵直,不能清楚的说话了。 “孙医监,孤的父皇到底怎么了?”太子拉着孙医监到一旁问话,语气中透着一丝急不可待的欢喜。 “回太子殿下,皇上患了风疾。”孙医监垂头回话,只做没有听出太子语气中的欢喜。 太子听说他父皇患了风疾,立刻做来满心忧虑之的样子,皱着眉头问道:“风疾要如何治诊,孤的父皇何时能痊愈?” “回殿下,臣每日为皇上针灸,再辅以汤药,皇上若能静心休养……旬日可见好转。”虽然周献宗的风疾并不很严重,刚才昏倒也是因为怒极攻心,只要他能按时吃药行针,三五日便可好转。风疾之症不能根治,可是控制病情对孙医监来说并不难。不过皇家之事最难预料,孙医监怎么敢将话说的太满。 太子听罢点了点头,他虽然不通医术,可也听说过风疾之症,事实上太子的曾祖父和祖父都死于风疾。风疾算是周氏家族的遗传病了。 “孙医监,你好生用心为孤父皇治病,父皇病愈必有重赏。”太子笑着说道。 正在说话间,得了消息的柳皇后赶了过来。一见周献宗面部僵直,柳皇后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赶紧叫过孙医监细问。孙医监将方才对太子说的那番话再说了一遍,柳皇后听说丈夫患了风疾,心中不忧反喜。毕竟做皇后哪里能比的上做太后,甚至是太皇太后呢?更何况柳皇后与周献宗之间早就没了夫妻之情。 “孙大人,皇上的病体就交给你了,你要用心好好治。”柳皇后刻意加重的语气,让孙医监心中一激灵,皇后之言,听上去仿佛另有深意,孙医监真的不敢往下想了。 ------题外话------ 二更送上,小肥章哦 第五十三回拒收重礼 “皇儿,今日朝上发生了事情,竟让你父皇那般动怒?”听说丈夫因为怒火攻心之故患了风疾,柳皇后自然要问上一问。 “回母后,听说是永盛马场突然将军马采办的价格提升了七成,父皇因此大怒。”太子赶紧将自己听说的消息说了出来。 “永盛马场突然提价?不应该啊!咱们大周不是一直与永盛马场合作的很好么,他们怎么会突然将价钱提高那么多?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别不是人家只提了七厘,咱们却听成了七成?”柳皇后的问话简直傻白天真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军马采购这等大事,怎么可能出现这般儿戏的误会。 太子烦躁的说道:“母后,兵曹尚书又不是傻子,若真是提价七厘,他自己就能做主,还用得着在朝堂上向父皇禀报?定是我们得罪了永盛马场,他们仗着朝庭这两年军马需求量巨大,只能向他们采办,才敢这般狠狠开牙!” 柳皇后忙道:“赶紧去查,若是真有人得罪了永盛马场,直接把人交给他们处置,总能让他们消了气,按原价卖马。”柳皇后也就是个窝里横,一但被人拿住短处,立时就怂了。 太子点点头道:“只能如此了。对了,母后,您赶紧准备一份重礼送往司马世家,只要他们的主子发了话,永盛马场不敢不听的。” 柳皇后满口答应,立刻回宫准备重礼。世人都知道永盛马场是司马世家的产业,柳皇后自然也是知道的。 当初在调查宇文悦情况之时,柳皇后只得知她与司马世家退了婚约,却不知道司马昶对宇文悦的用心。柳皇后到现在也没有意识到,正是她对宇文悦的算计,才招来了司马世家的报复,军马提价什么的,只不过是第一波而已。 “禀郎主,马场那边已经提价七成了,这……会不会触怒朝庭?”一名负责经营的门客向司马昀禀报,忧心忡忡的问道。毕竟一直以来司马世家行事都不高调,与周氏朝庭之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这般一提价,等于是撕破脸了,倘若朝庭恼羞成怒,后果也是很严重的。 司马昀淡淡一笑说道:“柔然人在边境上虎视眈眈的盯着,朝庭敢动我们?” 正在说话间,外面传来管家的声音:“回郎主,皇后派人前来送礼。” 司马昀向兀自皱眉担忧的门客微微一笑,说道:“不必担心。”然后向外喊了一声:“进来回话。” 司马世家的大管家司马敬诚快步走进来,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礼单,“郎主,皇后派人送来重礼,您请过目。” 司马昀摆了摆手道:“不必看了,退回去。” “啊……”司马敬诚一愣,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家主连礼单都不看,没听说皇家怎么得罪了他们司马世家啊? 见司马敬诚愣住了,司马昀微微皱眉唤了一声:“诚叔?” 司马敬诚是先家主司马培的伴读,对司马世家忠心耿耿,他家祖辈都是司马世家的大管家,本姓胡,数代之前便被当时的家主赐姓司马,这也是世家对大管家的一个特别恩赐。 司马敬诚赶紧躬身应道:“是,下臣在,下臣明白了,这就去退了礼物。” 司马昀点点头,特意叮嘱道:“不必对来使太过客气。我们司马世家,不是那么容易得罪的。” 司马敬诚心中一紧,心下思忖,难道昨日小郎君带兵出京与皇家有关?他赶紧应道:“是,下臣知道该如何处置了,下臣告退。” 司马昀点点头道:“嗯,诚叔去吧,打发了宫中来使再过来。”司马敬诚赶紧应了,一阵疾走去打发皇后派来的送礼之人。 柳皇后派来的送礼之人是魏朝恩,他坐在过马厅中等的心焦不耐烦的,前几日他才在宇文世家的过马厅中灌了一肚子茶水,今儿又重演了一回,让魏朝恩心中好不憋屈。 看到司马敬诚走进来,魏朝恩也不敢拿大,毕竟他是替皇后之命,来求司马世家的。赶紧起身迎向司马敬诚,魏朝恩满脸堆笑的问道:“大管家辛苦,不知司马家主可否拨冗接见?” 司马敬诚板着脸,将礼单还给魏朝恩,沉声说道:“我家郎主忙的紧,哪里有时间见你,没得害本管家被家主责骂一番。我们家主说了,无功不受禄,魏中宦带上礼物,请回吧。” 魏朝恩彻底傻了,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敢这般无礼的拒绝皇后赐下的礼物。领头的人都傻了,那些个抬礼物的小黄门就更不知该如何了,只面面相觑的站在礼物旁边,眼巴巴的等着魏朝恩发话。 魏朝恩愣了片刻,面色阴沉下来,冷声道:“大管家可是听清楚了,这可是皇后娘娘的赏赐,不收便是抗旨不尊。” 司马敬诚毫不示弱,亦冷声回道:“世宗皇帝有旨,皇家不得交接世家。看来在魏中宦眼中,皇后娘娘可以凌驾于世宗皇帝之上?” 魏朝恩被憋的面色发青,心中暗自埋怨,世宗皇帝的旨意,明明是为了限制世家,现在如何竟成了世家对付皇家的武器。偏他还不敢说半个不字,否则就是对先帝大不敬,抄家灭门都是轻的。 “好!好!好个司马世家!我们走!”魏朝恩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向小黄门们一挥手,那群小黄门愁眉苦脸的抬起重重的箱子,走出了司马世家。人人在心中暗自叫苦,抬着那么重的东西来送礼,非但收不到赏钱,还得再受累抬回去,真是倒霉到家了! 司马敬诚打发了魏朝恩,正要去向家主禀报,却被瑞萱堂一等侍女晴岚拦住了。 “大管家,老夫人让您过去回话。”晴岚屈膝行礼,态度很恭敬的说道。 司马敬诚点头应了,转身先去瑞萱堂,行至半路两旁无人之时,晴岚小声说道:“老夫人得知皇后派人送礼,家主不让收下之事,有些不高兴,这才叫您去问话。” 司马敬诚点点头,低声道:“知道了,多谢你岚丫头。”晴岚笑了笑,不再说什么了。 ------题外话------ 亲们早安!pk结束,因周末未得编辑通知,暂时不知结果。今天仍旧有二更以谢亲们支持! 第五十四回阿昀劝母(二更) 瑞萱堂中,司马老夫人面色阴沉,一见司马敬诚进来,便沉声喝问道:“皇后送的什么礼,为何不收下?” 司马敬诚恭敬的回道:“回老夫人的话,下臣未敢擅看礼单,也不知郎主为何不让收礼,下臣只知道听郎主之命行事。” 司马老夫人被司马敬诚一板一眼的回话气的不行。从前她丈夫还在世之时,司马老夫人就不喜欢为人死板的司马敬诚,偏她的丈夫特别喜欢,根本不听她要撤换大管家的意见。 丈夫过世之后,长子当家,竟然也特别信重司马敬诚,非但不撤了他的职位,还给了他更大的权限,司马老夫人气的说了好多回,都被司马昀软软的顶了回去,司马敬诚这个大管家,还是当的稳稳的。 “你……哼,去叫你家郎主来见老身!”司马老夫人气咻咻的叫了一声, 再不想多看司马敬诚一眼。 司马敬诚恭敬的应了,从容的退了下去。 司马敬诚出了瑞萱堂,立刻赶去了无为书斋,将老夫人的话一字不改的禀报上去。 司马昀听罢,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自从他阿娘将崔含笑带在身边之后,整个人越发的孤拐别扭了。如今那崔含笑虽然被逐出崔氏门庭,人也不知道被崔琦送到何处了,可她给老夫人带来的坏影响却依然不曾消除,这让司马昀很是头疼,那是他生身母亲,他也不能说的太过明白直接,而他的阿娘又看不懂他的各种暗示。 “阿娘,您找儿子?”来到瑞萱堂,司马昀态度恭敬的问道。 司马老夫人冷哼一声,没好气的问道:“老身听说皇后派人送来不少礼物,你如何都退了回去?” 司马昀在心中暗自叹息,虽说是子不言母过,可他这位阿娘实在是……也太喜爱黄白之物了。一见到金银珠宝就两眼放光,仿佛这辈子没见过好东西似的,实在是丢尽了世家主母的脸面。 司马昀还真的不知道,他阿娘小的时候,因为某些不足为外人所道的原因,在五岁之前,很受了一段时间的穷困苦厄,这才养成了她特别贪婪的性情。 “是,儿子全都退了回去。阿娘柳皇后为人不仅狠毒而且吝啬,她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而且为求非小。司马世家有家训,以不贪为宝,阿爷也曾有遗命,不许与周氏走的太近。儿子所为都是谨遵阿爷的教导。”司马昀太清楚如何应对他阿娘了,两句话没说完,就将过世的阿爷抬了出来,用这招来对付他阿娘,真是百试百灵。 司马老夫人人被儿子堵的心口发闷,却没法子诉诸于口。当初先司马家主在世之时,为着她过于喜爱黄白之物,也曾很严厉的斥责过她的。因为丈夫的训斥,司马老夫人收敛了多年,直到丈夫过世之后,才渐渐有些故态复萌的苗头,只是因为管家权早早交到了于氏的手中,司马老夫人才没能做出什么贻笑大方的事情。 “到底那是皇家,怎可如此打脸?”司马老夫人强说道。 司马昀想了想,问道:“阿娘,若皇家之人谋算佳娘,您还觉得儿子所为是打皇家的脸么?” “什么,有这等事,到底怎么回事,阿昀,你快说!”司马老夫人立刻紧张起来,向前探身急切的追问。她如今所有的心思,全在小儿子娶宇文悦这件事上,一听到有人做祟,她岂能不紧张。 “儿子收到秘报,柳皇后有意为二皇孙谋夺佳娘。”司马昀沉声说道。 “这怎么可以,佳娘只能是阿昶的媳妇儿。阿昀,你可不能让佳娘被人夺走!”司马老夫人紧张极了,厉声叫了起来。 司马昀点点头,沉稳的应道:“阿娘放心,儿子一定不会让柳氏的阴谋得逞。所以柳氏送来的礼物,咱们家是一定不能收的。您若是收了,就成了卖未来儿媳妇,这岂不羞煞先人!” 司马老夫人慌张的说道:“是是,老身知道。都怪你们兄弟俩个!你看你们办的什么事,原本有婚约在,咱们怎么做都行,偏你们两个糊涂虫退了婚,如今可好,咱们想做什么都难,阿昶呢,都有人来抢他媳妇儿了,他怎么没个动静?” 司马昀忙说道:“阿娘不用着急,阿昶心中自有成算,儿子听说宇文世叔带着一家子去合水坞了,打发阿昶跟去护送了。” 司马老夫人吁了口气,点点头道:“正该如此!我说今儿怎么没见他来请安。” 司马昀知道他阿娘爱权势更甚于爱钱财,有他阿爷的临终遗言在,在成就大业之前,他阿娘就翻不起什么大浪。因此也不过多的刺激他阿娘,只陪着说了几句闲话,便带着大管家司马敬诚离开了。 “郎主,皇后竟敢谋算宇文大娘子,真真可恨至极!要不要通告下去,全面提高所有与朝庭交易物资的价格?让他们知道我们司马世家不是好惹的。”司马敬诚忿忿的问道。 司马昀淡淡一笑,说道:“只军马一项便足以让朝庭应接不暇,其他俱是小宗,提不提价无关紧要。诚叔,府中各处要加派护卫人手,特别是老夫人和夫人处,以免有人狗急跳墙,对她们不利。”司马敬诚赶紧应声称是,心中盘算起该如何调配侍卫。 主仆二人边说边走,迎面遇见了带着两名侍女的于氏。司马昀看到妻子,脸上盈满笑容,快步迎上前笑着唤道:“阿欣……” 于氏看到丈夫,也加快脚步,笑着说道:“昀郎,你是从阿娘那里出来么?给阿娘炖了花胶羹,趁热送过去。” 司马昀看到妻子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心疼的柔声道:“阿欣,别这么辛苦,你只吩咐下去,让她们去做就行了。” 于氏温柔的笑着说道:“并不辛苦的,只是今儿天气有点热,昀郎,你有事赶紧去忙吧,我先去给阿娘送花胶羹。” 司马昀举袖轻轻拭去妻子额上的薄汗,方才柔声道:“好,你去吧,早些回房。” 于氏含笑应了,对向自己行礼的大管家微微颌首,轻声说一句:“诚叔不必多礼。”然后便带着侍女走向瑞萱堂。 看着夫人走远了,司马敬诚方才由衷的叹道:“当初老家主真是慧眼如炬,为您选了夫人这么好的人。” 司马昀看着妻子的背影,满眼都是温柔体贴与内疚,轻声叹道:“是啊,阿爷眼光最好。阿欣样样都好,独独没能嫁得好夫婿,我此生注定对不起她了。” 司马敬诚知道内中情由,不由低叹一回,什么叫美中不足,这便是了,若是郎主与夫人能有个一男半女,这日子才能算圆满,可如今……司马敬诚只能在心中再次叹息,大郎主和夫人是那么好的人,怎么偏叫遭此厄运呢! 第五十五回雪上加霜 魏朝恩带着皇后咬牙狠心大出血准备的礼物,灰溜溜的回到宫中,皇后一见连人带礼物都回来了,先就气的变了脸色,怒喝道:“没用的东西!连送礼都送不出去,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魏朝恩真是冤死了,他就是一个跑腿的宦官,人司马世家都不给你这个做皇后的面子,还能将他这个小小宦官放在眼中么。况且也没有说你送礼,对方就一定得收下的道理。 魏朝恩心知皇后是迁怒于他,也不敢为自己辩白,只缩着脖子耷拉着脑袋佝偻着身子跪在地上,任由皇后责骂。 皇后骂了好一阵子,心中的郁气也算是发散了几分,方才沉声道:“起来吧!”魏朝恩赶紧应声谢恩,哆哆嗦嗦颤颤微微的向上起了好一会儿,才费力的站了起来,行动着实非常艰难。他如今也已过了花甲之年,跪了那么久的时间,身子是真的支撑不住。 柳皇后见魏朝恩鸡皮鹤发黑斑点点,老的都没个人样儿了,浑身颤抖的如同筛糠一般,眼中不由闪过一抹阴郁之色,高声怒喝道:“来人,扶魏中宦下去休息。” 皇后突如其来的怒意,让满殿之人个个心惊,他们哪里能明白皇后的心思,与魏朝恩同庚的皇后,见魏朝恩如此苍老,不由想起自己在别人眼中也是这般模样,她怎能不心惊肉跳。 两个小黄门将魏朝恩扶了下去,皇后则喝退了所有的宫女宦官,独自一人急急进了内殿,冲到妆台上那方半人高的菱花铜镜前,仔细的照了起来。 铜镜之中,映出一个并不特别清晰的柳皇后,看上去皮肤并没有太多皱纹,脸上也没有黑斑,瞧着可比同庚的魏朝恩年轻太多了,皇后抬手抚上面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皇后的贴身宫女在殿外暗暗偷窥,见皇后临镜自照,心中不由暗赞一声:“魏公公真是料事如神,若非他早几年就在铜镜上做了手脚,只怕这几年大家的日子得越发难熬了。” 柳皇后只道自己芳容永驻,心中还暗自得意,却不知道这全身边服侍之人合伙儿给她营造的假象,其实她的衰老程度,真比魏朝恩强不到哪里去。 周献宗病重,躺在龙床上不能视事,一应政事皆由太子署理,太子首当其冲要处理的,就是采购军马之事,经过了去年一冬的损耗,如今大周边境军队的军械还能勉强支撑一两场中型战争,可军马却已经严重短缺了。 数十年来,大周与柔然虽然没有爆发大型战争,可是小的冲撞摩擦却从来没有停止过。柔然军一直在边境上虎视眈眈,如同围困猎物的狼群一般,抽冷子便会冲上来狠狠咬一口,若是让柔然人察觉大周军备不足,只怕会激起柔然军的凶性,他们一举杀进洛京城也不是不可能的。 “太子殿下……”太子正想打发人去问问他的母后,司马世家可曾收下礼物,若是肯收礼,这军马的价格便能再行商谈。只是不等他发话,外面传来了兵曹尚书惊慌的叫声。 太子心中咯噔一下,汗毛都竖了起来,兵曹尚书的叫声这般凄惶,指不定又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兵曹尚书冲进来,慌张的叫道:“太子殿下,大事不好,日昌隆号将采购军械的定金加倍退还,再不肯卖给我们大周军一件军械。” “什么!”太子腾的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案上,他只觉得头目森然摇摇欲坠,怎么会这样,明明之前都合作的非常好,大周从来不拖欠货款,日昌隆号也都及时保质保量的供货,从来没出过纰漏的。 “来人可说了不与我们交易的原因?”太子抓住兵曹尚书,瞪圆了眼珠子喝问。 兵曹尚书赶紧说道:“回太子殿下,来人只说了一句,说他们家主遇刺,然后就走了,下臣苦留不住……” “他们家主遇刺?宇文世家家主遇刺?果真有此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等等……永盛马场是司马世家的,这两家关系极为密切……快查,到底是谁做了这般蠢事!”太子嘶声大叫。 太子的脑子还挺好用的,立刻将日昌隆号拒售军械与永盛马场军马提价之事联系起来,也因此惊的汗湿重衣。就算是没有柔然军虎视眈眈,大周也不敢那般得罪世家,要知道世家势力非同一般,他们若是心念一动,大周的天下可就再无太平之日了。 太子刚刚下令彻查,度支尚书急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份奏报。“殿下,京西六十里外官道上发现数百具黑衣死尸,当地官员飞马上报,请殿下定夺。”度支尚书急急的禀报。 “殿下,臣听闻前日宇文家主携家眷出京,那些黑衣人,莫非就是行刺宇文家主的刺客?”兵曹尚书脑中灵光一现,赶紧向太子说道。 “查!快查,到底是谁派的刺客!”太子面色青涨,吼叫的声音都变了调儿。他当了四十年的太子,这还是头一回署理政事,怎么就遇到了这天大的麻烦,一个处理不当,大周怕是要灭国了。 太子派出自己的亲信,会同有司官员,飞马出京查验黑衣尸体。又命兵曹尚书和度支尚书前去与永盛马场及日昌隆号的人周旋。将人分派出去之后,太子便带人去往长乐宫见他的母后。 “母后,司马世家可收下礼物?”太子一进殿便急切的问道。 皇后面色阴沉,冷声道:“司马世家家狂妄至极,非但不肯收礼,还将本宫的人撵了回来。” 太子心中一沉,颤声道:“竟然不收,母后,大事不好,方才兵曹尚书来说,说是日昌隆号拒售军械,来人说朝中有人行刺宇文家主,日昌隆再不卖任何军械给我们大周……” “什么?”皇后惊呼一声,腾的站了起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的,看上去好不吓人。 “母后,您怎么了?”太子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相问。 “日昌隆是宇文世家的产业?”柳皇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太子点头道:“对啊,这是人人皆知的,宇文世家手中拥有江北产量最大的三处矿山,门下的日昌隆号拥有天下最好的铸造师,否则咱们也不能每年都从日昌隆号采办军械,母后您竟然不知道?” 皇后恨的直咬牙,森森道:“本宫自是知道的,好个宇文世家!本宫倒是小瞧了他们!” 太子这会儿也觉察出他母后不对劲儿,犹疑的颤声问道:“母后,难道是您派人行刺宇文家主?” ------题外话------ 亲们,早上好! 第五十六回迷之勇气 太子见他母后神色异常,不由猜测是否是她派人行刺宇文信一家,便直接问了出来。 皇后眼睛一瞪,三角眼中闪着寒光,色厉内荏的喝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宇文世家有不臣之心,怎么,我们堂堂大周皇朝还得咬牙忍着不成?” 皇后此言一出,太子觉得通体冰寒,仿佛于三九寒冬之中掉进了冰窟窿一般,他悲声叫道:“母后,您真的对宇文世家下手了?您怎么能这样做,完了,彻底完了……” “完什么完!皇儿,你有点出息行么,你是太子,将来是皇帝,怎么能屈服于小小世家!”柳皇后恨声说着,用手指恨恨戳着因全身瘫软无力而伏在案上,泪流满面的太子。 太子眼泪哗哗直流,双手捶案放声悲嚎道:“母后,我们大周不过是名义上皇朝罢了。您见过那代皇朝连军械都不能自给的,军械控制在宇文世家手中,军马控制在司马世家手中,税赋只能收不在世家势力范围之内的,就连军粮都不能完全自给,还得向几个世家采办至少三成,母后啊……您可害苦了我们大周……” 柳皇后大惊,这些情况她真的不怎么清楚,自十来岁进宫之后,她就再没出过宫,也不知道宫外是个什么情形,周献宗又是个贪花好色的,自皇后色衰之后,夫妻两个见面都不多,更不要说是谈论朝政了,柳皇后就是个贪婪无知又自私偏狭的蠢妇人。她只想着为她的宝贝皇孙将宇文悦弄到手,却没想过牵一发而动全身,宇文悦,岂是那么好算计的。 “那怎么办?皇儿,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不论柳皇后有多么的愚蠢,她都知道自己的身家性命全系于大周,若是大周不存,她这个皇后怕是连路边乞丐都不如。到了这会儿,柳皇后是真的怕了,紧紧抓住太子的手臂,将他当成了救命稻草。 太子胡乱抹了脸上的泪,惊慌又烦躁的说道:“我能有什么办法?”他口中虽这么说,可心里却不是一点儿想法都没有的。只是那个念头并不能告诉他母后罢了。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他母后所能指派的,无非是承恩公府之人,他只将承恩公府的人抛出来交给宇文世家,定然能平复他们的怒火,然后再谈军械之事想来能松动许多,太子乐观的想着。毕竟这几十年来与日昌隆号合作的非常好,还是有基础的。 那怕是日昌隆狠狠提价,太子也准备咬牙认了,谁让大周自己没有生产大批精良军械的能力呢。这也是因为多年来从日昌隆采办军械太方便了,而且价格也不贵,大周自己制造军械,成本都比日昌隆号的定价还高。 大周的几代帝王们也没有一个有远见卓识的,硬是没有人提出要发展大周的军械制造业,如今日昌隆岂能不一拿一个准儿。 柳皇后可不知太子的心中所想,一听儿子说没有办法,抓着太子的手大哭起来,边哭边嘟囔着什么,太子也听不很清楚,想来无非是一定要太子想办法解决眼下的大麻烦。 “母后,您别哭了,哭的人好生心烦,您倒是告诉儿子,明明咱们与宇文世家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您为什么要派人行刺他们?”太子不耐烦的说道,若非他还得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太子真不想同他母后多费口舌,别人的母亲,都是为儿子排忧解难,独独他这位母后,除了给儿子找麻烦之外,再无任何建树。 “我……我……就是看他们不顺眼!”皇后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降头,竟然死扛着不说实话。 太子被他母后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抓着他的母后一通剧烈摇晃,嘶声叫道:“母后,你当儿子是无知小儿不成?就算是找借口,你也找个象样的,你不实话实说,谁也救不了我们大周!” “本宫就是看他们不顺眼,身为国朝皇后,本宫连收拾不顺眼的人都不能么?”柳皇后梗着脖子与太子对吼,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涨的紫红,看上去好不吓人。 太子也是气急了,一把将他母后甩开,怒喝道:“来人,将周宣绑到殿外,重打四十杖!”深知他母后最爱他的二儿子的太子,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不得不用这般损招,逼他母后开口。 “你敢!这关宣儿什么事,他又不曾犯错,你凭什么杖责他!”皇后果然中计,气急败坏的大叫起来。 “母后执意不肯说出刺杀宇文世家的原因,儿子便没有本事平息宇文世家的怒火,采办不到军马军械,我们大周亡国在既,与其活着受柔然人欺凌,还不如……干脆,母后,您拿白绫勒死阖族人等,好歹还能落个全尸……也免得被马踏狗咬秃鹰啄尸,死了都不能转世投胎……”太子也是戏精上身,哭的捶胸顿足,仿佛此刻柔然军就已经攻入皇宫似的。 皇后吓的脸的绿了,她幼时曾亲眼见过柔然军暴虐残杀汉人的情景,浓重的恐惧已经深深刻入她的骨血之中,“不要……”皇后抱着头大叫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瑟瑟发抖。 “母后,您不要柔然军打进来,就得告诉儿臣,到底为什么要行刺宇文家主,儿子也好亲去赔罪,求得宇文家主的原谅,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采办到足够的军械军马,与柔然军周旋。”太子见自己的恐吓起了作用,方才放缓声音,将他母后扶起来,好声好气的劝说。 “我……我只是想让宣儿纳宇文悦为妾……”皇后爱惊不轻,连“本宫”的自称都忘记说了,只紧紧抓着儿子的手,嚅嚅的说道。 “什么?母后您……”太子震惊极了,他的母后居然想让区区皇孙纳世家嫡长女为妾,真不知道他母后脑子里塞了些什么,难道都是烂麻绳么!到底是谁给了她这般疯狂的勇气? 世家贵女,还是嫡长女,那可是比周氏公主还尊贵不知多少倍的存在,若是没有先帝的旨意,皇族能许给世家嫡女的,只有一国后位,而且就算是许给人家后位,人世家都未必稀罕的。 毕竟连最基本的军备都不能自给的周氏王朝,在世家眼中和废物点心并没有多大的区别。自大周立国至今,世家从来不曾求到皇族头上,反而是周氏时时有求于世家,先自气弱了几分。 ------题外话------ 亲们早上好!新的一周开始了,祝愿大家都元气满满哦! 第五十七回太子谋划 “母后,你好生糊涂!宇文世家的嫡长女何等尊贵,您居然想让她为妾……你没有这样知会宇文世家吧?”太子怀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 “当然没有!”皇后立刻摇头说道,她就算是蠢出天际,也知道让世家嫡女做妾,是活活打肿了世家的脸,怎么可能直说,她只会用见不得人的手段罢了。 太子长出一口气,用近乎劫后余生的庆幸语气的说道:“还好还好,总算还有转圜的余地。” 太子此时也是盲目乐观了,皇后对宇文世家出手,难道人宇文世家会不查个清楚明白,大周皇宫瞧上去是挺守卫森严的,可在那些身负上乘武功的高人眼中,那就是个处处漏洞的大筛子,只要他们有心去查,大周皇宫对他们而言,藏住不任何秘密。 “母后,您先回宫歇着吧,父皇这里有孙医监照顾。您若是烦闷,就召宣儿过去陪您。”太子心中已经有了计划,言语间便也找回了从前的分寸。首先等把他母后关到宫里,免得她再生事端。 皇后还没完全从对柔然军的恐怖回忆中清醒过来,因此也没注意到她的儿子方才对自己竟然没有用敬称,只胡乱点点头,魂不守舍的离开了。 太子看着他母后的背影,向一直侍立在一旁,缩着头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心腹小黄门何敬压低声音说道:“何敬,给孤看住了,不许任何人与长乐宫传递消息。” 何敬既太子的心腹之人,自然知他心意,立刻点头应下,飞快的走了出去。 刚走出西暖阁,何敬就看到他干爹,内监总管何常侍双眉紧锁的站在院中,何敬赶紧快步走过去,低声叫道:“干爹,您这会儿得空出来透透气?” 何常侍看到干儿子何敬,眼神亮了一下,低声说道:“阿敬,仔细当差,好生用心服侍太子殿下,干爹怕是护不了你多久了。” 何敬听了这话,心下恻然,赶紧低声说道:“自儿子进宫,一直受干爹的庇护,如今儿子也长大了,往后一定好好孝敬干爹,干爹只管放宽心。” 何常侍点点头,眼光飞快四下瞟了瞟,见无人注意,便又压低了声音问道:“殿下查到什么?” 何敬也再次压低了声音,恨声说道:“都是皇后娘娘出的夭蛾子,她竟然妄想为二皇孙纳宇文世家的嫡长女为妾,这才惹出这天大的祸事,殿下让儿子去看紧了长乐宫,不让传出任何消息。” 何常侍听了这话,脸色立时黑沉的如浓墨一般,咬牙恨恨说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妇!” 因为在宫中,侍常侍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低低叮嘱干儿子一番,便让他去看守长乐宫了。 何常侍站在院中想了一会儿,方才走到西暖阁门外求见太子。太子听说父皇身边最得力的何常侍求见,立刻传他进门,何常侍进门后大礼参拜太子,态度极为恭敬。太子一看就知道何常侍这是有心投靠自己了。 “何常侍免礼,父皇可好些了?”太子亲手扶起何常侍,缓声问道。 何常侍面上忧色沉沉,悲伤的说道:“回殿下,皇上此番病势浓重,一时难见好转。方才只醒了片刻,皇上只吩咐一句让老奴听殿下调遣,又昏昏睡去了。” 太子点点头,亦是面带忧色。大周的皇上可不好做,太子真心希望他父皇早日好转,好赶紧将这个烂摊子接过去。他只想做一个没有当皇帝野心的安份太子,他父皇最好能千秋万岁的活着。 “殿下,老奴听说日昌隆号断了军械供应?”何常侍见太子没有与自己商讨政事的意思,便主动问道。 太子点点头,沉沉道:“确有此事……何常侍,父皇让你听孤调遣?”太子心念一动,有了个主意,赶紧再次确认一回。 何常侍赶紧应道:“回殿下,正是如此,老奴谨奉殿下之令。” 太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刚才正在思索派什么人与宇文世家交涉,这何常侍就主动送上门了,做为他父皇最信任的内监总管,再没谁比他更适合的了。 “何常侍,承恩公府派人行刺宇文家主,孤有意将承恩公府阖府下狱,派你押解承恩公柳值前往宇文世家赔罪,将柳值交于宇文世家处置,不知你可愿往?”太子以商议的语气与何常侍说话,可话里却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何常侍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大声道:“老奴谨奉殿下之令,不知殿下欲派何人前往承恩公府拿人?” 太子想了想,说道:“就由你会同内府禁军前往拿人,务必要快!只要能让宇文世家满意,孤许你便宜行事。” 何常侍应身称是,也不多说废话,只领了太子手令,立刻点齐人马出宫办差。 太子看着何常侍离开的方向,心中暗道:“但愿宇文世家还能给我周氏一点薄面……” 且不提何常侍带着内府禁军冲到承恩公府拿人,承恩公府是何等的鸡飞狗跳人仰马翻鬼哭狼嚎的,只说何常侍亲自擒住承恩公柳值,将他五花大绑堵了嘴塞进木笼之中,带着五十名禁军将士押解着囚车,一路打马如飞,径直赶往合水坞赔罪道歉。 承恩公府与司马世家同在永兴坊,何常侍带人抄没承恩公府,司马昀很快便得了消息。正好此时有人来报,说是兵曹尚书来访。司马昀摆了摆手道:“就说本家主身上不适不便见客,过几日再见罢。” 只看皇家的举动,便可知他们已经知道问题出在何处,司马昀要看周氏到底会怎么处理此事,再决定要不要继续与周氏交易。他提笔手书两封,命府中侍卫飞马赶往合水坞,务必要抢在何常侍一行之前将信送达,免得他宇文世叔被动。 兵曹尚书再一次碰了壁,心中虽然恼火的紧,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能悻悻而归。在回去的路上,他又去了一趟日昌隆号。不想连大门都没能踏入,就被日昌隆号的大管事挡在了门外。 “陈大人贵脚免踏贱地,小号不敢招待大人。”日昌隆号的大管事张孝举板着脸,面色铁青的开口说话,丝毫没有平日里见人不笑不开言的模样儿。 “张大管事,你看朝庭与……”兵曹尚书竭力压着心中的火气,陪着笑脸说话,心中憋屈都快怄出一口老血了。 “陈大人免开尊口,有道是主辱臣死,我们家主都被人行刺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还有什么心思做生意,大人放心,我们今儿就关张,明儿就搬出洛京城,再不敢在洛京城中开买卖。”张孝举不等兵曹尚书说完,便抢着说话,直噎的兵曹尚书面色耳赤,臊的无地自容,哪里还有脸再说什么。 ------题外话------ 亲们早安! 第五十八回谋定后动 刚刚抵达合水坞,还不曾安顿下来的宇文信便收到了司马昀的飞马传书,他让妻子带着孩子们先去安置,命合水坞大管事送司马昶去客院休息,他自己则带着长子宇文恪并何劲常勇陈谚刘方四位将军来到议事大厅议事。 不等家主开口说话,四位将军中性子最烈的常勇大叫道:“郎主,柳氏毒妇竟敢行刺您,真活活气煞人,受这鸟气做甚,干脆反他娘的!末将愿保家主称帝。” 四位将军已经知道皇后派承恩公府之人行刺之事,常勇性情耿直其烈如火,最见不得这种阴私手段,因此愤然大叫。 “阿勇,郎主面前不可造次!”身为四家将之首的何劲立刻出声斥责。他们四个祖祖辈辈都是结义兄弟,到了何劲他们这一辈,何劲年龄最长,为人也最持重老成,是四兄弟中的大哥,常勇行二,陈谚老三,刘方是老四。 宇文信笑着说道:“阿勇的火暴性子我又不是不知道,阿劲,不要斥责他。刚刚收到司马家主的通报,皇帝病重太子主政,今已派出何常侍押解承恩公柳值前来合水坞谢罪,企图求得本家主原谅,得以继续从日昌隆采办军械。诸位将军以为如何? ” 三将军陈谚是宇文世家门下的智将,宇文信这么一问,何劲常勇刘方三人齐齐看向陈谚,他们已经习惯了谋略之事找陈谚,他们三个只要负责武力就行了。宇文信也微笑看向陈谚,等他的回答。 “若郎主有意起兵举事,末将就建议您暂时与周氏虚与委蛇,不必彻底闹翻,末将等则立刻加紧筹备,待兵马粮草齐备,再寻个合适的时机起兵,在此之前,可以与周氏交易,柔然大军如今正在边境上虎视眈眈,只要日昌隆号控制好数量,大周军定然存不下军械,不足为将来所虑。倘若是郎主无意举事,那么接不接受周氏谢罪,便只凭郎主心情了,横竖理在郎主手中。”陈谚微笑的说道。 “三弟,你这是什么意思?”常勇脑子并不灵光,拧着眉头问道。 陈谚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儿,他都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他二哥还是没听懂。 常勇这个莽夫没听明白,可其他人都听明白了。何劲刘方眼中都流露出异样的光彩,两人大气儿不敢喘,不错眼珠子的盯着他们的家主,等着他做出决定。 宇文信并没有考虑很久,只微笑着点了点头,很平静的说道:“那便准备举事吧。” “是……啊,郎主,您说的是真的?”四将习惯性的应声称是,停了片刻他们方才反应过来,除了陈谚之外,其他三人齐声惊呼起来,要知道他们一直盼着家主起兵举事,也劝过好几回,可家主从来没有松过口,今儿怎么突然变了态度。并不了解内情的众人惊呆了。 宇文恪望着他家阿爷,心中却突然涌起一阵难过,就象他阿爷了解他一样,他也很了解他的阿爷,若非为了让他们这些儿女,以他阿爷淡泊宁静的性情,如何会投身于逐鹿天下的乱局之中。说来都是他这个做长子的不孝,让他阿爷临老还要受这份违背本心的苦楚。 “主公起事,末将等誓死追随!”以何劲为首,四名将军“砰……”的一声齐刷刷跪倒在地,对宇文信的称呼也立刻由世家之主的郎主改为逐鹿天下的主公,这称呼一变,整个格局就不同了。 “四位将军请起。”宇文信快步走到阶下,亲手扶起四位将军,四人全礼后站起身来,人人兴奋的满面涨红,身为武将,最能体现他们价值的地方就是战场,他们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不必象他们父辈那样为一生未经大战而抱憾终老。 “主公,不知您准备何时起事?”陈谚是智将,想的比他三位兄弟要周全些,在那三人犹自兴奋之时,陈谚已经进入了助主公逐鹿天下的军师状态。 “不急于一时,先得做好充足准备,再相机而动。”宇文信并没有被手下将领的激动情绪传染,只沉稳的说道。 “是,末将谨遵主公之命。”四将齐齐呼喝,自有一番气势。 陈谚正想细细的禀报自己的建议,却听到外面有人禀报,说是宫中内监总管押着承恩公柳值,在坞壁外求见。 宇文信眸色转冷,沉声说道:“先晾他们两日,两日后,阿谚,你陪阿恪接见何常侍,也不必明说是否接受致歉,更不必提及军械交易之事,只让何常侍将柳值带回洛京交给献宗父子发落就行了。” 陈谚立刻明白了自家主公的用意,高兴的大声应道:“末将得令。”得遇英明贤主,实在是身为臣属的最大幸事。 常勇不明白,拽了拽他大哥的手臂,问道:“大哥,为啥不直接砍了柳值那个狗东西,还要把他放回洛京?那多憋屈啊?合辙就白给他们行刺了?” 何劲到底年纪大经的事情也多,他想了想,笑着解释道:“主公此意真是高明,若由我们砍了柳值,世人难明真相,必定指责主公凌驾皇族之上,周氏就能趁机得了百姓的同情,主公便失了民心。咱们岂可做这般损己资敌之事?将人还给周氏,非但能彰显主公大度,还能让周氏因此坐蜡,到时天下人纵有议论,也会是向着我们宇文世家的。” “哦……原来如此,主公,您真厉害!”常勇这才明白过来,向他家主公宇文信挑起了大拇指,满脸都是钦佩之色。 宇文信微微一笑,何劲所说的只是一部分,他将柳值还给周氏,其实最深的用意还是逼周献宗父子彻底除掉柳皇后一族,否则周氏休想从日昌隆号采办任何一件军械。 儿女家人是宇文信的逆鳞所在,柳皇后既然敢碰触,就得为此付出性命的代价。为了孩子们,宇文信情愿化身虎兕! ------题外话------ 亲们早安! 第五十九回主子变了! 宇文信一行抵达合水坞时,已是下午时分,他又与四位将军谈了将近一个时辰,不觉已到了傍晚时分,原本明亮的议事大厅内光线渐暗,刚交酉时,便有十二对侍女静悄悄鱼贯而入,将厅中的十二对青铜立柱九翼飞凤宫灯点亮,然后又悄无声息的退下,整座议事大厅立刻被照的亮如白昼一般。 “主公,时辰不早了,赶了几日的路,您一定累了,不若用过晚饭早些休息,诸事来日再议?”议事大厅一亮,何劲就清楚的看到自家主公眼下发青面有倦色,少主公也面色发白,略显几分虚弱之象,便赶紧躬身说道。 来到了自家地盘,一路上紧绷着的心情立时放松了,这一放松,遇刺受惊与赶路的辛苦混到一处,望五之年的宇文信的确觉得身子骨有些支撑不住了。 宇文恪虽然年轻力壮,可他身上有伤,伤虽不重,但失了不少血,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补起来的,其实方才他阿爷与四位将军议事之时,宇文恪便觉得头目森然,也有点儿熬不住了。 “也好,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再设洗尘宴。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小女与司马昶的婚约已经废除,阿昶如今于我宇文世家,只是世家子侄罢了,你们心里要有数。”宇文信用手按了按额头,疲惫的说道。 “什么?主公,他司马昶还敢看不上佳娘?看我不一锤砸烂那个混帐王八羔子!”常勇一听这话立时炸了,他最喜欢宇文悦这个聪明灵秀的小姑娘,自然不能让她受退婚之辱。 “阿勇,不许胡来!是我们提出退婚的。”宇文信皱眉喝了一声,惊的常勇目瞪口呆,他呆了片刻方才梗着脖子叫道:“就算是我们提出退婚,也定是那小子犯错在先!” 宇文信对于常勇的护短又好气又好笑,无奈的摇摇头说道:“婚约已退,就不必再说什么了。阿昶虽不再是佳娘之婿,还是有通好之谊的世家子侄,也不必将他当仇人。何况此次遇刺,若无阿昶及时赶到施以援手,后果恐难设想。司马世家的这份恩情,我们是要领的。” 四将面面相觑,除了应声称是之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看来这里头的内情复杂的很哪,否则主公也不会有这般为难的神色。他们都知道,从前主公对司马昶这个女婿人选是很中意的。 宇文信一家都累坏了,所以只命管家将晚饭送到每人的房中,不必再跑一趟花厅。合水坞的主屋面积很大,便是从距离花厅最近的议事厅出发,也得足足走上一柱香的时间。更不要说隔了数重门的内宅了。 为了不让司马昶误会,宇文信还亲自走了一趟客房,向他解释一番,告诉他用过晚饭后早些休息,明日再摆洗尘宴。 面对处处周到的宇文世叔,司马昶自然是笑脸相迎的,可当他送走他宇文世叔之后,就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了。司马昶满面俱是凄苦之色,若非是将他当成客人而非自己人,他宇文世叔只打发个管事来说一声就行,何必要亲自跑这一趟。 “郎君,宇文家主怎么能这样对您?”司马昶的书僮回心气咻咻的叫道,深深为他家主子不值。回心并不知道内中隐情,只看他家主子为了宇文世家,称得上用尽了心思。 回心这个书僮本来名叫顺达,与司马昀身边最得力的小厮顺清是亲兄弟,可是前阵子司马昶非得给顺达改名为回心,还将另一个他阿爷给他选的长随永福改名为转意,让两人很别扭了一阵子,到现在回心转意两人都还没能完全适应他们的新名字。 “放肆!世叔如何也是你个小厮能说的!世叔怎么待本郎君都没错。”司马昶面色一沉,毫不客气的训斥回心,唬的回心面色发白,委屈的眼圈儿都红了。 回心委屈巴巴的想,主子变了!从前他家主子可不会这样对他,从来都是有说有笑的,因为他年纪比主子小一岁,主子甚至将他当弟弟宠着。可自打今年三月三之后,他家主子就象变了个人似的,对下人格外严厉,尤其对府中侍女们,更是严苛的让人无法忍受,他在府中之时,已经听到好多位侍女姐妹们哭诉了。满府的侍女几乎都被主子伤了心。 “是,小奴知错,小奴再也不敢了,求郎君饶了回心这一回。”回心不敢犟嘴,赶紧跪下认错,否则主子一定又要罚他抄书。 司马昶冷哼一声,沉声说道:“既然知错,便罚你抄写《论语》三遍,不抄完不许睡觉。”果然回心没想错,他还是逃不过被罚抄书的命运。 “啊……郎君求您打回心一顿吧,千万别罚小奴抄书啊!”回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哀求起来。对他来说,是宁可挨上几板子也不愿意抄书的,何况抄的还是他一看就犯困的《论语》。 身为一个书僮,回心却特别不爱读书写字,这也就是从前他家主子宠着他,若是在别家府中,象他这样不尽职的书僮早就被撵回家了。 “不想抄书?也行……本郎君也不打你,你只回府去,不再做本郎君的书僮就行了。”司马昶慢悠悠的淡淡说道。 回心只听了前半句就大喜过望,立刻给他家主子磕了个响头。可听完后半句话,回心又“哇……”的一声哭了,无比委屈的求道:“郎君,您别撵回心走,回心抄书还不行么?” 与抄书比起来,还是被撵回府不许做主子的书僮更可怕。要知道回心有对极其死心眼儿,视忠于主子高于一切的爹娘,若他们知道回心不听主子吩咐,一准能把回心的脑袋打成烂狗头。 司马昶哼了一声,随手抄起一本书,靠在榻上读了起来,故意不理会回心。回心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家主子,见主子完全不理自己,这才缩着身子,抽着鼻子无比委屈走到外间去抄书了。 司马昶见回心老老实实的去抄书,心中暗暗叹息一回,他只愿这阵子罚回心抄的书能起作用,回心千万不要再走上前世顺达的老路。 前世,大晋建国之后,顺达因功得官,却因为守不住本心被奸人引着做下贪腐之事,最后落了个午门斩首的悲惨下场。这一世,司马昶真的不愿自己身边所有亲近之人都不能得到善终。 ------题外话------ 亲们早安! 第六十回纠结于心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司马昶早早起床,他知道回心不抄到凌晨是决计抄不完三遍《论语》的,只怕这会儿已经累的趴在桌上睡着了。所以他也不唤回心,只自己动手穿好衣裳,用修长的手指随意的顺了顺头发,如墨般的长发柔亮顺滑,自然的披拂在背上。 拿起一领郁林葛布外袍,司马昶轻轻走了出去,将之轻轻盖在果然正伏在书案上,睡的极香甜的回心身上。回心显然累极了,完全没有感觉到身上多了一件衣裳,犹自鼻息沉沉的打着细细的小呼噜。 司马昶浅浅一笑,轻轻的走出了房间。 “司马公子您醒了?下奴这便为您备水。”院中有两个相貌很秀气的小厮,一个正在扫地,另一个在浇花,两人见到司马昶从房中走出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见礼,那个浇花的小厮笑着轻声说道。 “嗯,有劳了,去吧。”那怕是对宇文世家的一个仆役,司马昶都很温和客气,并不象对他自家下人那般冷着脸不苟言笑。对宇文世家的仆人们,司马昶心中有着很深的敬意。 在前世的梦境之中,司马昶看到,当日宇文世家被灭之时,其府中忠仆无一逃散,尽数主动以身殉主。有十名忠仆外出办事不在府中,闻得府中遭逢灭门大难,这十名忠仆非但没有隐姓埋名潜逃,而是立刻星夜兼程赶回京城,替主人收尸立坟之后,从容自尽于家主坟前。宇文世家仆从的忠义,自此天下皆知。 在院中简单的洗漱一番,司马昶束好头发,便开始在院中练剑,这是他自习武以来便养成的习惯,每日的生活从晨起练剑开始。 练了半个时辰的剑,司马昶身上的衣裳已经被薄汗浸湿,若是在他自家府中,这会儿下人们必定已经备好沐浴用的兰汤,可这里是宇文世家的合水坞,司马昶便不做沐浴之想了,只拿着帕子随意擦了擦汗,想等着汗定了便去给他宇文世叔世婶请安。 刚才打水的小厮接过帕子,笑着轻声说道:“司马公子,下奴为您备了热汤,您要去沐浴更衣么?” 司马昶闻言一笑,和气的说道:“真是有劳了,你叫什么名字,想的这般周全?” 那个小厮笑着回道:“回司马公子,下奴名叫引泉。大管事特地命下奴和扫红前来服侍公子。” 司马昶笑着赞道:“都是好名字,可见你们是不俗的。” 引泉赶紧回道:“回司马公子,下奴原本贱名狗子,引泉是大娘子赐的名,扫红也是。” “哦,原来是佳娘赐的名!怪道如此不俗。”司马昶眼中浮现出一抹骄傲与失落感伤,轻声低叹一回,随手从袖袋中拿出两枚铸有马首图案的赤金钱币赏给引泉扫红二人。在司马昶看来,能得宇文悦赐名的小厮,定然不是一般的小厮,赏赐自然要厚一些的。 司马昶真没想错,引泉和在院中扫地的扫红,之前是在后宅正院当差的,他们两人三四岁上便被选为宇文悦的玩伴儿,宇文悦略长大些,便嫌他们原本的名字,狗子,板子不好听,为他们赐名引泉扫红。引泉扫红长到七岁,不能再做宇文悦的玩伴,便被安排在二门上当差,合水坞的大管事每日都会抽出时间亲自调教这两人,以备将来大娘子出阁后,做她的外管事。帮而引泉扫红两人在合水坞,也算是名册上很有一号的知名小厮了。 合水坞大管事并不知道自家大娘子与司马昶退婚之事,才特特选了引泉扫红到客院暂时当几天差,也是想着让这两人提前与未来姑爷多多接触,将来能更好的服侍的之故。 回心真是睡沉了,院中的动静并不算小,居然没有吵醒他,司马昶也不要引泉扫红贴身服侍,只自己动手,简单的沐浴一回,穿好干净的衣裳,便去给宇文信夫妇问安。 自家府中大娘子与司马昶退婚之事,就连洛京城宇文府中的奴仆们都不知道,更不要说远在百里之外的合水坞下人了,一众奴仆只知道司马昶是未来的大姑老爷,人人见到他,都笑着恭敬请安,并无一丝冷淡疏远。 司马昶一路颌首微笑的走到宇文信夫妻住处的院门之外,立刻有仆妇跑进去通禀了。 “阿昶来请安了,信郎,总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儿啊,既然已经退了婚,就不该走动的这般密切。”元氏眉头轻蹙,颇为无奈的对丈夫说道。 宇文信点点头,微笑道:“我知道。回头就与阿昶说清楚。等那些受伤的侍卫们养好伤,就让他回去。” 前番司马昶带着府中侍卫飞马驰援,在搏杀中有不少人受了轻伤,养个三五日便能好的差不多,既然受了这份恩惠,宇文世家就不能做的太绝情了。 元氏点点头,轻声说道:“回头我便不见阿昶了,见了他也不知能说些什么,真是挺尴尬的。” 宇文信点点头,他心里其实也有这种感觉,只是他身为家主,不论是否尴尬,他都非得出面不可的。 宇文信命人将司马昶请进上房,司马昶进门便恭敬行礼,口称:“小侄请世叔安,世叔歇的可好?” 宇文信快步走过来,亲手扶起司马昶,合笑说道:“阿昶不必如此多礼,我们歇的很好,你昨日歇的可好?下人们若有什么服侍不周到的,只管说与世叔知道。” 司马昶赶紧摇头道:“世叔言重了,引泉扫红服侍的很周到,小侄多谢世叔。” 宇文信听到引泉扫红的名字,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这两人是他特地为长女挑选准备的未来外管事人选,管事怎么会特意调他们去客院当差? 转念一想,宇文信便明白了,却不好当着司马昶说什么,只点点头道:“这两个还算会服侍。阿昶,坐下说话吧。” 司马昶应声谢座,心中突然有些忐忑,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很尴尬,实在不方便在合水坞久留,可他又不想离宇文悦太远,虽然在合水坞,他也几乎见到不宇文悦,可总还能与她吃同一口井里的水,呼吸同一处的空气,他还能隐约感受到宇文悦的气息。 “世叔有话请讲。”司马昶见他宇文世叔面上有些微犹豫之色,心中突的一沉,艰难的开口涩声问道。 宇文信轻吁一口气,很为难的说道:“阿昶,你飞马驰援的高义,世叔一家心领了,这份恩情世叔不会忘记。只是……如今你已非我府之婿,虽然因为令堂之故,我们信守承诺,并不曾对外宣扬,可是……再要频繁见面,也的确有些尴尬……于你将来的婚配也不利……阿昶,莫怪世叔狠心……等你的侍卫们养好伤,就带他们回洛京去吧。” 这也许是宇文信有生以来,说过的最艰难的一番话,他不愿意伤害司马昶,更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受委屈,做人家阿爷,真是太不容易了。 宇文信开口之前,司马昶大约也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他原以为宇文世叔会要求他今天就离开合水坞,不想却被允许多住几日,直到受伤的侍卫们养好伤再离开,这对司马昶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是是,小侄谨遵世叔之命,等侍卫们一养好伤,小侄便立刻离开。”司马昶赶紧站起身来躬身应是,心中暗自庆幸,还能在合水坞多住几日。 “阿昶,不要如此,唉……”一向达观的宇文信见司马昶将自己放的如此之低,心中着实不是个滋味,要知道这个少年可是世家四美之首,素来意气飞扬。在洛京城中,每每司马昶出行,都能引起掷果盈车的轰动,可如今…… 心里明明清楚自己应该恨这个俊美的不似凡人的少年,可是宇文信对上那双恳切的双眸,看到那强忍难过的讨好笑容,听着少年谦卑的言谈,宇文信又觉得有些恨不起来,他心中着实纠结极了。 ------题外话------ 亲们早安!小肥章送上 第六十一回知错要改! 宇文信面对司马昶,心情非常纠结,与他相处的尺度的确是太难拿捏了,远不得近不得,一向奉行宽厚仁爱的宇文信,实在做不出翻脸无情之举。 司马昶也知道他宇文世叔肯让他在合水坞多住两日,已经是格外宽容了,换了是他,怕是看不得前世的灭门仇人这般在自己眼前走动的。 “世叔,小侄告退。”站起来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司马昶退着走出上房的房门,方才转过身子向客院走去。 刚走到黑漆二门之时,司马昶便遇到了以宇文恪为首的一行人,不由自主的,司马昶的眼睛就往走在少夫人李氏身边的宇文悦看去。只见宇文悦正微微侧身,低头与拽着她手的小侄子说话,她的面色微显红润,神情温柔宁静,看向他小侄子的眼神中充满了宠溺疼爱。就象……当初她看着自己的儿女,眼中常常流动的神彩一般无二。 司马昶不由看的痴了,他眼中一阵发酸,再度心里刀绞,自从做了前世之梦以后,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宇文悦与那一双儿女相处的情形,温柔的母亲与可爱的孩子,每每撕扯着司马昶的心,让他无时无刻不陷入浓重的追悔与惭愧之中,若非还有弥补宇文悦和宇文世家这个信念支撑着,司马昶怕是再难熬住这般内心的煎熬,直接抹脖子了。 “阿昶?”宇文恪见司马昶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妹妹,满眼愧疚之色,不由皱起了眉头,刻意加重音量唤了一声。 “啊……阿兄早安,你来给世叔请安么?”司马昶被宇文恪的声音惊的心头一跳,总算是从愧悔有加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有些慌乱的躬身行了个礼,不知所云的胡乱说道。 年纪尚小的宇文惜指着司马昶嘻嘻笑了起来,“阿慎,你看司马二兄象不象个傻子,连我们都知道这会儿一定是来给阿爷阿娘问安的,他还问?” 宇文慎拧着小眉头审视着司马昶,突然开口问道:“司马二兄,你做了对不起我阿姐的事?”小家伙虽然说的是问句,可语气却极为肯定,听的宇文恪心中一惊,立刻皱眉向妻子看了一眼,似是在问她:“你对阿慎说了什么?” 李氏知道丈夫的疑问,立刻轻轻摇了摇头。她自己都不完全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怎么会和孩子乱说呢。 宇文悦其实刚才就感受到了司马昶的目光,只是不想理他,才假装不知道的。可弟弟这么一说,宇文悦不能再假装不知道了,只抬手轻轻抚了抚弟弟的脑袋,缓声说道:“阿慎,不许胡说八道。” 宇文慎梗着小脖子,瞪着眼睛一本正经的说道:“阿姐,我没有胡说八道,司马二兄若没有对不起阿姐,他怎么会那样看着阿姐?” 果然小孩子最是心明眼亮又心快口直,直接将大家都揣着明白却装糊涂的事实说了出来。 司马昶轻叹一声,走到宇文慎面前,蹲下身子望着宇文慎那双明净的眼睛,诚恳的说道:“阿慎真聪明,你说的没错,司马二兄的确做了天大的错事,对不起你阿姐……” “阿昶……”宇文恪立刻大喝一声,不许司马昶继续往下说,他不愿意尚在懵懂的弟妹们心中被种下仇恨的种子。 司马昶其实也没打算将那些血淋淋的事情告诉宇文慎,他原本就想着点到为止的,被宇文恪一喝,司马昶便不再说话了,看向宇文慎的眼神中,有着浓浓的愧疚。 “司马二兄,阿爷说过犯错不怕,是人都会犯错,只要改了就是好孩子,你改了好不好?”宇文慎板起小脸,很严肃的认真说道,同时还伸出小手拍了拍司马昶的肩头,就象他阿爷惯常做的那样。 “好好,我一定改,彻底改!”原本司马昶的心情已经很激动了,再听了宇文慎用他稚嫩的小声音说出这样安慰鼓励自己的话,司马昶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宇文慎搂入怀中,夺眶而出的泪水沾湿了小家伙的肩头。 司马昶于梦醒之后,几乎每天都在拷问自己,前世他到底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乱了神智,竟然能狠心不顾多年的情份,对根本没有称帝野心,全心倾力相助于他,给他无尽温暖关爱,为他延续香火的宇文一家痛下杀手!到底为什么?司马昶至今没有找到答案。 “司马二兄你哭啦?你快别哭啊,刚才阿慎不是说了么,有错改了就是好孩子!”宇文惜见司马昶哭了,也跑过来象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司马昶的肩膀,从前她们兄妹做错了事情,她们的阿爷总是这样对她们的。 宇文悦听了弟妹的话,又听到司马昶追悔莫及的哭声,心中五味杂陈着实不是个滋味,一时慌乱之下她猛的转身将小侄儿高高抱起来,借以遮住自己的脸,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与司马昶隔离开似的。 宇文恪无奈的低叹一声,向妻子使了个眼色,李氏会意,走到大姑子的身边,伸手抱过儿子,轻声道:“佳娘,时辰不早了,我们快去给阿爷阿娘请安吧。”说罢,便带着宇文悦先走了。 宇文恪走到司马昶身边,右手抱起妹妹,左手轻轻拍了拍司马昶的肩膀,缓声道:“阿昶,起来吧!” 司马昶方才是一时情绪失控,哭出来之后便好了许多,他赶紧放开被自己紧紧搂在怀中的宇文慎,涨红了脸不好意思的说道:“阿兄,我失态了……” 宇文恪宽厚的笑道:“阿昶你是性情中人,没关系的。” 宇文惜被她阿兄抱在怀中,小姑娘可不安分,扭着身子囔着“阿兄胳膊伤了,倩娘不要抱……”,非得下来不可。 宇文恪将小姑娘轻轻放到地上,笑着说道:“阿慎,你和倩娘先去给阿爷阿娘请安,阿兄稍后便去。” 宇文慎拉起妹妹的手,兄妹两人往正房跑去。宇文恪一直目送弟妹跑进上房,才对司马昶说道:“阿昶,虽说有些事情为兄也甚清楚,不过阿兄知道一个道理,往事已矣,来者犹可追,再不要如此自困。令堂令兄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你一身,莫要辜负了他们。” “阿兄……我……我尽量……”司马昶无法将自己从诸般悔愧和对自己的深深憎恨中拔出来,又不愿意违了宇文恪的好心相劝,只能干涩的应了一声。 “阿昶,阿兄相信你一定行的。”拍拍司马昶的肩头,宇文恪微笑着鼓励他,仍然和从前一样,并没有因为一些事情而恨意深沉。 “多谢阿兄!”司马昶喉头颤动,感激与惭愧内疚交织着,让一向灵牙利齿的他说不出更多的言语。 ------题外话------ 亲们早安,周末愉快! 第六十二回兼济天下 宇文信夫妻见来请安的孩子们分了几拨进来,不用问也知道他们一行必是在外面遇到了司马昶,到现在还没进来的宇文恪必是与司马昶说话了。因为不愿意勾起女儿的痛苦记忆,宇文信夫妻有志一同的刻意什么都不问。 他们俩人是不问了,可架不住宇文惜口快,她请安之后飞快的顺着她阿爷的腿爬到他的怀中,叽叽呱呱的将司马昶做错了事情,他们兄妹两个安慰他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这一番话飞快说了出来。 元氏摇头苦笑,她这个小女儿真是被她阿爷惯的不行,完全没有一丁点儿的眼力劲儿,真不能再这么放纵下去了,她必须得学会看个眉眼高低才行,要不然以后出阁做了别人家的儿媳妇,岂不是要狠受挫磨。 此时元氏还不知道,她的丈夫为了给孩子们创造最大限度的自由,已经决定争霸天下了。 “你们俩真是人小鬼大,什么话都能乱说的?阿慎,你阿爷给你起名为慎,就是要你谨言慎行,佳娘,你名为惜,亦有要你惜字如金之意,怎可如此妄言?”元氏板起脸斥道。 宇文慎和宇文惜立刻撅起小嘴,板着小脸闷闷的不说话,心里的不服气已经明明白白的写在了脸上。 宇文信听罢妻子的话,不由在心中暗叹一声,他的妻子什么都好,就是教导孩子们不注重方式方法,太过粗暴直接这一点不好。得,他这个做阿爷的赶紧描补吧。 “阿慎倩娘,你们都是阿爷的好孩子,阿爷素日的教导,你们都认真记住了,而且能推己及人,这样很好。只不过你们司马二兄已经是大人了,道理一定比你们懂的多,对不对?你们想想看,他被你们这两个小孩子说了,会不会觉得特别不好意思,甚至觉没脸见你们了,对么?以后我们不这样说你们司马二兄,好不好?”宇文信环着小女儿的身子,免得她不小心滑落,好声好气的教导着孩子们,慈爱之心溢于言表。 阿爷一开口,宇文慎和宇文惜这两小家伙就频频的捣蒜般的点头,还抢着回应道:“阿爷,我们明白啦,以后再不会对司马二兄乱说话的!” 一旁坐着的元氏看到这一幕,不由暗暗咬牙。明明她和丈夫说的都是一个意思,可几个小家伙却偏偏爱与她顶着来,对他们阿爷的话孩子们却是句句入心,让她这个做人阿娘的心中好不憋屈。 元氏正郁闷着,宇文恪便走了进来,他恭敬的行礼请安,并没有提起司马昶之事,宇文信夫妻也不问,只命侍女传饭,若没有特别的事情,通常宇文信一家都要在一起用饭的。 吃罢早饭,宇文信带着长子长女去了书房,元氏要见合水坞的内管事们,听他们禀报坞中诸般杂事,李氏负责照看小姑子小叔子及她的一双儿女游戏。因为宇文信想给孩子们一个快乐的童年,所以宇文世家的孩子开蒙都晚,六岁之前,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尽情玩耍。 “佳娘,阿爷决定要经略江北,以图争霸天下。”一进书房,宇文悦就被她阿爷一句话惊的差点儿从胡床上掉下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阿爷这样一个澹泊宁静无为不争之人,怎么突然要争霸天下? 宇文悦很聪明,脑子一转便想明白了,她面上浮起愧疚之色,难过的说道:“阿爷,是女儿累您了!您不必如此的。” 宇文恪见妹妹满面愧色,赶紧抢着说道:“佳娘,没有你的事,是阿兄不争气,才累的阿爷辛苦。阿爷,从白云山回来后,儿子一直在认真思考。如今乱世将起,天下世家必然都有趁机逐鹿之心,我宇文世家地位在此,便是不想争也得去争,否则必被乱世裹胁,再无一日安宁。故而儿子决定了,与其被裹胁,不如放手一争,不是儿子夸口,若我们宇文世家坐了天下,必是天下生民之福。阿爷,您只在府中坐镇,征伐之事就交给儿子吧!” 宇文信含笑看着一双争着将错处揽到自己身上的儿女,慈爱的说道:“你们两个都没有任何错处,万万不必自责。为父决定逐鹿天下,固然护着家人之心,可更多的,为的是天下生民。阿恪说的很对,我宇文世家素以仁厚传家,将来若能持国,也必以仁厚治国与民生息。自两汉以来五百余年,天下生民竟无数十年的安养生息,着实苦啊!圣人有训,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阿爷思量再三,我宇文世家既为顶级世家,就该担负起这份重任。” 宇文恪与宇文悦兄妹二人沉默片刻,然后齐齐向他们阿爷躬身行礼,肃容正色道:“儿谨记阿爷教导,不再以小我萦怀,必以天下为己任,为生民谋福祉,为天下开太平!” 宇文信伸手扶起一双儿女,骄傲的笑道:“好,我儿有此胸襟,为父甚慰!” 宇文恪心里明白,自己方才说出的话是重如泰山的承诺,君子一诺千金,此生,他都要为了这句承诺而竭尽所能,他是男子,又是宇文世家的长子,理当如此。可他的妹妹只是个姑娘家,本该过着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怎能将这样的重担压在她的肩上? “佳娘,为生民谋福祉之事,交给阿爷和阿兄就行了,只要你每日都能高高兴兴的,阿爷和阿兄就很满足啦。”心疼妹妹的宇文恪急急说道。 宇文悦笑着摇了摇头,难得淘气的问道:“阿兄莫不是觉得佳娘是个百无一用之人?不配与阿爷和阿兄纵论天下大势,商讨经略之策?” “我何曾有此意,佳娘你不要误会阿兄……”宇文恪急的脸都涨红了,他可从没觉得妹妹是无用之人,在宇文恪心中,妹妹宇文悦是他们这一辈中最聪明,最有头脑之人,他只是舍不得妹妹辛苦吧了。 宇文信见儿子被女儿堵的面红耳赤,笑着解围道:“阿恪,佳娘与你说笑的,你不要当真,阿爷知道你舍不得佳娘辛苦,不过若真不让佳娘参与进来,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她的好头脑?你们兄妹两个,一个身手极好,一个头脑极好,一文一武相辅相成,何愁大事不济!” ------题外话------ 亲们早安! 第六十三回各自反思 宇文信父子三人定下了宇文世家未来的发展方向,接下来要做的,便是逐一落到实处,只有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齐备,方才是起兵举事的最佳时机。 命长子去将诸位将军心腹门客等人请去议事厅,宇文恪响快的应了一声,飞快的走了出去,完全没有意识到他阿爷是有意支开他。 看着长子跑走了,宇文信方才笑着问女儿道:“佳娘,在你的梦中,我们宇文世家可曾有起兵之举?” 宇文悦摇摇头说道:“回阿爷的话,并没有。” 宇文信笑着点头道:“没有就好,佳娘,阿爷相信,你那个梦只是上天的预警,如今咱们从根上改变,就不会发生之后的诸般惨事。你也不要再为不会发生的事情悲伤,阿爷只盼着你一生平安喜乐。” “阿爷放心,佳娘心里明白,不会再自困了。”宇文悦如何能不知道他阿爷的拳拳爱女之心,盈盈笑着承诺。 宇文信笑着点头,说道:“佳娘,陪阿爷一起去议事厅,让他们重新认识认识你这位新军师。” 宇文悦面色微红眉头轻蹙,低声说道:“阿爷抬举佳娘了,佳娘并无军师之能,怎能……” 宇文信笑道:“佳娘切莫如此自谦,你自小聪慧,阿爷相信你梦醒之后又多了几分睿智。你是阿爷身边最合适的军师人选,将来阿爷还要多多倚重于你,就不要推辞了。” 宇文悦摇头道:“阿爷爱重佳娘,佳娘心里明白的,然而世情对女子严苛,佳娘不愿让阿爷,让我们宇文世家因佳娘而承受不必的非议,这与阿爷的大业有碍,其实即便不做军师,佳娘也会私下里为阿爷出谋划策的。阿爷何不将军师一职留给更有才干之人。” 宇文信抬手摸摸女儿的头,感慨道:“佳娘有大才,却要掩在阿爷身后,委屈你了!” 宇文悦摇头笑道:“阿爷说哪里话,佳娘一点儿都不委屈。阿爷,您先忙着吧,女儿去寻阿娘,在回合水坞的路上,阿娘要女儿随她学习主持中馈之事,女儿得赶紧过去了。” 宇文信无奈的笑了一下,他的妻子某些时候会特别的偏执,方才他唤女儿一起到书房议事,元氏已经有些不高兴了,不过是为了他的脸面,并没有当时就说出来罢了。 “好吧,佳娘,学习主持中馈也是应该的,不过你阿娘有些教导,你也不必全都照着做。阿爷并不想要一个唯唯喏喏,不敢有自我主见的女儿。”宇文信颇有深意的说道。 宇文悦听了这番话,双眼猛然一亮,闪烁着释然欢喜的光华。前世的她,可不就是时时奉行母亲的教诲,处处以夫婿为天,唯翁姑夫婿之命是从,才落了那般凄惨的下场,倘若她从一开始就绝不妥协,别人就没有机会得寸进尺,她若是没有步步退让,就不会让自己一步一步退入深渊之中。 是的,她错了,她错在太过柔顺,太守规矩,太将夫婿看成头顶青天,太将自己贬入泥土之中,这一世,她宇文悦绝不会重蹈复辙,不再违背自己的意愿,屈从于任何人的意志。一昧柔顺,只落得家灭人亡,那么她宇文悦就做个意志如钢的女子吧! 宇文信看到女儿眼中突然流动的光彩,便知道自己说到点子上了,笑着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承诺道:“佳娘,你是有主见的人,不必什么都听你阿娘的,不用担心你阿娘,有阿爷为你撑腰,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 宇文悦笑了起来,明净澄澈的双眼弯弯如新月一般,她挽起她阿爷的手臂,开心的说道:“多谢阿爷!阿爷,佳娘送您去议事厅,然后去寻阿娘。” 宇文信受用的拍拍女儿的手,父女两人一路走一路说笑,不多一会儿便走到了议事厅外。守门的四名年轻府兵见家主和大娘子来了,赶紧跪下行礼。 宇文信笑着叫了起,四人齐刷刷的站了起来,面上黑红黑红的,眼神微显躲闪,透着一股子的羞涩。原来这四人见到美若天仙的大娘子宇文悦向他们盈盈微笑,胸膛里的小心肝儿便不受控制的扑通扑通跳的厉害,平素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们,破天荒的害羞了。 “阿爷,您进去吧,女儿回去了。”宇文悦笑盈盈的说了一声,看着他阿爷走入议事厅的大门,便轻快的转过身子,盈盈的走了。 宇文悦走后,四名府兵才回过神来,压低声音议论道:“天爷,大娘子越来越好看了,跟天仙似的!司马姑爷真有福气!” 宇文悦没有高深的功夫,自然听不到府兵的小声议论,可是议事厅中的宇文恪却听到了,原本正在微笑的他立刻冷了脸,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看来与司马昶退婚之事,必须得通告阖府上下了,否则不知内情的众人还会将他的妹妹与司马昶视为未婚夫妻,他的妹妹还怎么再嫁得如意郎君? 宇文悦回内宅,是要经过客院的,可巧引泉扫红两人从客院中走出来,许是要去办什么差事,两人一见到大娘子从门前经过,自然快跑几步上前行礼。 宇文悦看到幼时玩伴,心中也很高兴,还笑着问道:“你们两个不是在二门上当差,怎么跑到客院来了?” 引泉赶紧回道:“回大娘子,周管事派下奴服侍司马公子。” 宇文悦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渐消,淡淡说道:“哦,是这样,那你们就在客院当几天差吧,过几日再回二门来。” 宇文悦一开口出声,客院中的司马昶立刻听到了,他嗖的冲了出来,看到宇文悦,他立刻笑的见眉不见眼的,直露出八颗雪白锃亮反射着阳光的牙齿。 “佳娘……”司马昶开口说话,可是只叫了一声名字,便被宇文悦冷淡的声音打断了。 “司马世兄有礼,世妹回内宅路过此处,我还有事,就不与世兄说话了。”说罢,宇文悦转身便走,再不给司马昶任何开口的机会。 司马昶的笑容僵在脸上,定定的望着宇文悦绝然而去的背影,眼中的欢喜被苦涩取代,悲伤漫上心头。 不期然的,司马昶突然想起梦中依稀也有过这样的场景,只不过那时欢喜的人是宇文悦,绝然而去的人是他司马昶。 这算不算天道好轮回?司马昶终于体会到当时宇文悦的悲伤心情,他也因此越发痛恨自己。为何他会那般容易被权势名利所迷,轻易变却初心?明明最喜欢的人只有宇文悦一个,偏偏几次三番伤她入骨! 引泉扫红两个也愣住了。显然他们两个一直在合水坞,并没有跟去洛京城的主宅当差,可也知道自家大娘子与司马二公子两小无猜情投意合,今儿这是怎么了,闹别扭了? 扫红看了引泉一眼,引泉轻轻摇了摇头,主子的事情岂有他们这些做奴仆的置喙之理,他们只老老实实的认真当差就好。 ------题外话------ 又是新的一周,亲们加油! 第六十四回替罪羔羊 宇文信足足晾了押解承恩公柳值前来合水坞请罪的何常侍两天,才让长子去见了他一回,宇文恪也只说了几句废话,便打发何常侍将柳值押回洛京城交给暂时署理政务的太子处置了。 何常侍心里自然极不情愿,可又不敢再触怒宇文世家,只得垂头丧气的押着柳值回洛京,路上他也不敢耽误,日夜兼程的赶路,用了两天半的时间就赶到京城,向一心盼着何常侍能带回好消息的太子复命。 听完何常侍的禀报,太子心凉了半截,他知道自己的那点子小心思已经被宇文家主看破了。好在太子不象他的父皇那般动辄发火迁怒于人,他只长长叹了口气,无力的喃喃自语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何常侍心中暗道:“能怎么办?当然是杀了柳氏一家,向宇文世家示好呗。人家将柳值送回您的手中,不就是这个意思么?”可这话何常侍只能在心里想想,却不敢说出来,毕竟柳值是太子的亲舅舅,外甥杀舅舅有悖人伦,他若是开了口,将来太子万一再秋后算帐,他这条老命可就彻底玩完了。 何常侍带着禁军押解柳值回京,动静自然小不了,朝中大小官员几乎都知道了,兵曹尚书陈大人听说柳值被原样儿带回来了,心知与宇文世家交涉之事黄了,便心急火燎赶来求见太子,力促太子早做决定。 就在昨日,兵曹尚书接到边境上的塘报,大周军又与柔然军于交河恶战一场,最后的结果虽然是惨胜,可是损失却比柔然军大的多,若再不及时补充军马军械,大周军就无法支撑下一场作战了。 兵曹尚书一求见,太子本就紧锁的眉头几乎拧成了死结,可他又不能不见,只无力的挥了挥手,命小黄门请兵曹尚书进来。 “臣拜见太子殿下。”兵曹尚书急急行了礼,太子一叫起,他便带着一丝侥幸的急切问道:“殿下,不知道何常侍可与宇文家主谈妥了?” 太子摇了摇头,无比沮丧的说道:“人都没见到,怎么能谈妥?” 兵曹尚书惊讶的望向何常侍,“何常侍连宇文家主的面都没见到?” 何常侍闷声说道:“没有,只见到宇文大公子,宇文大公子左臂伤的厉害,听说养了三四日才能起床,他倒也没对朝庭恶语相向,只说让老奴将承恩公带回,交由殿下发落。” “什么,刺客竟然伤了宇文大公子?”兵曹尚书惊呼一声,心中的那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了,世人都知道宇文家主有多疼爱儿女,他的长子被刺客所伤,这个仇,算是死死的结下了,若是朝庭不从重处置柳氏一族,只怕难消宇文家主心头之怒。 “殿下,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臣请殿下速做决断。”兵曹尚书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梆梆的以头叩地,哀哀的恳求。在大局面前,不仅是尸位素餐,还横行无忌的承恩公实在不值得保全。 太子也不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原本想着将舅舅柳值交给宇文家主,或杀或打的,总能让宇文家主出了气,柳氏族中的其他人也就能逃过一死了,虽然与舅舅的关系并不很好,可太子和外祖家的表兄弟姐妹们相处的还是很不错的,自然想着能保全一个是一个。 “孤……知道了……陈尚书请起。”太子艰难的说道。 兵曹尚书应是称是,有些费力的站了起来,他刚才磕头用力过猛,这会儿正头晕眼花着。 “传孤旨意,承恩公柳氏一族……六岁以上者处斩,六岁以下者,没入宫中为奴。”太子极为艰难的说出这句话,已经哭的泪雨滂沱不能自已了。 兵曹尚书与何常侍见太子哭的难以自抑,只能赶紧再跪下磕头,恳求太子保重身体,不要太过悲伤。 太子哭了一会儿,才勉强收了悲声,无力的挥手道:“何常侍,去传孤旨意吧。” 何常侍应了一声,立刻带人去了天牢,将承恩公柳值长子的嫡孙和次子的嫡孙女,四岁的柳适和三岁的柳清带出天牢,交给妥当之人带回宫中。名义是将两个孩子充为奴仆,其实是将他们抚养起来,这也算是为柳氏一族保留了一点血脉。其余柳氏全族七十三口人,尽数押到北宫门外以阴蓄私军之罪名斩首示众。 行刑之时,也不知道柳值之妻秦氏怎么将塞口的铁核桃吐了出去,凄厉的骂道:“柳佳,你不得好死!苍天有眼,怎不一道雷劈死你这贱人!我咒你断子绝孙,野狗分尸……”秦氏呼号未完,便被刽子手一刀劈掉了首级。 柳佳,正是皇后柳氏的闺名,秦氏在牢中,已经听儿子说了自家获罪下狱的来龙去脉,心中已经恨上了本该是阖府倚仗,如今却成了获罪根源的皇后柳氏。 在天牢之中,众人眼巴巴的盼着皇后出手相救,不想今日他们都被押上了刑场,还不见皇后来救,绝望至极的秦氏,除了诅咒之外,什么都做不了了。秦氏当然不知道,皇后已然被她的亲生儿子软禁于宫中,别说是通消息了,在何敬的看守之下,只怕是连只鸟儿都飞不进皇后宫中。 司马世家与日昌隆号的人也在看热闹的人群之中,等刽子手行完刑,这两家的人才各自回去禀报。 日昌隆号的张管事立刻手书一封,命人飞马送往合水坞。司马世家的人也赶紧向他们的家主禀报,司马昀亦手书一封,派人星夜送给他宇文世叔。 “郎主,兵曹陈尚书又来了,您见不见?”司马昀刚刚送走书信,管家司马敬诚便疾步赶来通报。这几日兵曹尚书仿佛是点卯似的,每日下朝之后都会来司马世家求见,那怕是司马昀干晾着他不见,他还是风雨无阻的每日登门。 司马昀略想了想,点点头道:“将陈尚书请去花厅用茶,本家主稍后便到。”司马敬诚应了一声,赶紧出去安排,心中偷偷松了口气,他真是被兵曹尚书缠怕了,想来今日家主见了他,明儿他就不会再来了吧…… ------题外话------ 亲们早安,愿大家吃嘛嘛香心情倍儿爽! 第六十五回生民为重 兵曹尚书听说司马家主肯见自己,欢喜的几乎要老泪纵横了,赶紧随着管家去了花厅,他哪里有心思用茶,只站在厅中来回踱步,走两步便往外张望一回,直看到第五回上,兵曹尚书终于看到了司马昀的身影。 “司马家主……”兵曹尚书疾步迎出花厅,满眼的热切,仿佛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知交好友一般。 “陈尚书请坐……”司马昀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别看周氏皇族之中,实在没有几个人能拿的出手的,可是周氏的臣子们,却很有几个忠心耿耿又清正廉明的能吏,只可惜平日他们不得周献宗的心意,若非国难当头,只怕这几位大人再难得到重用。这几日司马昀虽不见周氏臣子,却没少收到与司马世家有旧交的朝中官员写来的求情书信。 “司马家主!”陈尚书悲切切的叫了一声,扑通一声跪倒在厅前,连声哀求道:“求司马家主看在百姓生民的份上,卖与我们军马吧,前日交河一役,我大周军虽获惨胜,可军马损折严重,若再得不到补充,军中将士再无马可骑,只能与柔然军步战了,求家主慈悲,卖给我们军马,将士们才能保护我中原数十万百姓啊……”说到伤心之处,陈尚书泪如雨下。 司马昀见陈尚书哭的悲切,心中也不是个滋味。其实这些年来不论是司马世家的永盛马场还是宇文世家的日昌隆号,之所以一直卖军马和军械给大周军,并不是为了维护大周的统治,而是为了长城以南的中原百姓。柔然军杀性极重,若让他们攻进长城,所过之处必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陈尚书快快请起,坐下慢慢说话。”司马昀扶起须发花白,看上去憔悴不堪的兵曹尚书,请他坐下说话。不过十来日的时间,这老头儿真是苍老了许多。 兵曹尚书见司马昀态度很和气,心中略略踏实两分,急切的说道:“司马家主,今日上午派人行刺宇文家主的承恩公柳值已然满门伏诛。请司马家主看在天下生民的份上,军马少涨些价钱,别让将士们用血肉之躯对抗柔然的骑兵吧!” “五万匹军马,原价交易。”司马昀毫不犹豫的痛快说道。 兵曹尚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定定的望向司马昀,片刻之后才小心翼翼的问道:“原价?” 司马昀点点头,淡笑道:“对,五万匹军马,原价交易。” 兵曹尚书飞快的在心里扒拉着算筹,数息之后,脸上浮起不好意思笑容,腆着脸的陪笑问道:“司马家主,可否多加两万匹?” 司马昀脸上的淡笑被一丝讥讽取代,他淡淡的说道:“陈尚书既得陇,复望蜀乎?” 陈尚书老脸涨红,他的确是贪心了,五万匹军马,刚好够补充大周军马的损失,他多要的两万匹,一来是为了多些储备,二来,也有为日后扩军做准备,扩军的目的,还不是为了防备世家做乱么,这里的门道,陈尚书心里清楚,人家司马昀也不是傻子。 “好好,就五万匹,请司马家主颁下手令,下午就去交易,行么?”陈尚书陪着笑脸问道。 司马昀点头答应了,叫来大管家司马敬诚,令他即刻收拾行李,亲往永盛马场督办军马之事,陈尚书这才千恩万谢的告辞了。 “郎主,真的不加价?这也太便宜朝庭了!”司马敬诚去而复返,颇为不甘心的问道。 司马昀笑笑说道:“不是为了朝庭,柔然军真的攻入长城,遭殃的还是天下生民,如今周氏已然得了教训,想来再不敢轻举妄动,且卖于他们军马,让周军在长城一线顶着,也好多争取些时间。” 司马敬诚闻言眼露喜色,急切问道:“郎主决定起事了?” 司马昀笑着摆了摆手道:“只是给阿昶打好底子罢了,这事,到底要由他来挑头才行。” 司马敬诚心中一叹,若非郎主此生再无子嗣之望,又何必将这偌大家业交给二郎君呢。真是世间的苦都让郎主吃了,福气都留给了二郎君。做为看着司马昀兄弟长大的大管家,司马敬诚着实怜惜郎主司马昀,相对于自小样样顺遂处处得意的二郎君,司马敬诚是偏心郎主司马昀的。 司马昀一向知道老管家的想法,笑着说道:“诚叔,阿昶几乎是我们夫妻养大的,名份上他是我们的弟弟,可实际上我们夫妻都视他为子,家业传于他,再是合情合理不过的。” 司马敬诚听了这话,轻叹一声躬身说道:“郎主说的是。只是委屈您了。” 司马昀摆手笑道:“诚叔,我真不委屈。阿昶如今只是年纪还小,过几年娶了亲,诚叔再看他必定大为不同。我才干不及阿昶,最多只能守成,而阿昶却有开创基业之能,司马世家交到阿昶手上,才能真正光大门楣传承不息。” 司马敬诚叹道:“真不知二郎君几世修来的福份,有您这样好的长兄。” 司马昀颇为骄傲的笑道:“诚叔,阿昶也是好弟弟,我们兄弟也称得上难兄难弟了!” 司马敬诚不再多说什么,摇头笑着退下,他还得赶去永盛马场,亲自监督售卖军马之事。 就在兵曹尚书前往司马世家之时,年纪较轻,体力相对好些,与宇文信有些交情的度支尚书带上承恩公柳值的人头和太子的手书,跳上马车,急匆匆赶往合水坞,再次向宇文世家陪罪。 度支尚书心急如焚,入夜也不去官驿休息,只连夜赶往合水坞,原本需要四五天的路程,生生被压缩到了两天,来到合水坞外之时,度支尚书几乎被颠散了全身的骨头,拉车的马儿都累死了两匹。 由两名护卫架着,吃力走过护城河上的吊桥,度支尚书气喘吁吁的对守门士卒说道:“快……快……请通报宇文家主,故……故人……曹……曹德衍求见。” ------题外话------ 亲们早安,愿大家心情比阳光更灿烂! 第六十六回生民为重(二) 度支尚书赶往合水坞,以故人身份求见宇文家主。带队守门的军士小队长一听来人自称是郎主故人,也不敢怠慢,赶紧命手下往坞中报信,又命人拿来一张粗麻小绳床打开,请来人坐下缓口气儿。 过了足有大半个时辰,左臂犹用绷带吊在颈上的宇文恪匆匆赶了过来,曹德衍也歇的差不多了,赶紧站起来笑着迎上前去。 “曹叔叔,小侄有伤在身,不能全礼,曹叔叔见谅。”宇文恪大步走到曹德衍面前,躬身笑着行礼招呼。 曹德衍面上发烫,他如何能不知道宇文恪因何受伤,在心中狠狠叹口气,暗暗骂一声,“蠢妇误国!”然后轻抚着宇文恪的肩膀,无比亲热的说道:“阿恪快不要如此多礼,你身上有伤,随便打发个下人过来引路就行了,怎么来亲自跑一趟。” 宇文恪笑着说道:“小侄的伤已经好多了,并无大碍,曹叔叔远来,小侄礼当前来迎接,曹叔叔,里面请。” 曹德衍赶紧随宇文恪进入合水坞,登上马车前往主宅,合水坞的面积委实不小,若是从大门步行至主宅,便是一路疾行,也得走上大半个时辰,若是武人倒也有这等体力,可是曹德衍是个地地道道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这段路程对他来说便很有些吃不消了。 曹德衍本想先暗暗套宇文恪的话,也好打探出宇文世家的底线所在,可是道路两旁往来的行人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望着车外的普通百姓,曹德衍怔怔的发呆。 合水坞街道上的行人,人人神情安宁自在,不论男女老幼个个健壮有力,小孩子们在路上跑来跑去的嬉戏笑闹,整个合水坞看上去生机勃勃。那怕是首善之地的洛京城,都看不到这样安宁祥和充满生机活力的场景。 曹德衍心中五味杂陈,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他是朝庭的度支尚书,大周治下百姓的生存状态,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 不在世家庇护之下的百姓,除了要缴纳繁重的赋税之外,还要服各种名目的官役,再加上近年来战事不断,几乎所有的百姓都被辟为兵户,百姓家中年满十六的男子全都被征召入伍无一幸免。十人从军,能平安回家的不过二三人。生为大周的百姓,真是苦不堪言! 宇文恪见曹德衍发呆,也不打扰他,只安静的坐在一旁相陪,足足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曹德衍才从自己的思绪中醒过神来,转头看向宇文恪,称赞道:“贤父子果然治理有方,老夫观合水坞,竟有上古遗风!” 宇文恪谦虚的笑道:“曹叔叔谬赞了,家父只是严守先祖训诫罢了。” 曹德衍摇头叹道:“说来容易,但真要做到与民休息四字,何其之难!贤侄太过谦虚了。” 宇文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可心中却暗暗想道:“这有什么难的,不过是做与不做罢了。若周氏这数十年来不穷奢极欲,就算是连年与柔然军做战,治下百姓也不会这般不堪重负。那些苛捐杂税,还不是曹叔叔你帮着周氏收缴的,百姓苦,根子还不是在朝庭上。” 不觉已经到了府门前,车夫将车停稳,宇文恪不等跟车的小僮将脚踏放好便先跳了下去,唬的小僮脸色煞白,哀怨的叫了一声:“大郎君!您怎么又跳马车!” 宇文恪哈哈一笑,不理会郁卒的小僮,只回身说道:“曹叔叔慢些。” 曹德衍点点头,四平八稳的踩着脚踏下了马车,由宇文恪引着进了大门。 一直走过了过马厅,曹德衍才看到宇文信的身影。他心中暗道一声,可见宇文兄是真的恼了,否则以他们二人的交情,宇文兄又何至于如此。 “宇文兄,小弟许久未来问候兄长,还望兄长恕罪。”曹德衍赶紧快走几步,向宇文信深深施礼,姿态摆的极其之低。 宇文信淡笑着迎上前来,温和的说道:“曹贤弟政务繁重,不比为兄这个散淡闲人,快不要说这种话。为兄已经备下香茶,曹贤弟请花厅用茶。” 曹德衍心道:“得,连书房都不让进了,看来宇文兄心头的怒气是一点儿也没消啊!花厅就花厅吧,能坐下说事儿就行。” 来到花厅分宾主落座,烹茶的侍女送上刚刚烹好的蒙顶茶,曹德衍远来辛苦,正觉得口干舌躁,接过茶也不及细品,只两三口便喝干了。 侍女低头忍笑,忙又送上一盏,如是吃了三盏茶,曹德衍才觉得满口生津,舌尖方有回甘之感,他笑着赞了一回好茶,示意奉茶侍女退下,这便是要进入正题了。 “宇文兄,愚弟虽然不才,却也忝为度支尚书,既食君禄,当忠君事,愚弟此番带着行刺宇文兄一家的元凶首级,前来向兄长赔罪了。”曹德衍示意护卫将一个尺半见方的木匣放到地上,将匣盖打开,一股子淡淡的血腥气立刻散发开来。 宇文信扫了一眼,淡淡的问道:“这就是承恩公柳值的人头?” 曹德衍赶紧说道:“对,这就是柳值的人头,柳氏一族其余七十二也已尽诛。” 宇文信面色沉沉,淡淡道:“尽是替罪羔羊罢了,元凶是何人,想来曹贤弟心里是清楚的。” 曹德衍苦着脸恳求道:“求宇文兄高抬贵手吧,皇上一病不起,太子执掌政事,他已经将皇后软禁在宫中了,身为人子,纵然其母有罪,也不能……弑母啊!” 宇文信只是冷哼一声,并没有言语。 曹德衍急了,腾的站起来,激动的说道:“宇文兄,杀人不过头点地,承恩公府七十三条人命,总能对尊府有个交待了吧!不瞒宇文兄,如今我大周军极缺军械军马,偌若再得不到补充,我军再难抵挡住柔然大军。一但柔然军南下,大周固然要亡,宇文兄一家也要受兵祸之苦。愚弟知兄甚爱子女,又怎么忍心让她们身受乱世之苦?” 宇文信淡淡的看着曹德衍,面上看不出喜怒之色,曹德衍心中忐忑,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是否能打动宇文信。 明明宇文信只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可对于曹德衍来说,却象是过了一个时辰那么久。 “为兄深知曹贤弟心系百姓,罢了,为了百姓,老夫便让朝庭一回,曹贤弟可委派妥当之人前往日昌隆商谈军械采办之事。”宇文信缓缓开口说道。 一块堵在曹德衍心口的大石终于落了地,他忽的冲到宇文信面前,激动的叫道:“多谢宇文兄!多谢宇文兄!” 宇文信看着曹德衍轻叹一声,说道:“曹贤弟高才,为周氏卖命,可惜了……” ------题外话------ 亲们早上好! 今日小提示:雾霾天要喝罗汉果茶,清肺效果棒棒哒! 第六十七回皇后作妖(上) 曹德衍急着与日昌隆号商谈采购军械之事,无心在合水坞多做停留,宇文信也知道他的心思,经过交河一役,大周边军的军械损耗极大,再不及时补充,那些将士就只能用血肉之躯硬扛柔然军长刀了。 曹德衍一行在合水坞用过午饭,带上宇文信拒收的承恩公柳值的人头,又匆匆赶回洛京,他甚至都没进宫去向太子禀报,便急切的赶往日昌隆号,与张管事商谈采办军械的具体事宜。 其实在曹德衍赶往合水坞之时,宇文信已经通知张掌柜,可以卖给周军军械,但是需得先将周军损耗的军械尽数折价回收,再按损耗的军械数量卖给大周军,多一件都不卖的。 曹德衍听张管事说完日昌隆号的条件,神情很是苦涩,他如何能不明白日昌隆号的用意,这分明是既要大周军在边境上抵挡柔然军,又不许大周军继续扩张。 世家对朝庭的防备之心,比从前更重了。这都是拜皇后那个蠢妇所赐,真不知道她到底抽的那门子的疯,好端端的要承恩公府行刺宇文世家做什么! 如今形势比人强,而且曹德衍原本就反对扩张军队,他是度支尚书,深知扩张军队所需资费何等惊人,原本就寅吃卯粮的大周国库,根本承受不起那样沉重的负担。 在亲眼看到合水坞中宇文世家的部曲生活的那般富足之后,曹德衍更加心疼大周百姓了,如何能忍心让他们的生活再度雪上加霜,因此曹德衍一口答应了张管事提出的条件。 曹德衍的痛快让张管事有些意外,毕竟日昌隆号之前从没有回收破损军械的先例,他原本以为很得与曹德衍磨上一番嘴皮子才能达成这笔交易。 谈妥了军械采购之事,曹德衍才匆匆进宫向太子禀报,刚巧在宫门口遇到了兵曹尚书。两人见对方面上不复前几日的忧虑之色,不由相视一笑,异口同声的说道:“总算与日昌隆号(永盛马场)谈妥了。” 兵曹尚书也是来见太子的,两人干脆一起入宫求见。太子一听度支兵曹两位尚书求见,立刻命人将他们请了进去,虽然只暂管了几日的政务,太子已经知道朝中哪些人是真正的做事之人了,度支与兵曹两位尚书就是真正的公忠体国之人。 听完两位尚书的禀报,太子面上没有任何的不满之色,只高兴的赞道:“好好,真真好极了,军马与军械的问题终于解决了,真真辛苦两位大人了,孤替父皇谢过了。”说着,太子竟然离席来到两位尚书面前,躬身揖首为礼,唬的两位尚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子可是国之储君,他们怎么敢受储君之礼,更不要说太子是替他父皇道这声谢的,两人更加不敢当了。 太子亲手扶起两位尚书,笑着说两人为国立下大功,当的起这一谢。见素来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太子竟然如此随和可亲,度支尚书与兵曹尚书都连声称赞太子贤明,实乃大周之幸。 一时间君臣们互相吹捧之声不绝于耳,仿佛一天乌云尽数散了,大周从此便可以高枕无忧一般。 吹捧了一会儿,度支尚书又禀报了宇文家主不收承恩公人头之事,太子听了这话,眼圈儿立刻红了,只见他含悲忍泪的说道:“带回来就好,舅舅总算能落个全尸……” 度支尚书将柳值的人头交给小黄门,由小黄门送去给太子妃。承恩公府满门抄斩,能为他们操持后事的人只有太子妃这个身份贵重的外甥媳妇了。 朝堂上的要紧之事如今也算是解决了,太子刚刚松了一口气,又有麻烦找上门了。他派去软禁他母后的小黄门何敬惊慌的跑了过来,小脸儿煞白煞白的,象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这会儿太子跟前并没有人,太子便将何敬搂入怀中,心肝儿肉的叫了一回,柔声软语的问道:“宝贝儿,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母后给你气受了?” 何敬方才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被太子搂到怀中好一会儿,才倒过气来,便急急叫道:“殿下,皇后娘娘要见您,你若再不见她,娘娘她……她要……她要上吊……” 太子听了这话也吓了一大跳,急忙问道:“不是让宣儿去陪她了么?” 何敬怯生生的低声说道:“太子妃娘娘……不让二皇孙去……娘娘不让小奴向殿下禀报……要是小奴不听娘娘的话……娘娘就要打杀小奴……” “蠢妇!”太子面色一沉,愤愤的骂了一声,也没心情与何敬调笑了,放开了搂着何敬的手。 何敬扑通一声就跪倒了,连连磕头道:“殿下,小奴错了,小奴不该隐瞒不报……” 太子还是真的喜欢何敬这个小黄门,伸手将他拉了起来,放缓声音说道:“是太子妃威胁你,你有什么错,看看,这小脸儿吓的煞白,孤不怪你,这几日你也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 何敬怯怯的站了起来,微微仰着望向太子,关切的说道:“殿下,皇后娘娘这几日火气极大,您可要小心些。” 太子摸了摸何敬的脸,缓声说道:“孤知道了,去歇着吧,晚上来伺候孤。” 何敬心里这才踏实了,又说了几句关心太子身体的话,方才柔顺的告退。 何敬走后,太子摇了摇头,满脸郁闷无奈气愤之色,他怎么就有那样一位母后呢!他都不求母后做一位贤后了,只求她好歹安份点儿也不行么? 太子匆匆来到长乐宫,守门的内监一见太子殿下来了,面上流露出一丝终于能够解脱的神情,可见得这几日他们过的相当辛苦。 太子刚刚走入长乐宫,刺耳的辱骂之声便传入他的耳中,太子闻声双眉紧锁,那般尖利又刻薄的骂声,除了他母后,满宫再没人能骂的出来。 长乐宫的宫女内监们都在院中跪着,他们看到太子,满眼求救之色,却没有人敢说出口。太子叹了口气,缓声道:“都退下去吧。” 一众宫女内监如逢大赦,赶紧互相搀扶着,极为吃力的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回了各自的住处。 太子听着他母后越来越不堪入耳的骂声,走进了长乐宫的寝殿,那刺耳的声声叫骂,正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题外话------ 亲们早安! 今日小提示:每日上午一杯桂圆红枣姜茶,暖身又养颜哦! 第六十八回皇后作死(下) “周炯,你可真是本宫的好儿子,本宫真是瞎了眼,当初就算是养条狗都比养你强!”柳皇后见儿子走进寝殿,便用一只手紧紧攥着从房梁上垂下的白绫,用另一只手指着太子尖叫,她的神情极为狰狞,一双三角眼瞪的几乎竖了起来,向太子投射出阴森森的寒光。 “母后,别闹了!您想算计宇文世家的嫡长女,算计不成不说,还赔上了舅舅一家七十三条人命,您要是再冥顽不灵,父皇和儿臣再没法子保住您的。”太子长长叹了口气,极为无力的说道。 被逼着下令处斩舅舅满门,太子心里怎么可能好过,又遇上他母后在长乐宫里作天作地的,太子已经没有心情温言安抚了,一股子无法排解的烦躁充斥着太子的心。 “什么!阿炯你说什么,谁一家都死了……”柳皇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与她的年纪不相符的敏捷跳下小几,冲到太子面前,揪着他的前襟厉声追问。 “母后,舅舅一家,因为你的愚蠢,已经全被杀了。”太子一把扯开他母后的手,冷冷的说道,看着他母后脸上先是震惊,继而愤怒,就是没有悲伤,太子的心彻底凉透了。这就是他的母后! “是谁,谁敢杀承恩公府一家!”皇后复又揪上太子的衣襟,厉声质问,其他她心里是清楚的,当今能杀承恩公一家的人,只有她的丈夫周献宗与儿子周炯。周献宗重病在床,基本上没怎么清醒过,下令将承恩公府满门抄斩的,只有她的儿子,太子周炯。 “逆子,那是你的亲舅舅啊……”皇后紧紧揪着儿子的衣襟,声嘶力竭的啸叫。 “是儿子下的令,可也是被母后你逼的,不杀舅舅一家,儿子就得杀了你向宇文世家谢罪,只有这样才能求他们卖给我们大周军械,抵挡柔然军南侵!保住大周的基业!”太子冲着他的母后厉声大喝,神情如同他母后一般狰狞。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你骗我……”皇后用脑袋死命的撞向她儿子的胸口,嘶喊的嗓子已经破了腔。她只肯活在自己臆想出来的,唯大周独尊的世界里,拒绝接受大周还得受世家胁持这个事实。 “母后,你醒醒吧!”太子紧紧攥住他母后的双肩,拼命的摇晃,想用这个方式让他的母后清醒过来,不要再白日做梦。 皇后被摇的身子骨几乎要散架了,无力的抓着太子的手臂,虚弱的叫道:“放开本宫……” 太子听到他母后的声音没了底气,这才停了手,一字一字咬牙切齿的说道:“母后,你最好安安分分的待着长乐宫,哪里都不要去,否则父皇与儿子都保不住你的性命。天下人皆知宇文家主最爱儿女,你动谁不好,偏要打宇文家嫡长女的主意,用的那是那般龌龊的下作手段,你当人宇文世家是吃素的不成!你就老老实实在宫里躲着,求周天神佛保佑宇文世家的刺客不进宫行刺!” 皇后刚被软禁在长乐宫里,她的头号心腹魏朝恩便向太子投了诚,将皇后的谋划合盘托出,差点儿没将太子给气的背过气去。 太子万万没有想到,他的母后已经愚蠢到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地步,他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恶事,怎么就投到他母后的腹中了。 对于如鸡肋般的大周皇位,太子真的没有登基称帝的渴望,这样的烂摊子,谁爱要谁拿去,只要能让他继续过富贵安乐的日子就行。 “刺客!不不不……他们不敢的……”柳皇后一听说宇文世家会派刺客来刺杀自己,吓的面色如土,拼命的摇头否定,似乎只要这样说了,宇文世家的刺客就真的不会进宫行刺一般。 “不敢?世家有什么不敢的?连大周军队他们都不放在眼中,说卡就卡,何况手无缚鸡之力的母后你!”太子恶狠狠的说道,看到他母后拼命摇晃着花白的脑袋,太子心中突然生出一般莫名的痛快之感。 柳皇后吓坏了,她忽的跳起来往外冲去,许是恐惧激发了她的所有潜力,只见她以着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冲出长乐宫,等太子追到长乐宫大门外,早已经看不到他母后的踪影了。 “皇后娘娘去了何处!”太子黑沉着脸,怒问留在长乐宫外的一干内侍们。 一名内侍怯生生的回禀道:“回殿下的话,娘娘看着是往颐年殿方向去了,奴才等不敢阻拦娘娘凤驾。” 太子冷哼一声,上了肩舆径往颐年殿方向追去,颐年殿正是他父皇周献宗养病之处,看来他母后的脑子还没彻底废掉,知道找她最大的靠山。 柳皇后与太子前后脚的来到颐年殿,何常侍见到披头散发没个人样儿的皇后娘娘,吓了好大一跳,赶紧跪下请安。皇后也不理何常侍,只直直冲进内殿,无比敏捷的爬上龙床,拼命摇动紧闭双眼的周献宗,嘶声叫道:“皇上醒醒,皇上救命啊……” 何常侍听到皇后的大叫,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他赶紧跑进内殿,急切的叫道:“皇后娘娘,皇上需要静养,不能这样摇晃……” 皇后置若罔闻,依旧摇着周献宗,不停的大叫“救命……”“宇文世家要造反……”之类的言语。 紧闭双眼的周献宗眉头紧紧皱起,任皇后呼天抢地的喊叫,他就是不醒过来。 太子此时也赶到内殿,听到他母后声嘶力竭的嚎叫,气的一张脸黑成了才磨好的浓墨。 何常侍极有眼力劲儿的带着近身服侍周献宗的两名美貌宫女退了下去,让这天下至尊的一家三口自己撕掠去吧。 “母后,你闹够了没有,父皇病重,您这般摇他,是想弑君么?”太子冷冷看着他的母后,声音中没有一丝感情与温度,从魏朝恩处得知的一些消息涌上太子心头,让太子对他母后所剩无几的母子之情。 柳皇后怔住了,她惊愕的瞪向儿子,颤声道:“阿炯,本宫是你的母后!你怎么能……” “母后?呵呵,你见过有那个做母亲的,想夺了儿子的一切给与她有不伦之情的孙子!”太子丢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惊的皇后面无人色,炸的周献宗腾的坐了起来,怒吼道:“周炯,你说什么!” ------题外话------ 冬天的周末,最适合躺在暖暖的被窝里美美的睡个懒觉!亲们,周末愉快哦! 第六十九回活活作死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 ww.xxbi quge.c0m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回意见相左 柳皇后暴亡的消息传到宫外,朝野俱惊,根本没一个人相信柳皇后是突发心疾暴亡的,虽然柳皇后早已是风烛残年,随时都有可能死去。大家一致认为是太子为了讨好世家而弑母。一时间太子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原本还算说的过去的名声彻底被毁的干干净净。 太子心里的憋屈自不必提,这种事情凭他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何况他自己身上本也不干净,他虽不曾弑母,却真真实实的弑弟了。十七皇子被毒死之前的悲愤之状反复在太子眼前出现,让太子寝食难安,夜夜不得安枕。 不过两三日的时间,太子熬的整个人都瘦脱了形,看上去好不骇人。偏偏他父皇在砸死他母后之后,再次倒在床上“一病不起”,完全不能理政,一应政务还得交给他这个倒霉的儿子。太子真是欲哭无泪,恨不得自己也一病不起,偏偏他虽然熬的瘦脱了相,可身子骨却比从前还康健不少,太子便是想装病都做不到,只能打精神处理政务。 到了此时,太子总算是想明白了,他的父皇哪里是真的一病不起,他分明就是装病躲麻烦,甚至前番的昏迷不醒,怕也是装出来的,要不然怎能一听了他的话,便腾的跳坐起来,哪里还有一点儿病人的虚弱模样。 太子真没猜错,早在周献宗昏倒后的第三天,他就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了,又精心养了几日,连说话都和从前差不多利索了,可见得这些年来人参灵芝什么的,并不是白吃的,周献宗身体底子还真是很不错,这么多年来流连于各色美人之间,都没将他的身子彻底掏空。 周献宗之所以装病,完全因为当时宇文世家与司马世家还不曾松口,拒不出售军械与军马,既没有能力控制世家解决危机,又不愿意低头认怂,所以周献宗只能借机装病,将烂摊子丢给太子处理。等太子处理好了,周献宗就可以能适时醒来,继续做他的太平皇帝。 周献宗想的很好,可他万万没想太子暴出皇后有不伦之情,让他怒火攻心,连病都忘记装了,才在太子面前露出破绽。周献宗干脆不要脸到底了,因为不想面对砸死发妻之后的诸般麻烦,他索性接着装病,等太子处理完柳氏的后事,他再寻个合适的时机“清醒”过来,这样便能继续做他的太平皇帝了。 柳皇后死的并不光彩,再加上今年柔然军连番进犯,从元日至今四五个月里,大周军与柔然军之间发生了三次大战,小战十数次,国库几乎告罄,内府的存银也不足二十万两,在这种情况下,柳皇后的葬礼只能一切从俭再从俭,寒酸的竟连普通世家夫人的葬礼都比不上,让天下人狠狠看了一回笑话。连外在的面子都不能够维持,周氏显然已经现了败相,离亡国之日怕是不远了。 与周氏的衰败相比,以宇文司马两世家为首的诸多世家,就显得蒸蒸日上了。虽然宇文世家与司马世家很低调的暗暗兴建粮仓,悄悄采买良田开垦荒地,默默的发展部曲,可是其他世家也不是瞎子聋子,也都悄悄的发展自家实力,以备将来之变。 宇文信一家在合水坞一住便是四个多月,在这四个月的时间里,宇文世家的部曲由原本的一万户发展到了一万五千户,所拥有的土地也增加了近千顷之多,综合实力一举超过司马世家,成为诸世家之首,只不过宇文世家极为低调,除了特别留意宇文世家的司马昶之外,竟没有任何外人得知这一事实。 “阿昶,方才何管事来报,近来田地的价格涨的好生厉害,一顷上等好田三百贯都拿不下来。他们奔波了几个月,只买到了三百多顷良田。”司马昀面色凝重,对弟弟说道。 司马昶浅浅笑了一下,说道:“阿兄,土地涨价说明其他世家也都在暗中使力,拢共就那么些良田,大家都争着买,不涨价才怪。其实也不必非在此时置办田产,毕竟咱们家的主要来源是马场,只拿住这一点,便可立于不败之地。阿兄不必太过忧心。” 司马昀勉强笑了一下说道:“阿昶,你这话倒也在理,只是咱们想扩张府兵,这粮饷跟不上可不行,如今粮价也涨了不少,估计新粮下来后粮价也跌不了多少,如此一来,这军粮的开销便是个不小的负担。” “阿兄,咱们府里的府兵不少了,其实不用继续扩张,有道是兵贵精不贵多,与其养上数万冗兵,不如集中实力,养好现在的两万精兵。”司马昶无心争霸天下,自然对扩张府兵持反对意见。练好现有的两万府兵,已经能保证让司马世家立于不败之地了。 “阿昶,话不可这样说,咱们不扩张,别的世家都在扩张,如此一来,还怎么能保证咱们第一世家的地位?何况阿爷还有遗愿,如今天下将现乱象,我们怎可不趁机而动?”司马昀皱眉说道。对于弟弟一改从前的上进,司马昀很头疼。 “阿兄,弟弟真的无心帝业,求阿兄别逼我行么?”司马昶面色哀伤的恳求。于他而言,成就王图霸业,就是将他推上万劫不复的地狱之路。梦中种种尽数历历在目,司马昶宁死也不想再经历一回。 “阿昶,你怎么这样说,不是阿兄逼你,你也曾遍读史书,该知道倘若我们不争天下,必将会被得天下之人所灭,难道你愿意看到咱们司马世家灭族么?”司马昀沉沉问道。 司马昶神情惨淡,低声说道:“阿兄,你怎么不相信弟弟?弟弟早就对你说过,哪怕是不争天下,弟弟也会保住我们司马世家的基业。” “阿昶,不是阿兄不相信你,实在是人心……”司马昀急忙解释,只是话未说完,便被司马昶打断了。 “阿兄,你大约还记得我的那个梦吧?事实上我们争到天下之后,享国不过二十载便被奸臣篡国,我们司马世家还是被灭了,既如此,这天下争来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退而守成,或许还能成就千年世家。”司马昶极为悲愤的说道。 “阿昶,不可这样说,正是因为有那个梦,咱们便能提前知道谁忠谁奸,知道何时该行何事,如此一来,奸臣还怎么可能篡权夺国?”司马昀急切说道。 司马昶摇了摇头,语气萧瑟的说道:“若真如阿兄所言,我那梦便不是真的,既不是真的,便没有了先知之利,又怎能知道后事如何?知道谁人忠谁人奸?阿兄,您别劝我了,我心意已决,只愿助阿兄守成,不愿再身入乱局,与群雄逐鹿。” ------题外话------ 亲们早安!新的一周开始了,祝每位亲都元气满满! 第七十一回慧心贤妻 司马氏兄弟二人谁也不能说服对方,只能不欢而散。司马昶回了自己的院子,司马昀也板着脸回了连理院,弟弟的执拗真是让他头疼的紧。 “昀郎,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说与阿昶谈事情么?难道是阿昶又犯了牛脾气?”于氏见丈夫神色不对,赶紧迎上前,软语问道。 “哼,真不知道他那性子是随了谁,拗的不行,硬是不听劝。”司马昀张开双手,让妻子为自己解开外袍,气恼的说道。 于氏知道自家丈夫疼弟弟都疼到骨子里了,根本不会真的生他的气,便含笑说道:“阿昶这性子还不是咱们俩个给惯出来的,从小他要星星咱们不给月亮,可不就养成这霸王脾气,不过阿昶拗归拗,可心里却清明的紧,只要昀郎有道理,他是会转过弯儿的。” “你就护着他吧!越护着他就越不听话!”司马昀嗔了一句,并没有丝毫生妻子气的意思。于氏说的没错,司马昶的性子,可不就是他们两人给惯出来的。 “昀郎,说起来宇文世叔一家离京已经四个多月了,还有不到二十日便是中秋,难道他们不回京过节么?”于氏将丈夫的织锦外袍交给侍女放好,服侍他换上家常的浅银灰色细棉长衫,浅笑的转开话题,免得丈夫越说心里越不痛快。 “才收到宇文世叔的回信,说是下月初回京。”司马昀缓声说道。 不论是为了弟弟那前途未卜的婚事还是为了司马世家的将来,司马昀都要与宇文世家保持最密切的关系,在宇文一家远在合水坞的情况下,频繁的通信是最好的保持关系的手段。 司马昀几乎每旬都要给他宇文世叔写信,或是交流自己对于时局的看法,或是请安问好,或是送些稀罕的物事儿,总之不能让两家的往来变的稀疏。 “回来就好,四个多月没见宇文婶婶和阿妩佳娘她们,我心里真想的紧。”于氏眼儿弯弯的笑着说道。 “是啊,有四个多月没见她们了,唉……”司马昀长长叹了口气,他这弟弟养的,比养儿子还伤脑筋,这臭小子由着性子胡闹,烂摊子全都丢给他这个做阿兄的来收拾。 “昀郎,别叹气,世叔一家都是极重情义之人,只要咱们诚心相交,总有一天能打动他们的。佳娘也不是那种无情无义之人,这阵子我一直在想,佳娘必是心里有个坎儿没过去,只要她自己想明白过来,阿昶与她的婚事还是有可能的。”于氏与丈夫手挽着手,轻声宽慰于他。 “但愿如此吧,看着阿昶意志消沉无心世事的样子,我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儿。可……说什么也怪不到世叔的身上。阿欣,今儿与阿昶谈过之后,我心里也糊涂了……”司马昀皱眉说道。 于氏劝丈夫不要叹气,可自己却忍不住轻叹一声,低声说道:“昀郎说的可是阿昶梦兆之事?”司马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其实我觉得这梦兆之事不可不信,却也不必全信。”于氏轻声细语的说道。 司马昀眼睛一亮,立刻追问道:“阿欣,此言怎讲,信什么又不信什么呢?” 于氏浅笑道:“阿昶梦中出现过的不吉之事,我们全都避免其发生,推动事态往好的方向发展不就行了。既是梦兆,那便是上天的恩赐示警,这不正说明上天选择了我们司马家么?昀郎,要不回头我再去劝劝阿昶?阿昶小时候最肯听我的话了。” 司马昀听到这里,脸上方才露出笑容,点头笑道:“阿欣所言极是,阿昶是个牛脾气,素来吃软不吃硬,方才我也是有些急了,话说的太硬,不怪这小子与我硬顶。” 就是宽厚的好兄长,明明是弟弟不听话,他却将责任往自己的身上揽。于氏深知丈夫的心意,笑着说道:“阿昶那牛脾气,还不是跟你学的,你们俩个都一样。” 每每与妻子在一起,司马昀都会有种微风轻拂的舒畅之感,不论在外面有多少的烦恼,只要与妻子说会话儿,他满心的烦恼便会尽数消散,这也正是方才与弟弟谈崩了之后,他第一时间回连理院的原因所在。 “对了昀郎,方才我收到阿娘的家信,说打发阿瑾来探望我们,估计再有三两日便能到洛京了。”于氏温柔的笑着说道。 “哦,阿瑾来了,真是太好了,上回见阿瑾时,他才将将九岁,转眼已经过了五年,阿瑾必定已经长成翩翩少年郎了!”司马昀高兴的笑着说道。 司马昀与于氏分别是长子长女,与底下的弟妹年龄相差的不少,所以在他们两人心里,都是将弟弟当儿子看待的。 “阿欣,此番阿瑾来洛京,可一定留他多住几个月,最好能与我们一起过年。”司马昀笑着建议,他非常喜欢小舅舅于瑾,也知道妻子离家远嫁,心里是很思念娘家亲人的,如今小舅子前来,自然要他多住一阵子,以慰妻子思亲之苦。 “昀郎,其实阿娘打发瑾来洛京,是让他来避祸的。阿瑾惹怒了阿爷,阿爷气的狠了,非要打折他的腿不可,阿瑞他们拼命拦着阿爷,阿娘赶紧将阿瑾送来我们这里。”于欣面上有些发红,不好意思的说道,有这么个不省心的淘气弟弟,她也是无奈的紧。 “哦,阿瑾又闯了什么祸,惹的岳父大人发那么大的脾气?”司马昀笑着问道,语气中没有一丝的惊讶,小内弟的淘气,他早就领教过了。 司马昀夫妻所说的阿瑾,是于氏最小的弟弟,她阿爷阿娘的老来子,上头的哥哥姐姐们都比于谨大不少,全家一起宠着这个宝贝疙瘩,怎么能不给孩子养成天不怕地不怕的霸王脾气,这孩子从小就特别淘气,还没学会走路之时就学会了闯祸,是个地地道道的祸头子,以于氏一家被于谨磨练出的淡定心态来推测,这一回他闯的祸只怕是绝小不了…… ------题外话------ 亲们早安!boss级寒潮将要来袭,亲们一定要注意保暖哦! 第七十二回久别重逢 于氏估算的一点儿也没错,两日之后,她的幼弟于瑾果然到了洛京城。于瑾的到来,于氏和司马昀固然很高兴,更欢喜的却是司马昶,他一改数月以来的消沉,特地向他阿嫂请求,让于瑾在洛京期间,就和他一起住在升龙居里。 见小叔子这般欢迎弟弟,于氏自然很高兴,她想着不论小叔子还是弟弟都长大了,应该不会象小时候那样淘起来没个边儿,何况这几个月以来,小叔子意志消沉,正该让她那个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乐天派弟弟开解他,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司马昶十岁时曾经随兄嫂去过天水,他只比于瑾大一岁,两人见面之时又正是猫憎狗嫌的年纪,两个淘气鬼儿的破坏力强大的令人难以置信,当初两个小家伙联起手来,几乎把整个天水于氏折腾的翻了天,于氏的阿爷阿娘每天都要接待至少四拨以上来告状之人,臊的司马昀和于氏不得不提前结束探亲之旅,赶紧将司马昶与于瑾这两个小魔头分开,否则还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 这日上午,司马世家大开中门,迎接从天水来的小舅爷于瑾。他此来洛京虽说是为了“避难”,打的却是代表天水于氏探望出嫁姑奶奶的名头,司马昀自然要大开中门以示尊重岳家。 “阿姐,姐夫,阿昶……我来啦,你高不高兴……”于瑾刚进大门,就看到姐姐姐夫和司马昶快步迎上来,他立刻嗖的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和他最投契的司马昶,欢快的大叫起来。 司马昶本就对于瑾的到来很高兴,又见他对自己丝毫没有生疏之意,心情更加欢快,立刻回抱住于瑾,兴奋笑着囔道:“阿瑾,你能来洛京,我太高兴了!你来的真巧,今儿正是白马寺庙会的日子,回头我陪你一起去玩儿。” 于氏见弟弟只顾着与小叔子说完,完全不理自己与丈夫,不由轻嗔道:“阿瑾,越大越没规矩了!” 司马昶放开于瑾,笑着替他辩白道:“阿嫂,是弟弟经年未见阿瑾,一时激动忘情了。” 于瑾赶紧跑到他阿姐的面前,刻意比了比两人的身高,咧着嘴嘿嘿笑道:“阿姐,你看我终于长的比你高了……” 司马昀和于氏听了这话,再也绷不住佯怒的面容,都笑了起来。原来这里头还有一桩公案。当年司马昀陪于氏回娘家,那时于瑾刚五岁,淘气起来直恨的于氏阿爷想将他塞回妻子的肚子里。于氏是长姐,少不得要管教幼弟。可自小就是个刺儿头的于瑾怎么肯让人管着自己,闹的那叫一个天翻地覆。把脾气极好的于氏都气的浑身打颤,抓过弟弟就是一通胖揍,把个从没挨过打的小于瑾打的尖声嚎叫,声音几乎要刺破青天。 当时小于瑾哭嚎大叫,说他阿姐仗着比他高比他大欺负他,于氏也是被气狠了,冲着弟弟大吼,我就仗着比你高比你大,打你也白打,有本事等你比阿姐高大了,你就打回来。当时围观之人都被这姐弟俩闹的哭笑不得,司马昀也是头一回发现妻子还有这般孩子气的一面。 “你长高了很了不起么,还想打阿姐找回场子?”于氏白了弟弟一眼,没好气的嗔道。 司马昀顺手弹了小舅子一个脑锛儿,笑骂道:“臭小子,长高了就有本事啦!” 于瑾一个熊抱抱住他阿姐,亲热的嘿嘿笑道:“哪能呢,姐夫,有您护着我阿姐,我得长多大的胆子才敢找她的场子,阿姐,五年不见,你都不想弟弟么,见面就凶我,枉我一心思念阿姐姐夫,一路都没投宿歇脚,跑死了三匹马呢。” 于氏抬手想敲弟弟,可到了弟弟脑门上,却变成了轻柔的抚摸,“阿瑾终于长大了,姐姐很想你。”话未说完,于氏的眼圈儿便有些发红了,孤身远嫁洛京十余年,她怎么可能不想念远在天水的父母弟妹。 “阿姐别哭啊,你看弟弟一来就把你闹哭了,别说是姐夫心疼,就算是阿爷阿娘也不能答应啊……”于瑾一句话便说的他阿姐红了脸,一丝伤感的情绪被这小子破坏的一干二净了。 看到妻子又是欢喜又是伤感的样子,司马昀心里极不是个滋味,他心里清楚,妻子是多爱孩子的一个人,偏他……对妻子深深的亏欠之意再次涌上心头。 司马昶见他阿兄眼中流露出愧疚痛苦之色,心中也极不是个滋味,可又不好明着劝慰,只能指着于瑾说道:“阿瑾,当初我们说好了你转年就来洛京,怎么拖到现在才来,你看把我阿兄阿嫂想成什么样了。这回你若是不住上个一年半载,再别想离开。阿嫂,您给世叔世婶写信呗!” 于瑾也知道他阿姐和姐夫心中最深的隐痛,更明白司马昶这是借转移话题让他阿姐姐夫换换心情,便夸张的叫道:“你还有脸说,当初要不是你临走时伙着我点了我阿爷的书房,我阿爷能出尔反尔,扣着我不让我来洛京么?” 司马昀闻言眼睛一瞪,怒道:“阿昶,当初是你挑的头,烧了我岳父的书房?” 司马昶赶紧解释道:“阿兄,我真不是有意的,阿瑾的匕首掉到世叔书房的坐榻下面,里面太黑,不点着蜡烛什么都看不清……” 于瑾赶紧扑楞楞的点头证明道:“对对,就是这么回事儿……” 于氏见两个弟弟一般笑嘻嘻的,一副惫懒赖皮的模样儿,也是被气笑了,没好气的说道:“你们两个,真是打死都不多!那是多荣光的事情,还有脸说呢!” 于瑾的的抗骂能力超级强,他连脸都不见发红的,只笑嘻嘻的挽着他阿姐和姐夫的手臂,撒娇道:“姐夫,骑了好几天的马,我好累哦……阿姐,我快饿死啦,能吃下一整只羊……阿昶,听说洛水里的鲤鱼可好吃了,回头带我去抓鱼呗……” 侍立两旁的家仆侍女们被于瑾这位小舅爷的耍宝逗的不行,还得使劲儿憋着不能笑出来,一个个憋的眼睛都涨红了,总算熬到主子们走远了,那些下人们才捂着嘴偷笑起来,这绝对是近来司马世家最轻松的一天了。 ------题外话------ 亲们早安!天气越发冷了,喝上一碗归姜羊肉汤,定是极好的选择! 第七十三回翘家小子 世家子弟可以任性,却不可以没有规矩,来到司马世家,自然要先去给司马老夫人问安。于瑾不等他阿姐提醒,便笑着说道:“姐夫,不知姻伯母可在府中,小弟该先去拜见姻伯母。” 司马昀笑道:“家母在府中,听说阿瑾你来了,家母非常高兴。” 一行人前往瑞萱堂,司马老夫人果然已经在正堂等着见客了。 “小子于瑾拜见姻伯母,祝姻伯母福寿康宁。姐夫,姻伯母看上去好年轻啊,瞧着倒象是姐夫的长姐似的!”于瑾相貌生的极好,人会来事儿嘴又甜,一开口就逗的司马老夫人笑个不停。原本只是看着儿媳妇面子的三分真心立刻涨到了十分。 “这孩子小嘴儿真甜,真是会说话,阿瑾,这一路上辛苦吧,累不累?今儿好生歇歇,明儿让你姐夫和阿昶陪你好好玩玩,我们洛京还是很有几处不错的风景。这回可一定要多住几个月才好。”司马老夫人高兴的说道。 “多谢姻伯母夸奖,小侄一见到姻伯母姐夫阿姐还有阿昶,就什么累都没啦。小侄打扰姻伯母清净了,还求姻伯母别嫌小侄烦人。”于瑾在家中是最小的孩子,他淘起来直恨死个人,可乖起来又让人爱的不行,还特别擅长哄长辈们开心,否则以他的淘气程度,怕不得被他阿爷打死多少回了。 虽然于瑾极力恭维司马老夫人看上去很年轻,可事实上她真的不年轻了,而且这些年来太过养尊处优的生活,让老夫人身体的各项功能都有不同程度的退化,只是聊了一会儿家常,老夫人面上便显了疲惫之色。 于氏最清楚婆婆的身体状况,立刻笑着说道:“阿娘,差不多到您午休的时间了,您不若先小睡片刻?厨下正在备宴,怕是还得一个多时辰才能备好。” 司马老夫人点点头道:“也好。阿昶,你阿瑾弟弟赶路辛苦,快带他去歇歇。阿瑾,要养足了精神才能好好玩儿。” 于瑾起身应了,与姐夫姐姐司马昶一起目送老夫人转过屏风,方才向他阿姐姐夫做了个鬼脸儿,拉着司马昶问道:“阿昶,你院子在哪里?” 于氏虚点弟弟,嗔道:“阿瑾,你若是再淘气,阿姐也不收留你的。” 于瑾向他姐夫做了个夸张的鬼脸,故做可怜状的说道:“姐夫,阿姐不要我,你要我呗!” 司马昀笑着摇头,揽着妻子的肩头,好整以暇的说道:“阿瑾,我与你阿姐是一体的,从来都共进共退,她若不要你,我便也不要。” “啊……姐夫你好薄情!”于瑾故意大声怪叫,逗得众人忍俊不禁,侍女们都背过身子,紧紧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阿昶,好哥哥,你不会也象阿姐姐夫那般薄情吧!咱们两个可有一起放火烧书房的交情!”于瑾象条没骨头的蛇一般挂在司马昶身上,嘻皮笑脸的说道。 “可不,咱们不只有一起放火烧书房的交情,还有一起逃家的交情呢!”司马昶笑着揶揄起来。 当年司马昶随兄嫂去天水,两人因为淘气被大人责罚,心中忿忿不平的两个小家伙偷偷打了小包袱,企图在半夜时分逃出于氏大宅,前去闯荡江湖。只可惜两个小鬼头使尽了吃奶的力气,翻过了府中数道院墙之后,在最外层的院墙下被一直暗中盯着他们的兄姐们按住,两个小鬼的逃家大计彻底失败。 司马昀闻言想起当时的情形,不由捧腹大笑,于氏也笑得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两个弟弟,乐得说不出话来。 于瑾非但不恼,反而得意的笑着说道:“那时咱们不是还小,没有经验么,你看现在我不就成功……”话说了一半,于瑾惊觉自己失言,赶紧捂住口,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乱转,满脸心虚的模样儿。 司马昀忍住笑,走到小舅子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取笑道“阿瑾,若不是阿娘授意阿瑞放水,你以为你能成功?” “啊……姐夫,你非说破干啥!”于瑾垮了脸,夸张的囔了起来,可见得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为何能“逃家”成功的。 笑闹了一阵子,司马昀见小舅子看上去精神极了,完全没有半点儿疲态,便笑着说道:“阿欣,我和阿昶还有点事儿要处理,不如你先带阿瑾去安置?” 这就是司马昀的体贴之处了,他给足妻子与小舅子说话的时间与空间,让她们姐弟可以尽情的畅叙别情。 于氏知道这是丈夫体贴自己,自然笑着应了,带着弟弟往升龙居走去,姐弟俩边走边说话儿,走了莫约一刻钟也就走到了。 “阿瑾,方才当着你姐夫和阿昶,姐姐不好说你,这会儿也没旁人,你老实告诉阿姐,到底又闯了什么祸,惹的阿爷动了雷霆之怒?从前凭你怎么淘气,阿爷也说没要打断你的腿。”于氏板着脸问道。 于氏不问还好,她这一问,倒把她弟弟的火气给招了出来,“哼,哪有他那样的阿爷!非逼着我娶个阴险恶毒的媳妇儿!打断腿算什么,干脆打死我好了!”于瑾气恼的大叫起来。 “不许胡说!怎么还学会要死死活了!”于氏轻轻拍了弟弟一记,瞪了他一眼。 “阿姐,你不知道,那个姜瑶就是个两面三刀的阴险小人,她在阿爷阿娘面前可会装了,偏阿爷阿娘没看清她的真面目,我……我就是想让阿爷阿娘看清她的真面目……可是……”于瑾说到后来声音渐渐不闻,想来是在与人姜氏小娘子的斗法中落了下风。 “姜瑶?是你二嫂娘舅家的表妹么?”于氏想了一会儿,才皱着眉头问道。 于瑾恨恨的点了点头,愤然道:“就是她!” 于氏轻轻叹了口气,若然真是二弟妹娘舅家的表妹,那还真的不是个合适的人选。不知道她阿爷阿娘怎么会选中她做小儿媳妇?莫非内里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不成? “阿瑾,你先安心在阿姐这里住着,阿姐会给阿娘去信,请她不要立刻为你定下与姜瑶的婚事,好不好?”于氏声音温柔,立刻安抚了弟弟那愤愤不平的心。 ------题外话------ 亲们早安!需要早起上班的亲们,辛苦啦! 第七十四回庙会风波(上) 用过一顿极为丰盛的午宴,精神头儿十足的于瑾与司马昶一起出门去逛白马寺庙会了。 白马寺庙会每年举办三次,第一次是正月十六,第二次是八月初八,第三次是腊月初八。在这三次庙会之中,数八月初八的庙会最好玩儿,此时秋收已过,天气不冷不热,农人手里也略有几个闲钱儿,他们愿意花点钱犒劳一家人这大半年来的辛苦。 白马寺前的长街两侧,撂地儿卖艺的杂耍班子被售卖小食和各色玩物儿的摊子间隔开来,足足排出五六里路那么远,让来自边远小城天水的于瑾看的目不暇接,一双眼睛完全不够用了。 “阿昶,这是什么?真有趣!”于于瑾拉着司马昶挤到一个被围的水泻不通的摊子前,好奇的问道。 那是个画糖画儿的摊子,围着摊子的大多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也有几个年岁略大些的少年,他们听到于瑾浓厚的异乡口音,问的问题还透着一股子土包子气息,不由纷纷撇着嘴,有几个还发出不屑的“嘁”声。 司马昶面色一沉,他可不是嫌弃好兄弟土气,而是厌恶那些“嘁”于瑾的小子们,同时暗自后悔不该为了玩的痛快,特意和于瑾两人换下素日穿的华贵锦袍,甩开身边的小厮长随,穿上了普通百姓惯常穿用的粗布衣裳,他怎么竟给忘记了,洛京城中的百姓,最是先敬衣冠后敬人不过的。 于瑾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被鄙视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画糖画的老翁吸引住了。只见那老翁手中拿着一只浅浅的黄铜铫子,将铫子里的糖蜜汁儿淋在一方光可鉴人的青石薄板上,只眨眼功夫,蜜汁凝结成冰,一只活灵活灵的斑斓猛虎出现在青石板上。 糖画是近两年才在洛京城出现的新鲜物事儿,便是京郊都没有,更不要说是遥远的天水城,于瑾真没见过这种玩意儿,所以才会这般新奇兴奋的大叫。 “老伯,这个多少钱,卖给我卖给我!”于瑾兴奋的指着那只老虎大叫,全然不顾旁边那群小子们那鄙夷的眼神。 “嘁!乡下土包子!”一个身上穿着粗绸衣裳的痴肥少年不屑的哼了一声,满脸我是京城人的高傲表情。 “放肆!”司马昶面色阴沉着怒喝一声,眼神冷如寒冰,于瑾是与他有刎劲之交的好兄弟,岂容人这般鄙夷! “唷唷唷……爷好怕啊……这是谁家的小哥儿……嘿,长的还真水灵……比翠袖招里的小哥儿们还招人……让爷香一个……”那个痴肥如球的少年使劲瞪起他那双被满脸横肉挤成两条线的小眼睛,看向司马昶的眼神透着一股子令人极不舒服的淫邪之意,一双肥的仿佛肿起来似的肉爪子直向司马昶的脸伸去。 自从十数年前不知是什么人在洛京城开了一家专养漂亮男孩儿接待豪门贵客的翠袖招,不少豪门放荡男女都成了翠袖招的忠实客人,直接带坏了京城的风气。洛京城内的浮浪子弟,竟以成为翠袖招的入幕之宾为荣。那些门第不够高贵的浮浪之人进不了翠袖招的门,素日也要口花花的宣扬自己是翠袖招的常客,对里面的头牌小倌儿们有多熟悉,想来这痴肥少年便是其中之一。 司马昶大怒,站在他身边的于瑾比他还生气,翠袖招艳名远播,远在天水的于瑾都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腌臜地方。他怎么可能允许好兄弟受这样的侮辱。 痴肥少年的爪子刚刚伸出来,众人只觉眼前闪过一道寒光,紧接着便响起了那个痴肥少年嘶心裂肺的嚎叫,“啊……我的手……” 众人定睛一瞧,只见那个身着粗布衣裳,浓眉大眼的外乡小子右手反攥着一把寒光闪烁滴着鲜血的匕首,冷冷的喝道:“再敢乱伸爪子,小爷全给你剁了喂狗!” 此时也不知道从那里蹿出一条黄毛狗儿,它冲到痴肥少年的身边,伸出舌头在地上一卷,便将四根血呼哧啦的肥胖断指卷到口中,然后飞也似的跑开了,仿佛生怕有人与它抢这四根肥美的肉骨头一般。 “你你你……你敢行凶杀人……你知道苗爷是什么人……你的死期到了……”痴肥少年身边一个细眉细眼的布衣小子尖叫起来。 就在那布衣小子尖叫之时,众人只听一声大叫:“土包子,拿命来……”那个正在哀嚎着的痴肥少年突然拨出插在腰带中的匕首,向于瑾猛扑过去…… 痴肥少年与于瑾之间只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他突然暴起,于瑾猝不及防,眼看着就要被匕首刺中胸膛…… “什么猫爷狗爷……找死……”司马昶怒喝一声,旋身飞起一记鞭腿,狠狠抽在那痴肥少年的胸前,将他那肥腻的身子抽的如同断了线的纸鸢一般,足足飞出三丈多远,重重摔在隔壁杂耍摊子的道具,一方厚实的大石板上,痴肥少年的惨叫声嘎然而止,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啊……”尖叫之声立时四起,看杂耍的人们吓的四散奔逃,正在耍枪卖艺的两个小伙子又气又急又恼,他们正表演到高潮之处,小师妹马上可以捧着铜锣绕圈儿收钱了,却被那从天而降的胖子吓散了围观的客人,刚才的力气全都白卖了。 杂耍班子的班主比徒弟们想的多,他吓的脸都绿了,收不到钱还是小事,要是沾上人命官司,他们这一班人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的。 “这……这……这怎么回事儿……”班主急的嘴皮子都不利索了,急的直拍大腿,他好端端的带着徒弟们卖艺,怎么就招了这飞来横祸! 一群人从糖画摊子那边跑了过来,司马昶在最前头,他来到杂耍班主的面前,先递给他一锭银子,很和气的说道:“班主,扰了你的生意,对不住了,这锭银子补偿你的损失。那头蠢猪与你不相干,必不会让你吃官司的。” 杂耍班主惊呆了,他怔怔望向司马昶,并没有伸手接银子,只试探的问道:“这胖子是公子您扔过来了?” 司马昶点了点头,浅笑着说道:“正是,班主不必担心,此事自有我一力承担,不会连累贵班的,这银子你只管收下。” 那个班主倒是个实诚人,连连摆手道:“不不,要不了这么多,我们一圈也就能收几十个大子儿。” 于瑾听了这话不由笑了起来,囔道:“啰嗦什么,给你你就拿着。”说着一把抓过司马昶手中的银锭子,扯过班主硬塞到他的手中。 那个班主也是个经年习武之人,功夫虽不算极好,可却也自小打熬出一身横力,他用力挣了几挣竟然没有挣脱开来,不由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浓眉大眼笑嘻嘻的少年竟然有那般大的力气,这真真是人不可貌相。 ------题外话------ 亲们早安! 从今天开始直到下周日,都会有二更哦!今天的二更中午十一点送上 第七十五回庙会风波(中) 每逢白马寺庙会举办之时,京兆尹都会派出府衙里的差役在庙会上四处巡视,以备随时处置各种突发事件。 方才于瑾削了那痴肥少年的四根手指,便有人立刻报到了正在巡视的衙役那里去了,故而那杂耍班主风刚被强塞完银锭子,收到消息的衙役们就匆匆跑了过来。 “谁在闹事,怎么回事!”一名看上去莫约三十多岁,满面凶相,一身捕头装备的男子手按腰间佩刀,横眉竖目的喝问。 “姜捕头姜捕头,您快来看啊,就是这人打死了苗爷……”方才冲着司马昶大叫的那个细眉细眼儿的布衣小子一看到这名捕头,象是找到了靠山一般,冲上前大叫起来。 “什么,阿旺死了!来人,与爷将这杀人凶手拿下,胆敢反抗,直接杀了!”那个姓姜的捕头面色一变,他连事情始末都不问就嚯的拨出腰间佩刀,指着司马昶厉声大喝,愤怒之色溢于言表,让人瞧了忍不住暗自猜想,这姜捕头怎么气成这样,难道那个痴肥少年是他小舅子? “谁敢!”于瑾抢步挡在司马昶身边,手腕一翻亮出犹自滴血的匕首,一双大眼中满是怒色。那些差役这见少年神情极凶,更要紧的是那把滴血的匕首闪着森森寒光,金灿灿的匕首柄上还镶着几颗赤红如血的宝石,令人一看便知绝非凡品。能拥有这样的匕首,只怕这少年身份非同一般,轻易动不得。 “捕头,您看那匕首……”一名差役小声提醒一句,这里可是洛京城,房顶掉片瓦都能砸到个贵人,指不定这两个少年是哪家府中的公子,特意换了下人衣裳跑来逛庙会的,寻常人怎么可能有那般华贵的匕首。 姜捕头飞快看了于瑾手中的匕首一眼,眼中闪过一抹贪婪之色,他方才已经听到了于瑾的口音,知道他是外乡人,心中顿起贪念,片刻功夫已经在脑子里想出好几个杀人夺宝的主意。 司马昶哪里能让小兄弟护在自己身前,他轻轻拍了拍于瑾的肩膀,轻松的说道:“阿瑾,不必如此紧张,凭那几块料,还动不了你阿昶哥哥。” 司马昶说话之时并不曾压低声音,故而他的话在场之人都听的清清楚楚,远远围观的百姓纷纷咋舌,这粗布衣衫难掩绝世风华的少年好大的口气,他难道真不怕惹恼姜捕头,生给他给一刀捅了。 姜捕头面色紫涨,片刻之间心念不知转了多少圈儿,毕竟能混上京兆府的捕头,姜捕头怎么可能是完全没有眼力劲儿之人,只看对面的少年打死了人都不慌不乱的,神情极为镇静自苦,这明显是身后有倚仗的做派。万一…… “那个狗杂碎如此大胆,连爷的人都敢打……”姜捕头还没想出处置之策, 一道粗嘎的声音突兀响起,姜捕头闻听此声,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此人一来,这事儿就好办了! “二爷,苗爷被人打死啦……”还是那个黄毛小子又大叫着扑向来人。 “什么,阿旺被打死了,是谁!快说……”只见一个身高七尺,腆着肚子,敞着襟口的粗壮汉子一把揪住黄毛小子的前襟,生生将他拎了起来,勒的黄毛小子双腿乱踢双手乱抓的,腊黄的脸涨的发紫,眼珠子都翻了白,哪里还能说出话来。 “二爷,先将人放下来再问。”一个身形干枯瘦小,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子赶紧开口相劝,否则那黄毛小子只怕是要被活活憋死了。 “二爷,就是他们打死苗爷的……”黄毛小子一被放到地上,气儿还没喘匀便指着司马昶和于瑾大叫起来。 “是你们打死阿旺,拿命来……”那个壮汉大吼一声,抡起钵盂大的拳头,向离他近的于瑾狠狠砸去,他这一拳力道极为刚猛,若是被打中了,少不得要骨断筋折。 围观的人们情不自禁的倒吸一口气冷气,还有人“啊……”的惊呼出声,那道声音挺细的,听上去象是姑娘家的声音。 司马昶见大汉拳头砸来,不慌不忙的左手轻轻一推,将于瑾推到一旁的安全之处,右手同时翻出迎向大汉的拳头,四指并起如刀,在那壮汉拳头上一拍一翻一跳,那个大汉便身不由己的腾空飞起,他在半空里连翻了两个跟头,才将将卸去力道,重重的落到地上,还噔噔噔的倒退了五六步,身子摇了数回之后才勉强站稳了,原本黑红的脸色变的惨白,想来应该是受了内伤。 围观之人都惊呆了,在片刻的沉默之后,爆发出一阵轰然叫好和拍掌之声,刚才那一幕真是精彩,比什么打把式卖艺的好看多了。 姜捕头惊的眼珠子都瞪圆了,别人不知这壮汉底细,他心里可是再清楚不过的。 这壮汉姓何名武,在家中排行老二,天生力大无比,一双肉拳比铁锤还硬,自十三岁上就打遍整个洛京城东西两市未遇敌手,躺在大石板上不能动弹的痴肥少年,正是何武新纳小妾娘家的唯一男丁。 何家累世居于洛京,是祖传三辈的头号街霸,洛京城里的地痞流氓基本上都出自何家门下,故而何家尽管是不入流的庶族,可在洛京城的影响力绝对不可小觑。 “二爷,二爷您没事儿吧?”两个小地痞一左一右扶住何武,急急叫道。 何武面色由白转青,“啊……”的大叫一声,双臂一乍甩开两个小地痞,象跟疯牛似的冲向司马昶,何武纵横东西两市近二十年,何曾吃过这种暗亏,他身体里的凶性立时全部被激发出来。 “无知蠢物!”司马昶冷笑一声,抬腿当胸一踹,何武立刻步他小舅子的后尘,也如断了线的纸鸢一般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何武带来的手下们的身上,一群地痞流氓闲汉倒了一地,让围观之人不无暗暗叫好称快。 司马昶这当胸一踹力度可不小,何武和一干地痞们且得躺上一阵子才能缓过劲儿爬起来。如此一来,与司马昶和于瑾兄弟俩对阵的,便只有姜捕头率领的衙役们了。 “你……”姜捕头正要装模做样的发话,却被身边的一名衙役轻轻拽了拽衣袖,姜捕头皱眉转头,那个衙役赶紧在他耳畔低语两句。 姜捕头面色大变,黑着脸低声问道:“他真是司马世家的二郎君?” “是,前阵子司马二郎君带着府中侍卫出城,小的曾亲眼见过。”那名衙役十分确定的说道。 姜捕头面上青一阵红一阵的,低低喝斥一句:“不早说!”然后咬着后槽牙恨声喝道:“我们走……”司马世家连当今皇上都得罪不起,就不要说他一个小小的不入流的捕头了。 只不过眨眼功夫,在围观人等惊诧的眼神中,姜捕头带着所有的手下走了个干干净净。 ------题外话------ 二更送上,亲们午安! 第七十六回庙会风波(下) “阿瑾,别被那些东西坏了兴致,走,我陪你接着逛。”司马昶耳力好,已然听到了那个衙役与姜捕头说的话,见他们一溜烟儿撤了,便笑着招呼于瑾,完全不将那些正歪七扭八往上爬的地痞流氓们当回事儿。 “这位公子请留步,您看……这个胖子……”倒霉的杂耍班主见司马昶要走,赶紧叫了起来。他那道具大石板上还躺着个生死不明的胖子,司马昶一走,那群地痞流氓岂不是得全冲着他来了。他躲都来不及,哪里敢惹那些人。 司马昶扫了那双眼紧闭的苗德旺一眼,笑笑说道:“是我疏忽了,班主不必烦恼……阿瑾,那边有个汤饼摊子,你快去把他那锅滚水买来,我给你做道生涮肥猪头……” 司马昶一开口,于瑾便清楚他的用意,立刻笑着大声应道:“好嘞!阿昶,这么大一头肥猪,只生涮哪儿够,不如再来个炙烤,我瞧那边的火炭烧的正好着。” 司马昶自然是连声称好,与于瑾两人一个去买滚滚的热汤,另一个去买烧的正旺的热炭,两人都离开了这杂耍摊子。四面围观之人听了这番话,都吓傻了,这两个少年看着一个绝美一个英武的,怎么一开口竟这般血腥,这是要当众吃人啊! 司马昶和于瑾一走,围观之人纷纷议论起来,对于两个少年准备大吃活人之事,大家都是不相信的,可是当他们看到司马昶和于瑾两人一个端着好大一锅滚滚的开水,一个拎着一桶红红的火炭走回来,不免信了两分,纷纷发出惊呼之声。 “阿瑾,匕首给我,我先片些好肉烤上,然后再生涮猪头……,你别看这家伙那么肥,只怕身上没多少精肉,根本不够咱们吃的。刚才我踹飞那个家伙看着倒很精壮,肉质应该更好些,要不把他抓来片肉?”司马昶见青石板上的苗德旺眼皮颤抖的厉害,便故意大声囔了起来。 于瑾极为配合的送上匕首,司马昶手腕一翻甩了个剑花儿,转身向刚刚爬起来,还没完全站直身子的何武走去。 “你……你……你敢……我是……”何武刚才吃了暗亏,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这个少年的对手,又听他说的吓人,不免心生惧意,口里的舌头直打绊儿,双腿一软又跌倒在地,还带倒了几个手下。 司马昶冷森森的笑了一声,用匕首拍了拍何武的大腿,满意的说道:“果然是精壮的好肉,就这块儿……”说罢,司马昶扬手做势欲切何武的大腿。 何武怪叫一声,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用双手撑地,忽的倒着爬了好几步,然后飞快爬起来,慌不择路的逃走了。何武一逃,他带来的那些个手下也做鸟兽散状,片刻功夫就跑了个干干净净。 司马昶见此情形,唇角勾起一丝颠倒众生的浅笑,他本就生的极好,再这么一笑,真有勾魂夺魄之效,四周围观人群情不自禁的倒抽一口气,心里头想什么的都有。 有人大叫:“天爷,这是谁家的少年,怎么长得比仙人还俊……” 还有些自惭形垢的少年愤愤的想:哼,长的这么勾人,还让别人怎么找媳妇儿!” 小媳妇儿们则人人后悔嫁的太早,错过了这般如玉郎君,而那些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们,一颗芳心就彻底遗失在司马昶的身上了。 围观人群中的小媳妇儿大姑娘们,个个直勾勾的盯着司马昶,眼睛里不知道生出多少把小钩子,把把都钩在司马昶的身上,盯的司马昶汗毛倒竖,有种被人当众扒光衣服的错觉。 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一个荷包被丢向司马昶,司马昶还以为有人向他发暗器,身形一闪匕首一格将荷包打发,其身姿无比潇洒,引得大姑娘小媳妇们暴发出兴奋的尖叫。 在接下来的一柱香里,司马昶便成了移动活靶子,那群热情的大姑娘小媳妇儿甚至还有不少中老年妇人,纷纷将自己的荷包拿出来抛向司马昶。 于瑾听到荷包噼噼啪啪掉在地上的声音,不由打了个寒颤,若这些荷包都砸到身上,那得有多疼啊,那些疯狂的女人,到底是想要示好还是想将他阿昶哥哥砸个满头包啊! 司马昶早就闪身退到杂耍班主身后,还顺手拉了于瑾一把。班主见有人扔东西,本能的伸手去接,片刻间就接了七八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喜的他见眉不见眼的,赶紧做着罗圈儿揖谢赏,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有这些荷包,他的杂耍班子今年就能过个肥年了。 “阿昶,那个胖子果然跑了……”于瑾早就将手中的滚水锅放到一旁,指着空空的青石板,笑嘻嘻的说道。 司马昶笑道:“跑了就好,省得我们还要费事儿。” 于瑾哈哈大笑道:“阿昶,几年不见,阿姐每回写信来都把你夸的一朵花儿似的,我还以为你都改了呢,想不到这淘气劲儿比我还厉害!” 司马昶挑眉笑道:“不过是小打小闹,这点儿算什么,阿瑾你安心住下来,有意思的事儿多着呢。” 于瑾扫了那群情绪无比激动的女人们,有些郁闷的说道:“那些女人一准死盯着你,咱们还怎么玩儿?” 司马昶笑笑说道:“不打紧,你只管跟我走,保管让你玩个尽兴。” “嗯,我就跟着你这个地头蛇啦!”于瑾的郁闷散的很快,又拉着司马昶笑嘻嘻的说了起来。 “阿瑾,庙会也就这么回事儿,咱们不如去洛水玩吧,租条船去打洛河鲤,刚出水的洛河鲤做鱼脍最好吃!”司马昶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话,但凡留心之人都能听清楚。 对于瑾来说,只要有好玩的就行,逛庙会有意思,去洛河上抓鱼也挺好玩的,自然眉开眼笑的应了。与司马昶两人各自运起内功,如水中游鱼一般滑出人群,没过多一会儿就无影无踪了。 “那个小哥儿去洛水了……”也不知道是谁囔了一嗓子,被司马昶美色所迷的女人们象是中了邪一般,再也没心情逛庙会了,三五成群的往洛水方向赶去。 ------题外话------ 亲们早安!周末愉快! 二更中午十一点送上 第七十七回乔装改扮 挤出人群的司马昶拉着于瑾混进白马寺,于瑾满脸不乐意的问道:“阿昶,我们不是去洛水边么,你怎么拉着我进庙?我才不要烧香拜佛。” 于瑾的阿娘是个笃信佛教之人,于瑾这个老来子是他阿娘在供养了一尊佛像后怀上的,所以于瑾的阿娘坚信于瑾是佛子降世,总是让他读佛经做佛事,把个活猴般的小于瑾给憋屈的不行,所以他一看到寺庙就觉得头大如斗,再不想踏进寺庙半步的。 “嘘……别说话……跟我走……”司马昶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拉着于瑾顺着白马寺墙跟儿往寺后的禅房走去。 于瑾见司马昶鬼鬼祟祟的样子不象是要来烧香拜佛的,立刻眉眼儿眯起,满眼都是兴奋之色,两人仿佛做贼似的摸进了白马寺后院的僧舍。 推开一间位于偏僻角落处僧舍的房门,司马昶径直走到一只木箱前,掀开箱盖拿出两套衣裳和一个不大的匣子。 “给,快换上,你我身量差不多,你穿着应该合身。”司马昶将一套灰蓝色衣裳扔给于瑾,飞快的说道。 于瑾兴奋的满眼放光,一边飞快的换衣裳,一边兴奋的叫道:“阿昶,我这趟洛京真是来的太对了!你可比我会玩儿多了!” 司马昶挑眉笑道:“这还用说,你早就该来洛京了。”口中说着话,司马昶手中也没闲着,飞快的换好衣裳,打开了手中的匣子。 “阿昶,这里是什么?瞧着怎么象是唱戏的行头?”于瑾穿好衣裳,跑到司马昶身边探头一看,见匣子里放着些胡粉眉黛须发等物,便好奇的问道。 “先别说话,赶紧坐下来,我给你乔装改扮一下。”司马昶将于瑾按到胡床上坐定,翻出匣子里的各种化妆工具,在于瑾的脸上涂抹起来。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司马昶就给于瑾化妆完毕,指着墙角的铜盆笑道:“去照照,看还认不认得你自己。” 于瑾跑到铜盆旁,以盆中清水为镜照了一回,立刻惊喜的叫道:“呀,真变了个样子,阿昶,想不到你还有这手艺!怕是我阿娘在面前,都认不出来我的!” 司马昶笑而不语,对着一方小小的铜镜,在自己脸上手上抹了些姜黄色的粉末,原本净白细腻的皮肤立刻变的粗糙腊黄,再在鼻下粘上两撇细细的胡子,原本那个俊逸如仙的少年就变成了满面病容的农家汉子。 “阿昶……”于瑾见司马昶没理自己,便转过身子叫他,却被装扮好的司马昶吓了一大跳,还没出口话都被他惊的忘记了。 司马昶挑眉一笑,刻意粗声说道:“阿瑾,惊喜不?” “阿昶,你可真有一手,诶,教教我呗,我要是学会这一手,下回再逃家就容易多啦!”于瑾用肩头轻轻撞向司马昶,笑着要求道。 “你瞧你那点儿出息!”司马昶白了于瑾一眼,倒也没说不教他乔装之术,只飞快将匣子收好,连同两人刚才换下的衣裳一起放回方才的箱中。 “行了,咱们接着去逛庙会,不会再给被围观了。”司马昶笑着说了一声,与于瑾离开了僧舍。 出了白马寺,于瑾才松了口气,显然寺庙让他很不自在。“阿昶,你怎么知道那间僧舍里有这些东西?难道你有未卜先知之能,已经算到今日将要发生之事?特意事先备下的?”于瑾不解的问道。 司马昶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那间僧舍就是我的,上次从天水回来后,我阿兄看我看的特别严,我有时闷极了,便想法子甩开下人,在这里乔装改扮一番,再溜出去好歹透透气……” 于瑾满脸理当如此的表情,他深知时时处处被管束的痛苦,憋闷的久了,可不就想做些父母兄姐不允许做的事情,所以于瑾特别能理解司马昶偷置僧舍的行为。并且决定要效法一回,等他回了天水,也得在外面置间屋子,放些改头换面的必备之物,以备不时之需。 乔装之后的司马昶和于瑾,果然没再引人任何人的注意,两人畅快的逛完整条街,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两旁的摊贩们早早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将整条长街照的亮如白昼,竟比白日里还要热闹几分。 “阿瑾,累不累?要不要去前头吃杯酒歇歇脚?”司马昶很细心的问道。 于瑾玩的正高兴,根本不想歇脚,只兴奋的囔道:“我一点儿都不累,阿昶,你不是说有耍龙灯的么,怎么还没出来?” 司马昶笑着说道:“别着急,还没到时辰,舞龙灯的艺人要到戌时才出来。” “哦,那就去吃酒吧。”于瑾想了想,觉得夜市也没有什么新鲜景儿,便应了一声,随着司马昶向酒肆走去。 小弟兄俩很快来到洛京城中最有名的和悦楼,因为两人身上穿的是普通布衣,和悦楼的小伙计便拦在头里不让两人上楼,只将他们往楼下大厅东北角引去。 于瑾是个霸王脾气,眼睛一瞪喝道:“你这小厮好不长眼,楼上明明有位子,竟敢让小爷坐到旮旯里!” 小伙计偷偷撇了撇嘴,扫眉耷眼的说道:“客官有所不知,楼上是雅座儿,每席至少要十贯钱。” 于瑾眼睛一横,怒道:“小爷是没有钱的人么……” 司马昶伸手轻拍于瑾,示意他不要发怒,对小伙计说道:“十贯便十贯,给我们选个临窗的位子,厨下若有新鲜的洛河鲤,便上一道玉冰脍,用三十年的随园春来配,若没有便罢了,蒸个燕菜,上个水席也能将就。这是定钱,若菜的做好,爷外有赏。” 不等小伙计开口,司马昶便拿出了一枚黄澄澄的金饼,看着光灿灿的成色极好,晃的小伙计眼都花了。他赶紧双手接过金饼,这枚金饼少说也有二三两重,份量很是压手,小伙计赶紧用牙咬了一口,果然是十足真金,乐得他几乎找不着北了。 “是是是,两位爷楼上请……”小伙计喜的见眉不见眼,哈着腰引着两位贵客往楼上走,别提有多殷勤了,哪儿还有方才的轻慢之意。 在临窗的桌旁坐下,小伙计赶紧送上几样干果肉脯,然后就急急去后厨催菜了,这两位爷出手大方,他可得用心服侍好了,回头还能多得些赏钱。 司马昶正要招呼于瑾,却听到背后传来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他不由怔住了…… ------题外话------ 亲们午安,二更送上 第七十八回擦肩而过 “倩娘,别着急,你慢点儿跑,仔细磕着……”一道轻柔的声音在楼梯口响起,司马昶正是听了这道声音,才怔怔的失了神。他心上的人儿已经回到洛京城了,他竟然没有收到消息。 “阿昶,你怎么了?”于瑾瞧见司马昶的神色不对劲儿,立刻关切的问道。 “我没事儿……”司马昶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全然没了白日里的精力神儿,这让于瑾好生不解,他抬头扫视四周,想找出让他好兄弟突然失神的原因。可是看了一圈儿,于瑾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的存在。 “阿爷,怎么有这么多人,都没有靠窗的位子啦,我们还怎么怎么看灯啊!都怪阿慎磨蹭!阿爷,下回不带阿慎出来玩。”一道小姑娘娇娇的抱怨之声响了起来。 “我又不是故意的,难道我想闹肚子么!”一个小男孩儿委屈的声音接着响起。 “倩娘不着急,阿兄去和人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拼桌,都是阿兄不好,忙糊涂了忘记提前定位子,不怪阿慎的!”又一道宽厚的声音响起,司马昶听出这是他宇文大兄的声音,也知道了他宇文世叔一行人面临没有位子坐的小尴尬。 “阿瑾,帮我个忙行么?”司马昶压低声音说道。 于瑾连什么事儿都不问,便拍着胸口应承道:“没问题,阿昶你尽管说。” 于瑾的嗓门不小,他这么一囔,楼上的宾客都听到了,众人纷纷看了过来,刚刚走上楼的宇文信一行人听到“阿昶”两字,也循声看了过来。 司马昶瞪了于瑾一眼,低声道:“我忽然想起有件要紧之事未做,不能陪你吃饭看灯了,咱们回去吧。” “啊……不能看了灯再去做么?”于瑾郁闷的问道,他早就听说过洛京的耍龙灯极为精彩,心里自是舍不得放弃的。 “我们先出去再说。”司马昶用眼角余光瞥见宇文恪向自己这边走来,心中突然有些慌乱,一把拉起于瑾便往外走。 “这位公子,不知可否与你们拼桌……”宇文恪快步走过来,扬声问道。 “我们兄弟正好有事要走,公子请自便。”司马昶刻意低头粗声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心虚的不敢抬头看宇文恪。 “啊……多谢!”宇文恪没想到还有这等巧事,立刻笑着道谢,然后赶紧招呼父亲弟妹位入座。 宇文信领着儿女们走过来,正好与司马昶和于瑾走了个正对面,宇文信客气的道谢,“多谢两位小哥。” “不敢当先生道谢,先生请入座。”司马昶拉着于瑾退到一旁躬身垂手侍立,态度极为恭谨,这让于瑾惊讶的瞪圆了眼睛,他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司马昶。 “小哥儿太客气了。”宇文信心中也纳闷着,他并不认识这个说话的面色腊黄的青年男子,可是心中却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这真是怪异极了。 一手牵着弟弟,一手领着妹妹的宇文悦仔细看了司马昶和于瑾一眼,心中突然涌出一种怪异的感觉,这两人明明看着极眼生,她却觉得很熟悉,这种感觉真的好生奇怪。 司马昶是颌首垂手侍立的,可于瑾却没有,他一看到宇文悦,原本就不小的眼睛瞪的越发圆了。在他十四岁的生命中,还从来也与过这么好看的姑娘,那个自认是天水第一美人的姜瑶与这位姑娘一比,简直就是野地里的狗尾巴草。 于瑾这么一瞪圆眼睛,宇文悦象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中闪过一抹了然之色,她扫了于瑾身边那人一眼,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正无意识的轻轻弹动…… 宇文悦越发确定心中的判断,这两人必是乔装改扮过的司马昶和他的好兄弟于瑾。司马昶在紧张之时会无意识的弹手指,这是只有宇文悦知道的小秘密,而眼睛那么大那么圆的又透着一股子憨气的,除了于瑾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阿姐,阿慎腿酸了,我们快坐下吧……”被姐姐牵着手的宇文慎摇了摇他阿姐的手,嘟着嘴撒娇。 “好啊,我们这就坐,等下阿姐帮你揉揉,腿就不酸了。”宇文悦不再看向司马昶和于瑾,微微低头看向弟弟,无论眼神的声音都极为温柔,听得于瑾不由痴了。 相当了解于瑾的司马昶知道他这个好兄弟对温柔甜美的声音没有一丝抵抗力,只怕这小子要横生枝节,司马昶立刻暗自警觉。 “小……”于瑾刚要开口,司马昶便一把揪住他,力道大的于瑾无法反抗,只见他们两人逃也似的跑下楼梯,只留下一道悠悠的尾音,“……瑾” “阿姐,那两个人好奇怪!”宇文慎靠着姐姐的身子,歪着脑袋皱着小眉头说道。 “哼!有什么好奇怪的!”习惯于和双生哥抬杠的宇文惜轻哼一声说道。 “阿爷,佳娘,快坐吧。”宇文恪招手唤了一声,才算是打断了他弟弟妹妹将开展开的抬杠。 “佳娘,你有没有觉得刚才那穿墨绿衣裳之人挺熟悉的?”宇文信忽然笑着问道。 宇文悦轻轻点头,低声说道:“是挺熟悉的,阿爷,那个眼睛圆圆之人应该是天水于氏的小公子于瑾,与他在一起的,大概就是司马世兄吧。” “哦……原来是他,应该是来洛京探望他长姐姐夫的。”宇文信微微皱眉,刻意回避提起司马昶。刚才他真没意识那份熟悉的感觉是来自前女婿司马昶,否则他也不会问了。 宇文悦深知父亲的心意,便以毫不介意的语气笑着说道:“应该是的,从前常听于氏嫂嫂说起她那幼弟,每每又爱又恨的直咬牙,有意思极了。只是天水离洛京太远,嫂嫂也是几年才能见一回幼弟,真是挺难得的。” 于瑾也是世家四美之一,宇文信近日一直为女儿的婚姻大事烦心,能与他女儿相配的世家子弟并不多,天水于氏的于瑾便是这为数不多的选择之一。他原本就有意去天水暗中考察于瑾,如今于瑾既来了洛京城,宇文信自然不能错过这个好机会。 “哦,那孩子果然很有趣儿?嗯,不错!”宇文信藏好自己的心思,笑着说道。 “阿爷,阿姐,你们在说什么?谁很有趣儿啊?”宇文惜歪头看看阿爷,再看看阿姐,好奇的问道。 “阿爷想起一位有趣的小朋友,往后若有机会,一定让小倩娘见见他。”宇文信摸摸小女儿头上的小鬏鬏,笑着说道。 “阿爷,别站着说话了……”宇文恪见父亲妹妹并不入座,便扬手高声招呼,宇文信便收起话头,带着孩子们各自就座。 和悦楼的小伙计赶紧美不滋儿的跑过来服侍。方才那两位客人走的很急,并没有向他要回那枚做定钱的金币,小伙计也还没将金币交到柜上,如此一来,他就能匿下这枚金币,今儿可算是发了一笔横财。 ------题外话------ 亲们早安!你们哪里下雪了么? 十一点记得来看二更哦 第七十九回一听钟情 和悦楼外,于瑾气鼓鼓的瞪着司马昶,不高兴的说道:“阿昶,你干嘛拽我跑下来!那位小娘子生的真好看,声音真是太好听了……我从没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都怪你拉我出来,我都没来得及和她打招呼!阿爷阿娘一直逼我成亲,要是刚才那位小娘子,我还逃个什么,不行……我得赶紧回去问问她是谁家的小娘子,好让我阿姐赶紧去替我求亲!哼,我先定下亲事,看阿爷阿娘还怎么逼我!” 于瑾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肆意性子,刚刚还在生气,话风一转就到了娶媳妇儿上。他只顾着自己说的痛快,都没有留意好兄弟司马昶的眼睛都气红了,头顶也几乎要冒出烟儿。 “于瑾,休得胡说八道,她岂是你能肖想的!”司马昶一把揪住于瑾的前襟,愤怒的喝道。 “阿昶,你怎么了,我想娶媳妇儿碍着你什么事儿,你干嘛这样生气!我难得找到中意的小娘子,你怎么不替我高兴?”于瑾眨巴着圆圆的大眼睛,极为不解的问道。 “你……除了她,凭你娶谁都行!她决不可以!”司马昶咬牙切齿的说道。 真是活见鬼了,在他的梦中,并没有那么多人对宇文悦有意啊,怎么在现实之中,先有表弟崔琦自打知道他与宇文悦退了婚,便巴巴儿跑去宇文世家向宇文悦献殷勤,他好不容易才不着痕迹的将表弟撵回清河,不想最好的兄弟于瑾又对宇文悦一见钟情,连话都没说上一句便囔着要去提亲…… 这到底是怎么了!他只想重新赢回宇文悦的心,与她生儿育女共携白首,怎么就这样难呢!凭谁都能来横插一杠子!真是心累! “阿爷,你看刚才走的那两个人在楼下打架……”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半空传来,司马昶和于瑾本能的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小男孩从窗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指着他们大叫。司马昶臊的满面涨红,赶紧松开揪住于瑾前襟的手。 而于瑾一得了自由转身便要往和悦楼里跑,他还真打算直接跑去问清楚宇文悦是谁家的小娘子,好让他阿姐替他上门求亲。这份果断的行动力,也是没谁了! 司马昶赶紧一把拽住于瑾,干脆捂住他的口不让他发出声音,生生将之拖走了。 于瑾拼命挣扎,却是怎么都挣不脱司马昶的手,他这才知道自己和司马昶的实力竟有这样大的悬殊,他完全被碾压的死死的,真是活活憋屈死他了! “阿昶,你干什么!你还是不是我好兄弟!”直被被拖到街角拐弯处才被放开的于瑾愤怒的大叫起来。 “阿瑾,是你不把我当兄弟!好,我告诉你,刚才那行人正是我宇文世叔父子五人,你夸好看的那位小娘子,就是我的未婚妻!你要向我未婚妻求亲,还不许我拦着!”司马昶又气又急,冲着于瑾大吼回去。 于瑾被吼愣了,呆愣了半晌才眨巴着眼睛,结结巴巴的说道:“不……不是吧?阿昶……既然那是你岳父和未婚妻,你干嘛抓着我逃跑啊?直接打招呼不行么?” “我……怎么能让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司马昶一时语塞,略停片刻方才心虚的说道。 “啊……对哦,我都忘记你乔装改扮了,他们认不出你的。”于瑾是个实心眼儿的少年,他压根儿没想过司马昶会骗自己,立刻接受了司马昶的解释。 “原来那就是你佳娘妹妹,真好看!怪不得你在天水的时候天天记挂着她,什么好玩的都要给她备一份。阿昶,你真有福气!对了,你要不要洗个脸,重新见去他们?”于瑾虽然对宇文悦的声音一听钟情,可也没到了非她不娶的程度,既然那是好兄弟的未婚妻,那就是他未来的嫂嫂,于瑾立刻掐熄刚刚有点儿萌芽的小心思。 司马昶心中苦涩极了,他自家知道自家事,若真的返回和悦楼,只怕宇文悦再难开开心心的赏灯了。在合水坞之时,她已经彻底划清了与他之间的界限,他还是先别去坏了她的兴致吧! “不用了,阿瑾,我带你去白马寺的经楼的顶楼,在那里也能很清楚的看耍龙灯。”司马昶压下心中的苦涩,勉强笑着说道。 于瑾见好兄弟眼中尽是苦涩之意,心中暗觉奇怪,以他想来,这不是见到未婚妻后该有的正常反应,难道阿昶与他未婚妻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所以阿昶才不敢见她?于瑾在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儿,心中便有了主意,决定回去问问她阿姐,好兄弟的婚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波折。 司马昶虽然心情低落,可还是要尽地主之谊,他带着于瑾折返回白马寺,因想着于瑾还空着肚子,便买了几斤酱肉并两葫芦好酒带上,准备爬到白马寺藏经楼房顶上,吃肉喝酒兼赏龙灯。 夜色渐深,远处响起了喧闹的鼓乐之声,并排躺在楼顶的于谨立刻拉着司马昶坐起来,指着远处的灯火叫道:“阿昶,那是不是耍龙灯的队伍?” 司马昶拎着酒葫芦灌了一大口,眯起眼睛看了一回,闷声道:“对,开始闹龙灯了……你看吧……”说罢,司马昶又躺了回去。他每年都出来看龙灯,早就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于瑾看了一会儿,兴奋的叫道:“真的好热闹,好看!阿昶,洛京城果然比天水好玩多了……”兴奋的于瑾因为喝了酒,话越发多了,拍着身边的司马昶兴奋的叫囔…… “好看你就多看看……”司马昶又灌了一口酒,醉薰薰的说道。 司马昶原本酒量不小,一葫芦酒根本喝不醉他,可是这会儿心情极为郁闷,他不免借酒浇愁。 一口酱肉都没吃,空着肚子喝光了一大葫芦美酒的司马昶,突然蜷缩起身子,呜呜的哭了…… ------题外话------ 亲们午安,二更送上 第八十回夜不归宿 “阿昶!你怎么了!”正高高兴兴看灯的于瑾被身边突然响起的哭声吓了一大跳,赶紧转头用力推推蜷着身子背对着自己的司马昶,急切的问道。 司马昶完全不理于瑾,只紧紧蜷缩着身子抱头呜咽,间或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言语,于瑾竖着耳朵认真听了好一会儿,硬是连半句都没听清楚。 “看来是喝醉了,刚才还说千杯不酒,尽吹牛!爱哭就哭吧,不耍酒疯就好!”于瑾见司马昶除了蜷缩着身子呜咽也不做别的,便也不再管他,只有滋有味儿的看灯。 洛京的龙灯比天水的龙灯气派多了,耍的花样儿也多,街市上的舞龙灯足足持续了大半个时辰,于瑾便也津津有味儿的看了大半个时辰,街市是的舞龙灯队伍散了,于瑾还有些意犹未尽之感,心里想着若是能将这些舞龙灯的人请到天水去,也让天水人见识见识才好。 “阿昶,你说那些舞龙灯的人肯去天水么?”于瑾推推身边的司马昶,兴致盎然的问道。 回答于瑾的只是细细的鼾声,醉酒的司马昶早已经睡着了。 “嘿,这也能睡着,真行!阿昶,醒醒……龙灯都散了,咱们该回去啦……”于瑾用力拍了司马昶几下,见司马昶完全没有反应,便大声囔了起来。 “啊……楼顶有人……快来人啊……又有小贼偷经书啦……”司马昶纹丝儿不动,可楼下却响起了尖细的呼叫之声,想来是白马肝小和尚听到于瑾的大嗓门儿,赶紧高声示警。 白马寺藏经楼里收藏了数部极其珍贵的佛教典籍,常有所谓雅贼前来光顾。所以小和尚一听到楼顶有动静,便以为又有小贼来偷经书了,故而尖声大叫起来。 “阿昶……阿昶你快醒醒……”于瑾赶紧使劲儿摇晃司马昶,可怎么都摇不醒他,只得将他硬拽起来扛到背上,三蹿两蹿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呼……累死我了,阿昶,你可真够重的!”背着司马昶,运起全身的力气,从藏经楼的楼顶蹿到隔壁的天王殿屋顶,再顺着檐下的立柱滑到地上,于瑾背着司马昶向草地上一倒,气喘吁吁的抱怨起来。 “我哪里重了?是你力气不够!”一道含糊不清的声音突然响起,惊的于瑾就地一滚翻身跃起,瞪足了他那双圆圆的的大眼睛。 “阿……阿昶……你醒了?”于瑾结结巴巴的说道。 “被你颠醒了……你跑什么?”坐起来摇摇头,似乎这样可以让自己脑子清醒一些,司马昶随口问道。 “有和尚说我们是偷书贼……”于瑾想也不想便说道。 司马昶停止摇头,用看二傻子的眼神看向于瑾,慢悠悠的问道:“我们偷经书了么?” “当然没有。”于瑾脖子一梗,理直气壮的说道。 “那不就结了,咱们没偷经书,就不是偷书贼,还用着得跑么?”司马昶叹了口气,他这兄弟的脑子……唉,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对哦,我们又没有偷经书,为啥要跑呢?”伸手挠了挠头,于瑾憨憨的说道。 司马昶并非自然醒来的,脑里正嗡嗡直响,他只清醒的说了两句话,便双手抱着仰倒在草地上,嘟囔道:“头好疼!阿瑾,你还能找到那间僧舍么?” “我……天太黑,看不清楚!”于瑾小声嘟囔一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心虚之意。他是天生的路痴,别说现在是晚上,就算在大白天里,那间僧舍他又去过十回八回的,没有人引路,于瑾一样找不到。 “算了,我再眯会儿,等会儿带你过去。”司马昶含糊的说了一声,眼睛一闭又睡了。 两个弟弟竟敢夜不归宿,司马昀和于氏两人几乎要气炸了,跟着司马昶的回心转意二人直接被绑起来打板子,跟着于瑾从天水来的小子们也被于氏下令绑起来重重的打,他们都是长期跟着小郎君的下人,难道还不知道暗中盯着他们那最不省心的小郎君么。 “昀郎,你说都这会儿,灯会早散了,阿昶和阿瑾到底去了哪里,怎么还不回来!”于氏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中庭不停的转圈儿。 “阿欣,你别急,阿昶也算是洛京的地头蛇,有他带着阿瑾,不会走丢了的,定是在哪里玩的起兴忘了时间,你千万别着急。我已经打发人出去找了。”司马昀揽住妻子,和声细语的安抚她。 “我怎么能不着急,阿昶素日多乖啊,阿瑾一来就带坏了他,可让我怎么向阿娘交待。”于氏所说并非讨好婆家的虚言,她是真觉得娘家小弟就是个走哪儿祸害到哪儿的祸头子,而小叔子则是最乖巧听话的好孩子。 司马昀满脸不赞同的神色,摇头说道:“阿欣,你可别这么说阿瑾,我看阿昶才是那个出主意的,阿瑾只是淘气,没那么多心眼儿,可阿昶动起鬼心眼儿,那才叫蔫坏蔫坏的。别担心,就算是今夜不回来,他们也不会有事的。阿昶和阿瑾身手好的很,自保是绝对不成问题的。” 司马昀听出来妻子有狠狠收拾小舅子的意思,赶紧给小舅子说好话。再怎么着他也不能让小舅子一进门就挨打,否则他还怎么有脸再陪妻子回天水娘家。 “啊,阿昀,他们会遇到危险……”于氏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越发白了,她紧紧抓着丈夫的手,急切的问道。 司马昀赶紧摇头解释道:“没有没有,京城里太平的很,不会有危险的。阿欣,你千万别着急。” 府里派出去寻找的下人相继回来的,只看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便知道他们一无所获。司马昀担心妻子胡思乱想,便故做轻松的笑着说道:“不必再找了,他们两个也不是三五岁的小孩子,都是可以娶媳妇儿的大人了,阿欣,我们也不用管的这么紧。时间不早了,我们回房歇着吧,明儿一早他们准回来,到时再与他们算帐不迟。” 于氏是将弟弟当儿子养的,怎么可能不担心,只摇头哭道:“我不回房,就在这里等他们……” 司马昀无奈的轻轻叹了口气,说道:“阿欣,你别着急,我这就亲自去找。” “昀郎,你去哪里找?我随你一起去。”于氏一把抓住丈夫,急切的说道。 “阿昶与白马寺的戒嗔和尚颇有交情,我去白马寺看看。”司马昀轻叹一声说道。 于氏听丈夫说要去白马寺,便不再坚持了,大晚上的,她一个妇人的确不方便出入佛寺,只能在府中耐心等待…… ------题外话------ 亲们早安!愿大家不受寒潮侵袭,温暖一整天 第八十一回胆儿肥了 “禀师叔祖,司马家主求见。”刚刚从藏经楼顶下来的戒嗔和尚被个六七岁的小童僧拦往去路,脆生生的禀报。 “哦,知道了,请司马家主到客堂说话。”戒嗔和尚先是一怔,继而笑着吩咐。 没过多一会儿,司马昀被小和尚引入客堂,戒嗔和尚已经在客堂等候了。司马昀快步上前合什为礼,急切的说道:“司马昀深夜前来贵寺,打扰大师了。” “司马施主有礼,您可是为令弟而来?”戒嗔和尚合什还礼,笑咪咪的问道。 司马昀大喜,赶紧点头道:“对对,大师知道舍弟在何处?请大师告之。” 戒嗔和尚悠长的叹了口气,颇为无奈的苦笑着说道:“能爬到敝寺藏经楼楼顶吃肉喝酒的,除了令弟也没有旁人了。老纳……唉……” “啊……”司马昀涨的面红通红,他只知道自家弟弟与戒嗔和尚是忘年之交,却不想自家弟弟在人大和尚心里,竟是这般不靠谱的存在。跑到藏经楼顶吃肉喝酒,他弟弟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府里竟容不下他喝酒吃肉不成!他可从来没亏着弟弟的嘴啊! “方才敝寺僧人听到藏经楼顶有异动,老纳上去查看一番,见楼顶只有两只空酒葫芦并几片酱肉,想来人已经被惊走了。看楼顶的痕迹,应该有两个人,有一个人吃醉了,另一个人将他背走的,若老纳没有看错,现在人应该在天王殿那边,司马施主可否要去找一找?”戒嗔和尚轻声解释一回,苦笑着问道。 “要的要的……真是罪过!明日一定与阿昶同来贵寺赔罪。”司马昀尴尬极了,可弟弟闯的祸,他这个做哥哥的除了担着还能怎样! 戒嗔和尚倒也体贴,并没有带其他僧众,只亲自引司马昀往天王殿那边寻人。果然在天王殿旁的草地上,找到了愁眉苦脸的于瑾和呼呼大睡的司马昶。 “咦,阿昶酒量那么好,醉的怎么会是他!”戒嗔和尚很意外的轻声惊呼一句,臊的司马昀真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他弟弟这人都丢到白马寺来了! “姐夫!姐夫你来啦……”看到提着灯笼的司马昀,于瑾先不是相信的揉揉眼睛,继而欢快的叫了一声,腾的跳起来扑了过去,司马昀赶紧伸臂将灯笼挑远些,免得被莽撞的小舅子撞翻了灯笼。 “阿瑾,你们胡闹什么!大半夜的不回府,跑到白马寺里闹腾!”司马昀沉着脸斥道。 “姐夫……阿昶喝醉了叫不醒,我又找不到回去的路……”于瑾委屈极了,紧紧抓住他姐夫的手臂,活象是遭人遗弃的小奶狗。 “……”被小舅子那既委屈又理直气壮的语气噎的说不出话来,司马昀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明明他只是做兄长的,却得比做阿爷的还操心。 “阿瑾,拿着灯笼。”司马昀不想在外头训小舅子,又没法儿训呼呼大睡的弟弟,只能将灯笼交给小舅子,将倒在地上睡的香甜的弟弟拉起来放到背上,然后向戒嗔和尚颌首说道:“明日再来请罪。” 戒嗔和尚摇了摇头,笑眯眯的说道:“司马施主不必介怀,令弟若非与老纳是忘年之交,也不会来白马寺了。放心,方丈大师视令弟为小友,也不会介意的。” 戒嗔和尚态度越好,司马昀心里越觉得过意不去,心中暗暗决定,今年给白马寺的供奉,定要加厚两倍才行。 背着弟弟出了白马寺,将他丢到马车上,瞪了想开口说话的小舅子一眼,司马昀没好气的说道:“上车,回府!” 于瑾缩了缩脖子,没敢开口说话,老老实实的钻进马车,一路疾行回了司马府。 “昀郎,人找回来了……”得了消息的于氏急匆匆跑了出来,司马昀赶紧迎上前扶住她,缓声说道:“阿欣你别着急,我把他们都带回来了,阿瑾没事儿,阿昶醉了酒,还睡着。” “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阿昶怎么还喝醉了,昀郎,你送他回房,我去给他煮碗醒酒汤,不然明儿醒了酒,一定会头痛的。”于氏长长舒了口气,脸上也有了笑影儿。 司马昀抓住妻子的手,温柔的说道:“阿欣,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去歇着,我叫下人煮醒酒汤,亲自看着阿昶喝下再回房。” 于氏还想再说什么,司马昀一叠声的传来侍女,让她们服侍夫人回房安歇,于氏素来温柔,就算是担心弟弟们,可还是会以丈夫的意愿为重,只能压下心中的担忧回连理院去了。 送走了妻子,司马昀直接将弟弟和小舅子带到升龙居,他摒退了所有的下人,抓起醉意沉沉的司马昶,毫不犹豫的将他丢进了院中的太平缸。满缸的冷水被激的洒了一地。 “啊……姐夫你干什么!”于瑾震惊的叫道。 “闭嘴,不许让你阿姐知道!”司马昀没好气的低喝一声。 从来没见过这般威武霸气的姐夫的于瑾,惊的瞪圆了眼珠子,简直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 “呼噜噜……谁……”被粗暴的扔进满是冷水的太平缸,司马昶被激的浑身一激灵,醉意立刻消散了许多,他猛的爬起来,扒在缸沿上摇晃着脑袋,吐出口中的水,愤怒的叫道。 “司马昶,你胆儿肥了啊!毛都没长齐就学人醉酒!还特特带着阿瑾跑到白马寺藏楼顶喝酒吃肉,你可真会挑地方啊!”司马昀气急了,重重点着弟弟的脑门,满心的恨铁不成钢。 “姐……姐夫……阿昶不是故意冒犯佛祖……是我要看灯,没找个好地方……这才……”于瑾见姐夫越发越生气,赶紧替好兄弟辩解。 “闭嘴!一边儿站着,回头再和你算帐!”司马昀是真的动气了,他又气又担心,这是万幸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倘若是遇上仇家怎么办,醉成烂泥的司马昶还能保住他自己和于瑾的性命么! 越想越后怕的司马昀越发生气,暗暗打定主意,这回绝对不能轻饶了弟弟和小舅子,非得给他们长长记性不可! 第八十二回日思夜想 上回说到司马昀将弟弟司马昶扔到升龙居的太平缸中醒酒,司马昶果然很快清醒过来。他知道自己犯了错,便耷拉着脑袋听他阿兄训话,不论他阿兄训什么,司马昶都老老实实的应声称是,认错态度别提有多好了,让司马昀满腔的怒意在不知不间觉消散的差不多,说话的声音都和缓了许多。 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的于瑾看的眼睛都直了。做了错事之后还可以这样做?那他这么多年来的打,岂不是都白挨了,早知道他也一犯错就诚恳认错好了。想想天水家中他阿爷存着的十条断鞭,于瑾顿觉万分憋屈悲苦。 “阿昶,真知道错了?”司马昀看着落汤鸡一样的弟弟,心中到底不忍,低叹一声问道。 “阿兄,我真的错了,不该带着阿瑾跑到白马寺里喝酒吃肉,更不该酩酊大醉夜不归宿。阿兄,我保证以后再不会如此浮浪。若是再犯,阿兄尽管将我关进祠堂罚跪。”司马昀低着头小声的说着,语气中满满都是惭愧之意。 因为三岁时犯错被罚跪祠堂,祠堂便在司马昶心中留下了深深的阴影,那怕是在白日里他都不愿意进祠堂的,更不要说关进祠堂里罚跪,他有此一说,也的确是真心认错了。司马昀想起往事,长长叹了口气,原本已经软了六七分的心彻底软成了丝棉,哪里还能再生弟弟的气。 “唉,你啊!行了,快去沐浴吧,喝了姜汤再睡,夜里盖好被子。不要受了风。”彻底消气的司马昀又变回那个无比细致周到的好阿兄。 于瑾见刚才还怒火冲天的姐夫转眼就变成温柔好阿兄,眼都看直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姐夫为啥不是他阿爷! “阿瑾,别发呆了,也早些歇着吧、你这几日一定要乖一些,我也好在你阿姐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下午收到你阿爷飞马传书,他特意送来一条新皮鞭。阿爷说了,你若是淘气,就让姐夫拿他给的皮鞭狠狠抽你。”司马昀拍拍小舅子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 “啊……他……那有他这样的阿爷,我都来洛京了他还不放过我!”于瑾气的直跳脚,人家的阿爷只会护着儿子,可他阿爷却只会抽他鞭子,他如今才十四岁,他阿爷因为揍他,已经抽断了十条婴儿胳膊那么粗的牛皮鞭子,送来洛京的,是第十一条新鞭子。 “阿瑾,你别急,阿嫂很好说话的,只要你不犯什么大错,阿嫂不会让阿兄抽你的。”司马昀赶紧安抚几乎要跳脚暴走的好兄弟。 “阿昶说的对,阿瑾,只要你别惹你阿姐生气,就一定不会挨鞭子的。时候真不早了,快去歇着吧,明儿早点起来去给你阿姐问安,她一向喜欢乖小孩儿!”司马昀拍拍小舅舅的肩膀,忍笑说道。 “我不是小孩儿!我都十四岁了!我二兄十四岁都娶媳妇了。”于瑾气鼓鼓的叫道。天水那边娶媳嫁女都早,十五六岁的小阿爷小阿娘不在少数,象于瑾这般超级晚熟的巨型宝宝,也是独一份儿了。 “阿爷不是也给你相了媳妇儿,是你自己不肯娶,这一天没成亲啊,就一天不算大人。阿瑾,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做个乖宝宝吧!真惹你阿姐生气了,姐夫也救不了你。”司马昀拍拍小舅子的脸,留下一句半真半假的威胁,笑呵呵的走了。 “阿昶,你看姐夫他……他怎么能这样!”于瑾又急又气,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阿兄同你说笑的,你还当真啊,阿嫂一向疼你,只要你没犯大错儿,她断断不会让阿兄抽你的,放心吧。走,我们一起去沐浴,你晚上是自己睡还是跟我一起睡……”司马昶拉上于瑾,边说边入西边的净房走去。 “当然和你一起睡,刚才你只顾着喝酒,都没好好陪我聊天儿。对了,阿昶,在白马寺藏经楼上,你喝醉之后,口里反复嘟囔着‘对不起……我错了……给我个机会’什么的,你到底做错啥事儿了?”于瑾好奇的问道。能忍到现在才开口,也算是他有耐性了。 “呃……没什么……我喝醉了,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司马昶面色一黯,语气立时低落了许多。 于瑾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他没有接着追问,只暗戳戳的决定找机会偷偷去问他阿姐,这大半日相处下来,于瑾已经察觉到了司马昶有心事,那份心事还挺沉的,否则司马昶的眼中不会时不时流露出一股悲伤之意。 洗漱完毕,于瑾与司马昶同榻而眠,睡至半夜时分,司马昶突然大叫一声“佳娘别走……”,同时一把攥住与自己抵足而眠的于瑾的小腿,疼的于瑾大叫一声,腾的跳坐起来。 用力拍开司马昶的手,于瑾大叫道:“阿昶,你抓我腿做什么!快醒醒!你做噩梦啦?” “啊……哦……是阿瑾……你快睡吧。”司马昶睁开眼睛,眼神渐渐清明,眼中的悲伤之情渐渐收起,他抱膝坐于榻上,埋首于双膝之间,闷声说道。 于瑾困惑的望着司马昶,想了一会儿才问道:“阿昶,你刚才是不是梦到你未婚妻了?我记得你下午唤她佳娘的。” “……阿瑾,别问了,你赶紧睡吧。”沉默了好一会儿,司马昶方才涩声说道。数个时辰之前与宇文悦擦肩而过,让司马昶从来不曾平复的心情越发激荡起来,这才有了夜半惊梦与那悲声一唤。 “阿昶,你还当不当我是好兄弟!”于瑾气鼓鼓的叫道。他们两人虽然数年未见,可每月至少有两封书信往来于洛京与天水之间,从不曾因为相距遥远而疏远了感情,所以于瑾才会这样愤怒。 “……阿瑾,此事一言难尽,我与佳娘的婚事,的确出了些意外……”又是好一会儿的沉默,司马昶才艰难的说道。 “什么意外,阿昶,你上封信里还说姐夫马上就要为你议亲的,怎么……”于瑾瞪圆眼睛惊呼道。 “阿瑾,你真的别问了,是我做错了一些事情,惹怒了世叔和佳娘,我如今只想弥补自己的错误,让世叔和佳娘重新接受我。”司马昶的声音极为沉闷,一如他苦涩的心情。 ------题外话------ 亲们早安!看文的亲,留个言呗,别让努力码字的月色一个人玩单机游戏好么! 第八十三回夫妻夜话 司马昶半夜惊梦之时,上午才回到洛京,晚上就带着儿女们去赏灯的宇文信了无睡意,他干脆叫醒身边睡的正香甜的妻子,颇为兴奋的说道:“阿蓉,今儿我在和悦楼遇到了天水于氏的于瑾。” “嗯……啊,是世家四美的那个于瑾?他的相貌真的不错?人品怎么样?是不是真的特别淘气?”于氏先是迷迷瞪瞪的应了一声,继而睁大眼睛急切的问道。 为了女儿的婚姻大事,宇文和元氏也真是操碎了心,但凡是家世年纪相当的少年,这夫妻二人几乎都在心里过了个遍儿,命人暗中打探,将少年们查了个底儿掉。在诸多少年之中,宇文信最中意的就是正直侠义,性情爽朗率真,家风清正的于瑾。而元氏心中最中意刚是她丈夫并不喜欢的崔琦。 “那小子虽然易了容,可浓眉大眼的瞧着是真不错,特别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又大的特别精神,眼神很正气,阿蓉,你若是见了一定喜欢。”宇文信笑着说道,显然对未曾真正见面的于瑾印象相当之好。 “是么,这眼看着就到中秋了,他不在天水家中过节,怎么还跑到洛京来了。”元氏见丈夫连于瑾的真容都未见过就将他夸成了一朵花儿,心中不免有些质疑,便皱眉问道。 “他阿姐不是阿昀的妻子么,还不许人家来探望姐姐么?”与于氏夫妻多年,于氏一开口,宇文信便察觉出妻子心中隐隐的抗拒,他心里有些发闷,语气也比平时略重了两分。 “你又没和人孩子说上话儿,又知道他是探望阿姐来了?要我说,指不定逃到洛京避难的,咱们不是查到了,于瑾这孩子真是淘的没边儿了,他阿爷皮鞭都抽断了十根,信郎,那孩子这么不省心,你怎么就独独看中他了?若真选他做了女婿,佳娘往后还能有安生日子过么?”元氏无比郁闷的说道。 “诶……话可不能这样说,你只看到他被他阿爷抽鞭子,却没注意这孩子淘的都是什么气。依我看,这孩子是天生一副侠义心肠,最见不得有人恃强凌弱,他打的都是些无恶不做的纨绔子弟,于家主也是为了给那来去告状的人一个交待,才对孩子动了皮鞭。你也不想想,凭于家主的身手,他若是动真格儿的,只一鞭子就能要了于瑾的小命儿,何至于抽了他十年,只是抽断了十根皮鞭,于瑾这孩子还活蹦乱跳的。”宇文信立刻瞪起眼睛说道。 “信郎你……真是强辞夺理,那可是于家主的亲生骨肉,还能真活活打死不成!反正那孩子是个不省心的,咱们佳娘本就心重,若嫁给于瑾,岂不是更添了许多心事。”元氏见丈夫大有立刻为女儿订婚的意思,立刻急切的反对。 “信郎,我知道你不喜崔琦,我也不是非选他为婿不可,可这于瑾,我不喜欢啊,不若我们折中一下,我不选崔琦,你也不选于瑾,咱们选兰陵萧楚如何?”元氏轻吁一口气,缓声说道。 “萧楚这孩子倒也不错,家世好,人长的也不错,品行好,学问也好,只是……你舍得让女儿与司马婵做妯娌么?”宇文信用极为担忧的语气说道。 元氏听了这话,半晌没出声儿,她也算是看着司马婵长大的,深知那孩子是何等的霸道刁蛮,事事都掐尖儿要强,最是嫉妒成性不过的,再再容不得任何比她强的人。 不是元氏自夸,不论相貌品行为人处事女工才学,她的女儿宇文悦都甩司马婵老大一大截,这若是与她做了妯娌,做为弟妹的佳娘还不得被身为长嫂兼宗妇的司马婵视为眼中盯肉中刺啊,往后再别想过安稳日子。 “唉,难不成还得选阿昶么?”元氏重重叹口气,说了句无奈的气话,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司马昶是不可能再做她的女婿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好马尚不吃回头草,我怎么可能让佳娘嫁给阿昶。找不到合适的女婿,我养佳娘一辈子就是了。”宇文信愤愤的说着气话。 “你胡说什么!谁说我佳娘嫁不出去的!哪有在娘家待一辈子的小娘子,你要让佳娘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么!”元氏气急了,重重的拍了丈夫几下,眼圈儿都红了。 “哼!佳娘是我最尊贵的女儿,谁敢笑她!待我夺了天下,便册佳娘为大长公主,她想嫁谁便嫁谁,看谁敢有二话!”宇文信眉眼一横霸气外漏。估计为了给女儿撑腰而经略天下,也就只有宇文信这个二十四孝好阿爷才能做的出来。 “你……真是……不与你说了,睡觉!”元氏气的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忽的躺倒身子,卷起锦被翻身面向墙壁,再不理会她那个女儿奴的丈夫。 “哼!睡觉就睡觉!我又没说错什么!谁敢小瞧我佳娘,我灭他全家!”宇文信气哼哼说了句气话,也忽的躺倒,转身面向床榻外侧,反手拽过被子盖到身上,没过多一会儿便打起了呼噜。 听到丈夫的鼾声,根本没有睡着的元氏叹了口气,她拥被坐起,转头看看丈夫的背,口中又逸出一声长叹,她实在想不通,女儿的婚事怎么突然变的这样艰难。 元氏此时还不知道她那主意极大的长女已然暗中打定主意,决定此生再不嫁人了,情情爱爱什么的,实在太过伤人,前世深受其害的宇文悦决定此生绝情断爱,再不让自己沉沦情爱苦海之中。 ------题外话------ 亲们午安!二更送上 第八十四回打听事儿 中秋节在即,世家之间自是要走礼的。司马世家与宇文世家是通家之好,往年都是由司马昀夫妻带着司马昶亲自登门的,今年虽然有两家退婚之事,却也不能降低规格,司马昀和于氏已经备好礼物,只等着八月初十这日前往宇文世家走礼,以保持两府的密切关系。 “阿姐……”于氏正在理事厅忙着,忽然听到一声叫唤,她转头一看,只见弟弟从湘妃帘被人挑起一条缝儿,她弟弟将大半个脑袋伸了进来,眼珠子滴溜乱转的,一看就是在打鬼主意。 “阿瑾,你这会儿怎么跑过来了,阿姐正忙着,你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就等会儿再过来。”于氏随意说了一句,便又低头看帐册子了。她得再核算一遍礼簿子,确保每一份送出的礼物都不会有任何疏漏,这会儿真没功夫和她弟弟说话。 在房中服侍的几个侍女见小舅爷又是瞪眼睛又是挑眉毛的,简直好笑的不行,忙都低下头无声偷笑。于瑾从小被他阿爷抽着长大,脸皮子可不是一般的厚,别说是几个侍女偷笑,就算是在数百个下人面前被抽鞭子,他都不会觉得尴尬。 “阿姐……我不给你捣乱,就在旁边儿坐会行不?”于瑾故意轻手轻脚的走进屋子,走到他阿姐身后,突然开口说话,吓的他阿姐手上一颤,手中的礼簿子差点儿掉在地上。 “你……好吧,你要坐就坐吧,秋月,去看看一口酥可做得了,若得了就拿一盘给你们小舅爷。”于氏白了弟弟一眼,想要训他一通,可看到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于氏又软了心肠,非但没训弟弟,还吩咐侍立一旁,憋笑憋的满脸通红的侍女去拿点心。 秋月响快的应了一声,一溜小跑的出了屋子,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回来,手中拿着好大一碟冒着热气儿的一口酥,笑着说道:“小舅爷请用,这是夫人特意为您做的,比平日多加了两倍的糖霜,刚出锅的,您快尝尝吧。” 于瑾自小就特别爱吃甜食,别人吃着能被活活齁的哑嗓子的甜食,他吃起来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于氏知道弟弟这点子偏好,一早起来便亲自为弟弟做了双倍加糖的豆沙馅一口酥。 于瑾拈了一块一口酥送入口中,果然无比的香甜,美的他一双圆圆的眼睛眯成了两弯月牙儿,两靥还挤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果然还是他阿姐疼他。 “唔唔唔唔……”于瑾边嚼点心边说话,塞了满口的点心却让他发不出更多的声音,不过在场之人都能明白,他一定是在说“太好吃了……” 等于瑾吃光满满一碟一口酥,于氏也核对完礼簿子了,她合上帐册,看向满脸幸福笑容的弟弟,好整以暇的问道:“你不伙着阿昶一起淘气,跑阿姐这儿做什么?” “阿姐,我没淘气!真的,我可听话了,姐夫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的。”于瑾急忙叫屈,他自从到了洛京之后,真是乖的不能再乖了,他昨天中午到了洛京,还没来的及淘气呢。 “你姐夫比阿娘还惯着你!”于氏吐槽一声,自己撑不住先笑了,若说是惯孩子,她们夫妻两个真是谁也别说对方,要不也不能惯出两个熊孩子,这才多大一点儿,都敢不经秉告就敢夜不归宿了。 “阿姐……你们都到院子里去,不传唤不许进来!”于瑾刚要开口,见满屋子的侍女都笑嘻嘻的望着自己,立刻开口撵人。 于氏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侍女们全都退下,等下人都走干净了,方才笑着问道:“说吧,有什么事儿还不能让人听。” “阿姐,是阿昶的事儿。昨晚阿昶喝醉酒之后又哭又叫的,半夜还抓着我的腿大叫‘佳娘不要走’,可吓人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和宇文家的大娘子退婚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于瑾跑到他阿姐的面前疑惑的问道。 “阿昶现在怎么样了?早上请安时你怎么不告诉阿姐?我得去看看他!”于氏一听说小叔子有状况,立刻站起来便往外走。 于瑾赶紧拽住他阿姐,小声说道:“阿姐别去,阿昶不让我告诉你的,他怕你担心,可我忍不住不说,看他那样,我心里好难受。阿姐,到底发生了什么?阿昶和宇文大娘子不是从小订亲的么,怎么能说反悔就反悔了?” “阿瑾,这事儿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其实……阿姐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你姐夫和阿昶都说是阿昶做错了事情才退的婚。”于氏不能告诉弟弟太多,只能含糊不清的说上一句,想着好歹糊弄过去也就算了。 “阿昶能做错什么?”在于瑾心里,好兄弟怎么可能做错事情,没准儿是那位宇文大娘子的错,可她的声音那么温柔好听,也不象是会做错事情的人哪?心思单纯的于瑾更加困惑了。 “阿姐也不清楚,阿瑾,你千万不要在你姻伯母,姐夫还有阿昶面前提起此事,免得他们心里难受。”于氏赶紧叮嘱。 于瑾闷闷的点点头,胡乱应了一声,被蒙在鼓的感觉非常不好,一向特别有主见的于瑾心中有了打算。 “阿姐,我今天能和阿昶去洛水玩么?”于瑾突然转了话题,让于氏暗暗松了口气,只要弟弟不再继续追问就好。 “阿瑾,今儿就别出去了,阿昶昨天醉了酒,今天怕是没有什么精神,让他好好在府里歇着,你也好好养养精神,十五晚上的灯会可比昨儿的龙灯好看多了。十五那天让你姐夫带着你们出去看灯,多晚回来都行。”于氏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说道。 于瑾特别听话的答应了,于氏见弟弟听话,便主动承诺晚上给他做蜜汁鲜莲子,这可是只有在盛夏之时才能吃到的美味。 于瑾笑咪咪的应了,行礼告退,只说是回升龙居去陪好兄弟阿昶。于氏也没多想,唤侍女装了一攒盒的点心,送小舅爷去升龙居。于瑾却连连摆手说不用,他认得路,能自己回去。于氏便也没有坚持,看着弟弟拎着攒盒走了。 “到底是长大了许多,从前他可没这么听话。”于氏感慨一声,便又忙碌起来。她可不知道这个她认为长大听话的弟弟会阳奉阴违,脚下一拐弯儿,便溜出府门不知所踪了…… ------题外话------ 亲们早安!今天你们剁手了么? 第八十五回贸然登门 于瑾带着他阿姐亲手做的点心,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出司马府,一路至少寻了二十多位行人问路,终于在一个半时辰之后,来到了原本连半个时辰脚程都不用的宇文世家府门前。 “贵管事,请你向内通报,天水于氏小子于瑾求见。”于瑾笑嘻嘻的对门子说道。 门子还是头一回被人尊称为贵管事,心里自然美滋滋儿的,未曾开口便先有了七八分笑容。“好嘞,小郎君您请进来先坐一坐,小人这便向里禀报。” 门子请于瑾到门房下处暂坐休息,然后飞跑去向回事处的管事禀报,回事处的管事忙又向里禀报,他刚走到中庭,便遇到往外走的大郎君宇文恪,门子赶紧上前禀报。 宇文恪听说天水于氏的小郎君于瑾求见,便笑着说道:“哦,他竟来了洛京。仲寅,你随我去接于家小郎君,送他到内院花厅用茶,叔丑,你去向郎主禀报。” 少顷,宇文恪来到门房,他一见浓眉大眼精气神儿十足的于瑾,立刻喜欢上了,心中暗赞一声:“真是个好小子!”脸上的笑容也从寻常的客套变的真诚许多。 “小子于瑾拜见宇文大兄!”于瑾眼尖,早就看到远远走来的宇文恪一行,立刻向门子打听过了,所以宇文恪一到近前,他便抢步上前行礼拜见,口中的称呼也特别亲热。 “哦,于瑾贤弟快快请起,不知贤弟登门,愚兄有失远迎……”宇文恪双手架住于瑾,不让他真的行大礼拜见自己,于瑾使劲儿压了压,被托住的身子竟然纹丝儿不动,他眼中立现异彩,惊呼道:“宇文大兄好厉害的功力!” 宇文恪这么一架,也能称量出于瑾的力道,立刻笑着回赞道:“于瑾贤弟的功夫很是不俗!” “宇文大兄,别那么客气,就叫我阿瑾吧,我阿兄阿姐都这么叫我。”于瑾笑嘻嘻的说道。他生了一张圆脸,眼睛也是圆圆的,看上去特别讨喜,谁见了他,都很难生出厌恶之感。 “好,那为兄就叫你阿瑾。阿瑾,为兄有急事要出门一趟,现在不能陪你,我先让人引你去见家父家母,等我回来咱们再聊。”宇文恪笑着说道。他知道于瑾是他爹娘选中的女婿人选之一,自然要多多与他接触了解才行。 “好嘞,宇文大兄您请。”于瑾后退两步,笑着恭送宇文恪。宇文恪见于瑾很是知礼,心中越发满意了。 正陪着大小女儿采桂花的宇文信听说于瑾登门求见,面上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可心里却很高兴。人与人之间的缘份是很玄妙的东西,就象宇文信和于瑾,两人还没真正见面,宇文信便已经对于瑾相当有好感了。 “佳娘倩娘,阿爷明儿再陪你们采桂花,倩娘,你把桂花送给你阿嫂,佳娘,陪阿爷见客。”宇文信笑着说道。 小姑娘宇文惜自是没有任何意见,原本她们采桂花的目的便是做香包,而府里主子们针线最好的,便是少夫人李氏。 宇文悦却眉头微蹙,虽说与天水于氏也算有通家之好,可来人是于氏的小郎君,她可见可不见,不是非见不可的。可她阿爷却特意交待让她一起见客,宇文悦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别扭之感。 “怎么?佳娘不敢见于家小子?”宇文信见大女儿眉头蹙起,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便故意出言相激。 明明是激大女儿,小女儿却跳了起来,“谁不敢见那于家小子发?我阿姐才不怕!” 宇文悦无奈的笑了笑,轻嗔道:“阿爷,您怎么还对女儿用激将法呢?您要女儿见客,女儿见就是了。倩娘,阿姐什么都不怕,你快去给阿嫂送桂花吧。” 小倩娘得意的瞪了她阿爷一眼,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到底得意的是什么,然后昂首挺胸的带着侍女走了。 宇文忍不住笑着摇了头,对大女儿说道:“佳娘,若是你有倩娘一半的淘气,阿爷就谢天谢地了。” 宇文悦无奈的说道:“阿爷,人家都盼着孩子乖巧听话,独您盼着女儿淘气。女儿若真听您的,阿娘就该不高兴了。” 宇文信搭着女儿的肩头,以哥俩好语气笑道:“没事,你阿娘不高兴,有阿爷哄她,保管她不会怪你,你现在的性子太沉静了,不好,阿爷不喜欢。阿爷就喜欢那个抢阿爷酒的小佳娘!” 宇文悦粉面一红,不好意思的说道:“阿爷,女儿那时不还小么……” 宇文信将眼睛一瞪,故意虎着脸说道:“你现在就大了?在阿爷心里,你就算是长到七老八十,也是可以随性抢阿爷酒吃的小佳娘!” 宇文信一番话说的宇文悦心中立时盈满了幸福,她轻轻挽着她阿爷的手臂,歪头靠在她阿爷的肩头,轻声道:“女儿永远是阿爷的小佳娘。” 父女二人有说有笑的往花厅走去,还没到花厅便遇到得到下人禀报,匆匆赶来的元氏夫人。 元氏看到丈夫带着长女前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与无奈。极为了解丈夫元氏知道,必是丈夫强要女儿前来的,否则以她女儿的性情,绝对不会做出这般不合规矩之事。 “阿娘……”宇文悦轻轻唤了一声。 元氏点头应了,状似无意的拉起女儿的手,缓声道:“佳娘,不用为了迁就你阿爷而违了你的心意。” 宇文信眉头一皱,压低声音说道:“阿蓉,为夫没有要佳娘迁就,见见有通家之好的同辈,不违任何规矩。” 对于妻子对于瑾的莫名不喜与偏执,宇文信很不高兴。元氏皱着眉头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一家三口缓步走入花厅,宇文悦分明感觉到气氛没有她与阿爷独处时那般融洽了。 “小子于瑾见过世伯,世伯母。”于瑾见宇文信一行人迈入花厅,立刻赶上前躬身行礼。 宇文信打眼一瞧,对于瑾的喜欢由六七分立刻飙升至十分,原因无他,只因为于瑾实在是太符合他对女婿的设想了…… ------题外话------ 亲们午安,二更送上 第八十六回憨直小子 若说昨晚于瑾对宇文悦是一听钟情,那么此时宇文信对于瑾就算是一见“钟情”了。元氏都没见过她的丈夫见到谁家少年会高兴成那样儿,连眼角的笑纹都深了几分。 暗中打量于瑾一番,元氏心中也承认,无怪丈夫满心中意,这孩子的确是长的讨人喜欢。 于瑾与他阿姐一点儿都不象。于氏是瓜子脸儿,眉眼儿细长灵秀,而于瑾脸蛋儿圆圆的,两道浓眉仿佛两柄出鞘的利剑,那双圆圆的大眼又恰到好处的中和了那双剑眉给人的凌厉之感。鼻管笔直高挺,双唇厚薄适中,不笑绝不开口说话。 “于瑾……唔……真是知礼的好孩子!好,好!是来洛京探望你阿姐姐夫的吧,什么时候到的洛京?来,快来坐下说话。”宇文信热情的招呼着,让于瑾顿时有种如沐春风之感,美的他几乎找不着北了。 对于瑾来说,宇文信绝对是他十四岁的生命中头一位如此和颜悦色同他说话的男性长辈了。在天水之时,女性长辈们都无条件的宠着他,可是男性长辈却是谁瞧着他谁皱眉黑脸的,特别以于氏家主,于瑾的阿爷为最。 于老爷子每回看到于瑾这个老来子,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说不上两句话就要动鞭子。当然,这也是因为于瑾实在太淘了,在外面闯祸无数,让他阿爷丢尽颜面的缘故。其实于老爷子心里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儿子,只不过从来不肯表露出来罢了。 宇文悦见她阿爷这才头一回见于瑾,就以视于瑾为女婿的热情态度招呼他,心中顿觉好笑,好笑过后心中生出一丝内疚和尴尬。若非她执意要求退婚,她阿爷也不至于如此。 宇文信夫妻落座之后,于瑾强烈要求正式行礼拜见,这便是他知礼之处了。其实于瑾不论怎么淘气,心中都是有底限的,大规矩从来不错。 宇文信也不推辞,只是命人送来厚厚的拜垫,于瑾跪下磕头见礼。元氏心里怪别扭的,便微微侧身,并不受于瑾全礼,可宇文信却稳如泰山的坐着受礼,他这是真的想将女儿许给于瑾了。 “阿瑾,快快起来,这是小女佳娘,佳娘,与你阿瑾哥哥见礼。”宇文信见女儿垂首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象尊菩萨立像,也不主动上前打招呼,便干脆开口吩咐。 宇文悦在心中暗叹一回,垂眸应了一声“是”,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于瑾七八步远的地方,双手握空拳交叠于右侧腰前,双膝微屈,颌首轻声说道:“佳娘见过于小郎君。” 叫哥哥什么的,对于重生而来的宇文悦来说,实在是别扭极了,前世,于瑾都是很尊敬的称她为阿嫂的。 “啊……还礼还礼……小子不敢当佳娘妹妹见礼,快快请起……”宇文悦一开口,声音控于瑾立刻难以自制的沉迷了,宇文悦的声音实在是他听过的,最最好听的声音,没有之一。故而于瑾先是失神,怔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来,他赶紧深深揖首还礼,拱起的双手几乎都要触到地面了。 宇文悦知道于瑾是个心思很单纯之人,那怕到了而立之年,都保有一颗纯真的赤子之心。当初宇文世家蒙难,唯一不畏强权替宇文世家说话的人就是于瑾,他几乎为了宇文世家与司马昶反目为仇,司马昶一怒之下将于瑾贬回天水,也不知道他后来的结局如何。 所以面对于瑾,宇文悦心中藏着一份感激,方才那点儿小别扭也很快消失了。她轻轻抬起头,落落大方的看向于瑾,眼中蕴着温柔的暖意,“于小郎君不必这般客气,请坐。” 宇文悦一抬头,于瑾便将她的容貌看了个清清楚楚,不由看直了眼睛,他心中有种莫名的熟悉亲近之感,仿佛从前见过宇文悦似的。 “于小郎君?”见于瑾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眼神并无半点杂念,只是透着一丝丝疑惑,宇文悦便和缓的叫了他一声。 “啊……佳娘妹妹,你好生面善,象是从前见过似的。”于瑾心不藏奸,想到什么他就说什么。这样的率真宇文信很欣赏,可元氏却很不高兴,她觉得于瑾就是在用言语轻薄自己的女儿,立刻沉了脸,眼中透出一抹怒意。 “是么,你应该是头一回来洛京吧,我也不曾去过天水,从前不可能见过的。”宇文悦知道于瑾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便浅笑着说道。 “啊……我想起来了,那年阿昶去天水,我在他那里看过佳娘妹妹你的小像。小像里的你虽然很小,可样子是一样的。”于瑾一拍脑袋,兴奋的叫了起来,他只是单纯的为自己想到原因而高兴,根本没想到间接坑了他好兄弟一回,司马昶在宇文世家众人心中的形象,立刻再创新低! “混帐东西!”宇文信黑着脸低声骂了一句,就算世情对姑娘家不再象前朝那般严苛,可是未出阁小娘子的画像,也不能随随便便给外人看的。 其实宇文信也是冤枉司马昶了,且不提小像上的宇文悦只有四五岁的光景,压根儿不到男女大防的年纪,被人看了根本没有关系,只说于瑾是在什么情况下看到小像的。方才于瑾可没说的清楚明白。 宇文信等人并不知道,司马昶特别宝贝宇文悦那张小像,藏的极其严实,连他阿兄阿嫂都不给看的,更不要说是于瑾了。是于瑾使出老鼠洞里都要掏一把的精神头儿,偷偷开了司马昶的箱子,才看到了那张被司马昶严严实实珍藏起来的小像。 元氏虽然没有骂人,可脸色也是够难看的,宇文悦眉头蹙起,却没有她阿爷阿娘那么大的情绪,毕竟她已经决定与司马昶断绝一切关系了。不论司马昶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她都没有必要再有情绪上的波动。 “世伯……我说错什么了么?”于瑾见刚刚还笑容满面的宇文信夫妻忽然沉了脸,赶紧出声问道。 宇文信压下心头的火气,强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没有,阿瑾,别傻站着,坐下说话吧,回头就在舍下用个便饭。” 于瑾听话的坐了下来,不经意间碰到了放在旁边高几上的攒盒,他立刻想起了自己偷偷溜出阿姐家的初衷,方才宇文给他的慈爱感觉实在太好,好的让于瑾都忘记了自己的来意。 “世伯,伯母,正好佳娘妹妹也在,小子听说世伯退了阿昶与佳娘妹妹的婚约,不知道因为什么啊?”于瑾的确是个直肠子,问这种问题,都不带铺垫铺垫就直接捅了出来。 于瑾一言说出,整个花厅里的空气几乎都凝滞了…… ------题外话------ 亲们早安! 第八十七回还是喜欢(二更) 不论有多喜欢于瑾,宇文信听了他的问话,面色都立刻阴沉下来,板着脸一言不发,元氏面色也很难看,活了这几十年,她还是头一回被个半大小子生生打脸。 这算怎么一档子事!就算是你司马家心有不甘,也不该叫个孩子上门质问,何况当日退婚的提议是他们宇文世家提的,可后来也是司马昀主动上门办理的,两家退婚也不是宇文世家一家的决定。元氏恨恨的想道,只是这番心思,元氏没有诉诸于口罢了。她不屑与个半大小子做口舌之争。 也正因为元氏的不屑,让于瑾失去了一个解释的机会。他还不知道方才还笑着的世伯世伯母为啥突然沉了脸。 元氏突然想起当日司马昀跑到白云寺退亲,心中再次愤怒起来,虽然知道是自家提出退婚在先,可元氏还是有种女儿被人抛弃的愤怒之感。 宇文悦是在场众人中最了解于瑾的一个,她知道于瑾这样问绝无半点恶意,必是在司马世家中听说了什么,才跑到宇文世家来求证。 “于小郎君,我与司马世兄退婚之事,的确有原因,只是这个原因我们不能告诉你,你若是真想知道,只有去问司马世兄本人。不过有一点我要先说清楚,我宇文悦,我们宇文世家,没有任何对不起司马世兄之处。”宇文悦堂堂正正的说道。 “啊……我问了,阿昶他也说对不起你,其他的什么都不肯说。”于瑾抓抓脑袋,极为困惑的说道。 听于瑾说司马昶承认对不起自家女儿,宇文信心中略略舒服些,暗暗想道:还算阿昶那小子明白事理。 深深呼了口气,宇文信沉声说道:“阿瑾,佳娘与阿昶退婚,此中确有内情,阿昶若不肯说,世伯也不便多说什么。正如方才佳娘所言,我们没有任何对不起阿昶之处。你若不信,尽可以向令姐夫和阿昶求证。” 于瑾赶紧站起来说道:“世伯,小侄没有不相信。阿昶也说是他做了不可挽回的错事,对不起佳娘妹妹,两家这才退婚的。阿昶很后悔很难过,昨天晚上他做梦都哭着求佳娘妹妹不要离开他……” 宇文悦粉面发红,却不是因为害羞,而是生气。她觉得自己已经和司马昶将什么话都说开了,他怎么还这样纠缠不清,什么叫她别离开他,他怎么就不想想自己都做过些什么!难道害了她全家一次还不够,他一定要再害一次不成! “于小郎君,司马昶怎么想是他的事情,与我何干!难不成他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什么,他真当自己是皇帝么!”宇文悦气愤的怒斥司马昶,一双眼睛因为愤怒越发显得明亮有神,看的于瑾完全移不开眼睛。 元氏见于瑾不错眼珠子的盯着自家女儿,眉头皱的更紧了,忽然站了起来,沉声说道:“佳娘,阿娘想起一桩要紧事未做,你赶紧随阿娘进去。”然后又向于瑾说道:“于小郎君且宽坐,我们有事,便不相陪了。” 说罢,元氏抓住女儿的手,给了丈夫一记你敢拦着试试看的威胁眼神,然后拽着女儿匆匆走了。 等于瑾反应过来之时,元氏早已经拉着宇文悦走的无影无踪。 宇文信微微有些尴尬,他掩饰性的轻咳一声,与于瑾天上一句地上一句的闲聊起来。这也就是将于瑾当做女婿人选,宇文信才耐着性子与他说话,否则早就端茶送客了。 于瑾此时才觉得自己问了一个特别不合适的问题,心中也很尴尬。他是个直性子的人,既然觉得自己失礼了,便起身向宇文信道歉,不为自己的过错找任何理由。 宇文信见于瑾言行坦荡,心中的怒气便也消散的差不多了。再和于瑾说话之时,语气便和缓了许多。他仔细问了于瑾都读过什么书,学过什么功夫,平日里有什么喜好,可真称得上相女婿了。 宇文信和于瑾聊小半个时辰,越发觉得这小子合自己的心意。这小子性情率真不执拗,知错便改,绝不死撑着不认,难得的是心性极为质朴,没有半点儿花花肠子,只肯让小子们服侍,绝不许任何侍女近身。 于氏的门风也清正,从不给未婚子弟安排通房丫鬟。婚后纳妾与否,也都由做妻子的做主。做妻子的不提,做丈夫的便不会主动纳妾收通房,这也是世家贵女愿意嫁入天水于氏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过也因为于氏的这条家规,他们府中的小娘子们婚嫁却不那么如意。世人大多有双重标准,不愿意让女婿纳妾,却想让儿子娇妾美婢成群。 当初司马昀与于氏的婚事,便受到了司马老夫人的反对,只不过当时司马老家主尚在人世,是他压制妻子一力做主,于氏这才顺利的嫁入司马世家。初嫁之时,她也受了婆婆不少的搓磨,直到司马昀受伤不能生育之后,于氏的境况才得到根本转变。倘若司马昀没有受伤,有那么一位事事拎不清的婆婆,于氏怕是有得苦头吃了。 宇文信和于瑾越聊越投契,不过大半个时辰的功夫,两个人处的象亲爷俩似的,等宇文恪匆匆赶回府中之时,发觉他阿爷对于瑾比对他还亲热,他似乎有在阿爷面前“失宠”的危险。 “咳……阿爷,儿子回来了……”宇文恪还没进花厅,便听到他阿爷和于瑾一般无二的爽朗笑声,他快步走进花厅,可厅中谈兴正浓的两人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到来,宇文恪只得重重干咳一声,大声说话。 “哦,阿恪回来了,你来的正好,快过来,这是你天水于氏府上的阿瑾弟弟……”宇文信大笑着给儿子介绍。 宇文恪顿觉满头黑线,于瑾是他接进府中的好不好,哪里用他阿爷介绍。 “宇文阿兄,你办好事情回来啦!世伯正给我讲你上次英勇杀敌的事儿!阿兄真了不起!”于瑾飞快起身迎向宇文恪,一双圆圆的眼睛中满是崇敬的笑意,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宇文世家的每一个人都让有种情不自禁想亲近的感觉。 第八十八回又翘家了? 于瑾在宇文府中简直如鱼得水,上至宇文信,下到刚认识,只有一饭之谊的宇文璟,和他都特别投脾气。可以说于瑾长到十四岁,还是头一回得到这么多同性之人的喜欢,在天水时,他的阿爷阿叔阿兄们是一看到他就大摇其头,立刻紧紧皱眉的。 真是快活不觉时日过,在宇文府上用了一顿充满亲情的温馨午宴,于瑾便被宇文慎宇文璟叔侄两人拉到嬉园玩耍。一进嬉园,于瑾顿时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这里简直可以弥补他所有的童年遗憾。于瑾再一次深恨自己怎么不是宇文家的孩子,他的童年,只有没完没了的挨鞭子。 嬉园是宇文信为孩子们特别建造的游戏场所,不独有一至七岁孩子喜欢玩的所有玩具,还有一方深不足半丈,专门给小孩子学游水的池子。每一个孩子,不论男女,宇文信都亲自教导看护,一直陪到孩子们彻底学会游水为至。自宇文恪以下,每个孩子都在这里度过了他们最快乐的童年时光。 于瑾在宇文府上玩的乐不思蜀,司马府里却乱成了一锅粥。司马昶见于瑾去了连理院两个多时辰都没回来,便亲自跑过去找他。 于氏一听小叔子说于瑾没回升龙院,脸色立时变了,一把抓住小叔子说道:“阿昶,阿瑾两个时辰之前就已经走了,我还让他给你带了一攒盒点心,怎么,竟他一直没回升龙居?我真不该相信他的。他说不要人送,我当时也没多想,就由着他走了,这小子定是又打了歪主意,又逃家了!阿瑾是天生的路痴,这可如何是好!” 想到弟弟在洛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这里又不比天水,于瑾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他,无论如何都走不丢的。于氏着急的哭了起来。 侍女们见一向沉稳的夫人急哭了,赶紧分做两拨,一拨安慰夫人,另一拨飞跑出连理院,向郎主禀报。 司马昀一听说小舅子走丢了,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立刻撂下正在商议大事的一众门客们,飞也似的冲回连理院。 “阿欣,我听说阿瑾跑丢了,是真的么?有没有命人在府中寻找,阿瑾不认路,别不是在府里迷路了吧。你别着急,赶紧命人在府里找一找。”司马昀急切的说道。 “昀郎,阿瑾怎么可能在府里迷路,咱们府里哪一处没有下人的,阿瑾自小不认路,他是最会问路不过的,凭是问到哪个下人头上,他都会将阿瑾送回升龙居的。而且方才我让人送阿瑾,阿瑾特意不要,他……他定是又溜出去了。”于氏又气又急,带着哭腔说道。 “不该啊,阿瑾昨晚还答应我一定乖乖听话不淘气的,怎么转眼就……”司马昀眉头紧锁,昨晚才罚了熊弟弟,今儿熊小舅子又闹夭蛾子,他这阿兄姐夫做的,真是头大如斗。 “阿兄阿嫂别急,阿瑾若是真的偷溜出府,门上必定有人看见的,快传各门当值之人查问。”司马昶见阿兄阿嫂都有些乱了方寸之意,赶紧提出建议,免得他阿兄阿嫂关心则乱。 “对对,快传各门当值之人。”司马昀连声称是,命人将所有门上当值之人尽数传到连理院查问。 所有的门子们都赶到连理院,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是祸是福,司马昶见他阿嫂面色发白,便抢着说道:“阿兄,你陪着阿嫂,我去查问。” 司马昀也的确不放心妻子,点点头让弟弟出去了。 司马昶出去不过一注香的时间,便回来禀报了。 “阿嫂别担心,我已经问出来了,阿瑾从西角门溜出府,一出门就向路人打听宇文世叔的府邸所在,被在西角门外扫地的小厮听了个正着,他一定是去世叔家里了,我这就去将他找回来。” “你……这已经到了下午,也不便送节礼……阿欣,还有没有新做的金粟酥?若是有,让阿昶带上去世叔家,只说是你刚刚做出来的,送给婶婶她们尝个鲜儿。”洛京城的规矩,送节礼一定要选在上午,司马昀想事情到底周全些,立刻给弟弟找了个登门的借口。 “今儿没做,昨儿做的还有些……倒是按着《众香谱》蒸制出了木樨清露,可用可吃,拿那个更合适些。”于氏轻声说道。 “那也行,快去拿来,阿昶,你骑踏雪去世叔家,路上仔细些,不要撞了人,阿瑾若在世叔府上,就让回心他们回来禀报一声,也免得我和你阿嫂担心。”司马昀仔细的叮嘱。 踏雪是司马府中脚程最快的宝马,性子野的狠,也就是司马昶能驾驭得了,平日里司马昀不许弟弟在洛京城里骑踏雪的,唯恐踏雪突发野性伤了路人。 于氏亲自去了内室,没过多一会儿,捧着一只精巧的小匣子,匣中以素白雪缎衬地,放着两只三寸高的细颈圆腹无色琉璃瓶,瓶中装着只有七分满的透明的金色液体,令人一看便觉清贵逼人。 “这么少?拿不出手吧。”司马昀皱眉说道。 于氏轻叹一声,缓声解释道:“只这两瓶木樨清露,就用光了府中所有的桂花,我一瓶都没留下,全拿出来了。” “我记得下面进了百多斤桂花吧,就得了这么点儿?”司马昀瞪大眼睛惊呼,司马昶也同样瞪圆了眼睛,无法想象这小小的两瓶金色液体竟然需要从百多斤桂花中提取。 “没错!”于氏应了一声,毫不犹豫的将小匣子塞到了小叔子的手中。 司马昶心中很是感动,他知道阿嫂将所有的木樨清露拿出来,不仅仅是为了于瑾,更多的是为他,这是给他一个讨好宇文世婶的机会,元氏特别喜爱调香,这是整个洛京城的贵妇们都知道的事情。 “阿嫂,一瓶就够了。”司马昶知道这木樨清露的珍贵,便从匣中拿出一瓶,将剩下的还给他阿嫂。 于氏却笑着摆了摆手道:“如今我已经研究出制法,明年再制就是了,你做正事要经,别学那些个小家子气的行径,快去吧。” 司马昀从弟弟手中拿过小匣子和琉璃瓶,将东西小心放好,合上盖子再递回去,笑着说道:“听你阿嫂的,快去吧。” 司马昶捧着没有什么份量的小匣子,低下头向兄嫂深深行礼,然后飞快转身走出屋子,他怕自己走的慢了,让兄嫂看到他眼中含着的泪珠儿。 ------题外话------ 亲们早安! 第八十九回反思(二更) 司马昶带着木樨清露,骑上踏雪,只用了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就赶到了宇文世家门前。 宇文世家的下人们就没有不认识司马昶的,立刻有人迎上前来招呼,司马昶记挂着于瑾,赶紧问道:“天水于氏的于小郎君可曾来过?” 门子笑嘻嘻的回道:“回司马昶小郎君的话,于小郎君半上午就来了。” 司马昶不由松了口气,只要于瑾没走丢就好。他赶紧叫过回心,让他立刻赶回去向报讯,免得他兄嫂一直悬着心。 司马昀夫妻得了消息,不约而同的长长舒了口气,于氏咬牙恨声说道:“等他回来,昀郎,你定要狠狠的抽他一顿鞭子才行,才答应了不淘气的,转脸儿就忘记,真是气死人了!” 司马昀摇了摇头,拉妻子坐下来,缓声说道:“阿欣,你看岳父大人抽了阿瑾十来年,他可曾真的改了?” 于氏气恼的说道:“他改什么改!要真改了还敢不说一声就偷偷溜出去!” 司马昀点头应和道:“对啊,这就说明抽鞭子对阿瑾根本就没有用。要说淘气,哪个孩子小时候不淘气?阿慎倩娘他们淘不淘气?他们淘起来能把天都捅破了,可你看世叔什么时候打过他们?” “那是阿慎倩娘乖巧可人疼,不象阿瑾,浑身都是反骨……”于氏想着她阿娘信中提起的幼弟的“丰功伟绩”,不免气恼的嗔道。 “你说的不对,阿瑾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混小子。其实他心中很有规矩,只是性子太耿直,见不得不平之事,你细细想想,他这些年来的所谓淘气,哪一件不是替人出头?并没有一件是为他自己的。说实话,岳父大人就是太爱面子了,阿瑾真的白白挨了那么多年的鞭子。阿欣,等阿瑾回来,我是绝对不会抽他的,非但不抽,我还要加倍对他好,弥补他这些年来的委屈。”司马昀很认真的说道。 “啊……那他下回岂不是会变本加厉!”于氏低声惊呼,这与他们夫妻昨晚商量的可不一样。昨晚上还说要狠狠管束于瑾的,怎么今儿就变口风。 “阿瑾不会。今天早上我去升龙居看阿昶时,他们两个还没起来,我叫他们起床,试了试阿昶的额头,顺手给他披了件衣裳,阿瑾羡慕的眼都直了,我当时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儿,这孩子到底有多缺长辈的疼爱啊!”司马昀不胜唏嘘。若非那时他刚巧回头,只怕是要错过小舅子眼中的羡慕之情了。 “怎么会这样,阿娘多疼阿瑾,说是眼珠子都不为过。”于氏一时难以接受自家弟弟是个没人疼爱的小可怜的事实,本能的反驳起来。 司马昀摇了摇头,缓声道:“阿瑾缺的是岳父和舅兄们的疼爱。焉知阿瑾自小淘气,不是为了吸引岳父和舅兄们的关注?可惜他用错了法子。他越淘气,岳父和舅兄见了他就越生气,以至于一看到阿瑾,岳父和舅兄就想动鞭子,纵是有疼爱的心,却没有半点流露出来,阿瑾还是个孩子,他哪里能明白岳父疼儿不让儿知道的深深心思。” “会是这样么?”于氏眉头蹙起,满眼困惑之色。 司马昀握着妻子的手,轻声说道:“等阿瑾回来,你一定不要骂他,还如从前一样关心疼爱他,其他的交给我来做,好不好?我相信阿瑾是懂事的好孩子,他此番偷溜,必定有他的理由。” “好吧!其实抽阿瑾鞭子,我也心疼。只是……若是他在咱们这里变得越发任性妄为,我可怎么向阿爷阿娘交待。”于氏犹豫的点了点头。 司马昀笑道:“你放心,一定不会的。其实阿瑾偷溜到世叔府上,也是一桩好事,世叔向来喜欢孩子,又特别会教孩子,你看与世叔家走的近的几家,谁家的孩子不是一提到去宇文家就两眼放光的,去了就不想走的。别人不说,只说咱们阿昶吧,从小就恨不能赖在世叔家不回来,哪回带他回府,他不是哭闹不休就是讲一堆条件的。依我看,他比阿瑾麻烦多了!” 于氏想起小叔子小时候的为了留在宇文家不回府,使尽诸般花招的情形,不由抿嘴笑了起来。 “好吧,都听你的。阿瑾此番来洛京,还真是来着了。”于氏笑着答应了丈夫,心中甜蜜的不行,她知道丈夫是为了自己才额外揽下阿瑾这份责任,司马世家家大业大,她的丈夫已经非常繁忙了。 话分两头,再说司马昶被宇文恪亲自接了进去,他献宝似的送上木樨清露,宇文恪看着前未来妹夫,不由深深叹了口气,他岂能不明白司马昶的心意,府中喜爱调香的,可不是只有他阿娘一人,还有他的大妹妹宇文悦,而且他大妹妹的调香造诣还在他阿娘之上。这小子还是不死心啊! 不能让司马昶见佳娘,倒能让他去给阿娘行个礼,就算没了婚约,两家到底还是世交,宇文恪心中暗自思量一回,便带着司马昶往内院走去,司马昶对宇文府里的布局比对他自己家都熟悉,一见是往内院去的方向,心中不免生出一丝丝期望,或许能见到佳娘吧!司马昶暗想。 司马昶的心愿是不可能实现的,宇文悦这会儿正和他阿爷在书房中,细细的讲述前世的于瑾。 元氏听说司马昶来了,心中还是挺高兴的,就算不再是他的女婿,元氏也一样喜欢司马昶这个孩子,何况数月之前还受了他的救命之恩,自然不能冷着他。 “阿昶,快起来,有日子没见了,怎么瘦了许多?”元氏一见司马昶比上回见面时清减了不少,立刻关切的问道。 司马昶心里一酸,还是他宇文婶婶关心他,方才宇文大兄见了他,都没在意他是胖了还是瘦了。 “多谢婶婶关心,许是今年有些苦夏的缘故吧。”司马昶当然不敢说自己对宇文悦思之欲狂,以至于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怎么可能不消瘦,只能胡乱找了个理由。 元氏蹙眉,关切的说道:“你从前并不苦夏的。有没有请华老先生看看。” 从前司马昶一年中有大半年的时间都在宇文府中住着,元氏自然极为了解他,知道他天气越热胃口越好的特点,所以才有此一问。 司马昶心中酸楚,眼圈儿有些发红,他阿娘都没有宇文婶婶这般关心他,只是催逼着他尽快实现他父亲的遗愿。 ------题外话------ 亲们午安,二更送上 第九十回羡慕 “婶婶,我阿嫂按着《众香谱》的记载,试制成功木樨清露,命小侄送来请您品鉴。”司马昶压下心中的酸楚,将木樨清露郑重的呈了上去。 “哦,阿欣竟制出了木樨清露,真是太好了,我试了好多次,都没成功。木香,快去请大娘子来品香。”元氏欢喜的接过木樨清露,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让大女儿来一起品鉴。 司马昶心中一喜,若是宇文悦过来,他就能见上一面了。 木香屈膝应了一声,正在退下之时却被叫住了。 “木香且住,阿娘,佳娘正和阿爷商量事情,不好打扰他们吧。”宇文恪开口说道。 元氏皱了皱眉,颇带几分不悦的沉声说道:“那便罢了。”对于丈夫总是拉着女儿说什么家国天下之类的事情,元氏心中挺有意见的,只是自小受的教养让她不可以公然反对丈夫罢了。 司马昶听了元氏母子的对话,心中很是失落,失落过后便是疑惑,宇文世叔能与佳娘商议什么大事?司马昶不免在心中暗自揣测。 虽然被长子坏了兴致,可对香氛的喜爱还是让元氏打开一只琉璃瓶,一股清远幽长的甜香自瓶中逸出,飘至每个人的鼻端。 元氏深吸一口气,顿觉神清气爽头目清明,原本时不时发闷的胸口顿觉无比畅快,她惊喜的叫道:“木樨清露竟然是这样的味道,太好闻了,真难为欣制出这样好的香露,我试过好多次,每次提取的香露不是浓的刺鼻就是有股子焦味儿!” “婶婶喜欢就好。”司马昶见宇文婶婶面是郁气尽去,心里很是高兴,他自小便将元氏当做阿娘看待的。自然盼着她好。 宇文恪见他阿娘方才还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脸色也比刚才好了许多,亦笑着说道:“司马阿嫂就是心灵手巧,我看再没人能比的上她,阿娘,您只闻了闻这木樨清露,脸色便好多了,若是每日吃上一些,必定会芳华永驻。” 元氏白了长子一眼,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她就高兴了,方才叫住木香那事儿,回头再与他算帐。不能和比自己还擅长调香的女儿第一时间分享木樨清露,元氏心中可不痛快了。 “阿昶,这木樨清露极为珍贵,你阿嫂必定让你全都送来了,婶婶可不能这般不晓事,留下一瓶,另一瓶带回去还给你阿嫂,不能让她白白制了一回。听话,不许推辞。”元氏极为了解于氏的性子,知道她对自家从不藏私,有什么好东西总是第一时间送来,所以将放着一藏木樨清露的小匣子交给司马昶,并且阻止了司马昶的推辞。 司马昶面上发红,将小匣子放到身旁的几案上,低着头小声说道:“婶婶,阿嫂说一瓶送给您,一瓶送给佳娘妹妹,侄儿不可以带回去。” 元氏微微一怔,是了,从前于氏制得香露,总是送她一份送给佳娘一份的,可是如今……看看低着头,陪着小心,消瘦的司马昶,元氏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心疼。在合水坞住了数月,元氏已经将丈夫告诉自己的,司马昶前世的恶行忘的差不多了。毕竟她不曾亲身经历,便无法感受到那痛彻心扉的悲愤煎熬。 “好吧,婶婶替佳娘收下,回头便给她。”元氏盯着长子满眼的不赞同,答应了司马昶的要求。 “真的,多谢婶婶。”司马昶喜出望外,猛的抬起头望向元氏,看到孩子眼中那惊喜的光华,元氏的心更软了。其实在她心中,女婿的最佳人选一直都是司马昶,从来没有变过,崔琦什么的,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不得已之选罢了。 宇文恪了解自己的阿娘,心中暗道“不好”,不能再让阿娘与司马昶接触了,他阿娘向来心软,若再起了将佳娘嫁给司马昶的心思可怎么办?妹妹对司马昶的抗拒,宇文恪看的清楚明白,他绝不愿妹妹为了阿娘委屈她自己,一辈子不得平安喜乐。 “阿昶,你阿嫂的弟弟正在我们府里,你要不要见他?”宇文恪硬生生的转开了话题。 “当然要的,婶婶,阿瑾性子直率,若是有所冒犯也不是他的本意,还请婶婶不要怪他。”司马昶立刻回答,想到于瑾的光辉战绩,赶紧替他求情。 “不会不会,阿瑾好的很,我们都很喜欢他。”宇文恪抢着开口,提到于瑾,他眼中的笑意都比刚才浓了几分,这让司马昶没由来的心中一紧,难道……他真不敢往深里想了。 元氏虽然没有那么喜欢于瑾,却也不讨厌他,毕竟那的确是个热情率真的好孩子,就是有点儿缺心眼,元氏暗自腹诽过也就罢了。何况于瑾的阿姐才送了她那般珍贵的木樨清露,元氏可做不出一边收人家阿姐礼物,一边嫌弃人家弟弟的事情。 “婶婶,小侄不耽误您品香,这就去寻阿瑾。”司马昶是个有眼力劲的人,说了几句话便起身行礼告退。 元氏笑着命长子带着司马昶去找于瑾,还暗暗给了他一个不许欺负阿昶的眼神,让宇文恪实在是哭笑不得。不管怎么说司马昶都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岂能做出那般没品之事,他阿娘真是想太多了! 司马昶是在嬉园中找到于瑾的,彼时他已经和宇文慎宇文璟叔侄三人玩成了三只泥猴儿,若非三人身高有差异,就连宇文恪这个亲阿兄亲阿爷都分不出哪个是于瑾哪个是他弟弟,哪个是他儿子。 “阿爷阿爷……”宇文璟看到他阿爷来了,欢快的大叫着向他阿爷扑了过去。 “啊,完了完了,阿璟要挨揍了……”于瑾惊呼起来,在天水于氏,这样行为就是皮痒直接找抽。 “我阿兄才不打人呢!”宇文慎昂着小脑袋,很骄傲的说道。 于瑾眼睁睁看着满身泥水的小阿璟直直扑向他阿爷,而宇文大兄非但没有发怒,还一把接住小阿璟,将他丢向天空后再稳稳接住抱在怀中,浑然没有半点儿被抹了一身泥水的愤怒。 “啊……他竟然不生气,还……还陪阿璟玩……阿慎,你阿兄太好了!”于瑾不错眼珠子的盯着哈哈笑闹的宇文恪父子,羡慕的眼都直了。 ------题外话------ 亲们早安!周末愉快! 第九十一回向往(二更) “阿瑾……”司马昶见于瑾直勾勾的盯着宇文阿兄和小阿璟,眼中的羡慕之意浓的几乎都要溢出来了,完全看不见他这个站在宇文阿兄身边,很是醒目显眼的好兄弟,便高声叫了起来。 “阿昶,你怎么来了?”被叫声惊的回过神来的于瑾看到司马昶,立刻想起自己是偷偷溜出司马府的,不免有些心虚的问道。 “阿嫂打发我来给婶婶送东西,刚才听阿兄说你在这里,我便过来了。”司马昶不想让好兄弟难堪,便刻意隐去他偷偷溜出府的事实。 于瑾暗暗松了口气,万幸司马昶没掀了他的老底儿,否则他真没脸见宇文一家人了。说起来其实象于瑾这么大的孩子,出门拜客什么的是再正常不过的,全是他家中并不正确的教养方式,才让于瑾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事情。 其实真不怪于瑾动辄偷偷翘家,实在是于氏家主管他太严,总是将他圈在家里,免得出门惹祸,于瑾独自出门的要求从来得不到满足,他也就只能偷溜了。 “你们三个怎么玩的这样疯,看看,都成泥猴子了,阿昶,你带阿瑾去长风轩沐浴,你们两个身量差不多,让阿瑾先穿你的衣裳吧。,阿慎,别玩了,跟阿兄回去沐浴。”宇文恪轻轻拍了一下自己怀中拧个不停的淘气儿子,笑着说道。 “阿昶的衣裳给我,他不就没的穿了?”于瑾疑惑的问道。 司马昶则是双目泛红,惊喜的叫道:“阿兄,我的东西还都在长风轩里?” 宇文恪笑着点头道:“这是自然,长风轩原就是你的,你的东西一样不少全在里面,下人只是按时打扫,不会动轩中东西的。” 原来从前司马昶一年中有大半年的时间在宇文府上,宇文信便特意为他建了一座长风轩,依着他的喜好布置,司马昶的书籍兵器衣物等等无一不全。 司马昶还以为两家退婚之后,长风轩里他的东西立刻被清除干净了,不想竟然还都保存着。 “多谢阿兄……阿瑾,快随我去长风轩沐浴。”司马昶激动的道谢,然后拽着于瑾飞快的跑了,似乎不如此不足以宣泄他内心的激动。 长风轩离嬉园并不很远,司马昶拉着于瑾一路飞奔,不过盏茶时间便跑进了长风轩。 “小郎君来啦,您可有日子没来了……”两个看屋子的小厮迎上前问好,面上都有激动之色。他们两个一进府便被安排在长风轩,已经服侍司马昶近七八年的,自有一番主仆情义。 司马昶高兴的喊道:“双瑞双安,快去安排热汤给于小郎君沐浴。” 两个小厮行礼应声,双瑞去安排热汤,双安刚将司马昶和看不出本来模样的于瑾迎进房中,殷勤的服侍。 好在宇文世家不象其他世家那样,府中有许多跟红顶白的家奴,所以尽管双瑞是数月不曾有主子入住的长风轩的下人,厨下也不曾为难他,很痛快的给了热水,还让两名有力气的劈紫小子帮双瑞抬水送到长风轩。 于瑾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穿着司马昶的干净衣裳,肩上披着一方雪白的长巾,顶着一脑袋湿漉漉的头发跑了出来。 双瑞是服侍于瑾洗澡的,自然先一步看清了他的样子,双安却是头一回见,不由心中暗叹一声:“这位于小郎君浓眉大眼,生的好生精神,比我们司马小郎君也就差那么一丢丢,怪道他也是世家四美之一呢。” “阿瑾,赶紧把头发擦干,仔细着凉。”司马昶见于瑾一跑进门便拈了块点心塞到嘴子,全然不顾还在滴嗒滴水的头发,立刻开口提醒。话一出口,司马昶不由怔了一下,这话,从前他可没少听宇文世叔和宇文婶婶说过。小时候在宇文府里,他们都曾亲自帮他洗澡。 “哦,知道了……”于瑾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将肩的长巾一往上一兜,便罩到了头上。 双安赶紧过来笑着说道:“让小的服侍小郎君绞干头发可好?” 于瑾笑眉笑眼的应了,还道的一声谢,双安的眼睛刷的亮了起来。 熟练的为于瑾擦拭头发,双安一刻不停的笑着说道:“于小郎君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又密……您头发这么密,若是不及时绞干,受了风会头痛的……往后天越发凉了,可不敢湿着头发就出来……受了风寒可不是小事……到老了会得头风……疼起来可要命了……” 于瑾惊讶的瞪大眼睛,他还是头一回被个才见了第一面的小厮念叨,而且这小厮念叨他的话,怎么和他奶娘一模一样,难不成这隔了千山万水的,奶娘竟附身到双安身上了。 司马昶听了双安的话,不由笑了起来,双安是个话篓子,独自一个人都能自言自语好半天,若是有人给他递句话,双安就能不带停歇的说上大半个时辰。从前他在长风轩之时,从来不敢“招惹”双安的,只让双瑞在近前服侍,让双安负责对外交流。 于瑾也只真怕了双安的念叨,赶紧暗运内力,不过一注香的时间就将头烘干了,双安拿着帕子惊呼道:“怎么干的这样快?哦,于小郎君您和司马小郎君一样,身上有功夫的,好厉害!会功夫真好……” 司马昶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道:“双安,这些日子你是不是憋坏了,快别再说了,你看于小郎君都被你说懵了。” “小郎君,小的没说多少话呀!”双安的眼角唇角都耷拉下来,郁闷的说道。 双瑞收拾好净房,快步走了进来,他一见双安的郁闷样子,心中了然,他什么也不说,只抿着嘴笑了起来。与双安截然相反,双瑞是个能不开口就不开口的闷罐子。 “阿昶哥哥,阿瑾哥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只见宇文慎一手拉着双胞妹妹宇文惜,一手拉着小侄儿宇文璟,笑嘻嘻的跑了进来。宇文慎和宇文璟都被洗的干干净净,回复原本的白嫩面貌。 “唉!小阿璟真厉害,方才阿瑾哥哥几乎打不过你哦!”于瑾欢快的应了一声,抢上前将宇文璟高高抱起,和他头顶头的说道。 “阿瑾叔叔最棒!阿爷说了,不是叔叔打不过阿璟,是叔叔让着阿璟的。多谢阿瑾叔叔。”宇文璟搂住于瑾的脖子,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下,亲亲热热的说道。 方才在嬉园,于瑾带着宇文慎和宇文璟两人打水仗,才变成了三只泥猴儿。沐浴之时,宇文璟向他阿爷炫耀来着,宇文恪一听就知道是于瑾让着弟弟和儿子,便如实告诉他们,不让两个小家伙盲目得意。 “小阿璟真棒,来再亲亲阿瑾叔叔!”于瑾笑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侧着脸凑到了小宇文璟的唇边。 在天水时,于瑾的嫂子们总是拘着侄儿侄女不许与他一起玩,怕跟着他学坏了,于瑾从小到大都是自个儿玩的,很是寂寞。所以于瑾才会这般稀罕小宇文璟。 在宇文府上,于瑾觉得自己所有的遗憾都得到了弥补,他暗戳戳的想着,是不是拜宇文世伯做义父呢,那样他就能光明正大的住下去了…… ------题外话------ 亲们午安,二更小肥章送上 第九十二回剖析 “阿爷,我们留阿昶哥哥和阿瑾哥哥晚上一起做花灯好不好?”宇文慎象枚出膛的小钢炮似的冲进他阿爷的书房,兴奋的叫囔着,打断了谈兴正浓的父女二人。 “阿慎,跑这么急做什么,看跑的满头大汗,过来,阿姐给你擦擦。”宇文悦见弟弟满脸汗水,不由嗔怪着将弟弟拉到身边,用帕子仔细拭去他脸上的汗珠儿。 “阿姐……”宇文慎仰面讨好的笑着叫了一声,立刻转头看向他阿爷,满眼的盼望。 基本上对于儿女们的要求,宇文信都会想尽办法满足他们,实在不可以满足的,宇文信也会掰开来揉碎了给孩子们认真解释。 “这样喜欢阿瑾哥哥和阿昶哥哥么?”宇文信笑眯眯的问道。 宇文慎用力点头道:“当然啦,阿爷您不知道,阿瑾哥哥可会玩儿了!” 宇文信笑着走到儿子面前,从他的衣领处伸手进去,试试儿子的背上有没有汗,宇文慎被这么照顾习惯了,主动向前倾着身子方便他阿爷伸手。宇文信摸了一手汗水,皱眉说道:“出了这么多汗,这衣裳不能穿了。佳娘,别擦了,去里面给阿慎换身衣裳吧。” 做为一个以疼爱子女为人生第一要务的阿爷,宇文信的书房内室,有他每一个孩子的备用干净衣裳和他们喜爱的小点心小玩意儿,孩子们随时随地都可以跑来找他。 宇文悦应了一声,领着弟弟去了内室,帮他里里外外的衣裳全都换了一便,宇文慎穿着干爽的衣裳,舒服极了,偎在他姐姐身边,笑嘻嘻的说道:“阿姐,我们晚上一起做花灯吧,阿瑾哥哥会做走马灯呢!阿爷只带我们看过走马灯,没有自己做过的。” 宇文悦笑着摸了摸弟弟的头,摇头说道:“阿姐晚上有事情要做,不能陪你们啦,做为补偿,阿姐给你做个走马灯样式的荷包好不好?” “啊……阿姐不能一起做啊……好吧!”宇文慎失望的闷闷答,并没有哭闹纠缠,这全是他阿爷宇文信亲自教养孩子的功劳。 宇文信宠孩子却不会无原则的溺爱,在每日陪孩子们玩耍的时候,他会将道理揉点点滴滴的生活渗透进孩子们幼小的心灵。宇文世家的每一个孩子都是正直热情善良又体贴的,他们是宇文信最大的骄傲。 “阿慎还没换好衣裳?”宇文信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宇文慎赶紧大声应道:“阿爷,我换好啦!”话音未落,他已噔噔噔的跑了出去。 “阿慎,去玩吧,慢慢走,别再跑出一身大汗。”宇文信摸摸儿子的头,笑着叮嘱。 “是,阿慎知道啦,阿爷,我能告诉忠义叔叔,让他派人去司马大兄府上禀报一声,留阿昶哥哥和阿瑾哥哥在咱们家过夜么?”宇文慎仰着小脸问道。 宇文信点点头,笑着应道:“自然是可以的。吃过晚饭,阿爷也过去陪你们一起做花灯。” 宇文慎欢喜的拍手叫道:“太好了,去年阿爷好忙,都没能一起做花灯呢,阿爷,儿子告退……”极欲与妹妹侄子分享好消息的宇文慎再也待不住的,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宇文信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才答应不跑,话音刚落就又跑开了。 宇文悦从内室走出来之时,宇文慎已经跑的无影无踪。宇文信对女儿笑着说道:“佳娘,阿慎们们正在喜欢头上,就留他们两人在府里住一夜。” “阿爷,您不用太顾忌了,就算是退了婚约,两府还是世交,哪能完全不往来的,您别担心女儿,女儿真的不在意。”宇文悦笑着说道。 宇文信见女儿眼神清明磊落,显然这话并非违心之语,他微笑着点点头道:“如此最好,阿爷的佳娘是世上最慧质兰心的小娘子,没什么勘不破的!” 宇文悦走到她阿爷的身边,笑着说道:“也就是阿爷看女儿哪哪儿都好,其实女儿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小娘子罢了,实在没有阿爷夸的那么好。” 宇文信拍拍女儿的肩膀,自豪的说道:“阿爷的小佳娘就是世上第一等的小娘子!这话,阿爷到哪里都敢说。” “阿爷,您就别夸女儿啦,咱们接着看九州全舆图吧。”方才宇文慎冲进来之时,他们父女二人正在对着九州全舆图分析天下大势,进而确定宇文世家未来的动向。 原本宇文悦并没打算真的充当她阿爷军师的角色,可是目前宇文世家的门客中,还真找不出一位有军师大才之人,而宇文信和宇文恪父子二人,也都不长于谋略,特别是宇文恪,他是勇武过人而智计不足,甚至连帅才都算不上,更不要说做出谋划策的军师谋主了。 宇文世家之中,唯一有军师之才的也就只有宇文悦一人了。她自小便聪慧过人,前世司马昶经略天下之时,宇文悦跟在他的身边,可没少学东西,那些学识足以支撑宇文悦成为一个合格的军师。 其实当初宇文悦若是肯放弃自己的原则,凭她的心智,她绝对有足够的能力和手段收拾宫内宫外的贱人们,也不至于让所有的亲人落得那般悲惨的下场。 就是因为宇文悦太正直善良,谨守她阿娘面提面命的女诫女训,才被小人有机可乘,一步一步离间了她与司马昶的夫妻之情,让事态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重生之后,宇文悦曾经不只一次的反思剖析自己。从最初的满心怨愤,到后来的相对客观,宇文悦也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理智凌驾于感情之上,这是宇文悦与她的亲人们最大的不同,正是这点不同,才能让她看问题更冷静客观,这也是成为一名合格军师的先决条件。 反复剖析过自己的宇文悦心里清楚,前世司马昶固然偏听偏信铸成大错,可娘家之殇,她也不是一点儿责任没有的。若非她太过爱惜羽毛,不愿被扣上内宫干政外戚专权的恶名,又岂会眼睁睁看着朝中新兴势力攻击打压宇文世家而无所作为,任司马昶日复一日被攻击宇文世家的谗言包围,心中的忌惮日益加深,与宇文世家和她相行渐远,最终才导致了那场抄家灭门之祸。 ------题外话------ 亲们早安! 第九十三回长留(二更) 且说宇文慎跑出他阿爷的书房,没跑多远便遇到正在往外走的大管家宇文忠义,宇文慎摇着手高声叫着飞跑过去,不想被一颗小石头绊了了个踉跄,眼看着便要以头抢地了。 闻声转了方向宇文忠义吓的脸色都变了,赶紧飞奔上前接住小主子的身体,口中叫道:“我的个小祖宗唉,您可慢着点儿,仔细摔着了……” 宇文慎咯咯笑道:“忠义叔叔好快!” 宇文忠义轻轻拍了小主子的小屁股一记,笑道:“敢不快么,不快你这小祖宗就摔着了。小祖宗,您有什么吩咐啊?” 宇文慎笑嘻嘻的说道:“我刚才问过阿爷了,阿爷说可以留阿昶哥哥和阿瑾哥哥住在府里,忠义叔叔派人去向司马大兄禀报一声呗。” 宇文忠义心中一怔,那于小郎君留宿倒没什么,可是司马小郎君,恐怕多有不便吧,毕竟已经退了婚,总得避嫌不是。 见宇文忠义不回答自己,宇文慎摇着宇文忠义的胳膊急急叫道:“忠义叔叔,阿爷都答应了,你快派人去啊……” “好好好,老奴这就亲自去一趟,行不行?”宇文忠义宠起孩子来也是头一份的,府里的小主子们,他都疼的象眼珠子似的,哪里架的住小宇文慎又摇又晃的催促,赶紧答应下来。 这也是宇文忠义知道自家小主子从来不说谎,他既然说已经得了大人的同意,那便一准不会有错。郎主都发了话,他这个做大管家的也就不要想的太多了。 宇文慎满意的从宇文忠义怀中滑下来,拔腿便跑,他还急着和妹妹还有小侄儿分享这个好消息。宇文忠义在后面急的直囔:“慢些,仔细摔着了……” 宇文忠义看着小主子慢慢跑远了,立刻回去换了一套正式的拜客衣裳,然后才匆匆赶往司马世家。 司马昀听说宇文忠义求见,赶紧命人将他接进来,宇文忠义上前行礼,司马昀亲自上前拦住他,亲热的笑着叫道:“忠义叔叔又不是外人,快不要多礼,如今大节下的正是你忙的时候,怎么有空儿过来?” 司马昀也是自小便在宇文府上走动的,对宇文忠义的称呼也习惯性的跟着宇文恪他们。 宇文忠义躬身回道:“回司马郎主,于小郎君和府上小郎君正在敝府做客,敝府小郎君想留两位小郎君住下,特命老仆前来向郎主禀报,请郎主应允。” 宇文忠义也是有心眼儿的,他刻意点明是自家小郎君宇文慎留客,与大娘子并无半点儿关系。大家都是聪明人,听话听音儿,言外之意,想来司马郎主自然能想的明白。 司马昀一听这话便笑着说道:“是阿昶和阿瑾讨扰世叔了,世叔肯留他们住下,是他们的造化,忠义叔叔随便派个人来说一声就行了,哪里还要你亲自跑一趟。阿昶阿瑾给世叔府上添麻烦了。明日一早,我与内子去世叔府上送节礼,到时将他们一并接回来。” 宇文忠义笑着应了,每年两府的走礼都是由司马昀夫妻和宇文恪夫妻亲自送的,这既是对彼此的重视,也显的两府比别家更亲近些。 宇文忠义身上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便也不在司马府上久留,只吃了杯茶,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退。 宇文忠义走后,司马昀立刻回了连理院,告诉妻子这个消息。于氏听说弟弟和小叔子都被宇文世叔留宿,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阿瑾没闯祸就好,方才回心回来报信儿,我这心还悬着呢,阿瑾的淘气从来没个谱儿,我真怕他触怒世叔一家。昀郎,世叔肯留阿昶住下,这是否代表他和佳娘的婚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于氏轻声问道。 司马昀却没有妻子这么乐观,他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只怕阿昶能留宿世叔府上,还是沾了阿瑾的光,忠义叔叔还特意点明是阿慎留客的。想来让世叔点头应允婚事,很难!” “不会吧!阿瑾才头一回见世叔,还没有我们带领引荐,世叔能那么看重他?”于氏惊呼起来。 “以世叔的性情,这绝对有可能,阿欣,你忘了么,世叔最喜欢阿瑾这样热情率真正直的孩子,何况阿瑾生的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特别招人喜欢。”司马昀真心喜欢小舅子,立刻夸了起来。 于氏笑的眼儿弯弯,轻声道:“想不到阿瑾在天水人见人嫌,到了洛京却能得到大家的喜欢,我真想将他留在洛京,再不回天水了。免得阿爷天天抽他,阿娘为了护着阿瑾,不知道和阿爷吵了多少次,再这么吵下去,夫妻情份都要吵没了。” “行啊,那就将阿瑾留在洛京,阿瑾其实很有能力的,不若就让他留下来帮我,我身边正缺人手。横竖阿爷也没指着阿瑾继承家业。他留在洛京,阿爷阿娘能少生不少闲气。”司马昀笑着说道。为了实现他阿爷的遗愿,可不就得广招天下英才,而于瑾就是难得的英才之一。 “好,昀郎,你给阿爷写封信吧,阿爷特别信重你,若是我写,阿爷又该怪我宠着阿瑾了。”于氏笑着说道。 司马昀自然一口答应,他也不去书房,让于氏准备笔墨纸砚,亲笔手书一封,立刻着快马送往天水。 一切完成之后,司马昀见妻子眉间笼起轻愁,便拥她入怀,笑着安慰道:“你别担心,阿爷会同意的。阿瑾又不是守家的长子,若一辈子留在天水,难有大出息,别看阿爷抽他抽的凶,可心里却极疼他,盼着他有大出息的。” 于氏点点头,轻声道:“但愿如昀郎所言,阿爷同意阿瑾留在洛京,就怕到时阿娘会舍不得,阿瑾毕竟是她的老来子。” 司马昀笑道:“过几日让阿瑾给阿娘写封信,我想阿瑾自己也是愿意留下来的。有你这阿姐照应着,阿娘应该能放心。” 夫妻二人商议好了,便各自忙开了。还在宇文府上的于瑾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已经被姐夫和阿姐决定了一大半儿,他正和宇文慎宇文璟叔侄玩的无比开心。在宇文府上这短短的半日,竟是于瑾十四年的生命中最开心的半日。他若是知道自己可以长长久久的留在洛京,还不得乐疯了! ------题外话------ 亲们午安! 第九十四回母子互怼 八月初十清晨,司马昀夫妻二人早早来到瑞萱堂请安,陪司马老夫人用早饭。饭罢,司马昀夫妻正要告退之时,司马老夫人却突然开口说道:“你们先候着,老身这便去更衣,与你们一起去宇文府上送节礼。” 司马昀和于氏俱是一惊,两人飞快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司马昀立刻笑着说道:“阿娘,您身份贵重,世叔府上都未曾下贴子相请,您怎可轻易登门?这些琐事就由儿子媳妇去做好了,阿娘只安养高乐便好。” 司马老夫人眼睛一瞪,怒道:“阿昶媳妇都没了,老身哪里还有什么身份,还安养高乐!佳娘一天不嫁进门,老身心里一天不得踏实。哼!你们兄弟俩只会糊弄老身,这都几个月过去了,你们没有半点进展,老身少不得亲自登门为阿昶求亲,他宇文信纵不给老身面子,也不能不给你阿爷面子。” “阿娘,万万不可!”司马昀惊呼一声,他阿娘若是以他亡父对老宇文家主的些微恩义相胁,只怕非但婚事难成,两府的关系也得彻底断了。 “有何不可!当年若没有你阿爷,宇文家岂有今日?我们只要他一个女孩儿,咱们家已经很厚道了。”司马老夫人眼睛一瞪,怒喝道。 “阿娘,咱们是想与世叔家结亲,可不是结仇啊!您也知道世叔有多疼孩子,就算是刀架脖子,世叔也不可能委屈他的儿女们。何况这些年来,世叔一家对我们不薄,自阿爷去后,若无世叔扶持,儿子没有本事撑住这偌大家业,保住我们第一世家的地位。阿娘,若论恩情,这些年来世叔对我们家的扶持之情,远胜过阿爷当日对宇文阿翁的援手之义。我们绝不可行那等无礼无义之事!”司马昀斩钉截铁的说道。 司马老夫人被儿子堵的面色紫涨,勃然大怒喝道:“放肆,逆子,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与老身说话!老身还做不得主了!” 司马昀面色铁青,冷声怒道:“阿娘,事关我司马世家的生死存亡,阿娘真做不得这个主!” “你……逆子……你要气死老身……”司马老夫人捂着胸口气呼哧呼哧的直倒气,可脸色却并没有如何苍白。 于氏见婆婆直喘粗气,可脸色却没有怎么变化,心知她是装病唬人,可还不能置之不理,只得轻声说道:“昀郎,什么话不能慢慢儿说,阿娘身子不好,可动不得气!” 司马昀狠狠瞪了妻子一眼,喝道:“不是让你每十日请大夫给阿娘诊一回平安脉么?你回回都告诉我阿娘身子康健,阿娘身子就是这样康健的!你这宗妇到底是怎么做的!”口中说着怒斥的话,可袖底的手却轻轻摆了摆,动作幅度虽不大,却已经能让于氏看的清清楚楚。 于氏立刻明白丈夫的用意,极为配合的垂头咬唇噙着泪珠儿,并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可委屈之意是个人都能看明白。整个司马府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夫人对老夫人有多么孝敬,满洛京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象她这样好的媳妇儿。 司马老夫人“啪啪”的拍着坐榻扶手,大怒喝道:“阿欣哪里做的不好,她比你强多了,你拿她撒什么气!有本事你拿绳子勒死老身!” 司马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梆梆磕了三个响头,无比悲愤的说道:“阿娘,横竖儿子的命是您给的,您要收回去,儿子绝不敢不从。您若执意要上世叔府上逼迫世叔允婚,儿子也没脸活着了,就将这条残命还给阿娘罢了。如今阿昶也长大了,这家业也不至于后继无人,到了黄泉见到阿爷,儿子也不算无法交待。” 司马昀一跪,于氏也跪了下来,她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用帕子掩着脸悲声哭泣,哭声极为悲苦,令人闻之无不伤心落泪。 司马老夫人惊呆了,这一哭二闹三吊是她的法宝啊,她都还没用全,怎么她的大儿子抢着用上了!她儿子是没明说,可是话里的意思没人比她再清楚了,这是怪她的娘家让他绝了后继香灯啊!只这一点,她这辈子都没法子在长子长媳面前挺直腰杆子了。 “昀郎,你我夫妻一体,就算是死,也要共赴黄泉。”于氏哭着说了一句,彻底压垮了司马老夫人。 司马老夫人其实不怕于氏寻死,她怕的是于氏的娘家,于氏多年未曾生养,娘家自然极为着急,司马昀不忍妻子被岳母责骂,主动说了自己婚后受伤不能生育之事,于氏阿爷大怒,当时就带着人从天水杀到洛京与司马老夫人“理论”,若非于氏苦苦哀求,她阿爷定然挥刀杀向清河,将害他女儿女婿绝嗣之人杀个干干净净。 那一回司马老夫人真是被于氏家主吓着了,从此不敢再与他们见面,四时八节只让儿子重重备厚礼相送,只求于老家主千万别再杀进洛京。 若是于氏因她而死,只怕于老家主能一把火烧光整个司马世家。司马老夫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你们胡说什么,老身何曾逼你们去死,培郎……你怎么走的那么早啊……留我一个孤老婆子活受罪啊……”司马老夫人拍着大腿哭唱起来。 于氏低头跪在地上,心中暗道:“又来这一招!回回一理屈辞穷就哭阿爷……”对于婆婆三五不时闹出些夭蛾子,一但要求得不到满足就哭亡夫的举动,于氏心底很是不耻,只是从来不会说出来罢了。 司马昀双眉紧锁,他也早就听腻了他阿娘哭他阿爷。若是哭的真情实意也有罢了,他阿娘分明是假哭,只想用这个手段来拿捏儿女们。若是不伤大局的要求,他也就答应了,可这一回绝对不能让步,一但让步,毁的便是整个司马世家。 “阿娘,您也不用哭了,若是真想让阿昶娶佳娘,就什么都别做,只在家里安心荣养,一切都交给儿子和阿昶想办法。您也再别提什么阿爷对先宇文阿翁的援手之恩,那点子恩情,先宇文阿翁早就还清了。如今是我们司马世家欠世叔的扶持之恩,阿爷刚走的时候,咱们家有多难,想来阿娘还没有忘光吧!”司马昀说罢狠话镇住他阿娘之后,才缓了声气慢慢说道。 被儿子的话堵的哑口无言,司马老夫人只能哭着反复说一句话:“老身还能活几年,还不是为了你们……” 听了这变相示弱的话,司马昀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回算是又按住了他阿娘,只是不知道他阿娘能安静多少时间…… ------题外话------ 亲们早安,周一开工愉快! 第九十五回保护(二更) 好说歹说总算是按住他们阿娘的司马昀夫妻赶紧带上早就准备妥当的节礼,匆匆登车赶往宇文世家。一路上催了车夫好几回,让他将马车赶的更快些。这夫妻二人都没有发觉,对于前往宇文府这件事,他们心中着实有着热切的盼望。一出司马府的大门,他们夫妻二人同时有种终于逃出生天的怪异之感,明明这里是他们的家。 马车还未在宇文府大门前停稳,宇文恪夫妻便迎了出来,四人寒暄一番,并肩走向内宅正堂,宇文信夫妻已经带着所有的孩子们在内宅中庭相迎了。 这些孩子们之中自然包括司马昶和于瑾,只见宇文悦左手领着弟弟,右手领着妹妹,司马昶抱着宇文恪的小女儿宇文瑗,于瑾抱着宇文恪的大儿子宇文璟,这俩孩子今儿早上也不知是怎么了,非得缠着要司马昶和于瑾抱抱,谁都哄不下来,就连宇文悦出马都失手了。 司马昀夫妻打眼一瞧,自家两个蠢弟弟活脱脱象是宇文信夫妻的俩大儿子似的,再没半点儿违和之感。司马昀夫妻心中不由一阵发酸,有种弟弟白养了的感觉。 “小侄,侄媳拜见世叔世婶。”司马昀夫妻压下心中的那点酸意,向宇文信夫妻行礼,所有的孩子们都快步闪避一旁,等宇文信夫妻扶起司马昀夫妻,他们再上前见礼。 见两个蠢弟弟抱着宇文璟兄妹也跟着上前行礼,司马昀觉得自己简直没脸看了。他自家弟弟一心想娶宇文悦,上赶着也就罢了,小舅子凑的又是那门子的热闹,怎么看都有种宇文家赘婿的感觉。 众人厮见完毕,移步中堂说话,司马昀见两个蠢弟弟自觉主动与宇文家的孩子们坐到一处,越发堵心了。不只是他堵心,于氏心里也颇不是个滋味,这两个做长兄长姐的,同时有种被蠢弟弟“背叛”的郁闷之感。 “世叔一家才回来,小侄想着得好生歇几日,便没及时过来请安,还请世叔见谅。”场面话,司马昀总是要说上两句的。 宇文信摆手笑道:“阿昀不要这般客气,你们并非外人。况且你也是做家主之人,每日有多忙世叔心里再清楚不过的。令堂近来可好?” 司马昀笑道:“回世叔,阿娘挺好的。”司马昀压下心中的郁闷,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其实他阿娘,司马老夫人一点儿都不好,这个不好自然不是身体,而是性情。 自从司马老夫人过了五十大寿之后,性情是一天比一天孤拐别扭,别说是其他人,就连司马昀和司马昶这两个亲生儿子,都有些吃不消了,老夫人能连着七天不出夭蛾子,司马昀兄弟两个就想摆上一桌酒菜,哥俩偷偷庆祝一回。 “我记得老嫂子是十月初七的寿辰,到时我们一定过府拜寿。”元氏温婉的笑着说道。每年司马老夫人做寿,宇文信一家都会阖家出动的,今年虽然有退婚之事,却也不能立刻冷了下来,该过府拜寿还是要去的。 “多谢婶婶记挂着。”司马昀心头一热,立刻起身道谢。宇文家的人都厚道啊,从来不让人做难。说实话,司马昀正在为如何给宇文家下贴子而发愁,毕竟今年的情况与以往不同。 一旁的司马昶听了世婶与他阿兄的对话,不由皱起眉头。他自然是一心想让宇文悦到他家做客的,可是一想到近来状况频出的阿娘,司马昶又有些担忧,若是他阿娘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不合适的事情,他还怎么有脸再见世叔一家人,现在肯和他偶尔说一两句话的宇文悦,怕是更加不会理他了。 做了那场长梦之后,司马昶对他阿娘司马老夫人疏远了许多,在他的梦中,他看到许多他阿娘折腾初嫁进门的宇文悦的场景。那是他全都不知道的。甚至他和宇文悦头一个孩子,就是被他阿娘活活作掉的。 彼时宇文悦才怀上身孕一个多月,自己并不知道,只因为在服侍婆婆的时候面带倦意有些疏漏,司马老夫人便背着人狠狠辱骂宇文悦,什么狐媚子缠着男人夜里不睡,吸干男人精血之类难听的话被她说了个遍,宇文悦又羞又怒,整个人冷的象是数九寒冬时掉进冰窟窿一般,回到升龙居后不到半个时辰就落了胎。 司马昀夫妻和司马昶都不知道宇文悦被婆婆责骂之事,大家还以为是她年纪小没有经验才落了胎,虽然都压下心中的惋惜劝慰宇文悦,可言谈话语间多多少少总会带着一丝责怪之意。府中甚至还传出了宇文不自爱,有了身孕还勾着丈夫做那档子事,才作掉了孩子的流言。 宇文悦无法为自己辩白,羞愤憋屈的大病一场,养了足有小半年才痊愈。自此她对婆婆彻底冷了心,只维持面子情,对司马昶的感情也淡了许多。不象初嫁之时,什么话都与他说了。 在梦境之中,司马昶看到了他阿娘同心腹婆子说话的场景,原来他阿娘生怕宇文悦拢住他的心,不再与她这个阿娘心贴心,才故意搓磨宇文悦,好让宇文悦迁怒于司马昶,只是没有想到她已经有了身孕,才折了司马家最最珍贵的血脉。而那些中伤宇文悦的流言,正是从他阿娘身边的婆子口中传出来的。 自从知道了这般冷酷的内幕,司马昶便无法再象从前那样对待他阿娘,每次请安之时,司马昶心中都极为纠结,那是生养他的阿娘,可也是杀他孩子的凶手。 “世叔,婶婶,小侄已经对不起佳娘一回,再没脸请她去给阿娘拜寿,阿娘不知内情,会让佳娘受委屈的。小侄不愿佳娘再因小侄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司马昶突然站出来向宇文信夫妻深施一礼,急切的说道。 出乎宇文悦的意料,司马昶竟然抢先说出那番话,让她和他的阿爷阿娘免于为难。宇文悦原本想等客人走了再对父母说自己不想去司马世家拜寿之事的。 有了前世记忆的宇文悦心中最怨愤的,其实还不是司马昶,而是前世的婆婆,司马老夫人。若没有她从中挑事儿,她与司马昶也不会相行渐远,最后落得那般悲惨的结局。细细想来,前世悲剧之始,便始于司马老夫人逼司马昶纳妾。 “这……不合规矩。”元氏眉头蹙起,面带犹疑之色。而宇文信则是眼含欣慰的笑意,到底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有担当! “世婶,阿昶说的是,就依他之言吧。”司马昀轻叹一声,想想早晨闹的那一出,也觉得不请宇文悦过府给他阿娘拜寿是最明智的选择。在还没重定婚约的情况下,请宇文悦过府,他阿娘指不定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对于阿娘越来越偏执的性情,司马昀真是打心底里怕了。 ------题外话------ 亲们午安,二更送上 第九十六回笑了哭了 司马老夫人的性情越来越古怪,宇文信夫妻虽然不很清楚,却也有所耳闻,毕竟两府的关系是那么的密切,司马老夫人作起来又不管不顾的,司马昀哪里能彻底压住。 “难得阿昀阿昶想的周全,世叔谢谢你们。”宇文信真心诚意的说道。 “世叔言重了,原是我们该做的。”司马昀司马昶兄弟异口同声的说道。 坐在一旁抱着小宇文璟的于瑾都快憋炸了,从前天晚上开始,他就想知道司马昶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宇文悦的事情,可到现在他还是一头雾水,谁都不告诉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瑾憋不住想开口,才张嘴喊了个“阿……”字,就被他阿姐重重瞪了一眼,惊的于瑾将剩下的话全都憋了回去,他阿姐很少对他这样凶的。 “婶婶,阿瑾自小被我阿娘惯坏了,淘气的很,昨儿也没说一声就跑到府上打扰,给您添麻烦了。”于氏瞪完弟弟,向元氏笑着致歉。 元氏立刻笑着说道:“阿欣快别这么说,阿瑾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你看,我们家这两个小子恨不得粘在阿瑾身上,昨儿晚上死活闹着要跟阿瑾睡,也是阿瑾好脾气有耐性,肯陪着这两个混小子玩儿。” 于氏惊呆了,婶婶口中夸的那人是自己的亲弟弟阿瑾么?她别不是夸阿昶吧,明明阿昶才是更稳重妥贴的那个。 让于氏更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只听宇文信笑着说道:“阿瑾的确是个率真热情的好孩子,比我们家这几个都强。” 于氏觉得自己几乎不能呼吸了,比宇文家的孩子还强,这是多高的评价啊,她的夫君和小叔子都没能得到这样高的评价,怎么阿瑾才在宇文府中满打满算待了不到十二个时辰,就能得到这样高的评价,关键是宇文恪等人还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一副阿爷说的对极了的表情。于氏不禁想知道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晨,阿瑾到底做了什么! 司马昶听着前岳父岳母没口子的夸赞于瑾,前大小舅子小姨子还都点头称是,一颗心酸的如同被浸在老陈醋缸里一般,都酸拧巴了。再看到宇文悦看向于瑾的眼神中透着欣赏的暖意,司马昶顿觉五雷轰顶,他不敢也极不情愿相信心中疯狂生长的念头,难道世叔一家已经选中了于瑾做女婿? 于瑾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夸奖,一向大大咧咧的他都不好意思了,浅麦色的脸上泛起两团浓浓的红晕,坐在他怀中的小宇文璟立刻拍着小手大叫起来:“阿瑾叔叔脸红啦……”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宇文家的人笑的很欢畅,司马昀夫妻则笑的有些勉强,于氏眉间更是拢起深深的忧虑之色,而司马昶明明笑不出来,还得牵动唇角应景儿,真是为难死他了。 “哎哟……”司马昶正干巴巴的笑着,耳朵忽然一阵疼痛,他不由惊呼一声,众人循声看过来,只见原本笑咪咪的小丫头宇文瑗突然撅着小嘴,小手紧紧揪着司马昶的耳垂,小指甲还挺锋利的,司马昶的耳垂都被掐和渗出了血丝儿。 “瑗瑗快松手!”李氏赶紧跑过来拍女儿的手,不想小宇文瑗人小力气却不小,就是不肯松手,还气鼓鼓的叫道:“丑……” 一岁多的小孩子还不能很清楚的表达自己的意思,众人全都纳闷极了,早上小丫头还因为司马昶好看,才非要他抱着不可呢,怎么这会儿就突然嫌他丑了。 先被世叔一家对于瑾的看重打击一回的司马昶紧接着被个一岁多的小丫头打击了,司马昶真是欲哭无泪,他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说他长的丑。 李氏尴尬极了,拍了女儿的小屁屁一记,硬是拽开女儿揪着司马昶耳朵的手,将她抱了回来,轻斥道:“瑗瑗不许胡说,阿昶叔叔很好看!”又向司马昶说道:“阿昶,瑗瑗胡说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小丫头在李氏怀中猛的一个扭身,忽的扑进司马昶怀中,两只小胖手抱住司马昶的下巴,使劲儿将他的嘴角往上推,然后得意的叫道:“好看……” 如此一来,大家心里都明白了,定是方才司马昶笑的太假,让宇文家最有审美要求的小丫头不乐意了,所以才掐司马昶的耳朵,还说他“丑”,这是不许司马昶皮笑肉不笑呢。 很体贴的宇文一家人没有再笑,元氏快步走到司马昶面前,将小孙女儿抱过来塞给儿媳妇,拉司马昶关切的说道:“阿昶,耳朵都被瑗瑗挣出血了,疼不疼,走,婶婶给你上药。” “婶婶别怪瑗瑗,侄儿不疼,不用上药的。”司马昶口中推辞着,眼中却有些盼望,他这会儿特别渴望宇文家的人关注自己。 元氏仔细察看一番,摇头道:“不行,得上药,好孩子听话!” 只“好孩子听话”这五个字,对司马昶来说似有魔力一般,他立刻乖乖儿站了起来,跟着元氏去擦药了。 “啊啊……瑗……去”,被阿娘抱着的小丫头见司马昶走了,立刻向着司马昶离开的方向张手大叫,还使劲扭动着身子,不肯老老实实待在她阿娘的怀中。 “我们小瑗瑗要做什么?”于氏走到李氏身边,轻轻握住那小小的,白嫩嫩的小肉爪儿,温柔的问道。 “阿……叔……”小宇文瑗想说的话太长,却又不会说那么多词儿,急的小脸涨红,晶莹的泪珠儿马上就要夺眶而出了。 “瑗瑗,阿叔在这里……”宇文慎听到小侄女儿喊叫,立刻跑到她的面前,摇着手叫道。 “啪……”回应宇文慎的是小丫头一记清脆的巴掌,宇文慎疼的直抽气。小宇文瑗随他阿爷,力气比同龄的孩子大好几倍,她这一巴掌啪下去,可是相当疼的。 宇文慎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平素也没受过什么委屈,他的眼圈儿刷的红了,只是不等宇文慎掉下眼泪,小丫头却恶人先告状般的抢着大哭起来,边哭边尖声叫着“叔……叔……” 众人都被突然大哭的小丫头惊着了,还是宇文悦反应最快,她赶紧跑到小侄女儿身边,柔声细语的说问:“瑗瑗不想让阿昶叔叔离开,对不对?” 因为是哄哭闹中的小孩子,宇文悦的声音比平日更加温柔如水,小孩子哄没哄到且不说,有个大孩子已经受不了了。 一旁的于瑾听到宇文悦的声音,一双眼睛亮如最极品的黑耀石一般,他看向宇文悦的眼神,陡然灼热几分。做为一个无可救药的重度声音控,于瑾觉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了。 理智告诉他,这是好兄弟的未婚妻,他不可以夺人所爱,可是感情却不停在的他耳边叫嚣,已经退了婚就不能算好兄弟的未婚妻,他完全可以向宇文悦求亲,此生若能每日都听到这样温柔的声音,让他立时死了他都情愿! 于瑾的纠结没有人留意,大家的注意力全被李氏怀中号淘大哭的小丫头吸引了。 只见小边哭边点头,抽抽噎噎的哭道:“阿……叔……不……走……”那副委屈的小模样成功的逗笑了大家,而大家的笑声又让小丫头哭的更凶了。 于氏赶紧伸手从李氏怀中抱过小丫头,笑着哄她道:“阿昶叔叔没走,他马上就回来,阿妩,这小丫头真是个小精怪,爱死人了!” 司马昀见妻子抱着别人的女儿,脸上隐隐有种圣洁的光华,不由心如刀绞,没人比他更清楚,他的妻子有多爱孩子,却因为他永远不能生儿育女,他对不起他啊! 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被小宇文瑗吸引了,只有宇文信和宇文悦父女留意到司马昀的悲伤,他们知道司马昀为何悲伤,却无法开口劝解,只能暗自叹息造化弄人,上苍太过无情! 元氏只哄了小宇文瑗几句,司马昶便擦好药回来了,脸上犹带泪珠的小宇文瑗一见到司马昶,立刻向他张开双手,小身子拼命的倒向司马昶的方向,元氏几乎要抱不住她了。 司马昶赶紧跑过来接住小丫头,小家伙紧紧搂住司马昶的脖子,还在他脸上重重的亲了一下,然后便将头抵在司马昶的颈窝处蹭了蹭,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双眼一闭便开始呼呼大睡。 “呀!竟然就这样睡着了!”离司马昶最近的宇文慎压低声音惊呼。 李氏赶紧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阿昶,我抱瑗瑗进去。” 小宇文瑗似是听到了她阿娘的声音,搂着司马昶脖颈的小手越发用力了,身子还往司马昶怀中缩了缩。不肯离开司马昶怀抱之意表现的不知道有多明显。 司马昶赶紧压低声音说道:“还是等瑗瑗再睡熟些吧。” 李氏了解自己的女儿,知道一时半分是抱不过来的,只能无奈的笑着说道:“那就辛苦阿昶了,这小家伙可不轻呢。” 司马昶笑着说道:“瑗瑗不重,阿嫂放心吧。”只因为说话的声音略大了点儿,怀中的小丫头就不高兴哼哼起来,司马昶赶紧轻轻拍了拍,小丫头才接着呼呼大睡。 宇文悦看到司马昶抱着自己的小侄女儿,不知道怎么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前世她生下长子司马朔之后,司马昶也曾这样温柔的抱着他的情形,前世今生的场景忽然重叠起来,宇文悦怔怔的望着司马昶,泪珠儿不觉从眼角滑落。 “阿姐,你怎么哭了?”偎在姐姐身边的宇文惜惊呼一声,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司马昶猛然抬头望向宇文悦,见她神情凄然,晶莹的泪珠从眼中涌出,如雨点般飞落。司马昶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似的,疼的他无法呼吸。 “佳娘妹妹,你怎么哭了!是哪里不舒服么?”于瑾腾的冲到宇文悦面前,急切的叫了起来。 于氏看到弟弟这般举动,心头不由一颤,暗叫一声不好,她这个蠢弟弟不会动佳娘动心了吧! “佳娘……”小孙女儿胡闹腾的哭闹,宇文信并不在意,可是心爱的宝贝女儿无声落泪,宇文信觉得每一滴泪都灼烫着自己的心。他大叫一声,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女儿面前,伸手小心拭去女儿脸上的泪,无比心疼的将她揽入怀中,大手轻轻抚着女儿的背,急切的说道:“佳娘不哭,万事有阿爷在!” 宇文悦直到被她阿爷揽入怀中,才知道自己落了泪。她想抬头解释几句,却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元氏慢了丈夫几步,只能站在丈夫身旁,与丈夫一起轻抚女儿的背安抚她。 任自己在阿爷温暖宽厚的怀抱上躲藏片刻,宇文悦便轻轻挣脱,红着脸低声解释:“阿爷阿娘,女儿没事……”然后走到司马昀夫妻身边,屈膝行礼,不好意思的说道:“司马大兄,阿嫂,方才佳娘眼睛有些干涩酸涨,失礼了……” 于氏轻轻将宇文悦揽入怀中,抚着她的背柔声说道:“没事儿,我们又不是外人,也是你的兄嫂。佳娘,阿嫂有几道补眼睛的药膳方子,回头写给你,你每旬喝两回,对眼睛很有好处的。从前我有位闺中好友眼睛也容易发干,丁点儿风都受不得,被一丝风儿吹了都会落眼泪。她用了我的方子,喝了半年就全好了。” 于氏实在是个温柔宽厚之人,她非但不说破,还主动替宇文悦打圆场,至少让她面子上过的去。 “嗯,多谢阿嫂!”于氏的怀抱也很温暖,宇文悦靠在她怀中,心中特别安稳踏实。 前世在司马世家,对宇文悦最好的不是司马昶这个做丈夫的,而司马昀夫妻这对兄嫂。特别是于氏,在她还未殉情之前,不知替宇文悦挡了多少婆婆的刁难,给了她多少的关爱。宇文悦对于氏的感情,甚至不比对自己亲阿娘和亲阿嫂少。 ------题外话------ 亲们早安!今天就一更大肥章,中午没有了 第九十七回悔,摧心肝 抱着小宇文瑗的司马昶怔怔的望着宇文悦,突然,他脑子里浮现出一幕场景:宇文悦头绑丝帕半卧在床上,面色极为苍白,看上去虚弱极了,可她的眼中却盈满了欢喜。阿嫂怀中抱着个大红襁褓,一看到他便喜极而泣的告诉他,佳娘为他生下一个七斤八两的大胖儿子。他高兴极了,从大嫂手中接过襁褓,就象此时抱着小宇文瑗一般,将儿子紧紧贴在胸前。他仿佛记得,当时佳娘看向他们父子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司马昶明白了宇文悦为何落泪,她必是想起了自己抱初生儿子的那一幕。后来,他忙着征伐天下,忙着周旋于身后有着各种势力的女人之间,再没正经抱过儿子,更不要说给他多少关注了。而宇文悦那温柔的让他心醉的眼神,他也没有再看到过。梦中的宇文悦,一天比一天清冷,一天比一天憔悴…… 梦中那无比清晰的一幕幕让司马昶心痛如刀绞,司马昶不知道梦中的自己怎么会那样冷酷无情。无边的悔愧将他彻底淹没。司马昶突然站起来,将怀中小宇文瑗塞给她的阿娘,冲到已经从他阿嫂怀中离开的宇文悦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磕一个头叫一声“对不起”,然后忽的跳起来,向外飞奔而去。 司马昶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的堂上所有的人,包括宇文悦在内。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司马昀,他惊呼一声“阿昶”,飞快了追了出去。 宇文悦惊呆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司马昶是何等傲气之人,他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向自己磕头认错,这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阿蓉,你先陪佳娘回房,阿恪,快去追阿昶,带他去书房见为父,阿欣,烦你和阿妩带着孩子们去嬉园。”宇文信果断的吩咐起来。 宇文信的话仿佛启动按钮一般,似是被什么施了魔法定住的堂上众人都活动起来。 宇文恪飞奔而去,于瑾追着他出去,元氏拉着大女儿的手匆匆离开,于氏压下满心的担忧,和李氏带着四个孩子去了嬉园。 “阿昶,你要去哪里?你停下来……”司马昀紧跟着追出去,却因为功夫没有他弟弟好,只能远远的缀着,他只得高声大叫。 司马昶此时完全被愧疚后悔淹没,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是无意识的飞奔。 司马昀已经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了极致,再也无法跑的更快一些了,却怎么都追不上弟弟,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越跑越远,急的司马昀五内俱焚。就在此时,宇文恪和于瑾先后冲了出来。 司马昀伸手去抓住宇文恪,却抓了个空,宇文恪如利箭一般从他身边蹿过,司马昀只能大叫道:“阿恪,快抓住阿昶,他怕是迷了心……” “姐夫,你脸色好差,不要紧吧!”于瑾跑过他姐夫身边之时,本能的扭头看了一见,只见他姐夫脸色惨白满头是汗,左手死死压住小腹,赶紧停下来扶住他姐夫的身子,紧张的问道。 “我没事……阿瑾,快帮姐夫……追阿昶……”司马昀气喘吁吁的说道。 宇文恪的身手与司马昶只在伯仲之间,他又极为熟悉自家的地势,只见他往右一拐,纵身跃上房顶,在房顶抄近道一阵飞奔,便冲到了司马昶的前方,双臂展开如同大鹏一般飞落地面,正落在司马昶前方的必经之路上。 司马昶果然一头撞了上来,宇文恪见司马昶面色怔忡,似是失了魂魄一般,他也不多说话,只劈手成刀砍向司马昶的后颈,司马昶完全没有防备,被劈了个正着,身子一软便瘫在宇文恪的怀中。 “唉……傻小子!”宇文恪摇头叹了一声,将司马昶移到背上,背着他往回走,走到半路便遇到了扶着于瑾的手,强撑着快步走来的司马昀。 “阿昶怎么了?”一看弟弟被宇文恪背着,双手和脑袋都无力的耷拉着,吓的司马昀魂飞魄散,再也撑不住自己的身子,瘫软在他小舅子的身上。 “姐夫,姐夫……宇文大兄,我姐夫怎么了……”于瑾还从没经历过这种阵仗,急的快哭出声来。 “阿瑾你别急,你姐夫应该是跑岔了气,又被阿昶的样子吓着了,快,背上他跟我走。常喜,赶紧去请华老先生,直接请他去紫云精舍。”宇文恪对飞跑过来的小厮吩咐一声,带着于瑾背着司马昀司马昶兄弟,往离此最近的紫云精舍飞奔而去。路上遇到府中下人,宇文恪还不忘让人去向他阿爷禀报,请他阿爷赶往紫云精舍。 宇文信赶到紫云精舍之时,司马昀已经缓过劲儿,可司马昶还双眼紧闭不曾醒来,宇文信皱眉问道:“阿恪,阿昶怎么了?” 宇文恪赶紧说道:“回阿爷的话,阿昶刚才只知道狂奔,儿子怕他乱了神智伤了心脉,就……就将他打晕了,可能是出手有些重……” “胡闹!怎可这般没有轻重!”宇文信怒斥一声。 司马昀赶紧说道:“世叔莫怪阿恪,他也是为了拦住阿昶,方才不管侄儿如何呼唤,阿昶都象是听不见似的,非得打晕他不可。” 宇文信瞪了儿子一眼,赶紧在司马昶身边坐下,伸手去试司马昶的脉相,他虽然不是什么良医,可也知道些医理,简单的诊脉也是能做到的,只是脉案不精罢了。 伸出三指搭于司马昶左手腕寸关尺处,宇文信只觉得指下脉息纷乱如麻,时强时弱时断时续的,竟是好生凶险的脉相。 “阿恪,可曾命人去请华老先生?”宇文信皱眉沉声问道。司马昀一听这话,知道弟弟的情况不好,急出了一身冷汗,双手不由自主的紧紧攥了起来。 “回阿爷的话,已经让常喜去请了。”宇文恪赶紧回话,面上亦流露出紧张担忧之色。 “唉……”长长叹了口气,宇文信给司马昶盖好被子,用帕子轻轻试去他头上的汗,宇文信喃喃道:“傻孩子,何苦啊!” 得亏华老先生的府邸离的近,常喜又是骑马去请的,华老先生很快便被请到了紫云精舍。他进门一看,只见坐着的司马昀面如金纸,榻上还直挺挺的躺着个司马昶,华老先生不由皱眉摇头道:“阿昀,你们兄弟这是怎么了,来你们宇文世叔府上做个客都能闹出这般阵仗!你们也都老大不小的了,也不嫌丢人!” 司马昀一听到华老先生的声音,立刻跳起来冲到他的面前,拽着他便往床边走,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叫道:“华伯伯,您快替阿昶看看……” “急个什么,阿昶死不了,先给你看,你看看你的脸色,啧啧,不想活早说一声,老夫随时可以送你一程,赶紧安排你媳妇儿改嫁!省得留在你们家受苦!”华老先生没好气的拍开司马昀的手,说出的话特别扎心。 华老先生医术精妙无双,可他的毒舌比他的医术更加无双,随便一句话都能噎死个人。除了他最喜欢的宇文悦之外,华老先生可称得上怼天怼地怼人,一个都逃不了的。 华老先生其实与司马世家还有些渊源,从前老司马家主在世之时,走动很频繁。自从老司马家主过世之后,华老先生因为特别讨厌司马老夫人,便不再往司马府上走动,可司马昀司马昶兄弟对他的敬重丝毫不减,四时八节以及华老先生的寿辰,都会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若是得了什么稀罕的药材,也会在第一时间送上。 华老先生虽然嘴上仍然不肯饶人,可心里还是惦记司马昀兄弟的。否则他也不能一听常喜说司马小郎君病倒了,便不顾古稀高龄,与常喜一同骑马赶来。 司马昀被华老先生怼的面色惨然,低下头一言不发。华老先生见状眉头皱的更紧,宇文信赶紧给他递了个眼神,华老先生看明白了,微微点了点头,缓声道:“阿昀,坐下让老夫先诊脉,你弟弟不打紧,他的身体状况老夫心里有数。” 司马昀坐下来,伸出手平放在桌上,华老先生仔细诊了脉,缓声道:“怎么还跑岔了气?嗯?阿昀,心思莫要这样重,千万不要胡思乱想,白白辜负了阿欣的一番情意。” 从脉象上看,司马昶岔气事小,可郁结于心却不可小视,倘若再这样发展下去,只怕他会和他父亲一样英年早逝。也不知道司马世家中了什么诅咒,有香火,可一直都不旺,族中男丁几乎没有几个能活过半百之年。可族中的妇人却活的长久,司马世家盛产寡妇,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因此发笑。 司马昀的心结华老先生最清楚,当初就是他给司马昀治的病,华老先生用尽浑身解数都无法修复司马昀的子孙袋,只能做到让他还有行周公之礼的能力,好歹不让于氏守活寡。 司马昀低低说道:“华叔叔说的是,小侄记住了,请叔叔快给阿昶诊脉吧。小侄也就这样了,阿昶我们唯一的希望。” 华老先生和宇文信同时长叹一声,华老先生点点头,站起来拍拍司马昀的肩膀,往司马昶那边走去。 “咦,这小子是被打晕的。他的心脉如此烦乱,气机好生狂暴,幸好被及时打晕了,否则非得爆断经络不可。谁干的,做得好!阿恪,你上来,依老夫的口令行事,给阿昶理理经络,回头再喝上一个月的汤药调养就行了。”华老先生很仔细的诊了脉,缓声说道。 “阿恪,多谢你及时打晕阿昶!”司马昀一把抓住宇文恪的手,无比感激的叫道,声音中透着一丝后怕。 华老先生看了宇文恪一眼,点点头道:“阿恪不错,出手很有分寸,若是轻一分,阿昶很快就能醒来,越发控制不了气机,若是再重一分,阿昶的小命儿就得交待了。” 华老先生此言一出,所有人都被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其中出汗最多的便宇文恪,他刚才真的只是随意出手一劈,根本没考虑过力道问道,现在想来真是好生凶险! 宇文恪赶紧脱鞋上榻,按着华老先生的指点为司马昶梳理经络。众人只见宇文恪头上升腾起一片热气,他的脸色也由红润渐渐变的苍白,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宇文恪的身子都有些颤抖了,一直监测司马昶脉象的华老先生方才说道:“好了,阿恪收回内力,运功九个大周天再收功。” 宇文恪心中一松,立刻缓缓收回自己的内力,盘膝垂眸运功,随着内力在体内运行,宇文恪惨白的面色渐渐回复红润,一直暗暗悬着心的宇文信这才偷偷松了口气。方才见儿子面色惨白,宇文信担心极了,却还不能流露出来,真真焦心的很。 “阿恪,你怎么样?”见儿子做了个收势的动作,宇文信立刻问道。 “阿爷,儿子好的……哎哟!”宇文恪边应声连往下跳,他明明半点儿内力都没用,却蹿起九尺多高,一头撞到紫檀房梁上,疼的他哎哟大叫一声,跌落在他阿爷的面前。 宇文信赶紧扶住儿子,紧张的问道:“阿恪,你这是怎么了?” 宇文恪摸摸额头上撞出的包,雾煞煞的摇头说道:“阿爷,我不知道啊……” 华老先生笑嘻嘻的说道:“有道是不破不立,方才阿恪将自己的内力毫无保留的输入阿昶体内,为他梳理气机,旧力既竭,新力必生,待他收回内力之时,体内便有了双倍于前的内力,这小傻子自己还不清楚,往起猛蹿,他不撞头谁撞头!” 华老先生说完,大家都捧场的笑了起来。众人的笑声挺响,惊醒了双眼紧闭的司马昶。 醒来的司马昶茫然的看着众人,脸上的表情也是雾煞煞的,和宇文恪象极了,众人一见又笑了起来。 “阿兄……我……是怎么了?”司马昶被众人笑的一头雾水,只能去问他的阿兄。 ------题外话------ 亲们早安,依旧两更合一。 没有意外明天一准儿上架,上架后万更走起,请亲们多多支持哦! 第九十八回往事多少恨(第一更) 司马昶被救醒之后,仿佛断片儿似的,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本能的去问他阿兄。 虽然除了华老先生以外,其他人都亲眼见证了他这个蠢弟弟给宇文悦磕头的情形,司马昀实在没脸当着华老先生的面讲一遍,只含糊的说道:“你心神失守发足狂奔,若非华世叔和阿恪及时出手相救,你这小命怕是都保不住。” “啊……哦……”司马昶先是惊呼一声,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方才低低的哦了一声,这一声哦全无底气,透着一股子伤心之意,他应该是想起来了。 “华叔叔,不知道阿昶他现在方便移动么?”见弟弟躺着不动,一双眼睛半睁半闭,没有一丝儿精气神。司马昀很是担心,急切的问道。 “这是什么话,他已无大碍,只要按着老夫的方子好生喝药调养就行了。这手脚俱全的,有什么不方便移动的。”华老先生眼睛一瞪,虎着脸说道。虽然司马昀并无质疑他之意,可老头儿的自尊心太强,司马昀的问话分明是在质疑他医术不行,这太伤他自尊了! “华世叔莫恼,阿昀也是关心则乱,走走走,信陪你吃茶,佳娘才琢磨出新的点茶手法,老兄不想试试?”宇文信见自家儿子非但没事儿,还得了益处,司马昶也没有大碍,便笑着给司马昀解围。 “哼!”华老先生不高兴的闷哼一声,与宇文信一起走了。他们二人一走,自司马昀以下,人人都暗暗松了口气。特别是于瑾,他是头一回见到华老先生,着实被他那怼天对地见谁怼谁的气势给镇住了。 “阿信,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真不要想阿昶这个女婿了?”出了紫云精舍,华老先生低声问道。 宇文信长叹一声,无奈的说道:“看来佳娘和阿昶是真的没有缘份,老兄不知,两家的婚约已经退了。” “什么,真的退了?不对啊……明明线还在的。”华老先生摇着脑袋,自言自语的说道。方才为司马昶诊脉之时,他并未发现司马昶的姻缘线并不曾断裂,只是有些晦暗不清罢了。 当年司马昶出生之时,其父司马培强求华老先生为他批命,司马昶命格贵重无匹,与天定凤女有夙世姻缘,若娶天定凤女为妻,便能一统天下,若失凤女之妻,必会身死国灭失尽天下,司马世家的传承也将彻底断绝。 华老先生算到此处,便已经受到了上天的警告,那日明明是好端端的晴天白日,半空却突然响起一声惊雷,不偏不倚正劈中司马培与华老先生所在的房间,生生劈塌了半间房屋,万幸的两个人都没有受伤,华老先生便再不敢往下推演了。 就因为司马昶的命格太过贵重,司马培又强求华老先生为他批命,就算他们二人没有向第三个人透露实情,两人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天谴,一向健壮的司马培突然一病不起,就算有华老先生的医术撑着,他苦苦熬了四年便撒手人寰;而华老先生也重病一场,险些儿没熬过来,他的命格硬,最终闯过了生死关,却也落得个儿孙尽丧孤苦一生的下场。 司马昶出生三年后,宇文悦降生,她出生之时的天象让华老先生极为心惊,他忍不住又暗暗推演了宇文悦的命格,果然她就是天命凤女。 在宇文悦出生之时,小司马昶额上突然闪出一条红线,那条红线很快隐入皮肤之中无迹可寻,唯有华老先生能很清楚的看到。在给刚刚出生的小宇文悦诊平安脉时,华老先生在她额头看到了同样的红线。这便是牵起司马昶宇文悦二人夙世姻缘的姻缘线。 华老先生虽然心中清楚,却再没敢向司马培和宇文信透露半个字,他也不知道司马培是勘破天机还是天命姻缘本该如此,司马培竟然向先宇文老家主提出为司马昶和宇文悦定下娃娃亲。两家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宇文信夫妻又很喜欢司马昶,这才有了两个孩子的婚约。 华老先生上门道贺之时,见司马昶与尚在襁褓中的宇文悦隐隐有红线相连,便知道这上天注定的姻缘,凭都谁都拆不散剪不断。方才又看到司马昶额间红线只是有些晦暗不清,并不曾断绝,所以才有方才那一说。 “阿信,小佳娘在何处?”华老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道。 宇文信低叹一声,“佳娘和她阿娘在一起,方才……略受了点儿惊吓。” 华老先生眉头紧紧皱起,飞快说道:“佳娘受了惊吓?不行,老夫得去看看她。她在自己家里,如何还会受到惊吓?” 宇文信没想到华老先生上了拗劲儿一定要追问到底,只得含糊的说道:“方才阿昀夫妻来送节礼,阿昶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向佳娘行礼道歉,阿昶道完歉飞奔出去,佳娘被他惊着了。” “嗯?有这等事?阿昶这小子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佳娘之事?阿信,别在老夫面前打马虎眼儿,细细的说。”华老先生沉声喝道。以他的身份,这话倒也说得。毕竟他与宇文信的先父,还有司马培三人是莫逆之交,如今那两人都已仙去,独留他一个尚在人间,便是以两府长辈自居,华老先生也称得上实至名归。 “华世叔,此事一言难尽,且又涉及内眷私隐,信不知该如何说。”宇文信极为无奈的说道。 “阿信,你知老夫精于推演之术,前次阿昶吐血,老夫前来诊脉,发觉佳娘命相大变,当时老夫也对你讲了一些事情,你可还记得?”华老先生郑重的问道。 宇文信立刻应道:“侄儿记得。世叔说我宇文一族不再有灭族之劫。” “对,正是这话,当日回府之后,老夫再三推演,得出一个结论,劫因佳娘而起,亦因佳娘而散。佳娘是宇文一族的最大生机与变数。”华老先生极为肯定的说道。 “哦……”宇文信低低应了一声,语气中并没有惊讶愤怒之意,这让华老先生先是感到意外,既而又缓缓点了点头。 宇文信与华老先生两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宇文信的书房。 宇文信命侍茶小僮退下,与华老先生对坐于茶床两侧,亲自净手烹茶。 华老先生看着宇文信极为优雅的动作,叹息道:“阿信,其实你便是不说,老夫心里也是明白的。老夫也不逼问你什么,只有一点要告诉你。” 宇文信抬头望向华老先生的眼睛,缓声道:“华世叔请讲,信洗耳恭听。” “老夫绝非偏向阿昶,事实上阿信你知道,老夫最爱重之人就是小佳娘。老夫盼她一世无忧的心,与你是一样的。”华老先生很认真的说道。 宇文信点点头道:“是,信明白。” 华老先生才又接着说道:“老夫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佳娘与阿昶是天定姻缘。” 宇文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极不情愿的说道:“是,信记得。只是……世叔,难道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也要眼睁睁看着佳娘往下跳么?” “呃……阿信,此言怎讲?司马一家对佳娘何等看重,你是知道的,阿昶那小子又是吐血又是心神大乱的,不都是为了佳娘?何来的刀山火海?阿信你不用摇头苦笑,老夫知道那个老婆子的确是倒三不着俩的,可她根本做不了司马世家的主,不过是在她自己的院子里瞎扑腾罢子,难不成因为那个老婆子,你就要毁了这门好姻缘?”华老先生见宇文信摇头,立刻加快语速,不容宇文信插嘴。 “世叔,您说的这叫什么话,信从未有过任何对司马阿嫂不敬的念头,退婚与她并无半点关系。”宇文信急急说道。他说的都是实话,因为他的宝贝女儿没有对他说过任何怨恨司马老夫人之言。 做为一个男子,一个一生都生活在幸福家庭中的男子,宇文信根本没有机会知道经年守寡妇人对于儿子的占有欲和对儿媳妇的妒忌心态。所以他并不知道前世自己的宝贝女儿受了婆婆多少搓磨。 “那是为何?阿昶与佳娘是多难得的天定姻缘啊!”华老先生疑惑的叹道。 “世叔,信不知道什么叫天定姻缘,只知道我宇文信的女儿,绝不会做棋子,那怕是老天的棋子也不行。什么是天定姻缘,天是谁?我宇文信的女儿,凭什么由他来定下姻缘!”宇文信愤怒的吼道。 许是那样说还不足以解气,宇文信又接着说道:“天下,唯有德者居之,说什么天命天子,不过是当权之人美化自己罢了。想那汉高祖未发迹时,也不过就是个乡野泼皮,他乃刘翁之子,与天何干。” 宇文信毫不客气的言语,惊的华老先生身体猛的一震。 “阿信,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天道有常,岂可对天不敬?”华老先生惊呼道。 “华世叔,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既如此,又何来天意?信本与世无争,可若是谁将信之儿女做棋子,信虽不能武,却也无所畏惧,必定力扛到底。”宇文信一向温和的眼睛里透出寒光,让华老先生又是一惊,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劝说竟然激起了宇文信的性子,这,又是他不曾推演出来的变数。 “阿信,你不要误会,老夫绝无此意,只是……”华老先生一时辞穷,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华世叔,信不会误会您的。只是儿女婚姻之事,信不得不无比慎重,我宇文信的女儿若行婚配,必得与她未来夫婿情投意合,否则信宁愿养女儿一辈子,也绝不让她去别人家里受苦。”宇文信用近乎起誓的郑重语气说出这段话,彻底击碎了华老先生一直以来的认知。 “阿信,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小娘子怎么可以不嫁人!”华老先生惊呼起来。 宇文信点点头,极为坦然的说道:“华世叔,信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佳娘倩娘是信的心肝宝贝,为了她们,信纵然要与天下为敌又有何妨!” “啊……阿信你……你们宇文世家,还真是代代有痴气!我只道你阿爷那个儿痴已经够可以的了,不想你这个儿痴,竟比你父亲还强烈些。”华老先生摇头叹息,眼中流露出怀念之意。 “世叔说的是,我们宇文世家没别的好处,就是疼孩子。”宇文信笑着承认了,疼孩子可不丢人。 “也罢,阿信你既然心有执念,老夫就不再劝你了。不过有句话要你转告佳娘。”华老先生笑笑说道。 宇文信立刻应道:“世叔请讲,信一定转告佳娘。” 华老先生点点头,一字一字的说道:“阿信,你一定转告佳娘,前尘往事皆为过烟云烟,切莫太过执迷自困。” “华世叔!”宇文信挑眉叫了一声,华老先生言下之意,他已经听明白了。 华老先生笑笑说道:“阿信,你也不必着恼,老夫一定不会害佳娘的。” “华世叔,信会将此言转告佳娘,佳娘向来聪慧,相信她一定会做出最顺应本心的选择。”宇文信毫不客气的说道。 “那就好,阿信,说话归说话,手上别停,赶紧烹茶啊!老夫许久未吃你烹的茶了。”华老先生一句笑语,便冲淡了方才书房中有些尴尬的气氛。宇文信亦配合的笑笑,静心烹茶品茶。仿佛刚才并不曾与华老先生有所争执一般。 不是所有人都象华老先生和宇文信这般沉的住气,于瑾便是其中之一,华老先生和宇文信刚刚离开紫云精舍,于瑾便急急的叫道:“阿昶,你刚才怎么突然向佳娘妹妹磕头,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司马昀一听小舅子大叫,便想开口拦住他,可是于瑾的话说的又快又急,司马昀根本来不及拦。只能在小舅子说完后沉着脸说了一句:“阿瑾,休要胡闹。” “姐夫,我没有胡闹,从前天晚上到现在,我都快被憋死啦!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不能对人说的!杀人也不过头点地。干啥弄的这么神神秘秘的!”于瑾真是憋的狠了,一句紧接着一句,说的司马昀兄弟无比尴尬,宇文恪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阿瑾,不要再说了!此中内情曲折,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日后有机会让你阿姐给你解释。”司马昀沉着脸怒斥一声,他算是领教了小舅子的一根筋,怪道他岳父每每被气得直接动手抽鞭子呢。在这一刻,司马昀都想抽这熊孩子几鞭子解解气了。 于瑾没有要到答案,闷闷的哼了一声,别过头生闷气,不肯再理他姐夫。 司马昀知道自家小舅子有副狗熊脾气,并且现在也不是哄小舅子的好时机,这个麻烦小舅子,还是交给他阿姐来收拾吧。 “阿恪,你看这事情闹的,阿昶给府上添了好多麻……”司马昀干笑着对宇文恪道歉,只是话未说完,便被宇文恪拦住了。 “阿昀,别这么见外,就算没有婚约,我阿爷阿娘也还是将阿昶视为自家孩子的,阿昶,你也别想的太多,方才我为你梳理经络之时,发觉得你的心经极不畅通,你若不能放开怀抱,伤的可不仅仅是你一个人。”宇文恪极为郑重的说道。 “阿恪,阿昶真的心经不通?方才华世叔怎么没说?”司马昀一把抓住宇文恪的手,惊慌的问道。 宇文恪点点头道:“刚才我已经为阿昶疏通了心经,华阿翁才没有提起此事。可阿昶若是仍旧郁结于心,就算我今日为他疏通了经络,过不几日还会瘀堵。” “阿昶,你这是要逼死阿兄么!”司马昀听罢宇文恪的话,心中极为悲痛,紧紧抓住弟弟的肩膀,悲声质问。 “阿兄,我……我尽量……放下。”司马昶心如刀绞,为了不让兄长悲痛,他极为艰难的承诺。 宇文恪重重叹了口气,对司马昀和于瑾说道:“阿昀,阿瑾,可否让我与阿昶单独说几句话?” 司马昀满眼期望的看着宇文恪,缓缓点了点头,拽着满心困惑好奇的于瑾,快步走了出去。 宇文恪拉过一张高靠背胡床,在司马昶对面坐下,他直直的望着司马昶的双眼,冷声质问道:“阿昶,阿爷已经将佳娘的梦悉数告诉我了。我只想问你,既然对佳娘这般绝情,为何还来纠缠于她,难道不再害死佳娘一次,你心里便不踏实么?” “不不,阿兄,我绝无这般念头,阿兄你相信我。我若有一丝一毫害佳娘之心,必受五雷轰顶万马踏身之罚。”司马昶情急之下举手起誓,他的眼神极为清明坚定,绝无半点儿虚情假意。 “不许胡乱起誓。”宇文恪瞪向司马昶,沉声斥道。在宇文恪心中司马昶真和亲弟弟没什么两样,在最初的愤怒过后,心性仁厚的宇文恪,其实有一丝丝给司马昶一个悔过机会的念头,只是没有对他阿爷和妹妹说出来罢了。 “阿兄,我绝不会再做任何伤害佳娘的事情,所以我不怕应誓。”看到了宇文恪眼中对自己的关心,司马昶心中生出一点点希望的小火苗,他立刻急切的追加一句承诺,紧紧盯着宇文恪的双眼,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阿昶,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你与我们自来亲如一家,为何你会那般绝情的冷落佳娘,任人欺凌于她,还灭了我们宇文世家满门,稚子何辜,你怎么忍心下的了手!你告诉我到底因为什么?你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宇文世家从无夺国之心。”宇文恪突然话风一转,语气愤怒低沉。 “阿兄,我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你能耐心听完么?”司马昶眼中充满无尽的悔愧之色,低声恳求道。这是他一直都想做的事情,可是宇文信父女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宇文恪点点头道:“好,我耐心听你讲完。” “阿兄,前世之时,我与佳娘成婚三载之后,周氏无道群雄并起,我不甘落于人后,亦率军起事,自此征战天下十年,十年后,我统一江北,开国称帝,立佳娘为后,我们的儿子立为太子。那时江南未平,江北诸多世家也没有彻底归服,为了巩固统治,我……纳了不少世家女子为妃……”说到最后一句,司马昶满面惭色,声音也低了许多。 前世觉得再合情合理不过的事情,司马昶此时却觉得无颜说出口,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什么迷了心窍,竟然任由他阿娘左一个右一个往他房里塞人,想来他的从不拒绝一定伤透了宇文悦的心。 宇文恪重重哼了一声,却没有说什么。毕竟世家子弟纳妾也是寻常之事,他并不能因此指责司马昶。 司马昶停顿一下,又接着说道:“在我征战之时,身边有几个谋臣,其中我最信重的就是汝南袁氏的袁梓,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此人两面三刀奸滑狠毒……”提到袁梓,司马昶的牙齿锉的咯咯直响,显然恨极了他。 “袁梓?那个素有神童之誉的汝南袁氏嫡幼子?”宇文恪想了一下才问道。 “是,就是他!我真恨自己有眼无珠,错信了这阴毒无耻的小人!”司马昶恨的满面青筋暴起双拳紧攥浑身乱颤,呼吸声极为粗重,眼看着就要走火入魔。 “阿昶!”宇文恪大惊,腾的站起来将手按向司马昶头顶百汇穴,一道浑厚中正的内力自司马昶的百汇穴灌入,压住在他身体中乱窜的气机。 “静心调息!”宇文恪飞快说了一句,用另一只手在司马昶足厥阴肝经上连点数处大穴,司马昶的喉头发出咯噔一声,整个人才渐渐平缓下来。 “阿兄,你又救了我一回。”勉强平复了情绪的司马昶低声说道。 “且不说这个。阿昶,若是你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就不要再说了。”宇文恪收回手,沉沉的说道。 “不不,阿兄,我要说,我若不说,只怕以后没有机会再说了。”司马昶急切的说道。 “你若是能控制自己的情绪,那就说吧。”宇文恪略带无奈的说道。 司马昶继续说了起来,这回他强行压制着愤怒的情绪,将前世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给宇文恪听。这一讲便足足讲了一个多时辰。 在紫云精舍数百步外,有个极小巧精致的竹亭,站在亭中可以清楚的看到紫云精舍,司马昀和于瑾便在这竹亭中落脚,等等宇文恪和司马昶出来。不想他们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紫云精舍那边有任何动静。 于瑾早就坐不住了,若非他姐夫按住他,只怕早在半个时辰前他就跑过去打扰宇文恪和司马昶两人了。“姐夫,阿昶到底在说些什么,这都多长时间了,怎么还没讲完!” “阿昶说什么我怎么会知道,他既然要单独与阿恪讲,必有他的道理,急什么,我们耐心等待就是。”司马昀见小舅子象只活猴儿似的,再没一盏茶的安静时间,便沉着脸说道。 “姐夫,好闷啊,要等你自己等,我不等,我去找阿慎他们。”于瑾的耐性彻底告罄,跳起来叫了一声便往亭外跑。 司马昀赶紧高声叫道“阿瑾你慢些……”,然后对又侍立在亭外的宇文府下人说道:“阿瑾不记路,快去给他引路。” 下人恭敬的应了一声,追上因为不记路而满脸茫然之色的于瑾,与他说了几句,便引着他走远了。 于瑾是个大嗓门儿,紫云精舍中的司马昶和宇文恪又都是习武之人,耳力自然极佳,将于瑾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宇文恪沉沉说道:“阿昶,事情我也知道的差不多了,今年先到这里吧,时间太久了你阿兄会担心的。” 司马昶长长舒了口气,方才他对宇文恪所讲的,比和他阿兄讲的还仔细些,说出了自己的秘密,司马昶有种莫名的轻松之感。他了解宇文恪的为人,知道他一定会将自己所说的话悉数转告给宇文世叔和宇文悦,但愿他们听完之后,能给自己一个重新追求宇文悦的机会。 “好,我听阿兄的。”司马昶无比乖巧的应声称是,自榻上站了起来。 宇文恪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出紫云精舍,竹亭中的司马昀立刻急切的跑了过来。 “阿昶,你没事吧!”司马昀见弟弟面色有些苍白,眼神却亮的出奇,赶紧开口问道。 司马昶摇摇头,笑着说道:“让阿兄担心了,弟弟没事儿。” 司马昀这才看向宇文恪,很郑重的揖首道:“阿恪,多谢。” 宇文恪自然知道司马昀为何道谢,托住他的双手笑道:“阿昀,言重了。” 兄弟三人正说话间,一个小僮飞跑过来,规规矩矩的行了礼,脆生生的说道:“回大郎君,两位司马郎君,郎主在清樨园设宴,请三位郎君速去。” ------题外话------ 文文终于上架了,请亲们多多支持,群么么哒! 第九十九回设宴清樨园(第二更) 洛京城的人知道宇文世家有座清樨园中,园中有一株树龄近百年的极品丹桂,每到中秋时桂花绽放,端地是满树橙红灿若丹霞,馥郁香气远飘十里。宇文世家有位厨娘最擅长以桂花入馔,可以做出一整席足足一百零八道桂花宴。 “阿昀,阿昶,我们快过去吧,别让阿爷他们等急了。”宇文恪笑着招呼一声,三人并肩往清樨园走去。三人脚程都不算慢,很快就来到了清樨园门外,在这里刚巧遇上了带着宇文慎宇文惜等四个孩子的于氏和李氏。 “阿昶,你怎么样了?”于氏见到宇文恪一行,一开口问的就是司马昶,可见她真的是担心极了。 司马昶赶紧笑着说道:“阿嫂,我没事儿,您别担心。您看我不是好好的么。咦阿瑾呢,他不是去找你们了么,怎么没一起过来?”生怕阿嫂继续问下去,司马昶抢着转了话题。 “我们没见着阿瑾来嬉园啊,昀郎,阿瑾不是和你们在一起么?”于氏蹙起眉头问道。 司马昀也皱起双眉,疑惑的说道:“阿瑾觉得闷,跑去嬉园找你们了,我已经叫人给他引路了,不应该又走迷了路呀。” “佳娘,你什么能到我们天水玩儿?到时我带你去卧牛山跑马打猎,山里的野兔黄羊麂子可肥了,烤起来特别香……还有武山水帘洞也好玩儿,夏天去水帘洞避暑,保管一点儿汗都不会出,我还要带你去吃最好吃的马家呱呱……” “好啊,那个马家呱呱是什么东西,名字真怪,真的很好吃么?” “当然好吃,马家呱呱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呱呱,酸辣酸辣的特别开胃,我一顿能吃三大碗……” 就在宇文恪正要命人去找于瑾之时,他们便听到了于瑾兴奋的声音以及宇文悦轻快的声音,司马昶的面色刷的黑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于瑾和宇文悦并排从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拐弯处走了出来,两人有说有笑的,气氛很是融洽。 “佳娘,阿瑾,你们俩个怎么遇上了?”李氏迎上前,拉着小姑子的手,不着痕迹的将她带到自己的身边,与于瑾稍微拉开些距离。毕竟小娘子与别家小郎君单独相处,还是有些忌讳的。 “方才阿娘命人传话,说在清樨园设宴,我一出门就遇到要去嬉园的阿瑾,便带他一起来清樨园了,免得他白跑一趟。”宇文悦大大方方的笑着说道,并无一丝羞愧不安之态。她只不过与于瑾同行一段路程,又不曾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心中自然坦荡。 于瑾跑到他阿姐的身边,兴奋的叫道:“阿姐,方才我给佳娘讲我们天水的风光,佳娘很有兴趣的。我想请她和世叔一家明春到天水做客。”天水城外有着漫无边际的草原,春夏秋三季风光都极好,所以于瑾才会邀请宇文悦一家明春到天水做客。 “不行……”别人都还没说话,司马昶就先叫了起来,他那原本净白如玉的脸黑的都能与浓墨媲美了,气鼓鼓的瞪向于瑾,司马昶愤愤的用眼神传递出:你怎么能挖兄弟墙角的谴责之意! 宇文悦柳眉一挑,突然扬声质问道:“司马世兄此言何意?难道我们家人去何处做客,还要先求得司马世兄准许不成?” “我……佳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司马昶被宇文悦堵的心中直发闷,只能赶紧陪着笑脸解释,可话只说了半句,司马昶便不知道如何往下说了。宇文悦说的没错,他有什么资格不许宇文一家去天水呢。 “不是那个意思又是什么意思?阿兄,我明春就要去天水游玩!”难得流露出孩子气的宇文悦看向她阿兄,故意大声说道。 宇文恪随他阿爷,对弟妹儿女宠的不行,原本就是有求必应的,何况方才又听司马昶说了那么多,心中对妹妹的怜惜早已决堤,只要是他妹妹想要的,那怕要他用性命去换,宇文恪都不会有丝毫的犹豫,何况还只是出门游玩这么合情合理的要求呢。 “没问题,阿兄回头就安排,反正是要出门,干脆在整西北一带玩个痛快再回来。”宇文恪满口应承下来。 司马昶听罢宇文恪的话,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明明刚才他已经有所松动,已经默许自己重新追求宇文悦了,怎么突然又改了主意。其实司马昶真是想多了,宇文恪并不曾默许什么,他的脑子又没进水,难道还能胳膊肘儿往外拐,不向着自己的亲妹妹,反向着司马昶这个外人。 弟弟被怼了,怼人的那个还是弟弟最心仪也最对不起的宇文悦,司马昀夫妻心里颇不是个滋味儿。 于氏并不明白宇文悦为什么象是变了个人似的,心里难免有些埋怨之意,她私心想着,就算是要怼,那也得找个没人的时候,随便怎么怼都没关系,可这会儿当着这么多人,阿昶面子上怎么过的去。 司马昀心里却再清楚不过,上辈子司马昶做了那么多天怒人怨,对不起宇文悦的事情,将她伤的实在太深太深,现在不论宇文悦怎么对司马昶,都是他应该承受的,不该有任何怨言,只是做人兄长的,到底还是会心疼弟弟,替他觉得委屈。 “真的!那可太好了,我回头就给阿爷阿娘写信,让他们快快做好准备!”于瑾兴奋的叫了起来。 “阿瑾,别捣乱!”于氏沉着脸低斥一声,越发觉得头疼了,她这个祸头子弟弟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想法,这会儿怕是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他对宇文真的动心了。一边是小叔子,一边是亲弟弟,这可让她怎么办,向着谁都会伤了另一个的心,于氏真是左右为难纠结的不行。 “到了门口怎么都不进来?只在这里聊天儿,有什么话入席再说也不迟……”宇文信听到门口传来七嘴八舌的说话之声,便循声走了过来,见孩子们都在门外站着,他有些惊讶的问道。 宇文信打眼一扫,看到自己的大女儿宇文悦微微昂头,脸上有着一抹他之前从未见过的倔强别扭,而前准女婿司马昶仿佛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头搭脑的了无生趣,那于瑾小子则兴奋的满面通红,高兴的眉飞色舞,好象才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司马昀夫妻则神色古怪,有些个哭笑不得左右为难的意思,最有趣的是他的长子,这小子眼中含着一抹我什么都明白可我什么都不说的促狭笑意,这是挺难得一见的。 “阿爷(世叔)我们就来了。”众人异口同声的应下,依次走进了清樨园的园门。 “阿恪,方才你们弄什么鬼儿?”宇文信低声问走在自己身侧的长子宇文恪。 宇文恪笑着说道:“回阿爷的话,方才阿瑾邀请我们一家明春去天水一游,儿子已经答应替您他了。” “哦,是这事儿,是个好提议!过完节就让他们准备起来,忙完明年春种之后便可成行。”宇文信笑着将远游天水的时间定了下来。于瑾兴奋的恨不能翻上十来个跟头,而司马昶则难过的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大家岂能看不出宇文信非常欢喜于瑾,俨然有选他为婿之意。司马昶正是因为清楚的看到这一点,才会心如刀绞。 “世叔,明春小侄随您一起动身好不好?”于瑾兴奋的叫道。 宇文信笑着问道:“哦,当然好。这么说你今年会留在洛京过年喽?” 于瑾扑楞楞点头道:“对对,到时小侄来给世叔一家拜年。” “哼……马屁精”司马昶用谁都听不清楚的声音哼了一回,然后强打起精神,对他阿兄说道:“阿兄,我记得阿嫂好些年没回过天水了,不若明春我们与世叔一家结伴西行。往天水的路程,阿兄再熟悉不过的,正好为世叔一家做向导。” 司马昀立刻笑着说道:“阿昶此议极好,世叔,不知道您可否愿意捎带上我们一家?” 宇文信笑着说道:“阿昀这话可是说反了,若说是捎带,也是你们捎带我们哪。有你这熟悉西北地形之人引路,我们可就便宜多了。” 于氏立刻笑着说道:“看世叔说的,我们两府本就是累世通家之好,同一家人没什么分别,哪有什么捎带不捎带的说法,大家一起上路,多热闹啊!在世叔跟前,阿瑾这淘气鬼儿还能乖一些,少闯些祸。” “阿姐,我没淘气!我很上进的!”于瑾急了,涨红着脸辩白。就在刚才巧遇宇文悦,和她单独聊天之后,于瑾就决定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他要求娶宇文悦,让她和自己说一辈子的话儿。所以此时于瑾坚决不能让阿姐在宇文世叔面前贬低自己。 于氏见弟弟急的满面涨红,她心头不由一颤,本能的飞快看了小叔子一眼,只见小叔子先是双眸低垂,继而猛的睁开看向于瑾,他的眼中并没有一丝怨恨之意,只有灼灼的光华,透着浓浓的斗志。几乎算是亲手养大小叔子的于氏不禁在心中暗叹,这事可真是闹大了!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论伤的是哪一个,她都无法承受,可怎么办! 宇文信将司马昶和于瑾的反应都看在眼中,他没有做任何的表态,只笑着让众人入席,不着痕迹的移开话题,让一场将要发生的龙争虎斗消弥于无形。 在那颗七八个人才能合抱过来的百年丹桂树下,铺着一张极大的青地暗金流云百福纹织锦地毯,地毯上设了十二张形状各异的玄地朱漆彩绘案几,案上已经摆放好同几案相配套的精巧银制餐具,精美的银盘中摆放着由府中厨娘精心烹制的以桂花入馔的各色佳肴,小巧的银执壶中装满了窖藏十年以上的宇文府自酿桂花蜜酒,这便是宇文世家最负盛名的金粟宴,洛京城中的世家亲贵无不以受邀金粟宴为荣。 “阿爷,华阿翁呢?”见华老先生不在园中,宇文恪赶紧问道。 宇文信笑着说道:“有位急症病人求到华府,你华阿翁赶回去了,走的时候还直叹没有口福,改日需得为他专设一宴。” “华阿翁总是这样来去匆匆的,做大夫真不容易!”宇文慎人小鬼大的摇着脑袋感叹,惹笑了一园子的人。众人边笑边入座,端端正正的跪坐于案几后,等待主人宇文信开席。 司马昀等人每年都会被邀请参加金粟宴,对金粟宴他们已经不会觉得新奇了。可于瑾这个刚从西北来的小子却不曾见过,入席之后,他看的眼睛都直了,没口子的赞道:“太漂亮了,这么漂亮的菜肴,我怎么舍得吃下去!” “嘻嘻……菜做出来就是用来吃的啊,阿瑾哥哥,不吃会饿肚子的!”宇文惜笑嘻嘻的说道。 “我宁可饿着肚子!”于瑾很诚实的说道。 “这傻孩子,快动箸啊,来世叔家做客,还能让你饿着不成。也不是会么稀罕东西,都是府里厨娘做的,你若是喜欢,回头婶婶让人再做一份给你带回去。”元氏见于瑾眼睛瞪的滚圆,满脸都是欢喜之色,看上去傻乎乎的很是可爱,便笑着说道。 “阿瑾,试试这道金桂香蜜烤羊排。”宇文悦指着于瑾面前的九曲银碟突然开口说道。 于瑾早已经被宇文悦的声音迷的神魂颠倒,此时别说是宇文悦让他吃金桂香蜜烤羊排,那怕是让他吃个烤石头子儿,于瑾都不会有一丝犹豫的。 “真好吃!佳娘,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羊肉,还是蜜甜蜜甜的羊肉,真是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羊排!佳娘,多谢你啊!”将一块香蜜烤羊排送入口中,那甜蜜的味道和鲜嫩肥美的汁水立刻盈满于瑾的口腔,进而直击他的灵魂深处,这孩子几乎被美味感动的掉下眼泪,然后便甩开腮帮子如风卷残云一般,将碟中的羊排一扫而光。 宇文信夫妻见于瑾吃的香甜,同时开口命人将自己面前的羊排送到于瑾面前,让他吃个痛快。于瑾不仅仅是吃美了,心里也美的不行。宇文世叔一家人对他真是好的不得了! 于于瑾是美的不行了,司马昶心中就憋屈极了,他愤愤夹起一块羊排塞进口中,狠狠的嚼了起来。别人不清楚,他难道还不知道么,前世于瑾最爱吃的就是宇文家的香蜜烤羊排,宇文悦嫁给他之后,曾用这道菜为他招待于瑾,于瑾爱吃的不行,还特意向宇文悦求了做法。宇文悦分明是用前世的记忆…… 司马昶突然怔住了,然后深深低下头。是啊,细细想来,前世之时,他甚至不如于瑾对宇文悦好,他有什么资格愤怒! 在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之时,唯有于瑾站出来为宇文世家为宇文悦仗义直言抱打不平,甚至不惜与自己彻底闹翻,这一切,宇文悦应该都记得。司马昶突然明白了,宇文悦在为前世之事向于瑾表达感激之情。 想通了其中关节的司马昶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他转头对一旁的侍女吩咐一句,那名侍女立刻端起他面前那碟桂花蜜汁藕送到于瑾的几案上。 “阿瑾,尝尝这道桂花蜜汁藕,听婶婶说这是从江南传过来的作法,很是香甜软糯,应该合你的口味。”司马昶笑着说道。 “好,谢谢你阿昶。”于瑾开心的眉眼儿都笑弯了,响快的道了谢,夹起一片桂花蜜汁藕送入口中,果然满口香甜软糯,好吃的不得了。 “阿昶,这藕里面填的是什么,太好吃了!”于瑾咽尽口中的食物,方才好奇的问道。 以天水为中心,方圆五百里之内都不出产稻米,事实上整个江北都极少有人种植水稻,稻米极为珍贵,那怕是洛京城中的亲贵之家,也只寥寥几家能以稻米饭招待宾客。故而尽管身为天水一第世家的嫡幼子,于瑾也没有机会吃到稻米,所以才会这样问。 “是江米,产自江南,比新城稻香糯许多,我想你应该喜欢吃。过了中秋节,我让人过江多采买些江米,不论煮粥蒸饭做点心都合适。等明春去天水的时候,带上一车送给世伯世伯母尝尝鲜儿。”司马昶笑着说道。 “好啊,我们那里连新城稻都没有,更不要说什么江米,听都没听过的。阿昶,我先谢了啊!”于瑾又是吃又是说的,忙的不亦乐乎,司马昀和于氏夫妻二人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烫,特别是于氏,羞恼的直想将弟弟撵回天水去。 天水是没有稻米,可也不至于吃的这么丢人吧,活象是这辈子没吃过好东西似的。于氏深深觉得她阿爷阿娘的脸面都被这个蠢弟弟丢光了。 觉得弟弟丢人只是于氏的念头,宇文家的人可没有一个这样想的。事实上见于瑾吃的这般香甜,自宇文信以下,大家都很高兴。于瑾的率真不做作赢得了宇文一家所有人的好感。 而一向挑食的宇文慎和宇文惜也被带的胃口大开,两个小家伙竟然将面前的美食吃了一大半,唬的服侍他们的侍女都想将案上吃食全都撤了,免得两位小主子吃的太多撑坏了肚子。 “阿欣,看阿瑾吃饭真是一种享受!看他吃的那么香甜,让人忍不住也想多吃几口。这孩子真是越看越招人喜欢。你阿爷阿娘有福气!”元氏笑着对于氏说道。 于氏自从她弟弟开始吃东西,脸上的热度就没降下来,她弟弟在司马家都没有流露出这等“土包子”作派,怎么到了宇文府上,就象只摆脱一切束缚的野猴子似的,真是让她没脸再见人了。 “婶婶过奖了,阿瑾他……在天水野惯了,世叔婶婶宽厚……”于氏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了,嫁入司马世家十多年,于氏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叱咤天水的豪爽小娘子,她身上的野性被磨平,眼光被世俗同化,已经不太能欣赏她弟弟的率性本真了。 “阿欣,别这说阿瑾,象阿瑾这般天性率真赤诚的孩子太难得一见了,阿瑾非常好!”宇文信看到于瑾因为他阿姐的话而低下脑袋,立刻笑着说道。 “世叔说的极是,阿瑾是确是个好孩子!他心里有规矩的,阿欣,你别总是拘着他。”司马昀也看到小舅子突然沮丧的低头,立刻跟在宇文信之后夸赞于他。 李氏亦笑着说道:“阿嫂,你可千万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么好的弟弟,你若是嫌弃他,让给我可好?我稀罕阿瑾这样的好弟弟!我要是有个象阿瑾这样的弟弟,便是减寿三十年也心甘情愿。” 出身于陇西李氏的李妩,是李氏家主的唯一孩子,当初她嫁给宇文恪,李氏家主几乎将大半家业做为陪嫁,只求宇文家答应,让李妩所出的第二个儿子姓李,为陇西李氏沿续香火。嫡枝无子,是陇西李氏最大的悲哀,李氏自己不提,其他人是绝对不会在她面前提起这个话题的。 于瑾见所有人都为自己说话,才慢慢抬起头来,眼圈儿微微有些泛红。一直都被家人否定的于瑾头一回得到这么多人的认可夸奖,心情很有些激动。 司马昶见大家夸赞于瑾,他既为于瑾高兴,心里又有些恐慌。他希望于瑾得到更多人的认可,可又怕宇文一家太过认可于瑾,以至于直接招他为婿,若真是那样,他还怎么有机会赢回宇文悦的心。当下的形势对他实在是太不利了。 宾主尽欢,一场金粟宴完美结束。司马昀带着妻子弟弟们向宇文一家告辞。此时幸好宇文璟和宇文瑗两个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否则以他们粘着于瑾和司马昶的那股子热乎劲儿,只怕司马昀一行很难顺利离开。 第一百回绿帽王阿昶(第三更) 宇文恪夫妻将司马昀一行送出府门,看着马车走远了方才回转。宇文恪急于将司马昶告诉自己的事情向他阿爷禀报,便让李氏先自己回房,他则直接去了他阿爷的书房。 “阿爷……哦,佳娘也在,阿娘没抓你去做针线?”宇文恪推门进房,看到妹妹也在,便笑着打趣起来。 自从去了合水坞直到现在,宇文悦基本上横针不拈竖线不动力的,每日里的多半时间都与她阿爷待在书房中,剩下的时间则是带着弟妹侄子侄女儿疯玩儿。 女儿的“自甘堕落”让元氏极为不满,她为此可没少训女儿。偏偏每回元氏一训女儿,宇文信就象是有耳报神似的,准保在不到一柱香的时间里出现在元氏身边,毫无原则出言维护女儿。 宇文信直言自家绣房中养了几十名绣娘,若是针线上的人还不够,再买就是了,实在不需要女儿亲自动手,他宇文信的女儿不是生来给人做针线的……云云,着实将元氏气的不轻。元氏干脆与丈夫为此口角了几回,后来她干脆也不再说了,只是一有机会就抓着宇文悦陪她一起做针线,所以宇文恪才会这般打趣妹妹。 “没有啊,我猜阿娘是彻底放弃我啦,她刚刚抓了倩娘去学针线。”宇文悦笑盈盈的说道。 其实并非宇文悦不愿意做针线,实在是前世久居深宫,终年与寂寥为伴,宇文悦只能用做针线来打发时间。重生之后,只要拿起针线,宇文悦便会不由自主想起那份寂寥悲伤,所以她才想暂时放下针线,远离那段回忆。等什么时候彻底忘却了,再重拾针线也不迟。 “唉,阿爷都说了,咱们家又不缺针线上的人,阿娘为啥非要为难你们,倩娘还小呢,回头让针戳了手,心疼的还不是阿娘!”宇文恪难得吐槽一回,却被他阿爷狠狠瞪了一眼。 “阿恪,胡说什么,你阿娘也是你能说的。”宇文信沉着脸叱道。他的妻子只有他能说,别人谁都不可以,亲儿子也不行。 “是是,是儿子孟浪了,回头儿子就去向阿娘赔罪。”宇文恪立刻认错。宇文信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阿兄,你有事要与阿爷谈?我要回避么?”宇文悦笑着相问,也算是替她阿兄解围。 宇文恪想了想才说道:“方才在紫云精舍,阿昶与我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讲的是三月里他连做了七天的梦,有些东西与佳娘你说的一样,有些是你没讲过的,阿兄不知道你愿不愿听。” “他……他说了什么?”宇文悦不由有些紧张,毕竟她不曾向父兄直言重生之事,这种事情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宇文悦尚有心结未解,她不知道司马昶是否已经对她阿兄和盘托出了。 “佳娘,若不想听就不要勉强自己,你要不是愿意,阿爷也不听了。”见方才还面带笑容的女儿突然变的神色紧张,宇文信心疼的说道,他已经猜到女儿为何紧张了。 深深吸了口气,宇文悦轻声说道:“阿爷,女儿没有什么不想听的,阿兄,你说吧。” “佳娘,到阿爷这里来。”宇文信招招手,让女儿坐到自己身边,以便随时安抚。 “佳娘,其实阿昶不说,我们也已经猜到你是从前世重生而来的。阿兄想你应该是怕我们无法接受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才不敢直说的吧。”宇文恪缓声问道,对自己的亲人,宇文阿兄很仔细体贴,想的非常周全的。 宇文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可不就是有此顾虑,才不敢坦言的么。 “傻孩子!只要你好好的,阿爷什么都可以接受,再不要什么都压在心里,会闷坏身子的。心里有事尽管说出来。”宇文信拍拍女儿的肩膀,怜惜的说道。 “阿爷,我……我不知道自己是现在的佳娘,还是前世的佳娘……”宇文悦眉头蹙起,问出一个让宇文信父子觉得完全不能称其为问题的问题。 “不论前世今生,都只有一个佳娘,只不过是现在的佳娘有了前世的记忆罢了。这有什么可困惑的。”宇文信立刻笑着说道。 “呃……对啊,阿爷,我因为这个苦恼了好久,总觉得自己是前世的佳娘,抢了今世佳娘的一切,其实只有一个佳娘,不过是有了两世记忆。”宇文悦茅塞顿开,轻拍自己的额头,笑着说道。 “本来就是这样。佳娘,你可真行,枉费你有这么聪明的脑子,连我都能想明白的事情你竟然想不明白,还苦恼了这么久,害的我和阿爷都得憋着不敢说穿。”宇文恪笑着打趣道。 “啊……你们早就猜到了……哼!阿爷你看阿兄笑我……”卸下心中负累的宇文悦开朗多了,拽着她阿爷的衣袖撒娇,乐的宇文信胡子都飘了起来,他是最喜欢孩子们向自己撒娇不过的。 “阿恪,不许取笑妹妹!再笑阿爷打你板子。岂不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你妹妹是必有一失,你就是那必有一得。”宇文信笑着打趣儿子。 “是是是,妹妹就是天纵聪明,儿子就是那个笨蛋儿!”宇文恪配合的笑着应声称是,只要能逗他妹妹开心,让他做什么都没问题。 笑闹过之后,宇文悦轻轻靠着她阿爷肩头,低声问道:“阿兄,司马昶都对你说了些什么,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何非要灭宇文世家满门,弑子害女,毒杀发妻!”说到最后,宇文悦颤抖的声音已经几乎听不清楚了。逼自己回想那些悲惨之事,对任何人来说都极为痛苦。 “他都说了。灭我宇文世家,是因为他最信任的大臣袁梓呈上了我们宇文世家谋反的铁证;弑子,是因为太子的心腹侍读举报太子在东宫行巫蛊之术诅咒于他;公主是死在柔然人手中,柔然以此向他讨要更大的好处。至于毒死发妻……佳娘,阿昶说是奸妃崔氏矫诏逼死你的,他当时并不知情……他也被蒙蔽了十几年。许多事情的真相,都是他在三月间的梦中才看到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宇文恪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强撑着让自己说完这一段并不长的话,已经是汗湿重衫了。 宇文悦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她陷入沉思之中,当日的一幕一幕又浮现在她的眼前。 宇文悦清楚的记得,当日贵嫔崔氏带着两名心腹宫女来到冷宫之中,她带来一道圣旨和一杯毒酒。崔氏宣读完圣旨,她不肯相信司马昶对自己这般绝情,要求验看圣旨,可是崔氏却坚决不给她看圣旨,命宫女将毒酒灌入她的口中……宇文悦忽然想起,在自己的意识将要消散之时,仿佛看到崔氏将那道圣旨点燃丢到地上…… 难道真的不是司马昶下旨毒杀自己的?宇文悦也不敢确定了。若是真正的圣旨,崔氏断断不敢这般焚毁,是必须记档存证的。若是崔氏矫诏,她焚毁圣旨便能说的通了,那是在毁灭证据。 “我……不知道,当日我被灌下毒酒,仿佛看到崔氏烧了圣旨。”诚实是宇文信对每一个孩子最基本的要求,所以那怕是心中对司马昶仍有恨意,她还是说出了这个可能让她的父兄对司马昶有所谅解的事实。 “哦……竟是这样!”宇文信父子低呼一声,却没有多说什么。 “阿恪,阿昶还说了什么?”宇文信问道。 宇文恪面上突然流露出一抹尴尬之色,他有些别扭的说道:“这个……阿爷,阿昶说奸妃崔氏与逆贼袁梓早就勾搭成奸,奸妃所生子女俱不是司马氏血脉。”说完这句话,宇文恪尴尬的满面涨红,仿佛头上变了颜色的人是他一般。 “啊……”这回是宇文信和宇文悦父女齐声惊呼了,这可真是个惊天大雷,雷的他们父女外焦里嫩的,司马昶怎么连这个都肯说出来。 “怪不得……”宇文悦喃喃说了一声,前世她每回看到崔氏所生的子女,心中都有种说不清的厌恶之感,可是看到司马昶其他的庶子庶女却没有那样的感觉。当时宇文悦只以为自己是讨厌崔氏之故,不想真正的原因却是那两个孩子不是司马氏的骨血。 “后来呢?”宇文信不想继续探讨司马昶的帽子是如何变了颜色这一尴尬话题,赶紧往下问。 “佳娘被害之后,阿昶命人追查真相,却被逆贼袁梓与奸妃崔氏逼宫,逼他在传位诏书上用玺印,传位于奸妃之子,阿昶不肯用印,还提前将玉玺藏了起来。逆贼与奸妃便将他软禁起来,对外声称阿昶病重不能视事,令奸妃之子监国,由逆贼摄政。奸妃得意忘形,在阿昶面前说出她与逆贼的连环毒计,阿昶才得知真相。他追悔莫及,当晚便启用司马氏秘术,以自己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为代价,放干全身鲜血画成血咒,为你求得一个重生的机会。”宇文恪以极为沉痛的语气讲述这段司马昶生命中最不堪的往事。 “啊……这……是真的?”宇文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自被毒死那一刻重生,自然不可能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 “阿昶是这样说的,我不知道是真是假。”宇文恪皱眉说道。 “阿爷,您看呢?”宇文悦转头看向她阿爷,阿爷是最睿智的,他一定能判断出真假。 “应该是真的,阿爷相信阿昶本质不坏,若非被奸人蒙蔽,他不可能做出那些绝情之事,他是被奸人利用了。”宇文信用极缓慢的声音说道。 “可是……司马昶并不蠢,如何能让人轻易蒙蔽?他若心中没有恶念,谁也利用不了他。”宇文悦双眉紧锁,低声反驳她阿爷的话。宇文悦的话说很有道理,宇文信父子竟不能反驳。 “佳娘,不论阿昶所说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为父的决定并不会因此有所改变。明知司马家是个火坑,阿爷难道还能让你往里跳不成。”宇文信拍拍女儿的肩,给了她一个保证。 宇文悦低着头,小声说道:“女儿知道。” 宇文恪也赶紧飞快说道:“佳娘,阿兄也不会的。阿昶上辈子再怎么糟心都是他自己的事情,阿兄或许同情他,可也绝不会因为同情而赔上自己的亲妹妹。这辈子阿爷和我一定会瞪大眼睛,给你选一个踏实忠厚,对你死心踏地的女婿。” “阿兄,你说什么混话!阿爷,您答应过不逼女儿的!”宇文悦抱着她阿爷的手臂,涨红了脸生气的说道。 原来前阵子元氏天天提起为女儿选婿之事,言语之中偶有对失去司马昶这个女婿的遗憾之意,宇文悦心里憋屈极了,便找上她阿爷,说再不愿嫁人,求阿爷别逼她,若是非逼她嫁人,她只能削了头发做姑子去。 宇文信可是被吓着了,赶紧向女儿保证,除非她心甘情愿嫁人,否则绝不逼她,让她踏踏实实的在家里待着。这是也他为何与华老先生有那一番说词的原因所在。 “佳娘,你不能因噎废食……”宇文恪刚想劝妹妹改变心意,便被他阿爷狠狠的瞪了一眼,怒斥了一声“闭嘴!” “佳娘,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阿爷绝对不拘着你,凭是谁来说话,阿爷都坚决站在你这边儿。”宇文信吼完儿子,立刻换上笑脸对女儿说话。阿爷变脸的这一幕,看得宇文恪好生心塞,在他阿爷这里,女儿是掌上明珠,儿子就是道旁的野草! 哄完女儿,宇文信再次变脸,板着脸对儿子说道:“阿恪,今日你所说之事,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你阿娘和你媳妇也不可以。” 宇文恪赶紧应道:“阿爷放心,儿子省得轻重,必不会再对第三个人提起此事。” “嗯,你能这样想就好。阿恪,今日说起远游西北之事,为父并非儿戏,你要当做要紧事情安排。”宇文信吩咐道。 “阿爷,女儿那是故意怄气的,您别当真!”宇文悦赶紧解释,在清樨园外,也是话赶话的说着,她才说出明春一定去天水游玩之语,其实原本并没有那般打算。 “诶……话既出口岂可收回?何况为父本就有意带你们出门游历,阿恪还好些,去过些地方,可佳娘你们几个小的最远也只去过合水坞,也是该出门走走,领略天下之大了。”宇文信笑着说道。 “好,女儿听阿爷的安排。”宇文悦轻声应道。 “阿爷,过完节我们还去合水坞么?”宇文悦笑着问。在合水坞住了几个月,她已经喜欢上了合水坞里安宁平静的生活。回到洛京城,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佳娘要是想去,再去住一两个月也无妨,只不过年节将近事务繁多,我们都住里坞堡里,不是很方便。”宇文信坦言。 宇文悦点点头道:“那就不去合水坞了。阿爷,您和阿兄议事吧,女儿去瞧瞧瑗瑗,她这会儿怕是快睡醒了,还不知道会怎么闹呢。” 全家脾气最大的就是宇文瑗这个一岁多的小丫头,这小丫头忽然对司马昶产生了无比的兴趣,只要睁着眼睛必定要粘着司马昶,如今司马昶趁小丫头睡着的时候走了,小家伙醒来还不得闹个天翻地覆。 “快去吧,瑗瑗闹起来你阿嫂真弄不了她!”宇文恪心有余悸的说道,他可是领教过他那宝贝女儿闹人神功的,真是……苦不堪言啊! 宇文信虚点儿子,笑骂道:“看你这点儿出息!还得要你妹妹帮你哄女儿。” 宇文恪笑着应道:“瑗瑗就服佳娘,儿子也没办法啊。何只是瑗瑗,自阿慎以下,这四个小的哪一个不是最听佳娘的话,佳娘就是咱们家的孩子头。” 宇文悦笑笑不说话,向父兄行礼告退,匆匆赶往兄嫂的院子。果然宇文悦猜想的不错,她离着兄嫂的望雪居还有一段距离,便听到了小侄女儿嘶心裂肺般的嚎哭之声。 宇文悦赶紧加快脚步赶了过去,也顾不上让侍女通报,便直接闯进了屋子。 “佳娘来了,快来帮阿嫂哄哄这小祖宗……”李氏一看到小姑子进门,活脱脱象是见到救星似的满眼放光,不由分说边哭将扭成麻花儿的女儿塞到小姑子的手中,然后扶着腰呼哧呼哧的喘粗气儿,可见得真是被宇文瑗小丫头给折腾惨了。 “唷,我们小瑗瑗哭的可真响亮,将来一准儿能当个大将军。瑗瑗,告诉阿姑,为什么哭呢?”宇文悦紧紧抱着小侄女儿,走到榻旁坐下,她可没那个体力站着抱小丫头,这小丫头份量十足,可是压手的很。 “阿姑……呃……叔……呃……没了……”小丫头边哭边打嗝儿,说出来的话自然越发含糊不清,可是宇文悦却全都听明白了。 宇文悦心中暗自惊讶,上辈子这个小侄女儿可从来不曾这般粘着司马昶,当日她出阁之时,小家伙还拎着自己的小宝剑要把来抢她阿姑的大坏蛋打出府去。怎么现在却粘司马昶粘的这么紧? “瑗瑗乖啊,阿昶叔叔回自己家了。”宇文悦柔声哄着小侄女儿。 “我家……我家……”宇文瑗拍着自己的小胸口,费劲巴力的说道。 别人都不明白这小丫头是什么意思,唯独宇文悦明白了,她笑着摇了摇头,慢慢的说道:“瑗瑗有阿娘,阿昶叔叔也有阿娘,他来陪瑗瑗,他阿娘会哭的。瑗瑗阿娘见不至瑗瑗,也会哭的。” 宇文悦的话有些长,小家伙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撅着小嘴儿闷闷的说道:“瑗瑗要……阿叔……”,万幸的是她不再哭嚎了。 “我的天啊,还是佳娘你有办法,方才我嘴皮子都说干了,这小魔星就是死活不听,就知道闭着眼睛干嚎。”李氏长长出了口气,歪在榻上无比庆幸的说道。 “阿嫂,瑗瑗还小呢,慢慢就好了。”宇文悦笑着说道。 “也就是仗着自己小罢了,若是阿璟敢这么闹腾,看我不打他板子!”李氏笑着说道。 “阿娘,我好好的,你干嘛打我!”小耳朵特别尖的宇文璟板着小脸,不高兴的走了起来。 “阿娘哪有要打你板子,不过拿你做比方,真是个小气鬼儿,快给姑姑行礼。”李氏轻轻点了点儿子的额头,笑着说道。 宇文璟对着他阿娘是板着小脸的,可对着姑姑宇文悦,小脸便笑成了一朵花儿,只见他飞快趴下自己的鞋子,嗖嗖的爬上榻,抱着他阿姑的脖颈,甜甜的叫了声“大姑姑……”然后送上香吻一枚。再然后扭头示威似的看向他的阿娘,仿佛在无声的控诉一般,惹的众人都笑了起来。 宇文悦侧过面回亲了小侄儿,笑着问道:“阿璟怎么没和小叔叔小姑姑一起玩儿?” 宇文璟笑嘻嘻的说道:“阿嬷抓小姑姑做针线,阿叔说他要英雄救美,救小姑姑出苦海,没有时间和阿璟一起玩儿。” 自从在合水坞听几个老农讲了些演义故事,宇文慎便每日以英雄自居,做梦都想做些英雄救美,除暴安良的侠义之事。可是身为一个连府门都没多少机会出去的小郎君,哪里有美让他救,有暴让他除的。所以他一听说阿娘抓妹妹去学针线,便立刻赶去要英雄救美一回。 宇文悦还挺想知道自家弟弟到底能不能从阿娘手下顺利救出“受苦受难”的妹妹,并且不被阿娘打他的小屁股。 “救……阿……叔……”也不知道宇文瑗这小丫头脑袋瓜里想的是什么,竟然拍着手大叫,众人都懵了。 小丫头见大家都不理自己,越发的急了,大叫:“救……阿叔……” 宇文悦这才明白过来,不由笑的肚肠打叠,“瑗瑗也要英雄救美,救阿昶叔叔?”宇文悦笑着问道。 大家眼看着小丫头扑楞楞的直点头,满脸认真的小模样儿实在是好笑极了,不由都大笑起来。合着宇文瑗这小丫头以为她阿昶叔叔被坏人抓走了,也要来个英雌救美呢! ------题外话------ 今天三更一万九,够肥美吧! 第一百零一回喜讯与谈心 “你个小精怪!”李氏指着女儿笑骂一声,还想说句其他的话,不想突然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向一旁歪倒,李氏的侍女赶紧扶住主子的身体,紧张的叫道:“少夫人……少夫人……” “阿嫂……你怎么了……快,快去请夫人过来……”宇文悦先是一阵惊慌,忽然想起一事,心中才略略踏实一些,只一叠声的催人去请她阿娘过来。 元氏尚未来到望雪居,李氏便已经醒了过来,她一张开眼睛,就看到三双一模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这三双眼睛的主人自然便是宇文悦与她的小侄儿小侄女,宇文璟和宇文瑗两人的眼睛生的都特别象他们的大姑姑。 “阿嫂,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累着了?”宇文悦赶紧问道。 李氏皱着眉摇摇头说道:“没累着啊,我身子一向很好,怎么还突然晕倒了。佳娘,没吓着你吧……” “我的小祖宗唉,怎么还昏倒了,快让奶娘看看。”一道急切的声音传来,宇文悦回头一看,见来人是阿嫂的奶娘徐氏,便赶紧闪身让到一旁。 “奶娘,我没事儿,你不用紧张。”李氏边说边想坐起来,却被她的奶娘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的按在榻上。 “小姑奶奶唉,您可千万别乱动,您这个月可没有换洗,老奴正想同大郎君说请大夫给您瞧瞧,这话儿还没说,您怎么就晕倒了。” 李氏将手放到小腹上,惊喜的说道:“奶娘,你是说我可能有有喜了?”已经生过两个孩子,李氏自然知道自己没有换洗代表什么。只是她一向粗心,记不住自己的信期,所以才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 “阿妩,你有喜了……”元氏惊喜的声音传了进来。她听说儿媳妇突然晕倒,吓的赶紧往望雪居赶来,刚走到门口便听到了李氏的问话,才有此惊喜一问。 “阿娘……”李氏又想坐起来,元氏赶紧快走几步上前压住儿媳妇的肩膀,笑着说道:“不要起来,躺着说话也是一样的。” “阿娘,可能是的,儿媳也不太确定。就算是有了身孕,儿媳也没这么虚弱,哪里就得躺着不能起身的。” 元氏笑着说道:“不妨事,叫人来试试脉就行,可不敢大意了。” 少时,府中养着的收生婆婆刘婆子赶紧了过来,她伸手一试脉相,便跪下道喜,夸张的笑道:“恭喜夫人,少夫人。少夫人已经怀了一个半月的身孕。” 元氏大喜,立刻笑着说道:“阿妩你好生养着,想吃什么玩什么只管同阿娘说。”然后又对李氏的贴身侍女们说道:“你们都好生服侍着,望雪居的下人一律赏两个月的月银,等少夫人平安生下小郎君,另外重重有赏。” 众侍女赶紧跪下谢赏,能被选进望雪居做下人,真是她们的福气,李氏进门后两次产育,望雪居的下人们几乎多得了近一年的月银。此番少夫人又有了身孕,她们又能接赏银接到手软了。 宇文悦突然想起刚才阿嫂抱了宇文瑗哄了许久,刚才还直说腰酸的,赶紧对她阿娘说道:“阿娘,方才瑗瑗哭闹,阿嫂一直抱着她的,不知道有没有影响?” 元氏赶紧问道:“刘婆子,快仔细给少夫人看看?” 刘婆子忙又细细诊了一回脉,才笑着回话道:“夫人放心,少夫人的身子骨向来强健,小郎君根儿扎的稳极了。” 元氏连声笑道:“这就好这就好,阿妩,你只管好生养着,千万别吃着劲儿,也别再抱瑗瑗了。” “阿嬷……坏!”小丫头别的不懂,单单听懂了她阿嬷不让她阿娘抱她,小家伙立刻挥着小拳头抗议起来。 “瑗瑗不许对阿嬷无礼!”李氏立刻沉声喝斥。小丫头见刚才自己那么闹腾都没凶自己的阿娘突然大声骂人,小嘴一咧,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往宇文悦的怀里扎,张着小手求抱抱求安慰。 宇文悦抱着小侄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口中哼唱着柔和的曲调,小丫头的哭声越来越小,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已经在姑姑的怀中睡着了。 “这就睡了?”所有人都惊讶的望向宇文悦,就连身为娘亲的元氏也不例外。她们还没见过谁能这么快哄睡一个正在哭闹的小婴儿。 “大娘子,让奴婢抱小主子去睡觉吧。”宇文瑗的奶娘走过来,几乎不出声的说道。 宇文悦点点头,小心翼翼的将小侄女儿交给她的奶娘,直到奶娘将小宇文瑗平平安安的抱到隔壁房间,众人不约而同的轻轻呼了口气,这才敢开口说话。 “佳娘,真是幸亏你在这里,瑗瑗一般不太哭闹,可一闹起来就特别难哄,你方才哼的是什么曲子,真好听,怪道小家伙能这么快睡着。”李氏靠着一方大大的秋香色双鹿纹软枕半卧着,笑着说道。 “是《采莲曲》,从江南那边传过来的,阿嫂若是喜欢,我回头就把谱子送过来,这曲子或吹或弹都很好听。”宇文悦微笑着说道。 “是挺好听的,不过到底不是雅乐,偶尔听听便也罢了,不必用心去学。”元氏听说是来自江南的《采莲曲》,不免皱起眉头,略显不悦的说道。 身为前朝皇族之后,元氏骨子里很是骄傲,虽然江南这几十年来已经富庶许多,可元氏还是认为江南人都是尚未开化的蛮子,蛮人的俚曲自然上不得台面。 “是,女儿(儿媳)记下了。”李氏与宇文悦对视一眼,齐声笑着称是。 “阿妩,你好生歇着,阿娘先回去了。府里的事情都先放一放,千万不要累着了。”元氏也知道自己待在这里,儿媳妇不能安心休息,她这也不是头一胎,便也不多啰嗦,叮嘱几句便离开了望雪居。 “阿嫂,你别在意,阿娘这几日正生我的气,她不是冲着你的。”宇文悦赶紧解释一番,免得她阿嫂吃心。 李氏笑着说道:“我能不知道么?阿娘为了你不肯好生做针线之事,着实气的不轻呢,偏阿爷护着你,她实在拿你没办法。你啊,从前乖的什么似的,如今可倒好,见天儿带着他们四个变着法儿的淘气,阿爷和你阿兄还说你淘的好。难道阿娘不高兴呢。你也别太拗了,偶尔顺着阿娘一回也没什么。” “知道了,阿嫂,快别想那么多了,好生养胎吧,我有种感觉,你肚子里的小家伙一准是个小郎君。”宇文悦笑着说道。 李氏将手放到小腹上,轻轻喟叹道:“若真是个小郎君就好了,我阿爷阿娘盼着我早日生下第二个儿子,眼睛都盼绿了。瑗瑗刚刚百日,阿娘便每月来信问我是否有喜,吓的我都不敢给阿娘回信了,如今总算能对我阿娘交待一二。” 何至是陇西李氏家主夫妻盼着李妩早日生下第二个儿子,简直是整个李氏家族都在热切的盼望着。娘家太过热切的期盼其实给了李氏挺大的压力,特别是在小宇文瑗出生之后,李氏一度陷入第二个孩子竟然不是儿子的深深自责之中。身为丈夫的宇文恪开解她许久,李氏才停止了自责。 “阿嫂,放心吧,他一定是个小郎君。”宇文悦说的极为坚定,让李氏不由自主的信了她。 “阿妩,我听说你有喜了,真的么?”人还没进门,声音先传了进来,宇文悦立刻站起来笑着说道:“阿兄回来了,阿嫂,我就不在这里碍事儿啦……”说罢,便笑着往外走。 “佳娘……你要回去么?”兄妹二人在门口走了个正对头,宇文恪笑着说道。 “是啊,恭喜阿兄又要做阿爷了!”宇文悦微微屈膝行礼道贺,然后站起来向她阿兄摊开手掌,笑着不说话。 “啊……哦,你怎么也学倩娘!”宇文恪笑着说了一句,便往身上摸,向家人讨礼物是宇文惜最爱做的事情,宇文悦此时学她还应景儿。 宇文恪摸遍全身也没找到合适的礼物,宇文悦已经笑着收回手掌,准备往外走了,却被她阿兄拉住,将一柄不过六寸长的精巧匕首塞到了她的手中。 “阿兄,这是你的犀角匕,我不能要,刚才是和阿兄开玩笑的。”宇文悦赶紧推辞。犀角匕是宇文恪最珍爱的一件武器,刀鞘以白犀牛角制成,刀身是由冶铁大师从天降陨石是提炼的精铁,足足打制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打成的一柄绝世利器。 “给你你就拿着,犀角匕虽好,却太小了,不再适合阿兄使用,倒是适合小娘子拿着护身。”宇文恪不由分说将犀角匕塞到妹妹手中,宇文悦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数年以后,宇文恪无比庆幸自己将犀角匕送给妹妹,而宇文悦也无比庆幸自己收下犀角匕后一直随身带着,若没有这柄犀角匕,她竟活不过双十之年。 宇文府上永远那么平安喜乐,可其他人家就没有这样的好氛围了。司马世家便是其中之一。 司马昀夫妻带着两个弟弟回府,司马昶和于瑾骑着马跟在车后,于瑾刚要开口,就被司马昶一句“回府后再说”,给堵了回来,于是两人俱是沉默不语,板着脸直视前方,再没有一丁点儿的互动。 坐在车厢中的于氏不时撩起车帘看向两个弟弟,见他们都板着脸不说不笑的,于氏再次叹起气来,司马昀已经记不清他的妻子自从离开宇文世家之后,叹了多少声气了。 “阿欣,别再叹气了,看看,眉头皱的这么紧,不怕长皱纹了?”司马昀好声好气的劝道。 “昀郎,这可怎么办?我若是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定不能让阿瑾来洛京。”于氏握住丈夫的手,忧心忡忡的问道。 司马昀反手握住妻子的手,缓声说道:“阿欣,别慌,事情未必如你想的那般严重。其实怪不得阿瑾,象佳娘这么好的小娘子,谁见了都喜欢,何况阿昶已经和佳娘退了婚,阿瑾想求娶佳娘,既合情又合理。” “可是阿昶一心念着佳娘,退婚也是逼不得已,他还想着重新赢回佳娘的心,阿瑾怎么能在此时横插一杠子!”于氏急急说道。 “阿欣,阿昶一心想赢回佳娘的心,他只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可是阿昶忘了佳娘的性子,佳娘表面看着温柔,可内里却刚硬的很,我只怕阿昶用尽了办法,也不能重新打动佳娘。世叔又是个极宠孩子的性子,只要佳娘不愿意,世叔就绝对不会松口,阿昶想娶到佳娘,只怕比登天还难。”司马昀长叹一声,缓缓的分析给妻子听。 “这怎么行!阿昶的性子咱们最是清楚不过的,他要是一心认准了佳娘,只怕再不肯娶别人的,那咱们家的香火岂不……”于氏急的眼圈儿都红了。 “阿欣,是我对不起你……”司马昀低下头,声音充满苦涩。 于氏一把抱住丈夫,急切的说道:“昀郎,你千万别这么说,能嫁与你为妻,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你千万不能再为那事自苦。就算一生都没有孩子,你我夫妻能白首携老,我心里也就没有遗憾了。” “阿欣,一定不会的。就算娶不到佳娘,阿昶也一定会娶妻生子,这是他身为司马氏子弟不可推卸的责任。阿昶绝非不负责任之人。”司马昀斩钉截铁的说道。 不知不觉间,司马昀一行人已经回到了府中,他们四人先去了瑞萱堂问安。司马老夫人因为早上的事情心中郁气未消,自然没有好脸色。甚至连最基本的待客礼仪都不顾,冲着司马昀他们四人冷哼数声,然后便拂袖而去。 于氏既尴尬又委屈,心中着实不是个滋味,婆婆平时任性她都能忍着,可现在当着弟弟的面,就不能给自己留些体面么,弟弟若是如实告诉远在天水的阿爷阿娘,让她还怎么有脸回娘家……于氏越想心中越委屈,索性也使了性子,与不与丈夫和小叔子招呼一声,便带着弟弟快步离开了上房。 “阿娘又怎么了?好端端的又闹什么,当着阿瑾面使性子,让阿嫂多难堪啊!”看着阿嫂带着于瑾走了,司马昶方才皱着眉头,很不耐烦的问道。 “早上我顶撞了阿娘几句,阿娘是生我的气,与别人无干。回头我会与阿瑾解释的。阿昶,我们也走吧。”司马昀也是双眉贤锁,有这么一位阿娘,他真是无奈极了。 “唉!阿兄,真是辛苦你了!”司马昶摇头长叹,看遍梦中情景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阿娘有多令人头疼。有时司马昶忍不住会想,当初他阿爷娶谁不行,为什么非得娶他阿娘为妻,这简直是他阿爷人生中最大的败笔。 “唉,说不上,她到底是生养我们的阿娘。阿爷走的早,阿娘也是太寂寞了。”司马昀倒是非常体谅他们的阿娘,只可惜他的阿娘不能体谅他这个儿子。 于氏拉着弟弟走出瑞萱堂,并没有直接回连理院,而是去了后花园。花园中种植着司马昀从各处收集的许多珍品菊花,如今正是菊花盛开之时,赏赏菊,或许能让人的心情平静一些。 “阿姐,刚才姻伯母怎么回事?她平时就是这样对你的?她怎么有脸这样做!”于瑾怒冲冲的问道。 看着园中丈夫为自己精心栽培的菊花,于氏心绪平静了许多,她轻轻摇了摇头,缓声说道:“早上你姐夫顶撞他阿娘几句,老夫人是和你姐夫置气的,与阿姐无关。阿瑾,你阿姐是司马世家的宗妇,老夫人早就不管事了,府中一切事情都交给阿姐掌管,她素日对阿姐很好的,你姐夫对阿姐很爱重,万事都有商有量,阿昶对阿姐更是敬若母亲。阿姐在这里一切都好,你不要为阿姐担心,也不用抱不平,阿姐真的过的很好。” 于瑾气咻咻的哼一声,忽的转过身子,用背对着他阿姐,这显然是不相信他阿姐的说辞,闹脾气了。当着他这个娘家小舅爷,司马老夫人都这样不给他阿姐的面子,让他怎么能相信平日里她会对他阿姐很好! “阿瑾,不说阿姐的事情了,阿姐问你,你是不是真的相中了佳娘?”于氏扳着弟弟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很严肃的问道。 “当然是真的,阿姐,我特别喜欢佳娘,想和她过一辈子。”于瑾一句话惊的于氏几乎站不稳身子,她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急切的说道:“这怎么可以,你与佳娘才见了几面,能有多少了解?阿瑾,这绝对不行!阿姐不同意你这般草率的决定终身大事!” “为什么不行?我对佳娘一见钟情。阿姐,佳娘已经和阿昶退婚了,难不成退了婚,佳娘就得一辈子不再嫁人不成!”于瑾愤愤大叫。 “阿瑾,你囔什么,小点声儿,阿姐耳朵不聋!”于氏没好气的呲了弟弟一句。园中虽然没有什么下人,可还是有两名打理园子的花匠,尽管他们远远的待在一边,可于瑾的声音这么大,谁能保证两个花匠一句都听不见。 “阿姐,我知道阿昶是姐夫的弟弟,佳娘又曾经是他的未婚妻,这会让你很为难,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佳娘,我不只喜欢她,还喜欢宇文家的每一个人,甚至连她们家的花花草草我都特别喜欢。真的,阿姐,一进世叔家的大门,我心里就特别舒畅。说真的,要不是阿姐在这里,我都想赖在世叔家里不回来了。” 于瑾提起宇文悦和宇文世家,两只眼睛都闪烁着兴奋快乐的光华,这是于氏从来没在弟弟眼中看到过的,她不由怔住了。原来不论在天水还是在这里,她的弟弟都没有得到真正的快活。 “阿瑾,我知道阿爷管你管的严,总是打你。其实阿爷真的很疼你,他打你,是盼着你学好,做个有出息的人。你一定不知道,阿爷抽完你之后,一定会背着人抽他自己鞭子,他抽了你多少下,就会抽自己多少下。阿姐有一回无意间进了止园,才发现了阿爷这个秘密。”于氏急急的说着,似乎她如果说的慢一些,她阿爷就会失去于瑾这个儿子。 “阿姐,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我真的是个蛮不讲理无可救药的人么?我承认自己是挺淘气的,可是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违法乱纪之事,每回我与人争斗,都是因为打抱不平。阿爷不夸我也就算了,为什么别人一登门告状,阿爷不问情由就要打我呢?” 许是被宇文世家无处不在的自由空气感染了,于瑾第一次问出了他一直想问却没问出口的问题。 “阿爷是个多爱脸面的人哪,你打的那些人,是,阿姐承认那都是些纨绔子弟,可那都是些与我们家颇有渊源人家的孩子,他们带着被你打的鼻青脸肿缺胳膊断腿的孩子找上门告状,你让阿爷怎么办?阿爷不仅仅是我们的阿爷,他还是于氏的家主,倘若他私心偏坦你,便失了公允,就再难服众了。”于氏苦口婆心的说道。 于瑾摇了摇头,有些失望的说道:“从前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昨天听阿慎说了一番话,我就不再那样想了。阿姐你说阿爷公允,可阿爷真的公允么?倘若我不是阿爷的儿子,只是一个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外人,我若做了除暴安良之事,阿爷只会大加夸赞,极力将我收至麾下,绝对不会不问情由就挥鞭相向。就象当年的祁玉,他也爱抱打不平,甚至打出了人命,就因为他打死那人是个恶棍,阿爷便一力保下祁玉的性命,还将他选入亲兵卫队,祁玉现在都已经是执掌两个仪同的将军了。” 于氏望着弟弟认真的双眸,突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为她阿爷辩解。事实上于瑾说的一点儿都没错,就因为他是于老家主的亲儿子,每每有人告上门之时,他的阿爷总会挥鞭相向,不许他为自己辩白。 沉默了很久,于氏才涩声说道:“阿瑾,你说阿爷总是用鞭子抽你,不许你为自己辩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哪一回有人上门告状,阿爷叫你过去问话,你不是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暴跳如雷,揪着人家孩子再打一回的,你这样让阿爷不打你又能怎么办?他总不能还帮着你一起欺负人吧!” “我才没有!”于瑾满面涨红死鸭子嘴硬,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的暴脾气。 “阿瑾,你出生晚,没见过我们阿翁,其实阿爷对你,就象当初阿翁对他一样。我记得四岁那年,有个女人跑到我们府里向阿翁告状,说是阿爷欺负她。阿翁根本不容阿爷解释,兜头便是一通猛揍,打的阿爷足足养了一个多月才养好伤。后来阿翁才知道,那事根本不是阿爷做的,是别人假冒阿爷骗了那个女人。可就算是知道真相,阿翁非但没安抚阿爷,反而又骂了他一顿,说阿爷交友不慎,让人偷了他的信物做下那等丑事,你说当年阿爷是不是比你冤多了?”于氏不愿让弟弟恨阿爷,便想尽法子替她阿爷开脱。 “啊……竟有这等事,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于瑾惊呼起来。 “这种事怎么可能宣扬的近人皆知。阿瑾,咱们家和宇文世叔家不一样,咱们家的家风就是揍儿子,往死里凑,听说自太阿翁起,咱们家便一直信奉棍棒之下出英才的家训。你阿兄他们小的时候都没少挨揍。”于氏继续说道。 “我才不信,阿爷只打我一个人。”于瑾气呼呼的说道。 于氏不由笑了起来,“你以为人人都象你这么傻啊!谁不是挨一回打学一回乖,独独你与人不一样,阿爷鞭子抽断了你都不认错求饶,反而还变本加厉,要我说,阿爷没被你气坏了都是万幸!你别看世叔特别疼孩子,若是阿慎他们犯了错,世叔也是要罚他们的。” “我知道,阿慎都告诉我了。他们若是做错了事情,世叔也不会动手打人,只会细细的,耐心的给他们讲道理,告诉他们为什么不应该做那样的事情,然后再写一篇剖析错误的笔记。阿爷若是也这样对我,我才不会事事与他对着干!”于瑾满眼羡慕的说着,大有恨不生为宇文氏的怨念。 “看来你真是和世叔一家合得来,阿慎并不是见谁都热情的往上扑的孩子。我还是头一回听到世叔这样夸奖一个晚辈,你姐夫和阿昶都没被世叔那样夸赞过。”于氏若有所思,心中的坚持已经没有方才那么坚决了。 “我都说了与世叔一家特别投缘,是阿姐你不相信。”于瑾闷声说道。 于氏笑笑道:“怎么,还想找阿姐后帐不成?阿姐还没和你算偷偷溜出府这笔帐呢。” “阿姐,我是见阿昶那么难过,才想去世叔府上,问问他们为什么要退婚的……可是……阿姐,我现在却暗自庆幸阿昶和佳娘退了婚,我这样想是不是很自私,很不仗义?”于瑾想起了自己的初衷,眼中浮起几分犹疑之色。 于氏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希望弟弟得到幸福,却不愿这份幸福建立在小叔子的痛苦之上。自从与宇文悦退婚之后,于氏亲眼见证了小叔子茶饭不思,一日比一日痛苦的情形。于氏知道,若是不能娶宇文悦为妻,只怕司马昶会就此成为一个废人。而弟弟于瑾…… 见阿姐用异样的眼神盯着自己,于瑾不由一阵头皮发麻,他躲闪着姐姐的目光,不自在的说道:“阿姐,你有话就说,干嘛这样看着我,怪吓人的!” “阿瑾,阿姐很严肃的问你,你一定认真想好了再回答阿姐。”于氏突然说道。 “好,阿姐你说。”于于瑾一口答应。 于氏点点头,沉声问道:“若是佳娘不愿意嫁给你,你会怎么样?” 于瑾根本就没想的这样深,被他阿姐问的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于瑾才闷闷的说道:“如果佳娘不愿意嫁给我,我当然不能强求,那样佳娘会不开心的,我想和高高兴兴的佳娘在一起,不想害她不开心。” 于氏被弟弟的话触动,脸上露出一抹骄傲的笑容,她挽起弟弟的手,笑着说道:“好阿瑾,说的真好!你没让姐姐失望,这才是我们于家男儿的气度!” “阿姐,你也开始夸我了,真好!”得到亲人的认可,于瑾心中高兴极了。 “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一名着淡绯色薄绢紧身交领小衫,系浅鹅黄软缎齐胸襦裙的娇美侍女如风摆杨柳一般走进后花园,在距离于氏姐弟一丈开外的地方停下来,屈膝行了个礼,娇声回话。 于氏眉头微皱,沉声道:“知道了,如金你去回禀老夫人,就说本夫人马上就过去。” 司马老夫人身边有四名很有体面,待遇几乎与世家小娘子相当的贴身侍女,她们的名字分别为如金、如玉、如宝、如珠,只从司马老夫人起的这四个名字,便可知她的水平如何了,反正别的世家夫人不会给贴身侍女起这么俗气的名字。 如金娇滴滴的应声称是,一双有些过份灵活的眼睛飞快一瞟,便向于瑾送了一道含情脉脉的秋波。 于氏见了心中暗怒,却碍着婆婆的面子不好立刻发作如金,只能沉声喝道:“还不快去向老夫人回话。” “是,婢子这便回去复命,还请夫人您快些来,老夫人今儿可不太痛快。”如金俏声应了,妖妖娆娆的转过身子,又送了于瑾一记临去秋波,然后方才扭着她那杨柳小蛮腰,一摇三摆的走了。 “阿姐,这个侍女眼睛有毛病,怎么不找个大夫给她治眼睛。”于瑾突然说道。 于氏惊讶道:“你如何知道如金的眼睛有毛病?” “正常人怎么会那样眨眼睛,而且她的眼珠子都转到眼眶边上了,这还不是眼睛有毛病么?”于瑾很严肃的说道。 于氏忍俊不禁,笑着说道:“对对,如金的眼睛的确有问题,阿瑾,阿姐告诉你,好多女子的眼睛都有这种毛病,但凡有这种毛病的女子性情都很古怪,你一定要远远的躲着她们,千万不可接近。” 于瑾立刻应道:“阿姐我记住了,一定远远躲着眼睛有病的女人。” 于氏笑着点头,心中暗想:不论未来弟妹是谁,她都该好好谢谢自己,毕竟有自己的这一句叮嘱,她的弟弟会少招惹不知多少烂桃花。 “阿姐,不知道姻伯母找你有什么事,要不我陪你一起过去?”于瑾还是觉得司马老夫人会欺负他阿姐,总有些不放心。 “大概是要问今儿在世叔府上的情况吧。阿瑾,你不用为姐姐担心,老夫人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其实她现在也就是白说几句话罢了。你是继续赏花,还是回升龙居?若是回升龙居,就让碧月送你。”于氏指着远远候在半掩着的黑漆月洞门旁的侍女,笑着叮嘱。 于瑾对赏花完全没有兴趣,只说道:“阿姐我回升龙居。” 于氏点点头,叮嘱道:“不许与佳娘之事与阿昶吵架。” “哦,知道了,我才不和阿昶吵架。”于瑾满口答应。 “更不许打架!若是你和阿昶打架,我立刻送你回天水。”于氏是长姐,底下不只有于瑾这一个弟弟,她深知男孩子有了矛盾,基本上都会用打架来解决问题,因此未雨绸缪的先行警告弟弟。 “阿姐,你怎么也象阿娘一样啰嗦啊!赶紧去见姻伯母吧……”不堪阿姐啰嗦的于瑾推着他阿姐往月洞门方向走去。 于氏吩咐碧月将小舅爷送去升龙居,务必看着他走进升龙居的门,碧月才能回连理院。于瑾知道姐姐是怕自己又偷偷溜出府,也不敢有任何反对意见,很顺从的跟在碧月身后往升龙居走去。 碧月边走边笑着和于家小舅爷说话,可是于瑾除了“嗯……啊……对……知道了……”之类的言语之外,竟再没说其他一句有实在意思的话。 碧月心里纳闷极了,自己生的也不错,怎么连搭讪个小舅爷都做不到呢。 身为司马世家的一等侍女,如金碧月这些人大多都有着被府中郎君收房做妾的心愿。而司马世家中只有一个司马昶能够成为侍女们的目标,偏偏自从三月三以来,司马昶简直视府中的侍女为洪水猛兽,别说是与她们说话了,就连身边三尺之内,都不许侍女们靠近。为此,府中的高等侍女们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 在这样的情况下,刚刚来到司马府上的小舅爷于瑾,便成了一众侍女们的新目标。倘若能被小舅爷挑中,侍女们便能实现做世家公子妾室的心愿了。所以才有了如金精心打扮一番,抢了小丫鬟的差使,特特跑到于小舅爷面前亮相之举,也有了碧月的搭讪之举。 只可惜于瑾对于风月之事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啊,如金的媚眼儿和碧月的搭讪,注定是白费力气了。 刚刚走进升龙居的大门,于瑾便听到一声大喝:“于瑾!” 于瑾瞪眼一瞧,见司马昶横眉竖目的站在院中,面色黑沉如铁。 “阿昶,叫我干嘛!”于瑾大声问道。 “接着,先打了再说!”司马昶扬手甩过一条齐眉棍,高声喝道。 于瑾抬手接住齐眉棍,却摇头说道:“不行,我刚刚才答应阿姐,保证不与你打架,我不能失信于阿姐。” 司马昶只一想便知道他阿嫂的意思,这是不想让他和于瑾兄弟失和。司马昶想着自己也没打算与于瑾闹翻,不过是想打一架出出胸中郁气罢了,便高声叫道:“谁要与你打架,我不过是想与你切磋棍法,阿嫂若怪罪下来,自有我一力承担。你不动手,莫不是自认棍法不如我?” 于瑾是受不得激的少年心性,立刻抓紧齐眉棍,一个虎跃扑至司马昶面前,两人顿时打成一片,回心转意他们只看见两团棍影上下翻飞,听到嘭嘭的棍棒相撞之声,哪里还能看到两位小郎君的身影…… 这一切磋,便足足切磋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司马昶和于瑾都力竭气衰,这才撂下手听齐眉棍,随意躺在庭院之中。 “阿昶,打的好痛快!”于瑾突然大叫一声,吓了正要来扶他们两人的回心转意一大跳。 “真痛快,阿瑾,我好久没这么痛快了!回心转意,你们都退下,未得召唤不许进来。”司马昶突然下令,回心转意略略迟疑之后,方才躬身应是,带着院中所有的下人退了出去。 “阿瑾,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能否对我坦诚相告?你……也想求娶佳娘为妻?”司马昶涩声问道。 “是,我喜欢佳娘,想娶她为妻!”于瑾坦然大声说道。 司马昶忽的翻坐起来,瞪着于瑾愤愤质问道:“可佳娘是我的未婚妻,你怎么可以对佳娘动心!” “阿昶,佳娘只是你的前未婚妻,你们的婚约已经解除了。我凭什么不能对佳娘动心?”于瑾毫不相让的反问。 “我……虽然我们暂时解除了婚约,但那只是一时的,我会拼尽一切去重新赢回佳娘的心,她此生只能是我的妻子。”司马昶斩钉截铁的说道。 “阿昶,你的话真有意思,凭什么佳娘只能是你的妻子,难道她若是不嫁给你,就得一辈子不成亲么?你也太霸道了!你凭什么!”于瑾一句话堵的司马昶哑口无言。 是啊,他司马昶凭什么要宇文悦只能嫁他为妻,是凭前世对她的伤害么?司马昶暗暗自嘲,原本的莫名底气被于瑾一句话扎破,一颗心被撕成了碎片…… ------题外话------ 亲们早安! 第一百零二回麻烦一重重 “你说的对,我的确没有资格……”司马昶喃喃低语一句,以手撑地站起来,失魂落魄的往回走,走到台阶前都不知道高抬脚,他的脚尖在台阶上一绊,整个人便直直往前摔去,这一下若是摔实了,司马昶那张可称得上倾国倾城的脸,可就彻底毁了。 于瑾看到司马昶的脚被台阶绊了一下,立刻以掌击地,整个人腾的弹起,如闪电一般冲到司马昶身边,他伸臂一捞,揽住司马昶的腰身往后一拽,才将将稳住司马昶的身体,让他不至于摔个以头抢地。 “阿昶……”于瑾在司马昶耳旁大叫一声,震的司马昶浑身一颤,他愕然扭头瞪向于瑾,喝问“你要做什么!” 于瑾松开揽住司马昶腰身的手,皱眉说道:“你刚才绊到台阶,要不是我及时拉住你,你非得摔伤不可。” “哦……谢谢你。”司马昶胡乱说了一句,继续往前走。他心绪烦乱如麻,一向清明的头脑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于瑾看着通身笼罩着灰暗气息的司马昶,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儿,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司马昶,只能跟在司马昶身后,默默的陪他走入房中。 于瑾在升龙居里默默的陪伴着一言不发,简直象木头人一般的司马昶。他的阿姐于氏在瑞萱堂里,却在承受司马老夫人如连珠炮一般的追问。 “阿欣,今日在宇文府上,他们一家人对阿昶如何,有没有提到他和佳娘的亲事?”司马老夫人老夫人见儿媳妇走进来,劈头便问。 “回阿娘的话,世叔一家对阿昶都挺好的,没有提及亲事,只是闲话家常。”于氏眉眼低垂的回答。 “既然挺好,你们为何不趁机提起议亲之事?不知道你阿爷的遗愿就是让阿昶娶佳娘为妻么?”司马老夫人板着脸责问。 “回阿娘的话,世叔一家人素来仁厚,对阿昶仍然以子侄视之,可是他们一家人对佳娘的婚事全都避而不谈,昀郎都无法开口提出此事,儿媳更是不敢置喙。” 于氏心里正为小叔子和亲弟弟同时相中了宇文悦而苦恼,面对婆婆的责问,她越发添了几分烦躁。不免在暗暗腹诽,有本事同你儿子说去,冲着我算什么本事,又不是我给阿昶退的婚,是他自己非要退婚,退了婚又要追求佳娘,这都叫什么糟心事! “你……哼,你们翅膀都硬了,尽把老身的话当耳旁风!”司马老夫人阴恻恻的说道。自从三月里她从兰陵回来之后,事事不顺心,原本只有三四分的坏脾气已经涨到了七八分,几乎隔上一两天就要生出些事非,于氏真是烦透了,若非她是婆婆,丈夫的生身母亲,于氏都想将老夫人送去别院小住几日,府里好歹也能落得几日的清静。 “阿娘言重了,不论昀郎还是儿媳,还有阿昶,都没有这样的念头,请阿娘不要动气,免得气坏了身子。”于氏身体微躬,依旧低眉顺眼的回话,那怕是此时她心里已经烦透了。 “哼……宇文家什么时候请我们家赴金粟宴?”司马老夫人冷哼一声,突然转了话题。 于氏已经习惯了婆婆天上一句地上一句的说话风格,只低眉应道:“回阿娘的话,今日在世叔府上,领的正是金粟宴。听阿妩说今年她们府上事情特别多,应该不会多次设金粟宴的。” 于氏的言外之意,今年的金粟宴,宇文世家已经请过我们了,不会再单独为您老夫人设宴,您那点子小心思,还是赶紧收了罢。 于氏心里很清楚,她这位婆婆虽然早上被儿子怼了回去,可胁恩求报的念头却不曾打消,她定然是想借着赴金粟宴的机会,向宇文世家强行求娶宇文悦。怪道她的丈夫暗暗叮嘱她,无论如何不能让老夫人前往宇文世家。 “什么!他们竟然……哼!好个宇文信,竟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司马老夫人立时变了脸色,啪啪的拍着桌子放声大骂,活脱脱一副泼妇模样。 于氏这几个月以来不知看了多少次婆婆撒泼的情形,已经从最初的惊慌担心发展到了淡然视之。她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静静的看着,没有捧场的观众,她这位婆婆也哭闹不了多长时间。别人不知道,她这做儿媳妇的还能不知道的,只怕世上没有比她婆婆更爱惜自己的人了。 果然司马老夫人只哭骂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停了下来,指着于氏喝骂道:“没用的东西,给老身滚,叫你夫君过来!” 于氏淡定的应声称是行礼退下,出了上房,她拿着帕子轻轻拭了拭面颊,拭去婆婆喷溅到她脸上的口水,回了连理院。 “昀郎,阿娘叫你过去。”看到已经换了家常衣裳的丈夫,于氏无力的轻声说道,脸上有着难以掩饰的疲倦之色。这一天过的,实在是太波澜起伏了。 “阿欣,你今儿累坏了,我让人给你准备了兰汤,快去泡一泡,泡完好好歇着,不要再亲自做吃食了,我已经吩咐厨下做上了,一会儿就回来陪你一起用夕食。”司马昀握住妻子的手,见她满面倦色,很是心疼的说道。 “好,昀郎你早去早回。”于氏都不需要提醒丈夫,婆婆叫他过去所为何事,司马昀早已经心知肚明了。 于氏被婆婆骂冷了的心复又温暖起来,有夫如此,便是婆婆刁钻些也无妨。横竖她的夫君万事都站在她这边。 送走了丈夫,于氏去净房沐浴,看着人是闲着了,可脑子却没有一刻的消停,两个弟弟争宇文悦,她总得有个立场才行。这个决定真是太难做了。回头等夫君回来,还是与他好生商议吧。于氏想着想着,不觉在浴桶中睡着了…… 再说司马昀,他没有直接前往瑞萱堂,而是拐弯去了升龙居。与应付他阿娘的胡搅蛮缠相比,关心弟弟更重要些。方才他与弟弟分开之时,听出来他弟弟有和于瑾好好“谈谈”的意思,司马昀有些担心。 走到升龙居外,司马昀看到所有服侍他弟弟的下人全都在大门外待着,他心里不由一沉,立刻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升龙居的下人们一见郎主来了,忽喇喇跪了一地连声请安。司马昀挥手道:“都起来吧,你们如何都在这里待着?” 回心上前一步,急急的说道:“回郎主的话,郎君要与小舅爷切磋武艺,将奴等都赶了出来,郎君说不经传唤不得进去,奴等只得在门口等候。” “胡闹!”司马昀沉沉斥责一声,抬手推开院门,大步走了进去。 一干下人面面相觑,众人都看向回心,在升龙居所有下人之中,回心是最得主子心意的一个,在这种情况,还是跟着他行事比较安全。 回心牙一咬,快步跟着跑进了升龙居,其他下人忙也都跟了进去,各人去当各人的差使。 司马昀抬眼一扫,只见院中一片狼藉,两条齐眉棍被随意的丢在地上,却没有看到他弟弟和小舅子。 负责洒扫院落的下人一见院中乱成一片,立刻上前收拾,司马昀沉着脸,高声喝道:“阿昶,阿瑾,出来……” 少时,于瑾拉着如行尸走肉一般的司马昶走了出来。司马昀一见弟弟面色土灰,吓的快步冲到他的面前,抓着他弟弟的双肩大声叫道:“阿昶,你怎么了?”见弟弟不回答自己,司马昶看向小舅子,急切问道:“阿瑾,阿昶怎么了?” “姐夫,刚才阿昶和我打了一架,绊了几句嘴,然后他就这样了,问他什么他都不说话,我要去找你,阿昶又不许我去。”于瑾愁眉苦脸的说道。 司马昀拽着弟弟便往上房走,于瑾站着想了一会儿,决定不跟进去,转身去了书房。 “阿昶,你到底怎么了,说话,别吓阿兄!”司马昀见弟弟仿佛离魂一般,吓的对他又摇又晃又吼的,急的出了一脑子的汗…… “阿兄……我心里好难受……”被兄长摇的几乎散架的司马昶,突然紧紧抱住他阿兄,呜呜哭了起来。 司马昀见弟弟哭了出来,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他轻轻拍着弟弟的背,缓声说道:“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 司马昀没有哭太长的时间,他很快便擦干眼泪,低声说道:“阿兄,我失态了。” 司马昀拍拍弟弟的肩膀,故做轻松的笑着说道:“自家兄弟说不着这个,心里畅快些了么?” 司马昶点了点头,走到盆架旁,抄起盆中的残水胡乱洗了洗脸。司马昀将帕子递给他,缓缓的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与阿瑾吵架还能动了真怒?” “不不,阿兄,与阿瑾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事。”司马昶赶紧否认。 司马昀坐下说道:“想和阿兄说说么?” 司马昶在他阿兄对面坐下,点点头道:“阿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因为阿瑾得了世叔一家的青眼么?”司马昀一针见血的问道。 司马昀的身子一僵,然后垮了双肩,耷拉着脑袋低声说道:“是,阿兄,我怕世叔相中了阿瑾,将佳娘许配于他,我就再没有机会了。” “世叔一家看上去是挺欣赏阿瑾的,可也不至于欣赏到要立刻将佳娘许配给阿瑾的地步。事关佳娘的终身幸福,世叔不可能这般草率。”到底是旁观者清,司马昀一句话便说到了关节之处。 “真的?”司马昶眼中升起希望,不错眼珠子的盯着他阿兄。 “嗯……”司马昀果断的点头。 “阿兄,你说我还有机会么?佳娘到现在也不愿意理我,在世叔府上,她和阿瑾说了几十句话,可与我才说了三四句,句句还都是针对我的……”司马昶沮丧的问道。 “阿昶,为兄一直深信精诚所致金石为开,世叔一家都不是铁石心肠之人,若是你心意坚决,一定会有机会的。”见弟弟意志极为消沉,司马昀哪里敢再打击他,只能为他鼓劲儿。 果然,司马昶听完他阿兄的话,眼神比方才都亮了许多,再不是刚才那般死气沉沉的样子。司马昀略略松了口气,站起来拍拍弟弟的肩膀,笑着说道:“阿昶,振作起来!你想让佳娘重新接受你,这副样子可不成,好好的。阿兄先去阿娘那里一趟,回头过来喊你和阿瑾一起用夕食。” 司马昶赶紧也站起来,“回来时不是才去见过阿娘,阿娘怎么又找你?阿兄,我陪你一起去吧。”深知阿娘最能无事生非的司马昶眉头皱起,面带厌烦之色。 “嗯……也好,你我便一起去吧。”司马昀能猜到他阿娘又想做什么,干脆带上弟弟,兄弟两个一起面对无理取闹的阿娘,并比他一个人硬扛能轻松些。 司马昀兄弟二人去了瑞萱堂,司马老夫人见两个儿子都来了,阴沉拉长的脸上略略露出些微笑意。 “阿昶也来了?”司马老夫人问道。 “回阿娘,听阿兄说要来见阿娘,儿子便一起来了。”因在宇文府上想起他和宇文悦失去的第一个孩子,司马昶实在没法子对他阿娘亲热起来,回话之时,脸上并没有一丝笑容,语气也显得生硬许多。 司马昀心中暗觉奇怪,想着回头得再问一问,难道说在阿昶的梦中,阿娘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否则阿昶也不能对阿娘这般冷淡。 司马老夫人可没觉得小儿子的不高兴是冲着自己来的,她只道是司马昶在宇文府上受了气心里不痛快,立刻瞪着大儿子质问道:“阿昀,今日为何不向宇文信提阿昶与佳娘的婚事!不知道你弟弟的心思么?” 司马昀真不知道他阿娘脑子都在想些什么,婚是他们家退的,这才过去多长时间,他就能大喇喇的上门提亲,还不是专门提亲,而是送节礼顺便提亲,这不是成心毁了两府之间的交情么。 “今日时机不合适。”司马昀已经懒得向他阿娘多做解释了,反正他的解释他阿娘从来都听不进,她已经我行我素惯了。 “什么时候时机才合适,阿昶都十五了,哪个世家公子拖到这么大还不定亲?”司马老夫人拍着桌子大叫。 “世家公子十七八岁定亲的人有的是,又不是只有我一个。阿娘,你冲着阿兄发脾气做什么,阿兄又没有做错事情。”司马昶没好气的叫道。 “阿昶,你……你怎能这样和阿娘说话!阿娘还不都是为了你。”司马老夫人拍着桌子,痛心疾首的叫道。 “阿娘,你要真为儿子好,就什么都别问,踏踏实实的颐养天年。”司马昶毫不客气的指责他阿娘管的太宽了,立刻招出了他阿娘的眼泪。 “培郎啊……你怎么不把我一起带走啊……亲生儿子都嫌弃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司马老夫人边哭边唱,她的“唱词”司马昀兄弟已经能倒背如流了。但凡有一点点不顺心,司马老夫人便会哭亡夫,一次两次司马昀司马昶兄弟还会觉得自己不孝,让阿娘受了委屈,可次数多了,两人已经习惯,渐渐无动于衷了。 “阿娘,您叫阿兄过来,到底有正事没有?若是没有正事,儿子们便告退了,奔波了一天,我们都很累。”心中对他阿娘怨念极深的司马昶,是一刻儿都不想与他阿娘待在一起,若非怕阿兄受阿娘的气,他才不会陪着一起过来。 “有有……阿昀,你妹妹写信回来,她要回府省亲,你尽快安排时间去接她。”司马老夫人将一封信递给长子。 司马昀接过信并未展开观看,只皱着眉头说道:“阿娘不是才去看过她?她怎么又要回来?又和妹夫闹意气了?”对于一和丈夫吵架便闹着要娘家接自己回府的妹妹,司马昀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 “阿昀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是阿奴的长兄,理当为她撑腰,阿奴是你阿爷唯一的女儿,难道还要她受萧家的气不成?”司马老夫人拍着桌子,痛心疾首的质问长子。 “哼,阿姐还能受气,她不给萧家人气受就好了,姐夫的脾气已经够好了,是阿姐身在福中不知福。”司马昶冷哼一声,毫不掩饰对长姐司马婵的嫌弃。 “阿昶,你怎么能这样说,阿奴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你们不为她撑腰,让她怎么在萧家站住脚。”司马老夫人见两个儿子对唯一的姐妹都是满面嫌弃,心中又急又气。 “阿姐深得阿娘的真传,她还能在萧家站不住脚?”司马昶真是一点儿都不给他阿娘阿姐面子,这话说的也确是够刻薄的。 “接什么接!难道我们还能管着不许妹夫纳妾?”看罢信的司马昀没好气的说道。世家子弟纳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娘家人真没法子为了这事替自家姑奶奶出头。 “阿兄,怎么回事?”司马昶问道。 “你自己看。”司马昀不愿意说妹妹家那些破事儿,将信塞给了弟弟。 司马昶飞快的浏览一番,原来他阿姐的婆婆将自己娘家庶出的侄女儿接来给他姐夫做妾,他阿姐得了消息勃然大怒,带人将那位小娘子暴打一顿,毁了她的容貌。惹得萧老夫人大怒,罚他阿姐禁足。他阿姐便写信回娘家求援,要司马昀司马昶兄弟赶往兰陵为她撑腰。 “阿奴命苦啊,摊上那样一个糟心的婆婆,阿奴又不是没生儿子,她还左一个右一个的往女婿房中塞人……叫阿奴可怎么活……”司马老夫人哭着说道。 司马昶突然想起前世宇文悦头一个就生了儿子,他阿娘不还是左一个右一个往他房中塞人,但凡宇文悦有一丝不情愿,他阿娘便拿孝道压人,若他阿姐的婆婆是个糟心婆婆,那他阿娘岂不是也一样。 “哼……阿姐觉得过不下去,那就和姐夫和离大归呗,反正阿姐总将和离大归挂在嘴上,干脆遂了她的心愿罢了。”司马昶冷笑一声,讥讽的说道。 “胡说,岂能随意和离!”司马老夫人怒道。 “阿娘,阿昶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阿奴整日不是与婆婆闹就是与夫君闹的,这日子过的还有什么意思。她动辄便怪阿爷没为她选一门好亲事,索性让她和离大归,重新选一门她满意的亲事,也省得我们动不动就得往兰陵跑。就算亲家府上不烦,我们也跑烦了。”司马昀很认真的说道。 “胡说胡说,哪有盼着姐妹和离的,你们两人好狠的心肠,阿奴可是你们唯一的亲姐妹啊!”司马老夫人不拍桌子,这回改拍大腿了,只见她拍着大腿哭嚎不休,泪水将脸上厚厚的脂粉冲出两条沟,令人不忍卒睹。 “阿娘,阿兄和我都忙的很,没人有功夫去兰陵接阿姐归省,横竖还有两个月便是阿娘的寿诞之期,阿姐必是要回来拜寿的,到时阿娘想留她多住几日,儿子们也不拦着。”司马昶也不拖泥带水,干脆利落的替他阿兄做了回答。 “这怎么行!阿奴岂不是要多受两个月的委屈。”司马老夫人摇头表示不同意。 “阿娘,阿奴将人打到毁容,姻伯母也只是禁了她的足,已经很仁厚了,儿子实在没脸为这种事去替阿奴作主,就按阿昶说的办。阿奴若不狠狠摔几个跟头,她就学不会如何为人妇,为人媳。”司马昀语气沉沉,言语中透着对妹妹的极度失望。 司马老夫人极为看重香火传承,却难得的不重男轻女,事实上她对女儿还无比的宠爱,两个儿子和女儿比起来都得往后排。司马婵自小娇生惯养,她未出阁之前,在家中既不敬重长嫂也不爱护幼弟,事事掐尖争强简直就是司马家一霸。司马婵脾气坏已经很让人头疼了,更让人头疼提她还没遗传到一丁点儿司马家聪明的头脑,智商堪忧情商欠费的她活脱脱就是个年轻版的司马老夫人。 司马老夫人见两个儿子坚决不肯去兰陵为女儿撑腰,便愤怒的叫道:“你们不去老身去。老身不能眼睁睁看着萧家欺负阿奴。” 司马昀双眉紧锁,气的板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司马昶心思活络些,他立刻问道:“阿娘,一来一去兰陵,至少两个月的时间,您不准备做寿了么?” 司马老夫人被问的一愣,她就靠每年的寿辰向世人展示身为做为司马世家老夫人的尊贵,怎么能舍得不做寿,若是做寿,她这位老寿星自然得留在府中接待前来贺寿的客人,自然便去不了兰陵了。 司马老夫人疼爱女儿,还是排在疼爱自己之后的,她很快便作出了决定,“那就给萧家写信,让阿奴夫妻早些来拜寿。”司马老夫人对儿子们说道。 司马昀微微松了口气,司马昶唇角微翘,勾出一丝讥诮的笑意。果然与他梦中一样,阿娘最重视的只有她自己。 “阿娘还有其他的吩咐么?若是没有,儿子们便告退了。”司马昀心里还惦记着妻子,便开口问道。 “哼……走吧走吧,我个孤老婆子还能有什么吩咐!”司马老夫人没好气的说道。 原以为息这样说,两个儿子必定会留在下陪自己说笑解闷儿,不想司马昀司马昶兄弟却齐齐应了一声“是”,然后行礼退下,速度快的让司马老夫人连叫住他们都不能够,气的老夫人又摔了一个杯子,这几个月以来,瑞萱堂的各种陈设物件儿消耗的特别快,也就是司马世家家大业大供应的起,要知道司马老夫人随手砸的一只杯子,就够外面中等人家一年的使费了。 “阿兄,姐夫着实够可怜的,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出了瑞萱堂,司马昶对他阿兄说道。 司马昀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谁说不是,你阿姐也不是个能听人劝的,唉,都是阿娘惯坏了她。” “阿兄,还是得想个办法让阿姐改改脾气,否则将来怕是不堪设想。”司马昶想起前世他阿姐的下场,不免皱眉说道。 前世的司马婵,仗着弟弟当了皇帝,对婆家人越发霸道无理,她的丈夫不堪家人受欺凌,在妻子的饮食中下了慢性毒药,司马婵不到四十岁便中毒而亡。当时司马昶并不知道他阿姐是中毒而死的,是三月间在梦中看到了阿姐仗势欺人,气的婆婆一病不起,害的妯娌落胎,逼死了姐夫最心爱的小妾,姐夫忍无可忍,这才在她的饮食中下毒的诸般场景。 “阿昶,是不是你阿姐的下场很不好?”司马昀低声问道。 司马昶点了点头,亦低声道:“不修己正身,必遭横祸。” 司马昀倒吸一口气冷气,立刻说道:“这次阿奴来给阿娘拜寿,说什么也得劝她改了那霸道脾气。” 司马昶摇摇头道:“只怕很难,阿姐的脾气又臭又硬,最是不听人劝的,其实真不如让她和离,至少还能保全性命。” “竟到这般地步?”司马昀惊呼。 司马昶沉重的点了点头,虽然不喜欢司马婵这个霸道的姐姐,可到底有血脉的牵绊,司马昶做不到明明知道阿姐自寻死路,却什么都不做的冷眼旁观。 “我明白了。”司马昀沉沉说了一句,想来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走,去喊阿瑾一起去连理院用夕食。”司马昀压下心中忧虑,对弟弟笑着说道。 “阿兄,我们就不过去了,你和阿嫂折腾了一天,想必都累了,用罢夕食也好早些休息。”这一天波澜叠起的,司马昶觉得自己已经心力憔悴,只想回去早些休息,便婉拒了他阿兄的邀请。 “也好。”司马昀并不坚持,与弟弟在路口分开,各回各院。 回到连理院中,于氏迎上前来,见丈夫面色有些凝重,便浅笑说道:“昀郎,我备了些合欢酒,不若小酌几杯?” “好啊,我正有此意。”司马昀笑着应了一声,夫妻二人往摆饭的花厅走去。 陪丈夫吃了几盏合欢酒,于氏面染红霞,说话便也随意了许多。“昀郎你去了那么久,阿娘又想要你做什么为难之事?”婆婆总是给丈夫找各种各样的麻烦,于氏心里早就烦透了。 “是阿奴的事,她要我们接她归省。”司马昀皱眉说道。 “啊……昀郎,你什么时候动身?”于氏先是低呼一声,既而无奈的问道。 “阿欣,这回我们不去接阿奴归省。横竖还有两个月就到了阿娘的寿诞之期,阿奴必得回来拜寿的。”司马昀握住妻子的手,眼带醉意的说道。 “哦,是这样啊!这样昀郎就能少受些奔波之苦了。”于氏的声音中明显透出了一抹欢喜之意。对于难缠的小姑子,于氏心中很厌烦,却又不能对她怎么样,只能敬而远之。 “阿欣,真累啊!”一口喝干杯中酒,司马昀突然发了一句感慨。 于氏眼圈儿微红,握着丈夫的手,心疼的说道:“昀郎,那条路坎坷难行,非得走不成么?” 对于公公的遗命,于氏是知道一些的,虽说司马世家实力在世家之是首屈一指,可要夺了周氏的天下,也绝非易事。在世家环伺之下,周氏磕磕绊绊的撑了近百年,想来自有其生存之道。 “阿爷遗命不可违……”司马昀喃喃说了一句,便伏在桌上睡着了。只有在妻子面前,司马昀才能放下一切负累,可以放心一醉。 “唉……昀郎,你这又是何苦……”轻轻抚着丈夫的脸,看着那醉中犹自紧皱的眉头,于氏心疼极了。她不是个有野心的女人,现在的生活已经让她很满意,并不想更进一步,尤其这更进一步让她的丈夫这般的辛苦,于氏就更加不情愿了。 命人进来将丈夫扶回卧房,于氏亲自拧了帕子,给丈夫净面擦身,一切收拾停当后,已是三更时分夜色深沉,于氏在丈夫身躺下,带着对婆婆不知道还会怎么闹腾的担忧渐渐睡去…… ------题外话------ 亲们早安!周末愉快 第一百零三回奇葩司马婵 司马老夫人见两个儿子都不肯去兰陵,只得给兰陵萧氏的萧老夫人写了封信,只说想念女儿婿外孙儿,请她们早日回京为她贺寿。 萧老夫人接到亲家的信,虽然心中并不很情愿,却还是打发长子萧垣携其妻司马婵带着三个孩子前往洛京城贺寿。毕竟司马世家势大,自家还有倚仗司马世家之处,萧老夫人也不想彻底闹僵了。 转眼已经进了九月,司马老夫人始终没有等到宇文世家邀请她赴金粟宴的帖子,此时洛京城的桂花都已落尽,宇文世家再要举办金粟宴要到明年八月了。 司马老夫人心中极不高兴,在府中又无事生非的闹了几场,被司马昀司马昶兄弟联手压住,老夫人大闹的消息甚至没能传出她的瑞萱堂。 在司马老夫人的愤怒之中,她的女儿女婿外孙一家终于到了洛京城。司马老夫人大喜,与她最贴心的女儿回来了,看那两个混帐儿子还敢不敢再软禁她。 在府中,司马老夫人的一切命令甚至传不出瑞萱堂,这对她来说不是软禁又是什么。 司马昀接到门的禀报,说是大姑爷和大姑奶奶到了,他立刻拿人大开中门迎接。司马婵还以为娘家重视自己才大开中门,却不知道这是她阿兄给兰陵萧氏嫡长子,她的夫婿萧垣的礼遇。 司马昀司马昶兄弟将萧垣一行接进大门,他们也没让司马婵下车,命小厮将车子抬进府,套上大青骡子,直接送去后宅了。 萧垣原本以为妻子写信回娘家告状,两位舅爷还不定怎么给自己来个下马威,心里还有些忐忑的。毕竟论门第势力,兰陵萧氏比司马氏要差上一层。当年司马婵嫁给他,是低嫁了。 “舅兄,阿昶,多年未见,舅兄风采依旧,阿昶也长成大人了,真真是风神俊朗,令人一见忘俗,不愧为世家四美之首。”萧垣抢步上前见礼,言语之间极为亲热。 “阿垣,一路辛苦!昀教妹无方,让妹夫受委屈了。”司马昀快走两步上前扶住妹夫,抢先致歉,倒让萧垣愣住了,他这一路上不知道想象了多少大舅爷替司马婵出气,刁难自己的场景,却独独没有想到,大舅爷竟然一见面就当众道歉,这让萧垣心中极为熨贴,一路上的忐忑立时消散。 “舅兄言重了,阿奴……还好……”萧垣违心的说了一句。 “阿姐的性子我们兄弟再清楚不过的,姐夫辛苦了,先休息一下,稍后我们陪你一起去拜见阿娘。”司马昶笑着说道。 萧垣上次见到司马昶,还是来洛京迎娶司马婵这时,那时司马昶只有九岁,还是个犹带稚气的孩子,如今他已十五岁,是朝气蓬勃的俊美少年了。萧垣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惊艳之色,长大了的司马昶竟如此绝色,他以为妻子司马婵已经是倾国倾城之色,不想小舅爷司马昶更胜他阿姐几分。 “好好,一切全由两位舅爷安排。”萧垣对于难缠的岳母大人,心中是很畏惧的,只是有些事情不是他心中畏惧便可以不做的,他怎么可能来到司马府而不去给岳母大人请安。 司马昀兄弟与萧垣寒暄之时,于氏已经在二门接到了小姑子。 只见满头珠翠,通身绫罗的司马婵由两名侍女扶着下了车,她见长嫂带着仆妇们迎接自己,竟连红毯都不曾准备,那张娇美的小脸立刻板了起来,她也不行礼,只冷淡的叫了一声“阿嫂”,然后便刻意高声叫道:“奶娘,快带娘子郎君拜见她们舅妈。” 三名奶娘分别抱着三个孩子赶上前见礼,司马婵嫁给萧垣六年,生下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长女萧蕙四岁,次女萧芳两岁,幼子萧藏才将将七个月。就是因为生了儿子底气十足,司马婵才会越发的骄纵。 于氏再知道这个小姑子不过的,她一叠声叫孩子们给她行礼,不过是想刺她的心罢了,毕竟她膝下空虚,并无一男半女。 “蕙蕙,芳芳拜见大舅妈!”萧蕙和萧芳从奶娘怀上下地,向于氏行礼,奶声奶气的叫道。 一向喜欢孩子的于氏笑着应了一声,赶紧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分别亲了一下,叫人送上不菲的见面礼。一直被养在祖母身边的萧蕙萧芳小姐俩规矩很好,两人一点儿都不象她们的阿娘。两人先才规规矩矩的向大舅妈道谢,然后才收下了大舅妈所赐的见面礼。 司马婵所生的幼子才将将七个月,压根儿不会说话,他的奶娘抱着他向于氏行礼,于氏笑着叫了起,从奶娘手中抱过小萧藏,对司马婵笑道:“阿奴,你这三个孩子生的真好!” “可不是,阿嫂不知道,他们三个特别贴心,每每看到她们,我心里什么烦闷都没了,怪道她们都说,女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孩子。”司马婵笑得娇花乱颤,口中说的话却直戳于氏的心窝。 于氏心中自然极不是个滋味,却不好说什么,只淡淡应一声:“阿奴嫁了人,还和在娘家时一般的快人快语,可见妹夫对你是极好的,真真难得。” 司马婵娇美的脸上笑容一滞,于氏明显看到她在紧紧咬牙,却仍旧淡笑着说道:“此番来给阿娘拜寿,阿奴可要在府里多住一阵子,不要急着回兰陵。” 司马婵心中既惊又怒,她在婆家时可没少与妯娌们打机锋,如何能听不出她阿嫂的言外之意,这分明是在说她这个外嫁之女只是客人,已经不算是司马家之人了,而她于氏,才是司马世家堂堂正正的女主人。 “阿嫂说的是,我自是要多陪陪阿娘的,也免得阿娘整日寂寞的紧。”司马婵不甘示弱的笑着说道。 于氏笑笑,“阿奴有这份心已是极好,只要亲家老夫人和妹夫愿意,想来阿娘也愿意留你陪在身边的。” 司马婵被于氏的言外之意气的满面涨红,却没法子发作出来,毕竟于氏的话从字面上听去,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婢子如宝给大娘子请安,老夫人命婢子来迎大娘子……”一名侍女疾步走来,在司马婵面前跪下请安。想来司马老夫人在瑞萱堂等的心焦,才打发心腹侍女过来请人。 于氏笑笑说道:“阿奴,快随为嫂去拜见阿娘吧。” 司马婵哼一声,心中想着见到阿娘之后,定要好好告一状,让阿娘好生整治于氏一番不可。 一行人来到瑞萱堂,司马老夫人一见到女儿,眼泪刷的流了出来,“阿奴……阿娘的心肝宝贝啊,你怎么才来……” “阿娘,女儿好想您……”司马婵一头扎进她阿娘的怀中,娘俩儿抱头痛哭。知道的这是母女久别重逢喜极而泣,不知道的,还不定以为司马世家发生了什么生离死别之事呢。 于氏由着婆婆和小姑子哭了一会儿,方才上前劝道:“阿娘,阿奴来给您拜寿,这可是喜事,您快别哭的这么伤心,回头再让阿奴觉得您不欢迎她呢。” “阿奴,阿娘有了春秋,可不敢让她这么哭,对身体不好的。”于氏劝完婆婆,又点了小姑子一句。 “我又没招阿娘哭。阿娘,您快别哭了,你再哭下去,阿嫂该怪女儿了。”司马婵的眼药上的既直接又简单粗暴,她就是想看她阿娘训斥于氏。 “阿奴,不许这样和你阿嫂说话。”让司马婵很意外的是,她阿娘竟然没有顺着她的话去训于氏,反而轻轻拍了她一下,以示警告。 于氏也不在意小姑子明晃晃的上眼药,只笑着说道:“阿娘,您还没见三个外孙儿呢。” 司马老夫人立刻说道:“快让孩子们上来。” 侍女引着萧蕙萧芳小姐俩,奶娘抱着小萧藏上前行礼请安。司马老夫人笑着叫起,将白白胖胖的小萧藏接过来抱在怀中,笑着说道:“小东西长的真快,这才几个月功夫,老身都有些抱不动了。阿奴,这孩子养的真好!” 司马婵笑着说道:“可不是。阿娘不知道,他可能吃了,得两个奶娘一起伺候着才够吃。” 司马老夫人问道:“可还闹人么?”这话是有原因的,司马老夫人在兰陵之时,小萧藏还没满月,一天十二个时辰,他至少要哭闹三四个时辰,真是闹的兰陵萧氏阖府之人一听到小家伙的哭声都恨不得将自己一头撞晕过去。 “如今不怎么闹人了。”司马婵笑着回了一声。她可没说全,小萧藏不闹的前提是一切要求都得到满足,否则他一准儿扯着脖子干嚎,才七个月的小婴儿,脾气大的不比他阿娘差几分。 “那就好,阿奴,让阿娘好好看看你。”司马老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打量起来。 司马婵已经出了月子小半年了,可身形却没有恢复太多,腰身很是粗壮,瞧着仿佛还有三四个月身孕一般。她的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看不出本来肤色,却遮不住眼角的细纹,眼神也没有从前做小娘子时那般清亮,明明她比于氏小七岁,可是看上去倒比皮肤光洁的如同剥了壳的鸡子儿似的于氏大上几岁。 司马老夫人了解自己的女儿,不由心疼的皱起眉头,对于氏说道:“派人去请华伯安,让他来给阿奴调理身子。”华伯安便是华老先生,他姓华名彦字伯安。司马老夫人虽然不喜华老先生,却也知道论医术,没有人比华老先生更精深,为了女儿,她愿意暂时放下她司马世家老夫人的骄傲。 于氏应了一声“是,儿媳这便去安排,阿奴,你先陪阿娘说话。”然后便躬身告退。在走出瑞萱堂的路上,于氏心中暗道:“我只派人去请,可来不来就不敢说了。自从阿爷过世之后,华世叔可是再不想踏进我们司马府半步的。” 于氏还没走出瑞萱堂的大门,便遇到了陪萧垣来请安的司马昀一行三人。 萧垣看见于氏,眼中不由闪过一抹惊艳之色。自他上次见于氏到现在,已经过去六年时间了,可于氏竟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竟然没有一丝变化。 “萧垣拜见阿嫂。”萧垣抢步上前深深躬身行礼,看的出他对于氏很是尊敬。 “妹夫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于氏侧身让了让,赶紧还了半礼。 “阿欣,你要去哪里?”司马昀温柔的笑着问道。 于氏唇角含笑,看向丈夫的眼神极为温柔,“昀郎,阿娘让请华世叔给阿奴调理身子,我正想去告诉你,看是不是让阿昶去一趟华世叔的府上?” 司马昀点头道:“正是这话,阿昶,你去请华世叔,好生求求他。” 华老先生从来没掩饰过对司马老夫人的厌恶,司马昀心知肚明,所以才会特别叮嘱弟弟。 “舅兄所说的可否是阎王愁华伯安华老先生?”萧垣惊呼道。 司马昀点点头,“正是华伯安华世叔,阿垣也听过华世叔的大名?” “听过听过,想不到华老先生和舅兄府上竟是世交。回头请舅兄一定带垣拜见华老先生。”萧垣语气透着莫名的欢喜与急切,让司马昀等人不由暗觉奇怪。 “若有机会一定为你引见。”司马昀深知华老先生脾气古怪,所以并未大包大揽。 司马昶转身出府去请华老先生,于氏不想再回去见婆婆和小姑子起腻,便指着一事离开了瑞萱堂。 司马昀带着妹夫进了正堂,司马老夫人看到女婿,立刻收起脸上的笑容,板着脸垂着眼皮,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她这是找女婿的后帐,替她女儿撑腰来着。 “小婿拜见岳母大人。”萧垣硬着头皮上前见礼,对于这个脾气古怪的岳母大人,萧垣着实的不想亲近。 “嗯……起来吧……”足足让萧垣跪了一盏茶的时间,司马老夫人才拖长声音叫了起。 萧垣真没想到这位岳母大人竟然会这样不给他面子,谁家的女婿都是岳家的娇客,都得哄着捧着的,独他这位岳母活象是见了仇人似的,没个笑脸儿不说,还直接罚跪。萧垣越想心中越憋屈,这怨气不能发到别人头上,只能冲着司马婵去了。 萧垣冷冷的看了司马婵一眼,再次暗恨他阿爷怎么就给他定了这门亲事,生生让他娶了个巡海夜叉。在娶司马婵之前,萧垣都不知道世上还有这般刁蛮不讲理的女人。 被丈夫冷冷看了一眼,司马婵冷哼一声,拉着她阿娘的手抱怨道:“阿娘您看他,当着您的娘都这样瞪女儿。” 司马昀见妹妹的言行实在不堪,不由紧紧皱起眉头,沉声道:“阿奴,你也是三个孩子的阿娘,如何还般一团孩子气,向娘胡乱告状,阿垣几时瞪你了,为兄一直在此,怎么没有看见!” “阿兄你……”司马婵万万没有想到从前少言寡语的阿兄竟然这般直白的说到自己的脸上,立刻眼圈儿一红,跪伏在她阿娘的膝头,呜呜哭了起来,边哭边说道:“阿娘,阿兄欺负我……” 司马老夫人直冲着儿子瞪眼睛,怒喝道:“阿昀,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 司马昀心里这个气啊,他就没见过象他阿娘和妹妹这么蠢的女人,连他在替她们收拾残局都看不明白。 萧垣垂下双眸,心中无比沮丧,看到岳母,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司马婵,看到了他灰暗无光的未来。 “阿垣是阿奴的夫婿,可不是什么外人。”司马昀皱眉说了一句,看向他妹妹的眼神中充满了警告之意。 司马婵心中一惊,向来好脾气的阿兄何时竟然有了这般的锋芒,他不是一向最能委屈求全的么。 转头看向阿娘,司马婵满眼疑问。司马老夫人压根儿没看明白她的女儿在疑惑什么,只重重的哼了一声,却也没再说什么萧垣是外人之类不过脑子的话。 “妹夫,阿奴,你们阿嫂已经命人将引凤居收拾好了,你们先带着孩子们去梳洗休憩一番,中午为兄设宴为你们接风洗尘。”司马昶也是不想再和只知道一味刁蛮骄横,完全不长脑子的妹妹多说什么,便起身说出事先的安排。 “不着急,阿兄还没见过三个孩子。”从来不会看人眼色的司马婵说道。 司马昀真恨不得将妹妹立刻撵回兰陵去,就没见过她这样没有眼力劲儿的。他真怀疑他阿爷是不是和兰陵萧氏有仇,否则怎么将他妹妹许给兰陵萧氏的嫡长子萧垣,这分明是要毁了萧氏的意思啊。 孩子没有过错,司马昀厌烦妹妹,却不会讨厌外甥,事实上由萧老夫人教养的萧蕙萧芳小姐俩儿很是乖巧可人,而尚在襁褓中的小萧藏这会儿也没有显示出他过人的哭闹本领,看上去就是个白白胖胖可人疼的小婴儿。 “孩子们快起来,顺清……”司马昀向外面高声喊了一句,少时顺清便捧着一只银托盘跑了进来。 司马昀亲手给两个小外甥女儿带上赤金嵌宝项圈,萧蕙的项圈上嵌着拇指大的殷红宝石,萧芳的项圈上嵌的是龙眼大的粉色珍珠,都很贵重。 萧蕙萧芳两个小姑娘奶声奶气的谢过大舅舅,司马昀听着小外甥女儿的叫声,心软的一塌糊涂,眼神越发的温柔。 司马婵赶紧示意奶娘将儿子萧藏送到她阿兄的手上,司马昀抱着小家伙,将一枚雕功极为精细的金锁掖到小家伙的襁褓里,孩子太小,容易被细细的金链勒着脖子,可见司马昀想的有多么的仔细周到。 司马婵见她阿兄给三个孩子的东西差不多贵重,心中有些不高兴,她原以为儿子的见面礼怎么也得比两个女儿要贵重才对,毕竟她的儿子可是兰陵萧氏的长子嫡孙,还是司马氏唯一的外孙子。只以一枚金锁做见面礼,着实太简慢了。 司马昀只当没看见妹妹的不高兴,命人送他们去引风居暂做休整。打发了妹妹一家人,司马昀还没开口,他阿娘司马老夫人却抢先开口说话了。 “阿昀,怎么只送一枚金锁给藏儿,也太简薄了。”司马老夫人不悦的说道。 司马昀无奈的摇了摇头,沉沉道:“阿娘,那枚金锁是摩罗大师亲自开光的。” 摩罗大师是有名的得道高僧,据传经他开光的物件儿有护体之效。司马昀对萧藏这个外甥已经很尽心了。 司马老夫人惊呼一声,“原来是这样,回头定要说与阿奴知道。” 司马昀笑笑没往下接话,只正色说道:“阿娘,阿奴已经是萧门之妇,您不要再娇宠于她,否则她再难安心与阿垣过日子。” 司马老夫人眼睛一瞪,怒道:“阿奴是老身的女儿,老身怎么惯她都不为过,横竖她也抢不了你的东西!” 听阿娘的话越说越不堪,司马昀也动了真怒,丢下一句:“阿娘看我是那等眼皮子浅的小气之人么!”说罢转身便走,气的司马老夫人抓起手边的茶盏又是一通猛摔。 原本该共庆团圆的一家人,闹了个不欢而散。 且说司马昶没过多久便回到家中,他直接去了无为书斋,对他阿兄说道:“阿兄,华世叔不肯到我们府里出诊,只答应让阿姐过府求诊。” 司马昀点点头道:“这样也好,明日一早,你就送你阿姐去华世叔府上求诊,你阿姐若是对华世叔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不客气,尽管直接说她。” 司马昶轻哼一声,冷笑道:“阿姐脾气那么大,谁的话她能听的进去?从前阿兄阿嫂劝了她多少,她但凡听进一句半句,也不能和姐夫闹到这般田地。” 司马昀长叹一声,无奈道:“谁说不是,阿奴嫁进兰陵萧氏,竟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阿兄,若是阿姐再闹,就让她和离大归吧,当初她就不愿嫁入兰陵,否则也不至于闹的萧家鸡犬不宁。”司马昶建议道。 “嗯,若是阿奴再闹,为兄会这样处理的。阿昶,回去歇会儿,中午给你阿姐一家接风。阿瑾不了解你阿姐他们,事先给他说一说,免得……”司马昀想到最能胡搅蛮缠的妹妹,头越发的疼了。 就在司马昀司马昶兄弟说话之时,引凤居中的司马婵见丈夫萧垣理也不理自己,命侍女服侍他洗漱,立时妒火中烧,一巴掌甩到侍女脸上,一脚踹翻了盆架,满盆热水泼了一地,铜盆摔在地上,纵有地毯垫着,还是发出了沉闷的“当啷”之声。 “司马婵,你到底想怎样?”萧垣也是大家公子,自小也是金奴银婢的伺候着,怎么可能没有脾气,他嚯的飞起一脚将盆架踹的四分五裂,死死瞪着司马婵,眼中几乎要喷出火焰。 “我……哇……”司马婵见小绵羊般的丈夫突然大发脾气,愣了一下便放声大哭,吓的正在一旁玩耍的三个孩子同时大哭起来。一时间引凤居内哭声震天,不知道内情的人听了,准以为引凤居里闹出了人命官司。 引凤居的下人赶紧去向主子们禀报,司马昀和于氏听到消息,匆匆赶到了引凤居。 于氏见小姑子揪着她的丈夫撕打,萧垣面色铁青,一次又一次的撕开扑到自己的身边的司马婵,这夫妻二人打的热火朝天,完全不理会就算是有奶娘哄着,却仍旧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三个孩子。 于氏顿觉头大如斗,她赶紧上前抱起哭的脸色都有些发青的萧芳,对另外两个奶娘说道:“你们抱上孩子,随本夫人走……”说罢,于氏边往外走边轻轻拍着萧芳的背,柔声的哄着,才两岁的小姑娘渐渐由大哭转为小声抽泣,怀中的孩子哭的一抽一抽的,可把于氏心疼坏了。 “萧垣,司马婵,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司马昀大喝一声,一手揪住一个,将他们夫妻二人撕掳开。 “阿兄,你要为我做主啊!当着你的面他都敢这么欺负我,我不活了……”司马婵扑到榻上放声大哭,明明是她先挑的事,她却做出一副被人欺负的不能活下去的样子。 萧垣气的青筋暴起,呼哧呼哧的直喘粗气,一双眼珠子都气的鼓了出来。 “司马婵,你休要恶人先告状!”萧垣不是很擅言辞之人,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这么一句。 司马昀的眉头拧的几乎打了结,他刚要开口说话,却听到一声气愤的大叫:“阿姐,你闹够了没有,不想和姐夫过下去,你和离大归啊,我们司马家不嫌你丢人!” 说话之人正是司马昶,他正在和于瑾说话,有下人突然跑来禀报说是引凤居那边打起来了。司马昶当时便气的跳了起来,一阵风似的冲向引凤居。 “你……阿昶,你还是不是我弟弟!我被人欺负了,你这个做弟弟的不替我出头也就罢了,还……还……阿娘,我要找阿娘……”司马婵大哭着往外跑,想去瑞萱堂找靠山。 “你往哪里跑!”司马昶一把抓住他阿姐,将她拽了回来。司马婵可从来没受过种待遇,简直要气疯了,扑上去便要撕打弟弟。 虽然知道弟弟身手极好,司马婵连他一根头发丝儿都动不着,可司马昀还是心疼弟弟,一把将司马婵扯开,怒喝道:“司马婵,你闹够了没有!再闹就给我滚出去!” “阿兄……”司马婵被撂了狠话,惊的目瞪口呆,怔怔的望着她的一兄一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从前她在娘家之时,不论司马昀还是司马昶都让着她,如今突然强硬起来,让司马婵一时无法接受。 也就是怔了那么片刻的时间,司马婵突然尖叫一声“我不活了……”低头便向柱子撞去。 萧垣吓的大叫一声“阿奴……”便要冲过去拦住她,可是他的速度没有小舅子司马昶快,只见司马昶身形如电,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将他姐姐拎了回来。 “放开我,让我去死……”司马婵闭着眼睛大叫。 司马昶怒喝道:“想死滚出去,不要脏了我们司马家的地。” “阿昶……”三道声音同时响起,其中一道苍老而震惊,正是闻讯赶来的司马老夫人发出的。 “你个混帐东西!你怎么敢这样说你阿姐……”司马老夫人冲到房中,攥起拳头砸向他儿子的背。 “阿娘息怒,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阿昶也是被阿奴气的。”司马昀赶紧上前拦下他阿娘,急切的替弟弟解释。 “凭什么事也不能逼他阿姐去死,阿奴啊,我苦命的女儿啊……”司马老夫人抱住女儿,哭的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司马昀给弟弟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带萧垣离开,萧垣木呆呆的任由小舅子将自己拉了出去,他不知道怎么突然就闹的这般不可开交。 “阿奴,别哭了,告诉阿娘怎么回事,萧垣那混帐东西怎么欺负你了!”司马老夫人拉着女儿坐下,愤愤的问道。 “阿娘,他……他和琥珀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司马婵哭着告状。 司马昀听了这话,气的一拳砸在墙上,这点子小事也值得闹成这样! 司马老夫人闻声抬头瞪了儿子一眼,喝道:“有本事砸那混帐东西去,砸墙算什么!” “阿娘,为个下人她就能闹成这样,您还惯着她,早晚惯的她家散人亡!”司马昀愤愤的丢下一句转身便走,再不顾身边他阿娘和妹妹的尖叫怒骂。 刚走出引凤居,司马昀便看到妻子匆匆赶来。 “昀郎,里头怎么样了?”于氏急急问道。 司马昀长叹一声:“阿娘在里面,阿昶已经将阿垣到别处去了,孩子们都安顿好了?” 于氏也叹了口气,心疼的说道:“有这样的爷娘,孩子们真是可怜极了,藏儿还好些,奶娘喂了奶也就不哭了,可蕙蕙和芳芳吓的小脸儿都青了,两个孩子是不哭了,只一个劲儿央求我让她爷娘别吵架……” 司马昀摇头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还能闹成那样!阿欣,你也别过去了,咱们回去。我真是管不了,她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第一百零四回阿奴单相思 不论司马婵怎么哭闹,司马老夫人怎么催逼两个儿子教训萧垣,司马昀和司马昶兄弟两个都不答应,还将司马婵狠狠责骂一通。司马婵都被骂傻了,她不明白娘家一向由她阿娘独断独行的,怎么现在两个兄弟完全不听阿娘的话了。 司马老夫人气得几欲发狂,又要砸东西泻愤,不想一入手才发觉细瓷茶具被换成了木头的。司马昶在一旁淡淡说道:“木头的,经摔。” “你……司马昀你个逆子,你敢这样对你生身母亲!”司马老夫人不骂小儿子,反而指着司马昀大骂。 “阿娘,东西是我叫人换人,您骂阿兄做什么?阿兄近日教我看帐,我才发现这几个月阿娘已经摔了将近五万贯的东西,咱们家再家大业大也经不起这般抛费,又不能不让阿娘摔东西出气,儿子便只能先给阿娘用些好木头制的用具,等阿娘什么时候不再摔东西了,再给您换回来。”司马昶护着他阿兄,立刻大声说道。 “阿昶……你……你怎么能这样和阿娘说话?”司马婵震惊的叫道。 “跟阿娘和你学的。”司马昶冷冷说道。前世他还未称帝之时,他阿姐就搬到了洛京城,三天两头往娘家跑,对司马家的府务指手划脚,帮他阿娘出主意折腾儿媳妇,阿嫂和宇文悦可没少受她的欺负。司马昶对她岂能有好脸色。 “你……阿昶,你疯了,我是你阿娘,阿奴是你阿姐。”司马老夫人气急大叫。 “如果你们不是我阿娘阿姐,我早就命人将你们送到虚云庵去了。”司马昶语气极为清冷,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他阿娘阿姐,而是他的仇人一般。 “阿娘……您看他,我这才回娘家不到两个时辰,他就这样对我……”司马婵扯着她阿娘的手哭闹不休。 “够了!你也知道自己回娘家不到两个时辰。你看你将娘家闹成什么样子,你没回来之前,府里一直都安宁平静,你一回来就鸡飞狗跳,我们司马世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司马昀愤怒的喝道。 “好好好……既然你们兄弟容不下我们母女,我们娘俩干脆去死好了!”司马老夫人又使出她的杀手锏,从前这招一出便可无敌于司马世家的。 “阿娘,您这样闹有意思么?儿子自小到大听您这样闹过多少回了,您如今不还好好的做您的老夫人!”司马昶无比嫌弃的说道。也算是两世为人的他,再不会被假象蒙蔽。他深知,世上怕是没有人比他阿娘更惜命了。 “阿昶,不许这样和阿娘说话。”司马昀假意喝斥一声,司马昶便闭嘴不再说话了。 司马昀按住弟弟,免得他这把火拱的,真让他阿娘寻死觅活。到时伤的还是司马世家的脸面。司马昀可不知道,他阿娘只是在口头上叫叫吓唬人,她是绝对舍不得自杀的。 “阿奴,你回来给阿娘拜寿,那就好好在府里待着,不要惹事生非。你刚才当着三个孩子那般与妹夫吵闹,可曾有半点儿顾及孩子们?蕙蕙芳芳藏儿吓的魂儿都没了,这会子都没缓过来,你这做做阿娘的,可曾问过半句?阿娘,她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顾惜,您觉得她还有几分真心孝顺您。您好好想想吧,儿子和阿昶外头还有事,先告退了。”司马昀恨恨的说了几句,拽着弟弟走了出去。 “阿兄你等等,你把藏儿他们带到哪里去了?”司马婵追出门大叫。 “你阿嫂见不得孩子受屈,将她们接到连理院去了。”司马昀冷冷说道。 “哼,她生不出孩子,可不就……啊……”司马婵习惯的讥讽,不想话还没说完便被她弟弟劈手一个耳光扇的跌倒在地,司马婵半张脸立时高高肿起,口角流出鲜血。 “阿昶打的好,再敢说你阿嫂半句,我立刻将你族中除名!”司马昀怒不可遏的大喝一声。 “啊……阿娘啊……”司马婵只愣了极短的一瞬间,便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自小,没人动过她一个指头,嫁入兰陵萧氏之后,也只有她打别人的,再没别人打她的,这可是司马婵有生以来被第一次抽耳光,一向骄横的她如何受的住。 “够了!”司马昶怒喝一声,飞指点了他阿姐的哑穴,整个世界立刻安静了,司马昶觉得自己早就该点他阿姐的哑穴,也能让他的耳朵少受些荼毒。 “来人,扶大娘子回房,好生看着她,她什么时候不再哭闹,心平气和下来,你们再来禀报。”司马昶冷冷说了一句,便和他阿兄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司马老夫人赶到门外之时,看到的只有空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女儿。 向侍女问清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司马老夫人简直要气疯了,习惯性的砸东西,发觉她这里的一切用具全都换成了木头的,摔起来声音沉闷,完全没有金银瓷器的脆响之声。儿子不在跟前,她抹脖子上吊的都没有观众,何况司马昀已经警告了所有的侍女,老夫人一但有事,所有服侍她之人一律殉葬。故而老夫人但凡有过激之举,如珠如宝她们四个便抢着死死抱住老夫人,不让她有丝毫机会。 司马婵的脸被她弟弟抽的着实不轻,半口牙都松动了,她哭闹不出声音,只能默默流泪,司马老夫人心疼极了,赶紧又是上药又是冷敷的,很是忙乱了一番。 “阿昶,你那样对你阿姐,有些过份了。”司马昀皱眉说道。他不愿意看到弟弟变的这般冷酷无情。 司马昶愤愤说道:“阿兄,是阿姐太过份了,她说什么都行,就是不能那样说阿嫂,下回她再敢对阿嫂有不敬之语,看我不割了她的舌头。”于氏在司马昶心里,两世都是最重要的人,份量比他阿娘都重,司马昶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阿姐那般羞辱阿嫂而无动于衷。 “唉……都是我连累了你阿嫂!”司马昀难过的叹了口气,心中极为自责。 “阿兄,别这么说,你也是被人害的。你放心,害你的人,弟弟一个都不会放过。”司马昶咬牙说道。从前他一直以为阿兄受伤是意外,心中虽然有怨意,却也只能恨造化无常。可现在他知道许多内情,原来当日他阿兄受伤,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算计,并非一场意外。司马昶没敢告诉他阿兄,怕他阿兄承受不住那样的打击,他只打算自己暗中动手,替阿兄阿嫂报仇。 “阿昶,不用为阿兄的事费神了,你……好好用心赢回佳娘的心才是正经。”司马昀拍拍弟弟的肩膀,转身走了,司马昶看着他阿兄的背影,心中很是沉重,他想了想,立刻提脚追了上去。 “阿兄,我陪你一起去看阿嫂。”司马昶叫了一声。 司马昀停下脚步转过身子,勉强笑了一下,应了一声好。 兄弟二人来到连理院,于氏正忙着哄孩子,并没有迎出来。司马昶暗暗叹息一回,他阿兄阿嫂是多么好的人哪,如何会遭遇那般悲惨的命运。天道何其不公! “昀郎,阿昶,你们来了……”于氏听到动静,抬头看见丈夫和小叔子走了进来,便轻声招呼。 “阿欣,辛苦你了,孩子们怎么样了?”司马昀小声问道。 于氏眉宇间尽是担忧之色,“藏儿还好,吃了奶就睡着了,蕙蕙芳芳受了惊吓,才喂她们喝了安神汤,虽然睡下了,可是很不安稳,总惊叫哭闹。真不知道阿奴是怎么做人家阿娘的,完全不管孩子。” 司马昀看着榻上缩成两小团的两个外甥女儿,心里着实不是个滋味儿,他真的想不明白,就算妹夫不如他妹妹的意,可孩子们总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么能那样狠心! “阿兄阿嫂也不用太过难受,蕙蕙她们总是兰陵萧氏的嫡女,听说在兰陵,她们俩个是养在老夫人跟前的,与姐夫阿姐基本上不怎么见面,藏儿是嫡长孙,想来会更受重视的。阿姐姐夫要是再闹个不休,就先将孩子们养在阿嫂这里。实在不行给亲家老夫人送信,请她派人将外甥们接回去,免得跟在阿姐姐夫身边受罪。”司马昶缓声说道。 “嗯,阿昶的法子倒也可行。”司马昀点头说道。 于氏皱眉问道:“可这样会不会失了咱们司马家的面子?” 司马昶轻哼一声,不屑的说道:“就凭阿姐的性子,还不知道在兰陵闹成什么样子,该丢的面子早就丢完了。” 于氏沉默不语,显然心里是认可小叔子之言的。 “回郎主,夫人,二郎君,老夫人身边的如宝求见。”一名侍女走进来小声禀报。 司马昶站起来说道:“阿兄,你陪阿嫂吧,我过去看看就行了。” 司马昀点点头,于氏叮嘱一声:“阿昶,别闹的太凶。” 司马昶笑着应了一声:“知道了,阿嫂放心,我有分寸的。”说罢便走了出去。 院中,如宝正焦急的等待着,她见二郎君走出来,眼睛立时一亮,小跑上前行礼,司马昶远远便停下脚步,冷冷道:“有话,不必到近前来。” 如宝不敢不听话,赶紧停下来,送上一个含羞带怨的娇俏眼神,柔声细气的说道:“回二郎君,大娘子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了,老夫人命婢子请二郎君过去。”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司马昶冷冷说了一句,面上没有半点儿表情。如宝偷眼瞧着自家二郎君,眼神中的爱慕浓的几乎要溢出来了。 从前总是在面带笑容的二郎君很招人喜爱,如今这个冷面二郎君更加让人心动。自从司马昶对府中侍女再没半点笑容之后,他便越发受侍女们爱慕了。如今府中的侍女,只怕人人都梦想着成为他的侍妾。 司马昶以悠闲漫步的速度来到瑞萱堂,司马老夫人一看到他,便哭着骂了一声:“好狠心的小孽障,看把你阿姐打成什么样了!你阿爷在世之时也不曾动她一个手指头。” 司马昶冷冷道:“就是因为阿爷不曾打她,阿姐才养的这般无法无天,若是阿爷早下狠手管教,她也不至于有今日之祸。” 司马老夫人被堵的心口发闷,因为世家女儿的管教家主从不插手,都是由夫人负责的,司马昶分明是指责她没有尽到母亲之职,她的女儿没有教养。 哭也哭过了,闹也闹过了,寻死觅活的威胁人也用过了,通通没有用,司马老夫人心里也清楚两个儿子的态度,便也不再做那些无用之事,只恨声说道:“还不快经你阿姐解开穴道,她已经保证不闹了。” 司马昶冷冷的看向他阿姐,司马婵连连点头,满眼哀求之色。司马昶这才飞快在他阿姐咽喉下轻轻一点,司马婵终于叫出了声音“阿娘……” 司马老夫人搂着女儿,心肝儿肉的叫着,娘俩儿哭成一团。司马昶也懒得多说什么,只撂下一句:“阿姐,你好自为之。”说罢便转身走了出去。 直到司马昶走远了,司马婵方才敢哭着抱怨:“阿娘,娘家兄弟这样对我,女儿再没活路了……” 司马老夫人也哗哗流泪,她和她女儿的处境是一样了,两个儿子如今越来越不听话,她也没路了。 “阿娘,当初您若是坚持将我嫁给阿恪哥哥,女儿哪里会受今日之辱!”司马婵哭着说道。 原来自小常在宇文世家走动的司马婵,小小年纪便对宇文恪芳心暗许,可是此时她的阿爷早就为她弟弟和宇文悦定下亲事,她便再没可能嫁入宇文世家,毕竟姐弟与同一家嫁娶,会被世人笑话换亲,普通人家尚且不肯落下这样的坏名声,何况世家大族。 司马婵身为独女,很得她阿爷的宠爱,她想嫁给宇文恪,她阿爷竟然向宇文信提了出来,宇文信当时委婉而坚定的拒绝了,司马培也不能坚持,很快就为女儿选了兰陵萧氏的嫡长子为婿。 司马培以为宇文信不愿担换亲之名,才不肯为长子娶司马婵为妻,却不知道宇文信与元氏夫妻是嫌弃司马婵品行低劣。司马培提出将女儿嫁给宇文恪之时,他已经是风烛残年之人,宇文信不想刺激他,便瞒了他一些事情。 司马婵是个想要什么就一定要达到目的之人,她既然爱慕宇文恪,便立刻落实到行动上,彼时她才十二岁,便已经有了给宇文恪下药的心机,若非元氏治家严谨,及时发现端倪,只怕宇文恪就要被司马婵算计成功,不得不娶她过门了。 算计宇文恪一事,整个司马府上,只有司马老夫人与司马婵知情,其他人再无一人知晓,宇文世家那边,也只有宇文信夫妻知道,就连被算计的对象宇文恪都不知情。 自从司马婵算计宇文恪不成之后,元氏再没让她踏入宇文世家半步,守了三年父孝之后,十五岁的司马婵便被远嫁兰陵萧氏,自此便没再见过宇文恪。 “阿奴,你竟还没忘记阿恪!”司马老夫人低声惊呼。 “我怎么能忘记阿恪哥哥,萧垣连阿恪哥哥的脚指头都不如,阿娘,我的命好苦啊!为了阿昶和佳娘的婚事,你们就生生断送了我的幸福!”司马婵悲声哭诉。求之不得,宇文恪已经成为她心中的执念。 “早知道阿昶会和佳娘退婚,当初还不如坚持一下,你若是嫁给阿恪,阿娘也不用早也惦记晚也担心……”司马老夫人懊悔的说道。 “什么,阿娘你说什么,阿昶和佳娘退婚了,这怎么可能?这可是阿爷定下的亲事!”司马婵尖声惊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三月里就退了亲事,你弟弟那个犟头非要退亲,你阿兄也没禀告阿娘,就去把亲退了。”司马老夫人想起当时之事,就恨的直咬牙。她倒不是舍不得宇文悦这个儿媳妇,而是舍不得宇文悦将会给司马世家带来的无比辉煌。 “他怎么不早退婚,若是早早退了婚,我也不至于不能嫁给阿恪哥哥……”司马婵哭的特别悲伤,对宇文恪,她是动了真情的。 司马老夫人连连唉声叹气,这世上哪儿有后悔药呢,如今儿子的婚事退了,女儿也早就嫁了人,孩子都生了三个,宇文恪也早就娶了媳妇,还有了两个孩子,就算是她女儿和离大归,也再可能做为正妻嫁进宇文世家了。 并不知道自己的烂桃花回到洛京的宇文恪,此时正沉浸于妻子有喜的幸福之中。忙忙的给岳父岳母去信报喜,宇文恪便满京城的淘换各种果脯,李氏孕吐的厉害,除了果脯之外,什么都吃不下去。 “恪儿,又去淘换果脯了?”宇文恪从外面回府,先去给父母请安,元氏见他拿着一大包东西,便笑着问道。 宇文恪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低声说道:“阿妩别的东西都吃不进去,这回怀的小东西比他阿兄阿姐都能闹腾。” “小家伙能闹腾是好事,说明胎儿健壮。”元氏笑着说道。 宇文恪只嘿嘿傻笑,虽然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可面对妻子的怀孕,宇文恪依旧进入了“傻爹”状态。 “阿恪,你来的正好,有件事情要叮嘱你一下。”宇文信笑着说道。 宇文恪立刻躬身应道:“请阿爷吩咐。” 宇文信摆摆手道:“不必如此,也不算什么正经大事,只是叮嘱你一声,司马家的阿奴回来了,你和你媳妇千万避着她一些。” “啊……”宇文恪惊呆了,他与司马婵八杆子打不着,怎么他阿爷还特意叮嘱要避着她呢。原本就没什么机会见面的。说实话司马婵长的什么样他都记不清了。 见儿子一脸惊讶之色,宇文信给妻子递了个眼色,元氏无奈的皱了皱眉头,缓声说道:“阿恪,前几年阿奴一直在产育之中,并不曾回洛京给她阿娘拜寿,所以阿娘有件事便没告诉你。十年之前,阿奴借给你阿翁拜寿之机,曾经企图给你下药,幸亏被阿娘及时发现,才没酿成大祸。” “啊……十年之前……司马婵那时还是个孩子啊,她给我下药想做什么?”宇文恪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也是成了亲有了孩子的人,你说她给你下药,想做什么?”宇文信反问一句。 “不……不会吧……我……我没招惹过她……怎么还……”宇文恪真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了。 “阿恪,阿爷和阿娘绝不会骗你,这的确是事实,当初你司马伯母向我们提起想将阿奴许配给你之事,你阿爷当时就拒绝了。”元氏缓缓说道。 宇文恪真不知道还有这档子事,有些无措的望向他阿爷。宇文信缓声说道:“阿奴好妒霸道,如今你媳妇有了身子,便让她在家里安心养胎,莫要与阿奴照面,你也要仔细提防阿奴再次算计你。” “不会吧,她不已经嫁人生子了么?”没有任何歪歪心思的宇文恪惊讶的问道。 “阿奴与萧垣夫妻不和,闹的不可开交,我们只担心她对你旧情未断,此番回来洛京,再生出什么事端。”元氏沉沉说道,她是女人,自然知道女人的心理,对于爱而不得的心上人,一般女人都无法放下,更不要说司马婵那种占有欲极强的女人了。 “阿娘放心,儿子记住了,一定倍加小心,不让人有可乘之机。”宇文恪斩钉截铁的说道。 宇文信笑着点了点头,让儿子回望雪居了。 “信郎,你说我们会不会想的太多了,阿奴怎么说也已经嫁人生子了,她难道真的不不顾一切的扑着咱们阿恪?”元氏看着儿子走了出去,方才疑惑的问道。 “以阿奴的性情,她一定会,不论怎样小心都不为过。”宇文信脸上没了笑容,沉沉说道。 宇文信之所以这般肯定,是因为他的长女特意向他提起司马婵之事。在前世,司马婵搬回洛京,可没少骚扰宇文恪,甚至害得李氏落了胎,那是宇文恪与李氏的第四个孩子。那次落胎让李氏失去了生育能力,从此再不能生下孩子。 如今司马婵比前世提前数年回到洛京,恰好此时李氏有着身孕,宇文悦担心司马婵算计她阿兄阿嫂,才特意告诉她阿爷,让她阿爷提醒她阿兄阿嫂,免得中了算计,造成无法挽回的恶果。 宇文悦知道的事情,司马昶基本上知道,因此他阿姐甫一回京,司马昶便一点儿情面都不留,先杀他阿姐一个下马威。被打肿了半张脸的司马婵哪里还敢出门见人,这伤不养上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的。 妻子被小舅子抽了耳光,萧垣很快便知道了,他既觉得出了好大一口恶气,又隐隐有些心疼媳妇儿。司马婵脾气很坏,长得却很漂亮,萧垣这些年来之所以对她忍耐有加,不仅仅因为司马婵司马氏嫡女的身份,还因为她的容貌。莫说是在兰陵,就算是在洛京城,单论容貌,司马婵也是一等一的好,而萧垣,也是个极好颜色的。 “阿奴,咱们不闹了,回兰陵好好过日子好不好?”心疼的给媳妇儿用冰帕子敷脸,萧垣心疼的说道。 “哼,谁与你闹,要不是你没用,我何至于受这样羞辱!”司马婵完全没有反思之意,依旧强横霸道。 萧垣暗自腹诽:“打你的人是你亲弟弟,我再有本事又怎么样,还敢打回去不成,你阿兄跟护眼珠子似的护着你弟弟,我若敢动他一指头,你阿兄都能拿刀捅了我!” “是是是,都是我没出息,阿奴你别生气,气大伤身子!”萧垣好声好气的陪着笑脸,却没司马婵越发厌恶了。她情不自禁的想着:“若是阿恪哥哥在此,他绝对不会这样低三下四,没一点儿男人风骨。” 因为是世交,所以司马婵小时候有机会看到宇文恪习武,宇文恪的英武帅气深深迷住了司马婵,她才会一心想嫁给宇文恪。正是因为求之不得,司马婵心中的宇文恪便越发高大伟岸英明神武,简直完美的令人发指,而萧垣与司马婵心中的宇文恪一比,就越发形容猥琐不堪入目了。 “出去,你给我滚出去……”司马婵悲从中来,忽然夺下萧垣手中的帕子,推搡着他往外赶,萧垣怎么说也是世家公子,岂没有一点儿脾气,他面色一沉,怒哼一声转身便走,出门时还狠狠的摔了房门。 司马婵撵走了丈夫,便扑到锦被上呜呜哭了起来。房中服侍的下人都知道自家主子脾气特别大,没有人敢上前相劝,只任由司马婵痛哭。她哭的累了,竟然伏在锦被上睡着了。 见主子不再哭,而是睡着了,满屋子的侍女无不偷偷松了口气,留在两人在房中守着,其他人都退了下去。有那心机深的侍女,悄悄儿去寻萧垣,这样好的机会若是不加以利用,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就在司马婵哭累了睡觉的功夫,她的丈夫与她的侍女在她隔壁的房间中成其好事,等司马婵得知之后,少不得又有一场大闹。 府里任何一处的动静都瞒不过于氏,于氏听罢下人禀报,冷冷的吩咐道:“往后引凤居的事情不必事事禀报,只要闹不出人命,便由他们去罢。” 横竖引凤居的下人都是司马婵自兰陵带来的,倒霉也倒不到司马世家的下人身上。于氏已经决定将三个外甥留在连理院亲自照看,然后算好时间给兰陵萧老夫人写信,请她派妥贴之人前来洛京接孩子回兰陵,至于萧垣和司马婵那对混帐爹娘,爱怎么作就怎么作吧,没人愿意管他们。只等过了老夫人的寿诞,就尽早撵他们夫妻回兰陵,省得他们在洛京城丢人现眼。 不愿意弟弟受到这般不好的影响,于氏想了想,便让人将于瑾叫到跟前。 “阿瑾,近日阿姐事情多忙的紧,没有多少精力照顾你,你不是喜欢宇文世叔一家么,我想让你去他们府上暂住几日,你看可好?”于氏笑着问道。 “真的?阿姐你肯让我单独去世叔家?”于瑾喜出望外,两步冲到他阿姐的面前,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于氏笑着说道:“是真的,你到了世叔府上,可不许淘气,也不许纠缠佳娘,否则我再不让你去的。” “好好,阿姐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我现在就能走么?”于瑾欢喜的一双圆圆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儿,那发自内心深处的欢喜立刻感染了于氏,她也由衷的笑了起来。 “去和阿昶说一声,让他送你过去。阿姐知道你们已经定下君子之约,阿昶不会不送你的。”于氏笑着说道。 于瑾面上流露出一抹不好意思之色,小声说道:“阿昶怎么什么都和你说!” 于氏轻轻拧着弟弟的耳朵,嗔道:“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本该由你来告诉阿姐的,可来说的偏偏是阿昶。看来阿昶才是我亲弟弟!你这个弟弟长大了,和阿姐不贴心了!” “阿姐我没有,我不是……不好意思么……阿姐我走了……”于瑾跳起来叫了一声,脚下抹油溜了。 原来司马昶和于瑾打架后的第二日,他便找上于瑾,告诉他自己要与他公平竞争,他们二人各凭实力去赢得宇文悦的青睐,不论谁打动宇文悦的芳心,另一个都要真心诚意的祝福对方,绝对不可因妒生恨反目成仇。 于瑾不好意思同他阿姐姐夫说起此事,可司马昶面皮厚,一五一十的告诉他阿兄阿嫂,这才有于氏方才那一番言语。 于瑾跑回升龙居,让司马昶送他去宇文府,司马昶冷哼一声,吐出一句:“投机取巧,你就算赖在世叔府上也没什么用。” 于瑾嘿嘿一笑,将手搭在司马昶的肩膀上,赖皮赖脸的说道:“阿昶,你怕了呀!” 司马昶一手肘捣向于瑾,怒道:“我会怕你,哼,走着瞧……” 斗嘴归斗嘴,司马昶也知道自家阿嫂为什么要将于瑾送到世叔府上,怀着一肚子的憋屈,司马昶将于瑾送到了宇文府外…… 第一百零五回投其所好 “阿昶,你不进去?”于瑾站在宇文府的大门外,对司马昶挑眉问道。 “当然要进去,我才不会那么失礼。”司马昶瞪了于瑾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两人上前叫门,门上都认识司马昶和于瑾,一边将他们往里一边叫人通报。 少时宇文恪迎了出来,司马昶于瑾两人齐齐行礼,宇文恪一手一个拉住他们,笑着问道:“阿昶,还在吃药么?阿瑾,怎么老也不来,阿慎阿璟他们两个可惦记你了。” 司马昶笑着说道:“多谢阿兄惦记,已经不用再喝药了,前几日阿兄抓了阿瑾和我的差,忙的昏天黑地的,也没能来给世叔婶婶请安。听说阿嫂又有喜了,恭喜阿兄又将喜得贵子,这是前儿得的上品血燕,是今年的新货,听说最有益于孕妇,阿兄拿给阿嫂吃吧。”司马昶边说边从袖中拿出一只并不很大的锦盒,送到了宇文恪的手中。 宇文恪也不见外,收下锦盒笑着说道:“我正想寻些好燕盏,你可巧就送来了。多谢你了阿昶,我不与你客气,直接收下啦。还是你阿兄有福气,你这么能干,阿瑾也能给他帮忙,我们家就不行了,阿慎他们且得再等几年才能做事。” 于瑾见司马昶一气儿说个不停,他竟没有插嘴的余地,不由轻哼一声,心道:你不就是仗着自己和世叔一家熟么,有什么了不起了,我很快也会熟起来。我也去采习些适合孕妇吃的补品送来。 宇文信今日不在府中,宇文恪便将司马昶和于瑾带着见他阿娘,元氏看到他们二人,心里很是欢喜,司马昶是元氏疼了十几年的孩子,于瑾则算是宇文世家的“新宠”,在元氏这里,地位仅次于司马昶,可在宇文信和其他几个孩子的心里,于瑾已经比司马昶更得他们喜欢了。 “阿娘,我听说阿瑾哥哥来了……”司马昶和于瑾刚刚拜见了元氏,宇文慎便如一阵小旋风似的冲了进来,紧跟着的宇文慎的,还有一阵更小的旋风,那便是宇文璟,他口中囔着“阿昶叔叔……”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阿瑾哥哥(叔叔)……”宇文慎宇文璟叔侄两个直直扑向于瑾,于瑾赶紧迎过去一手一接住一个,小宇文璟扑到于瑾的怀中,摇着他的胳膊大叫:“阿瑾叔叔飞飞……” 于瑾响快的应了一声,将小宇文璟高高抱起来放到自己的后颈上,双手把稳宇文璟的两条小腿,在厅中小跑一圈儿,兴奋的宇文璟张着双手啊啊大叫,别提有多快活了。 “阿璟,不许胡闹,看累着你阿瑾叔叔,快下来!”元氏嗔怪一声,声音并没有不悦之意,反而透着一抹欢喜,于瑾天性热情率真,这是元氏最欣赏的一点。 司马昶见宇文慎宇文璟两人这么喜欢于瑾,心中不免有点儿吃味,其实这两个小家伙原本和他关系也不错,只是没有和于瑾那般亲热,他更得宇文惜和宇文瑗两个小丫头的喜欢。若是没在婶婶跟前,两个小丫头一定也会闹他的。 “婶婶,我们府里近来人多事杂,怕吵着阿瑾,不知能不能让阿瑾在婶婶家里暂住几日。”司马昶压下心思,一本正经的同元氏说话,于瑾和他一比,便显的幼稚多了。 司马昶不必明说,元氏也能猜出原因,她也不说破,只笑着应道:“好,就让阿瑾住到长风轩去,住多久都没问题。” 司马昶心里又有些发酸,长风轩是他在宇文世家的专属住所,如今也得被于瑾给占了。“小侄替阿兄阿嫂阿瑾多谢婶婶。” 元氏笑着说道:“这孩子怎么还见外了,谢个什么。阿慎,带你阿昶哥哥去长风轩,他要在我们家多住几日。” “真的啊!这可太好了,阿昶哥哥,我们都盼着你来呢,走……先去长风轩安置下来,然后去骑马,阿昶哥哥,你教我马术好不好?”宇文慎高兴的不知该怎么才好,小嘴儿巴巴的说个不停,拽着于瑾便往外走。 于瑾拽住宇文慎,回身向元氏行礼告退后方才扛着宇文璟,与宇文慎一起跑走了。他也是玩心大,连好兄弟司马昶都忘到一边儿了。 司马昶正好留下来陪元氏说话,只见他从袖中掏出一只两寸见方的小玉盒,恭敬的送到元氏面前,笑着说道:“以前听婶婶说要寻龙涎香合香,小侄刚巧得了一块,请婶婶品鉴。” 元氏听到“龙涎香”三字,眼睛顿时为之一亮,惊喜的说道:“阿昶,你还真找到龙涎香了,那东西可珍稀的紧。”元氏数年前得了一张极为珍贵的香方,需要十八种香料,元氏已经寻得了十七种,就差一味龙涎香,元氏曾经在司马昶面前提过一回,他便记在心里,散了人手去找了一年多,终于在崖山那边找到了龙涎香,才数日前才送到他的手中。 “阿昶,这么贵重的东西,婶婶不能要。”元氏没有打开玉盒,反而将之推回了司马昶的面前。不是她不想要龙涎香,而是这龙涎香太过珍贵,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珍稀之物,若然司马昶还是她的女婿,元氏还能心安理得的享受女婿的孝敬,可如今已经退了婚约,她便不能再收这样贵重礼物了。 “婶婶,难道小侄与佳娘没了婚约,你就真将小侄当外人了么?不论小侄与佳娘是否有婚约,小侄都将您视为阿娘的,您怎么能拒绝小侄的一片孝心,这龙涎香是小侄替您找了一年多才找到的,您若是不要,随便您丢了砸了烧了,小侄是断断不会收回的。”司马昶语气低沉,声音中透着说不尽的难过。 元氏也是见不得孩子难过的心软之人,忙说道:“好孩子别难过,婶婶收下还不成么?” 司马昶听了这话脸上难过之色尽去,露出真心的笑容,“婶婶肯收下就好,您慢慢调香,调成息宁香,一定别忘了让小侄开开眼界,家里还事,小侄去长风轩看看便回去了。” 元氏听司马昶还记得自己一年多之前随意提起的香名,心中越发熨贴,自是无有不应的,还让他常来府中走动,司马昶心满意足的走了。 司马昶一走,元氏立刻带着龙涎香去找大女儿的宇文悦了。宇文悦也极爱香道,调香的本领青出于蓝,犹在元氏之上。 “佳娘,快来闻闻这是什么香?”元氏兴奋的笑道。 宇文悦合上正在读的诗集,迎着她阿娘走过来,笑着问道:“阿娘这是得了什么宝贝,竟如此高兴。” 元氏将小玉匣打开,宇文悦定睛一看,见小玉匣中盛着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浅白色形如琥珀的石头。 “阿娘,这……不会是龙涎香吧?”宇文悦惊呼。能让她阿娘这么兴奋,除了她寻找了好几年的龙涎香,宇文悦也想不出是别的什么了。 “佳娘真聪明,可不就是龙涎香。”元氏边说边与女儿走到案旁坐下,母女二人共同赏鉴这块品质极佳的龙涎香。 “阿娘,您从哪里寻到这块极品龙涎香?”宇文悦笑着问道。她知道龙涎香的颜色越浅年份就越长,普通的龙涎香都是暗灰色甚至是浅黑色的,而这块龙涎香色质洁白,少说也有百年之上的年份,绝对是极品。 “哪里是阿娘寻的,是阿昶去年听阿娘说过一次,这孩子就上了心,寻了一年多才寻到。这不一到手就赶着给阿娘送来了。”元氏笑着说道。 宇文悦脸上的笑容微滞,片刻之后便又恢复正常了,只轻声浅笑道:“原来是司马世兄送来了,他真是有心了,该好好谢谢他才是。阿娘,不若将给司马伯母的寿礼加重两分,也算还了司马世兄的人情。” “嗯,佳娘说的有理,回头阿娘就吩咐下去。佳娘,明儿咱们一起斋戒沐浴,三日后制息宁香可好?”元氏笑着问道。 宇文悦自是没有不答应了,对于神奇的息宁香,她心中也充满了好奇,如今十八味香料齐备,怎能不赶紧试制。 回头再说司马昶,他去了长风轩,却扑了个空,原来于瑾已经被宇文慎拉着去了演武场。司马昶想了想,交待双瑞双安好生服侍于瑾,便匆匆回家去了。 才刚回到府中,司马昶便被他阿娘叫到引风居中,命他送长姐司马婵前往华府瞧病。 司马昶倒也没有不情愿,只是警告他阿姐道:“阿姐,到了华世叔府上,你最好收敛脾气,若是得罪了华世叔,阿兄和我绝不答应。” 司马老夫人一听这话火气不打一处来,怒道:“阿昶,华伯安不过就是个大夫,用得着将他捧的那样高么,你阿姐好歹也是司马世家的嫡长女,兰陵萧氏的长媳宗妇,让他瞧病,是抬举他。” 司马昶面色一沉,冷着脸说道:“阿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听阿兄说,阿爷在世之时,对华世叔都极为敬重的。阿姐是上门求诊的病人,还摆什么世家千金的架子?若阿姐有这般打算,我看也不必再去华世叔府上了。” “阿昶,我去,我一定对华世叔很尊敬。”司马婵急急开口说道。自从生下萧藏之后,司马婵的身子便一直不好,兰陵那边的大夫她已经看遍了,却没有什么好转,司马婵早就有回洛京向华老先生求医的念头。 “嗯,阿姐记得你自己说的话。”司马昶沉沉说了一句便往外走。他发觉自己越来越不能忍受他阿娘了,每每见到阿娘,司马昶心中便有种说不清的暴戾之感,总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来平息心头的烦躁。 司马老夫人被气的真倒气,却拿司马昶这个儿子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司马昶不象他阿兄司马昀,多少还顾忌着孝道什么的。而司马昶自从知道前世之事以后,便有些什么都不顾的浑不吝的苗头了。司马老夫人完全没有任何能拿捏这个儿子的手段。 司马婵也不知会她夫君萧垣一声,便坐了车子,由弟弟护送着去了华府。 前往华府求医的病人委实不少,华府门前的街道两侧停满了车子。司马府的马车根本挤不到华府门前。司马昶见此情形,便对马车中的司马婵说道:“阿姐,车子过不去,你得下来走进去。” “啊……怎么会这样……”司马婵挑起车帘,见街道两旁停满了车子,道路中间也排起了长长的车队,看样子已经堵了很久了。 “咦……竟然这么挤!好吧!”司马婵无奈的说道。她已经看到见前方的马车个个精致华贵,知道必定都是洛京城中富贵人家的马车,便难得不使性子。事实有司马昶这个黑面神看着,司马婵也的确不敢使性子,她若是任性使气,司马昶一准能将她一个人丢在路上。 带上幕篱,司马婵由两名侍女搀扶着下了马车,司马昶也不多说什么,只带着她们步行前往华府。 华府正门前,求诊的人已经排起了长队。司马昶带着他姐姐直接去了西便门,他常在华府走动,华府上下人等都认识他,所以才不必在正门外排队,以求诊队伍的长度来看,若是司马婵过去排队,只怕明日都排不上号。 华府的管家引着司马婵姐弟从西便门入府,避开长长的求诊队伍,从小路绕到华府形同虚设的内宅。华老先生无妻无子无孙,是个孤寡老头儿,府中根本没有女眷。他也不用侍女,阖府上下,只有两个厨娘是女子,其他清一水儿的全是汉子。 司马昶早就习惯了,可司马婵一路走来连一个女子都没看到,心里很有些别扭,低声问道:“阿昶,华世叔府上竟然连一个侍女都没有么?” “世叔不爱用侍女。”司马昶简单回答一句,并不多做解释。司马婵见弟弟越发清冷,也没敢多问,毕竟她的面颊还在隐隐做痛,司马婵可算是领教了亲弟弟的无情。 在华府候诊厅坐了莫约大半个时辰,司马婵已经坐的心浮气躁,才等到一个刚总角的小药僮过来带她前往华老先生的医寮,就这都已经是插队了,同在候诊厅中等候的其他病人纷纷流露出不满之色…… ------题外话------ 亲们早安!圣诞快乐! 从二十号入v那天被重感冒打倒,直到现在不曾痊愈,这几天的更新全是存稿支撑的,现在已经彻底告罄。等月色病愈再多多更新,请亲们见谅。 第一百零六回调养生息 华老先生不喜司马老夫人,自然也不喜脾气禀性象极了司马老夫人的司马婵。不过还是看在过世老友的情份上,给她认真诊了脉。 “不过五年功夫,如何将身体作贱成这样!”华老先生手一搭脉,便皱着眉头黑沉着脸说道。 司马婵未出阁之前,华老先生曾应司马昀所求,为她精心调理了身体,否则司马婵也不能在五年中生下三个孩子。 “华世叔,我……”司马婵眼圈儿一红,眼泪就落了下来。她也不想作贱自己的身体,可是却没法子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怀两个女儿的时候,婆婆还没往她房中放小妾,她自然也不会提出给丈夫纳妾之事。到了怀儿子萧藏之时,她还是没有主动给丈夫纳妾,也不许他收用侍女,婆婆气急了,直接将一个生的极为娇美的侍女赏给她的丈夫,司马婵大怒,大闹一场,直接导致动了胎气,若非卧床静养了三个多月,胎儿再难保住。生孩子的时候又遭遇难产,熬了一天一夜才生下儿子。 司马婵得知自己生下儿子后气焰大涨,萧垣也不是个能忍让的,在月子里两人闹了数次,萧垣更是一怒之下收用了司马婵的贴身侍女,司马婵得知消息几乎要疯了,不顾自己还在坐月子,带人冲到萧垣房中,当着萧垣的面活活打杀了那名侍女,她自己也因为这次大动肝火彻底伤了身子,变成现在这副黄脸婆的样子。 “哭什么,身体是你自己的,你不爱惜还指着别人不成!”华老先生冷着脸怒斥一声。做为一名大夫,他最恨的就是病人作贱自己的身体。 “世叔说的极是,不知道我阿姐的身子可还能调理好?”司马昶赶紧问道。 华老先生冷哼一声,“除非严格执行老夫的医嘱,否则再无一丝希望。” “华世叔,您说,我一定按您说的去做。”司马婵哭着说道。 华老先生冷声道:“现在知道着急了,早做什么去了?老夫的医嘱,头一条便是修身养性,你看看你现在肝火旺的,再不医治,不出半年就能将你整个人熬干了。” 司马婵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性情不好,只是知易行难,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怎么办。自从求嫁宇文恪不得,她心中便生了魔障,性情越发偏执,整个人象是生了浑身的尖刺,谁接近她,她便会气的对方遍体鳞伤。 “我知道了,尽量改。”司马婵低下头,极没有信心的小声说道。 华老先生哼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提笔写下药方,便药僮去抓药。少时,药僮将一提药包送过来,华老先生方才说道,“这是十天的药,喝完再来复诊。若是这十天里依旧性情暴戾,就不必再来了,老夫不治一心求死之人。” 司马婵讷讷称是,司马昶连声道谢,他见排队侯诊的病人很多,便也不多打扰华老先生,只笑着说道:“华世叔,您先忙着,小侄改日再来给您请安。” 面对司马昶,华老先生还勉强有点儿笑模样,“去吧,你们府上近来也忙,没事不用过来。” 司马昶道谢后与他阿姐一起原路返回,出了华府西便门,走回停车处,上了车子返回司马府。一路上,司马昶也没和他阿姐多说一句话,司马婵心中极不是个滋味儿,抽泣了一路。 回到府中,司马老夫人一见女儿的眼睛肿的象两只桃儿,立刻黑着脸喝问:“阿昶,你怎么能让你阿姐受委屈,看她眼睛都哭肿了。” 司马昶没好气的说道:“阿娘还是先问清楚再说吧。焉知阿姐不是后悔的哭。” 司马婵赶紧说道:“阿娘,女儿哭和阿昶没有关系,是哭我自己。华世叔说,女儿若是再不好生调养,命都保不住了。”说罢,司马婵又哭了起来。 “什么,怎么会这样!阿奴,你身子到底怎么了?”司马老夫人急的大叫起来。 “其实也没阿姐说的那么严重,只要阿姐不再发脾气,好生修身养性,还是能调养过来的。阿姐哭,许是觉得自己不能控制自己的脾气吧。”司马昶冷冷的说道。 “我没有,我是……阿娘,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啊……您当初为什么生我……”司马婵越想越难过,伏到她阿娘身上号淘大哭。 司马老夫人抱住女儿,陪她一起大哭,司马昶烦的额上青筋暴起,大喝一声:“若是哭能解决问题,你们就哭去吧。阿姐,别忘了华世叔的医嘱,若是再动辄发怒,你就不用再去求医了。” “什么,华伯安他敢!”司马老夫人蓦的直起身子,愤怒的大叫。 司马昶真的不知道到底是谁给了他阿娘底气,不论面对任何人,她怎么都能摆出一付高高在上的派头。他可是听他阿兄说过的,当初先父在世之时,对华老先生都很敬重的,怎么到了他阿娘这里,便将华老先生看成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人了。 “华世叔有什么不敢的,他是当世神医,难道还会怕我们司马世家不成!阿娘和阿姐慢慢哭,儿子告退。”司马昶冷冷的丢下一句,转身便走,若是在这里再待下去,司马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烦的对他阿娘阿姐再说些什么伤人之语。 “阿娘……阿昶怎么变成这样?从前他绝不会这样对您说话的。”司马婵哭着问道。 司马老夫人茫然的摇了摇头,她哪里能知道是为什么,她只知道打从自己三月里从兰陵回府,她的小儿子就不再象从前那样贴心听话孝顺了。他的主意一天比一天大,人也一天比一天冷。 母女俩抱头痛哭一场,司马老夫人才细细的询问此次看病的情形。听罢,司马老夫人沉沉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阿奴,华伯安的医术当世无双,你还是要听话的。再不敢发脾气了,阿奴啊,如今你阿兄阿弟都变了,阿娘只有你了啊……”想到两个儿子如今对自己仿佛都只是面子情儿,司马老夫人悲从中来,又抱着女儿接着哭。 若是没有华老先生的医嘱,司马婵听了她阿娘的话,铁定会气的暴跳如雷,指不定还得张牙舞爪的去找司马昀他们算帐,可听了华老先生的医嘱,她真的怕了,她的脾气再大,也大不过对死亡的恐惧。活不过半年的诊断,彻底吓住了司马婵。 “阿娘,你别哭了,我看阿兄他们对您也没不孝顺,这不还给您操办寿诞么。”司马婵违心的说道。 司马老夫人哭声一滞,然后便哭的更加伤心了。 司马昶出了瑞萱堂,正碰上急匆匆走来的司马昀。“阿昶,阿奴的情况怎么样?” 司马昶忙道:“阿兄,我们去书斋,边走边说,你……还是先别进去了。阿娘和阿姐正哭着,哭的我头都涨了。” 司马昀看了看瑞萱堂,叹了口气道:“难为你了,走吧,去书斋。” 兄弟二人边走边说,没多一会儿便将事情说清楚了,司马昀长叹一声:“唉,造化弄人……若不是当初……阿奴也不至于变成这样。兰陵萧家,到底不是良配。” 司马昶却摇头说道:“阿兄,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只因一点不如意便放纵自己,阿姐是自寻死路。” 司马昀叹了口气,缓声道:“话虽如此,可阿奴到底是我们的姐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这样下去,你说让她和离大归,其实未尝不可,只是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念头。若是没有,咱们也不能强求。若是有,便与萧家好生谈谈,既是怨偶,何不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司马昶道:“阿兄说的是,不过也不急于一时,等过了阿娘的寿诞再说吧。况且这事我看与萧垣谈也无用,他们家的事情,怕是都得老夫人做主。” “你说的也是,只是可怜三个孩子了。”司马昀叹息道。 司马昶笑笑说道:“阿兄也别这么说,就算阿姐和离大归,蕙蕙芳芳藏儿都是兰陵萧氏长房嫡出的孩子,就算萧垣再娶,生下的孩子也比他们低一头,若是兰陵萧氏敢亏待他们三个,咱们司马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每年都接他们来洛京住几个月,在娶娶之事上把好关,三个孩子的一生也就无虞了。” “嗯,倒是可以这样行事,反正咱们也不怕得罪萧家。阿昶,你是不是早就想过了。”司马昀问道。 司马昶点点头道:“我是想过,阿姐脾气再坏,再不会做人,也是我的亲姐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吧。” 话说到这里,便已经不必再多说什么,司马昀沉沉的点了点头,彻底认同了弟弟的意见。 得了华老先生的医嘱,司马婵真不敢再乱发脾气,从她阿娘处讨了个主意,干脆将萧垣撵到引凤居的书房去住,来个眼不见心不烦,三个孩子都在连理院养着,也不用司马婵费半点儿心思,如此一来,她倒是能安心养病。只吃了五天天的汤药,气色就明显比先前好多了。 十日后复诊,华老先生见司马婵的脉相好了许多,对她才略略有了几分好脸色,仔细诊了脉,调换了方子,又细细叮嘱一番,让她过十日再来诊脉,如是调养上三个月,便能调养的差不多了。 自从出了月子便不爱照镜子的司马婵这日突然想照镜子,她揽镜自照,见脸上的黄褐斑明显淡了许多,臃肿的腰身也明显纤细许多,曾经失去的美丽容貌,已然恢复了四五分。 司马婵越发有信心了,暗想再调理几个月,自己一定能美丽如初,再与萧垣和离回到娘家,说不定还能……想到美处,司马婵双颊绯红,眼中含春,竟有了几分新妇的娇羞之态。让服侍她的侍女们无不暗自惊讶。 就在司马婵揽镜自照之时,独居书房已经有半个月的萧垣摸了进来,一看到娇羞如新婚之时的妻子,萧垣不由看直了眼,再加上自初来那日与侍女偷情之后,萧垣便再没沾过任何女人的边儿。在司马世家,司马昀和于氏还能由着他胡来不成。 萧垣向侍女们使了眼色,侍女们赶紧都退了下去,他走到司马婵身边,涎着脸笑道:“阿奴,你身子看来是好多了……” 司马婵正专心想着自己的隐秘心事,忽听萧垣声音在耳畔响起,吓的她身子一抖,光灿灿的铜镜啪的一下摔到地上。“你……你怎么来了……” “阿奴,许久没见我,你必是想我了吧……”萧垣见妻子媚眼含春,只道她心里想房中之事了,做了五年夫妻,萧垣知道司马婵的需求很旺盛,两人虽然平时吵闹的极凶,可房中之事却特别和谐,两人都特别放的开…… 萧垣一把把将妻子抱起,边低头亲她的双唇,边往帷幕后的床榻走去。 司马婵起初使劲儿挣扎,可渐渐被亲的软了身子,只见她媚眼儿如丝,双臂勾住萧垣的脖颈,萧垣被刺激的越发情动……没过多一会儿,数件外袍小衣尽数被扔到地上,帷幕内响起了令屋外侍女们面红心热的声音。 可巧正在此时,于氏带着萧蕙等三个孩子过来,她是一片好心,总觉得不能一直不让孩子们见母亲,刚巧今日有点儿时间,便带着孩子们过来,却不想见侍女们面红耳赤的在屋外候着。于氏是过来人,自然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她不免皱起眉头,不悦的吩咐一声“我们回去”,便带着三个孩子回了连理院。 回到房中,于氏心中暗恼,在天水那边,女儿女婿回娘家,是不能在娘家同床的,相传这样对娘家很不吉利。洛京城虽然没有这种说法,可于氏心里到底觉得别扭,只是这份别扭,她又无法诉诸于口,只能暗暗记在心中。 沉溺于欲望之中的司马婵并不知道自己又得罪了长嫂一回,事实上就算是她知道了,也未必会在意,从前未出阁之时,她对长嫂于氏便不怎么敬重,上眼药穿小鞋之类的事情可没少做。于氏不知道受了小姑子多少暗气,那些都是司马昀不知道的。为了一家和睦,于氏全都忍了下来。 司马婵只图一时痛快,却不知道将长嫂得罪狠了,会绝了娘家为自己撑腰的后路,毕竟于氏才是司马氏的宗妇与女主人。 晚间,司马昀和于氏提及有意让妹妹和离大归之事,于氏却冷冷说道:“昀郎,依我看阿奴和妹夫好的很,你就不要白做恶人了。” 司马昀惊讶问道:“阿欣,何出此言,阿奴和萧垣闹成那样,你也是知道的啊?” 于氏红着脸将白日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司马昀眉头皱了起来,他陪于氏回过娘家,知道在天水那边忌讳出嫁女儿和女婿在娘家同床,他妻子必是心里不得劲儿。便揽着妻子说道:“阿欣,她们能过下去自然不会和离,等过了阿娘的寿诞便打发他们回去,你别太往心里去。” 于氏低叹一声,轻声说道:“咱们洛京不讲究那个,倒也不怪他们,只是这响晴白日的,到底……万幸孩子们都不在跟前,真不知道他们俩心里到底有没有孩子,蕙蕙她们三个在我们这里住了十来天,阿奴和萧垣竟没来看过一次,我真是替孩子们不值,怎么还有这样做爷娘的!” 司马昀能说什么,他是哑口无言。司马昀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妹妹活脱脱随了他的阿娘,最是自私自利不过的,眼下孩子们都小,并不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荣耀,自私如司马婵,又怎么会对孩子们有多么的上心。而那萧垣,更是个贪花好色之徒,但凡他还有点儿能力,也不至于让萧老夫人对他失望透顶,转而一力扶持萧垣的幼弟萧楚。如今世人提起兰陵萧氏,想到的便是世家四美之一的萧楚,绝非萧氏嫡长公子萧垣。 “阿欣,我又让你受委屈了。”握着妻子的手,司马昀内疚的说道。 于氏赶紧抽出手掩住丈夫的口,轻声嗔道:“昀郎,你别这么说,阿奴和萧垣如何,又不是你的约束的,她夫妻若肯听人劝,也不会闹的那般沸反盈天的,我不过白说说罢了。什么都不看,我也要看着三个孩子的,蕙蕙芳芳藏儿都是好孩子,阿娘还说藏儿脾气大,我看也不尽然。藏儿在咱们这里就没哭闹过一回,好带的很。” “是阿欣你心细温柔,哪个孩子不喜欢你的。”司马昀紧紧搂着妻子轻声赞美,倒让于氏羞红了脸。 “阿欣,时候不早了,咱们也早些安置吧。”司马昀抱紧妻子,身体的热度透出他的心思。夫妻二人同入罗帐共谱鸳梦,满室皆春…… 第一百零七回贺寿(上) 日子过的飞快,转眼便到了十月初七,宇文信夫妻只带着长子宇文恪前往司马府,为司马老夫人贺寿。 虽然只是五十七岁的小寿辰,可司马昀还是安排的很隆重,给素日有来往的人家都下了帖子,请了洛京城中最有名的百戏班子,宴开九十席,连摆三天,这排场着实不小。 司马老夫人这日一早起来,穿上大儿媳妇亲手做的簇新锦缎衣裳,戴着小儿子送的全套赤金嵌蓝宝石头面,拄着女儿女婿送的沉香木凤头拐杖,端坐于瑞萱堂正堂之上,就等着客人来给她拜寿了。 其实司马老夫人在世家之中的风评并不好,虽然她曾经做过司马世家的宗妇,可除了生下两儿一女儿,再无任何建树。先家主司马培过世后,是司马昀一力担起司马世家,司马老夫人只会给儿子添乱,再没做过一件对司马世家有益之事。尽管如此,所有收到贴子的世家,看着司马氏兄弟的面上,还是都应邀前来拜寿。 这些年来大家仿佛都约定俗成了,送上的贺礼一律分成两份,一份是给司马老夫人的,基本是些应景的金玉之物,出身于清河崔氏的司马老夫人就喜欢这些东西,但凡高雅些的,她没那份鉴赏的眼力劲儿,送给她等于明珠暗投。另一份是送给司马世家的,这一份才是正经的礼物,送给司马老夫人的,几乎可以算是这份礼物的添头。 宇文信夫妇并不是最早来到司马府的宾客,这与往年不同。往年,宇文信是阖府出动,早早来到司马府上,并且寿礼中必有一样是宇文悦亲手做的针线,今年宇文世家给司马老夫人的贺礼是一尊青玉菩萨立像,贵重是挺贵重的,却比往年少了几分用心。 司马老夫人自从三月里回到洛京之后,在这小半年的时间里,硬是没见过宇文世家的任何一个人,她盼着与宇文信夫妻见面,眼都盼直了。如今听到侍女禀报,说是宇文家主前来拜寿,司马老夫人立刻一叠声的叫道:“快请快请……” 少时,司马昀夫妻和司马昶陪着宇文信夫妻还有宇文恪走了进来,司马老夫人见只来了宇文信夫妻和宇文恪,其他人特别是宇文悦没来,心里极不高兴,脸上的笑容立刻冷了下来,她耷拉着眼皮,双唇紧紧抿着,面部松驰的肌肉越发显的下垂,原本不算太深的法令纹立刻深的如同刀刻一般,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苍老许多。 “老嫂千秋之喜,信携拙荆并小犬给您拜寿。”宇文信与元氏并肩站立,向司马老夫人做揖行礼,他们是平辈,自然无需行大礼。 司马老夫人有意晾着宇文信夫妻,可司马昶却在宇文信夫妻刚刚行礼之时便蹿到他们身边,不等他们全礼便伸手相扶,笑着说道:“世叔世婶也不是外人,快快请上座。” 司马老夫人心里这个气啊,蓦的睁大眼睛,愤愤的瞪向司马昶,司马昶面上含笑,眼神却透着一股子凌厉,司马老夫人被儿子这么一看,心里一激灵,猛的想起昨晚她这个儿子特特跑到瑞萱堂来说的那一番话。若是她今日对宇文信夫妻说什么做什么不当之事,他必定对清河崔氏下手,让崔氏休想再位列世家门阀之中。司马老夫人知道小儿子不象大儿子那般好说话,他一但打定主意,谁都劝不住他。 “宇文贤弟,弟妹请上座。”被儿子的眼神逼迫着,司马老夫人不得不勉强笑着说道。 宇文信夫妻并不在意司马老夫人的态度,由司马昶引领,微笑着在左首上座坐下。 轮到宇文恪行礼时,司马老夫人没敢再出什么夭蛾了,规规矩矩笑着叫起,问候一下因为怀有身孕不能前来的李氏。司马老夫人提到孩子,语气的羡慕实在是浓的不能再浓了,她做梦都想要个孙子,那怕是孙女儿也行,可是大儿子因为她的娘家人而不能生育,小儿子还没成亲。世家公子是可以婚前有房里人,却不能在嫡妻进门前弄出人命来,否则就再也娶不到门当户对的媳妇儿。 再看看人宇文世家,夫人元氏老蚌怀珠,生了一对龙凤胎,少夫人李氏进门不足五年,已经生了一儿一女,如今又怀了第三胎,真是羡煞人了。 “宇文贤弟府上人丁兴旺,真是有福气啊!”司马老夫人由衷的感叹道。 宇文信笑笑说道:“老嫂子也是有后福的,阿昀阿昶都是出色的好儿郎,老嫂子尽可以安享晚年。” 司马老夫人唇角牵动,勉强笑着虚应一声,眼神不由自主的看向元氏。见她面上一丝儿皱纹都没有,满头乌发青鸦鸦好生黑亮,乌发梳就的三山高髻上,正中簪一枚赤金嵌红宝石七翼飞凤步摇,两侧各簪一只小金凤掩鬓,耳中戴一对水滴形赤金嵌红宝石耳铛,看上去极为雍容华贵。 再看元氏身上穿的,只见她上身着一袭银红闪缎团凤纹宽袖对襟夹袄,穿一条七彩间色暗纹织锦长裙,门襟袖口裙边俱以玄色锦缎贴边,以两寸宽的大朵牡丹纹锦带束腰,每朵牡丹花的花芯都点缀着莲子大小的珍珠,真真好一派华贵气象。 让司马老夫人移不开眼睛的并不是元氏戴的首饰,而是她衣裙的颜色,元氏夫子俱全,在衣裳颜色上自然没有任何忌讳,而司马老夫人做为司马培的未亡人,此生再没有穿戴艳色衣裳的权利。 纵然今日是司马老夫人的寿诞,她也不能戴镶嵌红宝石的钗环,着彩衣红裙,儿媳妇给她做的,也只是一袭暗秋香色松鹤纹衣裳。若没有元氏的对比倒也罢了,有元氏在跟前比着,司马老夫人心里越发不是个滋味,她的丈夫怎么就早早没了,害她盛年守寡,长夜漫漫何其难熬啊! 司马老夫人盯着元氏的眼神太过直接,元氏被她看的别扭极了,不由微微蹙眉问道:“嫂嫂,妾身可有什么不妥?” “啊……没有没有,弟妹好福气!”司马老夫人赶紧收回眼神,颇为尴尬的说了一句。 元氏微微颌首,笑着虚应一句:“多承嫂嫂吉言。”便再没有其他话了。她出身前朝皇族之后,心中自有一份骄傲,对于出身下品世家的司马老夫人,元氏心底其实是不屑与之为伍的。 正在说话间,一道激动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阿娘,听说宇文世叔一家来了,女儿前来拜见……”随着话音,盛装打扮的司马婵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 “阿奴,你来的正好,快来拜见你宇文世叔世婶和阿恪哥哥。”司马老夫人正好借女儿的到来摆脱方才的尴尬情绪,便高声唤了起来。 司马婵来到宇文信夫妻座前,敛衽屈膝拜下,口称:“阿奴拜见世叔世婶,多年不见,世叔世婶风采依旧,真真叫阿奴好生羡慕。” 宇文信伸手虚扶,笑着说道:“阿奴不必多礼,快快起来吧。”元氏亦笑着赞了一句:“数年不见,听说阿奴已是儿女双全,可见得是有福气的。” 司马婵心中突然一阵不自在,她不愿意别人在宇文恪面前提起她已经嫁作人妇的事实。 站起身来,款步走到宇文恪面前,抬起头,不错眼珠子的盯着宇文恪,司马婵屈膝行礼,情意绵绵的叫了一声:“阿恪哥哥,阿奴有礼。” 宇文恪早在司马婵向自己走来之时便已经站起身子后退几步,揖首挡住自己的视线,规规矩矩的还礼道:“萧少夫人有礼。” 一声“萧少夫人”惊破了司马婵心中所有的绮梦,连脸色都苍白了几分,她颤声叫道:“阿恪哥哥,你叫我萧少夫人?”从前未出嫁时,宇文恪都唤她为“阿奴妹妹”的。 “阿姐是兰陵萧氏的少夫人,宇文阿兄这般称呼再合适不过。”司马昶突然开口,惊醒了自伤自怜的司马婵。 是啊,她已经不再是司马世家的大娘子阿奴,而是兰陵萧氏的少夫人,未来的宗妇。只是这在旁人看来尊贵的身份,却不是她司马婵想要的。 “阿娘,一会儿还有客人来给您拜寿,阿兄,不若请世叔世婶和宇文阿兄先去前面看百戏?”司马昶又开口说道。 “等等,宇文贤弟,弟妹,老身有一事不明,还请你们告之。”司马昶话音刚落,司马老夫人便叫了起来。 “阿娘……”司马昶沉声叫了一句,眉头拧的很紧,他已经猜到他阿娘想说什么了。 “阿恪,阿昀,阿昶,阿奴,我们长辈间有话要说,你们这些小辈先退下去。”司马老夫人很郑重的说道。 司马老夫人的要求合情合理,谁也不能拒绝她,司马昀双眉紧锁,司马昶更是面色阴沉,司马婵则是一头雾水,唯有宇文恪面色如常,他心里明白,不论司马老夫人说什么,他的父母都不会为了情面让他妹妹受委屈。 司马昀引着宇文恪往外走,司马昶临走时回头,用警告的眼神看了他阿娘一眼,司马婵则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宇文恪身上,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其他的事情。 “宇文贤弟,老身不知道阿昶那小子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让你竟然不顾令尊与先夫的约定,毁了他们定下的婚约。今日给老身贺寿,佳娘也不来,这岂不是诏告天下佳娘与阿昶再无婚约?”司马老夫人一张口便搬出先宇文家主的先司马家主,可谓来势汹汹。 “老嫂嫂,因何退婚,阿昶比任何人都清楚,您若是想知道,尽管去问他,他若是不肯明说,信也什么都不能说。至于说佳娘因何不来拜寿,也只避嫌二字罢了。”宇文信言语虽然和缓,语气却很强硬。 “就是阿昶不肯说,老身才问你,难道看在先夫面上,贤弟也不肯说么?”司马老夫人不依不饶的追问。 宇文信摇了摇头,坚决的说道:“老嫂嫂见谅,信不能说。” 司马老夫人面色阴沉下来,重重喘了几口粗气,方才勉强用略为和缓的语气说道:“贤弟,先夫过世之前,最惦记的就是阿昶这孩子,他最大的心愿便是阿昶与佳娘结为夫妻,你我两家共结秦晋之好,唉,当年若是不是……先夫何至于英年早逝……” 司马老夫人说到此处,眼泪流了出来,她低下头用帕子拭泪,看上去好不可怜。 宇文信面色如常,并没有半点儿被逼迫的怒色,事实上他早就想到今日登门拜寿,司马老夫人会来这么一出。 当年司马培救过宇文信的父亲,当时司马培的确是受了伤,但伤的并不重,只是左小腿被划了个口子,养了半个月就痊愈,若说司马培因此早逝,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宇文世家当时就重谢了司马培,宇文悦出生后,先宇文家主还答应了司马培为次子司马昶的求亲。当时司马昀还未受伤,司马昶只是个没有继承权的次子,而宇文悦可是宇文世家的嫡长女,身份尊贵犹在司马昶之上。 司马老夫人哭了一会儿,见宇文信一言不发,便抬头看他。见宇文信面色如常,脸上没有一丝愧疚之色,她心里不由咯噔一下,事情没有往她设想的方向发展,这让司马老夫人心中更加没底了。 “贤弟如何不说话?”司马老夫人压不住心中的着急,急切的问道。 宇文信缓声说道:“今日是来府上给老嫂嫂祝寿的,并非为议论儿女之事而来。不过老嫂嫂既然挑理了,信少不得也要说上两句。司马世兄的遗愿固然要紧,可在信看来,儿女的幸福更加要紧。两个孩子没有缘份,这婚事做罢也就罢了。阿昶是当世俊才,想来是不愁婚配的。” 司马老夫人急道:“凭谁也不是佳娘,我们司马世家只认佳娘这个儿媳妇。老身早就将司马世家的传家宝物做为定礼送给佳娘,贤弟,婚姻大事岂容小儿私自做主,这退婚什么的当不得真,佳娘还是阿昶的未婚妻,我们这便将三书六礼走起来,等佳娘及笄便为他们完婚,岂不两好合一好!” 元氏听到司马老夫人这般无礼之言,不由冷笑几声,怒道:“老夫人说的可是那对羊脂玉镯,阿昀前来退婚之时,我们便已经原物奉还了。” 司马老夫人一愣,这事她倒是没有听说过。其实那对羊脂玉镯虽然贵重,却也算不得司马世家的传家之宝,只不过是司马老夫人亲手送给宇文悦的,虽未明说,也有一层定礼之意。司马昀前来退婚之时,宇文悦便请她阿爷将玉镯交还给司马昀,就是为了免得日后受老夫人纠缠。 “玉镯也还了……”司马老夫人喃喃说了一句,那对玉镯品相极佳,是难得的珍品,若是有人送司马老夫人这般珍贵的礼物,她是一定不舍得退还的。 元氏眼中闪过一抹轻蔑之色,想她们宇文世家千年流传,家中珍藏不计其数,又岂会那般眼皮子浅,看到对羊脂玉镯就移不开眼了。 既然退婚,那就断个清清楚楚,不独那对羊脂玉镯,就连其他司马老夫人相赠之物,宇文悦全都整理出来,让她阿爷转交给司马昀。司马昀回府后也未将那些东西登记造册入库,只是交给了弟弟司马昶处置,这事连掌家的于氏都不清楚,更不要说是早就不问府务的司马老夫人了。 “玉镯还了不算什么,老身会另给佳娘准备更好的,贤弟放心,我们一定奉上丰厚的聘礼,保证让贤弟夫妇满意。”司马老夫人不死心的说道。 “信敬重老嫂嫂是司马世兄的未亡人,请老嫂嫂自重,宇文世家再不堪,也不会卖女儿。”宇文信满面怒容,厉声喝道。他这一喝,立刻惊动了留在院中不曾走远的司马昶。司马昶面色大变,整个人如同流光一般冲进了正堂。 “阿娘,您胡说什么,佳娘人品何等贵重,岂可轻贱视之,世叔,阿昶绝无此意,求您明鉴。”司马昶并没有听到他阿娘说什么,只听到宇文信大吼一声“卖女儿”,真是惊的他魂飞魄散,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在宇文信面前跪倒,大声叫了起来。 “阿昶……”司马老夫人震惊的大叫一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跪在宇文信面前,满面哀求之色的,真的是她那个无比骄傲的儿子! “阿昶起来,世叔相信你。”宇文信拍拍司马昶的肩膀,将他拉了起来。他相信方才司马老夫人那番话只是她一个人的主意,与司马昶绝无半点关系,司马氏兄弟若与他们阿娘一般眼皮子浅,便是有他在一旁扶持,只怕也是扶不起的阿斗,早就被其他虎视眈眈的世家给吞没了。 司马昶起身后站在宇文信的身边,沉着脸看向他阿娘,急急道:“阿娘,世叔一家来给您暖寿,您只做寿好了,其他事情莫要提起,千万不要伤了两家的情份!” 司马老夫人极度震惊,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她直勾勾的瞪着她的儿子,忽然放声大哭:“老身是为了谁啊……培郎啊,你怎么还不带我走啊……” 第一百零八回贺寿(中) “世叔婶婶,家母失礼了,还请您们见谅,请世叔婶婶先去看百戏吧。”阿娘突然放声大哭,最尴尬的人便是司马昶,他满面涨红的向宇文信夫妻道歉,恭敬的请他们离开此处。 “唉……难为你们兄弟了……”宇文信长叹一声,拍了拍司马昶的肩膀,与元氏快步走了出去,两人都在心中暗自决定,往后还是往少司马府走动吧,也好让大家都免得尴尬。 司马老夫人本就是哭给宇文信夫妻听的,他们夫妻一走出去,司马老夫人没了观众,便立刻收住了哭声,她恨恨的瞪着儿子说道:“你这糊涂东西,怎么让他们走了,若是……” “就算世叔婶婶留在这里,他们见您这般不通情理,越发不会将佳娘许配给我。”司马昶毫不客气的冷声打断他阿娘的话。她阿娘那点小伎俩,还能瞒的过谁。 “胡说,怎么不可能,老身不相信他们还敢背上欺负你阿爷未亡人的恶名!”司马老夫人愤愤的叫道。 “阿娘,阿爷对宇文阿翁的些微恩义,世叔早就加倍偿还了,若没有世叔扶持,您以为只凭阿兄一人,能坐稳司马家主的位子?何况世叔不是阿爷,您那套,在世叔面前根本无用。今日是您的寿辰,到底是开开心心的过还是哭哭啼啼的过,全在您一念之间。前面客人多,儿子还得去帮阿兄招待,阿娘好生想想吧!”司马昶的话极为犀利,直刺司马老夫人的内心深处。说罢他转身便走,再没有丝毫的迟疑。 其实司马老夫人整天作天作地的,还不是因为再没有人肯象司马培那样无条件的宠着她么,想当初司马培在世之时,她也是一个娇美如花性情也好的贵夫人,谁见不夸赞于她的。 转眼间堂上只剩下司马老夫人一个人,她的神情由愤怒渐渐转为凄惶悲伤,用帕子掩面,无声的哭了起来,这次的哭泣,是真正的伤心哭泣,而非装模做样的吓唬人。 也只哭了一小会儿,司马老夫人便擦干眼泪,一叠声的叫人进来服侍。如珠如宝两个赶紧进来,服侍主子净面更衣,一刻钟后,装扮一新的司马老夫人重又回到了正堂,等着来给她贺寿的客人们。 出了瑞萱堂的宇文信夫妻,看见长子背着手站在一株墨菊前,而司马婵则在他左侧三步开外的地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阿恪怎么这般不小心!”元氏低声抱怨一句,宇文信知道妻子的意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着急,儿子心里有分寸的。 “阿恪……”宇文信突然高声唤道。 宇文恪猛的转过身子,三步并做两步奔到父母身边,叫道:“阿爷阿娘,您们终于出来了。” 司马婵听到叫声,也赶紧快步走了过来,笑着说道:“世叔婶婶,可是要去看百戏,阿奴为您们引路。” 元氏笑笑说道:“看百戏倒不着急。阿奴啊,怎么也不将你夫婿和孩子们带来,让世叔婶婶见见。从前听你世叔说你夫婿一表人材,婶婶还不曾见过他。” 司马婵最不愿意的就是有人在宇文恪面前提起她已婚这一事实,在此刻,她甚至情愿自己是个寡妇,哪里肯让萧垣前来拜见宇文信夫妻,更加不愿让他见宇文恪。 “婶婶,阿奴好不容易才回家一趟,只想过几日闺中女儿的日子。”司马婵口中对元氏说话,眼神却直勾勾的盯着宇文恪,满眼的情意就算是个瞎子都能感受到。宇文信一家三口不是瞎子,而且又知道旧事,哪里还不明白司马婵的心思。不约而同的,三个人都沉下脸来,面上有拒人千里之意。 “信郎,阿恪,你们先去看百戏吧,我与阿奴多年未见,也该和她好好聊聊。”元氏温柔的对丈夫儿子说了一声,回头看向司马婵,眼神便冷冽的如寒冰一般。 宇文信应了一声,叮嘱元氏的两名贴身侍女一声:“好生服侍夫人。”然后便与儿子快步走了。 元氏看看两名侍女,蹙眉说道:“青筠青箬,退到金丝线菊那边,不得传唤不许过来。” 两名侍女面上浮现出犹豫之色,两人在心中暗暗估量了从金丝线菊到这里的距离,正常的说话声音是听不清的,不过能看到动静,若是夫人大声召唤,她们也能听到。而且这萧少夫人瞧着也不象个敢对夫人对手的……两名侍女屈膝应声称是,飞快的退到一旁。 司马婵心中很是不安,小声叫了一句:“婶婶……” “司马婵,你的心思十年之前我便一清二楚,你阿爷也曾向我们提起此事,我们当时便拒绝了。你阿爷便为你精心选了兰陵萧氏嫡长子为婿,说来也算是为你考虑的很周全了。你出阁后也已生儿育女,就该好生为人媳为人妻为人母,安安份份的做你的萧少夫人,若再纠缠阿恪,休怪我们不念你阿爷的情份。”元氏毫不客气的冷冷说道。 “婶婶,您怎么能这样说……我……我对阿恪哥哥是一片真心……”司马婵捂着脸哭了起来。在元氏面前,司马婵可不敢使一丁点儿的小性子,她心里很清楚元氏在宇文世家的影响力,若是元氏不点头,就算是宇文恪喜欢她,她也不可能进得了宇文世家的大门,反之,若是元氏同意了,就算是宇文恪不愿意,他也得遵从母命娶了自己。 “真心……呵呵……看来兰陵萧氏果然是厚道人家。司马婵,本夫人言尽于此,下次你再敢纠缠阿恪,少不得要与萧老夫人和阿昀说道说道了。”元氏撂下这句话,便向站面金丝线菊那边的两个侍女招了招手,两人赶紧跑过来,随元氏走了。 司马婵怔怔望着元氏的背影,眼神中透出一股凶狠之意。她若是能被这三两句话吓住,她就不是独断专行的司马婵了。 “少夫人……”两名侍女见自家少夫人独自一人站着,方才快步走过来,小心翼翼的叫了一声。这两人是兰陵萧氏的下人,自然不会以“大娘子”来称呼司马婵。 “叫什么!”“啪……啊……”随着一声怒斥,一记清脆的掌掴之声响起,一名容貌俏丽身形娇好的侍女被司马婵扇倒在地,她捂着脸无声的哭了起来。 “大……大娘子息怒……”另一名侍女赶紧跪下来求饶,司马婵的坏脾气整个兰陵萧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是惹得她发了性子,便是侥幸不死,也得被打个半残。这会儿又是在洛京司马府,侍女们更加人人自危了。 听到旧日称呼,司马婵心中才略略痛快些,冷冷扫了地上的两名侍女一眼,冷冷问道:“记住在这里该怎么叫了?” 两名侍女赶紧爬起来垂手侍立,恭敬的连声道:“回大娘子,婢子们记住了。” 司马婵这才算是出了口气,冷哼一声,转身进了瑞萱堂,两名侍女对视一眼,一人泫然欲泣,另一个眼中含恨。 “春柳,别哭,走着瞧,总有咱们熬出头的一天。”眼中含恨的那名侍女压低声音安慰泫然欲泣的那一个,帮她擦了脸上的泪,快步跟上司马婵,若是一个传唤不到,她们又得挨上一顿好打。 “阿娘,您一定要帮我想办法!”司马婵一走进正堂,便气恼的大叫。 司马老夫人还没来及问什么事情,便有侍女在外面禀报,说是汝南袁氏少夫人姜氏前来拜寿。 司马老夫人也没功夫与她女儿说话了,赶紧让人请姜氏进来。司马婵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翻涌的情绪,调整好面上的表情,陪她阿娘一起接待汝南袁氏的少夫人。 这位姜少夫人出身于歧水姜氏的一枝,娘家在洛京城,也算得洛京城里有名号的世家。她回娘家省亲,正遇上司马老夫人做寿,便和丈夫代表汝南袁氏前来拜寿,司马世家怎么说也是当世第一世家,在世家之中还是很有些面子的。 “老夫人千秋大喜,晚辈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姜氏是个响快人,进来便向司马老夫人行大礼拜寿,算起来司马老夫人与姜氏的太婆婆是一辈人,受着得姜氏的大礼。 “姜少夫人快快请起。”司马老夫人笑着探身伸手虚扶,她不作妖时,看上去还是个挺雍容华贵的老夫人。 姜氏起身,又向司马婵屈膝行礼问好,她年纪虽然与司马婵差不多大,可谁叫她辈份低呢。司马婵倒也没托大,起身还了半礼。 “这孩子是谁,生的真是俊秀!”司马老夫人见姜氏身边有个七八岁的男孩儿,便笑着问道。 “晚辈真真该打,只顾着给老夫人和萧少夫人问好了,倒把阿梓给忘记了。老夫人,这是晚辈的小叔子,名唤袁梓,在家中排行第七,阿梓,快给老夫人拜寿。”姜氏脆生生的说道。 “是,阿梓谨遵阿嫂之命。”姜氏身边的孩子大声应了,走出来站在堂前,扑通一声跪在拜垫上,实实在在的磕了三个响头。 司马老夫人笑道:“快把这孩子扶起来,真是个实心实意的孩子,头磕疼了吧!初次见面,老身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这对小寿桃小如意拿着玩吧。” 随着司马老夫人的话音,一名侍女上前扶起袁梓,另一名侍女捧上一个小巧的雕漆捧盘,盘上摆着一对高不盈寸的精美赤金小寿桃和一对长不过寸许,金光灿灿的如意。这样的赤金寿桃和赤金如意,司马昀事先准备各一百对,就是准备随长辈来拜寿的小孩子。 袁梓扭头看看他阿嫂,见姜氏笑着点头,才拿起寿桃和如意放进腰间的小荷包里。然后向司马老夫人行礼道谢,惹的司马老夫人一个劲儿笑道:“真是个礼数周全的好孩子。” 姜氏笑着说道:“这小子也就是出门做客才好些,在府里可淘了。” 司马老夫人笑道:“谁说的,老身看袁小郎君就很好……汝南袁氏的规矩极严,老身也听说过了。府上老夫人身子一向可好……” 有个响快人在跟前,司马老夫人便算是得着说话的人了,姜氏也会来事儿,只聊了一盏茶的功夫,司马老夫人就越发喜欢她了,还直说让司马婵跟姜氏好生学学,惹的司马婵生了一肚子的闷气。素来自视极高的司马婵,何曾将二等世家出身的姜氏看在眼中。就连排在一等世家名录末尾的汝南袁氏,司马婵也完全不放在眼中。 不耐烦听姜氏吹捧的司马婵站起身来,正要开口告退,却被她阿娘派了差使。“阿奴,你送袁小郎君去前头看百戏,好生照看于他。” 司马婵心念一动,立刻应道:“是,女儿这便送袁小郎君过去,姜少夫人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袁小郎君的。” 姜氏赶紧站起来道谢,直说麻烦萧少夫人将袁梓交给她夫君袁析便可。此番姜氏前来司马世家贺寿,并非单纯为贺寿而来,司马婵这个外嫁女和袁梓这个小孩子在跟前,的确也不方便说话。倒不如顺水推舟,她也好与司马老夫人单独说话。 司马婵带着袁梓出了瑞萱堂,径直前往演百戏的畅音楼。前来贺寿的宾客们基本上都在这里看百戏。其中便有袁梓的长兄袁析。 “阿姐……你怎么过来了?”还没走进畅音楼,司马婵便遇到了迎面走来的弟弟司马昶。司马昶并没有看到走在他阿姐身后的袁梓,便皱起眉头,不悦的问道。 “难道我还来不得畅音楼了!”司马婵最不是肯让人的,那怕对方是她的亲弟弟。 “阿兄已经安排单给女眷演一场,那时你再来也不迟。如今楼里都是男宾,阿姐来此也太不合适。”司马昶毫不客气的说道。 司马婵被气了个倒仰,满面涨的通红,她向左走出两步,让出身后的袁梓,没好气的说道:“我奉阿娘之命,送袁小郎君来看百戏……阿昶,你……你怎么了……” 司马婵一语未完,便瞪大眼睛惊呼起来…… 第一百零九回贺寿(下) 上回说到司马婵奉母命送汝南袁氏的袁梓去畅音楼看百戏,在楼外遇到从此经过的司马昶,司马昶原本尚算平和的神色在看到袁梓突然变的无比狰狞可怖,吓的司马婵惊叫起来。 “小侄汝南袁氏第七子袁梓拜见司马二叔。”被司马婵闪身让出来的袁梓也被司马昶的狰狞表情吓的身体一颤,他赶紧双手高举过头,向司马昶深深弯腰做揖,态度可谓极其致诚。 “汝南袁氏袁梓……来的好!”司马昶双拳紧紧攥着,眼不子几乎要从眼眶中瞪出来,他生硬的从牙缝中挤出这九个字,却突然转身走了。 司马婵看着弟弟的背影,恨恨嘀咕一句:“不知道又发哪门子疯!”自从回到娘家后,司马婵可没少被她弟弟警告训斥甚至是掌掴,原本还有的那么一丝姐弟之情也消磨的差不多了,如今司马婵怎么看司马昶怎么觉得讨人嫌。 “婵姑姑,小侄是不是得罪了司马二叔?”袁梓满面惊慌之色,恐惧的颤声问道。 “你这是头一次见到他,怎么可能得罪他。他脑子有毛病,阿梓别怕,我带你去找你阿兄。”司马婵冷哼一声,带着袁梓进了畅音楼。 却说司马昶掉头便走,飞快找到他阿兄,将他阿兄拽到无人之处,咬牙恨声说道:“阿兄,袁梓到了我们府上,我要报仇。” “阿昶,别冲动。”司马昀见弟弟目眦欲裂,赶紧按住他的肩头,压低声音说道。 “阿兄,眼见仇人在前,我怎么能忍得住!”司马昶虽然心里明白此时不是报仇的时机,可是刻骨的仇恨无时不在烧灼着他的内心,让他五内俱焚。 “阿昶,便是要动手,也不能在咱们府里,更不能在今天。”司马昀死死按住弟弟的肩头,一字一字的低声说道。 “阿兄,我不想争什么天下,也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我只要报仇!”司马昶虽然可以运功震开他阿兄的手,可是尚存的一丝丝理智告诉他,不可以伤了阿兄,才强忍了下来。 “阿昶,你的仇就是阿兄的仇,这仇咱们一定要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必急在一时,阿兄知道你其实并不在意阿娘的寿辰,但你一定不会不在意司马世家的声望。若是你见不得袁梓,便先去陪着世叔,不用招呼别的宾客,阿兄会想办法尽快打发袁氏兄弟离府的。”司马昀飞快的说道。 就在司马氏兄弟说话之时,宇文恪注意到了司马婵领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儿走进了畅音楼东厅。可不是宇文恪有心关注司马婵,而是东厅是男宾赏百戏的所在,司马婵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走进来,真是要多扎眼有多扎眼。 宇文信还以为司马婵竟要当众纠缠自己的儿子,面色微沉,眼中透出一抹寒眼。若是司马婵果真不知进退,他便不会再看着先司马家主的情面,对她宽容以待了。 让宇文信略松一口气的是司马婵并没有他们这一席走来,而是带着那个小男孩子从东侧便道走向后面的席位。 片刻之后,司马婵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袁大郎君,家母留尊夫人说话,命我将令弟送来看百戏。” “多谢婵姑姑。”随着轻轻的移动座椅的声音,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在宇文恪身后响起。他闻声不由一愣,立刻转头寻声看了过去。 “啊,真是他……”宇文恪低声惊呼,立刻引起他阿爷的关注。 “阿恪,怎么了?”宇文信皱眉低声问道,他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会这般失态,必是看见了什么紧要之人。 “阿爷,汝南袁氏的袁析也来了,他身边那个孩子,可能就是袁梓。”宇文恪飞快的低声说道。袁析膝下只有三个女儿,并无儿子,而袁梓相貌与他阿兄有五六分相似之处,宇文恪才会做出那般推测。 “什么,袁氏也来贺寿了?”宇文信惊讶的说了一句。据他所知,汝南袁氏与司马氏虽然能排的上转折亲,可是并没有什么往来,司马昀断断不可能打发人千里迢迢的给袁氏帖子。 “可能是赶巧了吧。”宇文恪知道他阿爷的疑惑,便低声猜测一句。 宇文信点点头,这倒是很有可能,他依稀记得袁氏嫡长媳的娘家是洛京城里的歧水姜氏,若是袁析陪姜氏归省,听说司马老夫人做寿,他若不来拜寿,便是失礼了。 “阿恪,这是在司马府上,不论你有什么想法,都不许行动。”宇文信听儿子说话的重音压在“袁梓”二字之上,立刻低声叮嘱。 宇文恪亦低声应道:“阿爷放心,儿子明白。” 司马婵将袁梓交给袁析,正想往宇文信父子这一席走来,却被她丈夫萧垣叫住了,“阿奴,今儿风大,怎么也不披件披风就出来了,仔细受了风,披我这件回去吧。” 萧垣招手唤过小厮,从他手中拿过一件湛青织金八团喜相逢锦缎鹤氅,不容司马婵拒绝的披到了她的身上。这件鹤氅做成半长的款式,萧垣披上只到腿弯处,司马婵披着则刚好到脚踝,倒也合身。 旁边看百戏之人听到声音都看了过来,众人都善意的笑着夸赞萧垣是个体贴入微的好夫婿,司马婵心中又羞又恼,面色涨的通红,刷的扯下披风,急促的叫了一声:“我不冷……”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萧垣看着司马婵的背影,尴尬的干笑道:“是我孟浪了,打扰诸位的兴致,对不住啦,请诸位继续看百戏。” 众宾客都笑着摆手,直夸萧垣好性情,心中却在暗自笑话司马婵傲慢无理,哪里还象个名门千金世家夫人。 萧垣坐了回去,眼神扫向宇文恪,见宇文恪从始至终不曾转身回头,心中越发暗恨。他怎么也忘记不了那日与司马婵欢好,情到最浓处之情,她竟突然叫了一声“阿恪哥哥”,萧垣立时如遭雷击,若非本能尚在,他只不定就…… 宇文恪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萧垣深深记恨上了,他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该如何处置袁梓。听了妹妹和司马昶讲了前世之事,宇文恪怎么能不知道,前世自家被抄家灭门,全是被袁梓所害,有仇不报,他还怎么有脸面活在天地之间。 “阿恪,不要胡思乱想,专心看戏。”宇文信似是猜到了儿子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儿子放在扶手上,紧紧攥起的拳头,低声缓缓说道。 “是,阿爷……”宇文恪心不甘情不愿的低低应了一声,他看上去仿佛是在盯着戏台,可是心思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东楼发生的事情,坐在西楼的女眷们很快便知道了。年轻的夫人和小娘子们很是羡慕司马婵有这么一位体贴入微的好夫婿,有了年纪的夫人们却暗暗不耻司马婵的不守妇道,一个女人大喇喇的跑到男宾那边,真真是没有规矩到了极点。 司马婵只要不招惹自己的儿子,元氏才不会理会她做些什么,因此也不附和身边一位夫人非议司马婵的话,只做出一付专心看戏的样子。 “宇文夫人,您说妾身说的对不对?”元氏不想非议他人,偏有那不开眼的上赶着问她,似乎一定要元氏说几句司马婵不好的话才行。 元氏微微蹙眉,侧身看了那位夫人一言,淡淡说道:“萧少夫人也是奉母命行事,虽有不妥,应该不曾犯下七出之过吧,素闻卢二夫人府上训诫极严,想来一定比本夫人更清楚。” 上赶着寻元氏说话的是范阳卢氏二房的夫人徐氏,此人最爱讲人是非,针尖大的情怀她能夸张成磨龙眼那么大,偏偏范阳卢氏还颇有势力,那些夫人和小娘子们并不敢在明面上得罪这位卢二夫人,也就是元氏身为宇文世家的宗妇,腰杆子硬底气足,才敢这样直接的讥讽于她。 卢氏被元氏怼的面红耳赤,元氏几乎直接说她犯了七出之中的“口多言”这一条,偏她还不敢得罪元氏,只能生生咽下这口窝囊气。毕竟连有第一世家之称的司马世家对宇文世家都处处恭敬,只看元氏一人独坐正中位置最好的席位便可见一斑了。她一个小小的范阳卢氏二房夫人,实在不敢在元氏面前张狂。 什么都不做便咽下这口恶气,卢二夫人又不甘心,她眼珠子转了几转,便又扬起笑脸,高声问道:“宇文夫人,妾身听说府上大娘子与司马二郎君早有婚约,今日怎么不见她来给未来婆母拜寿?” 元氏本想再怼卢二夫人几句,可转念一想,这倒是个宣布解除婚约的好机会,今日见到司马老夫人之后,元氏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念头彻底坚定下来。便是司马昶再好,一来女儿不愿意,二来,有那么一位糟心的婆婆,她女儿若真是嫁进司马家,岂不要被生生挫磨死。 “小女已经与司马二郎君解除婚约了。”元氏淡淡说了一句,引起了一片惊呼抽气之声,在这些声音当中,竟然有七成以上的语气中透着惊喜之意,可见得司马昶这世家四美之首,还是相当受欢迎的。 “宇文夫人,您说的是真的么?”卢二夫人惊喜的叫了起来,叫出了在场有适龄女儿的夫人们和所有适龄小娘子们的心声。这个消息对她们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惊喜。 “婚约大事岂可儿戏,本夫人所说自然是真的。”元氏淡淡说了一句,心中突然一松,仿佛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 “哦哦……”卢二夫人刚想说一句太好了,却被她的女儿偷偷拽了一下,才算没将心里话顺口秃噜出来。 元氏一句话,让在场之人都坐不住了,当世玉郎司马二郎君喜得自由身,这个消息实在是太有冲击力了,任前方戏台上的百戏多么精彩,女眷们再没心思看下去了。大家纷纷开动脑筋,如何能让自家女儿入了司马二郎君的眼,嫁入司马世家,成为当世第一世家的女主人。所有人都知道,司马昀和于氏不能生养,这偌大司马世家,迟早是二郎君司马昶的。 宇文世家与司马世家解除婚约的消息飞快传到东楼,继而传出畅音楼,传到了司马昀司马昶兄弟的耳中。 “阿兄,婶婶她怎么……”司马昶听说这消息是从元氏口中传出的,难过的几乎说不出话来,要知道元氏可是宇文世家里最向着他的那个人啊! “阿昶,世叔将这个消息压了半年多,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佳娘毕竟还得……”司马昀长叹一声,拍拍弟弟的肩膀,无奈的说道。 “我知道,可……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司马昶难道的摇了摇头,心中的难过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 “唉……阿昶,先别想这件事了,好歹为阿娘做完寿再说。婚约能退就能重新订,打起精神来,别让人看扁了你这位当世玉郎!”司马昀低叹一声,还得给他弟弟鼓劲儿,可不能让他就此消沉下去。 司马昀忽然觉得自己真不该为母亲做寿,倘若不做寿,或许能让宇文世家再晚些宣布退婚的消息,他的弟弟就不会象现在这样悲伤。 悲伤的司马昶抬起头,坚决的说道:“阿兄说的对,我要打起精神来,佳娘不会喜欢一个废人。” 司马昀在心中暗叹一声,从前他弟弟是喜欢宇文悦,却也没有这么痴迷,可自从退婚之后,他弟弟竟是一天比一天痴缠,大有没有宇文悦就活不下去的意思,这样下去可怎么办!若是最后宇文悦肯嫁给他弟弟还好,若是不肯嫁,他弟弟岂不是要…… 司马昀不敢往下想了,只想到这里,他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 “阿昶,要不你先回房歇会儿?”司马昀见弟弟实在没有心思招待客人,便缓声对他说道。 司马昶点点头,也没开口说话,整个人飘飘悠悠的就往升龙居走去了。 升龙居是位于司马府的东路第三进西侧的院子,司马昶出了正堂往东走,穿过两道垂花门,沿夹道往升龙居走去。他魂不守舍的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被站在畅音楼西楼窗前的一位小娘子看了个正着。 那名小娘子谁也不告诉,只悄悄带着侍女下楼,别人还以为她要去更衣,都没往心里去,只用最小的声音议论两大世家解除婚约之事。 司马昶正走着,然后有件东西飘向他的面门,虽然是魂不守舍,可身体的本能还在,司马昶立刻闪身向左一偏,避过那直飘向他面门之物。 “呀,这位郎君,请你帮奴家抓住帕子……”一道极为娇柔的声音突然响起,司马昶抬头一看,只见三四丈外站着一位小娘子和两名侍女,那名小娘子正扬着手,手中空无一物,她的侍女一人手中抱着个包袱,另一个人则手中空空,什么都没拿。 司马昶扭头一看,只见一方丝帕被北风吹到半空,想来刚才直扑他面门的就是这方帕子。司马昶理都没理那名小娘子,冷着脸从那小娘子身边走过,始终与那位小娘子保持着八尺以上的距离。 “喂,你怎么不帮我抓帕子!”那名小娘子见司马昶根本不理会她,立刻涨红了脸,羞恼的跺着脚,娇嗔叫了起来。 “你有侍女。”司马昶冷冷撂下四个字,脚下加快速度,眨眼功夫便走到了数丈开外,根本不理会那娇声大叫的小娘子。不论这位小娘有意或是无意,司马昶都不想与她有任何瓜葛。 “哼,这人怎么这样!”那位小娘子见司马昶走远了,恨恨跺着脚,羞恼的低声叫道。 看样子这位小娘子对她的侍女并不和气,两名侍女深深垂头站着,一动也不敢动,一句话也不敢说。 “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帕子捡回来,真是废物,养你们有什么用!”那位小娘子在空着手的那名侍女手臂上狠狠一拧,咬牙切齿的低声骂道。 那名被拧了的侍女不敢呼痛,赶紧屈膝应了一声“是”,飞快跑去追那方帕子。这可不是一方普通的帕子,上面暗绣了那位小娘子的闺名,是绝计不可以流落在外的。 司马昶人是走远了,可他的耳力极好,分明听到了那位小娘子后来说的话,他不由冷哼一声,果然他方才没有猜错,这小娘子真是冲着他来的。想来是刚才经过畅音楼外之时,被西楼上的人看见了。 东路第二进有个不小的花园,司马昶刚刚打花园门口经过,便有人突然从花园冲出来,直直往他怀中撞去。只见司马昶身形急闪,拧腰跃起向后退七八步,那冲出来之人便没能撞进他的怀中,而是直挺挺的往前摔了过去,这下子可是摔实了,那人非得摔的面目全非头破血流不可。 身为主人,司马昶自然不能让客人在自己家中出事,只见他伸臂扯下花园门上系着的彩球飘带,向那马上就要摔倒之人腰间一甩,便稳住了那人往前扑倒的势头。 司马昶手上极有分寸,他使的力道刚刚稳住那人的身体,却不会让其反弹回自己的怀中。那人站稳之后,司马昶手一抖收回缎带,再往花园门上一甩,花球便歪歪斜斜的挂在门上。 松开缎带,司马昶连问都不问一声,抬腿便走。然后他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娇怯怯的道谢之声。 “小女多谢这位郎君出手相救,敢问郎君高姓大名,小女也好禀明父母,请他们向郎君道谢。” “我叫于瑾。”司马昶原本不想回答,可心念突然一闪,便转身报上了于瑾的名字,他与那位小娘子隔的远,那位小娘子又是微微颌首的,是以并没有看到司马昶眼中的森森寒意。 “啊,你不是司马二郎君么……”那位小娘子猛的抬头惊呼,正看到了司马昶眼中的讥诮寒意。 “既知我是谁,又何必装腔做势,真是恶心!”司马昶毫不留情的冷喝一声,转身便走。他又不是个傻子,何况刚刚还经历了飞帕子事件,司马昶岂能不知眼前这位小娘子的用意。 倘若刚才按着常理接住那位小娘子,与她有身体上的接触,司马昶铁定得被扣上个轻薄小娘子的罪名,为了息事宁人,少不得要将这小娘子纳进府中。 “你……呜呜……”那名小娘子再没想到司马昶竟然这般冷心冷情还毒舌,一张羞红的小脸瞬间血色全无,用帕子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想她陈娇也是父母手中的掌上明珠,在府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主儿,她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 陈娇便是哭倒长城,司马昶都不会再回头多看她一眼,连着遇到两个对自己有企图的小娘子,司马昶反而更加想念从来不会娇柔造作,从来没有深沉心机的宇文悦了。 “大娘子,您别哭了,司马二郎君已经走远了。”一道小心翼翼的传到正用帕子捂着脸哭泣的陈娇耳中。她立刻拿开帕子,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一个人影儿都没有的前方,不由跺脚咬牙恨声道:“他怎么敢这样对我!” “大娘子,您眼睛红了,婢子这便给您敷一敷。”另一名侍女讨好的说道。 “走开,敷什么敷……你们两个记住了,方才司马二郎君与我撞了个满怀,轻薄了我,回头就这么对夫人和司马夫人说。”陈娇那娇好的面容上流露出一抹狠意,她不就相信司马世家敢冒坏了司马昶名声的风险。只要能进司马世家的门,她就有信心让司马昶对自己死心踏地。 “这……大娘子,方才分明是……”一名侍女小声质疑。 “方才什么!方才只有咱们主仆三人,再没有其他人在场,司马二郎君身边也没带人,还不是咱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本娘子若是能嫁入司马府,将来少不了你们两个的好处。” 陈娇冷哼一声,面上哪里还有什么娇羞怯弱之态,分明象个横眉竖目的女罗刹。 第一百一十回一对蠢货 司马世家的下人们突然发觉今天来贺寿的客人出手打赏都特别大方,特别是在二门以里的下人们,她们也算是有些见识的,可还是生生被客人们的侍女强塞打赏的行为给吓着了,真是不收都不行。所有打赏她们的贵客们或间接或直接的,打听的全是府里二郎君的消息。 于氏治家有方,下人们自然不敢也不会泄露任何与二郎君有关的消息,意外小财与长远的身家性命相比,谁都知道该怎么选择。更有那心里有成算的,收下打赏后立刻跑去向掌家夫人禀报这一异常现象。于氏素来出手大方,那个跑来报信儿的婆子果然额外得一对寿桃型的小银锞子,喜的她眉开眼笑,心里盼着这样的好事最好能再来个几回,那样她家小儿子娶媳妇的聘礼可就彻底有着落了。 “真是怪事,从前也没见着谁出手这么大方,今儿这是怎么了?大家都发财了不成!”于氏打发了前来报信儿的婆子,疑惑的对身边的侍女们笑着说道。 可巧此时被于氏安排在畅音楼服侍的一名侍女从外头急急走了进来,一见到于氏便急急屈膝说道:“回夫人,宇文夫人方才在畅音楼宣布与他们府上大娘子与咱们家二郎君解除婚约了。” “什么……哎呀!怎么偏偏在今日说出来!”于氏皱眉低低说了一声,立刻站起来往外走,边走边问道:“二郎君这会儿在哪里?” 一名侍女赶紧上前回话:“方才婢子听说二郎君正陪郎主招待宾客。” “阿昶现在必不在前头,快叫人去前头悄悄问问顺清,不要惊动了客人们。”于氏想了想,飞快的吩咐。 少时便有消息传回,说是郎主让二郎君回房歇着了。于氏立刻匆匆赶往升龙居,她知道这会儿最难过的一定是司马昶,得赶紧过去安慰他。 哪知于氏刚刚走到院中,便看到颖川陈氏嫡枝三房夫人柳氏带着一位小娘子和两名侍女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 “司马夫人……司马夫人……”还没有走到近前,柳氏便高声叫了起来,声音中透着一股子怒意。 于氏眉头微皱,这柳氏大呼小叫的,真不象个样子。她压下心中的厌烦,迎上前淡笑着招呼道:“陈三夫人怎么不在前头看百戏?” “哼……司马夫人,妾身有话同您说,事情重大,还请摒退左右。”柳氏毫不客气的要求。 于氏想不出来与自己并没有多少交情的柳氏能有什么要紧的话要对自己说,不过来者是客,她又看到柳氏身边那位小娘子双眼通红,一脸的委屈,象是被谁欺负了一般,心中也有点儿发毛,便点点头道:“陈三夫人请随我来。”说罢,于氏便转身往最近的西厢房走去。 陈三夫人拉着女儿,带着两名侍女紧跟着于氏进了西厢房。于氏进房后转身一看,见柳氏母女主仆全都进来了,不由皱紧眉头,冷冷问道:“陈三夫人的话单只要我的侍女回避么?” 柳氏没好气的说道:“她们都是证人。” “证人?陈三夫人,你到底在说什么,怎么还弄出证人来了?”于氏不解的问道。 “是这样的,府上二郎君轻薄了我家女儿,还请司马夫人给我们颖川陈氏一个说法。”柳氏呛声说道。 “什么?陈三夫人,我没有听错吧,我们家阿昶轻薄了你的女儿?”于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满脸委屈双眼通红的陈娇,口中虽未明说,可眼中的看不上已经很明显了。于氏心中暗道:就凭陈娇的姿色,阿昶得有多不开眼才会去轻薄她?府里随便拉出一个侍女,颜色都比陈娇好看些。 “对,方才我们阿娇去府上花园透气,在花园门口遇到府上二郎君,他不独撞了阿娇,还……总之他非礼了阿娇,司马夫人,给我们个说法吧!”柳氏气咻咻的说道。 “怎么到了关键之处陈三夫人反而不往下说了,你这般一带而过,便说我们阿昶轻薄陈五娘子,也太过信口雌黄了。”于氏冷声说道。陈娇在族中排行第五,所以于氏以陈五娘子呼之。 “你……司马夫人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分明就是你们……”柳氏见于氏不急不慌的,心里有些发毛,说话也略显结巴。 “陈五娘子,你说我们阿昶轻薄于你,何时何地,如何轻薄,有何人证,当然你这两个侍女不算,她们是你的人,所说之言不足为信。”于氏冷冷看向陈娇,话问的又快又急,无形中透出一股子威慑之力。 “当时除了我的侍女,再没有人在场,夫人这样说,分明是要包庇司马二郎君!”陈娇见于氏完全没有按照自己先前的预想行事,心中有些发慌,急急的叫了起来。 “哦,只有你们主仆三人和阿昶四个人在场啊。”于氏重重咬着“四个人”,沉沉的说道。 “司马夫人莫非不相信我们阿娇之言,难道她一个小娘子,好端端的还能自己编排不成!”柳氏气恼的大叫。听得陈娇心中暗恼,她可不就是自己编排的,只要能嫁给司马昶,别说是编几句谎话,便是要她杀人放火,她也是心甘情愿的。要知道司马二夫人的宝座,可比皇后的凤位还有吸引力。 “这话可是陈三夫人说的,阿昶自小便在我跟前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阿昶最是守礼知义,绝对做不出陈五娘子所说之事。”于氏斩钉截铁的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对司马昶的绝对信任。 “司马夫人,您不可以这样护短,明明就是……”陈娇急的大叫,可是话没说完便被于氏冷冷打断了。 “陈五娘子衣衫整齐钗环未乱,只是眼睛有些红肿,今儿风大,焉知不是眼中进了砂子揉红的。如何非往我家阿昶身上赖?阿昶如今虽然没有婚约在身,却也不是谁红口白牙说句被他轻薄了,就能赖进我们司马世家大门的。”于氏一通话说的又急又密,陈氏母女竟有些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的意思。 怔了片刻,陈氏母女才反应过来,陈娇满面紫涨,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柳氏愤怒的瞪向于氏,刚张开口,便被于氏毫不客气的堵了回去。 “陈五夫人,这会儿令千金在我这里痛哭,眼睛必定红的更厉害,回头出去,你们再说我轻薄了令千金,我岂不是得被活活冤死……”于氏讥讽的说道。 真是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想当年于氏在天水之时,那也是头一号的世家骄女,她何曾让过人的!嫁到洛京后,于氏收敛了满身的张扬,看上去才这般温柔可亲,可这也是在没被人触到逆鳞时的表现,几乎是亲手养大的小叔子司马昶,就是于氏的逆鳞,想打他的主意,简直自寻死路,出言相怼都是轻的,惹火了于氏,她挂在墙上十来年的鞭子也不是吃素的。 “你……你……你就不怕我们出去说……”柳氏被于氏气的浑身乱颤,立时口不择言起来。 “你尽管去说啊!嘴长在你们身上,想怎么说便怎么说。我们阿昶行的正做的端,还怕人说不成。况且如今我们府上只有阿昶尚未婚配,而贵府未曾婚配的小娘子大概有七八个吧,没关系,陈三夫人和陈五娘子出去随便说。”于氏冷笑着开口,语气中的威胁之意实在是太明显了。 但凡柳氏母女说些什么,坏的可是颖川陈氏所有大小娘子们的名声,世人只想想司马昶的身份品貌,再想想陈娇的情形,便能猜出真像。 司马世家是当世第一世家,而颖川陈氏近年来已经滑出第一等世家的名录。单从家世上司马世家已经能彻底碾压颖川陈氏。 况且司马昶相貌之美,已经超越了性别界限,于氏完全敢打包票,这世上没有人能比她的小叔子更好看,不论男女。而那位陈五娘子,说起来不过是中上之姿,与司马昶一比,简直是萤光之于皓月。 只凭上面这两条,便不会有人相信司马昶会对颖川陈氏三房的次女有非份之想。 “阿娘……”陈娇被堵的无言以对,一头扑进她阿娘的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于氏早就被陈娇哭的不耐烦了,皱着眉头冷声说道:“陈三夫人莫非忘记了,今日我们府上老夫人的好日子,你们母女这般做派,是成心触我们老夫人霉头么?回头倒是要向贵府大夫人请教请教。” 陈三夫人心头一颤,颖川陈氏如今由长房夫人当家,她那位大嫂可是个面甜心苦之人,本就对她们三房不满,尤其不喜欢她这个处处与其所出二娘子相争的女儿,若是再让她得了话把儿,只怕连老夫人都保不住她们娘俩儿。 “阿娇快别哭了……”陈三夫人重重捏了女儿一下,急急的说道。 陈娇到底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纵然有点儿小心机也是不够瞧的,她这会儿正满心的委屈,又岂是那么容易哄好了,只伏在她阿娘怀中哭个不停,陈三夫人又急又气,又舍不得狠下心来训女儿,生生在初冬的天气里急出了一身汗。说来若非她素日里娇纵着女儿,陈娇又岂能这般愚蠢,做出那般没脑子的事情。 于氏可没心思继续陪着柳氏母女,只向外高声喊道:“来人……” 少时,四名侍女快步走了进来,于氏沉声吩咐道:“碧云,好生在这里陪着阿三夫人和陈五娘子,碧月,去畅音楼请陈大夫人过来,其他人随本夫人走。”不等陈三夫人反应过来,于氏便已经带着侍女走了出去。 柳氏急了,赶紧叫道:“珍珠,还不快去拦住请大夫人的人……”名叫珍珠的侍女赶紧跑了出去。陈三夫人用帕子重重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气道:“再哭你大伯母就来了,她要罚你,阿娘也没法子。” 想来那位陈大夫人在府中很有威严,陈娇抽抽噎噎的,渐渐收了泪,不敢再哭了。 珍珠虽然跑出去拦碧月,可是碧月奉了夫人之命,自然不肯让人拦住自己,只向左右使了个眼色,几个小丫头便跑过来七手八脚的拉住珍珠,碧月趁机一溜烟儿的跑去畅音楼,硬是将陈大夫人请了过来。 陈大夫人一见陈娇脸上分明有大哭一场的痕迹,火气便直往上顶,她早上就该坚持不带柳氏母女过来的,果然惹下麻烦了。别人府上在做寿,她们母女却哭天抹泪了,这不是往死里得罪人么。她早上在于氏处下的功夫彻底白费了。 “大嫂(大伯母)……”柳氏母女见陈大夫人面色如皂,不约而同小声的叫了一句。 “什么都别说,你们立刻回去,玛瑙,你留下。”陈大夫人冷冷说了一句,陈娇嘴一撇又要哭,却被她阿娘一把捂住,急急说道:“是是,大嫂,我们这就回去。大嫂,阿娇还小,您别和她一般计较。” 回答柳氏的是一声冷哼,陈大夫人的两名侍女立刻一左一右胁持着柳氏母女,硬将她们带了出去。 被留下来的侍女玛瑙不敢对掌家夫人有任何隐瞒,一五一十的将事情始末说了一回。陈大夫人气的眼珠子都红了,司马昶这样的姑爷,谁家不想要,她自然也想要,可她什么都没敢做,偏这陈娇胆大包天,做下这般丑事,真真败坏了合族女儿的名声,这可让府里七八个小娘子还怎么婚配! 陈大夫人越想越气,不由暗暗咬牙,打定注意这回不论婆婆怎么护着,她都要狠狠处置陈娇,先打发她到庄子上住两年,然后给她寻一门离洛京城远远的,门第不显的人家,随便发嫁了事。可不能再让她留在洛京附近,祸害阖族小娘子的名声。 打发了柳氏母女,陈大夫人低低叹了口气,她还得赶紧去寻于氏,替那些蠢的没边的母女赔礼道歉,也不知道疼小叔子疼的象眼珠子似的于氏能不能接受她的道歉,于氏心里着实没有底。 第一百一十一回有仇不过夜 陈大夫人打听了一圈儿,都没打听出来司马夫人身在何处,她只得悄悄回到畅音楼,任台上的百戏怎样精彩,她都再没一点儿看戏的闲情逸趣了。 如今颖川陈氏中没有什么出色的子弟,眼看着已经从第一等世家降为第二等,甚至在第二等里都要跌出前三位,陈大夫人如何能不日夜焦虑? 今日来司马世家贺寿,她原本想着好生讨好司马夫人,只要能与司马世家搭上线儿,颖川陈氏还能有一丝升回第一等的希望。可惜费尽了心思给司马夫人留下极好的印象,却被三房那对愚蠢到家的母女给彻底毁了。一想到这里,陈大夫人恨的直咬牙,对于强行将娘家侄女儿聘给老三的婆婆,陈大夫人心中充满了怨念。 陈大夫人急于寻找的司马夫人正在升龙居里。她一走进升龙居,就看到偌大院子里,只有小叔子一个人木呆呆的坐在院中的石鼓凳上,整个人笼罩着浓浓的绝望之气, “阿昶,这么冷的天,怎么敢坐在院子里,快进屋子。”于氏飞奔到小叔子身边,将他拉起来硬往房中拽。司马昶象行尸走肉一般被她阿嫂拽进房中。 “看看这手都冰透了,快,倒热茶来,回心转意呢,人呢,都死到那里去了!”于氏见小叔子面色青白,伸手一试,只觉他的双手竟比寒冰还冷,急的于氏大叫大骂起来。 “夫人,今日来的宾客超过预计,各院的伶俐小子们都被调到前头帮忙了。”于氏身边的侍女碧华赶紧上前解释。另一名侍女碧霞则飞快去小茶房,将坐在炉子上温着的铜壶拎来,倒了满满一盆热水,捧过来服侍司马昶泡手。 于氏见小叔子还是木呆呆的不说话,任由别人拿着他的手放到热水中,于氏心里一酸,眼泪滴到司马昶的手腕上。“阿昶,你到底怎么了,快别吓阿嫂啊!”于氏哭着叫道。 “阿嫂……婶婶也不要我了……”被嫂子的哭声惊醒的司马昶,突然抱住她,悲痛欲绝的哭了起来。 司马昶这一哭,于氏倒暗暗松了口气,她就怕小叔子哭不出来,生生把自己憋坏了。环着小叔子的背,象小时候哄他睡觉一般轻轻拍着, “阿昶乖,不哭啊,阿嫂给你想办法……”于氏温柔的说道。 怎么说也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了,司马昶真不好意思象小时候那样,一不开心就扎到嫂子怀里求安慰,他赶紧松开双手,低着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抹眼泪,不好意思的闷声说道:“阿嫂,我失态了。” 于氏轻轻拍了小叔子一下,嗔笑道:“这会儿知道不好意思了,多大点事儿,也值得你抹眼泪的,当初你要退婚,就该想到有今日之事。何必难过成这样子。佳娘可不喜欢这么没担当的小子。” “阿嫂,我……我不是……我就是……”司马昶心绪烦乱,口中的话简直语无伦次,便是照看他十来年的于氏,都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 “阿昶,其实婶婶说出退婚之事,也是话赶话被逼的。说起来婶婶并没有做错什么,毕竟佳娘今日没来,若是婶婶什么都不说,岂不是要损害佳娘的名声,婶婶那么疼佳娘,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误会佳娘,说她不知礼仪不守规矩呢。”于氏已经知道了畅音楼西楼上发生的一切,自然明白元氏也是爱女心切,才会说出两家退婚的消息。 “是谁竟敢逼迫婶婶!”司马昶双眼一瞪,说出的话透着一股子的杀气。 “这个你不要管了,到底是女眷之间的事情,阿嫂会处置的。”于氏可不想看到小叔子提着剑冲进畅音楼西楼的场景,赶紧打圆场。 “阿嫂放心,我不会对女眷如何,我只想知道是谁家的女眷,他家总该有男爷们儿吧!”司马昶咬牙切齿的说道。 于氏轻叹一声,无奈的说道:“是范阳卢氏二房的夫人徐氏。” 说起来那徐氏也算是洛京城中头一个妒妇了。别的妒妇只是妒忌自家夫君的宠妾,这徐氏却不一样,一切家世比她好,相貌比她好的人,徐氏全都妒忌,甚至家世或相貌比她女儿好的,徐氏也能妒忌的发狂。 这徐氏相貌生的不错,还生了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她的长女与宇文悦年纪差不多大,生的很是出挑,单从相貌而言,卢氏女比宇文悦还要略胜一筹,输只输在家世上。徐氏便极不甘心,憋着劲儿想找宇文悦的茬儿,要不满楼的女眷都知道宇文悦没来贺寿,怎么就不见别人去问元氏呢。 “范阳卢氏二房……我道是谁,原来是那一家人。多谢阿嫂告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司马昶冷森森的说道。 司马昶记得在梦中卢氏二房的次女走了他阿娘的路子,被选入宫中,之后卢氏二房仗着女儿之势,夺了长房的家主之位,可叹卢氏长房明明有三个嫡出儿子,最后竟落得个绝嗣的下场,也是够可悲的。 “阿昶,你可不能胡来!”听出小叔子话中的杀意,于氏急急的说道。 司马昶点点头,保证道:“阿嫂放心,我一定不会胡来。” 于氏听了这样的保证,反而更加担心了,那冷嗖嗖的语气,怎么听都不象是不会胡来的意思。 “二郎君,请您暖暖手吧。”就在司马昶与他阿嫂说话的时候,碧华已经在小茶房烧了开水,灌入紫铜小手炉中,用夹棉套子包好送了过来。 司马昶冷着脸说了一句“不用”,再没有一点儿和于氏说话时的和气。自从做了前世之梦以后,司马昶对任何可能对他有非份之想的女子,都以冷眼相待。 于氏不由摇头笑道:“阿昶放心,碧华这丫头可没有什么歪心思,你很不用这样草木皆兵。阿嫂已经给她看定了人家,再留两年就让她嫁人了。” 司马昶听了这话,脸色才稍稍和缓一些,淡淡道:“恭喜碧华。” 碧华臊的满面通红,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谢二郎君……”便将小手炉放到桌上,飞快的跑了出去。 于氏将小手炉硬塞到小叔子的手中,皱眉道:“阿昶,也不必太过矫枉过正,还是有心思清正之人的,不是每个侍女都想攀高枝儿。” 司马昶点了点头,闷声道:“阿嫂说的是,我只是看烦了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什么龙肝凤髓似的。” 于氏笑着说道:“谁叫你是当世玉郎,谁家的小娘子不想嫁给你的。” “佳娘就不想。”司马昶无比郁闷的说道。 于氏脸上的笑容一滞,这话说的,是真的没法再往下聊了。 “阿昶,听阿嫂的话,打起精神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别让世叔看低了你。若是世叔知道你这样不经事,会越发看不上的。”于氏拍拍小叔子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劝说。 “……我知道了!”沉默片刻后,司马昶方才涩声应答。 “你心里明白就好,阿昶,今儿事情特别多,别叫阿嫂和你阿兄担心,咱们司马家的男儿,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于氏又说了一句,见小叔子面上有动容之色,方才匆匆走了。此时已近正午,寿宴就要开始了,她且有得忙呢。 司马昶枯坐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向外飞快的走去。他来到中路正院之时,宾客们正在入席,若再晚来一刻钟的时间,宾客们便都坐定了,司马昶的出现就会显得有些尴尬了。 “阿兄……”快步走到兄长身边,司马昶低低叫了一声。司马昀飞快看了弟弟一眼,见他神色还算正常,便应了一声说道:“阿昶,一起招呼宾客,有什么等散了席再说。” 司马昶点点头,快步走到已经在首席坐好的宇文信父子身边,躬身笑着叫了一声:“世叔……” 宇文信很亲切的笑道:“阿昶,怎么才过来,看把你阿兄一个人忙的,也不早些过来帮他。” 司马昶笑着回道:“让世叔见笑了,刚才偷了一小会儿懒,世叔,宇文阿兄慢坐,小侄回头再来敬酒。” 宇文信笑着摆手道:“世叔不是外人,不用你特别关照,快去忙吧。” 看着宇文信与司马昶这对前未来翁婿这般亲近,在场之人都傻眼了,这怎么看怎么不象是退亲的做派啊,就算不会因为退亲结仇,也不至于这般亲近吧! “宇文大郎君,府上不是与司马二郎君退婚了么?怎么还这般……”一位宾客实在压不住心中的好奇,特特跑到宇文恪身边小声问了起来。 宇文恪见来人是弘农杨氏的嫡幼子杨仪,是个没有什么心机之人,便笑笑说道:“两家是退了婚,可我们还是世交,否则家父也不会带我来给司马伯母贺寿了。” 杨仪连连笑着点头称是,心中却不相信,总觉得这里头有事,不会这么简单的。 司马昶与宇文信父子打过招呼之后,便径直走向范阳卢氏所在的席面。卢氏家主赶紧带着两个儿子站了起来,他们可不敢在司马昶面前托大。 司马昶只对卢氏家主和其长子笑着打了招呼,连看都不看满脸讨好笑容的卢氏老二。 “卢世叔,好久不见,您依旧这般英武挺拔,真叫晚辈羡慕,卢大世兄,怎么没带令郎一起来,有日子没见阿伟他们三个了,若是有空便让他们来寻我,我们也好多多切磋。”司马昶笑着说道。 “二郎君说的是,小犬也盼着能得二郎君的指点。”抢着回话的人并不是卢氏大郎君,而是一直被司马昶漠视的卢二郎君。 “卢世叔,怎么只数月不见,府上的二郎君竟成了大郎君?”司马昶毫不客气的说道。臊的卢氏父子满面涨红,直恨不得有道地缝能让他们钻进去。 卢氏次子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着实难堪极了,他哪里能想到司马昶会这样不给他面子。 卢氏家主倒是个心里有成算的,他心念急转,想到方才妻子派侍女悄悄传的话,便什么都明白了。老二那个蠢媳妇得罪了宇文夫人,司马昶这是找茬儿替宇文夫人出气来了。 想到这一层,卢氏家主立刻沉声喝道:“老二你个混帐东西,做事不行,抢话倒是在行,尽学些妇人行径,还不快向二郎君认错。” 卢氏次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被他阿爷吼了一通,卢氏家主积威极重,他这一喝,卢家老二便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蔫头搭脑的向司马昶深深揖首认错。 司马昶根本不理会卢家老二,只对卢家老大说道:“卢大世兄,记得让阿伟他们来找我。”说罢转身便走,让卢家老大心里纳闷极了,他也没听儿子们说和司马昶有多深的交情啊? “阿爷……”卢家老大老二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齐刷刷看向他们的阿爷。 卢氏家主皱眉摇头,然后狠狠瞪了二儿子一眼,压低声音怒道:“回去再与你算帐!” 卢家老二越发糊涂了,又不敢追着问他阿爷,只偷偷拽了拽他阿兄的衣袖,小声问道:“阿兄,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卢家老大不是那种有心机之人,他夫人也没悄悄打发侍女与他通气儿,所以他也是一头雾水,只扑愣愣的摇头,连说不知道。 卢家老二心眼儿多,可他想破大天也想不到是他媳妇在宇文夫人面前做妖,才给他招来这无妄之灾,这还只是个开头,往后他会发现,自己的日子会一天比一天难过的。 卢家老二正想着,他的小厮突然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卢家老二不由的一愣,这都要开席了,他阿娘怎么突然将他媳妇儿连同女儿一起撵回府去,难道是那个妒妇又做了什么妖,闯下大祸不成? ------题外话------ 亲们新年快乐,万事顺意! 第一百一十二回乱纷纷 在整个酒宴过程中,司马昶都毫不掩饰的流露出对范阳卢氏二房赤果果的厌恶之情。在场的各大世家家主原本就有唯司马世家马首是瞻之意,他们也都知道司马昀这个家主只是个过路家主,只等司马昶行了冠礼便会接任家主之位,所以大家不约而同附和司马昶,一起排挤卢氏老二,没有一个人肯与卢氏老二说话,更不要说与他吃酒了。 卢氏家主再有涵养也受不住二儿子这样被人排斥,可他又不能发作,毕竟他面对是的在场所有世家对他二儿子的排斥,冷着一张老脸,卢氏家主只能将如坐针毡的二儿子撵回府去,省得他在这里丢人现眼。 卢家老二又羞又恼,臊的无地自容,简直象丧家之犬一般逃出司马世家,怒气冲冲的回家找他媳妇儿算帐去了。 卢家老二一走,司马昶便向卢氏家主遥遥举杯示意,把个卢老家主怄的差点儿吐出一口老血,心中暗道:这司马小子可真够毒的! 想归想,卢氏家主还得举杯应和,毕竟司马昶以未来司马世家家主之尊向他举杯示意,已经挺给他面子了,这分明是在向众位家主表示,他司马昶只是针对卢家老二,而非整个范阳卢氏。 收拾了卢氏老二,司马昶将眼神移向坐在右下首十数席以外的袁析和袁梓。汝南袁氏只是在汝南一地有些影响,在洛京城中实在排不上名号,若非与司马世家还有那么点子拐了五六道弯的转折亲,今儿席上绝对不会有他们的座位。 袁析刚刚敬了一轮酒,这会儿正想吃点菜肴缓一缓,回头他还得接着敬酒,此番陪妻子归宁,他还肩负着与洛京城中的一等世家拉近关系的重任。 刚夹了一片鱼脍送入口中,袁析便感受到一道凌厉的目光。他赶紧放下手中的镶金象牙箸,侧头看了回去。 一见看自己的是司马昶二郎君,袁析赶紧端着酒杯起身离席,快步走到司马昶的席前,恭恭敬敬的跪坐敬酒。 司马昶看着袁析将满满一漆耳杯酒喝的干干净净,方才单手端杯,随意饮了一口,淡淡道:“不知袁大郎君会在洛京停留多久?” 袁析赶紧陪笑着回话:“小舅舅太客气了,您唤甥儿一声阿析,已是给甥儿脸面了。回小舅舅的话,小子和内子将于十日后返回汝南。” 细论辈份,袁析这一声小舅舅却也没有叫错,只是汝南袁氏与司马氏的亲戚关系已经很远了,这上赶着叫舅舅,让人听了总觉得有些别扭。 “听说令弟袁梓素有神童之名,此番携他前来洛京,可是要将他送入洛京官学学习?”司马昶看似无意,实则暗压恨意的问道。 袁析心中一惊,他弟弟袁梓是很聪明,在汝南也的确有神童之誉,可那也只是在汝南一地有些薄名,如何远在洛京的司马昶竟会知道的这样清楚,还一口道破了家中长辈对袁梓的安排。 身为家中排行老七的嫡幼子,除非他前头的六位兄长死光了,而且都没有留下子嗣,袁梓才有可能接任家主。事实上汝南袁氏子嗣繁盛,袁梓有七个比他年纪大的侄子,比他年纪小的侄子也有四五个,所以袁梓根本任何接任家主的可能。 偏偏袁梓脑子特别好使,小小年纪就显露出非同一般的才智,袁氏家主便决定让这个最小的儿子进入洛京官学,想让他在成年之后,成为朝庭重臣。为汝南袁氏多寻一条路。 周氏王朝对世家的防备,也只限于对世家的嫡枝长房,对于手中并没有太多实力的世家旁枝,周氏还是很愿意接受的。只不过但凡有些底蕴的世家,那些与嫡枝关系比较近的旁枝,都不耻周氏那般小家子气的作派,并不愿意出仕为官。 当然这种情况也只限于有周一朝,事实也只有周氏得了天下,对世家才这般防备。在周氏之前,世家是支持王朝的中坚力量,当然也是颠覆王朝的最大黑手。周氏就是不想做傀儡,才会对世家大族那般防备。 “小舅舅圣明烛照,阿梓自小便爱读书,家父确有让他考官学之意。”袁析先是吹捧一句,再老老实实的回答。 “哦,这么说他便不与你们一起回汝南了?”司马昶淡淡的问了一句,平淡的语气让人听不出他的喜怒。 袁析忙应道:“回小舅舅的话,阿梓已经去考了官学,只等后日放榜,倘若是侥幸考上了,甥儿便不带他回汝南,到时还请小舅舅关照一二。” 前世的袁梓正在此时来洛京考官学,并且考出第一名的好成绩,从而在洛京城扬名,司马昶也是因此注意到袁梓,因着两家的转折亲,司马昶与袁梓渐渐相熟。袁梓的确有才华有智谋,司马昶起事,不足十六岁的袁梓追随他于鞍前马后,在战争中快速成长起来,成为司马昶信重的战将兼谋臣。司马昶立国之后,袁梓被封为六柱国之一,十数年经营下来,已然成了朝中第一人。 “好说好说……”司马昶看似淡笑的应了一声,眼中却透着森森寒意。袁析自持晚辈身份,并不敢抬头直视司马昶,所以并没有看到他眼中的冷冷杀意。 做为未来的司马家主,自然有不少人来敬酒,袁析识趣的退回自己的席位,对面上明显有不安之色的弟弟说了几句话,袁梓紧紧皱着的小眉头才松开了。 司马老夫人的寿宴连摆三天,宇文信夫妻也只第一天登门道贺,后两日便没有再过来。司马昀司马昶心里都很不是个滋味,他们兄弟两个对宇文一家人的感情都很深厚,在他们心中早就将宇文一家人视为亲人了。 各个世家的家主夫人可都盯着宇文世家的动向,见宇文世家之人果然第二日没有再登司马世家的门,方才真的相信两府断了婚约,于是在第二日第三日两天,司马府上的宾客竟比第一日还多,各个世家的家主夫人都带着自家最最出挑的,与司马昶年龄相当的小娘子前来给司马老夫人拜寿了。 从前世家夫人给司马老夫人拜寿,就是走个过场,这一回便不同了,她们带着自家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娘子,在瑞萱堂坐下便不走了,那些小娘子们变着法子奉承讨好司马老夫人,只把司马老夫人捧的如同天上王母一般了。 司马老夫人是第一日晚上才知道宇文夫人宣布了退婚之事,恼的她一夜没睡着觉,深恨宇文世家不给自己面子。不想第二日一早,便有世家夫人带着小娘子过来给她拜寿,还送上了比从前丰厚许多的寿礼。这让素来热爱金银珠玉之物的司马老夫人喜出望外,又被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们百般讨好着,司马老夫人简直看花了眼,哪里还有心思生气。 “老夫人,不是妾身自夸,我们家的大娘子最是孝顺不过的,我们老夫人前阵子病了,这丫头每日亲奉汤药,夜夜守在榻旁不肯离开,我们老夫人痊愈之后,这孩子足足瘦了好几圈儿。”一位夫人拉着前后俱平的女儿,向司马老夫人没口子的夸赞。 司马老夫人如今正为儿子们不孝顺烦恼,听那位夫人夸她女儿孝顺,立时觉得这孩子真难得,可是再细细一看,只见那位小娘子生的也太单薄了,若不是看她的脸,都让人分不出哪是前身哪是后背,这么单薄的身子,肯定不好生养!刚刚升起了一点点心思,立刻消散无踪。 司马老夫人并不是会那种会掩饰心思的人,坐在左下首的一位夫人一看便能猜出司马老夫人的心思。她立刻拉着自己的女儿笑着说道:“美娘,快给老夫人请安。” 那个小名叫做美娘的小娘子响亮的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司马老夫人面前屈膝行礼,司马老夫人只觉得眼前一堵,视线完全被这个美娘挡住了。 美娘相貌倒也不错,圆圆的脸上生了一双浓眉大眼,鼻梁也够高够挺,皮肤也很白净,就是身子太健硕了些,十三岁的小娘子已经有五尺多高了,身材倒是前凸后翘,就是体积太大,高耸的前胸象小山似的,圆鼓鼓的臀部几乎要撑破裙子,这位小娘子走起路来脚步极重,耳朵尖的人甚至都能听到隐隐的回声。 若是给儿子娶这么个壮的象小山一般的媳妇儿,司马老夫人觉得她儿子极有可能会被活活压死。 “不必多礼,回去坐下吧。”司马老夫人勉强笑了一下,示意侍女送上见面礼,便让美娘回她阿娘身边了。 “阿俏……”“琳儿……”“囡囡……”一时之间众位夫人都叫着自己女儿的名字,要她们给司马老夫人请安。 司马老夫人面前站满了花枝招展的小娘子们,看的她眼花缭乱,已经挑不出哪个最出挑了。 这些小娘子们也是各显身手,卯足了劲儿讨好司马老夫人。毕竟按照常理来说,司马老夫人对于司马昶的婚事,有着绝对的决定权,她若是不同意,就别想进司马世家的大门。反之司马老夫人若是相中了,便是司马昶不想娶也不行。 十来个争奇斗艳的小娘子将司马老夫人团团围住,个个都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司马老夫人。司马老夫人从来没被这么多世家小娘子吹捧过,真是高兴的骨头都轻了。 “咦,诸位夫人和小娘子都在这里呀,怪不得畅音楼那边没有人看百戏呢。”于氏从外面走进来,扫视着在座众人,淡笑着说了一句。 诸位夫人忙都站了起来向于氏问好,如今于氏还是司马氏的宗妇,她们少不得也要讨好的。 于氏看了一圈,见在座的都是二等世家中的人家,不由在心中暗暗冷笑,这些人还真以为她婆婆能决定阿昶的婚事不成。阿昶的夫人,除了宇文悦之外再不会有其他人。于氏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心中越发笃定。 就在昨日晚上,司马昶来到连理院,将自己的决定告诉兄嫂。他若是娶不到宇文悦,这辈子绝不娶妻。要等到宇文悦嫁人生子之后,他才收用个侍女,为司马世家留下一点血脉,只要侍女生下儿子,便将之交给兄嫂抚养,然后他就要削发为僧,从此再不问红尘之事。 司马昀夫妻当时便炸了,两人又气又急,将司马昶狠狠骂了一通,可是不论他们夫妻好说歹说,都无法改变司马昶的决定。司马昀甚至气的动了手,第一次狠狠扇了弟弟一记极重的耳光。 司马昶不躲不避,直挺挺的跪着受了长兄的掌掴,司马昀打完弟弟又心疼的不行,背过身子掉了眼泪。还是于氏给他打了圆场,将他硬推了出去。 “阿昶,你个傻孩子!何苦非要如此!”于氏哭着将小叔子拉起来,边为他涂抹药膏边哭着说道。 “阿嫂,除了佳娘,我真的没有办法再接纳任何女人,阿嫂,你帮帮我,成全我吧……”司马昶被兄长掌掴之时,没有掉一滴眼泪,可是面对于氏的哀哀哭泣,他的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从眼中涌出滑落。 “傻子……傻子……世上有那么多好女子,你何苦只认准了佳娘一人!你若是只准她,当初又何苦退婚!若是没有退婚,以世叔的重信守诺,他便是再不情愿,也会将佳娘嫁给你的。如今已经退了婚,你又非佳娘不娶,不是难为死我们么!你阿兄和我愿意为了你去跪求世叔,只是……世叔心意坚决,就算我们去跪求,他也不会答应啊!”于氏泣不成声的哭着说道。 “阿嫂,我没有办法……我对不起佳娘……当时她只想退婚,我不能再对不起她,只能不答应……可是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想用这一生弥补她啊……”司马昶声声悲泣,令人闻之落泪。 站在门外的司马昀听到妻子和弟弟的悲哭之声,心中极为难受,他实在是受不住了,猛的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阿昶,阿兄一定帮你达成心愿,只要世叔肯将佳娘许给你,阿兄可以答应他任何条件,那怕世叔要整个司马世家,阿兄也情愿双手奉上!”司马昀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的说道。 第一百一十三回难言之痛 “回禀郎主,夫人,老夫人请您们去瑞萱堂。”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传进上房,传入司马昀夫妻的耳中。 终于送走了所有的宾客,司马昀夫妻刚刚松了一口气,回到连理休息一会儿,不想刚刚进房,便听到外头传来侍女的禀报之声。 “阿欣,这几日你着实累的不轻,就留下来歇着吧,阿娘那里我一个人过去就行了。”司马昀见妻子满面倦色,秀美的眼睛都失了往日的神情,立刻心疼的说道。 “这……阿娘叫我们两个人过去,我不去不好吧!”于氏眉头蹙起,为难的说道。说实话她真是累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只想躺下好好歇一歇,可是婆婆相召,若不过去又有违孝道。 “没事,有我呢,估计也没什么大事儿,你就安心歇着吧。碧月碧华,赶紧服侍夫人卸去钗环。阿欣,一定要用些汤羹再睡下,你这一天都没怎么正经吃东西,空着肚子睡会烧心的。”司马昀抬手将妻子头上最重的一枚赤金嵌宝牡丹花冠摘下来,为她减轻些负担。 两名侍女屈膝称是,赶紧上前一人接过花冠,另一人扶着于氏在妆台前坐下,飞快的折散了她的发髻,如此一来,于氏便也不不再坚持去瑞萱堂了。 司马昀出了边理院,一路疾行来到瑞萱堂,司马老夫人见儿子一个人来了,心中有些不快,毕竟她刚才命侍女传话,是让儿媳妇也一起过来的。 “阿昀,你媳妇怎么没过来?”司马老夫人不悦的问道。 “回阿娘的话,阿欣累着了,我让她在房里休息,阿娘有话吩咐儿子也是一样的。”司马昀毫不掩饰对妻子的怜爱,让司马老夫人心里极其不是个滋味儿。身为一个丧夫妇人,司马老夫人其实最见不得别人夫妻恩爱,特别那对恩爱夫妻是她的儿子儿媳妇。 “哼,老身都不曾歇下,她倒是……”司马老夫人冷哼一声,好在她还记得是她娘家之人害了她的儿子,害得儿媳妇一直无法生养,这才没有继续说更难听的话。 司马昀压根没将他阿娘的话放在心上,事实上类似的话,他阿娘在他面前说过好多次,司马昀早已经练出左耳入右耳出的本事了。 说来也就是司马老夫人难得聪明一回,从来没在儿媳妇于氏面前说过类似的话,否则司马昀一准不会这般平静。 “阿娘,您这两日也挺辛苦了,如何不早些歇息,唤儿子过来,不知有什么吩咐?”司马昀见他阿娘东拉西扯的不说正事儿,便直接开问。 “哦,对了,阿昀,老身叫你们过来,是要商议阿昶的婚事。”司马老夫人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本意,立刻笑着说道。 司马昀惊讶的问道:“阿娘,你前几日还说要想法子为阿昶求娶佳娘,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司马老夫人面色一沉,愤愤说道:“宇文信与元氏好不晓事,前日才阻了老身的面子,又当众宣布两家解除婚约。他们以为佳娘是天仙不成!离了她阿昶就娶不到媳妇儿了?哼!比佳娘好的小娘子有的是,阿昶娶谁都比娶她强!这两日老身见了不少小娘子,都很不错。原本叫你媳妇过来,就是让她一起商议,到底选谁最好。老身这几年不怎么出门,到底不如她更了解那些小娘子们。” 司马昀心中一沉,急急说道:“阿娘,您忘记阿爷的遗愿了么,阿爷临终之时再三叮嘱,一定要阿昶娶佳娘为妻的。” 司马老夫人闻言一怔,她这两日只想着重新选个合自己心意的小儿媳妇,倒将她亡夫的临终叮嘱给忘记了。大儿子这么一说,司马老夫人才又想了起来。 “人家摆明不肯许嫁佳娘,老身能怎么办!”司马老夫人拊掌叫道。 司马昀被他阿娘堵的说不出话来,的确现在不是司马世家娶不娶的问题,而是宇文世家不肯许嫁,他总不能带着府兵去抢亲吧。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他带着府兵去抢亲,最多也只是与宇文世家的府兵拼个两败俱伤,绝对抢不到宇文悦。司马昀也是为弟弟急疯了,连抢亲这种不靠谱的法子都敢想。 司马老夫人见大儿子被自己堵的说不出话来,心中突然有种莫名的痛快之感,从前她尽被儿子怼的哑口无言了。 “阿昶若是能娶到佳娘,那自然再好不过的。可如今宇文信毁婚,难道还要阿昶一辈子不娶亲不成?阿昶都十五了,再不成亲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司马老夫人再接再厉的说道。 司马昀心中暗道:你儿子可不就是非佳娘不娶,倘若娶不到佳娘,他就要削发出家,连家都不要了,还成什么亲! 司马老夫人见儿子沉默不语,便默认他赞同自己的意见,接着说道:“老身也知道,这两日来贺寿的小娘子们,家世上都差了些,所以才想叫你媳妇过来,看看一等世家里有没有合适的小娘子。” “阿娘,您不用费这些心思了,阿昶不会答应娶其他小娘子的。”司马昀沉沉说道。 “他敢!婚姻大事从来都要听父母之命,你们阿爷不在了,他就得听老身的。”司马老夫人勃然大怒,啪啪的拍着扶手大喝。 “阿娘,阿昶自小就是个死心眼儿,凭他那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任何他不肯做的事情,谁都无法强逼于他。您若是逼的狠了,还不知道阿昶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司马昀极为无奈的说道。 “你还说,你还有脸说,这不都是你们惯出来的!打小你们就拼命的惯着他,看看,把他惯成什么样子!”司马老夫人指着儿子愤怒的大叫。 自司马昶出生之后,最惯着他的并非司马培夫妻,而是司马昀这个大哥,而在司马昀娶妻之后,于氏竟比丈夫还宠着小阿昶,以至于司马昶和兄嫂的感情远胜于和他爷娘的。司马老夫人的话他基本上不听,却很少违背兄嫂的意愿。 “阿娘,阿昶哪里不好了?他品性高洁人材俊逸文武双全,您能找出一个比阿昶还优秀的小郎君么?”做为一个二十四孝好阿兄,司马昀不能容忍任何人说他弟弟不好,哪怕那个人是生他的阿娘也不行。司马昀瞪起眼睛愤怒的反问,吓了他阿娘一大跳。 “阿昀……老身也没说阿昶不好……他总得娶妻生子吧!”司马老夫人被儿子怼的心里发毛,说话都没了方才的低气。 “阿昶只想娶佳娘,我们只尽全力帮他达成心愿就好,至于娶其他小娘子,阿娘千万不要有这样的想法,您若逼急了阿昶,他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样让我们追悔莫及的事情。”司马昀真担心他阿娘又做出什么样的蠢事,赶紧说道。 “哼,他还能做什么!”司马老夫人口中冷哼了一声,却在心里暂时收起另选一位小娘子做儿媳妇的心思。 司马昀只听他阿娘的语气,便知道她也就是在嘴上说说罢了,暂时不会做什么逼迫他弟弟的事情,所以便也不去计较什么,只躬身问道:“阿娘还有别的吩咐么?” 司马老夫人没好气的喝道:“你们一个个翅膀都硬了,老身还能有什么吩咐!” 司马昀无奈的苦笑一下,疲倦的说道:“既然阿娘没有别的吩咐,那儿子就告退了,您早些歇着吧。” “走走走……就知道去陪你媳妇,反正也不能生养,还天天这么粘乎……也不知道好生保养身子……”司马老夫人低声嘟囔一句,以示心中不满。 已经转过身子的司马昀突然转了过来,冷冷的看着他的阿娘,一句话都不说。 司马老夫人被儿子看的浑身不自在,色厉内荏的叫道:“看什么看,你不是要走么!” 司马昀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冷森森的说道:“阿娘,方才的话,我希望是第一次听到,也是最后一次听到。我们为何不能生养自己的骨肉,阿娘比我心里更清楚。你不要逼我报仇!” 说罢,司马昀转身便走,如一阵风似的冲出瑞萱堂。站在合抱粗的玉兰树下,司马昀无法抑制心中的悲愤,一拳一拳的砸向树干,连砸了十数拳,司马昀的双手已是鲜血淋淋,他的小厮顺清扑来拼命阻拦,却被司马昀一脚踹开,疼的顺清脸色都白了。 见自己拦不住郎主,顺清赶紧跑去升龙居禀报,他心里清楚,郎主一般不发怒,他若是发怒,府里除了二郎君之外,再没任何人能劝的好。 司马昶一听说阿兄在院中砸树,惊的连披风也顾不上穿,跳起来便往外跑,顺清只是眨了眨眼,眼前便失去了二郎君的踪影,他赶紧追了出去。 “顺清,你怎么来了?”手里拿着一块蜜三刀,从茶房里走出来的于瑾看到顺清,惊讶的问道。 “回小舅爷,郎主命小的来请二郎君,有要事相商。”顺清不愧不司马昀身边第一等得力小厮,他立刻压下心中的着急,笑嘻嘻的说道。 “姐夫也真是的,有什么事这么着急,就不能明天再说了,这两日忙得象陀螺似的,他不累啊!”于瑾也没多想,拿着蜜三刀走进房中。 顺清轻吁一口气,赶紧一溜烟儿的跑了。 “阿兄,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快停下来,让我帮你包扎伤口……”司马昶赶到玉兰树下,见他阿兄双拳鲜血淋淋,还在一拳快过一拳的砸向树干,赶紧跃上前攥住他阿兄的手腕,急切的大叫。 “阿昶,别拦着我,让我发泄……”司马昀拼命挣扎,却无法挣开他弟弟铁一般的双手,只得悲声大叫。 “阿兄,你别这样,谁让你受气了?是阿娘,一定是阿娘,她又要做什么,走,我们去她理论!”身为司马世家的家主,能让他受委屈的,除了他们的阿娘,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司马昶愤怒极了,恨声大叫。 “阿昶,别说了……陪阿兄喝酒……”司马昀心中痛极,无力的垂下头,颤声说道。 “好,我听阿兄的,顺清,赶紧去升龙居拿金创药,让厨下多备些酒菜,送到清响轩去。”司马昶抬头四下看看,见不远处正是和鸣轩,便沉声吩咐顺清。 顺清应了一声赶紧跑开了。司马昶见他阿兄双手上沾满了树皮碎屑,不清洗没法包扎,便不由分说将他阿兄背起来,向清响轩飞奔而去。 “阿昶,放我下来,我的腿没受伤。”司马昀不想让弟弟受累,在他背上急急说道。 “阿兄别乱动,仔细手出血。”司马昶简单说了句,脚下加快速度,司马昀只觉得耳畔风声呼啸,两旁的景致都连成了线,可见他弟弟跑的有多快。 不过盏茶功夫,司马昶便已经背着他阿兄跑到了清响轩,轩中当值的小厮见府里的郎主和二郎君竟然在此时来了清响居,惊的都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司马昶不耐烦的喝道:“还不快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帕子……” 那名小厮才如梦初醒一般,赶紧跑下去准备。 “阿昶,不要着急,阿兄没事,只是擦破皮儿。”在司马昀心里,弟弟永远是那个要他呵护的小阿昶,那怕他现在双手极疼,司马昀也要先安抚弟弟。 “阿兄,阿娘是不是为了我的事为难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司马昶低声捧着他阿兄血淋淋的双手,痛心的问道。 “阿娘没说什么。阿昶,阿娘正为你的婚事心里不痛快,你别再去惹她。”尽管满心悲痛,司马昀还是将弟弟的事放在最前头。 正说话间,于瑾猛地闯了进来,手中拎着一只一尺见方的红木小药箱。 “姐夫,谁伤了你的手!”于瑾闯进门,看到他姐夫双手鲜血淋漓,立刻愤怒的大叫。 “阿瑾,你怎么来了?没有人伤我,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你不要大呼小叫。”司马昀见小舅子闯了进来,满脸无奈的说道。 “阿瑾,把药箱给我,我先给阿兄清洗伤口上药。”司马昶沉沉的说道。 于瑾应了一声,将药箱打开放在司马昶身边,这时小厮将烧好的热水送进来,司马昶先用水仔细清洗伤口,冲去每一丝木屑,然后才伤口处厚厚的洒上一层金创药,再用干净的帕子严严实实的包扎起来。 在司马昶清洗包扎的过程中,于瑾真没开口说话,只是不错眼珠子的盯着他姐夫的伤口,一双圆圆的眼睛中充满了愤怒。 于瑾是习武之人,又常常被他阿爷鞭打,对于各种伤痕的形成原因还是有些心得的,只看他姐夫的伤处在双手手背,而且还冲洗出那么多树皮木屑,于瑾便知道这是他姐夫用拳头砸树造成的伤痕。 “阿瑾,姐夫没事儿,别为姐夫担心,时候不早了,快回去歇着吧。”司马昀不想让小舅子知道自家的糟心事,便打发他回去。 可于瑾哪里肯走,他猛的坐在他姐夫身边,愤怒的叫道:“我不走,姐夫,谁把你气成这样,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阿瑾,姐夫真没事。”司马昀此时最不能见的就是于氏和于瑾,这会让他心中的愧疚之意越发沉重。 “阿瑾,听我的,你先回去,日后我会告诉你的。”司马昶按住几乎要暴跳起来的于瑾,盯着他的眼睛,沉稳的说道。 “我……好吧,阿昶,你说话算数!”被司马昶不错眼珠子的盯着,于瑾突然就泄了劲儿,没奈何的低声嘟囔一句,耷拉着脑袋,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出去。 于瑾刚走,四名厨下的小厮抬着两个极大的食盒来到清响轩,司马昶命他们摆好酒菜便立刻退下,就连顺清和追到这里的回心也被撵了出去,清响轩上房之中,只有司马昀和司马昶兄弟二人。 看看自己那双几乎被裹着球的手,司马昀苦笑道:“阿昶,别往杯子里倒酒了,阿兄还是直接用壶吧。” 司马昶皱着眉头迟疑片刻,才将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旋开壶盖,放到了他阿兄的面前。 司马昀用双手夹起银壶送到唇边,仰头喝了好大一口,被呛的咳嗽起来,许是咳的有些厉害,眼泪甚至都被咳了出来。 “阿兄,吃点菜压一压。”司马昶心中极其难过,还敢让他阿兄看出来,只夹起一片胭脂鹅脯送到他阿兄的口中。 司马昀大口嚼着鹅脯,强自笑道:“咱们家的鹅脯还是挺好吃的,阿昶,你也吃……” “阿兄……好,我也吃,你再吃点烟薰松鸡。”司马昶胡乱将一片胭脂鹅脯塞进口中,便又夹起一块去了骨的鸡腿送到他阿兄的唇边。 司马昀没有吃鸡腿,又抱起酒壶,狠狠的灌了一大口酒,这回他没有再被呛的咳嗽起来了。咽下酒浆之后,司马昀才咬住鸡腿,重重的咀嚼起来…… 就这么喝一大口酒,吃一口弟弟夹的菜,不过小半个时辰,司马昀便已经喝光了满满一大壶酒,眼神不复平时的清明了…… 第一百一十四回为兄报仇 “阿兄……”司马昶见他阿兄无力的歪伏在案上,轻轻推了推他,和缓的叫了一声。 “我没醉……阿昶接着喝……”脑子彻底不清醒的司马昀无力的挥了挥手,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 司马昶低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将他阿兄扶到背上,背着他走进内室,将他阿兄放到床榻之上。司马昀四肢摊开躺在榻上,醉的不省人事。 司马昶回身拧了帕子,想给他阿兄擦擦脸,不想转过身来却见到他阿兄死死抱着枕头,整个人紧紧的蜷缩起来,泪水已经将那只石青缎底双鹿纹枕头洇湿了好大一片。 “阿兄……”自司马昶有记忆以来,无论遇到什么艰难,他都没见过他阿兄落泪,可是现在,醉倒的阿兄无声的落泪,哭的不能自已。司马昶心里疼的如同被万箭钻透了一般。 “阿欣……我对不起你……”司马昀含糊的哭着说了一句,司马昶立刻什么都明白了,只气的目眦俱裂,如一阵疾风般冲到门外,揪住一直候在这里的顺清,怒道:“进去好生服侍郎主……”说罢便飞身离去。 顺清见二郎君去的方向是瑞萱堂,脸上不由露出一抹解气的神色,然后赶紧跑进房中照顾醉酒的主子。对于府里那位倒三不着两,时不常就要刺激自家郎主一回的老夫人,顺清心里意见大极了。偏郎主孝顺,被气极了顶多也只是言语顶撞几句,老夫人越发有恃无恐,从来不知道收敛,一不顺心就往郎主心里捅刀子,他这个下人在一旁看了都心疼的不行。 司马昶一路飞奔,转眼便来到瑞萱堂,此时半空中传来樵楼上鼓打三更之声,瑞萱堂里四下寂静无声,各房窗子都只透着些微昏暗的微光,所有人都早早睡下了。 司马昶直接闯进他阿娘的卧房,砰的一声撞门的巨响惊得正熟睡的司马老夫人猛的坐了起来,坐在脚榻上打盹儿的如珠吓的一个激灵,从脚榻滚到地上,疼的她忍不住“哎哟”叫了起来。 “出了什么事!”司马老夫人惊呼,这动静怎么象早年间闹柔然人似的。 如珠正要爬起来,就看到二郎君如凶神恶煞一般的闯了起来,不等如珠开口说话,司马昶一把揪住她的后脖领,将如珠甩到了门外。 司马老夫人震惊的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甚至都忘记了喝斥儿子。 被甩到中庭的如珠并没有摔的很重,她赶紧爬起来往老夫人卧房跑,不想她还没跑到门前,房门便被狠狠的摔上了,伴随着摔房门之声还有一句怒喝:“谁也不许进来!” “阿昶……你……你要干什么!”司马老夫人见儿子神色狰狞,一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杀气,不由的打了个寒颤,惊的连话都说不顺溜了。 “阿娘,你晚上同阿兄说了什么?”司马昶恶狠狠的问道。 “啊……我……我没说什么!”司马老夫人其实在说出那句刺激她大儿子的话之后,心里已经后悔了。她总是做这样的事情,心里气不过儿子媳妇感情好,总是忍不住要刺上几句,说完又会觉得对不起儿子,可下回看到儿子媳妇和和美美恩恩爱爱的,她又会受不了,哪句话狠就说那句。 “阿娘,阿兄阿嫂为什么不能有孩子,你比我心里更清楚。你既然管不住你的嘴,就由我来替您除了病根儿。从现在开始,只要你刺激阿兄一次,清河崔氏二房三房就会死一个人,您要是不在意,那就尽管刺激阿兄!横竖清河崔氏人口众多,够我杀上一阵子的!”司马昶逼近他阿娘,语气阴森的如同勾魂索命的九幽使者。 “你……你你……你不能这样!那是你舅舅家!”司马老夫人惊恐的大叫起来。知道小儿子不象大儿子那般宽厚,他说要杀人,可是真敢动刀子! “舅舅!哼,有害外甥不能生养的舅舅么!当年大舅舅一房不曾参与害我阿兄之事,我不会动他们,其他人,哼,阿娘不信尽管试试看!”司马昶狠狠的撂下一句,转身便走,似乎在这里再多待一刻,都会让他窒息似的。 出了瑞萱堂,司马昶并没有回清响轩,而是径直回了升龙居,于瑾一直没睡,在等他回来。 “阿昶,姐夫怎么样了?”于瑾一听到院中有动静,便冲出来急切的问道。 “阿兄已经睡下了。阿瑾,时候不早了,你先睡,明儿我原原本本的告诉你怎么回事。”司马昶见于瑾熬的双眼通红,拍拍他的肩膀,勉强笑了一下,飞快的说道。 “阿昶,这会说不行么?”于瑾皱着眉头问道。憋着满肚子的疑问,于瑾怎么可能睡的着。 “我还有极其封要紧的信要写,明天吧。明天我一定告诉你。”司马昶说了一句,错身疾步走向书房。于瑾无奈的叹了口气,只得先回房去了。 回心听说主子要写信,立刻跑到书案前研墨,不多时便研得一汪浓墨,司马昶将回心打发出去,才坐下奋笔疾书,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写好了一封信。等墨汁干透后司马昶才将信折起来封好,命回心传来府中骑术最好的一名亲卫,着他立刻起程,将信送往清河崔府,当日与崔琦的约定,是时候开始实行了。 送了密信,司马昶又返回清响轩,见他阿兄已经睡沉了,便叫顺清到外头守着,他则倚在榻旁,守了他阿兄整整一夜。 次日一早,司马昀醒来,他发现自己竟然没睡在连理院的卧房中,待要回想之时,却觉得头疼欲裂,司马昀闭上双眼以手按头,无力的叫道:“顺清,这里哪里?” 守了一夜的司马昶正倚着柱子打瞌睡,猛的听到他阿兄的的声音,司马昶立刻跳起来冲到他阿兄面前,急急说道:“阿兄你醒啦!这里是清响轩,你昨晚喝多了,我怕吵着阿嫂,就让你在这里歇着了,你要不要进些醒酒汤?” 司马昀摆手道:“我都醒了,还吃什么醒酒汤。阿昶,我怎么会在清响轩?”他昨晚醉的太厉害,彻底断片儿了。 司马昶站到他阿兄的身边,伸出双手给他按揉太阳穴,笑着说道:“昨晚我们俩在这里吃酒,阿兄你吃醉了,我见天色已晚,就没送你回去,免得吵着阿嫂,阿嫂这几天挺累的,让她好好歇歇。” “哦……咦,我手怎么了?”看到自己的双手被裹成球,还隐隐发疼,司马昀疑惑的问道。 “昨晚阿兄的手擦伤了,我给你包的,手艺不好,你先将就着。”司马昶避重就轻的说道。 司马昀眉头紧锁,他怎么一点儿都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了,怎么还把两只手都擦伤了? “顺清,快把粥端进来。”司马昶向外面高声喊了一句,快步走到桌旁,将摆放着青盐净水以及小金盂的雕漆托盘端到他阿兄的面前。 司马昀笑着说道:“怎么还要你来服侍阿兄,放那儿,阿兄自己来就行。” 司马昶指指他阿兄裹成两只球的手,笑着说道:“阿兄,我小时候你没少做这些事情,今儿也让弟弟服侍你一回。” 司马昀倚着枕头,笑着应道:“好啊,就让阿兄生受一回。” 司马昶并不很熟练的伺候他阿兄漱口,看的端着清粥走进来的顺清眼都直了,二郎君怎么可以抢了他的活计,实在是太过份了! 司马昀被弟弟照顾着,心里热乎乎的熨贴极了,他这辈子有两件最幸运的事,一是有司马昶这个好弟弟,二就是有于氏那样一位不离不弃的好妻子。 想到于氏,司马昀渐渐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了,神色不免有些黯然,司马昶见他阿兄变了脸色,也猜到他是想起昨晚之事了,却什么都不说,只将那碗熬了小半夜的新城米粥端起来,用银勺舀起一勺,送到他阿兄的唇边。 原本黯然的心情,因为弟弟的一勺米粥消散了许多,司马昀张口吃了一勺,浅笑道:“阿昶,今儿阿兄才觉得你真是长大了。” 兄弟俩一个喂一个吃,间或说几句话儿,让顺清无比深切的感觉自己太多余了,蔫头耷脑的缩在墙根边上,满身被遗弃的既视感。 “昀郎……”司马昀刚吃完一碗粥,便听到了于氏焦急的声音,司马昀赶紧对弟弟低声说了一句:“别告诉你阿嫂真相。”司马昶赶紧点头,快步迎了出去。 “阿嫂,都是我不好,昨晚临时起意非拉着阿兄吃酒,还把阿兄灌醉了……”迎出房门,司马昶不等他阿嫂开口,便抢先说了起来。 “啊……阿昶你把你阿兄灌醉了?”于氏惊讶的瞪大眼睛,这事怎么听怎么不靠谱啊,司马昀那么自律的人,怎么可能被灌醉,若是这兄弟俩非得有一个喝醉的,那也该是司马昶才对啊。 “对对,就是我把阿兄灌醉了,阿嫂,要不你打我几下出出气,好不好?”司马昶象个小孩子似的耍起了赖皮。 “臭小子,怎么还越大越淘气了!”于氏轻轻拍了一记小叔子送到面前的脑袋,嗔笑着骂了一句。 叔嫂二人进入房中,于氏看到丈夫那双被裹成球的手,惊的脸色都变了,赶紧飞奔上前,轻轻捧着丈夫的手,心疼的问道:“昀郎,你手怎么了?” 不等司马昀编好话儿,司马昶便抢着说道:“阿兄昨晚摔了一下,手擦伤了……那个……是我包的,手艺不好,阿嫂见笑了……” 于氏听说只是擦伤,便没那么紧张了,白了小叔子一眼嗔道:“昀郎,你尽惯着阿昶吧,看看,怎么和阿瑾似的越发淘气了!” “阿姐,我可没淘气,你别说什么都挂着我!” 于氏话音刚落,于瑾便黑着脸走了进来,满脸的不高兴。 司马昶生怕于瑾说漏了馅儿,赶紧抢着说道:“就是,阿嫂,阿瑾现在可老实了,您别总说他。” 于氏见平日里不爱抢话的小叔子象是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心中不免疑惑。可她并没有说破,反而配合的笑着说道:“是是,是阿姐委屈你了,阿瑾,可吃了早饭?” 于瑾闷声说道:“还没呢。” 于氏便笑着说道:“阿昶也没吃吧,赶紧回去吃早饭,你阿兄这里有我,不用惦记着。” 于氏安排的合情合理,司马昶简直无法拒绝,他只得拉上不情愿的于瑾,匆匆走了出去。 “阿欣……”司马昀有些心虚的叫了一声。 于氏轻叹一声,并没有问什么,只是拿过丈夫的衣裳,服侍穿戴起来。 穿好了衣裳,于氏轻声说道:“昀郎,你既然伤了手,便好好养几日吧,咱们回去好不好?” 司马昀能说不好么,赶紧连连点头。夫妻二人回了连理院,于氏命人备好热汤,亲自服侍司马昀沐浴。 司马昀从来没瞒过于氏事情,所以此时心里特别不自在,看着于氏忙个不停,司马昀憋不住了,叫了一声:“阿欣,我……” 于氏回过身来,掩住丈夫的口,眼含轻愁的勉强笑着说道:“昀郎,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们夫妻多年,难道我还不知道你么?” 司马昀也是铁骨铮铮的七尺汉子,却被妻子这一句话说的双眼泛红,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再说司马昶将于瑾拉走了,回到升龙居后于瑾甩开司马昶的手,板着一张脸,没好气的说道:“你说今天告诉我的!” 司马昶点点头,命回心转意等人全部退下,将他阿兄被害无法生育之事合盘托出,听的于瑾勃然大怒,跳起来便要冲到清河去为他阿姐姐夫报仇。 “阿瑾,我已经在做这件事了,你等着吧,不出半个月一定有消息传来。”司马昶拽住于瑾,冷冷的说道。 “那是你舅舅家,我会相信?”于瑾愤怒的反问。 “信与不信,你等半个月就知道了。”司马昶将于瑾按回座位,胸有成竹的说道。 于瑾见司马昶不象是骗他的样子,便皱着眉头粗声说道:“好,我就等半个月。” 司马昶看向清河的方向,淡淡说道:“半个月足够了。” 因夜里被儿子闹了一场,司马老夫人一直睡到将近正午时分方才醒来,如金如玉她们进来服侍,仿佛无意中说起郎主夫人二郎君于小舅爷都没来问安之事。 司马老夫人心里正不自在着,又听到侍女们嘀咕,不免越发心烦,只没好气的喝斥道:“小蹄子们胡嚼什么!还不赶紧去传饭。”错过了早饭,司马老夫人这会儿已经饿的前心贴后心了。 司马老夫人一个人用了午饭,然后抻着脖子等了一下午,都没见任何人来给她问安。司马老夫人心中想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心中越发不安,等到晚饭时分,她实在熬不住了,便命人去叫小儿子司马昶过来。 如金到了升龙居,听说二郎君在连理院,忙又飞快赶了过去。一进上房,如金见郎主的双手被裹的都看不见手了,心中一惊,赶紧上前相问。 司马昀根本不搭理如金,于氏淡淡说了一句“郎主昨晚从瑞萱堂出来,摔伤了手……”便没有别的话了。 昨晚如金虽然没在近前服侍,却也影影绰听到点儿动静,再加上她对老夫人极为了解,猜也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如金脸色讪讪的,向司马昶行礼,说是老夫人请二郎君过去。 司马昶心中正恼着他阿娘,便冷淡的说道:“知道了,你且回去禀报老夫人,本郎君用过晚饭再过去。” 如金没敢多嘴,只低头应了,赶紧回瑞萱堂禀报。 于氏等如金走了,方才缓声说道:“阿昶,你这样很不好,阿娘唤你必是有事,还是先过去吧。” 司马昀哼了一声,别扭的说道:“吃了晚饭再去,要不我怕倒了吃晚饭的胃口。” 于氏低叹一声,听丈夫说了一句:“阿欣,阿昶也不是小孩子了,就由着他吧。”于氏便也不再劝了。对于倒三不着俩的婆婆,于氏早就越来越厌烦了。 坐在司马昶身边的于瑾也重重哼了一声,原本他刚来洛京里,瞧着司马老夫人挺慈眉善目的,还以为她是个挺好的老人家,不想这几些日住下来,才发觉满不是那么一回事,于瑾深深觉得世上再没有人能比司马老夫人更讨人嫌了,若非她是他阿姐的婆婆,于瑾有时烦的真恨不能直接掐死她。 司马老夫人直等到月亮从东方升起,才等到了她的小儿子。 “阿娘叫我有什么事?”司马昶一进门便不耐烦的问道。 司马老夫人气的脸都黑了,怒道:“老身唤你,你就该立刻过来,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生身娘亲?” 司马昶冷声道:“阿娘问的好,儿子正想问您一句,您心里到底有没有阿兄这个长子,隔几日便用不能生养子嗣刺激他一回,您还是他的亲阿娘么?” 司马老夫人被堵的面红耳赤,说不出半句为自己辩白之词,她双掌一拍,又要哭她的亡夫,只是刚刚张开嘴还没哭出声,便被司马昶一句话堵了回去。 “阿娘,您就饶了阿爷吧,阿爷已经过世十来年了,您就不能让他安稳些么!”司马昶冷冷的说道。 父亲过世时司马昶还不满四岁,对于亡父,他真的没有什么印象,在司马昶心中,宇文信才是他的阿爷,所以提起亡父,司马昶的语气中并没有什么感情。 “你……你这个逆子!”司马老夫人指着儿子大骂。 司马昶冷冷说道:“对,我是逆子,阿兄也是逆子,在您心里,大概只有清河崔氏的二房三房才不是逆子吧!” “你……阿昶你不能动他们!”司马老夫人心头突的一颤,惊叫起来。 “阿娘,我昨天晚上对您说的话,每一个字都真真的,昨天,阿兄被您逼的捶树自虐,他的双手鲜血淋淋,阿兄的每一滴血都不会白流,您慢慢等着,会有好消息传来的。”司马昶的语气很轻很淡,可司马老夫人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阿昶,你做了什么,你不可以……”司马老夫人颤声大叫。 司马昶用手指轻扣桌面,淡淡道:“阿娘,有道是长兄如父,阿兄受了伤,我这个弟弟若是不给他讨回公道,就太对不起阿兄的抚养之恩了。” “你……你在怨我没的亲自照顾你么?”司马老夫人哭着问道。当初司马培过世之后,司马老夫人沉溺于丧夫之痛,根本不理会年幼的小儿子,是司马昀和于氏将弟弟日夜带在身边,亲自抚养照顾,才让司马昶平安的长大成人。 “没有,相反我很庆幸是阿兄阿嫂抚养我长大的,若是跟着阿娘,我指不定会被养歪成什么样子!”司马昶毫不留情的说道。 尽知前事的司马昶面对生他的阿娘,心里再没有一丝的孺慕之情,有的只是深深的怨恨之意。前世的他固然有错,可是若没有他阿娘的推波助澜甚至是亲自出手,他和宇文悦又岂会走到那般绝境! 司马老夫人是真的没有想到小儿子心里对自己有这么深的怨恨,看着儿子绝决的神情,司马老夫人的眼泪从眼中涌出,哭的极为伤心。 司马昶站起身来,冷冷道:“阿娘,不管外祖母是怎么教您的,您都别忘了您是司马世家的老夫人,阿爷的未亡人。若是忘了这一点,族老们尽可以开祠堂替阿爷休妻。”说罢,司马昶便大步走了出去。 司马老夫人惊呆了,连哭都忘记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亲生儿子说要请族老开祠堂替他阿爷休妻! 司马世家的确有几位族老,可都是仰仗着司马昀司马昶兄弟的旁枝,开祠堂什么的,司马昀兄弟俩不开口,凭哪个族老也不敢提出此事的。 司马老夫人愣了一会儿,又伏到案上痛哭起来,这回她哭的特别伤心,简直令闻者落泪。只是此时司马昶早就走远了,根本听不到他阿娘的哭声。 第一百一十五回清河噩耗 司马昶往清河发出密信后的第十三天,晨光初现时分,洛京城东门刚刚打开,一个身着重孝的少年压着性子等守门士卒验过他的身份文谍,便拍马冲进城门,打马如飞直奔司马世家。 司马世家的门子听到“啪啪啪啪”紧连四下的急促打门声,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心中暗道:这是丧报啊,也不知道是那家姻亲府上出了大丧之事,赶紧去开门…… 门子赶紧跑去打开大门,只见一个通身着重孝的少年哭嚎着叫道:“我是清河崔氏二房的老三,快去禀报老夫人,我三叔没了……”那个少年叫完便瘫软在门子身上,唬的门子赶紧扶他到门房暂歇,叫人往里通报。 虽然崔氏二房的老三叫的是给老夫人报信,可是回事处的管事还是先将消息报到了连理院。因为司马老夫人这几年作的实在不象话,阖府的管事们没有真心将她当主子夫人看待。 刚刚起身的司马昀和于氏听到门外管事的禀报,面上都现出惊讶之色,崔氏老三正值壮年,怎么说死就死了,这也太突然了! 在惊讶过后,司马昀脸上浮现起畅快的笑容,他挑起于氏一缕青丝在手指上绕着,于氏白了他一眼,将自己的青丝抢了回来,司马昀笑笑,很轻松的对门外候着的管事说道:“知道了……顺清,你去问问人是怎么死的,然后将人送去瑞萱堂见老夫人吧。” 管事应声退下,与顺清一起走了。他虽不知内情,却知道清河崔氏的二房三房十多年不与府上走动,只有崔氏大房的大郎君常来常往,想来郎主与崔氏二房三房的关系是极为不睦的。回头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那位崔氏二房的三郎君,管事的心里有谱了。 少时顺清来到门房,门上一见郎主身边最得力的小厮来了,赶紧都迎出来见礼。 顺清天生是个笑模样儿,从来不狐假虎威,见谁都笑咪咪的,看上去特别好说话。他闪身避过,让一众门子不要多礼,看向门房问道:“来报丧的人在哪里?郎主打发我过来问几句话。” 那个将报丧小子扶到门房的门子赶紧陪笑说道:“顺哥儿您瞧,人就在那里,是二舅老爷家的三郎君,刚刚才缓过劲儿。” 顺清扫了那个门子一眼,淡笑道:“你倒是嘴巧会叫人。” 那个门子一愣,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他是使了银子才从坞堡调进府里当差的,今儿是第三天当差,还没完全摸清楚府里的门道。 顺清走进门房,见那个浑身重孝的少年眼窝深陷口唇干裂,看上去挺惨的,顺清顿觉心中舒坦,故意叉着手草草行了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礼,笑着问道:“这位郎君眼生的很,应该是没来过咱们府上。听说您是二舅老爷家的三郎君,跑到洛京来报三舅老爷的丧?不知道三舅老爷怎么死的,还请三郎君告之。小的也好回去向郎主禀报。” 崔氏二房老三名叫崔璋,他今年十五岁,还真是头一回来洛京司马家。他一听面前这个穿戴打扮不俗的小厮语气不善,便立刻皱起眉头,怒斥道:“你这小厮好没规矩!见了主子表弟也不行礼……” “顺清,一大早上你不好生服侍阿兄,跑到门口听人瞎叫唤什么。”崔璋还没说完,便被一道略显懒散的声音打断了。 “哟,二郎君您来啦,小舅爷您也来了,小的顺清给二郎君和小舅爷请安。”顺清边说边单膝跪下,不知道多有规矩。 “起来吧,怎么回事儿?”司马昶假做什么都不知道的笑着问道。 “你是阿昶表弟?”崔璋听到顺清的称呼,立刻猜到了司马昶的身份,赶紧叫了起来。 “你谁啊?少在这里胡乱攀亲戚!”于瑾指着崔璋瞪着眼睛大声叫道。 崔璋是崔氏三房的幼子,论起骄横在清河也是有一号的,他见司马昶对自己爱答不理的,那个不知道是那门子的小舅爷又对自己冷嘲热讽,一股子无名火直冲脑门,崔璋想也不想便抡起拳头向于瑾打去。 司马昶向于瑾使了眼色,于瑾会意,只微微闪身向后退了半步,身体微调方向,迎向崔璋的拳头,崔璋这一拳就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于瑾的眼窝上,若是没有退那半步卸去至少八成的力度,让崔璋这一拳砸实了,只怕于瑾的眼睛就要被砸伤了。 “啊呀……”于瑾大叫一声捂住眼睛,司马昶大喝一声:“小贼好大狗胆,竟敢当着本郎君的面行凶!”话音未落,司马昶一拳砸出,重重砸在崔璋的左眼上,崔璋“啊……”的大叫一声,整个人被司马昶砸飞出去,重重跌倒在地。 在场的所有下人都被这突然发生的一切惊呆了,几乎每个人都在心里想:二郎君平日里没这么凶蛮啊,今儿怎么一言不合就开打了? 司马昶向顺清使了眼色,顺清会意,笑咪咪的跑到崔璋的旁边,边扶他边小声说道:“这怎么话儿说的,二舅老爷家的三郎君,你看我们小舅爷没招你没惹你的,你干嘛打他呀!我们二郎君最护着我们小舅爷的,您当着他的面打小舅爷,这不是找打么……您摔着没有……啊……” 崔璋都要气炸了,他长这么大,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再没别人欺负他的,如今竟然被一个下人奚落,全身的血都涌上崔璋的头,只见他蓦的从靴筒里拨出一把匕首,猛的向顺清扎去。 顺清也是打小就习武的,身手已经算是很快了,他猛的仰身后翻,可胸腹间还是被崔璋的匕首划了个不小的口子,殷红的鲜血立刻染透了他身上的棉衣。 “顺清……”司马昶和于瑾大叫一声,两人冲到近前,司马昶一脚踹翻崔璋,怒喝一声:“绑起来!”于瑾则赶紧扶住顺清,一叠声的叫大夫。 顺清被刺伤,让所有震惊中的下人们都醒过神来,众人赶紧动了起来,他们上前将顺清抬到门房,有人飞跑去叫府医,有人赶紧往连理院禀报。 司马昀赶到前院之时,府医已经给顺清处理好伤口了。万幸今日天气冷,顺清穿的厚实,他又躲闪的及时,才没被崔璋刺中要害,只是失血有些多,顺清的脸色很是苍白,说话的声音也很虚弱。 “阿昶,怎么回事?”司马昀见顺清性命无忧,才暗暗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堵了口的崔璋,沉着脸问道。 “阿兄,我和阿瑾听说一大早有人报丧,就过来看看。不想这人冲过来就叫我表弟,我都不知道他是谁!阿瑾叫他别乱认亲戚,他便挥拳打向阿瑾,你看把阿瑾打成什么样了。”司马昶一把将于瑾拽到他阿兄面前,气恼的叫道。 自司马昀赶来之后,于瑾一直耷拉着脑袋,只到司马昶将他拽过来,他才配合的抬起头,委屈的叫了一声“姐夫……” 司马昀定睛一看,着实吓了一大跳,只见于瑾右眼眼窝连同颧骨好大一片乌青,看着很是吓人。 “阿瑾,怎么被打成这样,疼不疼,还能看清东西么?”司马昀紧张的叫了起来。一来是真的心疼,二来是身负照顾于瑾的重任,司马昀绝对不可以让他在自己的眼皮子低下受伤。 “疼……姐夫,我看你都是模糊的……我的眼睛不会瞎了吧……”司马昶暗暗捏了捏于瑾的胳膊,于瑾便委屈巴巴的说了起来。 “阿昶,你快送阿瑾去找华世叔……”司马昀一听这话立时急的不行,连声大叫起来。 司马昶应了一声,却没动弹,只看了看被绑着的崔璋,皱眉说道:“阿兄,那个小子的事还没说清楚……” “说什么说,在我们府上撒野打人,他还有理了不成!赶紧快送阿瑾去治眼睛。”司马昀没好气的吼道。 被五花大绑,堵住嘴可没堵住耳朵的崔璋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司马世家的人还能不能讲点儿理了,他可是苦主啊!分明是司马昶和那个叫于瑾的使坏,怎么倒成了他的错! 悲愤交加的崔璋气的乱动弹,意图引起司马昀的注意,看着他的两个小厮见没人注意,两人一个错身,其中一人挡在头里,另一个狠狠踹了崔璋一脚,疼的崔璋脸都拧巴了,偏偏嘴巴被堵着叫不出声来。他这才明白为啥那些堂兄们将前往洛京报丧这个肥差推给他,毕竟司马老夫人对娘家侄子出手之大方,是很令人侧目的。敢情就他崔璋是个大傻子,其他人谁都知道这差使是要吃大苦头的。 司马昀到底不放心小舅子,只挥手命人先将崔璋带下去关起来,等他从华府回来再说。 司马昶和于瑾在车上有说有笑的,于瑾哪里还有半点儿受伤的痛苦之色,他用手抹了抹乌青的眼窝,笑着说道:“阿昶,还是你会玩儿,这颜色挺好使的,回头多给我些,我也学着去阴人玩儿。” “去你的……有这一回就行了,你还想天天挨拳头啊!”司马昶推开于瑾,笑着说道。 “二郎君,郎主追上来了……”车厢外传来回心急急的通报声。 司马昶赶紧塞给于瑾一方帕子,让他捂着乌青的右半边脸,然后从伸出脑袋向飞马赶来的阿兄叫道:“阿兄,你不用担心,有我陪着阿瑾就行了,你快回去处理事情吧!” 司马昀来到近前,满眼担忧之色,皱眉说道:“我不放心阿瑾的伤……” 于瑾捂着半边脸伸出脑袋,笑嘻嘻的说道:“姐夫别担心,我挨打挨习惯了,没事儿。” 于瑾不说还好,这一说,司马昀越发心疼他了,说什么也要陪着一起去华府。司马昶和于瑾缩回车厢,相视苦笑,这回可玩大发喽,等会儿若是被华老先生当面揭穿假受伤的事实,只怕假伤就得变成真受伤了,于瑾阿爷特意送过来的新皮鞭可算有机会开张了。 “阿昶,怎么办?”于瑾压低声音问道。 “别慌……我来想办法……回头你拖着阿兄,我先去求华世叔打马虎眼儿。”司马昶想出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这样行么?”于瑾见过华老先生两次,对他并不了解,完全被他那仙风道骨的外表所欺骗,深深觉得华老先生绝对不会和他们同流合污。 “没问题,华世叔也爱玩儿。”司马昶低声说了一句,便没敢再多说什么了,免得一不小心说出什么漏馅儿的话,再让他阿兄听了去。 马车很快来到华府,今儿来华府求诊的病人不多,府门外并没有排起长队,司马昀便也没去东便门,只在排在三辆马车后面等着进华府。 司马昶看准机会,从马车上跳下来,对他阿兄说道:“阿兄,我先去瞧瞧华世叔忙不忙。”司马昀也没多想,由着弟弟跑走了。 司马昶一去不回,直到小药僮将司马昀和于瑾请进医堂,他们才看见站在药柜后面,抱着一只硕大铜臼起劲儿捣药的司马昶。 “阿昀,到那边坐着等,阿瑾过来,老夫给你瞧瞧……”华老先生坐在医案后面,捋着雪白的长须,指了指屏风外头,向于瑾招了招手。 司马昀赶紧坐到屏风外面,于瑾则惴惴不安的在华老先生对面坐了下来。 司马昶偷偷向于瑾使了个“放心”的眼神,于瑾心里才略略有些踏实。 莫约过了一刻钟,司马昶扶着右半边脸被严严实实包扎起来的于瑾走了出来。司马昀吓了一大跳,赶紧迎上前问道:“阿瑾伤的这样厉害?” 坐在医案后面的华老先生板着脸沉声说道:“还好你们来的及时,再晚上几个时辰,阿瑾的眼睛都保不住了。老夫已经给他敷了药,三天过来换一次,估计敷个十次便能好的差不多了,这一个月里伤眼不可见光,若是见了光,瞎了眼可不怨老夫。” 司马昀吓的脸都黄了,他万万没想到小舅子伤的竟然这样严重,“华世叔,小侄记住了,一定不让阿瑾的伤眼见光,此外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么?”司马昀紧张的追问。 “嗯,饮食务必要清淡,过咸油腻甜腻之物都不能吃。”华老先生看了于瑾一眼,沉沉的说道。 于瑾一听这话不由暗暗叫苦,他的口味重,又特别爱吃甜食,华老先生分明是故意整他。 司马昀连声称是,将华老先生的医嘱当圣旨一般遵行,他一定会全方位无死角的盯牢了小舅子,不让一点儿禁忌之物进入他的口中。 “行了,都回去吧,老夫这儿忙的很,没功夫招呼你们。”华老先生挥了挥手,撵什么似的将司马昀一行三人撵走了。 在回程的马车上,于瑾苦着脸低声抱怨:“阿昶,我这副样子可怎么见人?而且还要一个月都不能吃好吃的……” “嘘……别说话,有我呢,亏不着你的嘴。”司马昶对于瑾做着口型,无声的说道。 骑在马上的司马昀并没有心情去听弟弟和小舅子聊些什么,他此时满心都是愤怒,只想立刻回到府中找崔璋算帐,当年伤了他还不算,如今还要伤他的小舅子,是可忍孰不可忍,司马昀再不愿姑息任何人了。 回到府中,司马昀亲自将小舅子送回升龙居,命一向只在暗中保护他的暗卫顺明寸步不离的跟在于瑾身边,一来是贴身保护,二来是盯着于瑾,不让他有机会偷点心吃。安排妥当之后,司马昀便带着弟弟前往瑞萱堂,在路上,司马昀兄弟俩拐了个弯儿,将暂时关押起来的崔璋带上去见他们的阿娘。 司马老夫人一早起来右眼皮就跳个不停,心里没由来的慌乱,她正想命人去叫司马昀,便听到侍女来报,说是郎主和二郎君带着清河二舅爷家的三郎君来了。 司马老夫人心头一颤,她心里很清楚,娘家二房和三房的人根本不敢前来洛京,今儿崔璋突然来了,必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快叫他们进来……”司马老夫人的声音颤抖的厉害。 少时,司马昀兄弟和崔璋走了进来,司马老夫人见侄子身着重孝,一下子瘫软在椅上。 “阿璋,是……是你大伯还是三叔……”司马老夫人颤声问道。看崔璋孝服的形制不是服祖母孝也不是父孝,司马老夫人才会这样问。 “姑母……您要为侄儿做主啊……”崔璋号淘大哭着扑向司马老夫人,司马昶看得很不顺眼,手指暗暗一弹,一道指风袭向崔璋的膝弯,崔璋腿一软,扑跪在司马老夫人的脚边。 “阿璋,到底是谁?”司马老夫人一把抓住侄子的肩头,尖叫的追问。 “姑母,是三叔,三叔没了啊……”崔璋大哭着叫了出来,司马老夫人闻言身子猛的一颤,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第一百一十六回不打自招 上回说到司马老夫人惊闻娘家三弟过世的消息,悲痛的昏了过去,司马昀和司马昶同时大叫一声“阿娘……”冲到近前,扶住了他们的阿娘,不让她摔到地上去。 因为老夫人突然昏倒,堂上乱成一团,司马昶在扶他阿娘的时候,还不忘记踹了崔璋一脚,骂了一声:“不会和缓着说,生生吓昏了我阿娘!” 崔璋虽然会些花拳绣腿,可哪里能比的上认真打熬筋骨的司马昶,他实在是躲不开,被司马昶一脚踹翻在地,尝试好几次都没能爬起来。 “快拿嗅瓶来……”司马昀大喊一声,如宝赶紧跑了出去,很快便拿来一只高不过寸许的绿色小琉璃瓶子,如珠赶紧用耳挖勺似的小匙子挖出一点淡黄色的药膏,抹在司马老夫人的鼻下人中处。一股子清冽的气息立刻散发开去,司马老夫人喉头咯噔响了两声,人便醒了过来。 “是你……是你害死你三舅的……”司马老夫人一醒过来便用颤抖的手指着小儿子司马昶,恨恨的大叫。 司马昀闻言大怒:“阿娘你浑说什么!阿昶连门都没出,他怎么可能害死崔林!阿娘心疼弟弟,也不能往你亲儿子身上泼脏水!” 崔林正是司马老夫人娘家三弟的名字,他就是当初害了司马昀的罪魁祸首之一。 “是他……就是他……他说……”司马老夫人指着司马昶号淘大哭,可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此时,她是真的相信了小儿子那日威胁她的话,只要她说一句刺激大儿子的话,清河崔氏的二房三房就得死一个人,如今二房的崔璋可就在她眼前,若是……司马老夫人真的不敢再说了。 “阿娘,我说了什么,是什么让您一口咬定是我杀了崔林?您甚至都不问问崔璋,崔林到底是怎么死的!”司马昶冷冷的问道,对于胳膊肘向外拐的没边儿的阿娘,司马昶早就不报任何希望了。 “阿璋,你三叔是怎么没的?”司马老夫人立刻问道。 崔璋显然还没有从司马氏母子的对话中回过神来,只顺口说道:“那日三叔带人去逮兔子,坠马摔断了脖子……” 崔璋此言一出,司马老夫人愣住了,坠马而亡,当日她的大儿子在清河正是坠马受伤…… “原来是坠马而死,阿娘,这算不算天道轮回好报应!”司马昶冷冷的说道。当日司马昀在清河就是坠马受伤,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恶果。 司马老夫人浑身颤抖的厉害,上下牙磕的咯咯直响,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夫人……老夫人您怎么了?”一直扶着司马老夫人的侍女惊叫起来。 司马昀双眉紧锁,黑沉着脸说道:“快传府医过来,送老夫人进房休息。”侍女们齐齐应了一声,赶紧司马老夫人送回卧房休息。 司马老夫人走后,司马昀看着茫然不知所措的崔璋,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散开了,他很平静的对弟弟说道:“阿昶,阿娘身子不好,就不让她辛苦奔波了,你回头打发人送帛金及崔璋去清河,帛金也不要太过简薄,比着寻常族亲的旧例便可。” 司马昶应声称是,司马昀点点头,看都不看崔璋一眼,缓步走了出去。 崔璋自从进了司马世家的大门,就一波连着一波的受气受惊吓,进了瑞萱堂后,更是惊恐的整个脑子都僵住了,直到司马昶用脚尖不轻不重的踢了他一下,崔璋才回过神来,本能的缩起身子,惊恐的叫道:“你要干什么?” 见崔璋怂的象什么似的,司马昶也没了折腾他的心情,只冷冷的吩咐道:“来人,带崔璋下去洗漱,给他传一份客饭,吃过好打发他上路。” 崔璋吓坏了,送他上路,司马昶这是要杀人灭口啊!求生本能让嶝以惊人的速度向内室蹿去,边跑边放声哭嚎:“姑母救命啊……” 司马昶心中纳闷,他杖根儿没有杀崔璋之意,他怎么还叫上救命了。快步赶上崔璋,司马昶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儿,厉声喝问:“谁要杀你?你胡囔什么……”崔璋吓的魂儿都飞了,只闭着眼睛胡乱挥舞着胳膊拼命的挣扎。 崔璋方才尖叫的声音实在太过尖利,司马老夫人在房中听的清清楚楚,她颤颤微微的跑出来,见侄子被她小儿子拎在手中,不由惊恐的大叫道:“阿昶你要干什么,快放开他……” 司马昶眉头紧皱,冷冷看了他阿娘一眼,猛的松开手,崔璋正在拼命挣扎,司马昶这么一松手,他全身的力气没了对抗的出口,整个人往前一扑,摔了个狗啃泥。 崔璋从来也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他又痛又累又饿又委屈又害怕,索性也不起来,趴在地上放声大哭,这可比他刚才报丧时哭的真诚多了。 “快快扶起来……”司马老夫人急急的大叫。 两名侍女去扶崔璋,可崔璋却扭着身子不让人扶,活脱脱象个闹别扭的三四岁小童一般。 “哼,真有出息!”司马昶冷笑着讥讽一声。 司马老夫人面色一沉,怒斥道:“阿昶,你对你表兄做了什么?” 司马昶冷冷道:“我做了什么阿娘不都看见了么?来人,送崔三郎君去梳洗,等管家备好帛金,便打发崔三郎君上路。” “管家……阿昶,派谁去清河吊唁?”司马老夫人压下心头的愤怒与惊惧,沉声问道。 “回头看看管事房里哪个二三等管事有时间就让谁去。”司马昶淡淡的说道。 “什么,只派一个二等管事?”司马老夫人心里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若只派个二等管事去清河吊唁,她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再回娘家。 “不然呢?阿娘是嫌二等管事不够体面么?要不儿子亲自跑一趟?”司马昶冷冷的问道。 司马老夫人身子一颤,想也不想便叫道:“不要你去,叫你阿兄去……”娘家三弟的死让司马老夫人对小儿子司马昶充满了恐惧,若是让司马昶去清河,只怕她娘家二房三房都得被灭门。 “阿娘,您说什么,儿子没有听清楚,您再说一遍,叫谁去清河?”司马昶冷冷的问道。 自从司马昀当年在清河受伤之后,不论清河那边有什么样重要的事情,他都再没去过清河,司马昶自小就和他阿兄亲近,也是十来年不曾踏足清河半步的。 “我……派司马敬诚去清河。”司马老夫人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这么一句。她心里也清楚,大儿子是绝对不可能答应去清河的,她娘家三弟死了,她大儿子非但不会悲伤,只怕还会为此庆贺一番。 “诚叔还有要事,没功夫去清河。”司马昶想也不想便开口拒绝,事实上司马敬诚近来手头上没有什么事情,难得有几日的清闲,能在家里过几天含饴弄孙的好日子。 “阿昶,算阿娘求你了……”司马老夫人一改从前的强硬态度,好声好气的相求。 “阿娘莫忘了,您是司马世家的老夫人,百年之后是要葬入北邙山司马世家祖坟的。”司马昶冷冷的说道。 司马老夫人心头突的一颤,同样的话,她的丈夫在病危之时也曾经对她说过,当时她并不明白丈夫为什么突然那样说,可是现在她全明白了,原来她的丈夫对于她一心偏着娘家,早就有所不满了。 “阿昶,那到底是你外祖母家,是你亲舅舅没了啊……娘亲舅大……”司马老夫人到底不死心,犹自说道。 司马昶缓缓摇了摇头,冷冷的说道:“阿娘若是觉得两个亲生儿子比不上娘家兄弟子侄重要,儿子也无话可说。要么,派个二等管事过去,要么您自己去。可有一条儿子要说在前头,您若是亲自去清河,便不要再回来了,想来阿爷也不愿意看到他的未亡人宁可舍弃亲生儿子,也要去祭拜仇人。” 说罢,司马昶毫不迟疑的转身走了出去。 在场的崔璋以及所有的侍女下人都惊呆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死了的崔林竟然是司马世家的仇人,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下人们尽管震惊,可没有人敢问出口,可崔璋不是下人,他扑到司马老夫人身边,惊慌的叫道:“姑母,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阿昶表弟怎么说三叔是你们家的仇人!” 当年清河崔氏二房三房害的司马昀绝嗣之事,崔璋这一辈人中只有崔琦等极少人知道,崔璋自然不在这极少人之中。 “回去问你阿爷吧!阿璋,姑母不能留你了……”司马老夫人失魂落魄的说了一句,便如游魂一般忽忽悠悠的走了回去。 崔璋心中惊疑万分,再也不敢生事,老老实实的被人引着去梳洗一番,胡乱用了些饭食,便被人带到外院与司马世家的二等管事会合,一起前往清河。 还没走出司马世家的大门,崔璋突然想起一事,赶紧停下来说道:“我还得去宇文世家送丧报……” “崔三郎君,这响晴白日的,您怎么说起梦话了,你们崔氏与宇文世家有什么交情,怎么有脸跑到别人府上送丧报?”那名二等管事冷冷的讥讽。 这名二等管事名叫张永业,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精壮汉子,他曾是司马昀的童年玩伴之一,当年司马昀在清河出事之时,阿永业就在司马昀的身旁。对当年不能及时救下少郎主,他一直自责至今,甚至以不成亲生子来惩罚自己。对清河崔氏二房三房之人张永业自然不可能有一丁点儿的好脸色。司马敬诚安排他去清河送帛金,也是特意挑选的。 “这……”崔璋被怼的无言以对,他不由在心中暗暗埋怨他阿婆和阿爷,为了给他死鬼三叔做场面,连司马世家的姻亲宇文世家的主意都打,敢情丢人的不是他们。此时清河崔氏的老夫人还不知道宇文世家与司马世家退婚的消息,崔琦并未将这个消息告诉她,崔含笑倒是有心告诉,可她如今连人身自由都没有,根本不可以送出消息。 崔璋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怂包软蛋,他见张永业横眉竖目,又见他生的膀大腰圆好生壮硕,那钵盂似的拳头若是砸到他的身上,怕是不死也得没了半条命。 自打进了司马世家的大门,崔璋就一拨连着一拨的挨打挨骂受刺激,在清河也算是一霸的崔璋真是被吓破了胆,连看见张永业这个二等管事都会肝儿颤,哪里还敢再提出什么要求。 崔璋灰头土脸的跟在张永业的身后出了司马世家,这趟洛京之行给崔璋留下的终生的阴影,自此再不愿踏足洛京城半步,躲在清河家中再不愿出门,最后倒也落了个善终,成了崔氏二房三房子嗣中结局最好的一个人。 打发走崔璋,司马昶赶紧回到升龙居,果然不出他之所料,他阿兄阿嫂都在这里,他阿嫂哭的眼睛都肿了,司马昶赶紧上前请罪,直说自己没有照顾好于瑾。 于氏哭着说道:“阿昶,你不用替阿瑾担过错,阿嫂都知道了,是他口没遮拦,身手又不如人,才会被人打伤……” 于瑾一听这话,脸都气青了,什么叫他身手不如人,他身手不知道有多好,打十个崔璋都绰绰有余。“阿姐我……” “阿嫂,这回真不怪阿瑾,他是为了护着我才会受伤的。”司马昶赶紧抢过话头说道。 司马昀此时心情已经平复下来了,他在一旁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不由皱起眉头,用怀疑的眼神看向他弟弟和小舅子,这事,怎么越想越有蹊跷呢? “阿昶,你别帮着阿瑾打马虎眼儿,骗阿嫂,你功夫那么好,谁能伤的了你!”于瑾坚决不肯相信,急的司马昶冷汗都出来了。 方才时间紧急,他来不及细细筹划,也就能蒙蒙不了解内情的人,象他阿兄阿嫂这么知根知底的人,只细细一想便能发觉破绽。 “阿兄,阿嫂,我错了。”司马昶一撩袍子,便跪倒在兄嫂的面前。 “阿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于氏赶紧叫道。 司马昀则面色黑沉,沉沉说道:“阿欣,别叫他起来,就叫他这么说!” 司马昶一听这话,立刻明白他阿兄已经想明白过来了。他赶紧将早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回,急的于瑾直向他挤眼睛,毕竟这种事若是发生在天水于氏,怕不得被打掉半条命。虽然他们皮糙肉厚扛打,可那鞭子抽在身上,也是真疼啊! “你……你们俩个怎么可以这样!阿瑾,你看看你都打阿昶带坏了!”于氏使劲儿捶了弟弟一记,生气的说道。 于瑾真觉得自己是天字头一个冤死鬼,这一切分明都是司马昶的主意,他只是配合,怎么到了他阿姐这里,竟成了他是主使,司马昶是从犯。 “阿嫂,全是我的主意,阿瑾只是配合我,您别怪阿瑾,您要打要罚,只管打我罚我。”司马昶见于瑾又气又急,满脸涨的通红,心中越发内疚,赶紧再次请罪。 “阿欣,阿昶说的没错,阿瑾是淘气,可他绝没有这些鬼心眼儿。能想出这种主意的,除了阿昶没别人。”司马昀没好气的说道。一想起早上他被吓的魂不附体,他就想狠狠揍弟弟一顿。 “昀郎,你怎么能这样说阿昶,阿昶从小就乖巧听话,他才不会这样做。”于氏真是将小叔子当儿子养,不许别人说他半句不好。 “阿姐,你是我亲阿姐么,阿昶说了实话你都不信……我要有阿昶那么多心眼儿,还至于被阿爷抽断那么多条皮鞭么!”于瑾无比悲愤的叫了起来。 “阿嫂,真是我干的。”司马昶见阿嫂这样坚定的护着自己,越发无地自容,内疚的眼圈儿都红了。 “真的是你的主意?”于氏见丈夫满面气愤,弟弟满面被冤枉的悲愤,小叔子又一脸的愧疚之色,这才疑惑的问道。 “是,阿嫂我错了,以后再不这样胡闹了。”司马昶赶紧说道。 “唉……阿昶,你起来吧,阿嫂知道你也是为了给我们出气,阿嫂不怪你。”于氏低叹一声,伸手将小叔子拉了起来,还仔细的给他拂起身上的灰尘。 “姐夫……”于瑾实在看不下去他阿姐这么疼爱包容司马昶,拽着他姐夫的衣袖大叫起来。 “阿瑾怎么了?”司马昀转头看了过来。 “姐夫,阿姐不要我了,你要不要我,我给你当亲弟弟行么?”于瑾委屈巴巴的说道。 司马昀笑了起来,他抬手揉揉小舅子的头发,亲呢的说道:“真是个傻小子,你本来就是我弟弟啊,姐夫怎么可能不要你!” 于氏白了蠢弟弟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还不快把你头上的东西解开,都裹成球了,好看啊!” “先别解,阿瑾你再坚持几天。怎么也得让我阿娘看一回。”司马昶突然叫道。 司马昀和于氏闻言相视一回,脸上浮起了欣慰的笑容。 第一百一十七回拒人千里 自从元氏在司马世家宣布自家女儿与司马昶解除婚约之后,这个消息很快就在世家之间传遍了,但凡家中的适龄小郎君小娘子的世家无不动心。毕竟司马世家和宇文世家可是当世最顶尖的两在世家,若能与他们结亲,绝对对提升自家的门第。 自从司马老夫人寿诞之后,司马昀夫妻收到拜贴无数,同为世家,司马昀夫妻总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那怕是明明知道他们上门的目的是了为将女儿嫁于司马昶为妻。 司马昶早就表明心意,若是不能娶宇文悦为妻,他便要削发为僧,他不想让兄嫂为难,竟然做了一件在司马老夫人看来极其丧心病狂的事情。 这日,所有往司马世家送了拜帖的世家都收到了一封回帖,帖上写明司马世家将于三日后在洛京城最大的燕归楼设宴,请大家准时出席。 那些世家们收到回帖,虽然不明白司马世家为什么不在自家府中设宴,反而要去燕归楼摆酒,可他们都赶紧准备起来,将自家与司马昶年纪相配的小娘子精心装扮,力求让司马昶一眼相中,以达到与司马世家联姻的消息。 三日后,诸位收到回帖的家主及夫人带着他们精心选择的小娘子,来到了燕归楼。 燕归楼大堂之中,迎客的人并不是司马昀夫妻,而是司马昶一个人。众人心中都暗自惊讶,可谁都没在脸上表现出来,那些家主们都上前与司马昶厮见。 因为没有招待宾客的女主人,那些带着自家小娘子的夫人们便有些尴尬。这时从后堂走进来一个衣着并不很华贵,相貌也不是特别漂亮,但是气质极佳的中年妇人。宾客中有人认识此人,她正是燕归楼的主人沈四娘。此人娘家姓沈,夫家姓燕,十年前与她的夫君失散,燕沈氏苦寻夫君不着,便在洛京城开设燕归楼,指望着有朝一日她的夫君来到洛京,能循着店名找到她,与她夫妻团圆。 “燕氏给诸位夫人小娘子们请安,今日司马二郎君宴请诸位,委托小妇人替他招呼诸位夫人和小娘子。”沈四娘笑着屈膝行了个礼,她口中说着请安,可神色中却没有一丝卑下之色,这一点极为难得。 沈四娘的经历几乎可以用传奇来形容,别看那些世家夫人自视高贵,可若真的遭遇离乱,只怕谁也比不上沈四娘的坚韧。以弱女子之身,在偌大洛京闯下片天地,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燕夫人多礼了,既然司马昶二郎君托了你,那就有劳了。”在诸多世家夫人之中,弘农杨氏的家主夫人算是身份最高的,她颌首微笑,对沈四娘很是客气。 沈四娘笑着引诸位夫人和小娘子入座,依时下惯例,男宾席设于东楼,女眷则在西楼上就座。 各色美酒佳肴如流水般送上,燕归楼的酒菜是出了名的精致美味,可是在座的宾客没有一个人有心思专心品尝美味,今儿这架势好生古怪,他们吃不准司马昶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司马昶突然纵身跃至于正对东西两楼的挑台之上,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之声的燕归楼立刻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司马昶,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近日承蒙诸位家主夫人厚爱,往我们府里送了拜帖,昶尽知诸位之意,故而今日特意在燕归楼设宴,一则为答谢诸位,二则,司马昶在此有一事要告知诸位,并请诸位广为昶宣扬。司马昶今日在此郑重宣告,昶已有心悦之人,惟愿娶她为妻,终生绝不二色,若得她为妻,昶必与她共携白首,此生若不能娶她为妻,昶必削发为僧,绝不贪恋红尘。”司马昶暗运内力,将自己的声音送入每个人的耳中。 “啊……”“这怎么可能……”“她是谁……”司马昶这一番话,恰如冷水激入滚油锅,整个燕归楼立刻响起各种惊呼尖叫怒喝之声,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司马二郎君,不知你心仪的佳人到底是谁?难道她竟能凌驾我们世家千金之上?”一个面色阴沉的男子站起来厉声怒喝,压下了其他的杂音。 司马昶很沉稳的说道:“杨家主,未得她应允,昶绝不会说出她的姓名,在昶心中,她无人能比。” 站起来的质问之人正是弘农杨氏的家主,在场世家之中,以弘农杨氏的门第最高,此番随杨夫人前来的小娘子,正是杨家主夫妻最最疼爱的小女儿,十三岁的杨蝶,她绝对是今日在场小娘子中最有实力竞争司马二夫人的人选之一。 “你……司马二郎君,你可知道说出这番话意味着什么?”杨家主冷冷的提问,语气中的威胁之意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司马昶淡淡笑道:“昶自然知道。与其让大家为昶之婚事费心,倒不如昶先与诸位说清楚,也免得误人标梅之期。从今而后,诸位来我司马世家,只要不涉及昶之婚事,司马世家必扫径相迎。” “司马昶,你就不怕得罪了天下世家!”杨家主勃然大怒,指着司马昶喝问。 “阿昶不过是只肯娶她心仪之人,如何就能得罪了天下世家?”一道悠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循声转头一看,见司马昀夫妻正并肩走进燕归楼,刚才那句话便是司马昀说出来的。 “阿兄阿嫂,你们怎么来了?”司马昶一见兄嫂来了,立刻从楼下跳下来,跑到他兄嫂身边,有点儿心虚的笑着问道。 “阿昶向天下宣告心有所属,阿兄阿嫂岂能不来见证?”司马昀笑着说道,虽然这会儿他心里极想暴打熊弟弟一顿。 众人一听司马昀的话,不由都倒抽一口冷气,见过惯孩子的,可真没见过象司马昀夫妻这么惯孩子的,只怕连最惯孩子的宇文家主都得自愧不如了。 “阿昶,你也真是心急,阿兄阿嫂都答应你忙过这几日就设酒请诸位家主,好让你表明心意,你怎么连两天都等不得,幸亏阿兄阿嫂及时赶了回来,要不多失礼啊!”于氏柔柔的轻嗔一声,越发表明了司马世家的态度。 “阿嫂,我……”司马昶低下头,任由嫂子数落,他心里明白,这是阿兄阿嫂特意来替他打圆场的,毕竟现在他还不是司马世家的家主,说出的话没有他阿兄说的有份量。 “好了,阿嫂不说你了,和你阿兄一起招呼宾客吧,既请了大家,总要让大家尽兴而归。”于氏柔声说了一句,向丈夫和小叔子笑笑,便沿着台阶走上西楼,履行司马世家家主夫人的职责。 司马昀夫妻的到来,让在座之人彻底知道了司马昶的决定,大家不约而同的改了心意,再不奢望将女儿嫁给司马昶之事,他们只当这是一场单纯的酒宴,宴罢各回各家便是了。 虽然司马昶是当世玉郎,是最佳的女婿人选,可若是这个女婿人选早已心有所属,他们就算是使尽法子将女儿嫁过去,也不可以达到联姻的目的,甚至还有可能与司马世家反目成仇。毕竟司马世家是当世第一世家,与之为敌的后果是很可怕的。 司马昶在燕归楼立誓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宇文信的耳中,他沉默许久,方才对来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的长子说道:“还算阿昶心里清明,没有说出佳娘的名字,否则……” 宇文恪点头道:“阿爷说的极是,要是阿昶说出佳娘的名字,那真是将她架到火上了。依儿子看,阿昶是真的对佳娘有心……唉,怎么偏有上辈子那种事,原本他们两个多好啊!” 司马昶对自家妹妹的心意,宇文恪看的一清二楚,就算是退婚之后,司马昶依旧三五不时的登门求见,对宇文世家的每一个人都级尽讨好之能是,宇文恪在一旁看着,都忍不住有些心疼司马昶了。 宇文信长叹一声,他此时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哀叹,宇文世家一向事事顺利,可怎么到了女儿的婚事上,就这样为难呢! “阿爷,这事要不要告诉佳娘?”宇文恪问道。 宇文信想了想,点点头道:“要告诉佳娘,我们便是不说,她早晚也会知道的,倒不如早些告诉她,也好让她心里有个准备。” 宇文恪点点头道:“阿爷说还是儿子去说?” “一起说吧,来人,请大娘子过来一趟。”宇文信对外面喊了一声,下人应了一声,飞快的跑走了。 没过多一会儿,宇文悦笑盈盈的走了进来,轻快的笑着问道:“阿爷,您叫女儿过来有何吩咐?” “佳娘,你阿兄在外面听了个消息,让他说给你知道。”宇文信看了大儿子一眼。 宇文恪赶紧将司马昶设宴燕归楼,当众宣布自己已有心仪之人,只求与心爱之人共携白首,终生不纳二色,若不得心爱之人为妻,便要削发为僧的消息细细说了一遍。 宇文悦听罢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涩声说道:“这怎么可能,他明明……阿兄,你该不是听错了吧?”前世的司马昶身边妃嫔无数,他明明就是个好色之徒,怎么可能说出这种只娶一人,终生不二色的誓言。 宇文恪赶紧说道:“佳娘,阿兄起初也不太相信,特意去问了好几位当时在场的家主,他们都是这样说的,总不能他们串通起来骗阿兄吧。” 宇文悦摇了摇头,低声道:“应该不会,可是……阿爷,我是不相信司马昶会说出那种话,他何必如此,又何需如此?” 宇文信笑着说道:“信与不信其实无关紧要,横竖两府已经退了婚约,阿昶做什么都与你无关。佳娘,阿爷唤你过来,就是告诉有这样的事情,免得日后聚会之时,你们小娘子间聊起此事,你被问个措手不及。” 宇文悦点点头道:“阿爷,女儿知道了。虽然他没有提到女儿的名字,司马大兄那边也不会说漏了,可是司马伯母那边怕是会出岔子,她甚至有可能因为记恨女儿而故意放出消息……” 宇文信皱起眉头,沉沉道:“佳娘说的极是。佳娘,你别担心,有阿爷在呢,阿爷会处理好此事的。” 宇文悦轻叹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听了她阿兄带来的消息,宇文悦心里乱的如同乱麻一般,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静如止水,不想只一点点司马昶的消息,便让止水再起波澜。 宇文悦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对司马昶无爱无恨,可是刚刚听到的消息让她知道其实还没有真的放下,她竟然还会因为司马昶那句共携白首不纳二色而心情震荡,这是宇文悦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佳娘,别想的太多,阿爷虽然不算太有能力,可护着你们还是能做到的。”宇文信看出来女儿心事重重,也能猜出是因为什么,可是他并不说破,只笑着安慰女儿。 宇文恪忙也说道:“阿爷说的对,佳娘,你只开开心心的就好,阿兄也会护着你的。” 宇文悦浅浅笑道:“阿爷,阿兄,您的心意佳娘明白。阿爷阿兄放心,佳娘不会胡思乱想的。” “这就好,佳娘,开春之后咱们就举家西行,索性玩上个一年半载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拘着自己。你阿娘那里有阿爷呢,不用担心。”宇文信深知女儿的压力除了来自于前世经历之外,还来自于他的妻子。 一生奉行三从四德女训女诫的元氏,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些东西是套在女子身上的一重重枷锁,处处以此要求女儿们,特别是对已经十二岁,正是议亲之年的长女,元氏更是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盯着她,绝不让宇文悦有丝毫逾矩的可能。 若是没有前世的记忆,宇文悦便也不会反抗她阿娘。可是宇文悦前世深受女训女诫之害,这辈子自然再不肯事事听从她阿娘的教导。正因为如此,元氏与宇文悦母女之间,渐渐的产生了裂痕…… 第一百一十八回远见 司马昶公开宣布自己已有心仪之人,还当众立下誓言,诸多世家家主便也息了将女儿嫁入司马世家的心思,因此数家夫人携自家小娘子前往司马世家拜访司马老夫人的盛况只维持了短短的几日,司马老夫人还没享受够被人奉承的滋味,就再没人来拜访她了。 司马老夫人心中纳闷极了,这日实在是憋不住了,见两个儿子不在面前,司马老夫人立刻向儿媳妇于氏问道:“阿欣,前阵子还有好些夫人带着小娘子来见老身,怎么如今一个都没有了,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 于氏淡淡笑道:“阿娘这话媳妇可担不起。若是有客人来拜访阿娘,我们自然会尽主人之谊,将客人送到阿娘这里的。可人家若是不来,媳妇也不能强求不是?” 司马老夫人心想也的确如此,拒客于门外可不是世家所为,于氏素来重规矩,断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难道是因为佳节将近,各家夫人都忙于府务? “阿昀阿昶这阵子都在忙些什么?每日只过来点个卯应付老身。”司马老夫人暂且压下没有人带着小娘子上门给她相看之事,又寻了另一件事责问起来。 于氏低眉顺眼的说道:“如今年节将近,各坞壁和铺子的管事们都赶在年前报帐盘帐,还要安排赠于门客们的年礼,诸位将军和两万府兵也要昀郎和阿昶亲去慰问,昀郎和阿昶两人忙的不可开交,媳妇整日里也见不上他们几面的。” 司马老夫人皱眉问道:“年年都是如此,从前阿昶还没帮忙,也没见阿昀如何忙碌,怎么今年他们兄弟两人一起却更加忙了。” 于氏在心中轻叹一回,缓声说道:“阿娘还不知道,今年我们司马世家的产业比去年足足翻了一倍,听昀郎说府兵和门客都增加了许多。” “哦,果真如此那就太好了!我儿就是有本事!”司马老夫人高兴的说道。她也是管过家的,自然知道司马世家的家底子是何等的丰厚,那般丰厚的家业竟然还能翻上一翻,司马老夫人心情大好,也就不再追究儿子们不来晨昏定省了。 “阿娘还有没有别的吩咐?若是没有,媳妇便得告退了,这几日媳妇得将各府的节礼准备好。”于氏躬身说道。 司马老夫人摆摆手道:“没有了,你去忙罢,回头把送去清河的礼单送来给老身过目。” 于氏点头应了,每年送往清河的四时八节之礼,司马老夫人都要亲自过目的,她生怕于氏准备的礼物简薄,让她在娘家那边失了脸面。事实上于氏虽然恨清河崔氏的二房三房,却不会小气到苛扣送给整个清河崔氏的节礼。 于氏刚要往外走,又听到她婆婆开口了,“今年给宇文家的节礼减五成。”司马老夫人咬牙切齿说道。 “什么,阿娘您说给宇文世叔家的节礼减五成?”于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讶的问道。要知道就算是没了姻亲这层关系,宇文世家与司马世家之间的关系也是最最亲厚的。昨天晚上司马昀还特意叮嘱她,今年送往宇文世家的节礼,至少要比往年厚上三成才行。 “对……不对,不是减五成,是不许再给宇文信家送节礼。”司马老夫人突然改了主意,瞪着眼睛叫道。 于氏既不答应也不反驳,只低眉顺眼的说道:“阿娘,这事您还是亲自吩咐昀郎和阿昶吧,媳妇不敢自专。” 司马老夫人冷哼一声,她怎么会听不出来儿媳妇在敷衍自己,只是对上儿媳妇,她心里到底有愧意,没有在儿子面前那么有底气。 “这点子小事都办不了,还有什么用,行了,走吧走吧!”司马老夫人色厉内荏的嘟囔了一句。 于氏也不理会婆婆的嘟囔,疾步走了出去,冬腊二月是一年中最繁忙的时间,她根本没有闲暇时间和婆婆多说些什么。 回到掌事厅,于氏命人将送往清河崔氏的节礼单子找出来,叫人送去瑞萱堂给她婆婆过目。因清河崔氏刚刚办了白事,这份节礼自然没有任何喜庆应节之物,至于贵重程度,则与往年持平,并不能让司马老夫人挑出什么毛病来。 没过多久,礼单被送了回来,司马老夫人还打发如金跟过来回话,说是要在礼单上再加一对羊脂白玉如意和一尊阴沉木观音。 于氏只应了一声“知道了”,却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如金也不敢追问,只得行礼告退,回瑞萱堂复命。 如金一走,于氏身边的碧月便拉长了脸不高兴的说道:“老夫人怎么能这样,连夫人的嫁妆都惦记着。”于氏的嫁妆中有一柄玉质绝佳的羊脂白玉如意,还有一尊更加珍稀的阴沉木观音,当日铺晒妆之时,整个司马世家的人都曾看见过的。 “多嘴!”于氏瞪了碧月一眼,沉声斥责一声。 碧月赶紧跪了下来,却紧紧抿着嘴不肯认错,明明就是老夫人忘记夫人的嫁妆,她又不曾说错。 “夫人息怒,碧月也是为您抱不平。”与碧月要好的碧云赶紧替好姐妹求情。 “我知道碧月一心护主,如今你们在我跟前,我自是能护住你们,可是若有一日你们不在我身边,若再这般口没遮拦,惹下大祸可怎么办?”于氏皱眉说道。 “婢子错了,再不敢这般多嘴多舌。”碧月也不是没有心眼儿的傻大姐,知道主子是为了她好,便俯身认错。 “真知道错了?”于氏沉声问道。 碧月连连点头应是,于氏想了一会儿方才说道:“既然错了就要认罚,碧月你最是多嘴多舌,那便罚你十日不许说话。这十日里若是开口说话,便不能再留在府中,嫁去长顺坞吧。” “啊……是是,婢子这十日绝对不说一句话,求夫人别急着把婢子嫁出去。”碧月面色大变,赶紧磕头认错,言罢便紧紧闭上嘴,生怕自己再说出一个字。 发落了碧月,于氏才吩咐道:“将羊脂玉如意和阴沉木观音记入宇文世家的礼单。” “夫人,那可是……”碧云刚想阻拦,想起碧月的受罚,便将话咽了回去。 于氏笑笑说道:“再珍贵的东西也只是死物,放着也是白放着,倒不如物尽其有。世叔喜好美玉,婶婶信佛,这两样东西想来能入得他们的眼。何况……再放在府里,只怕将来还会生出事端。” 于氏没有说出来,可她的侍女们心里全都明白,老夫人摆明是惦记上这两样东西了,此番若是不送去清河,老夫人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夭蛾子,倒不如送去宇文世家,一来不至于明珠暗投,二来也免得被老夫人算计。 晚上司马昀回到连理院,见一向聒噪的不行的碧月竟然连一句话都不说,不免有些惊讶,随口问了一旁的碧云。碧云来了个竹筒倒豆子,将老夫人索要羊脂玉如意和阴沉木观音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司马昀气的脸都青了。 大步走入房中,于氏见丈夫满面怒色,赶紧上前相问,司马昀一把抱住妻子,闷声说道:“阿欣,我实在是太对不住你了,连你的嫁妆……” 于氏一听“嫁妆”二字,便什么都明白了,笑着轻轻拍着丈夫的背,于氏轻松的说道:“昀郎,我都不气你还气什么呢。阿娘虽那么说了,可我也没打算听阿娘的吩咐啊。我把那两件东西放到送给世叔府上的节礼中了。阿昶一心求娶佳娘,我们做兄嫂的少不得要多多帮衬他。世叔喜玉婶婶信佛,那两件东西竟象是特特为他们准备的呢。” “阿欣,那是你的嫁妆,不能动,我再去寻好玉和佛像就是了。”司马昀急急的说道。 于氏笑着说道:“什么你的我的,咱们俩是一体的,说句僭越的话,咱们俩把阿昶当儿子养,咱们的一切将来都是他的,又何必在意区区如意和观音像呢。昀郎,你再说这么见外的话,我可要恼了。” 被妻子这么一说,司马昀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紧紧的抱着妻子,心中既感动又内疚。 “昀郎,这两日各府都送来帖子商议请年酒的时间,世叔家定的日子还是初六,你看咱们家定哪一天?”于氏知道丈夫忙的不可开交,普通事情也就自己做主了,可请年酒的日子安排很有门道,她得和丈夫商量。 世家请年酒,通常自初五这日开始,大家约定俗成的按着门第高低来排请年酒的日子,往年司马世家都是初五请年酒,宇文世家初六请。于氏觉得今年请年酒的日子似乎不能这么定了。 司马昀并没有想的太久,很笃定的说道:“既然世叔家初六请,咱们便初七请,回儿就给各府回帖子吧。” 于氏点头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虽然不很清楚世叔家的家底儿,可总有种应该比咱们家更厚实的感觉。世叔家唯一不如我们的,应该少了四千府兵吧。” 司马昀点点头道:“阿欣你说的很对,这些年来是世叔不争,其实若真是细细算起来,世叔家才是真正的当世第一世家。咱们家的府兵虽然也算是精干强悍,可经世叔家的府兵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我听阿昶说,世叔家的府兵极为勇猛强悍,那一万六千人,都是上过战场,手里见过血的真正将士。而我们家的府兵,见过血的加起来超不过万人,至少有一半府兵都没上过战场。” 于氏惊讶的问道:“已经几十年没有重大战事了呀?咱们家的府兵没上过战场很正常。世叔家的府兵难不成都上过战场不成?” 司马昀叹道:“我也是才知道的,原来这些年来,世叔每年都会轮番派出府兵深入草原与柔然军作战。否则以柔然军的强横,大周军怎么可能将他们拦在长城外几十年。” “啊,竟有这等事?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于氏惊呼出声,这个消息实在是令人震惊了。 “还是世叔有远见啊!我听阿昶细细说了才彻底想明白,外患不平,受苦的是中原百姓,最终损伤的还是世家的根基。派府兵前往草原与柔然军做战,消耗柔然军的有生力量,一来保住了中原百姓,二来,也练出了一支无敌之师。天下太平便也罢了,一但天下大乱战事四起,宇文世家只凭那一万六千府兵,便可立于不败之地。”司马昀叹息道。 这几日司马昀兄弟两们一直忙于慰劳府兵的诸般事务,这才发觉府兵中大量的青壮士卒都不曾上过战场,有作战经验的都是三十多岁往上的老兵,这让司马昶意识到自家府兵的不足,他向他阿兄提出将向宇文世家学习,分批将府兵派往草原进攻柔然军。 司马昀这才知道宇文世家每年都会派出两千轻骑突袭柔然军,已经坚持了近二十年。如今宇文世家的一万六千名府兵,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勇悍将士,随便挑出一人都可以一挡十,据司马昶所说,宇文世家的一万六千府兵,足以抵挡最最凶悍的十万柔然大军。 “世叔真是了不起!”于氏由衷的感叹。 司马昀也点头说道:“没错,世叔真的很了不起。我想没有一位世家家主能比世叔更英明更有远见。阿欣,说实话,若是佳娘能接受阿昶,我真想将来让司马世家并入宇文世家,只要阿昶有一个儿子姓司马,不绝了咱们司马家的血脉就行。其他的全给宇文家,反正世叔最会教孩子。有世叔这么有远见的家主,才能有千年的世家。” 于氏笑道:“我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只是怕世叔嫌麻烦不愿意呢,若是世叔有心争名逐利,宇文世家早就是当世第一世家了。” 司马昀叹道:“正是这话,唉,现在说这些也太早了,我们还是赶紧想办法帮阿昶赢得佳娘的芳心要紧!” 第一百一十九回远忧 元氏收到于氏命人送来的请年酒的日期,心中有些惊诧,毕竟这些年来司马世家都是初五请年酒的,今年两府退了婚约,怎么还特意将日子调到初七了。 拿着回贴匆匆去了丈夫的书房,元氏见长子长女都在这里,面色微沉的看了女儿一眼,将回帖递给丈夫,说了司马世家将年酒安排在初七之事。 宇文信看罢笑着说道:“他们愿意初七请就初七请,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夫人不必太过在意。” 元氏轻轻点头,又说道:“近来往我们府上送帖子的人家特别多,今年的年酒,怕是要比往年的规模大许多,信郎,阿妩怀着身孕不能劳累,如今佳娘也大了,就让她随妾身学习治家之道吧。” 宇文信笑笑说道:“佳娘生来聪慧,又有两世记忆,这治家之道便是不学她也会的,不必特特在这等小事上浪费时间。倒是为夫这里离不得她谋划经略。夫人素来有能为,些许理家之事难不住夫人的,有劳夫人多辛苦几日了。” 元氏满心不悦,却又不能公然违背丈夫的意思,只沉着脸看向女儿,沉沉的问道:“佳娘,你也觉得自己不必再学什么理家之道么?” 宇文悦知道她阿娘这阵子总想往她脑子里塞三从四德女诫女训,可是却总得不到机会。每日用过早饭之后,她就被她阿爷叫走了,除了一日三餐之外,她阿娘几乎没有机会多见她几面,想来也是忍耐到了极点,否则不会当着她阿爷的面这样说话。 “阿娘,若是有需要女儿处理的家事,您只管吩咐,女儿一定会做好的。”宇文悦的言语很平静,可是语气却透着一丝自傲,这与元氏素日里奉行的贞静谦逊大相径庭,元氏气的脸色都变了,若非有着深入骨髓教养,元氏怕不得当着丈夫和儿子的面立刻翻脸。 “信郎,妾身知道您素来疼爱孩子,可您看佳娘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她这样哪里还象个体面的世家闺秀!将来还怎么做人媳妇!”就算是再三压着性子,元氏还是没有忍住,出言责问丈夫。 “阿蓉,佳娘这样很好,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世家千金就该有世家千金的傲骨。关于佳娘的事情,晚上回去为夫再与你细谈,现在我们要商讨大事,你先回去吧。”宇文信面色微沉,对于妻子坚持要将女儿训练成事事以男人为天,不能有任何主见的小女人,宇文信已经反对过数次了,可是不论他怎么说,都没有办法扭转他妻子的执拗念头,这让素来好脾气的宇文信也不免有些动了火气。 深深吸了一口气,元氏方才咬牙应道:“妾身知道了,妾身告退。” 元氏走后,宇文恪皱着眉头,不解的问道:“阿爷,阿娘是怎么了?从前她很疼佳娘的,如今怎么看着佳娘处处不顺眼,佳娘也没做错什么呀?” 宇文信长叹一声,无奈的说道:“你阿娘这辈子就活了”规矩“二字,从前她怎么说佳娘就怎么做,她自然疼爱佳娘,如今佳娘有了自己的主意,不肯做唯唯诺诺的小女人,你阿娘就接受不了。” “佳娘有自己的主意,这是好事啊,阿娘为什么接受不了。”宇文恪疑惑的问道。 “阿兄,阿娘自小学的是女诫女训,谨守三从四德,那些东西已经刻入阿娘骨血里了,阿娘认为世上女子就理当如此。可是我上辈子已经做过那样的女子……这辈子我不想再重蹈复辙,要重新活出个样儿,阿娘无法接受的是我的离经叛道。从我不肯再做针线开始,阿娘就觉得我野了性子,所以越发急着将我拉回她所认同的正轨上去。” 宇文信点头说道:“佳娘说的没错,你阿娘的确就是这般心思。为父劝了她好多次,却无甚收效。” 宇文恪摸摸脑袋,不解的说道:“阿娘既然认为要谨守三从四德,那她为什么不听阿爷的呢?” 宇文信眼睛一亮,重重拍了面前的桌案一记,朗声笑道:“对啊,为父怎么没想起来……阿恪,好样的!佳娘,这事儿可算是有彻底解决之道了。你再不用担心你阿娘逼你学那些破规矩。” 宇文信素来宽厚,处理任何事情都以理服人,从来不会以势压人,他从来都不认为女子比男人低下卑微,所以也不会以三从四德来要求府中的女眷。今儿被儿子提醒,倒让他有了堵住妻子的理由。 “阿爷,您若是那样对阿娘,阿娘会伤心的,还是别……”宇文悦赶紧说道。 宇文信不等女儿说完便摆摆手笑道:“不会不会,你阿娘素来奉行三从四德,阿爷便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如此也能让咱们爷俩耳根子都清静些,你阿娘也是太执拗了,否则何至于此。” 宇文悦想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她是真的不想每天被她阿娘念叨着要贤惠贞静安份从时,做回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卑微女子。 宇文恪见阿爷和妹妹都一展愁眉,脸上露出笑容,笑着说道:“总算有办法能让佳娘解脱出来了,阿爷,咱们接着议事吧。”可见得元氏一心想将大女儿逼回深宅内院的做法是多么的不得人心,她的丈夫儿子全都不支持的。 “阿爷,阿兄,今年冬天偏暖,到现在连一场雪都没下,我担心明年会闹蝗灾。”宇文悦说起正事,不由轻轻蹙起眉头。 “佳娘,不是说蝗灾两年后才会爆发么?”宇文恪问道。 宇文悦轻叹一声说道:“原本是那样的,可是如今好多事情都和前世不一样了,我只记得前世闹蝗灾前的那年冬天天气很暖和,一冬天没有下过一场雨雪,转年春天雨水也极少,春末便爆发了极为严重的蝗灾,中原地区的庄稼被蝗虫啃食殆尽,数十万百姓绝粮……以至易子而食……周氏派人混入灾民之中,鼓动灾民对世家动手,借机大肆劫掠世家资财,世家十去七八,仅剩的十来家世家也是元气大伤,再无与周氏对抗之力。此时柔然人趁中原大乱举兵攻破长城防线,周军无力抗敌,将所有的军队全都撤入洛京城,洛京城大乱。仅剩的十二世家合兵一处,先推翻周氏的统治,然后杀出洛京,将柔然一直赶到长城以外。仔细想来,大乱自蝗灾而始。” 前世的乱世之情,宇文信父子已经听宇文悦说过一次了,如今再听一回,还是忍不住汗毛倒竖。如果今世也会按照这个轨迹进行,只怕最快明年冬日便会乱起…… “佳娘,你认为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宇文信沉沉问道。 宇文悦低声说道:“阿爷,听阿兄说如今咱们已经囤积了足够五万人马吃用三年的粮草,倘若真的闹了蝗灾,只维持半饱,至少可以救济二十万灾民,但凡百姓还有一丝活路,他们便不会做乱。如此一来,咱们家的坞壁便可保安全。” 宇文恪听到这里插嘴道:“佳娘,若真的闹了蝗灾,灾民怕不得上百万,他们若是知道咱们家有粮,必会往我们坞壁涌去,到时咱们可养不了那么多人。” 宇文悦点头道:“阿兄说的极是,咱们养不了所有的灾民,可还有别的世家,今年我们和司马世家虽然只是在暗中收购粮草,可是哪个世家家主都不是傻子,他们必会跟风行动,据我所知,上个月陈粮的粮价已经高达五贯一石,新粮更贵,听说已经涨到了八贯。只凭宇文世家与司马世家的采购,还不至于将粮价推的这么高。” 宇文信点头道:“佳娘说的极是,各大世家现在正在大肆采购粮食,只是他们下手都晚了,纵是有钱,也难以采购到大量的粮食。如今外头的陈粮都要八贯一石了。市面上的粮食铺子几乎都无粮可卖。前儿曹德衍还求到为父这里,说国库中已无存粮,想要向我们采买十万石粮食,价格任由我们开。” 宇文恪冷哼一声道:“骗谁呢,秋粮才入库不过两个月,国库中怎么可能没有存粮!曹叔叔对周氏还真是忠心!他这个度支尚书也太尽职尽责了!” 宇文信笑笑说道:“为父岂能不知此事,当时便推辞了。看曹德衍的神色,国库中应该还有存粮,只是数目不会太多。为父估计今年百姓们大多都以银钱完税。” 历来百姓上缴税粮都是可以用银钱按官粮的定价抵税的,官粮的定价是按着上一年的粮价再上浮一成,通常农人是不舍得花那份钱的。可是今年司马世家与宇文世家的疯狂采购直接将粮价抬高了两番还多,两下里一比较,自然是将粮食买了银钱,再用银钱交税更划得来。绝大多数没有远见的农人甚至只留下种粮,他们将口粮都卖了换钱,然后再买些相对便宜的陈粮糊口。 “若明年真有蝗灾,那些农人怕是支撑不了几个月的。”宇文悦皱眉说道。 “且看明年会不会闹蝗灾吧,佳娘,你可知道什么灭蝗之策么?”宇文信长叹一声问道。 宇文悦摇了摇头,无力的说道:“阿爷,女儿不知道。”她只是有了前世的记忆,却没有什么通天彻地的本领,那里有本事灭蝗,这些日子以来,宇文悦除了与父兄商议大事之外,其余的时间全都用来翻阅书籍,想从古人的典籍中找到灭蝗之策,只是到目前为至还没有找到。 “蝗灾是天灾,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佳娘,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宇文信见女儿双眉紧锁满面忧色,赶紧出言安慰。 宇文悦轻轻点了点头,面上忧色却不曾消减。明明知道大灾将临,她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这种无力感让宇文悦心里很沮丧。 “佳娘,若真的闹了蝗灾,咱们尽量救人就是了。若仅仅是吊着命,咱们家的粮食怎么也能救助几十万人,想来也能占灾民的三四成了,再加上其他世家,灾民们还是能熬下去的。”宇文恪也出言安慰。 宇文信点头道:“阿恪说的对,若真有蝗灾,世家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宇文悦摇了摇头,缓缓说道:“阿爷,阿兄,前世出手救济灾民的,只有咱们宇文世家和司马世家,其他的世家是在看到琅琊王氏被灾民抢劫一空后才肯开粥厂救济灾民。也正是因为宇文世家与司马世家肯主动救济灾民,后来才得了天下百姓的支持,阿爷阿兄不屑于争天下,将掌军大权让给司马氏,司马昶才能当上皇帝。” “佳娘,这回不会了,阿昶不会再有机会当皇帝。”宇文信正色说道。 宇文悦笑笑说道:“阿爷,其实司马昶有没有机会当皇帝女儿根本不在意,只要女儿与他不再有任何关系就行了。” 深知阿爷性子疏阔,争夺天下实在不是他的本心所愿,阿兄更是实心实意之人,最不爱勾心斗角琢磨人心,宇文悦便笑着说道。她所求的也不过是全家平安,只要有足够保护全家人的势力就好,宇文悦实在没有更大的野心。 其实宇文一家的性子都很淡泊,他们没有一丝权欲之心。在他们看来,当皇帝有什么好的?若是做个好皇帝,必定是劳心又劳力的,天下生民都是他的责任;若是做个昏君,宇文家的人又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 “佳娘看的开就好。”宇文信看着女儿的眼睛,从她眼中看到了她的心意,欣慰的笑着说道。 “可是阿爷,咱们已经按着经略天下的方向布置了,难不成要全部放弃了?”宇文恪犹豫的说道。 “并非要放弃,咱们可以不争霸天下,却不能没有自保之力,将来如何,只顺势而为便可。纵然不要天下,宇文世家也得是最超然的世家。”宇文信笑着回答儿子的问题,再次确定了宇文世家未来的发展方向。 第一百二十回购粮无门 周氏的度支尚书曹德衍在宇文世家没有买到一粒粮食,他立刻前往司马世家,目的自然还是采购粮食。今秋的库粮征收情况是前所未有的差,只收了往年的六成粮食,剩余四成俱是以大钱代缴的。 这六成库粮只够支付十数万军队明年一年的粮饷,或者是满朝文武一年的官俸,身为度支尚书的曹德衍真是要急疯了,柔然军虎视眈眈,军队无粮必乱,他不敢不发放军饷,可若是只顾着军队,不给满朝文武官员发放官俸,朝庭也会乱,朝中一乱,只怕周氏的天下便再也坐不稳了。 太子得知库粮不足,实在被逼的没办法,只得让曹德衍向世家重金采购粮食,这才有了曹德衍的宇文世家之行。 令曹德衍深感意外的是宇文信竟然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他,连一粒粮食都不卖。这让曹德衍又愤怒又沮丧,这才转而求上了司马世家。 听到管事前来禀报,说是度支尚书曹德衍求见,司马昀疑惑的说道:“这大年下的,正是曹大人最忙的时候,他怎么有功夫跑来咱们府上?请他到前厅用茶。” 一旁坐着的司马昶笑笑说道:“我猜曹大人是来买粮食的,而且还肯出重金,阿兄你信不信?” 司马昀笑着问道:“这话怎么说?” “阿兄,今秋以来粮价涨的厉害,估计周氏国库中存粮不够了,曹大人身为度支尚书,岂有不着急之理。”司马昶笑着说道。 “嗯,说的有理,走……与阿兄一起去前厅见客。”司马昀笑着拉上弟弟,两人一起去了前厅。 曹德衍只等了一柱香的时间,便见到了司马昀兄弟二人,他立刻抢步迎上前,急急揖首道:“曹德衍见过司马家主,司马二郎君。” 司马昀笑着扶住曹德衍,和缓的说道:“曹大人不须多礼,请入座,有话慢慢说。” 众人分宾主落座之后,曹德衍急急说道:“司马家主,在下向您求购二十万石粮食,那怕是陈粮也可,价钱由家主您开,请您务必成全。” 司马昀听置向弟弟笑了笑,还真让他弟弟说着了,曹德衍果然是为了求购粮食而来的。 司马昶微微一笑,他知道不论曹德衍出多高的价钱,他阿兄都不可能卖一粒粮食给他。要知道今秋粮价上涨,司马世家可算是最大的推手之一。不只是今年,明年司马世家还会重金采购粮食,以备后年或者是大后年的蝗灾来袭。 “曹大人,很抱歉,我们不卖粮食。”司马昀毫不犹豫的说道。 “司马家主,求您一定帮帮忙,军中无粮,如何能抵挡柔然大军的进攻啊……一但柔然军攻入长城,受苦的可是天下百姓。”曹德衍知道司马昀还是心怀天下百姓的,便想以百姓安危来打动司马昀。 “曹大人,据我所知,今秋入库的粮食可以负担周军将士一年的开销。”司马昶淡笑着说道。 曹德衍闻言一滞,心中很是惊骇,国库中到底有多存粮,除了他这个度支尚书心里清楚之外,就连他手下的书吏们都不甚清楚,毕竟各地库仓报上来的存粮数量,是他亲自核算的,司马昶怎么会知道的这样清楚? “司马二郎君,国库中哪里有那么多粮食,今秋世家竟相购粮,以至新粮价高,百姓都以银钱缴税,收上来的粮食不足往年的五成,根本就不够边军一年之需。”曹德衍心中惊骇归惊骇,可还是要大声哭穷的,同时还要点出粮价上涨全是世家所为,企图让司马昀兄弟心中生出一丝内疚之意。 “曹大人言重了,粮价每年都在上涨,今年也不例外,如何曹大人竟将粮价上涨都算到我们世家的头上?”司马昶冷淡的反驳。 曹德衍心中一滞,司马昶并没有说错,这十几年以来,粮价每年都在上涨,可前些年世家却没有大肆收粮,细细追究起来,根子其实还在于朝庭没有节制的疯狂发行铸钱,以至于大周铁钱的购买力急剧下降,才造成这般物贵钱贱的境况。 “司马二郎君言重了,曹某并无责怪世家购粮之意。只是想求家主和二郎君看在天下生民的份上,卖些粮食给朝庭吧,要不然明年真的支撑不下去了。”曹德衍越说越伤心,干脆当着司马昀兄弟的面抹起了眼泪。 司马昀见曹德衍哭的很是伤心,不由皱起了眉头,曹德衍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若不是被逼的没有办法,怎么可能在人前哭的象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似的,的确让人没法子不同情他。 司马昶虽然同情曹德衍,可是却不会答应卖给周氏一粒粮食。他始终记得前世周氏借蝗灾之机对世家下手,手段是何等的残酷无情。若非宇文悦不惜触怒他阿娘,最先提出开粥厂赈灾,阿嫂也坚决站在宇文悦一边,他和阿兄出于对妻子的支持,才在蝗灾初起之时便开粥厂赈灾。灾民们对宇文世家和司马世家感恩不尽,主动护卫他们这两大世家,周氏劫掠宇文司马两家的阴谋才没有得逞。 “曹大人何必哭的如此伤心,您也不必瞒着我们,以司马世家的能力,查清国库存粮并不难。库中有粮食一定能够支撑明年军队的开销,曹大人担心的应该是朝中官员的官俸吧,想来朝中官员府上都有土地,也不指望着官俸糊口,没有粮食,曹大人便以帛代粮呗。”司马昶很冷淡的说道。 曹德衍被司马昶怼的再也哭不下去了,事实上司马昶说的正是他做的最坏打算。如果买不到粮食,就只能以帛代粮发放官俸了。朝庭发放的官俸粮其实都是陈粮,官员们压根儿不吃的,全都拿到市上卖出去,再买回新粮食用。 “司马家主,您看在曹某一把年纪的份上,卖些粮食给曹某吧。”曹德衍不死心的求司马昀。 司马昀轻叹一声,缓缓说道:“曹大人,若是府上缺粮,我们便是送些粮食给你都行。可是卖粮给周氏,这绝不可能,曹大人再不必多说。” 曹德衍见司马氏兄弟态度与宇文信一样坚决,一颗心彻底凉了。同样的话他在宇文信处已经听了一遍,他不知道是应该为宇文司马两府高看自己一眼而高兴,还是要为他所效忠的周氏感到悲哀。 “司马家主,为了百姓……”曹德衍还是想再做一次努力,哀哀的说道。 “曹大人,若是百姓有难,司马世家绝不会袖手旁观,如今百姓尚算安泰,曹大人何必口口声声说为了百姓呢,您为的还是周氏吧!”司马昶毫不客气的说道。 前世蝗灾暴发之时,周氏库中明明有粮,却坚决不肯赈济灾民,就算司马宇文两家尽全力开仓放赈,边远地区还是有数万灾民饿死,若是周氏肯开仓放粮,那数万百姓何至于活活饿死…… 曹德衍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后拱手说道:“曹某告辞。” 司马昀连虚留也不留,直接命管家送客,曹德衍满心悲愤的离了司马世家,忙又在马车上收拾起心情,赶往其他世家买粮。 所有的世家似乎是商量好了一般,没有一家肯卖粮给周氏。曹德衍只得垂头丧气的去向监国的太子禀报。 太子一听世家不肯卖粮,立时怒了,他拍着桌案大吼道:“这天下还是我大周的天下!来人,速传兵曹尚书……” 曹德衍大惊,急急问道:“殿下可是要对世家用兵!” 太子恨恨叫道:“正是,孤现在动不了几大世家,难道还收拾不了那些个小世家不成,随便抄几家,明年的军粮就有着落了。” “殿下万万不可!”曹德衍惊叫起来。 “嗯……为何不可?”太子黑沉着脸,冷冷的问道。他还是很信重曹德衍这个度支尚书的,这才沉着脸问了一句,倘若这话出自别人之口,只怕太子这会儿便会大叫“与孤拖下去砍了……” 曹德衍忙说道:“殿下知道世家之间素有勾连,臣只怕牵一发而动全身,您查抄几个小世家,怕是会逼反了那些大世家啊!” “哼!如今他们不反也和谋反没什么区别!”太子愤怒的叫道。 “请殿下暂息雷霆之怒!”曹德衍见太子怒不可遏,只得跪下相求。 太子见曹德衍形容憔悴不堪,知道他跑遍了洛京城中的世家,还不知道受尽了怎样的委屈,也不忍心再对他发脾气,便缓了声音说道:“曹卿辛苦了,孤尽知之,快请起来吧。” 曹德衍听太子的语气和缓了些,心里这才有些踏实,颤颤微微的爬了起来。 “殿下,如今只能以丝帛发放官俸,库粮全都留做军粮,如此也能撑到明年新粮入库。”曹德衍缓声说道。此时他还不知道明年一场大灾将要到来,别说是新粮,只怕田里的新苗都无法保全。 “也只能如此了……”太子无力的说道。自从监国以来,他原本青黑的头发竟白了一小半,治国理政,这事真不人干的。太子真想将他那一直装病的父皇拖到朝堂上,将这个烂摊子彻底丢还给他,这个破皇位,谁爱要谁拿去,他是绝对不想要的。 方才太子发了话,小黄门赶紧去请兵曹尚书,兵曹尚书赶紧撩着袍子一路小跑,在曹德衍刚刚劝好太子之时,来到了太子面前。 “老臣请殿下金安,不知殿下急招老臣所为何事?”兵曹尚书心想近来挺太平的,应该没什么要他这个兵曹尚书出力的事情,才会有此一问。 原本曹德衍已经将太子劝好了,兵曹尚书这么一问,又勾的他想了起来,太子气哼哼的说道:“陈卿,孤来问你,那个世家家资丰厚势力又弱?” 兵曹尚书被问的一愣,他想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的说道:“世家流传多年,家资都挺丰厚的,具体谁家最多,这个臣还真不清楚,不过若是说到势力弱,清河崔氏的势力最弱,但是清河崔氏与司马世家是姻亲,若是算上这一层关系,崔氏的势力也就不算弱了。倒是汝南袁氏的势力差些,也没什么有份量的姻亲。” 兵曹尚书这么一说,曹德衍便也说道:“陈大人说的极是,汝南袁氏日见式微,且又远离洛京,汝南地力极肥,想来存粮定然不少。殿下若真想动手,汝南袁氏倒是个极好的选择。” 太子点点头,恶狠狠的说道:“嗯,那便抄没汝南袁氏,陈卿,此事交给你来办,务必要快,要狠,行动之前绝不可走漏消息。孤只要粮食,袁氏存粮务必颗粒归仓,其他财物可尽数分于抄家官兵。” “是……臣领旨。”兵曹尚书略有迟疑,可是看到曹德衍偷偷向他使眼色,便立刻大声应了下来。 太子满意的点点头,挥手道:“有劳两位爱卿了,稍后便有旨意,两位爱卿先退下吧。” 来到庭院之中,兵曹尚书才低声问道:“曹大人,怎么库中很缺粮么?新粮入库没过多久啊?” 曹德衍压低声音,将库中存粮只够应付明年一年的军粮之事说了一遍,兵曹尚书面色立变,立刻咬牙说道:“我这便亲自前往汝南督办此事,一定不负殿下所托。” 曹德衍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也只出此下策了。陈大人,尽量做的象是悍匪灭门,免得其他世家……” 兵曹尚书点点头,沉声说道:“曹大人放心,我心里有数,绝不会让前番之事再次重演。” 曹德衍点点头,拱手道:“陈大人小心,珍重!” 兵曹尚书拱手还礼,沉沉道:“曹大人,就此别过,他日回京再见。” 看着兵曹尚书那萧瑟的背影,曹德衍长叹一声,他心中有种隐隐的不安,只怕天下大乱将自此始…… 第一百二十一回逛街去 兵曹尚书秘密前往汝南,他做的极其小心谨慎,甚至还做了一出当街坠马的好戏,对外宣称摔断了腿,需要静养数月方能痊愈。 就连宫中的太子得了消息,都以为兵曹尚书是真的摔断了腿,着实又气又急的不行,赶紧命太医前往兵曹尚书府探病。 太子刚刚派了太医,度支尚书曹德衍便匆匆求见,密报太子兵曹尚书并没受伤,当街坠马的只是个与兵曹尚书相貌相似的替身。此时兵曹尚书已经带着太子秘旨悄悄前往汝南了。 太子听了这番回禀,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越发倚重尽忠职守的兵曹尚书和度支尚书,如今他用的最顺手的,也就是这两位大人了。 兵曹尚书离京不到一日,宇文世家府中,宇文信便将长子宇文恪叫到面前,交给他一件差事。 “阿恪,立刻安排可靠之人前往汝南,严密监视汝南郡守府的府兵,倘若汝南郡守府的府兵抄没袁氏,便立刻调动河阳坞的府兵,趁机搬空袁氏的粮仓。”宇文信沉声说道。 “啊?阿爷,周氏要对袁氏动手么?”宇文恪惊呼道。 宇文信点点头,沉声说道:“兵曹尚书已经秘密前往汝南,必是冲着袁氏存粮而去的,汝南地力极肥,今秋收成又好,为父预计袁氏的存粮不比我们少。前日曹德衍遍访京城世家,连一粒粮食都没买到,只怕周氏狗急跳墙,要从小世家开始,对世家下手了。若是让周氏得逞,日后世家必受其乱。与其让周氏得手,倒不如咱们先抢了袁氏的粮食,明年若真有蝗灾,也可以多多救济些灾民。” 宇文恪点头道:“阿爷说的对,袁氏素来小气,听说他们家向佃农收七成的租子,汝南地肥,百姓却苦的很,不论收成好不好,都只能勉强吃个半饱。何况他们家还有个袁梓,佳娘纵然不说,可这仇却不能不报。” 宇文信点点头,沉声道:“为父正有此意,总不能叫佳娘白白受了一世的苦,快去安排吧。” 宇文恪笑着说道:“是,儿子这便去安排。”说罢便匆匆走了出去。 “阿兄,你急着去哪里?”刚走出阿爷的书房,宇文恪就遇到了牵着弟弟妹妹的大妹妹宇文悦,宇文惜脆生生的叫了起来。 “阿兄要去做正事呢,回头忙完了再带你们玩儿!”宇文恪停下来摸摸小妹妹的包包头,笑咪咪的说道。 “嗯,阿兄快去忙吧!有阿姐陪我们玩呢!”宇文惜甜甜的笑着回答。宇文恪笑着摸了摸弟弟的头,叮嘱一句:“不要缠着阿姐太久,阿姐也很忙的。”然后便匆匆走了。 宇文慎仰着看向他阿姐,皱着小眉头不高兴的问道:“阿姐,我们很缠人么?” 宇文悦蹲下来平视弟弟妹妹,笑着说道:“阿兄只是习惯性的叮嘱一下,阿慎和倩娘都是天下最乖最乖的好孩子。” 被阿姐这么一夸,刚才那一丢丢的小委屈立刻烟消云散,宇文慎和宇文惜立刻高兴起来,两人拉着他们阿姐跑进他们阿爷的书房,囔着要阿爷带他们出门玩儿。 宇文信对于孩子们的合理要求从来不会拒绝,要求出门玩耍在宇文信看来便是合理要求之一。很痛快的答应了三个孩子,甚至为了让两个女儿在外面玩的更痛快些,他还叫宇文悦带着妹妹到内室换上了男装。 在书房的内室柜子里,有宇文信特意给两个女儿定制的男装,这可是瞒着元氏的,若是元氏知道她的丈夫公然将两个女儿扮成小子带着门去,怕不得活活气昏了。 不多时,宇文悦和宇文惜小姐俩儿换好男装,从内室走了出来,宇文惜还不足七岁,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纪,而宇文悦也只是十二岁,还不曾开始发育,穿上男装看上去就是个相貌俊俏的小小少年,若是忽略耳洞外,再没有一丝破绽。 “阿爷阿爷,我们好看么?”宇文惜拉着姐姐在她们阿爷面前转了一圈,兴奋的问道。 “当然好看,阿爷的小佳娘小倩娘是世上最最好看的小娘子!”宇文信无比骄傲的说道。 “不对不对,阿爷,现在我们是小郎君。”宇文惜脆生生的叫道。 “对对,是小郎君。阿慎,回头到了外面,要叫阿兄和阿弟,不能再叫阿姐和倩娘哦!”宇文信笑着告诉小儿子。 “儿子记住啦,阿姐……哦不,是阿兄,阿兄真俊秀,比阿昶哥哥还好看!”宇文慎高兴的说道。司马昶有当世玉郎之美称,是小宇文慎见过最最好看的郎君。 宇文信心中略有些紧张,赶紧不着痕迹的看了大女儿一眼,见她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宇文信心里才略略踏实一些,心里想着一定要找个机会告诉小儿子,往后不要在他阿姐面前提起他阿昶哥哥。 “嗯,我也觉得阿姐这样打扮比阿昶哥哥俊秀多了。”已经颇有审美眼光的宇文惜很认真的打量了她阿姐,才点点头确定的说道。 “嗯,我也觉得自己比你们阿昶哥哥俊秀!”心里明白阿爷还是会担心自己,宇文悦便和弟弟妹妹开玩笑,以安她阿爷的心。果然宇文信听到大女儿可以用这么轻松的语气提起司马昶,心里越发踏实多了。 “咱们赶紧走,晚上得回来吃晚饭,要不下回你们再想出去可就不容易了。”宇文信刮刮小女儿的高挺的小鼻梁,玩笑的说道。 父女三人悄悄溜出府,明面上只带了四个长随,可暗中却有四名身手极好的暗卫悄悄随行护卫,毕竟宇文信身手很一般,宇文悦姐弟三人又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宇文信父子四人刚刚溜出府,司马昶派来暗中盯着宇文世家的探子便赶紧飞鸽传书,通知主子宇文家主带着疑似宇文大娘子之人出府了。 因为不愿意委屈女儿,宇文信给两个女儿定制的衣裳都是用最顶级的联珠团窠对雁纹五重锦制成的,衣领袖口镶了极罕见的红狐皮风毛,风帽上的帽准用的是婴儿拳头大小的极品羊脂白玉,腰间束的是赤金双雁对钩缂丝大带,宇文慎也是如此穿戴,只不过姐弟三人衣裳的颜色不同罢了。 这三套衣裳每套都价值千金,宇文世家府上能这般穿戴的,除了府上的小娘子小郎君之外,再不做他人之想。所以司马昶的暗哨才会这般推测。 司马昶正在和他阿兄议事,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扑愣愣的扑扇翅膀的声音,司马昶面露喜色,来不及同他阿兄说一声,便闪身冲了出去。 院中地面上果然停着一只灰黑色的信鸽,司马昶赶紧拿起信鸽,将信鸽脚上小铜管中的细条儿取出来。展条一看,司马昶笑了起来。总算等到宇文悦出府了,他得赶紧赶过去。 司马昀不知道弟弟在做什么,便也跟了出来,见他弟弟看着一张小纸条儿傻乐,司马昀便问道:“阿昶,是什么消息?” “阿兄,我不能陪你议事了,得赶紧上街去,世叔带着佳娘阿慎倩娘上街了。”司马昶兴奋的说道。 司马昀闻言面色一沉,一把将弟弟拽回房中,沉声责备道:“阿昶,你怎么可以派人刺探世叔府中之事?” 司马昶赶紧解释道:“阿兄,我没派人刺探世叔府中之事,只是让人在府外等着,若是看到佳娘出门便赶紧来报,我也好多得些与佳娘见面的机会,阿兄你相信我,我真的只是让人在府外等着,绝对没有入府刺探。”说着,司马昶将小纸条交给他阿兄过目。 司马昀看了小纸条,面色才稍稍和缓了些。派人在在府外被动等着的行为虽然也不太合宜,可到底比命人入府刺探要强多了。 “去吧,注意分寸,别让事得其反,让世叔和佳娘更加恶了你。”司马昀无奈的交待一声。只看司马昶那一颗心都飞出府的样子,司马昀也知道他再不可能安心议事了。 “诶!多谢阿兄,阿兄放心,袁氏那边弟弟会安排好的,管叫周氏鸡飞蛋打还得背上恶名,好处尽管咱们家。”司马昶丢下这样一句,便飞也似的跑走了。 原来兵曹尚书秘密出京之事不独宇文世家得了消息,司马世家也收到了线报,方才司马昀兄弟议的正是此事。 司马昶匆匆跑回升龙居更衣,他深知自己的相貌极为出色,还是相当有吸引力的,就象求偶期的公孔雀一般,司马昶要在宇文悦面前展示自己最最出色的一切。 “转意,快把前儿夫人命人送来的新衣裳拿来……”司马昶一进升龙居便高声叫了起来。 转意应了一声,捧着一只不小的包袱飞跑进房,司马昶赶紧换上新衣裳,还对着铜镜仔细照了一回。他见镜中的自己青丝如黑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端地好一位俊美少年,很满意的点了点头,急急的往外走去。 “阿昶,咦,你换新衣裳啦,真好看!你这是要出门么?”刚刚迈出院门,司马昶便和于瑾撞了个正着,于瑾见司马昶换了新衣裳,便笑着囔了起来。 “呃……对,阿兄吩咐我去替他办些事情,阿瑾,我赶时间,不陪你聊了,晚上回来再说。”说罢,司马昶便急急的跑了出去。 于瑾抓抓头,疑惑的说道:“阿昶看上去好奇怪啊,别不是他想甩下我一个人偷偷跑出去玩吧?不行,我得跟上去瞧瞧。” 司马昶急着去“偶遇”宇文悦,便不乘马车,命回心去马房牵了一匹通体油黑的骏马,这匹马的脚力不算最快,可是卖相却是司马世家所有马匹中最好的,绝对当的起“马如龙”这三个字。 于瑾偷偷跟着司马昶后面,司马昶只顾着为马上就能见到宇文悦而兴奋了,便没有注意到身后还跟了一条小尾巴。 司马昶出门上马,于瑾也来不急叫小厮去马房牵马,干脆解开大门旁栓马桩上拴着的一匹马儿,跳上去追着司马昶跑了。 门上当差的人都认识于小舅爷,也没人敢拦着他,横竖那匹马儿也不是来拜访客人的,而按照旧例拴在门外,以备不时之需的自家马匹。 洛京城内城与宫城之间,有东西二市,东市主要经营贵重奢侈品,西市的主要经营范围则是与百姓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一应物品。以宇文悦一行人的打扮,他们去东市的可能性远远大于西市,司马昶毫不犹豫的打马往东市急驰而去,身后还带了一条无形的小尾巴。 “阿悦,万宝商行专卖稀罕的西方宝货,进去看看,喜欢什么阿爷都给你买。”站在一家三开间门脸儿的商铺门前,宇文信笑着对女儿说道。 宇文悦其实对那引起贵重珍宝并没有多少兴趣,毕竟前世她是皇后,司马昶对她还是很大方的,一应进贡的珍宝都优先送给她挑选,她选剩下那些才会分赐给各宫妃嫔。 “好啊,多谢阿爷,阿慎阿惜,咱们一起去挑,听说胡人店里有好些奇巧的小玩意儿。”宇文悦不想扫了她阿爷的兴,拉着弟弟妹妹笑着说道。 “哦哦……我尊贵的宇文家主……哇哦……好俊美的三位小郎君……快快店里请……”一个头戴卷沿儿尖角高帽,身着白色织锦交领银狐皮袍,一张脸上七成面积都被浓密的大胡子遮住的高大胡人快步迎向宇文信父子四人,夸张的招呼起来。 “哦,是康克达乐先生,你什么时候到洛京来了,如何也不来我们府上做客?”宇文信一见来人是旧识,便笑着应道。 康克达乐是粟特人,洛京城中最大的胡商,万宝商行便是他在中原地区的总店,其下有二十多家分行遍布中原各地。此人性情弘阔,宇文信已经与他相识了十来年,交情很是不错。 “哈哈,我今日刚刚到洛京,可巧就遇上尊贵的宇文家主三位尊贵的小郎君,真是我老康三生有幸啊!”康克达乐向宇文悦姐弟三人挤了挤眼睛,哈哈笑着说道,显然他已经认出了这三位“小郎君”的真实身份。 第一百二十二回偶遇 粟特巨商康克达乐将宇文信父子四人迎入店中,引着他们直接上了二楼,二楼有间完全按照粟特风格装修的贵宾厅,是康克达乐专为招呼贵宾而设的,能被康克达乐亲自引进这间贵宾厅的的客人,满洛京城也不过区区十几人。 心里清楚宇文信身边三个小郎君,其中两个其实是小娘子,康克达乐便命侍女送上切成月牙形的金丝蜜瓜和鲜灵灵的紫葡萄,另外还有好些干果奶干之类的小零嘴儿,宇文悦知道西域有种特别的种植之术,能在冬季收获新鲜瓜果,听说那种种植之术耗资极巨,普通大富之家都种植不起的。 宇文悦因为知道鲜果的出处,所以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之色,可宇文慎宇文惜两个小家伙不知道,两个人看到鲜灵灵的水果,惊讶瞪圆了眼珠子,齐齐惊呼道:“阿爷快看,这葡萄好新鲜啊……象是从藤上才摘下来似的……” 宇文信笑着说道:“就是从藤上才摘下来不久的,尝尝看是不是和夏天的果子味道一样好。”两个小家伙一人拿了一片金丝蜜瓜,一个摘了颗葡萄送入口中,仔细品尝之后,两个人笑嘻嘻的说道:“阿爷,果子虽然很甜,可是没有夏天的果子味道正。” 康克达乐挑起大拇指,由衷的笑着夸赞道:“小郎君们真不愧是家主的孩子,一口就尝出不同了!”毕竟不是应季的水果,到底没有当季时的鲜甜,宇文慎和宇文惜两个又是自小吃惯了好东西的,但凡味道差了一丁点儿,这两个小家伙都能尝的出来。 宇文信笑着说道:“老康你真没说错,我家这两个小家伙舌头最是刁钻不过的……” “主人……”宇文信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管事打扮的卷须胡人匆匆走了进来。 康克达乐笑着问道:“何事?” 那名管事面上略显为难之色,犹豫的说道:“回主人,司马二郎君来了。” 司马昶也是有资格进入万宝商行二楼贵宾厅的贵宾之一。康克达乐还真是刚刚来到洛京城,还没得到宇文司马两家退婚的消息。 “哦,那真是巧的很,快请二郎君上来吧……”康克达乐还以为宇文信和司马昶是对好翁婿,便笑着说道。 宇文信眉头微皱,心中暗暗想道:怎生这般不巧,阿昶怎么偏在此时来到万宝商行。他倒是没想过司马昶派人暗中盯着他家,随时准备与他的女儿来个偶遇。 管事又不好当着宇文信有太明显的暗示,只得下楼去请司马昶。少时,司马昶便微笑着拾级而上,力求让宇文悦一见便有惊艳之感。在司马昶想来,那怕是用自己的“美色”去勾引宇文悦,他也是极情愿的。 最先看到司马昶的是正对着楼梯口中的宇文信,他一看到司马昶身上穿的衣裳,眉头便不由人的紧紧皱了起来。 真不知道是碰巧了还是孽缘,司马昶身上穿的缃色联珠团窠对雁纹五重锦交领玄狐皮袍,与他给大女儿准备的衣裳不独图纹一样,就连颜色都没有一丝差别,瞧着象极了以同一匹五重锦制成的两件衣裳,就连腰间的革带镶的都是赤金对雁,真真是气死他了! 宇文悦看到司马昶身上的衣裳,不由也皱了眉头,可司马昶却开心的象个傻小子,那怕只是衣裳上的相似,都让他有种与宇文悦拉近距离的幸福感。 “世叔也在这里,好巧,小侄请世叔安。”司马昶紧走几步,来到宇文信面前单膝跪下行礼。 宇文信便是心里再不满,也不能在人前落了司马昶的面子,便淡笑着说道:“阿昶不必多礼,快起来吧。如今正是忙的时候,你怎么还有时间出来逛?要多替你阿兄分担些才是。” 即便不再是司马昶的岳父,身为世叔,宇文信也是能说的着司马昶的。 “是,小侄谨遵世叔教导,小侄今日出来,是想为阿兄阿嫂他们挑选几样新年礼物的。”司马昶想起梦境之中宇文悦与自己成亲之后,每到更岁之时都送上为家人精心准备的礼物,便立刻说了起来。 宇文悦听了这番话,眸色立刻转沉,她如何能不记得前世自己为婆家人精心准备礼物之事,兄嫂都特别领情,可婆婆却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不论她怎样用心准备礼物,都不能让婆婆如意。至于司马昶,也没见着他如何珍惜自己送的礼物,自然更不要奢望他会主动用心的为她准备礼物了。 “哦,既然如此,那就赶紧下去挑选吧。”宇文信故意说道。其实但凡有资格进入贵宾厅的贵客,万宝商行都会有专人送上各色珍稀之物,请客人在贵宾厅里慢慢挑选的。 “我什么不能上去!”司马昶刚要开口,便听到楼下传来于瑾气愤的叫囔之声。宇文慎一听到这声音,便开心的大叫起来:“阿爷,是阿谨哥哥……” 宇文信向康克达乐笑着说道:“老康,楼下那个也是我的子侄,可否卖老夫个面子,让他上来?” 康克达乐立刻爽快的应道:“这是自然,米勒,快请贵客上楼。” 随着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于瑾跑上二楼,他一看到宇文信等人,便无比兴奋的叫道:“世叔,佳……阿慎,你们都在这里,好巧!”整日被阿姐耳提面命着,于瑾总算是长了些心眼儿,没有一口叫破宇文悦和宇文惜的身份。 “是挺巧的……”宇文悦接口说了一句,特意重重咬着一个“巧”字,还没把脸皮练厚的司马昶腾的涨红了脸,原本在来的路上打好的所有腹稿立刻化为飞烟,素来能言擅辩的司马昶竟然被宇文悦的四个字堵的说不出话来。 “可不是巧么,我见阿昶特特换了新衣服赶着出门,还不带我,我就偷偷跟着他,原来他是见来世叔啊,阿昶,我又不是不认识世叔,你干嘛不带我呀,世叔,小侄有日子没去给您请安了,您老和婶婶可好?”于瑾仿佛是突然开窍一般,得啵得啵说的那叫一个欢实,司马昶竟然都插不上嘴,生生急出了一头大汗。 宇文信颇有深意了看了司马昶一眼,眼神有几分凌厉之意。他要是再不明白司马昶暗中派人盯着他家,真就不配做宇文世家的家主了。 司马昶有心从实招来,可是在场还有个康克达乐,他着实不想丢人丢到西域去。 康克达乐行商多年,最是有眼力劲儿不过的。他立刻指着一事起身离开,还将二楼上所有的侍应之人全都带了出去,将究竟留给宇文信等人。 康克达乐刚到楼下,管事便过来将宇文司马两家退婚之事禀报于他,康克达乐这才明白为何刚才二楼的气氛那般尴尬。看来这退婚,里头相当有内情啊,只怕司马家的二郎君还是有意于宇文家的大娘子的。 “知道了,楼上不传唤,任何人都不许上去,另外,去燕归楼叫一席上等席面备用。”康克达乐吩咐一声,便钻进帐房查帐去了。 贵宾厅内,司马昶撩起袍子,双膝跪倒在宇文信的面前,面红耳赤的说道:“世叔,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小侄真的幡然悔悟,坚决痛改前非,世叔无论怎样惩罚小侄,小侄都心甘情愿,只求世叔和佳娘妹妹给小侄一个重新追求佳娘的机会。” “起来说话。”宇文信黑沉着脸,不悦的说道。司马昶不敢违逆宇文信之意,赶紧应声称是,乖乖儿的站了起来。 “阿姐……”宇文慎和宇文惜茫然的看向他们的阿姐,司马昶说的每个字他们都学过,可是却不明白合到一起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两个一来是年纪小,二来宇文信将他们保护的太好,以至于两人并不象其他同龄的世家孩子那般过早懂事。 “司马世兄,您觉得在这里说这样的话合适么?不知道司马世兄是如何知道我们行止的?还请司马世兄解惑。”宇文悦冷淡的说道。 “佳娘妹妹,我对自己发过誓,此生绝不会再对你有任何隐瞒。不论你问我什么我都会如实告诉你。我之所以知道你的行踪,是因为我在贵府对面开了一家糕饼铺子,若是你出府,铺子里的人会立刻通知我,我向你保证绝无监视你之意,只是想多几次见到你的机会。”司马昶来了个竹筒倒豆子,真的一点儿不隐瞒的将自己的暗哨说了出来。 “你……”宇文悦被司马昶的坦诚气的不行,却又没法子说什么责怪他的话,毕竟宇文府外的地方也不归宇文世家所有,司马昶在那里开铺子合情又合理,她总不能霸道的不许人开铺子吧。 “阿昶哥哥,是唐记糕饼铺么?”宇文惜叫了起来。她知道府外新开了一家唐记糕饼铺,铺子里的糕饼特别好吃。 “是,倩娘要是喜欢吃,阿昶哥哥叫他们每天给你送刚出炉糕饼。”司马昶赶紧点头说道,他知道宇文惜是个小吃货,爱吃一切好吃的点心。 “不必了,区区糕饼我们府里还是做的起的。”宇文信沉着脸冷冷说了一句,当着他的面用美食收买他的小女儿,这司马昶胆子真是够肥的,真当他这个做阿爷是摆设不成。 “世叔府上的点心自是极好的,小侄从前有幸吃过不少,如今也该让小侄孝敬世叔了。”任凭宇文信怎么冷着脸,司马昶都毫无芥蒂的陪着笑脸,态度极为诚恳。 宇文信到底是忠厚长者,做不出怒打笑脸人之事,只重重的冷哼一声表示他很不高兴。 司马昶见世叔不怼他了,心中暗喜,立刻向宇文悦笑着说道:“佳娘妹妹……” “司马世兄慎言,想来我当日所说之言你应该还没全都忘记吧?”宇文悦冷着脸说道。 “呃……世妹,我下次一定注意称呼,请世妹不要生气,原谅我一时失言好么?”司马昶好脾气的笑着应道。 宇文悦从未见过这般死缠烂打的司马昶,在她的记忆中,前世的司马昶是极为傲气之人,素来只有别人讨好他的,他绝对不会为任何女人浪费一点点心思。身他曾经的结发妻子,宇文悦知道司马昶是何等无情之人。 “阿昶你……”从未见过司马昶如此“无耻”一面的于瑾震惊的瞪圆了眼睛,他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司马昶也是够光棍的,他看向于瑾笑着说道:“阿谨,对不起,我今儿是想单独来见世叔和世妹,这才不喊你一起出门的,请你不要介意。” “我……我自然是不介意的。”狡猾无耻程度远远不及司马昶的于瑾竟然为自己偷偷跟踪司马昶而深感不好意思,说出来话都弱了几分底气。 “阿谨,你来的正巧,听阿慎说你对挑选鞭子特别有心得,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陪我去隔壁选一条合适我用的鞭子?”宇文悦着实看不了司马昶这般欺负于瑾,便站起来大声问道。 宇文信先是一惊,继而朗声笑道:“嗯,阿悦说的很对,你是该选条称手的鞭子,回府后让你阿兄教你一套鞭法,往后也好专打登徒浪子。阿谨,辛苦你一趟了。” 于瑾笑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赶紧扑楞楞的点头,连声说道:“小侄一定为佳娘妹妹选一条最称手的好鞭子。” 宇文悦快步走到于瑾身边,对他笑着说道:“咱们走吧。” “诶!佳娘妹妹你慢点儿。”于瑾笑的简直合不拢嘴。 “阿谨,我穿了男装,你别叫我妹妹,直接唤我阿悦就好。”宇文悦故意当着司马昶的面这样话,把个司马昶怄的几乎要吐血了。 于瑾欢快的叫了一声:“好嘞,阿悦,我记住啦……”两人边说边下楼,就这么消失在司马昶的视线之中…… 第一百二十三回心结得解 司马昶深受打击,无比沮丧的看向宇文悦离去的方向,难过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宇文信见素来意气风发的司马昶全没了平日的精气神儿,心中也挺不落忍的,他想了想,对身边满眼困惑的一双儿女笑着说道:“阿慎,和妹妹到楼下去玩吧,别出门就行,阿爷要和你们阿昶哥哥说话儿。” 宇文慎响快的应了一声,和妹妹手拉着手跑下楼去玩了。横竖有暗卫在暗中保护着,这里又是老朋友的店铺,宇文信一点儿都不担心一双儿女的安全问题。 “世叔……我要怎样做才能让您和佳娘原谅我,求您告诉我。”司马昶极为悲伤的问道。 “阿昶,你方才有句话说的很对,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在刚刚得知前世诸事之时,世叔的确非常愤怒,佳娘也很恨你,说实话,当时世叔的确有杀你之心。”宇文信很坦诚的说道。 司马昶神情越发沮丧灰败,他嚅嚅道:“世叔,当小侄彻底清楚前世种种之后,也曾数次想过自杀谢罪,可是……我不能自杀,那样会让阿兄阿嫂坠入无尽悲痛之中,而且我……我还没有弥补前世对世叔一家的伤害,就这么死了,我不甘心……” 宇文信点点头道:“你能这样想很好,若是你自我了断,伤害最深的人就是你阿兄阿嫂,司马世家传承至今也有数百年了,你没有权利断了家族传承。自尽,是无用懦夫的逃避之举。阿昶,你可还记得大丈夫当以何立世?世叔也算是你发蒙之师,” 司马昶重重点头,正色大声朗诵道:“世叔教导小侄一日未敢忘怀,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记的倒清楚,可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尽做些营营苟苟鸡鸣狗盗之事!你可对得起你自己!”宇文信突然冷声怒斥,司马昶羞愧的不敢抬头看他宇文世叔那充满失望之色的双眼。 扑通一声跪倒在宇文信的面前,司马昶无比羞愧的认错,“世叔,阿昶错了!” “你错在何处?”宇文信沉声问道。 司马昶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字说道:“司马昶第一不该投机取巧,窥伺世妹行踪,第二不该……不该只顾自己的私欲,纠缠世妹……”艰难的说出第二条,司马昶心如刀绞,已是满面泪水,他知道自己这般承认之后,怕是再没有机会再接近宇文悦了,余生只能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 见司马昶伤心欲绝,宇文信心里很不是个滋味,那毕竟是他亲自教导过,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孩子。“阿昶,你既然舍不得佳娘,当日为何答应退婚?”宇文信略缓了语气问道。 “回世叔,小侄并不想退婚,可那是世妹所愿,前世小侄负她太深,今世,小侄只想让她万事顺意。只要是世妹的意思,小侄就一定要帮她达成所愿。”司马昶痛苦的说道。 “既然你已经有了决定,又为何要违背佳娘心愿,纠缠于她呢?”宇文信淡淡的发问,眉宇间似乎略微有些舒展。 “世叔,小侄心里放不下……”司马昶涩声回答。 “有什么放不下的,以你前世所为,你对佳娘并没有多深的感情。”宇文信飞快的出言反驳。 “回禀世叔,前世,小侄并不是对……世妹没有感情,小侄与世妹自小耳鬓厮磨两小无猜,怎么会对她没有感情。只是后来小侄被权势迷失了本心,象是被下了降头似的,一门心思只想争夺天下,只要能得到天下,小侄不择手段,一步错,步步错……”司马昶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牢牢记住宇文悦不愿意让他称呼她佳娘,硬生生用了世妹这个称呼,愧疚的说道。 宇文信低叹一回,他心里清楚,争夺天下是亡友司马培一直以来的心愿,只怕他临终之时,将这个心愿做为遗命留给司马昀司马昶兄弟。为了他这道遗命,司马昀在沙场上丢了性命,司马昶虽然登基称帝,却也只落了个众叛亲离,妻离子散身死的悲惨下场。 “你既然曾经被权势迷了本性,世叔又怎么敢相信你不会再重蹈复辙?佳娘更是心有余悸,怎么可能再次接受你。阿昶,不要再做那些无用之事了。能够知道前世之事,这已经上天的格外恩赐,你正该好好抓住机会,认认真真的活好这辈子,让司马世家不再烟消云消,才是你最重要的使命。”宇文信语重心长的劝道。 “世叔,您说的都对,小侄不会再让司马世家陷入绝境。只是……对于世妹,小侄真的无法放手。不瞒世叔,看到世妹那般排斥小侄,小侄真的想过就此放手,可是……那样的念头只要稍稍冒头,小侄就会心如刀绞痛入骨髓,象是被活活摘了心肝一般。”司马昶悲痛的说道。 “阿昶,世间之事,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感情更是如此,也许此时还会痛断肝肠,三五年后便会忘的干干净净,很不必如此。”宇文信缓声劝说。 司马昶悲伤的摇了摇头,低低说道:“世叔,小侄永远都忘不了……”他边说边缓缓挽起左袖,露出一截布满深深浅浅伤痕的手臂。 “阿昶,你手臂怎么会这样!”宇文信惊呼一声,一把抓住司马昶的手腕,将他的小臂拽过来仔细察看。 净白如玉的手臂上,有数十道深深浅浅的刀痕,有的伤痕略显陈旧,象是数月之前受的伤,有的伤痕看上去很新,暗黑色的血痂都不曾褪去。 “阿昶,这些都是刀痕,难道是你自己割伤的?”宇文信惊问。 “是,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小侄总是会回想前尘往事,每每想到小侄对世妹的种种伤害,对世叔一家的冷酷绝情,小侄就不无法原谅自己,小侄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那样凶残无情的人,小侄又不能自尽,只能先用这样的法子惩罚自己……”司马昶哭着说道。 “难怪你这大半年来一直气色不佳……你阿兄阿嫂一定不知道吧?”宇文信轻抚司马昶伤痕累累的手臂,低声问道。 “没敢让阿兄阿嫂知道……”司马昶低低说了一句。 “唉……真是个傻孩子,背负这么重的愧疚,你这辈子还怎么能得到安宁……阿昶,世叔已经不怪你了。世叔知道你本性良善,前世也是为了实现你阿爷的遗愿,才会迷失了本心。前世之事俱是过往,不要记得那么清楚啦……”宇文信不愿意看到司马昶永远沉溺于愧疚之中不得解脱,便温言劝慰于他。 “世叔,侄儿忘不了……也不能忘!”司马昶摇摇头,痛苦的说道。 将司马昶的袖子拉下来抚平,宇文信和缓的说道:“阿昶,不要再这样自虐了,否则世叔一定会告诉你阿兄的。阿昶,世叔相信你一定会成为昂然于天地间的伟丈夫。” “世叔希望小侄做什么样的人,小侄就一定努力做到。”司马昶眼睛红红的说道。 拍拍司马昶的肩膀,宇文信缓声说道:“阿昶,过来坐下说话。”司马昶依言站起来,在下首虚坐着,恭敬的说道:“世叔,小侄想听您的教导。” 宇文信笑笑说道:“阿昶,世叔还是那句话,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天下,不是哪一个人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前世你之所以误入歧途,便是忘了这一点,忘记了以一人奉天下。” “以一人奉天下,天下为公……以天下奉一人,天下为私……”司马昶沉思许久,方才喃喃说道。 “正是如此,阿昶,你还是有悟性的!”宇文信欣慰的捋着胡子,满意的说道。 “世叔,司马昶明白了!多谢世叔一言警醒小侄!”司马昶猛的站起来,郑重向宇文信大礼拜谢。一直困扰他的疑问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司马昶找到了自己前世变成冷酷无情残暴之人的根本原因所在。前世种种的根源都是一个“私”字,他争夺天下的目的是为了他自己日益膨胀的私欲,为了司马世家永远高高在上。虽然他也曾公开发布解民倒悬的檄文,可那都是做给世人看的花架子,天下生民在他心里连一点儿位置都没有。 司马昶继续往深里想,他也想明白了前世为何会与宇文悦渐行渐远。明明他们曾经是那么的恩爱。私欲日益膨胀的他,在面对心地纯善,有一腔大爱之心的宇文悦之时,还残留的一丝丝良知让他不敢直面宇文悦。宇文悦如同最明净澄澈的镜子,将他的凶残卑鄙照的毫厘尽现,让他无法承受。 “世叔,小侄全都想明白了,小侄不仅仅对不起世叔一家,更对不起前世的天下生民,上天既然给了小侄机会,那小侄就应该不惜一切,为天下生民谋福祉,穷尽一生开万世太平!”司马昶之言掷地有声。 宇文信见司马昶眉宇间郁色尽去,整个人充满了意气风发的神彩,这才真正欣慰的笑了! 第一百二十四回神兵利器 就在宇文信与司马昶谈话之时,万宝商行隔壁,匾额上写着极苍劲凌厉“止戈”二字的铺子里,迎来了并肩走进来的宇文悦和于瑾。 武器铺的掌柜打眼一瞧,见左边那位小郎君通身气度不凡,身上的衣着佩饰极为华贵,另一位小郎君衣裳虽然略显普通,可他腰间的佩剑却极不普通。止戈的掌柜对那柄佩剑是再熟悉不过的。只看那柄剑,就可知这位衣裳普通的小郎君身份绝不普通。 于瑾的佩剑止戈去年卖出的最贵的一件武器,此剑名为秋泓,长二尺一寸,宽两寸,剑刃锋利无比,绝对称得上吹毛断发削铁无声,是已经过世的铸剑大师秋冶子的遗作,去年卖出之时,创下了十八万金的绝高价格。 “小人是止戈的掌柜,贱姓梁,不知两位小郎君需要什么兵器,小人给您二位推荐推荐?”掌柜快步跑上前,满面笑容的招呼道。 “梁掌柜,可有适合我兄弟用的鞭子?”于瑾可没少逛武器铺子,他抢先笑着开口问道。 “鞭子?有有有,鄙号有各种上等鞭子,有单鞭双鞭软鞭硬鞭之分,不知道两位小郎君想要哪一种?”梁掌柜特别和气的笑着问道。 “阿悦,不如先看看软鞭,你力气不够大,只单鞭也就够用了。”于瑾想了想,对宇文悦说道。 其实宇文悦并没有正经学鞭法的打算,方才也不过是成心气司马昶才那么顺嘴一说。他见于瑾当真了,也不想拂了于瑾的好意,便点点头,脆声说道:“我不懂这些,阿谨你做主就好。” 于瑾点点头,笑着说道:“梁掌柜,拿几条软鞭来看看,份量要轻一些,不要太长的。” 梁掌柜应了一声,恭敬的请两位小郎君用茶等候,然后亲自去后面库房选鞭子。只看那位小郎君腰间的秋泓剑,梁掌柜就知道这是大买卖上门了,他得去珍品库精心挑选上等好鞭子。 没过多一会儿,梁掌柜带着四个捧着方盒的小伙计回来了。小伙计们在宇文悦和于瑾面前一字排开,整齐的打开手中的方盒,四条各有特色的鞭子便展现在众人面前。 于瑾先是仔细观赏一番,然后伸手试试鞭子的份量,然后选出一条通体银光闪闪的鞭子,对宇文悦笑着说道:“阿悦,你看这条鞭子如何?” 宇文悦伸手接过鞭子,发觉这条鞭子很是轻便,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沉重,银白色的鞭柄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握上手感很湿润,完全没有金属的冰凉之感。鞭体呈闪着银光的浅灰白色,想来是绞了银丝之故,鞭头有一枚荔枝形的银球,看上去很是精美。 “小郎君好眼力,此鞭名为缠丝,是已故徐冶子大师之作。请小郎君将鞭子暂与小人,让小人为小郎君展示。”梁掌柜见两位小郎君挑了四条鞭子中最贵的一条,心里不由乐开了花,立刻殷勤的笑着介绍。 宇文悦虽然不是习武之人,却也知道铸器大师徐冶子的盛名,这位徐大师脾气古怪的紧,他一年只做一件兵器,每件都是不世出的绝品,也不知道徐大师与止戈有何渊源,店中竟然有徐大师的作品。 将鞭子交给梁掌柜,宇文悦对这条名为缠丝的鞭子多了几分期待。 梁掌柜接过鞭子,先将之盘成周长不足两尺的圈儿,将那枚荔枝银球往鞭柄凹槽处轻轻一压,便成了一条完美的腰带。“两位小郎君请看,缠丝可做腰带之用,鞭柄这里有机会,可是调节条度。”梁掌柜笑着介绍。 软鞭做腰带并不算稀奇,于瑾和宇文悦只是浅笑着听梁掌柜介绍,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欢喜。 梁掌柜知道象这两位小郎君一般的人都是有见识的,便又笑着说道:“做腰带只是最基本的功用,为的是携带方便,这也不算什么特别,缠丝的特别之处在于材质,此鞭以极罕见的白犀牛皮经过三年的特殊处理后,与寒铁打成的细丝绞成细条,徐大师再以独门编制技法精心编制而成。两位小郎君请看……” 梁掌柜边说边将手中的鞭子凌空一抖,向一个包着厚厚牛皮的柱子随意一挥,只见原本只有两根手指粗细的鞭子自中段直至鞭尾陡然变粗,布满了密集的细小倒勾,而那个荔枝一般的小银球表面也布满了闪着寒光的倒刺,而那厚的堪比皮甲的牛皮柱子竟然被撕开了足有一寸宽一尺长的口子,露出了里头的原木柱子。 “啊……”于瑾和宇文悦都惊呼出声,他们万没想到这条看上去挺秀气的鞭子挥动之后竟然这般霸气。 “梁掌柜好功夫!”于瑾不由高声称赞。 梁掌柜收回鞭子,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鞭子上的倒刺突然全没了,又变成刚才那条看上去很秀气,挺光滑的鞭子。 “小郎君谬赞了,小人其实一点功夫都不会,全是这条鞭子厉害。您看,这里有个暗簧,按一下便可弹出倒勾,再按一下就能收回来,使用这条鞭子并不需要会功夫,也不需要有太大的力气。小郎君要不要试一试?”梁掌柜将鞭子捧到宇文悦的面前,细细为她讲解。 “对对,阿悦,你试一试。”宇文悦还没说话,于瑾便兴奋的撺掇起来。 “嗯!”宇文悦点点头,伸手接过鞭子,小心的按了一下暗簧,只见无数倒刺悄然无声的弹了出来,绕是已经有心理准备,宇文悦心里还是暗暗吓了一跳。 “小郎君,您随意向柱子挥鞭试试。”梁掌柜一看宇文悦拿鞭的姿势,便知道这是位从来没接触过武器的文弱小郎君,便笑着鼓励起来。 宇文悦点点头,向包裹着厚厚牛皮的柱子挥动手中的缠丝,只听一声细细的“啪……”的声响,缠丝的鞭头便又在那裹了牛皮的柱子划出一道豁口,露出了里面的原木柱子。 “啊……”宇文悦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也有随手一挥就能抽破厚厚牛皮的一天,不由惊呆了! “好好好!梁掌柜,我们就要这条鞭子,你开价吧!”于瑾兴奋的拍手大叫。宇文悦明明只是软软的甩了一下鞭子,可看在于瑾眼中,却是无比的英姿勃发,真是太帅了! 宇文悦轻按暗簧,将倒刺收回来,放进原本的方盒中。若说方才提出买鞭子只是临时起意,这会儿她是真的看上这条徐冶子所制的缠丝了。此鞭用来防身再好不过的,乱世将临,谁知道她以后会遇到什么的情况,随身带着这条缠丝,也算是有备无患了。 “回两位小郎君,缠丝是徐大师之作,如今徐大师已然做古,他的出品价格比较贵,缠丝的价格不比小郎君您的秋泓剑便宜。”梁掌柜虽然看出这两位小郎君是不差钱的主儿,可是这条缠丝价值二十万金,他并不确定这两位小郎君是否能拿的出这么多钱。毕竟那两人看着年纪都不大,未必有动用这么钱的权利。 “梁掌柜你好生啰嗦,直接报价不就行了。”于瑾不耐烦的说道。 “是,回两位小郎君,缠丝售价二十万贯。”梁掌柜做足了势头,方才干脆的说道。 “二十万贯,还挺贵的。”宇文悦眉头微蹙,轻轻说了一声。洛京城里能轻易拿出二十万贯的人家可不多,也就寥寥几家罢了。 “什么好东西值二十万贯?老梁,你可不能坑人!”一道响亮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大胡商康克达乐迈步走进来,笑着说道。 “老康你还不知道我么,我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绝对不会坑人,这可是是徐大师亲手所制的缠丝,二十万贯是实价。”梁掌柜立刻叫起屈来。 “哦,是徐大师的作品,难怪老梁你开出这么高的价格。行二十万贯就二十万贯,老梁,是哪一条?”康克达乐笑着囔道。 梁掌柜一指摆放缠丝的方盒,笑着说道:“就是那条,老康,这两位小郎君已经相中了,你不好抢着买吧!” 康克达乐“啪”的合上盖子,真将方盒抢了过来,梁掌柜还没惊呼出声,就看见康克达乐将盒子送到了那位衣裳华贵的小郎君的手上。 “阿悦贤侄,方才老康叔叔也没给你见面礼,就用这条鞭子顶了吧,老梁,回头就叫人送钱过来。”康克达乐豪爽的说道。 “不不,怎能要康叔叔这般破费,我这便去让阿爷派人送钱过来。”宇文悦说着便要往外走。 “阿悦,不用去找世叔,我有钱……”于瑾赶紧大叫起来,他边喊边拿出一枚小小的印章,对梁掌柜说道:“掌柜的,请拿纸笔过来,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去恒昌商号支取就行了。” 梁掌柜都惊呆了,恒昌商号是专做金银生意的铺子,听说是天水于家的产业,天水于家可是有金矿的。能不成这圆头圆眼的少年竟是天水于家的少主人不成。 “阿谨,多谢你的好意,这鞭子我要自己买。”宇文悦立刻出声拒绝于瑾。二十万贯折合一万六千多两黄金,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康克达乐快步走到宇文悦身边,对她低语一句:“阿悦,不可让人知道你是缠丝的主人。”宇文悦这才轻轻点头,道了声:“多谢康叔叔。” 康克达乐对梁掌柜笑着说道:“老梁,回头派人过来抬钱,鞭子我们先拿走了。” 梁掌柜赶紧点头应了,他也算是见过钱的,可与这几位完全不将二十万贯当回事儿的主儿,他真是不值一提。 拿着方盒回到万宝商行,宇文信听说宝贝女儿看中了一条价值二十万贯的鞭子,脸上没有一丝不悦之色,反而很骄傲的笑道:“阿谨阿悦,你们的眼光真不错,老康,多谢你了。回粟特之前一定来我们府里一趟。” 康克达乐笑呵呵的应了,他知道宇文世家门下有着全中原最好的织工,能织出最最精美的丝绸,他将丝绸运回西方,至少可得十倍之利。这也是刚才他为何那般爽快的买下缠丝送给宇文悦的原因所在。 司马昶有些黯然神伤,原本送宇文悦鞭子的人应该是他,而不是那个大胡子康克达乐。他一定要加倍努力,用真心实意打动宇文悦,让她愿意收下自己送的礼物。 似是为了给宇文悦还人情,司马昶在万宝商行中足足选了价值三十万贯的各种珍奇之物,他只看东西好不好,绝对不还价,小伙计报价多少他便给多少,出手之大方,让康克达乐这个大胡商都有些惊讶。 “康先生,稍后请您派人将东西送到我们府上,我写个条子给你,管家看了条子会与你结帐的。”司马昶笑着说道。 康克达乐笑着应了,等司马昶写好条子,盖上他的印鉴,便立刻安排一名管事带着四个小伙计入司马世家送货兼收钱。毕竟象司马昶这样豪爽大方的客人在洛京城中也是不多见的。 宇文信见司马昶出手这般大方,也知道他想暗暗替自家女儿还人情,虽然这人情还的好没道理。可他也不能当着康克达乐的面拦着司马昶不让他买东西,这不是坏人家的生意的,行商之人是最忌讳这一点的。好在以司马世家之豪富,这三十万贯的东西也不算什么,他也不多说什么了。 宇文悦见司马昶如此行事,心中有些发闷,便对她阿爷低声说道:“阿爷,我想回府了。” 宇文信自然没有不答应的,立刻招呼宇文慎宇文惜两个小家伙回府,康克达乐上前笑着说道:“尊贵的宇文家主,不若走北门离开?” 万宝商行的大门是朝南开的,与止戈兵器铺紧紧相连,若是宇文信一行从南门走,势必会让梁掌柜看个清清楚楚,梁掌柜也是认识宇文信的,如此一来,他便能猜出宇文悦的真实身份,这对宇文悦很是不利,毕竟缠丝是要用来做宇文悦防身的秘密武器的。康克达乐看着粗犷,其实是极为细心之人,否则他也不能将生意做的这样大了。 宇文信明白康克达乐的用意,向他笑着道了谢,带着孩子们从北门离开了万宝商行…… 第一百二十五回舌战 却说宇文信带着三个孩子高高兴兴的回到府中,不想刚刚走入内宅二门,便看到他的妻子面色极为阴沉的迎了上来。 “老爷……”元氏开口叫了一声,声音中满是怒意,她实在是忍不下去了,若是再在教养女儿的事情让步,元氏觉得她的两个女儿怕是要彻底变成没有教养的粗野小娘子了。因此对丈夫的称呼也由情意绵绵的“信郎”变成冷冰冰的“老爷”。 宇文信与元氏夫妻几十年,岂不能知她要说什么,因此不等元氏说完,便抢先抬手阻止她,淡淡说道:“不急,有事回房再说。” 元氏被堵的面色越发黑沉,严厉的瞪了两个身着男装,没有一点儿女儿家体统的女儿一眼,却没有收获到她预想中的,两个女儿羞愧的眼神,元氏的心被堵的越发透不过气来了。 “女儿(儿子)拜见阿娘。”宇文悦带着弟弟妹妹向她们阿娘行礼,看着女儿穿着男装双手交叠双膝微屈行万福礼,元氏觉得自己简直无法呼吸。 “哼……阿慎起来。”元氏冷哼一声,对行礼的两个女儿视若无睹,只上前扶起儿子,以此来表示她心中对女儿的极度不满。 宇文信见状眉头皱的更紧,他一手一个扶起两个女儿,缓声说道:“佳娘,带弟弟妹妹回去好生歇着,明儿阿爷就给你挑选鞭法师傅。” “什么,信郎你要给佳娘选什么人?”元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声尖叫起来。 “去吧……回房再告诉你。”宇文信向孩子们摆了摆手,然后对妻子淡淡的说道。 元氏所受的教养让她做不出当众反驳丈夫的事情,却又气的不行,连呼吸的声音都越发粗重几分。 宇文悦着实不愿意再做回她阿娘期望的没有一丝主见,只知道三从四德的懦弱女子,便低声应声称是,带着弟弟妹妹一阵风似的走了。 看到女儿大步流星的走路,元氏觉得自己简直不能活了,哪有小娘子是这样走路的,连一丁点儿婀娜之态都没有了,这样将来还怎么能得到夫婿的喜爱! 宇文信对于妻子一心将削去女儿所有棱角的做法很是生气,他难得的板着脸,也不招呼妻子一声,大步往上房走去。元氏愣了一下,赶紧迈着小碎步子跟了上去。 走入上房,宇文信将房中的下人全都打发出去之后,元氏才紧赶慢赶的走了进来。 “信郎,不可以再这样纵容佳娘了……”元氏喘息未定,便着急的说道。 “阿蓉,佳娘的教养很好,她的教养在骨子里,并非流于表面的所谓规矩礼仪。我宇文信之女,不必守三从四德,不必以女诫女训为行事准则,宇文信此生若不能让女儿顺心如意,便白白活了这一世。我曾对你说过,为了佳娘倩娘一生畅快,我情愿去争夺天下,这话绝非虚言。”宇文信很严肃的对妻子说道。 “信郎,你不能这样做,佳娘倩娘终是要嫁人的,为人妻子,怎可不守三从四德,那可是要犯七出之条的呀,难道你要女儿落个被人休弃的下场不成!”元氏惊呼出声。 宇文信冷冷一笑,“若是不能对佳娘倩娘真心以待,无条件接收她们的一切,并且保证终生不纳二色,我又岂会将掌上明珠下嫁!” “信郎,世上哪有这等人,难道你要女儿终老娘家不成!”元氏简直要被她丈夫的邪说气疯了。 “阿蓉,你说错了,不论到何时何地,宇文世家永远是佳娘倩娘的家,而不仅仅是娘家。”宇文信霸气十足的宣布,惊的元氏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信郎,这……这不合规矩!”过了好一会儿,元氏才无力的说道。 “什么规矩?我是宇文世家的家主,我的话就是规矩。”宇文信今儿火力全开霸气十足,彻底颠覆了元氏素来对丈夫的认知。 “可是……宇文世家的规矩并不是天下通行的规矩啊,女儿家总要是有夫有子,这一生才能完整啊……”元氏还是企图说服丈夫。 宇文信淡淡一笑,很轻巧的说道:“那就让宇文世家的规矩成为天下的规矩好了!” 元氏听了丈夫的话,几乎要昏过去了,这里还是她那个温文尔雅中正平和的丈夫,这般锋芒毕露的丈夫,让元氏感到极为陌生。 “信郎,你疼女儿,为妻心里明白,为妻也心疼她们,可是您也不能那般纵着她们,还特特给她们做了男装,让她们易装出门,这……这若是被人撞破了,岂不是要坏了她们的名声么?小娘子若是被坏了名声,怎么还能有好男儿前来求亲?为妻就是疼爱她们,才要对她们严格要求啊!”元氏哀哀的说道。 “阿蓉,乱世将临,唯唯诺诺的小娘子是活不下去的。从明日开始,除了阿妩有孕在身不方便,其他人包括你在内,每日都要学习强身健体之术,以增加体质,应对任何可以发生的事情。”宇文信板着脸,极为认真的说道。 “不行,女子如何能做那般不雅之举!信郎,我宁死也不答应。”元氏激烈的反对,满面涨的通红。 “你真的不愿意学那就算了,可是佳娘倩娘必须学。”宇文信见妻子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心中突然有种烦闷之感,不想再和妻子多说什么了。他知道对他的妻子而言,那些所谓的规矩比天都大,若要让她不遵守那些规矩,的确比杀了她会让她痛苦。 “不行!佳娘倩娘也不能学!”元氏立刻大叫起来。 “佳娘倩娘必须学!你不是最是奉行三从四德么?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两条,想来夫人一刻也不曾忘记,若是佳娘倩娘不学强身之术,便是不从父命,这可是你之所愿?”宇文信自从那日听了长子之言,突然找到了一条对他的妻子百试百灵的好法子。 “信郎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这不是要活活逼死我么?”元氏心中无比气苦,泪水刷的涌了出来。 “阿蓉,女子当守三从四德,这不是你一向奉行的么,怎么我按着这样说了,你却说我要活活逼死你?那你倒是与我说说看,这三从四德到底要不要遵守?总不能如了你的心意时就讲三从四德,不如的心意便不讲吧?”宇文信满脸无奈的问道。 元氏被丈夫堵的无言以对,明明她丈夫的提议全不合规矩,可她若是反对,便是不守三从四德,元氏心中也困惑了,她想不明白,在丈夫之意与三从四德相背之时,身为女子,到底应该怎样做才对! 看到妻子满脸困惑,宇文信方才缓了声气,将妻子拉到身边坐下,低声说道:“阿蓉,我只问你一句,若是我也象别人那人纳妾,你真能毫芥蒂的接受么,我与别的女子欢好,让你独守空房,你能受的了么?你不要急着回答我,真的用心好好想想,我要的是你心里的最真实的想法。” 元氏没有回答丈夫的提问,只是泪落滂沱如雨,她与丈夫极为恩爱,自然不愿意让别的女儿来分享她的丈夫。 “我想但凡你心里还有我,就会不愿意的。若你受着那什么女子不得忌妒的规矩,眼睁睁看着我与别的女子生儿育女,岂不是要夜夜哭泣?难不成你想让咱们的女儿遵守这样的规矩,半生以泪洗面么?”宇文信低声说道。 听了丈夫的话,元氏本能的拼命摇头,眼泪流的更汹涌了。此时她的丈夫并未纳妾,她只是想想那种情景,便有心如刀绞之痛,若是有朝一日宇文信真的纳妾,她一定会变成最疯狂的妒妇。 “阿蓉,我们宇文世家已经是顶级世家的,说起来只有别人来奉承巴结你的,再没有你委屈自己迎合别人的,咱们的女儿也一样,身为世家贵女,就该有世家贵女的高贵骄傲,岂能用世俗规矩来约束我们的孩子。你也不用担心女儿们将来没有好姻缘,咱们的孩子个顶个都特别优秀,总有好儿郎慧眼识珠的。若他们不能无条件接受我们女儿的一切,那样的女婿不要也罢。”宇文信见妻子有所动容,便趁热打铁的说道。 “这……世上也只有信郎你这一个啊!咱们总不能真的让佳娘倩娘终老家中吧?”元氏抬眼望向丈夫,眼睛里充满了爱意,柔柔的说道。 宇文信笑了起来,“放心吧,孩子们自有孩子们的缘分,不用着急,我只担心将来你会挑花眼的。阿蓉,我知道你不愿意在人前习练强身之术,不若每日我在房中教你,你身子强健了,我也能更放心些。” 趁着妻子被自己迷的魂不守舍之机,宇文信和缓的提出要她在房中锻炼身体的要求,元氏一时不察,迷迷瞪瞪的就点了头。 宇文信见状心中暗喜,他已经动摇了妻子信仰的根基,假以时日,他相信一定能彻底转变妻子的观念。一家人,总要有同样的观念,这日子才能过的有滋有味儿。 第一百二十六回天命 自从宇文信和妻子谈过之后,宇文世家的家族氛围变好了许多,自宇文恪以下,每个孩子都不必夹在父母之间左右为难了。宇文恪每日早晨教导弟弟妹妹妹修习武功,元氏也只当不知道,默许了此事。宇文信知道妻子能做到了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便也不再对她有更多的要求。 元氏不要整日盯着女儿,便将心思都用在照顾有孕在身的儿媳妇身上,李氏腹中的孩子若是个男孩儿,等他生下来之后,是要送回陇西李氏延续李家血脉的,这是当初宇文信对李氏家主的承诺。 “阿妩,今儿感觉好些了么?”元氏来到儿媳妇的房中,见儿媳妇没有象平日那般干呕不休,便笑着问道。 “阿娘,今天还好,早起后只吐了三回,总算能吃进些米粥,已经大半个时辰没吐了。”李氏轻抚着看上去足有五六个月大的肚子,微笑着说道。 “这一回反应这么大,必定是个淘气的小子,你这才快四个月,素日里又吃不进什么东西,肚子还这么大,瞧着倒象我当年怀阿慎倩娘时的情形,怕不是也怀了双胎吧?”元氏看着儿媳妇的肚子,有些担忧的说道。 当日元氏怀双胎之时可是吃了不少的苦头,分娩之时又难产,极为艰难的生下两个孩子之后,她彻底伤了身子,足足养了三年才算养回来,元氏对于怀双胎,心中着实有着相当的恐惧。 “阿娘,上个月华阿翁诊脉时并不曾说儿媳怀了双胎啊。”李氏犹豫的说道。 “若是真的怀了双胎,也得四五个月之后才能诊出来的,离上次诊脉也有二十多天了,还是请你华阿翁来看看才能放心。”元氏越看越觉得儿媳妇肚子大的不正常,象极了怀上双胎的样子。 自李氏有孕之后,华老先生每个月都会来给她诊一回平安脉,李氏的身子骨素来健壮,所以她的妊娠反应虽然挺严重,可华老先生还是坚持不让她用药,免得药性伤了胎儿。 元氏正和儿媳妇说话,忽然听到一声:“阿娘,您又来看阿妩啦……” 元氏回头一看,只见大儿子只穿着一袭单衣,通身热气腾腾的走了进来。 “阿恪,别只顾着练功夫,也该多看顾你媳妇,她怀着你的孩儿,可是辛苦的紧!”元氏轻轻嗔怪道。 宇文恪嘿嘿一笑,用手一抹额头随意一甩,便甩出一串汗珠儿,李氏刚想站起来,却被婆婆按住肩头,轻声嗔道:“阿妩你只管坐着,不用起来服侍阿恪。” 宇文恪也笑着说道:“阿娘说的对,阿妩你好生歇着,方才有没有吐?这会儿感觉好些了没有?” 李氏摇摇头道:“刚才没吐,我还好。” 宇文恪接过侍女送上的帕子,胡乱擦了擦汗,他刚想坐下来,却听他阿娘说道:“阿恪,去请你华阿翁来给阿妩诊脉。” 宇文恪心里一惊,紧张的问道:“阿妩,你不舒服么?我这就去请华阿翁。” 李氏温柔的笑道:“恪郎你别着急,我并没有不舒服,阿娘说我可能怀了双胎,想让华阿翁再瞧瞧。” 宇文恪一听他媳妇儿可能怀了双胎,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血色全无煞白一片,当年他阿娘生双胎时难产的情形,是宇文恪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梦魇。 “双……双胎……我这就去请华阿翁……”宇文恪大叫一声,如一阵疾风似的冲了出去,连外袍都忘记穿了。 刚冲到中庭,宇文恪就遇到了他的阿爷。宇文信见长子面色惨白,只着一身练功穿的单衣疯跑出来,赶紧上前叫住他,急切问道:“阿恪,出了什么事?你慌慌张张的要哪里?” 宇文恪惨叫道:“阿爷,阿娘说阿妩可能怀了双胎……” 宇文信见儿子慌的都没个样儿,赶紧按住他的肩膀,极为沉稳的说道:“阿恪别慌,你媳妇儿身子骨健壮,便是怀了双胎也不会象你阿娘一样的,你回去陪着阿妩,阿爷亲自去请你华阿翁。” 宇文恪此时心乱如麻,已经没有自己的主张了,他阿爷这么一说,宇文恪本能的听话,立刻转身奔向妻子的身边。 宇文信见一向沉稳的儿子慌成这样,不由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儿子被他阿娘当日的难产吓坏了,估计这种恐惧只有等他媳妇儿平安分娩之后才能彻底消除了。 宇文信没有丝毫的耽误,立刻亲自去请华老先生。不过半个时辰,宇文信便将华老先生请到府上给他儿媳妇诊脉。 华老先生很认真的听了脉,捋着雪白的胡须点头说道:“的确是怀了双胎,两道胎脉都很健旺,比夫人当日的脉相好多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华阿翁,真的是双胎么?”宇文恪听了华老先生的话,不喜反忧,几乎哭着再次求证,他多希望他妻子肚子里只有一个胎儿啊! “混小子,竟敢怀疑你华阿翁脉案,真真该打!”元氏拍了长子一下,皱着眉头嗔怪。 “华阿翁,小子不是不相信您,只是……”华老先生见宇文恪满面担忧妻子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多了些,他笑着拍拍宇文恪的肩膀,安抚他道:“阿恪,你媳妇的身子骨底子本来就好,这几年调养的也好,她又年轻,一定会平安生下两个孩子的,你不要担心。想当年你阿娘高龄产子何等危险,华阿翁都能保得她们母子三人平安,难不成你还不相信华阿翁的本事么?” “信信信,小子信华阿翁……”宇文恪赶紧说道,若是他没有双眉紧锁,这话怕是才更有说服力些,只看他用看易碎琉璃娃娃般的眼神看向他的妻子李氏,便可知他到底有多担心了。 “阿恪,别这么紧张,阿妩会被你带的更加紧张的,孕妇一定要放松心情才行。”华老先生知道宇文恪紧张爱妻,便一改往日怼天怼地的性子,温言安抚于他。 “华阿翁,阿妩吐的厉害,也吃不进什么东西,总这样下去她的身子吃不消的,真不能吃点药么?”宇文恪看着妻子瘦的好几圈儿的小脸,心疼的问道。 “嗯,还是不吃药的好。可惜现在是冬日,否则可以用宜母子鲜果切片与鲜姜花蜜一起泡水,那个止吐很好。”华老先生很遗憾的说道。 “华阿翁,宜母子是什么,我这就去找,不论花多少钱都行。”宇文恪赶紧问道。 华老先生摇摇头,无奈的说道:“宜母子是极南之地的一种颗子,那东西酸的紧,吃一口便能倒了满口的牙,却是最适宜孕妇吃用,止吐生津开胃效果极佳。那果子只在夏末成熟,极不耐冻……” “华阿翁请告诉我那宜母子长的什么样,我这就去找……”宇文恪急急说道。 就在宇文恪和华老先生说话之时,宇文悦打外面走了进来,她只听到最后半句,便笑着问道:“阿兄要找什么?” 宇文恪心想妹妹两世为人,见识何其广博,说不定她能知道何处有宜母子这种果子。赶紧将宜母子之事说了一遍,宇文恪眼巴巴的盯着妹妹,生怕从她口中说出一句“不知道。” 宇文悦果然没有让她阿兄失望,她笑着说道:“阿兄莫急,寻宜母子之事就让我来想办法吧,你陪着阿嫂就好。” “真的,佳娘,阿兄真是多谢你啦!”宇文恪听了妹妹的承诺,立刻放下心中大石,紧皱的眉头这才算是松开了。 “佳娘,你若真有办法弄到宜母子,顺便给华阿翁也弄几颗。”华老先生毫不见外的笑着说道。 “佳娘记住啦,华阿翁,辛苦您来给阿嫂诊脉了,今儿天色暗的很,怕不是要下大雪,下面才进了好鹿肉,您要不要和阿爷一起以鹿肉下酒,品尝我旧年酿下的三友酒?”宇文悦知道华老先生好酒,故意笑着问道。 “自然是要的,还是小佳娘知道我华老儿的喜好!”华老先生见宇文悦面色红润气色极佳,头顶上一般人看不到的紫气比上次见面时又纯正几分,不由欢喜的说道。 宇文悦知道她阿兄此时满心只有阿嫂,便陪着华老先生去寻她阿爷。华老先生难得有与宇文悦单独说话的机会,便有意慢慢的走路,宇文悦也不催他,只在一旁耐心的陪着。 “佳娘啊,华阿翁也不是外人,是看着你长大的。华阿翁有几句话想同你说,若是说的不合你的心意,你可别恼啊!”华老先生缓声说道。 “华阿翁,您想说什么尽管说,佳娘再会不恼您的。”宇文悦笑着说道。 华老先生点点头,低声问道:“华阿翁知道你已经与阿昶解除了婚约,你可曾想过自己将来的归宿?” 宇文悦浅笑说道:“华阿翁是佳娘最最敬重的长辈,您的问话,佳娘不会有任何的隐瞒。不瞒您说,佳娘此生不愿嫁给任何人。” 华老先生大惊,急急叫道:“这怎么可以,佳娘,你万万不可有这种念头啊!小娘子岂能不嫁人,这岂不是乱了阴阳之道!” 宇文悦仍旧浅笑着说道:“华阿翁,佳娘其实一直有一事不明,小娘子为什么一定要嫁人?难道就不能清清净净过一辈子么?” 华老先生急道:“当然不可以,若是每个小娘子都不嫁人,天下就不会再有婴儿出生,长此以往,天下岂不是要亡了。” 宇文悦笑笑说道:“华阿翁,佳娘以为有独身念头的小娘子必是少之又少,只极少数的小娘子不愿嫁人,是不会影响人口数量的。” “小娘子总要嫁人这一生才能圆满,否则岂不是白活一辈子么?”华老先生赶紧改口说道。 “华阿翁,真的只有嫁人才能圆满么?离了自己的亲生爷娘,去一个陌生的家里,时时处处都得陪着小心服侍公婆夫君,忍受种种刁难刻薄,不只要受十月怀胎之苦,还得强忍难过为夫君纳妾,不能有丝毫妒恨之心,还得将小妾的孩子当自己的孩子养着,难道这样的人生就是圆满的人生么?”宇文悦想起自己前世的种种遭遇,情不自禁的尖声质问起来。 华老先生原本想说一句:“世人不都如此么!”可是看到宇文悦那般激动的神色,他这句话竟然说不出口,这些问题,身为男人的华老先生从来不曾想过。 “佳娘,你怎么会这样想,你爷娘兄嫂可是恩爱的紧哪!”华老先生疑惑的问道。 宇文悦惨然一笑,喃喃道:“华阿翁,如我们府里的情形,这世上又有几家?我知道阿娘曾经主动给阿爷纳妾,是阿爷坚决不要的,阿嫂怀阿璟之时,也主动提出给阿兄纳妾,也是阿兄不肯要,我们府里才没有妾室的存在。可这样的情形在别家府上,是断断不会出现的。” 宇文悦说的都是事实,问的华老先生无言以对。 “华阿翁,我不愿意过那样的日子,与其将自己送上门让人家伤害,何如我留在自己家中,安安稳稳的过自己的清静日子。”宇文悦缓缓说道。 华老先生长叹一声,低低说道:“佳娘,若是别的小娘子有这样的想法,华阿翁也不好说什么,可你……真的不能有这样的念头啊!你可知道你是身负天定凤命之人,注定要做天命所归的皇后!” “什么?华阿翁你……你还没吃酒怎么就开始说醉话!”宇文悦心里突然一阵发慌,不由惊呼起来。 华老先生不错眼珠子的盯着宇文悦,一字一字的正色说道“佳娘,华阿翁没说醉话。如今天下将乱,若是龙凤不得正位,乱世便不会结束,天下生灵必遭浩劫。唉……孩子,这是你的命啊……” 第一百二十七回宠爱 听华老先生说自己是天定凤命之人,宇文悦在最初的惊慌之后,心中升起一股子难以言表的愤怒。只不过华老先生是她极为敬重的人,宇文悦才没有立刻翻脸,只沉沉的说道:“天下兴亡岂在哪一人之身,华阿翁实在太抬举佳娘了,佳娘可承受不住,佳娘没那么伟大的情怀,只想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宇文悦年纪虽小,可板起脸来却气势十足,便是看惯了显贵高门之人的华老先生,都没由来的心头一颤,一股子臣服之心由然而生。他越发确定宇文悦绝对就是身负天命之人,而且从她头顶的越来越纯正的紫气来看,只怕还是个凤上在龙在下的命格。 华老先生突然想去见见司马昶,看看他头顶的紫气现在是个什么成色。上次见到司马昶,他怎么觉得紫气仿佛略显稀薄。 “呵呵,小佳娘千万莫恼,华阿翁不说了还不成么?”华老先生赶紧打着哈哈掩饰自己的尴尬,他一个黄土埋脖的老头儿被个小娘子的气势给镇住了,说起来真是很没面子的事情。 原本宇文悦打算亲自侍奉她阿爷和华老先生吃酒的,可华老先生方才的言语让她心中不快,宇文悦便打消了亲自侍奉的念头。 将华老先生送到暗香园,宇文悦只说亲自去取酒,然后便一去不回,只打发两名侍女翠竹翠柳送来两只小巧的白瓷坛子,说是旧年酿得的三友酒。 宇文信心中暗自纳闷,华老先生不是外人,怎么他女儿竟一去不回了,莫不是因为什么事情恼了华老先生?按说不应该啊,他知道自家女儿与华老先生很是亲近的。 华老先生见宇文悦不来,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阿信啊,方才老夫在佳娘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这孩子恼了老夫。” “不会不会,世叔千万莫要多心,许是佳娘被什么事绊住了。如今阿妩有孕在身,阿蓉的心思都放在她那里,府里的事情多半都交给佳娘来打理的。”宇文信赶紧笑着解释。 华老先生长长叹了口气,强笑着说道:“来,阿信,陪老夫吃酒……” 宇文信压下对女儿的担忧,陪华老先生吃了起来。吃闷酒是最容易醉的,华老先生不过吃了七八杯酒,便已眼神迷离,往桌上一趴就睡了过去。 宇文信轻轻叫了几声,见华老先生没有应答,便让小厮将他抬到不远处的落梅轩中,叫人守在这里好生服侍着。安顿好华老先生,宇文信便急急去寻大女儿了。 宇文信快步走入凝碧阁,果然看到他的大女儿正伏在窗前望着外面的修竹发呆。每当宇文悦心里不痛快或是有心事之时,她都会独自待在凝碧阁窗前,望着窗外的修竹发呆,做为一个合格的好阿爷,宇文信当然知道这一点。 “佳娘,阿爷能过来坐会儿么?”宇文信缓声问道。 宇文悦慢慢转过身子,轻轻点头,闷声说道:“阿爷请坐。” 宇文信将手中的银狐披风轻轻披到女儿身上,心疼的说道:“佳娘,便是要来凝碧阁发呆,也该穿暖些,否则该受风寒了。” “阿爷,我不冷,也没打算多待,一会儿就回去了。”宇文悦低着头轻声说道。 “傻孩子!你华阿翁有了年纪,你还能真生他的气啊!”宇文信笑着说道。 宇文悦赶紧摇头道:“阿爷,我没有生华阿翁的气,只是心里有些闷的慌,华阿翁劝女儿嫁人来着。” “这个老头儿真是!我这做阿爷都不急,他急个什么,还特特的劝你。佳娘不恼啊,你华阿翁也是一片好心,为你的终身无着而担心。只是他不知道咱们爷俩早就说好了,有好的咱们才嫁,若没有挑到中意的,阿爷才不会让佳娘受委屈。”宇文信笑着说道。 宇文悦点头道:“阿爷放心,女儿明白的,真没恼了华阿翁,就是心里有些不痛快……唉,女子为何就一定要嫁人呢……世人为何都将女儿家看做菟丝子,难道女儿家就不能自强自立,做一棵顶天立地的大树!” 宇文信笑着说道:“阿爷自是认为女子也可以是大树的,其实当年你的高祖姑母就曾经独掌一只女军,直杀的南朝军队溃不成军,南军简直闻你高祖姑母之名便望风而逃,整个江南都是你高祖姑母一人打下来的,后来她又率军将羌人赶到极北苦寒之地,数十年间不敢南下一步,后来你高祖姑母还被封为镇国将军王……这可是连男子都得不到的成就与荣耀!” “是啊,高祖姑母真的了不起!”宇文悦由衷的感叹。前世做了皇后之后,宇文悦有才机会看到一部完整的记述宇文世家历史的《大元国史》。在此之前,宇文悦所读的《大元国史》中,《镇国将军王本纪》那一卷曾被人刻意抽出。若非当了皇后,有机会进入天下藏书最齐全的石渠阁,宇文悦是不可能有机会了解到自家高祖姑母的丰功伟绩的。 “哦……阿爷忘记了,佳娘你最爱读书,想来是读过石渠阁里的全套《大元国史》的。”宇文信先是有些惊讶,后来一想才想明白过来,便笑着说道。 “是,女儿是读过《镇国将军王本纪》阿爷,为何我们府里的《大元国史》没有这一卷?”宇文悦好奇的问道。 宇文信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我们府里的《镇国将军王本纪》被你曾祖母毁去了。她不愿宇文世家的女儿们再出一位象你高祖姑母那样的女子。” 话说到这里,宇文悦全都明白了,她的曾祖母和她阿娘是一类人,坚决认定女子一定得依附男子而生,不可以有任何独立的思想。想来她对高祖姑母是极为深恶痛绝的。 “阿爷,若是女儿想做高祖姑母那样的人,您同意么?”宇文悦很郑重的问道。 听到女儿这个问题,宇文信笑了起来,朗声说道:“佳娘,不论你想做什么,阿爷都会毫无条件的支持你,只要能让你感到开心就好。” “阿爷,您……您怎么可以这样惯着女儿!”宇文悦感动极了,扑到她阿爷怀中,幸福的叫了起来。 “傻孩子,阿爷若不惯着你,还配做你阿爷么!你若是真想效法你高祖姑母,那阿爷就为你设立一只女军,由你来做元帅。”宇文信轻轻抚摸着女儿的秀发,笑着说道。 “啊……阿爷,还是不要了,女儿连一点功夫都不会,哪里能做元帅呢,有您疼女儿的这片心意就足够啦。”宇文悦赶紧摇头拒绝。 经过这阵子的每日晨练,宇文悦彻底明白自己真不是习武的材料,同样一套拳法,她的弟弟妹妹学了三天就能打的有模有样,可她足足学了十天,却连个完整的招数都打不出来,笨手笨脚到她这个程度,是彻底没希望做个女将军的,她还是有点儿自知之明吧。 宇文信显然也是想起了每天早晨女儿练功时的尴尬情形,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为女儿设立女军之事了,他这个宝贝女儿看来只是个做军师的材料。 “阿爷,华阿翁说阿嫂最好能用些宜母子,您派人去问问康克达乐先生,看他能不能弄到。”宇文悦平复了心情,便赶紧让他阿爷去找宜母子。若说洛京城中有人手中有宜母子鲜果,那人必定非康克达乐莫属。 宇文信立刻应了,写了一封短笺命人立刻送往万宝商行。只过了不到一个时辰,管家便来禀报,说是万宝商行的康克达乐前来拜访。 没有让宇文信父女失望,康克达乐果然带来了一小篓宜母子鲜果。这可是洛京城里所有的宜母子鲜果了。若非康克达乐的商队才从极南之地归来,只怕洛京城中再难找到宜母子鲜果。 宇文信立刻命人将宜母子鲜果送入内宅,李氏喝了用鲜宜母子片,鲜姜和花蜜调出的果子露,果然再没有恶心呕吐,而且胃口也好了许多,只喝了两次宜母子果子露,李氏便能吃下整整一碗米碗了,也能进些荤腥之物。 元氏喜的直念佛,赶紧命人去前头禀报,宇文信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对康克达乐再三致谢,并且以十万贯的价格卖给康克达乐一百匹五重锦。康克达乐高兴的合不拢嘴,他只要将这批五重锦贩到西方,至少可获十倍之利。 要知道五重锦是最顶级的锦缎,在洛京城中,一匹五重锦至少要卖到三千贯,那怕是这么高的价格也是有市无货,多少达官显贵人家的女眷情愿以万金求购五重锦,却都求而不得的。宇文信这一出手便是一百匹,这个人情可是太大了。 “我尊贵的宇文家主,您真是太慷慨的!我一定要为您跳上一曲!”康克达乐兴奋的冲到堂前,为宇文信跳起了极具异域风情的胡旋舞…… 第一百二十八回技高一筹 并不算很明亮的月光之下,一支莫约数百人的队伍潜伏在汝南袁氏的坞壁外的树林中,只见这些人个个身着黑衣,以黑布蒙面,若是天上的月亮隐入厚厚的云层之中,就算是有人与这支队伍走个正对面,只怕都看不清楚他们。 “韩将军,郎主手令。”一道黑影从远处飞奔而来,直奔到一个身材极高大魁梧男子身边,将一封信交到那高大男子的手中。 高大男子低声说了一句:“隐蔽,掌灯。”便有四个黑衣人撑开密不透光的黑伞,另有一个黑衣人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拨开盖子轻轻一吹,火折子立刻亮了起来,那名高大的男子借着火光折开信,仔细的看了起来。 “嗯?郎主怎会颁下如此命令?”高大男子看罢信,命人将火子和伞全都收起来,疑惑的说道。 “将军,郎主命标下等做什么?”一名身形瘦小些的男子急急问道。 “郎主说,倘若在进攻三里坞时遇上宇文世家的府兵,务必要与他们合力拿下三里坞,一应收获只取三成,其实全归宇文世家的府兵。”那名高大魁梧的男子愤愤的说道,显然对于家主的这道手令很是不满。 二郎君与宇文世家的大娘子退婚的消息如今已经在司马世家的府兵中传遍了,并不了解内情的府兵们都为自家二郎君愤愤不平,若非司马昀一直压着,只怕那些莽汉都已经找上宇文世家,替自家二郎君讨公道了。 “将军,我们这里是攻打三里坞最佳之处,宇文世家的府兵若是也打三里坞的主意,不可能不在这里潜伏。想来他们是没来的,那便不用让着啦!”还是那名身形瘦小些的男子笑着说道。 “这里并不是最佳进攻之处。三里坞背倚小天山,若是从小天山的绝壁悬索而下,便可直接进入三里坞,那才是最佳的进攻之处。”高大魁梧的男子沉声说道。 “将军,您也说了那是小天山绝壁,且又是在深夜之中,怎么可能悬索而下,您也太瞧的起宇文世家的府兵了。”瘦小男子不屑的说道。 “蔡阳,休得目中无人,河阳坞的蒋琦绝非等闲之辈,于暗夜中悬降绝壁,他干的出来。”高大男子沉声怒斥手下。听他的言语,显然对于宇文世家派驻河阳坞的守将蒋琦很是推崇。 名叫蔡阳的副将闷哼一声,没敢再说什么,只那一声闷哼便让人听出他心里有多么的不服气。 “蔡阳,不若你与本将军打个赌。”那名高大男子略为沉默之后突然说道。 “好啊,将军说怎么赌。”蔡阳素来好赌,立刻积极应声。 高大男子笑笑说道:“若是蒋琦今夜从小天山绝壁进入三里坞,你那匹白蹄乌便归本将军……” “好,就赌白蹄乌!可若是蒋琦未从小天山绝壁进入三里坞呢?将军可愿拿紫金锏做赌注!”瘦小男子立刻呛声叫道。紫金锏是那高大男子最珍爱的武器之一。 “好,就拿紫金锏和你赌。”那高大男痛快的应道。两人三击掌为誓,周围的将士们都做了见证。 “将军,郡守府的府兵已经出发了,以他们的脚程,最快也要两个时辰才能赶到此处。”一名探子奔到高大男子的身边,飞快的禀报。 “好,等官兵攻入三里坞,杀了袁氏之人,咱们再去杀人夺粮。若遇上蒋琦的队伍,可战,不可杀人。”高大男子冷声下令。 就在高大男子下令之时,一片黑压压的身影正在从小天山的绝壁处悬索下降,数百人悄无声息的潜入三里坞之中。 在不甚明亮的月色之下,那数百名黑衣人径直来到三里坞的五处粮仓之前。粮仓前竟然连一个值守的卫士都没有,黑衣人顺利的劈开粮仓大门,将一麻包一麻包的粮食搬到独轮车上,每辆车上足足压了六包粮食,若非黑衣人个个身强力壮,只怕再难推动这么沉重的独轮车。 黑衣人井然有序的推起独轮车,跑着赶到小天山绝壁下,守候在此的黑衣人们将麻包绑到悬索上,只见月色之下,一幕奇异的景象出现了,数不清的麻包似是自己会飞一般,从地上缓缓升起,一直飘到小天山绝壁之上才消失不见。 如此的搬运足足持续了一个半时辰,三里坞中的五处粮仓才被彻底搬空。 “大哥,真的只取粮食,不拿其他的么?”一名黑衣人不死心的问道。 “啪……”那名问话之人后脑勺被重重的拍了一记,“三子,你又犯了贪心的毛病,少主既然说只取粮食,其他的便什么都不能动。别乱动歪心思,赶紧撤。再有小半个时辰官兵就该到了,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去!”为首之人低声喝了一句,便带着所有的手下赶往小天山绝壁,一路还不忘记打扫痕迹,务必不能让人发现他们潜入三里坞的路径。 在所有的黑衣人都登上小天山绝壁顶上,众人解下脸上的蒙面巾,脱下身上的黑布外袍,看着绝壁下的三里坞,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 “将军妙计实在高明,这下子可有好戏瞧喽!将军,不如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看会儿好戏再回去也不迟。”一个瘦小精干的少年笑着建议。 “嗯,看会儿也行,老二,你带人押运粮食回去,我和三子等回再走。”最后一个登上绝壁的那个男子笑着说道。若是潜伏在三里坞外,司马世家的那位将军在此,一定会认此这人便是宇文世家的家将蒋琦。 “知道了大哥,大哥你也早点回坞。”一名面相憨厚的青年男子憨笑着应了,带人押着最后上崖的一批粮食往回赶。 蒋琦看着手下将粮食运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他才从怀中掏出一物抛向三里坞的上空。 片刻之后,一声炸雷般的巨响在三里坞上空响起,随之腾起一片淡淡的烟雾,当那片淡淡的烟雾散尽之后,三里坞中沉睡的人们方才陆续醒了过来。 “将军,为啥弄醒他们?”一名小兵不解的问道。 蒋琦微微一笑,淡淡说道:“本将军可不愿意随便造下杀孽。人都醒了,若是还保不住性命,便与本将军无关了。” 潜伏在三里坞外司马世家的府兵听到那炸雷般的巨响,顿时大吃一惊,为首的那个魁梧男子心头一惊,大叫一声“不好!快,随本将攻入三里坞……” 就在司马世家的府兵冲向三里坞之时,郡守府的府兵也赶来了,他们每人都举着熊熊的火把,将整个三里坞照的如同白昼一般。 站在绝壁上的蒋琦看到火光,立刻从怀中拿出一只千里眼往下观看。看了一会儿,他轻轻“咦……”了一声。 “将军,您看到什么了?”一名亲兵好奇的问道。 蒋琦笑笑说道:“今天晚上还真是热闹,不只是朝庭的府兵,连司马世家的府兵也来了,好在咱们只取了粮食,金银之物一文未动,也不至于叫韩杰空手而回了。” 蒋琦在绝壁上看戏,自然无比轻松,可三里坞中的所有人却是一点儿都不轻松,坞中的袁氏部曲抄起棍棒拼命抵抗;朝庭的府兵则是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真是比土匪还土匪;司马世家的府兵既不杀人也不抢东西,直奔坞中的粮仓而去。 看到大门洞开,空空如也的五座粮仓,领兵的韩杰无奈的摇了摇头,他突然冲着小天山绝壁的方向做了个手势,蒋琦看到韩杰的手势,得意的挑眉而笑,挥手高声喊道:“咱们回营。” “将军,粮仓怎么是空的!”蔡阳跑遍五座粮仓,飞也似的冲回韩杰身,震惊的大叫。 “我们慢了一步,蒋琦已经将粮食全部运走了。”韩杰苦笑一声,无力的说道。 “啊,这么可能,没看到有人往外运粮啊,而且之前三里坞一直很安静,完全不象有人攻进来的样子。”蔡阳烦躁的抓着脑袋,满心的不解。 “蒋琦果然厉害,有魄力,我不如他!既然没了粮食,我们立刻撤。”韩杰长叹一声,果断下令。 韩杰一声令下,司马世家的府兵没有丝毫的迟疑,立刻撤出三里坞。那些官兵们正抢劫的不亦乐乎,甚至都没有发觉有数百人在三里坞是转了一圈又撤了出去。 当官兵们几乎杀光了三里坞的人,抢光了坞中的财物,在粮仓前会合之时,他们才发觉五座足足能容纳数十万石粮食的粮仓竟然空空如也,他们此行最大的目的彻底落空。 “粮食呢……来人,给本将军带个活口过来……”为首的一名将官又惊又怒,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怒吼起来。 数名官军四散跑开,到处找活口,足足找了两刻钟都没找到一个活口,那名将官简直要气疯了,干脆放了一把大火,将整个三里坞烧成了一片平地…… 第一百二十九回竹篮打水 就在三里坞遭劫之时,汝南袁氏的府第和其他三处坞壁也同时受到了攻击。 与三里坞的情形差不多,朝庭的官军全都来晚了一步,规模仅次于三里坞的宁河坞里的粮食被宇文世家的府兵抢走了,柳家坞的粮食被司马世家的府兵抢掠一空,最小的杨树坞里的存粮被宇文世家与司马世家合力抢走,两名带队的将军协商后五五分帐,至此,汝南袁氏的粮库彻底被抄了个干干净净。 至于汝南袁门位于汝州城中的府第,因为府中并没有多少存粮,所以并未受到宇文司马两家的“扫荡”。可朝庭的官军却没有放过袁氏大宅。 事实上官军最先攻入的便袁氏大宅,毕竟袁氏近百年来积累的财富基本上都在大宅之中,四座坞壁中有的只是存粮,便是也有些金银财宝,数量也是不多的。对郡守府的府军来说,自然是金银财宝更有吸引力。周氏小皇朝的政令出了宫城就没有多少威慑力了。 一直在郡守府里焦急等待的兵曹尚书整整一夜不曾合眼,他站在郡守府最高处的楼阁上四下远眺,直到樵楼鼓打五更之时,才看到远方有数处冲天大火,兵曹尚书长长出了口气,心中暗自叹道:总算是得手了,但愿抄来的粮食能够支撑朝庭明年开支所需吧! 兵曹尚书赶紧下楼,匆匆赶往数日之前才扩建完成的新粮仓,他得亲眼看着粮食入仓心里才能彻底踏实。 在新建成的粮仓前一直等到日上三杆,兵曹尚书连一粒粮食都没见到,兵曹尚书几乎要气疯了,他立刻带着一队亲兵冲进了汝南郡守府的后堂,指着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厉声怒喝道:“好你个胆大包天的刘实,连我的粮食也敢截留……” “陈大人何出此言?下官冤枉啊,派出去的府兵还不曾回来禀报,下官怎敢私自截留朝庭要的粮食!”刘大人惊愕的大叫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召见昨夜招待抄家任务的府军,并不知道官军此番抄了汝南袁氏,只抄到了金银财宝,粮食却是一粒都不曾得到的真相。 “昨夜派出去的人都回来没有,人在哪里,速命来见!”兵曹尚书见汝南郡守一脸震惊之色不似做假,而且他与刘实相识多年,也算了解他的为人,知道刘实真没那么大的胆子,才缓了声气说道。 郡守赶紧命人去请五位领兵的偏将。少时,五名偏将满面笑容的走了进来。 “未将拜见陈大人,刘大人!”五名偏将这一夜可是发了一大笔横财,面对兵曹尚书和郡守,自然是笑的见眉不见眼,他们心里想的挺美,汝南郡里还有几家小世家,若是一一抄没了,今年必定能过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肥年。 “五位将军请起,昨夜抄得多少粮食,如何还未入库?”郡守抢着问道。 “粮食?……三里坞(宁河坞,柳家坞,杨树坞)的粮仓都是空的,一粒粮食也没有。”被派去洗劫坞壁的四名偏将异口同声的叫了起来。 “什么,一粒粮食都没有……”兵曹尚书惊呼一声白眼一翻,气急攻心之下,兵曹尚书生生昏死过去。 “陈大人……陈大人快醒醒……快去请大夫……”刘郡守使劲儿摇动兵曹尚书的身子,惊慌的大叫起来。若是让兵曹尚书在他的地盘上出事,这个郡守可就做到头了。 郡守府外不远处就有家医馆,府兵冲进医馆,将正在坐堂的大夫抓起来便跑,等那位大夫反应过来之时,他已经到了郡守府二堂,面对昏死过去的兵曹尚书大人了。 大夫也不敢公然抱怨,赶紧上前给兵曹尚书检查,兵曹尚书只是急火攻心,大夫给他扎了两针泻了肝火,兵曹尚书很快便醒了过来。 “真的一粒粮食也没有?”兵曹尚书一醒过来就抓住离他最近的一名偏将,急急的问道。 那名偏将刚要开口,却被郡守大人严厉的瞪了一眼,他立刻紧紧的闭上嘴巴,一句话都不多说。 “有劳曹大夫,来人,奉上诊金,送曹大夫出府。”郡守大人高喝一声,立刻有人进来送曹大夫出去,顺便给他结了诊金。 “陈大人,此事不好张扬的尽人皆知。”刘郡守向兵曹尚书解释了一句,兵曹尚书无力的点了点头。 “诸位将军,真的连一石粮食都没有么?”兵曹尚书不死心的问道。 五名偏将默默的点了点头,再不敢当着兵曹尚书大人的面喜笑颜开了,他们此时才想起来,此番抄没袁氏,目的就是得到袁氏的所有存粮而非袁氏的财富。 “天啊,这怎么可能……新粮入库不过数月,袁氏怎么可能一石粮食都没有。”兵曹尚书捶胸顿足,悲怆大呼! “回大人的话,末将等冲入坞壁之时,粮仓中的粮食已经被人尽数搬走,数座粮仓空的连只麻包都不曾剩下,末将怀疑有人抢先一步运走了粮食。”一名脸上有数道新鲜指甲抓痕的偏将上前抱拳说道。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走漏消息啊!”兵曹尚书怀惑的喃喃自语。 一名身形清瘦的偏将听了兵曹尚书的自言自语,赶紧上前抱拳说道:“回大人,只怕是真的走漏了消息,末将攻入杨树坞时,发觉坞中已经有黑衣人做乱,末将还与他们交了手,那些人并不恋战,只虚晃一枪便迅速退去了,末将当时并未多想,现在想来,只怕就是那些黑衣人先我们一步抢运走了粮食。” “啊,其他坞壁也是这般情形么?”兵曹尚书看向其他几位偏将,颤声问道。 “回大人的话,末将等虽未遭遇什么黑衣人,可是看粮仓里的情形,也象是刚刚被搬空不久。”另外三名偏将齐声说道。 “那些黑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兵曹尚书惊怒交加,拍着扶手嘶声厉喝。 “末将不知……”五名偏将齐齐低下头,不敢看兵曹尚书那怒不可遏的双眼。 “刘大人,你的治下何人有如此实力!”兵曹尚书转头盯着郡守,厉声质问。 郡守刘实听到这个问题,苦着脸说道:“陈大人,如今天下十之六七皆在世家手中,汝南虽大,可下官真正能管理的地方不过三成之地,因汝南地力肥沃,各大世家在汝南都设有坞壁,随便哪一处坞壁都有数百甚至上千府兵,您这样问下官,下官委实无法回答。” 兵曹尚书听到“世家”二字,不禁发出一声长叹,其实他刚才就已经猜测那些黑衣人是世家私兵,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家的私兵罢了。 “除了袁氏之外,哪一家在汝南的私兵最多?”兵曹尚书不死心的问道。 刘郡守摇了摇头,无力的说道:“陈大人,坞壁驻扎私兵人数是世家最大的秘密之一,下官怎么可能探知。不过据下官推测,私兵人数最多的应该是司马世家。” 兵曹尚书冷哼一声,司马世家是当今第一世家,所拥私兵少说也有两万之数,刘郡守这个推测和没说没什么区别。 “对对,大人这么一说,末将就想起来了,当时与末将交手之人仿佛是司马世家的姜勇。”攻入杨树坞那位偏将急急叫道。 “好个司马世家!”兵曹尚书气的脸都青了,将扶手拍的啪啪直响,若是司马昀司马昶此时在他面前,只怕兵曹尚书能活活撕了这兄弟俩! “陈大人,现在怎么办?”刘郡守慌乱的问道。 “还能怎么办?既然一石粮食都没抢来,那就将你们抢夺的财物上缴六成,本官……本官去别处买粮!”兵曹尚书几乎要咬断了满口牙齿,才恶狠狠的说道。 “……是……”五名偏将迟疑一下,才不太情愿的应了一声。横竖兵曹尚书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抢了多少东西,回头随便给他一些应付应付也就是了。 兵曹尚书也是人老成精,他一眼扫过,便知道五名偏将打的是什么主意。只转头对刘郡守说道:“刘大人,本官知道袁氏少说也有百万家资,这收缴金银之事由你负责,若是少于六十万贯,休怪本官不讲旧日交情!” 五名偏将听了这话俱是一惊,心中暗道:这陈大人真是个老鬼,这一口咬的可真狠!六十万贯的财物,只怕要占到他们抢到财物的七成以上了。 刘郡守也是心头一颤,却又不敢公然反抗,只能唯唯诺诺的答应下来。 兵曹尚书心气儿这才略略平了些,冷声道:“明日此时务必将六十万贯准备好,本官明日便要起程回京。” 刘郡守听了这话,心中大大的松了口气,只要能早些送走这位兵曹尚书大人,六十万贯就六十万贯吧,横竖那都是从袁氏抄来的财物,又不是他刘大人的,况且他过个手还能落些好处,这事儿怎么看他都不吃亏。 兵曹尚书重重冷哼一声,甩手走了。昨夜前往抄没袁氏的府兵之中有他的眼线,他得赶紧再去查证一番。 第一百三十回气数尽了 兵曹尚书仔细问过自己安插在郡守府官军中的眼线,得知那五名偏将并不曾说谎,所有的粮食都被人抢先一步抢运走了。 兵曹尚书心里也清楚,有能力抢在官军之前抢走粮食的,除了几大世家的府兵之外不做他人之想。只是他手里没有任何的证据,只凭着推测便去找世家的麻烦,兵曹尚书可没有那份底气。 愤愤的带上刘郡守交来的六十万贯财物,兵曹尚书立刻离汝南,前往别外买粮。 六十万贯财物足足装了四辆大车,兵曹尚书一行无论如何都没法子隐去行迹的,一路上明抢暗夺之人数不胜数,若非兵曹尚书带足了侍卫,只怕非但那六十万贯财物不能保全,就连兵曹尚书的老命都得丢在外头。 兵曹尚书心里清楚自己怕是被世家盯牢了,再打抄没世家的主意是行不通的,他索性绕道几个粮食产量高的州郡回洛京,一路走一路买粮,每到一处他也不多买,只买个千儿八百石的粮食便赶紧离开。 如是行了一路,当兵曹尚书在腊月二十八这日赶到洛京城之时,六十万贯的财物被他花的一文不剩,换来了不足七万石的粮食。 太子听说兵曹尚书在宫外求见,立刻命人将他传入宫中。当太子看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兵曹尚书之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又黑又瘦满头白发憔悴不堪的老头儿是兵曹尚书?这得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陈爱卿……你……你怎么变成这般模样……孤……孤心里……过意不去啊!”太子冲到兵曹尚书面前,抓着他的手,带着哭腔叫了起来。 “殿下,臣……臣无能,有负殿下重托啊……”兵曹尚书眼中一热,泪水哗的涌了出来。 “陈爱卿,坐下慢慢说。”太子亲自扶住兵曹尚书,想让他在旁边的鼓凳上坐下来。 兵曹尚书哪里敢坐,只垂头将汝南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太子一听是世家抢先劫走了粮食,又惊又怒又气,还不敢找上世家撕扯此事,一张脸活生生憋成了青紫色,噗的喷出一口鲜血,吓的兵曹尚书赶紧大声叫人。方才为了说话方便,太子已经摒退了所有的内监和宫女。 “孤无碍……不要叫人……”太子紧紧攥着兵曹尚书的手,无力的说道。 太子都吐了血,兵曹尚书怎么可能不叫人,少时内监宫女呼啦啦跑了进来,大家一见太子胸前好大一片鲜红,都吓的面无人色,有人跑过来扶太子坐下,有人跑去传太医,有人跑去向太子妃禀报,唯独没有人去向一直装病的皇帝报信儿。 太子妃最先赶了过来,她一见太子胸前那片刺眼的血迹,泪水哗的涌了出来,她与太子是结发夫妻,就算现在太子对她没有兴趣,只愿意宠幸小黄门何敬,可太子妃幼承庭训,素来以夫为天,就算再被太子冷落,她还是会担心她的丈夫。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看着明显苍老许多的丈夫,太子妃心里难过极了,泪水越发的汹涌。 “孤无事,此处是前朝,你快回东宫去罢。”太子的确是对太子妃没有感情了,看到太子妃泪如雨下,太子非但没有一丝感动,反而觉得心烦的紧,一开口便撵太子妃回东宫。 太子妃的哭泣生生被太子堵了回去,她尴尬极了,只能低头擦了眼泪,小声说了一句:“请殿下保重身子,不要太过劳累了……臣妾告退!”一语说罢,太子妃便低着头飞快的走了出去。 “母亲,儿子听说父亲吐血了,他现在怎么样了?”刚出勤政殿,太子妃便与匆匆跑来的长子周宇撞了个正着,周宇也是个心里头没成算的,抓着他的母亲便急切的叫囔起来。 “阿宇,休要喧哗,你父亲并无大碍。”太子妃赶紧飞快的说道。 “母亲,您怎么不在父亲身边服侍,这是要去哪里?”周宇自小便很依赖他的母亲,母亲不在身边之时,他对于见他的太子父亲,总有种心里没底的慌张之感。 “阿宇,你已经是大人了,母亲不能时时陪着你,快进去给你父亲侍疾吧,好生听你父亲的话,不要惹他生气。”太子妃压低声音叮嘱儿子。 周宇有些失望的答应一声,边往勤政殿走边回头看他的太子妃母亲,没有母亲在身边,若是他的太子父亲又斥责他,他该怎么办? 周宇磨磨蹭蹭的进了勤政殿,太医此时正在给太子诊脉,周宇便低头站在一旁,一副不敢打扰太医诊脉的神情。 兵曹尚书不经意间看到太子长子周宇,见他面色苍白眼下发青,满脸倦怠之色,瞧着象极了房中之事过度的样子,兵曹尚书想起宫中流传的,皇长孙沉溺于酒色的种种传闻,不由在心里暗叹一声,这半年以来发生的种种事情仿佛都在证明一件事,那便是周氏真的是气数将尽了。 皇帝装病不朝,执政的太子虽然勤勉,可是才干不足,就连守成都做不到,皇长孙沉溺于酒色,皇次孙自皇后薨逝之后大病一场,听说至今还不能下床,至于其他的皇子们,兵曹尚书不由摇了摇头。如今活着的十七位皇子之中,别说是挑个出色的,就连个中人之资的都挑不出来,十七位皇子简直就十七个酒囊饭袋! 反而那几大世家中的子弟优秀者极多,特别是司马世家的二郎君,那可是惊才绝艳的人物,周氏的皇子龙孙绑到一处也比不过一个司马二郎君! 想到此番自己如此机密的离京去查抄袁氏,竟然还被司马世家抢了先机,兵曹尚书又惊又气又怕,司马世家敢如此行事,怕不是已经决定要谋反了吧! 被自己心中的猜测吓的魂不守舍的兵曹尚书甚至连太子的召唤都没有听到,还是旁边一位小太监偷偷拽了拽兵曹尚书的衣裳,兵曹尚书才算是回过神来。 “殿下,臣在这里!”兵曹尚书赶紧来到太子床前,跪下应声。 “孤无碍,你们都退下来,孤与陈爱卿有要事相商。”太子坚持将身边之人都打发了,只留下兵曹尚书一人。 兵曹尚书看了太医一眼,太医无声的点了点头,太子方才只是气急攻心血不归经,这口血吐出来倒是好事,过会儿进些补血的汤药就行了。 众人退下之后,太子颤声问道:“陈爱卿,此番竟是一点收获都没有么?” 兵曹尚书赶紧说道:“回殿下,臣无能,用抄没袁氏所得的六十万贯,只换了七万石粮食回来。” “什么,只有七万石!粮价竟然已经这样高么了?”太子惊呼起来。 “殿下,原本臣想将六十万贯带回京入库,可是臣发现民间粮价涨的厉害,陈粮都涨到了十贯一石,臣恐粮价还要上涨,便全都换了粮食以备不时之需。”兵曹尚书忙又说道。 太子听罢长叹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陈爱卿辛苦了,孤知道你已经竭尽所能。陈爱卿,替孤传话,让曹爱卿前来吧。” 兵曹尚书应了一声,走到门外传话,莫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度支尚书曹德衍才匆匆赶了过来。 “曹大人,粮食都已入库了么?”兵曹尚书一见到曹大人,便急急问道。 曹德衍点点头,低声道:“陈大人放心,一粒不少,全都入库了。只是怎么只有七万石?” 兵曹尚书叹了口气,低声道:“别提了,此事真是一言难尽,就这七万石粮,还是我几百石几百石的采买来的。往后再与你细说,殿下急着要见你。” 曹德衍赶紧来到太子床前,行罢了礼,太子低声说道:“曹爱卿,百官的官俸怕是不能再拖了,原本还想着用陈爱卿带回来的粮食,可是现在看来不成了,就全用锦帛代发吧。” 曹德衍赶紧应道:“是,臣谨遵太子之令。” 太子无力的摆了摆手,说道:“快去办吧,再不发,这个年就难过了。” 曹德衍与兵曹尚书相视无言,神情都很沮丧,曹德衍匆匆赶往度支部,那里早就被前来讨要官俸的中下级官员围的水泄不通,他们不比那些高级官员,家里底子厚实,不指着这点子官俸度日。 “曹大人来了……”有眼尖的人看到曹德衍,便高声叫了起来。一大批官吏轰的一下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叫道:“曹大人,今天再不发官俸,我们再没法子活下去了。” 曹德衍赶紧高声叫道:“发发发,今天一定发,请诸位同僚让条路,也好让本官过去,否则怎么给大家发放官俸啊!” 一众官吏听了这话,才让开一条窄窄的通道,让曹德衍挤进了度支部。 第一百三十一回愿为马前卒 度支尚书曹德衍是个心中有成算之人,他早就做好了两种帐册,一份是绢帛与粮食各占一半,另一份则是纯以绢帛发放官俸。如今得了太子明旨,他便交全部以绢帛发放的帐册交给管库的小吏,命他们按册上的名单一一发放。 第一个被叫到名号的是吏部的一位从五品郎中,他带着两个下人挤到前头,一看两个库丁抱来的全是绢帛,连一粒粮食都没有,立刻黑着脸大叫起来:“如何全是绢帛,按着本官的品级,还有五十石粮食呢!” 记帐的小吏冷着脸说道:“太子殿下有令,所有官员的年俸一律只发绢帛。” “什么,只发绢帛,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那名吏部的郎中立刻大叫起来。 小吏冷笑一声,不屑的说道:“您们这些大人还指着俸粮过活不成?往日里不是都只要绢帛不要粮的么,大人,您看外头还有那么多人等着领官俸,您就别再耽误时间了吧!再者,您往哪里看,御林军的将士们可不是闲着没事儿才站在那里的。” 那名从五品吏部郎中顺着小吏手指的方向一看,只见那里站着近百名顶盔披甲手持铁戟的御林军将士,立刻不敢再说什么,只黑着脸领了自己的官俸,气哼哼的走了。 那名小吏说的没错,从前粮食富足之时,这些官员们的确更愿意要绢帛,毕竟绢帛能直接当钱使,粮食却没有这个功能,而且那时粮食也便宜,一石新粮也不过三五贯,陈粮的价格就更便宜了,而充做官俸的粮食都是陈粮,这些官员宁可将陈粮卖了,再添些钱去买新粮吃。 可今年的情况与往年大不相同,洛京城里的陈粮都卖到十贯一石了,新粮更是涨到了十六贯的高价,而且还有可能继续上涨。中下级的官员别说是卖陈粮买新粮,他们怕是连陈粮都吃不起了,就指着官俸能发下的百十石陈粮糊口度日呢。 在这种情况下,太子下令以绢帛发放官俸,那些中下级官员岂有不心中怨恨的。若非度支尚书事先请太子派了御林军前来度支部坐镇,只怕今儿度支部非得闹出大乱子不可。 这名从五品吏部郎中还算是有头脑,他领了官俸后立刻去粮铺买粮,将领到手的两百匹绢帛全都换了陈粮,共换了五百石陈粮,这五百石粮食足够他一大家人吃上一年了。 等其他的中下级官员带着领到的绢帛前往粮店买粮时,一匹帛从换两石半陈粮到两石粮,到了第二日,一匹绢帛就只能换一石陈粮了,第三日,粮铺已经不收绢帛了,只收真金白银。 就因为太子下令以绢帛代替官俸,市面上的普通绢帛的价格简直是打着滚儿的下跌,跌的绸缎店的掌柜们死的心都有了。原本能买到三十贯一匹的绢帛,如今降到十五贯都没人买。 反而粮价因为官员们的抢购又上涨了许多,陈粮都涨到了二十贯,新粮更不必说,简直到了有价无市的程度了,如今新家的新粮都严严实实的存在库里,再不让一粒新粮流出自家粮仓,这可是近百年来不曾有过的现象。 “阿爷,如今粮价涨的好快,明年一定会大乱。”宇文悦听说周氏官员领到官俸便到粮铺以绢换粮,心中暗觉不好,立刻换了一套极寻常的细葛棉衣,扮成个小子在洛京城里的各家粮铺转了一圈,她越发越心焦,匆匆赶回府向她阿爷禀报。 “佳娘不怕,咱们什么准备都做好了。若明春真的乱起,咱们也有应对之策。”宇文信笑着安抚女儿。 宇文悦摇摇头道:“阿爷,女儿没害怕,只是担心明春乱起之时柔然人会趁虚而入,柔然军凶残无比,若是趁着蝗灾之时大举入侵,只怕……” “嗯,佳娘此言极是。柔然贼子对我中原一直贼心不死,若见中原乱起,他们必定会大举入侵的。柔然军号称三十万大军,以我们一家之力,只怕难以力敌,若是诸世家能合兵一处,或许能与柔然军决一死战。”宇文信眉头紧锁,缓缓的说道。 “阿爷,柔然军没有三十万,他们实力最强之时,也不过只有十五万将士。”宇文悦沉着的说道。 前世柔然军也曾趁乱进犯中原,司马昶亲率十万大军抗击柔然军,就是在那场大战之中,司马昀殒命,司马昶力克柔然军主帅,将柔然军杀的溃不成军,从而稳固了他的主公之位,若是没有对柔然军的这一战,只怕司马昶也没那么容易收服天下群雄,顺利的开国称帝。 宇文信点点头,他每年都会派兵深入柔然腹地袭扰,对柔然军的情况自然相当了解,整个柔然部也不过有三十万人,去除老弱妇孺,能冲锋陷阵的将士也不过十万人左右。可是柔然兵凶悍无比,那怕是只有十万将士,也是令中原人闻风丧胆的恐怖存在。 “回郎主,司马家主和二郎君求见。”宇文信正要思索着,忽然听到外面响起下人的通报之声。 “这年根底下的,他们兄弟来做什么?”宇文信自言自语了一声,便高声命人将司马氏兄弟引到前面花厅用茶。 “佳娘,你先在阿爷这里看书,阿爷一会儿就回来。”宇文信交代一声,便匆匆去了前面花厅。 花厅之中,司马昀和司马昶兄弟两人看到宇文信的身影便匆匆抢步迎了出来,两人齐齐叫着“世叔……”,急急行礼。 宇文信笑着扶住他们兄弟二人,温和的笑道:“你们兄弟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不要急,进去坐下慢慢说。” 三人进了花厅,宇文信命下人退到外面,司马昀和司马昶两人立刻在宇文信面前跪下,齐声道:“请世叔招集天下世家共抗乱世,小侄愿做马前卒,唯世叔之命从事。” 宇文信面上笑容敛去,皱眉道:“阿昀阿昶不要着急,起来慢慢说话。” 司马昀司马昶见他们的宇文世叔没有一口拒绝,兄弟两个相视一眼,眼中都有一丝喜色,他们赶紧站起来,躬身站在宇文信的面前。 “你们两个怎么这样拘束,从前如何现在还如何,坐下说话。”宇文信笑着说道。 “世叔,如今洛京城的粮价飞速上涨,其他地方的粮价也涨了不少,若非乱世将临,粮价岂能这般飞涨,小侄觉得明年便会大乱,请世叔一定早做准备。汝南袁氏被周氏灭门之事想来世叔已经知道了,小侄担心周氏孤注一掷,继续对世家下手,与其坐以待毙,不若趁势而起。”司马昶飞快的说道。 宇文信笑了笑,缓声问道:“阿昶,你既有此远见,司马世家何不趁势而起?” 司马昶低下头沉默片刻,方才抬头涩声说道:“小侄不愿与世叔为敌。若司马世家起事,世叔断断不会与我们合作,而乱世之中,纵然世叔想保持中立,只怕也难做到。其实这些年来,若非世叔相让,司马世家断断不会成为第一世家,如今也该让宇文世家实至名归了。阿兄与小侄商量过了,我们愿倾司马世家全力,襄助世叔成就大业!” 宇文信震惊极了,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定定看着司马昶,宇文主沉声问道:“阿昶,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司马昶坚定的应道:“回世叔的话,小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司马昀忙也说道:“世叔,阿昶方才的话不只是代表他自己,而是代表整个司马世家,小侄已经将家主令交给他了。阿昶之言也是小侄之愿,请世叔收下我们。” “胡闹!堂堂司马世家岂可投于他人门下!”宇文信不喜反怒,拍着桌子怒斥司马昀司马昶兄弟。 “世叔,乱世将临,只有世家合力才能生存下去,世叔才高德重,唯有您才有资格成为世家共主。小侄正是为司马世家长存于世,才想投于您的麾下,请世叔看在两家累世交情的份上,不要拒小侄于门外。”司马昀单膝跪地,极为真诚的恳求。 “阿昀,你怎能如此糊涂,宇文信从无兼并世家之心,此言休再提起。”宇文信冷着脸沉声斥道。 “世叔,小侄不糊涂,此间并无外人,小侄便直说了。阿昶已经前世之事尽数告诉小侄,可怜我司马世家百年基业毁于一但……阿昶开国称帝只得了那么个下场,我们又何必重蹈覆辙?世叔治家有方教子有道,世叔家的孩子个个宅心仁厚,是小侄兄弟远远不及的,想来只有世叔坐了天下,才能长治久安,小侄兄弟愿为天下长治久安尽一份力,求世叔成全。” 司马昀双膝跪倒在宇文信的面前,诚心诚意的恳求。司马昶也跟着跪在一旁。 “阿昀阿昶,起来说话。你们……不必如此……”宇文信为难的说道。 “世叔,小侄兄弟想投到宇文世家门下,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世叔绝对不会有丝毫吞并司马世家之心,天下间不想将司马世家占为己有的,恐怕只有世叔一家了。”司马昀并没有站起来,仍然跪在地上诚恳的说道。 “你们……都起来吧。此事实在太大,我现在不能立刻回复你们,要好好想一想。”宇文信万万没有想到司马氏兄弟如此坚决的要奉自己为主,心中颇为踟蹰。 司马昀司马昀这才站了起来,兄弟两人恭敬的说道:“小侄全听世叔的安排。” “世叔,小侄已经备下万匹战马,您只要一声令下,小侄立刻将马匹送到您指定的地方。”司马昶躬身说道。 宇文信微微皱眉看着司马昶,沉声问道:“阿昶,你觉得我会收下你的马匹么?” 司马昶笑着回答:“回世叔,收下马匹的不是您,而是抵抗柔然军的将士。若是小侄推断的不错,自明春起,柔然军将会疯狂进攻中原。世叔绝不会坐视中原百姓遭受涂炭,柔然军擅长马战,我中原将士若以步战对马战,绝无丝毫取胜可能,故而只能与敌马战,我们中原将士都是一人一马,而柔然军通常一人三马,若要与柔然军对抗,就一定要提高我军将士的战马配给。” 宇文信听了这番话,微笑的点了点头,司马昶的话的确是说到他心里去了。与柔然军作战,的确需要大量的强壮战马,而天下间能提供大量战马的也就只有司马世家的马场了。 “阿昶说的这般有道理,世叔我仿佛无法拒绝。”宇文信笑着说道。 司马昶赶紧说道:“为了中原百姓,请世叔一定不要拒绝。” 宇文信笑着点头道:“阿昶都这样说了,世叔的确不好再拒绝。若有需要之时,世叔一定开口。” 司马昶笑着连连点头应了,宇文信见司马昶笑的象朵花儿似的,心中有种别扭的感觉,不由又皱起了眉头。 “阿昀,阿昶,别站在那里,都坐下说话吧。阿昶,你如何认定明春柔然军一定会加紧进攻中原?”宇文信想到方才女儿也提到要严加防备柔然南侵之事,不由皱眉问道。 司马昶立刻站起来,躬身垂首回话:“回世叔的话,近日粮价飞涨,周氏朝政不稳,柔然军对中原一向虎视眈眈,岂能不趁虚而入,便是不能一举攻入洛京,也能狠狠咬上一口,从而抢走大量财富,掳走大批中原百姓以充奴隶。驻守在长城一线的周军连年苦战,已是强弩之末,没有多少战力了,若是柔然军全力攻其一点,长城防线必破。周军一但溃败,若是世家不举兵抗击柔然人,中原百姓恐有灭种之危!” 第一百三十二回点醒 司马昀司马昶兄弟提出的建立世家联盟,奉宇文信为世家共主之事,宇文信并没有立刻答应,他心里明白,司马昀所说的原因只是一部分,只怕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司马昶想求娶他的女儿宇文悦,只不过这一点兄弟俩人没有明说罢了。 以司马昶的能力,他必定会在世家联盟的少年郎中独占鳌头,而做为世家联盟共主最尊贵女儿的未来夫婿,难道不选最出色的,反而去选一个才华武功都不如人的少年么? 司马昶见他宇文世叔双眉紧锁,立刻猜到了他为什么犹豫不定,也因此越发敬佩宇文信。毕竟在面对司马世家的真心依附之时,宇文信还能将女儿的幸福放在首位考虑,只怕世上再没有谁象宇文信这般疼爱孩子了。司马昶暗想,若是换了他的阿爷阿娘,只怕早就一口答应了,得亏他阿兄自小的偶象就是世叔宇文信,处处向世叔学习,这才会将他这个弟弟的幸福看的比天下还重,想来这就是司马世家与宇文世家最大的不同之处吧! “世叔,小侄举家归附世叔,一来是为了合两大世家之力抗击柔然人,保护中原百姓,二来便是小侄的私心,小侄想让佳娘看到小侄不再是前世的司马昶,从而肯给小侄一个机会。若是佳娘执意不愿,小侄保证绝不纠缠佳娘。请世叔相信小侄,他日小侄若违今日之言,必定如同此玉。” 司马昶边说边将腰间的碧玉佩解下,狠狠的摔在地上,一枚湛青的碧玉佩立时被砸的粉碎,惊的宇文信和司马昀齐齐变了脸色。 《礼记·玉藻》有云:“古之君子必佩玉,君子无故,玉不离身。”做为传承有序的世家子弟,言行都要以古礼约束自己,对玉器的推崇便是表现之一。 不论是宇文信还是司马昀都格外看重随身佩玉,向来爱惜有加,绝不会轻易损毁。司马昶方才砸碎的那方碧玉佩是他随身佩戴了十年之久,最最喜爱的一枚碧玉佩,以此佩为誓,可见司马昶之言是极其有诚意的。 “阿昶,世叔未曾不相信你,何必如此鲁莽,若是世叔没有记错,这枚玉佩是你的周岁之礼。”宇文信眉头皱的更紧,不悦的说道。 “世叔,小侄只想让您了解小侄的诚意,也希望……佳娘不要有任何负担。”司马昶低下头,小声说道。 宇文信无奈的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唉,真是个孩子!他看看满面无奈之色的司马昀,突然笑了起来。“阿昀,有阿昶这么个不省心的弟弟,你也是够为难的。” 司马昀无奈的笑了笑,无限宠溺的说道:“阿昶也算是小侄亲手养大的,他这脾气禀性,都是小侄夫妻给宠出来的,他想做的事情,做阿兄阿嫂的只有为他倾尽一切了。” “阿昶,有这么好的阿兄阿嫂,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气!”宇文信由衷的感叹一声,司马昀疼爱弟弟的心,真不比他疼自家儿女少什么,也真是难得了。 宇文信并不知道自己早在二十七八年之前就成了尚且是幼儿的司马昀心中的偶象,终此一生,司马昀最大的心愿就是做一个象宇文世叔一样的人,就连无底限的宠着弟弟,都是从宇文信身上学来的。 “世叔说的极是,能得阿兄做兄长,是小侄此生最大的福份。”司马昶看向他阿兄,一双眼睛亮的如同星子一般,充满了幸福之感。 “嗯,永远不要忘记你阿兄阿嫂对你的疼爱。”宇文信点点头,习惯性的叮嘱。就算是司马昶和宇文悦退了婚,在宇文信的心中,他还是自己最亲近的子侄之一。 “是,小侄谨记世叔教导,绝不敢忘记阿兄阿嫂的抚育之恩。”司马昶赶紧说道。 司马昀连连摆手,笑着说道:“都是自家兄弟,阿昶不用这么说。” 谈论与亲情有关的话题总会让人感到很轻松,宇文信看到满面赤诚的司马昶,看到宽厚仁爱的司马昀,心中不免有几分动摇,若是他的女儿能放下前世怨念,倒也不是不能与司马昶重修旧好。想来司马昶应该不会再做出前世那些丧心病狂的事情了,他是个聪明人,不会在摔进同一个坑里。 “阿昀,阿昶,今日你们所说之事实在太过重大,世叔要考虑几日才能给你们答复……这样吧,正旦那日一定给你们答复,你们看可好?”宇文信因着心里的一点念头,对司马昀司马昶兄弟说话越发和气几分。 “好好,全听世叔的安排。”司马昀司马昶兄弟俩齐齐点头称应是,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他们只要等两天便能得到答复,这样的回复让兄弟二人喜出望外,司马昶甚至还生出他宇文世叔重新接受他的幸福之感。 送走了司马昀司马昶兄弟,宇文信慢慢走回书房,推门一看,见他的宝贝女儿正在专心的读书,宇文信唇角翘起,脸上扬起骄傲的笑意。 “佳娘,在读什么书,这样专心?”宇文信笑着问道。 “阿爷?您回来啦,女儿在看《西域十六国记》。”宇文悦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赶紧放下书本站起来回话。 “哦,是前几日康克达乐送来的,为父来没来的及看,怎么样,还值得细读?来,坐下说话。”宇文信边说边走到女儿身边坐下,示意她与自己一起坐下。 “回阿爷,《西域十六国记》很值得细读,女儿从没看过这般详细记述西域诸国地形物候风土人情的书籍。我们或许可以根据此书绘出西域舆图。”宇文悦双眼亮晶晶的,显然很是兴奋。 “哦,既然佳娘的评价这么高,为父也要认真读一读。”宇文信边说边将书签夹入女儿正在读的那一页,然后合上书册放到一旁了。 “阿爷……您有事情要说?”宇文悦是个嗜书如命的性子,但凡她拿到的书籍,必定得一口气读完才有心思做其他的事情,如今见她阿爷将《西域十六国记》合上了,宇文悦便猜测她阿爷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对她说。 “是的,佳娘,方才阿昀阿昶过来,他们也从飞涨的粮价上看到了来年的危机,他们要推举为父为世家共主,愿率司马世家投入为父摩下,任凭为父调遣,共御乱世,共抗柔然军的南侵。”宇文信看着女儿的眼睛,慢慢的说道。 “什么,这怎么可能!”宇文悦的第一反应便是不相信,失声惊呼起来。 “佳娘,你没有听错,这的确是阿昀阿昶兄弟两人亲口说的,对了,阿昀已经将司马世家的家主令传给了阿昶,只是还没有通告天下世家罢了。”宇文信又说道。 宇文悦眉头紧皱,无比困惑的说道:“司马昶不是一心要得天下么,他怎么可能要奉阿爷为主,难道是……难道他是要将我们宇文世家推上风口浪尖,吸引天下人的注意,然后暗中发展司马世家的实力,从而……” “佳娘,你怎么会这样想?阿昀阿昶完全没必要这么做。司马世家原本就是第一世家,只要振臂一呼,便能得到多数世家的响应,他们又何必要多此一举奉宇文世家为主呢?若是先奉宇文世家为主再行反叛之事,那岂不是让司马世家在天下人面前失了大义,他还能再得到人心拥护么?”宇文信大摇其头,不明白他聪明的女儿怎么会有这么不经的想法。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阿爷,您没问么?”宇文悦疑惑的问道。 宇文信点点头道:“阿爷自然是问了。阿昶给出的原因你或许想不到,他只是不愿意与我们宇文世家为敌。若是司马世家召集天下世家结成联盟,宇文世家一定不会加入,到时极有可能为形势所迫,司马世家不得不与宇文世家为敌。而阿昀和阿昶都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因此他们兄弟决定投入我们宇文世家门下,如此一来,两家便不会成为敌对的双方。” “或许这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我们宇文世家不容小觑的实力应该是更重要的原因吧。毕竟天下最好的兵器都出自我们宇文世家,我们家的府兵实力也是最强的。”宇文悦轻哼一声,有些不服气的说道。 宇文信笑了起来,“佳娘说的自然有道理,可你也别忘记了,司马世家的战马也是我们需要的,百年以来诸多世家共存于世,正是因为各家有各家的专长,只有世家齐心合力,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力量。” 宇文悦沉默片刻,点点头说道:“阿爷说的极是,不论哪一个世家,都不可能独立存于世上,合作才是世家的生存之道。方才是女儿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 “你啊……佳娘,你总说自己放下了,可是叫阿爷看来,你还没有真正的放下。只要事涉阿昶,你便不能禀持公正之心想事情。”宇文信觉得还是应该点女儿一下,方才语重心长的说道。 宇文悦沉默了好久,方才无声的点了点头。 第一百三十三回委屈阿璟 “阿爷,世家联盟共主之位非您莫属。不过现在并非成立世家联盟的最佳时间,如今天下尚未大乱,周氏也未曾对世家公然下手,此时成立世家联盟,非但不能让众家民家归心,反而会让天下人误以为我们宇文世家有谋朝夺位之心。行大事,需得天时地利人和齐备,若是我们此时便招集世家组成联盟,只怕会失了人和这一点。”被父亲点醒的宇文悦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宇文信含笑点头,满眼都是欣慰之色。“为父也有此意,现在的确不是联盟的好时机。” 宇文悦忙又说道:“阿爷,虽然现在不可立刻公开成立世家联盟,但我们还是可以将对将来局势动态预测与另外三大世家通个气儿,其实只要咱们这四大世家联起手来,便已经有了世家联盟的基础了,等到时机成熟,我们便可举旗而起,内灭周氏,外抗柔然,还中原百姓安宁静。” 宇文悦所说的四大世家,是宇文世家司马世家陇西李氏和天水于氏,这四大世家的实力之和占所有世家实力总和的六成以上,宇文世家以制造兵器见长,司马世家训练战马之术天下无双,陇西李氏几乎垄断了天下药材的产出,而天水于氏则以金银矿业闻名天下。这四大世家除了上述特长之外,同时都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只这四家联手,便已经满足了起兵反周抗击柔然所需的一切条件了。 “阿嫂的娘家自不必说,与咱们象一家人似的,司马世家……应该也不会有问题的,倒是天水于氏,女儿对他们并不很了解,若是阿爷与于家主也不甚相熟,还是请司马大兄同于家主联系为好。”宇文悦在心里盘算一番,对她阿爷笑着说道。 宇文信笑着点头说道:“阿爷虽然和于家主的关系不错,可再近也近不过阿昀,还是让他去联系更为妥当。你阿嫂这边,其实阿爷原本打算开春后往陇西天水一行,将你阿嫂送回娘家待产的,你阿嫂此番怀了双胎,总该有一个是男孩儿,索性生下来就交给你姻伯父姻伯母抚养,也好给李氏沿续香火。可是若是按你说的,明年将有蝗灾,只怕就难以成行了。” 宇文悦听罢笑着说道:“阿爷,就算是明年真的闹蝗灾,也得到春夏之交才会爆发出来,若是阿嫂的胎相稳定,出了正月便能动身的,那时并不会有什么影响,况且阿嫂自嫁过来便没有归省过,姻伯父姻伯母又只有阿嫂这一个孩子,心里还不知道怎样思念阿嫂,很该让阿兄陪阿嫂去陇西多住上一阵子,以慰姻伯父姻伯母之心。” “佳娘想的周全,你说的很有道理,就是不知道你阿嫂的身子是否吃的消,过几日请你华阿翁再给她诊个脉,听听他的意见再说吧。”宇文信想到儿媳妇身怀双胎,心里难免有些担心。 “阿爷,我去瞧瞧阿嫂吧,将阿爷想阿嫂回娘家分娩的消息告诉阿嫂,阿嫂一准儿高兴,说不定能让胎相更稳固些呢。”宇文悦在她阿爷面前从来都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不需要有任何的顾虑。 “嗯,快去吧!”宇文信满意的看着越来越活泼的女儿,笑着挥了挥手,他就愿意看到自家的孩子这般的鲜活有生机。只要能让孩子们的脸上永远都有笑容,宇文信觉得自己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值得。 宇文悦行礼告退,径直去她阿兄阿嫂的院子,刚刚走到快雪轩外的花径,宇文悦突然听到了一阵低低的抽泣之声。宇文悦心中有些纳闷,这大年下的,府里刚刚发了月银,还额外多赏了一个月的月银,府里上下人等都很高兴的,怎么会有人偷偷躲在背地里哭泣呢? 跟在宇文悦身边的翠鸣翠柳也听到了哭声,两人都皱起眉头,暗自腹诽道:这是哪个不知道眉眼高低的,这大年下的怎么敢在府里哭泣,这不是触主子们的霉头么。 “娘子请先去看少夫人吧,婢子们去处理……”翠柳赶紧小声说道。 宇文悦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听这声音细小,应该是个小孩子,你们别去吓着她,在这里等着,我自己去看看就行了。” 自从干脆利落的发落了翠翘之后,宇文悦身边的侍女们都特别乖巧听话,只要主子发了话,她们绝对会不折不扣的执行。 宇文悦循声找了过去,在一株粗大的紫玉兰树后,找到了一个蜷缩着身子,脑袋伏在膝盖上,小声哭泣的小孩儿。 宇文悦震惊极了,那个小孩儿头顶束着一只小小的赤金嵌宝飞鱼冠,身上穿的是松花底五彩长生如意锦缎袄,脚上穿着一双掐金挖云玄色香牛皮厚底小靴。宇文悦早上见到自家小侄儿的时候,他就是这身打扮。这偷偷哭泣的人竟然是她的小侄儿,宇文世家的宝贝长孙,他可是全家人的宝贝儿啊,难道还有人敢让他受委屈。 一股子怒火直冲天灵盖儿,宇文悦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已经愤怒的浑身直颤了。竟然有人敢欺负小阿璟,宇文悦着实压不住心里的火气。 飞快的解开身上披着的紫貂鹤氅,宇文悦边唤着“阿璟……”边将鹤氅盖住宇文璟小小的身子,压着火儿柔声唤道:“阿璟,谁欺负你了,告诉大姑姑,大姑姑帮你出气!” “啊……大姑姑……嗝儿……”正在哭泣的宇文璟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大跳,猛的抬起头来,瞪着一双红通通的,活象小兔子似的眼睛望着他的大姑姑,惊的直打嗝儿。 宇文悦赶紧将小侄儿抱起来,这小家伙可着实不轻,宇文悦得背倚着那株紫玉兰树才能稳住身子。轻轻拍着小家伙的背帮他顺气,好一会儿小宇文璟才缓过劲儿,死死的抱住他大姑姑的脖颈,委屈的哭道:“大……大姑姑……阿爷……呃……阿娘……不要阿璟了……” 宇文悦再度惊呆了,他阿兄阿嫂向来疼爱小阿璟,怎么可能不要他了,别不是哪个心怀叵测的下人在小阿璟面前说了什么吧。 “阿璟的阿爷阿娘最喜欢阿璟的,怎么可能不要阿璟呢?”宇文悦将小侄儿的身子往上推了推,难怪这小家伙近来都不要自己抱了,果然是又沉了许多。 “就是……呃……就是不要阿璟了……”小家伙哭的那叫一个伤心,宇文悦都没法子继续问下去了。 “阿璟乖,不哭了……大姑姑带阿璟去找你阿爷阿娘好不好?”宇文悦极有耐心的哄小侄子。 “不……不要……”小家伙伤心的哭着说话,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可见得是伤心惨了。 “那阿璟跟大姑姑回闲云居好不好?”宇文悦一边给小侄子擦眼泪,一边轻声的问道。闲云居是宇文悦的院子,从前叫做凤仪居,与司马世家的升龙居相对,凤仪居三个字还是先司马家主亲笔所题。当宇文悦有了前世记忆之后,极为不喜“凤仪居”三字,便将院名改为闲云居,由她阿爷亲手书写,制了匾悬院门之上。 “好……”小阿璟委屈巴巴的说道。 吃力的抱着小阿璟走出来,翠鸣翠柳两人正等着着急,见自家娘子抱着小小郎君走出来,两人赶紧迎上前,想将小小郎君抱过来,免得累着她们家娘子。 “不要……”小阿璟见侍女来抱自己,立刻紧紧的搂住他大姑姑的脖颈,说什么也不放心。 宇文悦赶紧轻拍小侄子的背,温柔的说道:“大姑姑抱着阿璟,谁来也不给他们抱。”小宇文璟心里这才踏实一些,将头埋在他大姑姑的肩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翠柳见状赶紧说道:“请娘子和小小郎君稍候,婢子这就去传暖轿。”说罢,翠柳飞快的跑开了。翠鸣赶紧扶着她家主子到旁边的小亭中坐下暂歇片刻,毕竟抱着胖嘟嘟的小阿璟对宇文悦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 不过盏茶功夫,四个健壮的仆妇抬着一乘暖轿赶了过来,宇文悦抱着小侄子上了暖轿,向翠柳使了个眼色,翠柳是宇文悦身边侍女中最机灵的一个,她会意的点点头,指着快雪轩的方向,做口形道:“婢子这就去向大郎君和少夫人禀报。” 宇文悦点点头,这才放心的坐着暖轿回闲云居去了。 回到闲云居,宇文悦命人去煎姜茶,小阿璟虽然穿的很厚实,可是小手小脸都冰冰凉的,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在树下哭了多久,还是喝碗姜茶祛祛寒气为好。 宇文悦亲自拧了热帕子给小侄子的净了面,又为他洗干净小手,亲手喂了姜茶,又投喂了几颗蜜渍姜脯,直到小家伙从里到外热乎起来,宇文悦心里才略略踏实一些。 “大姑姑,阿璟可以一直住在闲云居么?”小宇文璟用手揉着眼睛,闷闷的小声问道。 宇文悦笑着回答他:“当然可以,阿璟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大姑姑真好……”小阿璟欢呼一声,扑到他大姑姑的怀中,撒娇道:“大姑姑,阿璟想睡觉……” 宇文悦将小侄子抱起来送到暖榻上,给他脱了外衣,盖好锦被,轻柔的说道:“阿璟睡吧,大姑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陪着阿璟……” 轻轻哼起无名的曲儿,宇文悦缓缓的拍着小侄儿,不过数息时间,小家伙便已经睡熟了。也不知道这小家伙到底受了什么刺激,即便是睡熟了都不很安稳,小眉头时不时的紧紧皱着,眼角还会有泪珠儿滚落,小手也紧紧攥着宇文悦的衣袖,拽都拽不出来。 “回娘子,大郎君和少夫人来了……”翠柳从外头走进来,见小小郎君睡着了,便轻手轻脚的走到近前,小声的回禀。 “哦,快请他们进来,要轻一些,别惊了阿璟。”宇文悦被小侄子攥着衣袖不能起身,只能轻声吩咐。 少顷,宇文恪扶着妻子走了进来,夫妻两人面上尽是焦急之色,直到看见他们熟睡的儿子,宇文恪和李氏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李氏赶紧坐到儿子身边,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宇文恪则压低声音对妹妹说道:“佳娘,阿璟怎么在你这里,我们在快雪轩里找他都要找翻天了,要不是翠柳过来禀报,我们还不知道他在你这里。” “阿兄,方才阿璟一个人躲在快雪轩外的紫玉兰树下偷偷的哭,我听到哭声找了过去,阿璟告诉我说他阿爷阿娘不要他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宇文悦蹙眉问道。 “唉,这孩子!上午阿璟要扑他阿娘,被我说了几句,谁知道这小家伙心这么重,竟以为我们不要他了,这真是……我们怎么可能不要他!”宇文恪哭笑不得的说道。 宇文悦忽然想起前世自己的一双儿女,她怀女儿的时候怀相很不好,根本没有多少精力照顾儿子,她的儿子一度以为她不要自己的,也曾经哭的很伤心,当时是长嫂于氏将她的儿子接到身边用心抚慰仔细照顾,还教她的儿子如何做一个体贴阿娘的好儿子爱护弟妹的好兄长,这才没让儿子与她离心。 “阿兄,论理做妹妹不该多嘴,可是今儿看到阿璟那么伤心,我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儿,阿璟才三岁,哪有不恋着爷娘的,阿嫂有孕在身不能抱阿璟,大人知道这事,他一个小孩子哪里能懂的,你慢慢和他说就是了,何苦要凶他,阿璟的性子我知道,阿兄若是没有凶他,阿璟断断不会哭的那么伤心!”宇文悦板着小脸,不高兴的说道。 宇文恪的脸刷的红了,上午他因为太过担心妻子,还真是没好气的吼了儿子几句,小阿璟可是从来没被任何人吼过的,难怪他会那么伤心,直哭着说阿爷阿娘不要他了。 “阿恪,我抱一抱阿璟并不要紧的,你看,阿璟真是被你吓着了,连觉都睡不踏实。”见儿子紧紧攥着小姑子的衣袖,小身子还不时抽一下,李氏心疼的直掉眼泪。她怀孩子怀的密,小阿璟刚满周岁她就怀了女儿,如今阿璟才三岁,她又怀了双胎,算起来真正抚育小阿璟的时间连一年都不到,一股对小阿璟的愧疚油然而生,李氏深深觉得自己对不起儿子。 宇文恪很疼孩子,只要有时间,他就会陪在孩子们身边。可是他如今要承担起宇文世家少家主的责任,还要照顾怀着双胎的妻子,一天的时间是有限的,他难免有些顾此失彼,对小阿璟有些忽略,方才又因为太过担心妻子而吼了儿子,现在想来,宇文恪还真是觉得自己对不住儿子。 “阿璟,阿爷错了,阿爷不该吼你!”宇文恪俯身看着儿子的小脸,内疚的说道。 “阿爷阿娘,不要不要阿璟……”睡着了的小阿璟忽然大叫一声,叫的宇文恪与李氏心酸难忍,李氏一把抱住儿子,将他紧紧的搂入怀中,宇文恪赶紧圈住妻子和儿子,不住的叫道:“阿璟是阿爷阿娘最疼爱的好宝宝……” 被阿爷阿娘两人一起抱着,小阿璟这才松开了紧紧攥着他大姑姑衣袖的手,在他阿娘怀中蹭了几下,安安稳稳的睡了。 见阿兄阿嫂一家三口拥在一处,宇文悦含笑走了出去,在外面轻轻关好房门,让她的小侄子好好享受父母的疼爱。 “娘子,小小郎君怎么会一个人在树下哭,跟着的下人也太不用心了,要不要去告诉大管家一声?”翠柳上前小声建议。 宇文悦看了翠柳一眼,淡淡说道:“这是快雪轩的事,无需别人置喙。”翠柳赶紧低下头小声应是,心中却别有主意。 宇文悦停了一下方才继续说道:“翠柳,我记得你今年有十五了吧?” 翠柳心里咯噔一下,忙屈膝回道:“回娘子,婢子过了年虚岁十五。” 宇文悦轻轻嗯了一声,淡淡道:“我会告诉大管家,让他给你寻一门亲事,到了年纪便放你出去成亲。” 翠柳大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声求道:“婢子知错,婢子再不敢多嘴多舌,求娘子饶了婢子这一回吧。” “多嘴多舌?难道你不是想替你嫂子求阿璟身边保母的位置么?”宇文悦冷冷的说道。翠柳虽然机灵,可是私心却比别的侍女重一些,若是不重重敲打,日后恐怕也会是个背主之人。 “啊……娘子圣明,婢子家境贫寒,兄嫂也没本事,日子过的很艰难,嫂子想到府里当差,多少能赚些月银贴补家用,婢子……婢子这才……娘子饶了婢子这一回吧,婢子再也不敢了。”翠柳万万没想到大娘子竟然知道她的心思,吓的赶紧连连磕头求饶,她万万不能失了这大娘子侍女的差使。 “嗯,你倒是聪明,还知道实话实说,先起来吧。过了年让你兄嫂去见大管家,若是能当差,大管家自然会给他们派差,至于派什么差,由不得你们挑肥捡瘦!”宇文悦见翠柳还算识趣,这才给了她一个机会,若是翠柳死扛着不说真话,只怕她这侍女的差使就真的做到头了。 第一百三十四回开开心心过大年最要紧! 宇文悦敲打了翠柳一回,然后便当着翠柳的面命人去告诉大管家宇文忠义,让他给翠柳的兄嫂安排一份适合他们做的差使。 宇文悦知道翠柳的兄嫂都是本份肯干的老实人,前世宇文世家蒙难之时,翠柳的兄嫂便是为宇文世家众人收敛尸骨的忠心仆人之一。宇文悦还知道若非因为翠柳的阿爷生了重病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还借了许多外债,他们家也不至于这么困难,这样的人家值得一帮。 翠柳是个聪明人,听罢主子的安排,羞愧的满面涨红,跪下来扑嗵扑嗵的磕头请罪。宇文悦也没有立刻扶起翠柳,只沉声说道:“翠柳,你家中有因难,就该直接向我禀报求助,而不该自己动小心思,故而不能不罚你。” 翠柳羞愧的不行,连连磕头称是,心中很是难过,一来难过的是自己的小人之心,二来便是觉得主子要罚自己的月银,这下子家里就越发困难了,家主已经同债主说好了,就等着她送月银回去还债,若是被罚了月银,家里怎么办? “你有这般心思,俱是平日不用心读书之故,便罚你将《孟子》一书抄写十遍,上巳节时交上来。”宇文悦沉声说道。她身边的侍女都得读书习字。自有了前世记忆之后,宇文悦便请她阿爷专为府中的下人安排了先生,专门教他们读书知礼明义。对自己身边的下人,宇文悦要求的更高,不过大半年功夫,生生将她身边大大小小的十来名侍女训的能熟读经书,个个写的一手好字。 翠柳听到这般的处罚,震惊的猛然抬头望向她家大娘子,一双漂亮的杏核眼中盈满了泪水。“婢子多谢娘子开恩!”翠柳低低道了谢,一个头深深磕下去,伏在地上好半晌都不曾抬起来。 宇文悦浅浅一笑,伸手扶起翠柳,缓声道:“一部《孟子》三万五千余字,抄写十遍,不得假手于人,这两个月你好生静心抄书,过了上巳节再来我身边侍奉吧。” “是,婢子谨遵娘子之命。”翠柳站起身来,回话之时的神色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宇文悦笑笑,挥手命翠柳退了下去,她发觉其他侍女的眼神也都有些变化,那是她很乐意看到的,好的变化,宇文悦唇角含着浅笑,转身去了自己的书房。她将那部《西域十六国记》带回来了,准备细细的读完,好绘制出西域舆图。 在书房中刚刚看了几页书,门外便传来侍女的通报之声,宇文悦听说阿兄来了,立刻放下《西域十六国记》,赶紧迎了出去。 “阿兄,怎么不陪着阿嫂和阿璟?”宇文悦笑着问道。 “佳娘,多亏你及时发现阿璟,要不我们还不知道阿璟小小的人儿还有这么大的心思。”宇文恪笑着说道,他和弟妹们的年龄差距大,完全体会不到小孩子对于阿爷阿娘有了小弟弟小妹妹就不喜欢自己的担忧。 “阿兄,阿璟一向乖巧懂事,可你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忽略他,我听阿璟说你今天还吼他了,阿璟才三岁啊!”宇文悦气呼呼的替小侄子打抱不平。 宇文恪好脾气的笑着说道:“是是是,都是阿兄的错,阿兄不该吼阿璟,等阿璟醒了,阿兄就给他陪不是。” 宇文悦听了这句话,脸上的怒色才渐渐散开,点点头说道:“就该这样做,阿爷一直教我们有错就要勇敢认错改错了。” 宇文恪见妹妹一本正经的教训自己,不由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宠溺的说道:“佳娘真是长大了!” 宇文悦歪歪头,白了她阿兄一眼,嗔道:“阿兄,明天我都十三岁啦,你还当我是小孩子不成!” 宇文恪笑着说道:“对对,佳娘是大孩子,明儿阿兄一准给你包个比往年都大的红包。” 宇文悦也不和他阿兄客气,只笑着说道:“阿璟的红包也得大。” 宇文恪立刻笑着应道:“这是一定的,我已经给阿璟选了一匹才出生不久的汗血马做新年礼物,他一准儿喜欢。” 宇文悦见阿兄对小阿璟还是很上心的,才算将他阿兄吼小阿璟之事揭了过去。 “阿兄,方才司马大兄过来,说要奉阿爷为世家共主,阿兄觉得如何?”宇文悦与她阿兄分别落座,笑着说道。 “啊……这是好事啊!阿爷已然决定争霸天下,有了世家共主的名号,越发名正言顺了。其实要我说,周氏那般无能,早就该被推翻了,阿爷做皇帝,一定比周氏强多了。” 宇文悦知道自家阿兄最厌烦的就与各色人等周旋,便故意笑着说道:“阿兄,若是阿爷做了皇帝,你可就是太子哦,将来也是要做皇帝的。” 宇文恪完全不被这个问题困扰,笑嘻嘻的说道:“有阿慎呢,到时让阿爷立阿慎为太子不就行了。阿慎还小,阿爷慢慢教,总能教出个好皇帝的,我只想做个大将军,给阿慎开疆拓土保境安民。” “阿兄,阿慎要是知道你的心思,会天天死死跟着你的,他比你对做皇帝还没兴趣,你可知道,阿慎最大的心愿就是做个游侠儿呢。”宇文悦带着一丝兴灾乐祸的笑意说道。 宇文悦想起自家弟弟最大的心愿,不由掩口而笑,其他世家的嫡子们都想做家主,独独她们宇文世家与别家不同,不论是她阿兄还是她阿弟,两个都憋着不想继承家业的心思。前世之时,他阿爷都已经年过古稀了,还得继续做宇文世家的家主,阿兄一听到阿爷要传家主之位,便远远的躲到边疆,去镇守边关了。她阿爷被逼的没办法,只得转而打起了长孙宇文璟的主意…… “啊……阿慎也不愿意?这也好办,咱们家兄妹之中,你的脑子最好使,干脆让你做皇帝好了!阿爷一准乐意!”宇文恪为了不当皇帝也是蛮拼的,连让妹妹做女皇帝这种主意他都能想的出来。 “阿兄,你胡说什么呢!”宇文悦瞪了她阿兄一眼,嗔怒的说道。 宇文恪原本只是顺口一提,他细细一想,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真是再好不过的,便重重点头道:“对,就是这个主意,我这就去同阿爷说,佳娘,你能者多劳,就多多承担些吧!”说罢,宇文恪跳起来,如一阵疾风般的冲了出去。 宇文悦眼看着她阿兄嗖的冲了出去,转眼已经没了踪影,也急的跳了起来,赶紧追了出去,急急赶往她阿爷的书房。 “阿爷,您千万别听阿兄的,他就是想偷懒!”宇文悦冲进书房之时,见她阿爷面上有沉思之色,而阿兄则在一旁笑的那叫一个欢快,宇文悦急的大叫起来。 宇文信定定的看着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满面涨的通红的女儿,突然笑着说道:“阿恪,为父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此事可行!” 宇文恪立刻笑道:“阿爷,您也觉得我说的道理吧,佳娘是我们兄妹中头脑最聪明,心思最缜密的,她生来就是做君主的材料,咱家的基业唯有传到佳娘手里才会蒸蒸日上,您说对吧!” 宇文信点头道:“阿恪,这大概是你这辈子说的最有头脑的一句话,说的很对!” “阿爷,这绝对不行!”宇文悦急的满头是汗,她了解他的阿爷,知道他是真的动了让自己接掌家业,甚至是让自己将来做女皇帝的心思。 “佳娘,没有什么不行的,你既然有大才,就该才尽所用,而不是被埋没于闺阁之中。”宇文信很认真的说道。 “阿爷,女儿哪里有您说的那么有本事,您快别高抬女儿了,女儿顶多也就是能靠前世的记忆给您提点儿建议,其他的女儿真的不行。”宇文悦急急的说道。 “佳娘,若是连你都不行,那阿兄和阿慎就更不行了,好妹妹,算阿兄求你了,接下这个将宇文世家发扬光大的重任吧!”宇文恪在一旁连连做揖,口中说着恳求的话。 “阿兄,你胡说什么呢!你是阿爷的长子,这担子你不担谁来担,阿爷,您要是一昧偏心阿兄,那我就……我就再不给您做军师了。”宇文悦也是被她阿兄逼急了,连威胁她阿爷的话都说了出来。 “哈哈哈哈……”宇文信听到一双儿女互相推诿,不由放声大笑起来。 “阿爷!”宇文恪和宇文悦同时大声叫了起来,显然对于他们阿爷的哈哈大笑很不高兴。 “阿恪,佳娘,你们没有名利权势之心,这让阿爷很欣慰!只要没有名利权势之心,你们就不会迷失本心。阿爷希望将来不论遇到什么事情,你们都能牢牢记住自己的本心,不要迷失了方向。”宇文信看着一双儿女,语重心长的说道。 “是,儿子(女儿)谨记阿爷的教导!”宇文恪和宇文悦站直身子,郑重的回应他们的阿爷。 宇文信笑着说道:“好了,不要这么严肃,这大年下的,咱们不说那些俗事,好好过年要紧!从明儿开始,阿爷就封了书房,谁也不许再想杂事,只许想过年吃什么好吃的,玩什么好玩的,开开心心心过个大年!” ------题外话------ 月色恭祝所有的亲亲新春大吉,诸事如意! 第一百三十五回暗涌将至 大周至正十年的正月初一,在浑然不知大灾将临的百姓们的期盼中到来了。今年秋冬的粮价一路飙升,面对这般巨大的诱惑,只有极少数有积年经验的老人家硬是按住了自己家的子孙,不许他们卖粮,多数庄户人家都是只留下来年的种粮和极少的口粮,将其余粮食全都换了银钱,如此一来,看上去家中积蓄的银钱是比往年多了不少,可是日子却过的比往年要差了许多,毕竟极少的口粮不足以糊全家人的口,只能多多的往口粮里掺糠麸野菜等物,做成难以下咽的野菜饼子勉强糊口。 自然,那般艰难的日子只是普通百姓人家的生活,不论是世家大族还是皇族亲贵,日子与从前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是为了粉饰太平,周氏的宫宴比往年还要丰盛几分。死赖着不退位,明明过着太上皇的惬意日子,却顶着皇帝之名的周献宗在正旦这日“病体有了很大的起色”,都不用人扶着便能独自主持宫宴了。 太子这些日子饱受理政之苦,早已经熬得心力憔悴,他是既无心也无力与他父皇争什么主持宫宴的资格,他父皇愿意“病愈”,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这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谁爱要谁拿去,那个破皇位,他是一点儿心思都没了。 倒是太子妃心中颇为不高兴,原本若是太子主持宫宴,她便能名正言顺的主持设于内宫的,招待内外命妇的宫宴,这可是自太子妃嫁给太子之后一直期盼的事情。可是周献宗这么一出来,太子妃的心思可就泡汤了,皇后虽然已经没了,可周献宗还有好几位高品级的妃嫔,其中地位最高的便是被封为夫人,位比副后的柳氏。在没有皇后的情况下,柳氏完全有资格主持任何宫宴。 至正十年正旦宫宴,在周献宗与柳夫人的主持下开始了。一众亲贵官员见到许久未见的皇帝,不由暗自吃惊,如今的周献宗比上次见到之时健壮了许多,整个人胖了些,气色也极红润,甚至脸上的皱纹都被撑平了不少,看上去再健康不过了,哪里有一丝丝病容,看上去竟比华发早生,满面倦怠之色的太子还要年轻几分呢。这父子二人站在一处,瞧着倒象是兄弟俩似的,太子还得是那个做兄长的。可见得周献宗这大半年以来养得有多好了。 “臣等恭贺吾皇龙体康健……”众臣赶紧跪下齐声道贺,至于他们心里怎么想的,就不足为外人所道了。 周献宗哈哈大笑道:“免礼,众卿平身,今日是正旦,众卿定要与朕尽欢而归。” 太子看着宫人们如流水一般的送上各种珍馐佳肴,心疼的一颗心直抽抽,他理政半年,深知库府空虚,这般奢侈的宫宴和随后的赏赐,对国库来说实在是一笔不小的负担,若是依着太子本意,他绝对不会安排这般丰盛的宴席。要知道这一场宫宴的花费,至少够支撑边军一月有余的粮饷开支了。 眼见着他父皇与百官们一杯一杯又一杯的喝着用粮食酿造的美酒,太子忍不住紧紧的皱起眉头,今年粮价高,便是存粮极多的世家大族,都减少了自家酿酒的数量,更不要说那些本就缺粮的官员和百姓们了。 故而今年各地送上的贡品中连一坛贡酒都没有,其实这也是下面的官员欺负太子好说话,只要哭哭穷卖卖惨,太子便会心软,答应他们的请求。倘若还是周献宗执政,只怕那些官员们就算是倾家荡产,也得上贡御酒的。 今日宫宴所用御酒还是旧年存下来的,只怕那点子存酒也就只能支撑这一次的宫宴所需了,往后宫中再有宴饮,怕是就得到民间采买了。深知自家父皇禀性的太子不由在心中暗叹,那怕不得又是一笔好大的花费。 “皇儿,你为何面色不豫?”周献宗在喝酒的空档里瞟了太子一眼,见他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便不高兴的问道。 太子实在不想再看他父皇这般败家,干脆站起来躬身说道:“回父皇,儿臣昨日受了风寒,这会儿正头目森然难受的紧。” “哦,那赶紧东宫休息吧,多进些姜汤。”周献宗貌似挺关心的叮嘱一句。洛京风俗,正月里吃药,这一年身体都不会健康寻常的小毛小病都是硬扛过去,只能那病入膏肓之人才在正月里吃药,所以周献宗才会这般吩咐。 太子恭敬的领了他父皇之命,缓步退了下去,在离开之前,太子淡淡看了稳稳坐着的两个儿子一眼,心中越发的失望。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混到了这般父不父子不子的田地,他仅有的两个儿子对他这个父亲完全没有一丝关心之意,长子周宇已经喝的醉眼迷离,次子周宣倒是没喝多,可一双眼睛直往侍宴的宫女身上扫,活脱脱一个好色贪花之徒,哪里还有一丁点儿皇家子孙的气度。 太子越想越心灰意冷,他看看自己的身边,唯有小黄门何敬紧张的望着自己,眼中满是担心关切,其他的宫人们则都缩脖垂头的,再没有一丝让人心里热乎的劲儿。 “阿敬……”太子心中酸楚极了,忍不住叫了一声,何敬吓的小脸儿煞白,要知道“阿敬”这个称呼,是太子与他在房中独处之时才会说,这会儿可还有许多宫人在一旁服侍呢。 太子见何敬吓的脸都白了,干脆一把拉住他的手,毫不犹豫的说道:“阿敬莫怕,有孤一日便有你一日,谁敢动你便是对孤不敬,走,陪孤回东宫。” 何敬眼圈儿刷的红了,眼含泪珠望着太子,脸上满是甜蜜的笑容。 太子没有等散了宫宴全带着何敬回了东宫,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内宫灼华殿,这里是柳夫人主持宫宴之处,太子妃看到内外命妇们一个劲儿的奉承柳夫人,心里怄的几乎要吐血了,还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毕竟太子还没有承继大位,她还只是个太子妃。 柳夫人听心腹宫女禀报了太子的消息,便对太子妃笑着说道:“本宫听说太子殿下身子不适,竟不能终席,已经返回东宫了,太子妃要不要回去看看?” 就算是太子妃心里并不在意太子,她也不会当众表现出来,毕竟她的儿子还没有当上皇帝,太子妃还没有嚣张的资格,太子妃面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之色,起来身缓声说道:“本宫尚不知此事,多谢柳夫人告知。本宫这便要回东宫服侍殿下,这里便偏劳夫人辛苦了。” 柳夫人面上笑容微滞,旋即笑着应道:“太子妃言重了,皇上命本宫主持宫宴,何来辛苦之说,倒是太子妃要照顾太子殿下,才是真的辛苦。” 太子数年来不喜女色唯好男风,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众人不过是看破不说破罢了,柳夫人如今话里有话的暗暗点了一回,好些人已经心领神会了,不过是碍着太子妃还在场,不好当着她的面笑话罢了。 太子妃心中气苦,却不能有丝毫的流露,反而要端着正室的气派,淡淡笑道:“夫君身子不适,我们做正室元配的理当精心服侍,如何也谈不上辛苦,夫人想来是不会有这种体会的。诸位夫人请尽兴宴饮,本宫先退席了。”说罢,太子妃带着一众侍女,浩浩荡荡的离开了灼华殿。 柳夫人被太子妃明晃晃的打脸气的面色惨白,却还没办法找太子妃的麻烦,毕竟太子妃所言并无错处,那怕她如今位比副后,却也只是个妾室,凭的也只是以色事人,在太子妃面前,她是没有底气的。 太子妃回到东宫,听内监禀报,说太子殿下回来后带着小黄门何敬去了书房,太子妃没有说话,只是板着脸回了自己的寝殿,除了太子妃最信任的朝云之外,其他人都被留在了寝殿之外。 “娘娘,何敬越来越过份了,要不要奴婢去将他……”朝云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咬牙切齿的问道。 太子妃摇了摇头,涩声说道:“杀了何敬还有李敬张敬,难道本宫还能杀尽宫中的小内监不成?朝云,何敬不足为虑,不过是太子养的个阿物儿。” 朝云气恼的说道:“娘娘,就是您太好性儿了,他们才敢欺到您的头上来,奴婢再看不下去的!” 太子妃淡淡道:“有什么看不下去的,何敬不过是个阉人,凭怎么闹腾也弄不出孩子,比那些狐媚子强多了,本宫宁愿殿下独宠何敬。朝云,本宫知道你为本宫不值,其实很不必如此。你最知道本宫的心愿,只要宇儿能承继大位,本宫付出的一切都值了。” 朝云沉默片刻,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太子妃的面前。太子妃吃了一惊,忙问道:“朝云,好好儿你跪下做甚?” 朝云砰砰砰磕了三个头,低声说道:“回娘娘的话,奴婢有罪,奴婢有事隐瞒娘娘。” 太子妃微微挑眉,缓声问道:“哦?你隐瞒了何事?” 朝云低声回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前几日才得知李良娣并非天定凤命之人。” 太子妃大吃一惊,忙压低声音问道:“朝云,起来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天定凤命之人到底是谁?” 朝云赶紧站起来,在太子妃耳畔低低说了起来,她足足说了一盏茶的时间,太子妃才冷着脸恨声说道:“好个李元淳,竟敢撒下如此弥天大谎,欺瞒本宫,本宫绝计轻饶不了他!” 朝云忙说道:“娘娘息怒,如今长孙殿下对李良娣极为上心,奴婢探知李良娣已经怀了身孕,因怕长孙妃娘娘妒恨,李良娣求了长孙殿下,特特瞒了这个消息。奴婢无能,前日得探知此消息。” 身为太子妃的耳目,朝云对东宫中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了如指掌,正是因为有朝云这样得力的助手,太子妃才能将整个东宫牢牢的攥在手中。 “什么,李氏已经有了身孕,有多久了?宇儿好好生糊涂,怎么连本宫都瞒着!”太子妃脸上满是怒意,并没有丝毫将要得到孙儿的喜悦。 “回娘娘的话,将将两个月,因未显怀,才瞒住了长孙妃。”朝云飞快的说道。 “嗯,两个月……本宫知道了。她虽不是天定凤命,却也怀了宇儿的孩子,若是能生下个男丁,本宫也不会亏待了她。不过……朝云,那宇文世家的大娘子果真是天定凤命之女么?”太子妃眉头紧锁,有些个左右为难的意思。 朝云重重点头道:“回娘娘的话,奴婢敢用性命担保此事。当日皇后娘娘就是因为想为二皇孙谋得宇文大娘子,才会招来那般塌天大祸,奴婢刚刚才彻底查出皇后娘娘薨逝的真相。” “哦……果真如此?”太子妃震惊的眼睛瞪的滚圆,柳皇后死的极不光彩,就连太子妃这个做儿媳妇的到现在都不知道婆婆到底是怎么将自己给作死了的。 朝云笃定的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娘娘,此事千真万确。” 太子妃点了点头,沉思了许久,方才压低声音说道:“朝云,三日之内,本宫要听到太孙妃李氏病逝的消息。” 朝云心头一颤,立刻低声应道:“是,娘娘放心,奴婢这便去安排。” 太子妃点了点头,挥手道:“去吧,要做的干净些。”朝云领命退下,可怜的皇长孙妃李氏,生命就此进入了倒计时。 朝云走后,太孙妃枯坐了好一阵子,方才起身离开寝殿,径自去了太子的书房。 太子书房外的的侍卫见到太子妃,赶紧跪下行礼,大声的问安。太子妃淡淡的叫起,很平静的说道:“本宫有事求见太子殿下,去通报吧。” 侍卫见太子妃神色平和,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赶紧应声称是,飞快跑到书房门外向里禀报。 过了盏茶时间,书房的门打开了,何敬低着头走到太子妃面前,躬身行礼,恭敬的说道:“殿下请娘娘进去说话。” 太子妃淡淡嗯了一声,并没有任何为难何敬的言行,只是缓步走进了书房…… 第一百三十六回无耻 太子妃和太子在书房中密密谈了足有大半个时辰,才从书房中走出来。看到一直候在书房外的何敬,太子妃淡淡说了一句:“何敬,好生服侍殿下,常劝殿下保重身体。” 何敬心里突的一跳,赶紧跪下应声称是,太子妃说罢便径直走了,何敬也没敢立刻起来,直跪了一盏茶的时间,这才站起来轻轻走到书房门前,低声问道:“殿下,可要小奴进来服侍?” 书房中很快就传来了太子疲惫的声音:“进来吧……” 何敬快步走入书房,他看见太子眉头紧紧的锁着,无力的倚着一只香色缎地忍冬纹大方枕,通身散发着浓浓的悲怆气息,与何敬方才离开书房之时迥然不同。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何敬赶紧跑过去,紧张的问道。 “孤没事……何敬,往后安安心心的陪在孤的身边吧,太子妃再也不会找你的麻烦了。”太子抬手覆在何敬为他按摩太阳穴的手上,低低的说道。 “殿下,小奴只是个卑贱下人,您真不必为了小奴而……”何敬猜到太子必是对太子妃做了什么了不得的让步,才会让太子妃不再找自己的麻烦,赶紧跪在太子面前,急切的说道。 太子并不让何敬将话说完,只摆摆手说道:“阿敬,快起来,孤早就说过,在书房里你尽可以随心所欲,再不用跪下说话的。阿敬,孤真的累极了……孤只想和你平平静静的过活。” 何敬眼圈儿刷的红了,他歪头伏在太子的腿上,低声说道:“若能一生一世都服侍殿下,是小奴几辈子修来的福份,殿下,求您多多保重身子,这半年以来,您真的太累了,如今皇上也大安了,殿下何不回来好生将养身子?” 太子点了点头,缓声道:“孤正有此意,阿敬,若是孤带着你离开宫中,去民间过活,你可愿意?” 何敬眼中立刻流露出一抹惊喜之色,不胜欢喜的叫道:“真的么殿下?您能带小奴出宫?”太子笑着点了点头,看何敬的眼神极为温暖。 “那可太好了,殿下,您愿意去小奴的家乡么?小奴的家乡山明水秀,风景可好看了!”何敬欢喜的囔了起来。 “好,就去你家乡!”太子很是宠溺的笑着说道。 执政了半年,太子已经心力憔悴,他早就心生退意,方才又听了太子妃之言,太子心中的退意越发坚定,他答应太子妃,想办法废除严禁皇家子弟迎娶世家女子的禁令,并且在他继承帝位之后,就立刻传位给长子周宇,做为交换条件,太子妃不会再有任何为难何敬之举,将来传位给周宇之后,他就可以带着何敬和大笔财富离开洛京,去过归隐田园的生活。 正旦的宫宴刚刚结束,度支尚书曹德衍便单独求见,周献宗也正想问问今年国库的收入情况,便命人将度支尚书宣了进来。 “啊呀,曹爱卿如何这般苍老?”周献宗一眼看到度支尚书,不由惊呼起来。半年之前,度支尚书还是满头黑发,如今竟然已经白了大半,整个人看上去苍老疲惫,面色干瘦青白,通身瘦的只剩下一把枯骨,竟是比半年前老了至少十岁。 “陛下,老臣已经衰朽,自入冬以来连番生病,恐是再难堪大用,臣向陛下乞骸骨,求陛下成全!”曹德衍跪在地上,无力的说道。 “啊……朕记得曹爱卿刚过半百之年,如何就要乞骸骨了,若是身子不好,朕给你几月假期,你好生将养也就是了。”周献宗深知曹德衍极有才干,若没有他在度支部支应着,只怕朝庭早就撑不下去了,虽然不知道今年的岁赋征收情况如何,可是周献宗知道曹德衍这个能臣干吏绝不可以放手。 “陛下,老臣……老臣的身子骨再也撑……”一语未毕,曹德衍的身子一歪,整个人都摔倒在地上,彻底昏死过去。 周献宗大惊,厉声疾呼“传太医……”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当值太医匆匆跑了过来,周献宗命太医赶紧救醒曹德衍,太医费了好大的力气,用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勉强将曹德衍救醒过来。 “陛下,老臣真的撑不住了,求您成全老臣吧……”曹德衍一醒过来便老泪纵横的哭求周献宗。 周献宗双眉紧锁,将太医叫到一旁询问,太医面色沉痛,低低的禀报:“回皇上,曹大人只怕来日无多……” 周献宗点了点头,走回曹德衍身边,缓声说道:“曹爱卿,朕答应你的请求,你回府安心养病吧,开笔之后自有旨意。” 曹德衍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赶紧老泪纵横的谢恩,周献宗见他形容凄惨,心中着实不是个滋味,也顾不上问今年的税收情况如何,便命人将曹德衍送回府去了。 当太子得到度支尚书曹德衍乞骸骨的消息,匆匆赶去见他父皇,要他父皇留住曹德衍之时,曹德衍已经带着家人离开了洛京城不知所踪了。 周献宗听太子说完当下的时局,整个人都惊呆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朝廷已经艰难到了这般田地,甚至连官员的官俸都发不出来了。 “皇儿,你可有应对之策?”周献宗烦躁的问道。 太子沉默片刻,方才低声说道:“父皇,儿臣倒是有一计,只是……只是儿臣的主意有违祖制……” “什么主意,你快说!”周献宗急急叫了起来,只要能解决国库空虚的困境,让他可以继续醉生梦死,周献宗是没有底限的。 “父皇,如今国库空虚,天下资财尽归于世家门下,儿臣以为若是与世家联姻,必能解此困境。”太子将心一横,干脆的说道。 “与世家联姻?怎么联法?与谁家联?皇儿,你说的仔细些。”周献宗显然对于太子的提议很感兴趣,向前趋着身子急切的问道。 “回父皇,天下世家之中,以宇文司马两家为大,司马世家并没适龄嫡支千金,宇文世家的大娘子倒是正值妙龄,况且如今也没有婚约在身,以儿臣想来,这宇文大娘子便是最合适的联姻人选。”太子细细的说道。 “叫谁娶呢?宇文世家势大,只怕许个普通的王妃之位是不够分量的。”周献宗手指轻扣桌面,皱着眉头问道。 “父皇,若想让宇文家主看到皇家的诚意,恐怕只有以宇儿的正妃之位许之。”太子低声说道。 “宇儿……嗯,他是皇长孙,身份是够了……不过宇儿已有正妃……嗯,那也不算什么事儿,处理了就是。”周献宗随口一说,便又给皇长孙妃脖子上勒了一条白绫。 “就这样办吧!”周献宗一拍桌子做了决定。 太子赶紧问道:“父皇,先皇的禁令怎么办?” “事易时移,当初先皇为了限制世家才立下那条禁令,如今皇家有难,正要世家相助,那条禁令自然再不能做数。回头旨便下旨废了那条禁令。”周献宗浑不在意的说道。 太子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点头说道:“那就请父皇下旨废去禁令吧,您下了旨,开笔后才好派礼部官员前往宇文世家求亲。” 周献宗毫不犹豫的点头应道:“好,朕这便下旨。” 太子答应太子妃的事情已经做到了一半,已经心灰意冷的他也无心再在父皇面前充当孝顺儿子,随意指了一事躬身告退,回东宫与何敬两个人躲在书房里卿卿我我的过小日子去了。 正月初三,东宫中传出噩耗,皇长孙妃突然病逝,满朝文武无不震惊,毕竟之前从来没有传出皇长孙妃生病的消息。可是除了皇长孙妃的娘家,礼部尚书府中悲痛欲绝之外,其他朝臣并没有对此有特别大的反应,毕竟那只是皇长孙妃,而非皇太孙妃,还是个并无所出的皇长孙妃,周氏的皇孙妃少说也有十几位,着实不怎么稀罕。 皇长孙妃骤然离世的消息传到世家,更加不曾激起什么波澜,诸世家该怎么过年还怎么过年,也就是宇文悦私下嘀咕一声“我不记得皇长孙妃这么早过世呀!她不是在司马昶夺宫之时自尽而亡的么?”此时的宇文悦哪里知道周献宗父子们已经在打她的主意了。 皇长孙暴亡之后,并未在东宫停灵太久,只停了三日便匆匆葬入皇家陵园之中,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被无辜葬送了。礼部尚书一家越发悲痛,他们虽然不敢直言,可心里对周氏的恨意却是与日俱增,他日只要有一个契机,礼部尚书一定会不惜一切为他屈死的女儿讨个公道! 第一百三十七回答应 正旦之日,百官入宫朝贺之时,司马昀夫妻带着弟弟司马昶早早来到了宇文世家,一来为了给宇文一家拜年,二来便是要听宇文信给他们兄弟俩的答复,这可是关系到司马世家生死存亡的第一等要紧之事。 互相拜年之后,于氏提出去看望李氏,昨夜下了一场暴雪,路上湿滑的紧,为了防止意外的发生,宇文信夫妻便没让她到前面见客。于氏心里很是惦记李氏,故而有此请求。 元氏自然满口答应,她正想让大女儿宇文悦送于氏去快雪轩,不想她的丈夫却开口说道:“阿蓉,你亲自送阿昀媳妇去快雪轩吧,把阿慎倩娘他们四个都带上。” 元氏心中虽然不解,可还是很顺从的应了一声,带着孩子们亲自陪于氏一起去快雪轩,她这么一走,厅上立时空了许多,只剩下宇文信父子三人和司马氏兄弟俩以及几名在厅上服侍的侍女。 宇文信挥手命侍女们全都退下,司马氏兄弟知道这是他们宇文世叔要说正事了,心中不由有些紧张,两人齐齐看向宇文信,竟有些不敢开口相问的意思。 宇文信见司马氏兄弟很是紧张,便笑着说道:“阿昀阿昶放松些,我们两家累世交好,不论今日老夫的答案如何,都不会改变两家的关系。” 司马昀听了这话,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立刻笑着应道:“世叔说的是,是小侄着相了。” 司马昶见他宇文世叔的神情很是轻松,心中暗想应该是会答应自己兄弟俩的请求,心情也轻松了几分。 “阿昀阿昶,你们可否彻底想清楚了,若是推举老夫为世家共主,你们先父的遗愿就再没有实现的可能了,你们真的愿意么?”宇文信沉声问道。 “回世叔的话,小侄想清楚了,只有您才有资格成为世家共主。小侄愿意奉世叔为主,此生决不背叛世叔。”司马昀司马昶两人齐齐大声应答,语气相当坚定,态度极为诚恳。 司马昶更是大声说道:“此间并无外人,相信大家都已经知道前世之事。昶近来每常反思,终于想明白一个道理,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前世我不修身正己却窃居高位,才有灭族覆国之祸,今世司马昶绝不会重蹈复辙。我必将倾尽一切辅佐世叔,助世叔成就大业。” 有着前世的记忆做为参照,宇文悦看的出来司马昶说这番话并非惺惺做态,而是他真的有这样的想法。微微蹙眉看着司马昶,宇文悦眼中有些一抹困惑。在她记忆中最深刻的便是司马昶对于王图霸业的极度执着,为了成就帝业,司马昶曾经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他怎么会有这样大的改变? 司马昶看到了宇文悦眼中的困惑,他微笑着说道:“世妹,我方才所言皆出自真心,世妹若是不信,只看我日后如何行事可好?” 宇文悦眉间渐渐舒展,点点头,简单明快的应了一声“好”。 看到宇文悦眉宇舒展,头一回对自己说话时语气中没有了怨忿之意,司马昶堵了大半年的心口突然畅快许多,他实在抑制不住自己欢喜的心情,笑的露出了两排雪白的牙齿,一双天生含情的凤眼都被挤成了两弯月牙儿,看上去傻兮兮的,哪里还有半点儿世家四美之首的俊逸风姿。 看到弟弟笑得象个小傻子,司马昀又是高兴又是心酸,忍不住伸手拍了弟弟一下。司马昶转头不解看着他的阿兄,还从没刚才的高兴中回过神来。 司马昀率先大礼参拜宇文信,看到阿兄跪下,司马昶这才反应过来,也赶紧跪下行礼,兄弟二人同时口称:“下臣司马昀(司马昶)拜见主公,臣愿为主公赴汤蹈火死而后已。” 宇文信赶紧起身离座,亲手扶起司马昀兄弟二人,笑着说道:“阿昀阿昶快快起来,从前如何往后还如何,不用行此大礼。” 司马昀摇头道:“主公厚爱,下臣却不敢僭越,当谨守为臣本份才是。” 宇文信笑着说道:“阿昀,若你执意如此见外,世叔便不能领你们兄弟好意了,若是做了世家共主便要失了往日情份,世叔情愿不做这世家共主。” 见阿兄还有劝世叔之意,司马昶赶紧抢着说道:“世叔,不若我们当着外人称您为主公,私下里称呼您为世叔如何?” 宇文信这才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便如此决定吧,阿昀,你可千万别叫阿恪什么少主公……”见司马昀又要向长子行礼,宇文信抢着说了起来。 宇文恪赶紧抢着向司马昀抱拳行礼,笑着叫道:“敬宁兄,你或是叫我阿恪,或是叫我子平都行,若是叫我别的,可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兄长。” 敬宁是司马昀的字,子平是宇文恪的字,这两人实在是太熟了,平时才会阿昀阿恪的胡乱叫一气,严格说来,这两人应该互相以字呼之才合乎礼仪。 “好,子平贤弟,昀有礼了,愿你我兄弟齐心合力,共助世叔成就大业。”司马昀笑着应下,与他行了个平辈之礼,宇文恪这才笑着还礼,朗声称好。 司马昶忙也上前见礼,一口一个“宇文大兄”的叫着,别提多亲热了。 宇文悦在一旁看着眉开眼笑的司马昶,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司马昀司马昶兄弟带着整个司马世家投于宇文世家门下,两家可就越发撕掳不开了。往后如何与司马昶相处,这个分寸可是不容易拿捏。 “世妹莫要苦恼,你想怎样我都听你的,你若不愿意看到我,我……我尽量不在你面前出现就是。”司马昶时刻关注着宇文悦,见她眉头又微微蹙起,眼中又浮起一丝苦恼困惑,司马昶赶紧躬身说道。 “世兄……可否请你忘记前世之事,你我只做世交兄妹可好?”宇文悦轻叹一声,低低的缓声说道。 司马昶心中自然是不愿意的,可是他怕自己逼的太近反而会势得其反,便笑着揖首应道:“一切全听世妹的,你说如何就如何。” 司马昀听到弟弟的话,不由有些心疼他,便是宇文信宇文恪父子听了这话,心里也有点儿不是个滋味,在他们心里,司马昶是个意气风发的俊朗少年,何曾这样对人处处陪着小心过。 宇文悦敛衽还礼,向司马昶郑重的说道:“多谢世兄成全。” 看到这对原本应该很亲近的一对璧人如此疏远,不只是司马昀,就连宇文信和宇文恪都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 第一百三十八回情敌又多一个 虽然应了司马氏兄弟所请,可现在并非成立世家联盟的最佳时机,宇文信将话说清楚了,司马昀司马昶自然也不会非要立刻成立世家联盟,其实他们兄弟对于成立世家联盟什么的也没有那么的热衷,他们想的只是一定不可以与宇文世家疏远了关系,更加不可以成为敌人,如今他们已经达成所愿了。 正旦这日不比平时,做为当今顶级的世家之二,洛京城中的世家家主都会带着家中子弟前往宇文世家和司马世家拜年。因为司马世家被公认为第一世家,所以诸位家主们贺年的第一站便是前往司马世家,第二站才是宇文世家。 今年诸位家主们循着旧例带着家中子弟前往司马世家,不想却扑了个空,司马世家的大管家司马敬诚一大早就在府门候着前来贺年之人,不论谁来了都一律告诉他们,家主携夫人及二郎君前往宇文世家恭贺新年了,此时并不在府中。 诸位家主心中俱是一惊,立刻回身登车,急急赶往宇文世家。在前往宇文世家的路上,诸位家主都要思考同样一个问题,莫非宇文世家将要取代司马世家成为第一世家,司马世家也毫无异议? 宇文世家正厅之中,宇文信笑着对司马氏兄弟说道:“阿昀,阿昶,今日是正旦,府上必定有许多贺客,府上不可没有待客之人,世叔就不虚留你们了。” 宇文信话音刚落,便有回事处的管事急匆匆走了进来,向上禀报道:“禀家主,姜氏程氏胡氏孙氏刘氏曹氏家主携子侄前来贺年。” “嗯,他们怎么现在就到了?”宇文信颇为意外的说了一句,往年这几家也都赶在正旦这日登门贺年,可时间却不会这么早,通常最早也要过了巳正时分,现在才将将辰正,这些人怎么都来了。 看了司马昀司马昶兄弟一眼,宇文信问道:“你们做了什么?” 司马昶笑着说道:“回世叔的话,阿兄出门前吩咐诚叔在门上候着,告诉客人我们来给世叔拜年了。” 宇文信笑着摇了摇头,虚点了司马氏兄弟几下,吩咐道:“快请客人们进来。”回事处的管事应声称是,赶紧下去安排。 宇文悦等管事走下去之后,方才微微屈膝含笑说道:“阿爷您要待客,女儿就不陪您了,想去看看阿嫂她们。” 宇文信知道女儿的心思,便笑着点头道:“好,去吧,路上仔细别滑倒了。” 宇文悦含笑应了,与司马昀司马昶打过招呼,方才绕过八扇玉堂富贵金丝楠木大屏风,从后面的小门走了。司马昶情不自禁的望着宇文悦的背影,脑袋跟着宇文悦的身影转头,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不见了,他都不舍得收回视线,仍然痴痴的看着。 “咳……阿昶……”宇文恪见自家妹妹都已经踪影全无了,司马昶还痴痴扭头望着,自己干咳一声他也反应不过来,只得叫了他一声。 “啊……宇文阿兄……”司马昶转过头来愕然叫了一声。 看到自家弟弟的蠢样子,司马昀深深觉得自己没脸再看下去了,不由以手拊额,向宇文信苦笑说道:“世叔见谅,阿昶他……他是性情中人……”司马昀都不知道该怎样给弟弟说好话了。 “阿昶是世叔看着长大的,世叔了解他的本性。”宇文信笑着说了一句。听了这句话,司马昀却越发觉得心塞了。 好在此时管家将诸位家主连同他们的子侄引入仪门之内,宇文信看到客人来了,立刻站起来带着儿子出迎,司马昀和司马昶立刻紧紧跟上,看上去仿佛是宇文信的另外两个儿子似的。 “司马家主果然在此里……”也不知是谁家的小子小声嘀咕一句,被他身边的长辈瞪了一眼,那个小子立刻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嘴多舌了。 “我们恭贺宇文家主新年如意……”诸位家主见宇文信亲迎,立刻长揖到地,大声的道贺。 宇文信带着儿子揖首还礼,司马昀司马昶也跟着行礼,众人忙又与司马昀互相贺年一番,这才走入正厅分宾主落座,再次寒暄一回,侍女送上香茶点心招待宾客,司马昶在众目睽睽之下,殷勤的服侍宇文信吃茶用点心,比宇文恪这个儿子还在周到几分。 众位家主并各家子弟亲眼看到司马昶以事父之礼对待宇文信,他阿兄司马昀则全程笑眯眯的看着,显然对于弟弟的表现很满意,这让众位宾客心中的震惊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毕竟宇文司马两家数月之前刚刚解除两家小儿女的婚约。就算是解除婚约不代表两家一定要反目成仇,可是也不能亲密成这样子吧? “阿昶,不用忙活了,快坐下吃茶吧。”宇文信不会当着外人让司马昶下不来台,因此没有说什么重话,只笑着摆摆手,让他在一旁坐下。这一幕看在宾客们的眼中,让他们不由又多想了。 尽管大家都在猜测是不是两府又要联姻了,可是没有谁会那么莽撞的问出来。今日又是礼节性的贺年,而且所有的宾客都汇集于一处,几位有心向宇文信推荐自家子侄的家主只得压下心思,另寻合适的时机了。 宾客们在宇文府上喝了茶用了点心,又闲聊大半个时辰,纷纷起身告退,毕竟今日他们没法同宇文信深聊什么,还得回府招呼前来贺年的亲朋好友。 坚持到最后的是安阳姜氏的家主,他身边只带了一个英气十足的少年,这少年名叫姜斌,是姜氏家主的独子,今年刚刚十四岁,还不曾定下婚事,姜氏家主带他来给宇文信拜年,用意再清楚不过了。 “宇文家主,这是小犬姜斌,阿斌,快快拜见宇文世叔。”姜氏家主将儿子叫到宇文信面前,笑着介绍。 姜斌上前见礼,宇文信见这孩子生的虎头虎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行礼时的礼仪也极好,脸上的笑容不免真切了几分,笑着亲手扶起姜斌,礼节性的夸赞一句:“真是个好孩子!姜家主有此佳儿,真是好福气!” 司马昶见他宇文世伯用相女婿的眼神看那个姜斌,心中不由警铃大做,这是要来和他抢宇文悦的意思? 安阳姜氏也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姜氏实力不弱,只不过他们家一向低调处世,这才没有在世家门阀中显山露水。司马昶努力的回忆,竟然没有找到一丝丝与姜氏有关的记忆,前世的姜氏是若有似无的存在,关于姜斌,他竟然没有一丝丝印象,这个姜斌好象是这一世突然冒出来的。 宇文信对姜氏的了解自然比司马昶多一些,他看到姜斌时也的确有些意动。姜氏门风清正,姜氏家主夫人连生了六个女儿,世人都以为她再不可能生出儿子,姜氏家主都没有为了延续香火而纳妾,姜氏夫人三十八岁生下儿子姜斌,当时就难产过世了。姜氏家主顶着族中的压力坚持不再续娶,独自一人将六女一儿养大成人,如今姜氏家主的六个女儿俱已出嫁,只有姜斌这个小儿子还不曾婚配。 如此简单干净的家庭环境让宇文信很是满意,再看看姜斌本人,这少年的相貌并不算俊美,虎头虎脑的有股子憨厚劲儿,言谈举止大方得体,眼神清亮澄澈,一看就是个心思明净的孩子,这让宇文信又多了一重满意。 “不必多礼,阿斌,今年多大了?平日都做些什么?”宇文信颇有兴致的问了起来。 姜斌站起身来,憨厚的笑着说道:“回世叔的话,小侄正随阿爷读书习武。” “哦,还是个文武双全的孩子,果然不愧一个”斌“字!”宇文信笑着向姜氏家主说道。 姜氏家主谦虚的笑道:“宇文家主过奖了,阿斌天份并不算高,好在他肯用功。” 宇文信笑道:“世上之人天份高的能有几个?肯用功便是极好的孩子,姜家主教子有方啊,令千金令婿都是一时之选,阿斌将来必也是一时俊杰。” 司马昶听的出来,他宇文世叔并不是礼节性的夸赞姜斌,他是真的挺喜欢姜斌这傻小子的,心中不由越发着急起来,他赶紧看向他阿兄,偷偷使着眼色。 司马昀不用看弟弟的眼神,便知道自家弟弟心慌了。这个姜斌与他的小舅爷于谨挺象的,都是他们宇文世叔欣赏的那一类少年。今儿他绞尽脑汁将小舅爷骗去白云寺烧头香敲新年钟了,不想又遇上个让人头疼的姜斌,他的倒霉弟弟情路还真不是一般的坎坷啊! “姜家主,从前怎么也没见您带令郎出来?”司马昀笑着问道。 “哦,阿斌每年只在生日和正旦这两日休息,其他时间每日都要做功课,上午四个时辰学文,下午四个时辰习武,一日不缀,他还未学成之前是没有时间出门的。”姜氏家主笑着解释,他的语气虽淡,可眼神中却透着一抹骄傲,时下的世家少年,可没有几个比他的儿子更听话懂事呢! 第一百三十九回灭情敌于无形 听姜氏家主说姜斌每年只有两天的休息时间,宇文恪司马昀司马昶震惊的齐齐瞪圆了眼珠子,司马昶觉得自己五岁开蒙八岁开始文武双修,每年至少有两百多天苦学不殆,已经相当勤奋了,可是和姜斌一比,他简直不知浪费了多少的大好光阴。 宇文信微不可见的飞快皱了一下眉头,立刻压下了将将动了一点点的心思,宇文信可不想自己的外孙将来得过这种每年只能休息两天的日子,姜氏家主对孩子们也太过严苛了。 司马昶留意到他宇文世叔看向姜斌的眼神中藏了一丝丝遗憾,立刻飞快运转他那颗聪明的脑子,很快,司马昶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姜世叔,不知道姜斌世弟几岁开始这般学文习武的?” 姜家主略带一丝得意的笑着说道:“阿斌天份不高,更要笨鸟先飞,他自四岁开蒙之日起,便坚持读书习武不缀,如今已经整整坚持十年了。” 司马昶偷眼看了他宇文世叔一眼,见他眼中的遗憾更深了些,心中暗自高兴,立刻向姜斌深深揖首,很诚恳的说道:“姜世弟如此坚毅,昶佩服之至!” 姜斌可不知道司马昶的小心思,赶紧深深还礼,口称:“不敢当世兄谬赞,司马世兄大才,小弟早就听闻世兄大名,只恨无缘结识,如今得见世兄,真乃小弟三生之幸,不知小弟以后可否向世兄请教学问武功?” 司马昶赶紧谦虚的说道:“姜世弟言重了,该是昶向世弟请教学习才是。只是世弟每年只有两日休息时间,昶唯恐会耽误了世弟的时间。” 姜氏家主立刻笑着说道:“二郎君言重了,阿斌能得二郎君指点,乃一大幸事,怎么能说是耽误时间。” 宇文信一向奉行小孩子六岁之前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玩耍,学习什么的,六岁之后再说,如今见姜氏家主对姜斌要求如此严格,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一个没有童年的孩子,只怕这一生都很难得到真正的快乐,姜斌这孩子真是可怜。 司马昶的耳朵极尖,他又时时留意他宇文世叔,宇文信那极低的一声叹息别人没有听到,司马昶却听的真真切切,他心中暗喜,以他对他宇文世叔的了解,别的不说,单只是为了他未来的外孙孙,他宇文世叔也断断不会择姜斌为婿的。 姜氏家主还不知道自己对儿子的严格要求已经让他的儿子失去了竞争宇文世家大姑爷的资格。他还在暗自得意教出一个允文允武,色色出众的优秀儿子。他的儿子苦学十年,如今已有小成,也该出门走动,以求扬名天下了。宇文世家便是他儿子的第一站。这般优秀的孩子,不怕宇文家主不动心,进而主动择他为婿。 宇文信已经将姜斌自女婿人选名单中彻底剔除了,对他自然不会有超出对普通晚辈的热情,原本准备解下腰间玉佩做为表礼相赠的心思也彻底打消了,他回头低声吩咐一句,一旁的管家立刻快步走了出去,不过盏茶功夫便又回来了,手中捧着一只并不很大的六曲雕漆托盘,盘中放着一方葫芦瓜端砚。 宇文信示意管家将托盘送到姜斌的面前,笑着对他说道:“世侄如此勤学,世叔便以此砚相赠,愿世侄百尺杆头更进一步。” 姜斌赶紧大礼拜谢,他是世家子弟,自然很有些眼力,一看便知这是一方难得的下岩蕉叶白端砚,这可是一份很贵重的表礼。 姜氏家主见宇文信以上品蕉叶白端砚赠与他儿子,心中很是高兴,觉得这是宇文信对他儿子另眼相看之举。他却不知道宇文信这个宠孩子无度的人,为了让自家儿女有最好用的砚台,专门派人驻守烂柯山采石制砚。这方在世人眼中很贵重的端砚,在宇文世家众人眼中,只不过是普通端砚,连上品都算不上,更不要说什么珍品绝品了。 司马昀司马昶深知宇文世家的底蕴,自然不会在意区区一方端砚,司马昶更是曾经跟在他宇文世叔身边品评天下名砚,更加清楚宇文世家库房中,品相远胜于这方蕉叶白端砚的砚台少说也有几十方。 姜氏家主虽然不曾见到自宇文悦以下,宇文世家的五个孩子,只见到了宇文恪这个很快就要成为四个孩子阿爷的成年男子,可他还是很周到的准备了六份不同的礼物,在宇文信给他儿子表礼之时,姜氏家主也送上了自己的礼物,并请宇文恪代为转交给宇文悦等人。 世家家主赠给世家子侄表礼这是很寻常的事情,宇文恪也没有拒绝,很痛快的收了下来。 正旦这日世家之间的走动都是礼节性的,所以姜氏家主也不便在宇文世家久留,互赠表礼之后便告辞离开。 宇文信少不得要亲自送一送。快要走到仪门之时,姜氏家主突然低声对宇文信说道:“宇文贤弟,若有事,我姜氏愿倾力相助。” 姜氏家主的话说的宇文信微微一怔,他立刻笑着说道:“姜世兄有心了,你我世家本就同气连枝,自当共同进退。” 姜氏家主笑着称是,也不再多说什么了,他觉得自己今日所有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便带着儿子告辞而去。 姜氏父子走后,宇文信看着司马昀司马昶兄弟,笑着问道:“你们兄弟真的不需要回府招待宾客么?” 司马昀笑着摇头说道:“回世叔的话,不需要。若是世叔不嫌弃,可否赏小侄兄弟们一杯水酒?” 宇文信摇头笑道:“阿昀,你怎么象阿昶似的,看你那惫懒样子,哪里还象个世家家主?” 司马昀赶紧说道:“世叔明鉴,小侄早就不当自己是司马世家的家主了,家主印信早就给了阿昶,如今阿昶才是真正的家主,小侄不敢欺瞒世叔,自打将印信传给阿昶,小侄真是浑身轻信,今年我们家请年酒之时,小侄便会将这个消息公告于诸世家。” 司马昶嚯的跳了起来,惊叫道:“阿兄,你怎么能这样做,当时你不是说印信先借给我用的么?” “说什么借不借的,那本来就是你自己的东西,从前你年纪小,阿兄不过是替你掌管几年罢了,如今你都十六了,也该正位了。你如今还没娶媳妇儿,你阿嫂就先替你管着内院,等你娶了媳妇儿,你阿嫂也是要立刻交权的。”司马昀生怕打击弟弟的力度不够大,又追了一句。 “阿兄,你不能这么坑弟弟!”司马昶哀叫起来。不想却被他宇文世叔抽了后脖梗一记。 “阿昶,大过年的胡说什么呢!”宇文信没好气的斥责,若是他没有眼中含笑,这斥责还有那么几分力度,只可惜宇文信眼中的笑意太过明显,宇文恪和司马昀知道他阿爷(世叔)是在消遣司马昶,都哈哈大笑起来。 司马昶见形势比人强,索性只当自己是彩衣娱亲了,干脆抱住他宇文世叔的手臂,讨好的说道:“小侄全听世叔的,您叫小侄怎样小侄便怎样。” 众人又是一通大笑,纷纷各自落座。坐定之后,宇文信笑着问道:“阿昶,这姜氏可有什么做为?” 司马昶立刻明白他宇文世叔的用意,摇摇头说道:“并没有,姜氏一直隐于世外,几乎不在外走动,也不参与任何世家之事。” 宇文信皱眉道:“这却奇了,姜氏既然隐世,今日如何突然登门?” 司马昶暗自腹诽道:“还能为什么!铁定是冲着佳娘妹妹来的!”只是这话他是万万不会说出来给他宇文世叔提醒的,万一他宇文世叔对姜斌特别中意,不惜与姜氏家主争夺外孙子的教养权也要选姜斌为婿,他可怎么办! 其实就算是司马昶不提醒,宇文信只要静心想一想也就能想明白了,一家有女百家求,今日姜氏家主的一切行为其实已经很明显了,这是想求宇文氏长女为媳啊! 因为司马氏兄弟俩打定主意在宇文府上赖上一天,坚决不回府招待宾客,宇文信只得让人去内宅传话,少不得要设宴款待司马昀夫妻和司马昶这个身份很尴尬的前准女婿。 宴席之间,元氏见长女对司马昀夫妻依旧很是亲近,对司马昶也没有了之前的别扭尴尬与排斥,不由在心中暗暗惊奇,她眉间微蹙的看向丈夫,却见丈夫只回了她一个“安心,一切正常”的眼神。元氏心中越发困惑了,她不知道就在自己带着于氏去快雪轩这段时间中,她的丈夫女儿到底与司马氏兄弟之间有了什么约定。 整个宇文世家之中,最乐意见到司马昶就是宇文瑗这个小丫头,宴席之中,小丫头非要赖在司马昶怀中,凭谁都叫不走。司马昶也想让宇文世家的人快些重新接纳自己,便由着小丫头猴在自己身上,还极为周到的照顾她吃吃喝喝。 看到司马昶那虽然生疏,却很用心的照顾小宇文瑗,宇文悦岂能不知他的用意,她忍不住在心中暗叹一回: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第一百四十回以宇文世家为尊 正月初六,宇文世家请年酒。这日,诸位世家家主携夫人子侄来到宇文世家,其中但凡家中有不曾定下婚约,与宇文悦年纪上下相差在三四岁之间的家主和夫人们,无不暗暗揣着求娶宇文悦的心思,在前往宇文世家的路上,他们已经在想着该如何悄悄向宇文夫人递话儿,透露求娶之意。 诸位家主和夫人们在路上想的挺好的,可是一进宇文世家,家主们看到司马昀司马昶兄弟还有一个瞧着面生的小郎君随宇文大公子跟在宇文家主身边招呼宾客,夫人们看到的则是司马氏的家主夫人于氏与宇文大娘子一左一右跟随在宇文夫人身边,众人吃了好大一惊,又不好明着问两府是否又续了婚约,因此只能暂时压下求娶之意,免得得罪了当今势力最大的两大世家。 宇文信与妻子元氏也是挺无奈的,初六一大早,司马昀夫妻便带着司马昶和于瑾两个弟弟来到宇文世家,强烈请求帮忙招呼宾客。宇文信有心拒绝,却架不住司马昀言辞极为恳切,竟让宇文信没法子拒绝了。 宇文氏的旁枝子弟不少,可是在洛京城的却不多,他们多数居于阴山脚下的祖地,还有好些散落在中原各地的。就算有些子弟押着送给家主的贺礼来到洛京,可是他们对洛京城的世家众人陌生的很,也无法招待宾客。 原本宇文信安排了府下的诸多管事们支应,可是管事们的身份到底低下了些,不比司马昀等四人这么有份量,宇文信思索片刻,便答应了司马昀的要求。 元氏恪守三从四德,自然要听从丈夫的吩咐,既然丈夫说烦请于氏帮她招呼女眷,那怕是元氏心里有些别扭,她还是顺从了丈夫的吩咐,这便有了诸位夫人娘子们看到司马氏的家主夫人帮着宇文氏家主夫人招待宾客的一幕。 初六宇文世家的年酒很平静的结束了。司马昀一家四口一直陪着宇文信夫妻送走了最后一位宾客,方才恭敬的告辞回府。 司马昀等人一走,元氏赶紧打发了儿女们,急急问宇文信道:“信郎,咱们与阿昀一家这般密切,佳娘的婚事岂不是白退了,今儿竟没有一个人问起佳娘的亲事,这般下去可怎么行?” 宇文信笑笑说道:“阿蓉莫慌,佳娘的婚事为夫自有主张。” 元氏急急问道:“信郎,难道还是想选阿昶为婿?” “阿蓉,你真的不要着急,横竖佳娘的年纪又不大,不急于一时,为夫是一定要为佳娘选一个让她真正称心如意之婿的,阿昶若是能做到为夫的所有要求,并且让佳娘倾心,也未尝不可选阿昶为婿。若是他做不到,定然还会有别人能做到的。” 元氏重重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信郎,你是铁了心要让佳娘一辈子不出阁了,就你那些要求,还得加上要佳娘倾心,世上哪有这样十全十美的儿郎?” 宇文信挑眉傲然说道:“佳娘何等独一无二,若是做不到我的要求,岂有资格与她匹配!我宁可养佳娘一辈子,也绝不将就!” 元氏急道:“信郎,你我都已近望五之年,就算你我长寿,也不过再活个二三十年,你我活着之时,可以保证佳娘在娘家不受委屈,可你我一但故去,谁来护着佳娘?阿恪和阿妩虽是好的,可是人言可畏,岂不是让他们做难?你不能为了女儿就不顾儿子啊!” 宇文信笑着说道:“阿蓉,你真是多虑了,为夫并非一时起意有此决定,事实上阿恪早就求了为夫,若是佳娘可以留在家中不出嫁,他情愿奉佳娘为家主。” “什么!信郎你吃醉了吧,怎么尽说胡话!天下间岂有家里有两个儿子,却让女儿继承家业的道理!”元氏急的大叫起来,她真不知道丈夫和长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阿蓉,你别这么大呼小叫的,你知道为夫有意逐鹿天下,若是为夫所谋成真,为夫必得开国称帝,按着祖制习俗,阿恪在为夫百年之后必得继承帝位。可是阿恪勇武有余智计不足,他最怕的是与人勾心斗角,年前阿恪特特找到为夫,求为夫将佳娘做为继承人培养,他只愿做开疆拓土的大将军。”宇文信仿佛生怕妻子受惊不够大似的,又丢出一道大雷。 “怎么会这样……信郎,就算是阿恪不愿意,咱们还有阿慎呢!怎么可以让女儿继承家业!”元氏不死心的小声说道。显然她了解自己的小儿子,那也是个满心向往自由自在生活的小子,年方七岁的宇文慎最大的心愿是就做个快意江湖的游侠儿,为了儿子这么个坚定而不靠谱的心愿,元氏都快愁死了。 听出了妻子语气里的心虚之意,宇文信挑眉笑道:“阿蓉,你觉得阿慎会原意乖乖的继承家业?” 元氏想想儿子五岁那年的“仗剑离家的壮举”,无奈的摇了摇头。小宇文慎五岁那年,就因为他阿娘提了一句“阿慎都五岁了,也该收收心开蒙识字,整日里瞎玩闹,将来长大了岂不会成个游侠儿,那可万万不行的!” 就因为这句话,小宇文慎毫不犹豫的打个了小包袱,背了个小宝剑,偷偷从后园院墙根的狗洞钻了出去,铁了心要仗剑走江湖。若非宇文信早就安排长子盯着小家伙,宇文慎离家出走的计划几乎要实现了。 自那以后,任凭元氏好说歹说,宇文慎硬是死心踏地的要做一个游侠儿,坚决不肯改。他又有一个几乎是无条件宠孩子的阿爷,因此宇文慎的游侠之梦得到了最大的尊重,他的未来几乎已经定下来了。 宇文信见妻子点了头,便又说道:“阿蓉,其实在咱们的孩子之中,佳娘还真是最合适的,继承家业的唯一人选,她聪慧过人,敏而好学,心智也极坚定,胸怀宽广有容人之度,而且行为处事极为理智……” “信郎,我知道你疼女儿,可也不能这样夸女儿吧,你看你都把她夸成个圣人了,佳娘是很好,可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啊!”元氏并不赞同丈夫的说法,不等他说完便皱眉抢白了一句,再听丈夫这么溢美下去,元氏真觉得自己没脸听了。 “阿蓉,你不知道,佳娘真的就有这么好。你看,对佳娘来说,最难过的坎儿就是处理和阿昶的关系,可是在最近几次佳娘与阿昶的见面上,你看佳娘是如何应对的,对曾经最恨之人佳娘都能以礼相待,这还不算是有容人之雅量么?还能说她不理智么?再者,佳娘凭一部《西域十六国记》,便绘出了西域舆图,这还不够聪慧过人么?” 宇文信一夸起女儿,整个人仿佛笼罩在明丽的光华中一般,看上去是那么的令人心醉,元氏整个人都看痴了,丈夫说了什么她完全听不进去,眼里心里只有丈夫那光华灿灿的光辉形象了。 宇文信没有听到妻子赞同的声音,这才停下来看向他的妻子,只见妻子眼神迷离唇角含笑,竟有几分当日新婚之时的娇羞之态,宇文信心中一阵柔软,他轻轻握住妻子的手,轻声说道:“阿蓉,不论是谁继承家业,都是我们俩的骨血不是……” 元氏迷迷瞪瞪的点了点头,不由自主的喃喃说道:“信郎说的对……” 宇文信将妻子拥入怀中,轻轻吻着她的额头,温柔的说道:“阿蓉,随我回房可好……” 元氏迷迷糊糊的点点头,等她的意识彻底回来之后,元氏发觉自己躺在卧房中的床榻之上,丈夫伟岸的身体之下了…… 初七这日,司马世家请年酒,宇文信带着妻子儿女前往,也不知道司马昶事先做了些什么,元氏带着两个女儿去见司马老夫人之时,她竟然破天荒的没有口出恶言,全程对元氏宇文悦满面笑容以待,看着司马老夫人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元氏和宇文悦心中纳闷极了,这与她们从前对司马老夫人的认识完全不相符啊! 宇文悦自然不知道,自从司马老夫人见识了小儿子司马昶那毫不留情的冷酷手段之后,她是真的被吓着了。更不要说司马昶初七一早请安之时特意留下来,又明明白白的威胁了他阿娘一番。若是今日司马老夫人对元氏和宇文悦说出任何不体面的话,曾经害了他阿兄的那些人,又得多一个去见阎王的。 在这样的威胁之下,司马老夫人就算是对宇文世家的人恨毒了,她也不敢有丝毫的流露,更加不敢说一句恶言,除了满脸堆笑之外,司马老夫人什么都不敢做。 没了司马老夫人的找茬儿挑事,司马世家的年酒也进行的非常和谐顺利,暮色四合之时,司马昀带着妻子和两个弟弟送走了所有的客人,司马昶和于瑾更是亲自骑马护送宇文信一行回府,直到将他们送至宇文府,小弟兄两人才折返回了司马世家。 在接下来的其他世家的年酒宴上,司马昀司马昶对宇文信的尊重几乎达到了一个令人惊奇的高度。众多世家家主看到那一幕幕,心里已经彻底明白了,司马世家是真的要奉宇文世家为尊,宇文世家已然成了真正的天下第一世家。 第一百四十一回拒之门外 转眼便是上元佳节,宇文信一家人和和乐乐的过节,因为李氏的胎相已稳,宇文信一家上下无不欢喜,这个上元节过的也就越发有兴致了。 华老先生不愧是神医圣手,他精心给李氏调理身体,只不过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李氏的情况就有了令人惊喜的好进展,她不再呕吐了,胃口也好多许多,不过小半个月的时间,原本消瘦的面颊复又丰润起来,整个人看上去白里透红,气色好极了,她腹中的两个胎儿的胎脉也极为健旺。 华老先生十分确定的告诉宇文信一家人,李氏怀的是龙凤胎,李氏听了这个消息,不由喜极而泣掩面哭了起来。陇西李氏的血脉终于能沿续下去了。若是……若是公公同意两个孩子都姓李,都养在她父母膝下那该多好啊!这样她的爹娘不仅有了继承家业的孙儿,还有了可以尽情娇养的小孙女儿。 李氏只是在心里想想,没好意思直接说出口,她心里明白,公公从不重男轻女,小孙女儿他也一样很重视的。 宇文信见儿媳妇欲言又止,眼神中透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盼望,心里便立刻明白了。他笑着说道:“阿妩,如今你的身子也好多了,出了正月我们便全家起程,往陇西那边走一趟,既然我们早已有约定,这两个孩子自然应当生在陇西才好。” “阿爷阿娘,您……儿媳真的可以回娘家分娩么?”李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望着满面笑容的公婆,惊喜的问道。 “自然是真的,此事早就决定了,之前你的胎相不稳,才没有告诉你,如今你的身子已经好了,自然要说出来让你高兴高兴。”元氏笑着说道。 “多谢阿爷阿娘……”李氏赶紧要起身向公婆行礼道谢,宇文恪急忙扶着她,嗔道:“阿妩你慢些,千万别闪着。” 李氏红着脸小声说道:“恪郎,我好多了,没那么如娇弱的,给阿爷阿娘行礼完全没有问题。” 宇文信摆手笑道:“咱们一家子不必讲那些虚礼,阿妩,安心坐着就好。明日便往陇西送书信,也好叫你爷娘欢喜欢喜。” 李氏心中感激公婆,暗暗在心中决定,一定要加倍孝敬公婆,方才不负公婆厚待之恩。 一家人欢欢喜喜的过了上元节,次日一早,宇文信果然命人将自己的手书飞马送往陇西,告知李氏家主,他将携全家人护送李氏回陇西待产。 往陇西送信的人刚刚出府,一乘八人抬官轿来到了宇文世家的大门前。一名头戴突骑帽,身着细葛棉袍的小吏快步跑到府门前,扣响了宇文世家的府门。 “快去禀报贵主人,我家尚书大人奉旨前来提亲,快开门迎接。”那名小吏看到门子打开正门旁的小门,快步跑了过来,便急急的叫囔起来。 “啊,你家尚书大人是谁啊,要向谁求亲?不是说皇家不能与世家联姻么?小哥,你没说错吧?”全洛京的人都知道皇家不娶世家贵女为妻,不将公主下嫁世家。 其实不娶世家贵女是真的,至于不将公主下嫁,纯粹是皇家自说自话,正统的世家子弟,没有一个肯娶皇家公主的,就算是皇家硬塞都塞不进世家的。 “我家大人是礼部尚书,我只知道求亲,至于是为谁求亲,我一个区区小吏怎么可能知道。你快往里禀报啊!”那名小吏急切的催促起来。 自打礼部尚书接了圣旨,那张老脸黑的堪比锅底,紧紧拧着的眉头就再没松开过,这也就是礼部尚书天生皮肤黑,若他是肤色稍稍白净些,只怕礼部上下的人都能看到一张臊的满面赤红的脸了。 门子皱着眉头嗯了一下,粗声说了一句:“等着……”说罢便跑了进去。 不多时,宇文信便得了回事处管事的禀报,一听礼部尚书奉旨前来提亲,宇文信当时就气炸了肺,了一拍桌子腾的站了起来,怒喝道:“好无耻的周氏贱人!阿恪,与为父将人打回去!” 宇文世家中只有宇文悦正值谈婚论嫁之期,再联想到前阵子皇长孙妃突然殁了,宇文信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一想到周氏的龌龊算计,宇文信恨的几乎要咬断满口钢牙! “阿爷别生气,阿兄也不用出去打人,只让忠义叔叔出去,告诉礼部尚书,不论他是为谁求亲,我们宇文世家都不会与周氏通婚,让周尚书回去就行了。周尚书个端方的守礼之人,想来他此番前来,也是逼不得以,我们何必枉做恶人,将事情闹大了,反而对咱们家不利呢。”坐在一旁的宇文悦起身快步走到她阿爷身边,扶她阿爷坐下,轻声细语的说了起来。 “佳娘,周氏有这种念头就是对你的羞辱,为父受不得这份窝囊气。”宇文信气呼呼的说道。 宇文悦浅笑道:“阿爷,咱们也不能决定别人的想法不是?不理会他们也就是了,生这种闲气太不值得了。您看,女儿一点儿都不生气呢。” “唉……就按佳娘说的办吧。”宇文信叹了口气,挥挥手说道。 垂手侍立一旁的宇文忠义立刻躬身应道:“是,下臣这便去做,主公放心,下臣一定会将周尚书送走。” 宇文忠义做事情分寸拿捏的特别好,宇文信对他很放心,都不必多叮嘱几句,便让他赶紧出去了。 周尚书在门外等了足有两刻钟,还不见有人开门迎客,一张老脸都臊紫了!他真不知道皇帝脑子塞的是什么东西,难道都是烂泥杂草不成。 想那宇文世家的嫡长女,可是比公主还尊贵许多的千金贵女,说她是当今第一贵女都不为过。她怎么可能带着巨额嫁妆嫁给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光头皇孙做继室,一辈子都要向一个身份地位比自己低许多的女人牌位行妾礼!就算是那宇文信不是个疼女儿的,都不能答应这桩亲事,何况人宇文信还是个爱女如命的好父亲!周尚书已经预见到自己进不去宇文世家的大门了。 周尚书还没想完,宇文忠义已经从小门走出来,走到了周尚书的官轿之前。 “轿中可是周大人?”宇文忠义明知故问。 周尚书听到声音立刻命人打起轿帘,见说话之人莫约四十岁上下,相貌平平却气度不俗,此人头戴乌纱笼冠,身着玄色素面缎袍,领口袖口还滚镶了一圈玄色风毛,周尚书与宇文世家并无往来,因此拿不准眼前之人的身份,不免皱眉问道:“不知尊驾是……” “在下宇文忠义,恬居宇文世家大管家之位,我们家主命在下前来告诉周大人,自周氏先皇对我世家百般忌惮打压,立下严禁与世家通婚禁令之时,十二世家共同盟誓,无论将来发生任何变化,世家都绝不与周氏联婚,所以不论周大人奉的是何旨意,都请回吧,您手中的旨意与我宇文世家无关。”宇文忠义毫不客气的说道。 周尚书被宇文忠义的话臊的无地自容,世家盟誓之事他虽然并不知道,想来宇文忠义也不可能信口雌黄,世家之前联系密切,但凡遇到什么大事都喜欢盟誓一番,这一点周尚书倒是听说过的。 原本就不想来求亲的周尚书黑着一张脸,闷声应了一句:“知道了,本官这便回去复命。”说罢,周尚书放下轿帘,粗声喝了一句:“回官衙……” 八名轿夫赶紧抬起轿子往回走,周尚书在轿中连声催促道:“走快些……”轿夫们赶紧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将周尚书送到了设于北宫西墙外的礼部。 “周大人这么快就回来了,宇文世家可接了圣旨?”一名官员快步迎上前问道。 “接个屁的旨,朝庭的旨意何时能进世家的门!”周尚书羞恼气愤,竟然爆了粗口。 “唉……也是,若我是宇文家主,也不能接受这样的旨意。”那名官员小声说了一句,可见得就算是在周氏朝庭内部,对于周献宗这道无耻的旨意也是极不赞同的。 “哼!谁说不是!我早上就不该领这个差使。”周尚书愤愤说了一句。 “大人也别气了,赶紧去交旨吧,也不知道皇上又会……”那名官员摇了摇头,咽下将要出口的那句不敬之词,摇摇头走了。 周尚书叹了口气,皇帝如此昏聩,他是真不想再做这个礼部尚书了。难怪度支尚书早早告老还乡,他是真不如曹德衍有头脑啊…… 周尚书心念飞转,他看看左右无人,便快步走进他的公事房。没过多一会儿,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房中传出,被惨叫声惊出来的大小官吏赶紧冲进周尚书的公事房,眼前的一幕让他们全都惊呆了…… 第一百四十二回自戗避祸 礼部的大小官吏们听到尚书的公事房中传出凄厉的惨叫声,赶紧冲了进去,冲在最前头的是那名随周尚书前往宇文世家,前去叫门的小吏。他是周尚书的远房侄子,依附周尚书过活,因此对周尚书也格外关心。 “大人……”眼前的一幕惊的那名周姓小吏面色惨白,他看到他的远房叔叔双目紧闭倒在桌案旁边的地上,双腿别成了诡异的姿势,额头上有好大一个血窟窿,鲜血正汩汩的往外涌。 “大人……快,快请太医……”一众部吏见尚书大人迷昏不醒,纷纷急的大呼小叫。有那略略懂点粗浅医术的,赶紧用干净的帕子捂住周尚书的额头,好歹延缓出血的速度。 太医署与礼部离的并不远,值守太医很快赶了过来,他一看到周尚书的惨状,惊的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上前为周尚书治伤,半葫芦的金创药倒在周尚书的额头上,才算将将止了血,太医赶紧用素绢将周尚书的脑袋紧紧包扎起来,然后才处理周尚书断了双腿。 “周大人怎么会在公事房中被人打断双腿?”太医边检查边疑惑的自言自语。他从周尚书的伤情中推断出他是被打断了双腿后跌倒时撞到了桌案的尖角,才会造成额头的大量出血。 “公事房中并没有人,小的一刻钟前才收拾完的,大人也是刚刚回来,怎么可能会遇袭?”一名负责打扫尚书专属公事房的杂役急急叫了起来。 一众大小官员百百相觑,谁也不知道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盼着太医快些救醒周尚书,只有周尚书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医用夹板分别固定好周尚书的双腿,开了方子命药僮回太医院取药煎药,然后才对一直焦急等待着的众多官吏说道:“周大人的腿伤倒不很要紧,可头上的伤却有些麻烦,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本官也说不准,唉……伤的这么重,也不知道伤没伤到脑子……若是伤到脑子可就麻烦了……” 礼部的大小官吏们一听这话全都傻眼了,正不知所措之时,一道尖细的声音从院中传了进来。“人呢,都哪儿去了……” 众人一听这声音如此尖细,必定是宫中的内监,不免都黑沉了脸色,一名小吏快步走了出去,冲着叫囔的小黄门不客气的喝道:“囔什么囔,我们尚书大人遇刺,太医正在救治大人!” 那名小黄门吓了一大跳,嗖的冲到廊下柱子后藏起来,慌张的叫道:“刺客……刺客还在么……” 见那小黄门一脸怂样,小吏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声蠢货!”然后冷声讥讽道:“既是刺客,自然得手了便逃,难道还会留下来任人抓不成?” 小黄门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点点头说道:“对哦……” 小吏见小黄门半天不说正事儿,便不耐烦的问道:“这位小公公来我们礼部有什么事?” “哦,咱家奉何总管之命,前来看看周大人可回来了,若是回来了,请周大人快些进宫向皇上复旨。”小黄门这才想起自己的差使,赶紧说了起来。 “小公公回吧,周大人遇刺重伤,眼下正昏迷不醒,估计且不能进宫复旨了。”小吏没好气的说道。 “啊……哦……咱家知道了,这就回去向何总管禀报。”这个小黄门撂下一句便往外跑,连进去看看周尚书到底伤情如何都不知道。缺心眼儿到这般程度的小黄门,也真是宫中的一朵奇葩了。 何总管听说周尚书回衙后遇刺,如今重伤不醒,完全不能进宫交旨,脸色刷的阴沉下来,他狠狠瞪了那个尚且不知道自己缺心眼儿的小黄门一眼,匆匆赶到了礼部衙门。 见周尚书额头上裹了厚厚的素绢,还能隐隐看出暗红的血色,他的双眼紧紧闭着,气息微弱的几乎让人察觉不出来,何总管不由暗暗叫苦,赶紧问是谁随周尚书前往宇文世家的。 周姓小吏赶紧站出来,向何总管说道:“总管大人,我家大人连宇文世家的大门都没能进去,便被人撵了回来,撵大人的那个人说,世家早有盟约,绝不与皇家联姻。” 何总管听罢面色惨然,无力的点点头,说道:“知道了,圣旨何在,咱家要带回去交还给皇上。” 周姓小吏赶紧将放在桌案上的圣旨双手捧着送到何总管的手中,何总管再度看看昏迷不醒的周尚书,向那位太医说道:“张太医,回头进宫向皇上禀报周大人的伤情。”太医赶紧应了,何总管才匆匆回宫。 周献宗听说宇文世家连门都不让周尚书进就直接拒婚,气的拍着龙书案连声大叫:“反了反了,匹夫宇文信,真当朕不敢动你!” 在一旁垂眸不语,仿佛立柱一般的太子心中暗暗说道:“父皇您也就只敢在宫里喊一喊,您还真动不了人宇文家主!” 周献宗气急败坏的叫了好一会儿,却不见任何人附和,心中更加愤怒,厉声嘶吼道:“来人,速宣兵部尚书!” “父皇,您……您难道要对宇文世家动手?”太子心里一沉,不敢再装立柱了,赶紧上前问了起来。 “对,朕就是要灭了宇文世家。”周献宗色厉内荏的大叫。 “父皇,万万不可啊!宇文世家乃当今世家之首,您若是对宇文世家下手,必会面临所有世家的合力反扑啊……” 过年期间司马世家以宇文世家为尊的做派已经传到太子耳中了,所以他才会说宇文世家是当今世家之首,是万万动不得的。 “世家之首又如何,难不成他们就不是朕的子民了!朕给他宇文世家脸面,他们既然不要,那朕便不必客气!”周献宗愤怒的厉喝。 “父皇,世家还真不是咱们的子民,当初先皇开国之时,与世家是有誓约的,若是咱们毁约,世家便能立刻起兵造反。”太子没有眼力劲儿的耿直堵的周献宗几乎要吐血了。 当初周氏为了建国称帝,与世家联盟签定了一系列条约,其中一条便是世家独立于朝庭之外,不受周氏约束,做为交换条件便是世家不造周氏的反。倘若周氏一但对世家对手,世家就有了充分的造反理由。 周周献宗恨恨叫道:“朕还不信这个邪了!朕一定要灭了宇文世家。” “父皇,如今京中只有五千禁军,而京中几大世家养在京中的私兵加起来至少有三五万之多,若是真的动手,禁军根本不是世家私兵的对手。”太子很冷静的说道。 洛京城中的几大世家从不讳言自家府兵的数量,甚至隔段时间就会将府兵拉到京郊演武一番,一来是震慑周氏朝庭,二来也是向百姓们展示实力,让百姓们不至于死心踏地的臣服于周氏。 太子说的这些其实周献宗都知道,只是他向来喜欢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整日窝在宫醉生梦死,假装天下都是他周氏的。 “难道就什么都不做,任宇文匹夫这般欺凌我皇家!”周献宗气哼哼的叫道。 “父皇,儿臣见识浅薄,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太子很光棍儿的说道。 周献宗恨恨的咬牙说道:“天下还是朕的天下,朕不信他宇文匹夫还能翻了天不成!” 太子见他父皇没了方才的气焰,便又垂眸闭口不语,权当自己是个立柱了。 周献宗大喊大叫的声音可不小,就算是何总管已经清了场,将宫女内监们都远远的撵到一旁了,可若是那有耳朵尖的,还是能听个七七八八。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瘦瘦小小的小黄门正竖着耳朵全神贯注的偷听…… 一个时辰之后,周献宗的每一句话都被人记录下来,送到了宇文信的面前。 “好个周澹老匹夫!”宇文信看罢密报,气的脸色都变了。 “阿爷息怒!不值得为个老糊涂虫儿动怒。”宇文悦快步走到她阿爷身边,一边轻轻拍着她阿爷的背,一边笑着说道。 “佳娘,你自己看,看完给你阿兄看。”宇文信将密信塞到女儿手中,余怒未消的说道。 宇文悦飞快看了密信,浅笑着说道:“想不到周氏还有个明白人,太子倒是不糊涂,可惜他做不了主,否则周氏还能多支撑几年。” 宇文恪走到妹妹身边,接过妹妹手中的信飞快看了起来,信还没看完,宇文恪就厉声大叫道:“阿爷,儿子这就带兵攻入皇宫,杀了周澹老贼!” “阿兄别急,先坐下,咱们从长计议。”宇文悦赶紧将她阿兄拉到一旁坐下,笑盈盈的说道。 “佳娘,你怎么会不生气?”宇文恪皱眉问道。 宇文悦笑笑说道:“这有什么可气的,周氏也没有算计成咱们,咱们又何必乱了方寸。周氏昏招叠出,可见气数是真的尽了,咱们在此时断断不可为私情贸然起兵,那会先失了大义,进而失去民心……” 第一百四十三回身首异处 正月十七,丑正时分,一轮圆月之下,一道白色的身影在北宫中飞速穿行,这人对北宫的地形显然极为熟悉,对宫中侍卫的巡行路线与时间也极为了解,他这一路飞速穿行,完美的避过了每一队巡逻的侍卫,一路畅通无阻的潜进周献宗的寝宫…… 那道白色的身影在周献宗寝宫中停留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便着一只圆球形的布包飞速前往东宫,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这道白色身影便从东宫出来,悄然离开了看似守卫森严,实则漏洞无数的北宫。 在宫中当差之人起的都早,他们丑末便得起床,将自己收拾停当后就得分别赶到诸多主子处服侍了。上自周献宗下至尚居于宫中的年幼皇子们都得在寅正之前起床,这是周氏的祖制,只要是周氏的皇子皇孙都必须严格遵守。 皇长孙妃暴亡之后,皇长孙周宇并没有丝毫悲伤之情,夜夜不曾独宿,每晚都与近来最得宠的李良娣共寝,李良娣一时风头十足,直有被立为继妃之势。 寅时刚过,皇长孙周宇的卧房中突然传出一声极为凄厉的尖叫,吓的在外面值夜的宫女太监一个激灵,跳起来拨腿便蹿进了卧房。 “阿柔,你怎么了……别吵,我困的很……”闭着眼睛的皇长孙转身向内,抬手摸向内侧枕头,指尖传来头发的触感,皇长孙便便轻轻拍了拍,看来他是真的很中意李良娣,便是被惊扰了好梦都没有发脾气。 “啊……”李良娣凄厉的声音越发尖锐,吵的皇长孙不得不睁开眼睛。他这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一颗孤零零的,有着花白头发的脑袋…… “啊……”皇长孙惨叫一声,白眼一翻生生吓的昏死过去。 值夜的太监宫女们冲进房中,看到的便是皇长孙昏死在床上,李良娣蜷缩在床尾,犹自嘶声尖叫,众人赶紧冲到近前,冲在最前头的一个小太监看到皇长孙枕头有一颗人头,惊恐的大叫“有人头……” 李良娣看到有人冲进来,便大叫道:“快拿走……”声音未落,李良娣眼前一黑,也吓昏了过去。 众太监中个胆子大的,他上前去拿那颗血水已经浸透了枕头的人头,他这一拿,便看清了人头的面容,饶是这名小太监胆子再大,他都吓的魂不附体,怪叫了一声:“这是皇上……” 这下子可算是彻底炸了锅,皇长孙的东院乱成了一锅粥。就在东宫东院乱的不可开交之时,周献宗的寝宫之中也是一片大乱,前来请周献宗起身的太监发觉龙床之上只有一具穿着明黄寝衣,没了头颅的尸体。 “殿下,殿下……出大事啦……”北宫北管何常侍冲进太子的寝殿,无比凄惶的尖叫。 “干爹,出了什么大事,您怎么这般模样……殿下还没醒呢”何敬连衣裳都没穿齐整,便从内殿跑出来,拦住何常侍,飞快的说道。 “出大事了,快去叫醒殿下,皇上……皇上遇刺……驾崩……”何常侍抓住何敬慌张的大叫起来。 “什么……好好,我这就去……”何敬吓的面无人色,转身便跑进寝殿,许是太过惊慌,何敬在早就走惯了的台阶处摔了个跟头,他也顾不上自己有没有摔伤,只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跑进了寝殿。 片刻之后,太子恐慌的声音响起,“何常侍进来……”何常侍赶紧跑进了寝殿。 “何常侍,父皇遇刺山陵崩?”太子难以置信的摇头问道。 “回殿下,皇上在龙床上被人暗害,割去了首级。”何常侍跪在地上哭着说道。 “什么……”太子万没想到他父皇遇刺后还被人割走了首级,只觉脑中嗡嗡直响,整个人向何敬倒去。 “殿下,殿下醒醒……”何敬赶紧抱稳太子的身子,急切的呼唤着。 “殿下,殿下,皇长孙出事了……”太子还不曾彻底醒来,便又听到有人厉声尖叫。 “宇儿,难道宇儿也遇刺了……快起来回话……”太子颤声大叫,他想坐起来,可身上却没有一丁点儿力气,压根儿坐不起来。 何敬赶紧向外大声叫:“快进来向殿下回话。” 眨眼间一个小太临跑了进来,凄惶的叫道:“殿下,长孙殿下的榻上突然出现一颗人头,长孙殿下和李良娣都昏过去了……” “人头……”太子和何常侍同时叫了一声,太子紧接着叫道:“何常侍,快过去看看,何敬,速速服侍孤更衣……” 何常侍应了一声,赶紧前往皇长孙的东院,太子胡乱套了件狐裘,也匆匆追了过去。 “皇上……”何常侍看到那颗花白的人头,扑上去惨叫一声,紧紧的抱住人头,哭的不能自已。他与周献宗主仆数十年,对周献宗的感情怕是比太子还要深厚几分。 “真……真是父皇……”太子赶到东院,看到何常侍抱着一颗脑袋已经哭成了泪人,双腿一阵发软,抓着门框勉强撑住自己,颤声问道。 “皇上……您死的好惨啊……”何常侍没有回答,可是他的哭声已经彻底打破太子心中的那一丝丝侥幸,太子眼前一阵阵发黑,就算是抓着门框,他也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整个人顺着门框软软的滑到地上,眼泪从他的眼中涌了出来。 “宇儿宇儿……”落后一步得到消息的太子妃叫着长子的名字冲进房中,她看都不看抱着脑袋痛哭的何常侍,一阵风似的冲到儿子身边,一把将儿子抱入怀中,一声接一声的呼唤。 “母妃?母妃,有死人……”皇长孙一头扎着太子妃的怀中哭叫起来。 “宇儿不怕宇儿不怕,有母妃在……”太子妃心疼的抱紧儿子,急切的抚慰于他。 见太子滑坐在地上,何敬赶紧将他扶起来,小声说道:“殿下节哀……” 太子勉强站了起来,颤声说道:“何常侍,快送父皇的……去寝殿,此事不可声张……” 何常侍紧紧抱着周献宗的首级,哭着应道:“是,老奴这就送皇上回寝殿……” 太子妃正在哄儿子,太子与何常侍的话传入她的耳中,太子妃震惊的指着何常侍抱着的人头,惊愕的问道:“殿下,那……是父皇的……” 太子没有说话,只是沉痛的点了点头,太子妃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喜色,继而又被沉痛所代替,她跪倒在地,掩面哭道:“父皇……父皇您怎么会遇刺啊……” 太子冷冷看了掩面假哭的太子妃一眼,沉声说道:“何敬,扶孤与何常侍一起送……” “不可……殿下,不能明着送走……”太子的话还没说话,太子妃便低声叫了起来。 太子面色黑沉,冷冷看向太子妃,沉声道:“你要如何?” 太子妃急道:“殿下,父皇遇刺,他的……他的首级却在宇儿房,这若是传了出去,让宇儿还怎么做人……” 太子冷哼一声,喝道:“妇人愚见!若是宇儿刺杀父皇,他难道会将……放在自己的枕旁么!” “不不不……殿下,若是就这么出去,会伤了宇儿的名声……对殿下也不利啊……”太子妃拼命摇头,急切的叫道。 太子冷哼一声,转头低声吩咐何敬去找个木匣子,将他父皇的首级放到匣中,再让何常侍带回去。 这一来二去的难免要耽误些时间,当何常侍捧着木匣子离开东宫之时,宫中已是烛火通明,不论是宫女太监还是各宫主子都起来了,防守如破鱼网般处处都是漏洞的皇宫已经传遍了皇上遇刺被人割了首级,首级出现在皇长孙枕旁的消息。 何常侍捧着木匣还不曾走进周献宗的寝宫,便看到宫中大小妃嫔们头戴白花身着孝袍,往寝宫哭灵来了。 “何总管,这……这就是皇上的……皇上啊,您怎么就遇刺了……您死的好惨啊……”一个妃子扑到木匣上,边捶打着木匣边放声大哭,她这么一哭,其他妃嫔全都扑过来,震天响的哭声立刻淹没了何常侍。 何常侍又急又怒,也顾不得上下尊卑了,奋力一震,震开一众妃嫔,飞也似的冲进了寝宫。那些被何常侍震开的妃嫔们赶紧跟着也冲进了寝宫。 若非太子及时赶到,只怕何常侍都没有机会将周献宗的人头从木匣中取出,与他的尸身拼到一处。 “嚎什么,都给孤闭嘴!”妃嫔们的哭声震的太子耳朵嗡嗡直响,太子愤怒的大喝一声,才算是吓住那群妃嫔们。宫中的人个个通身都是心眼儿,她们知道周献宗一死,太子便能顺理成章的承继帝位,面对太子的怒喝,她们是不敢不听的。 太子妃慢了太子一步赶到寝宫,她一赶过来便将太子拉到一旁,急切的说道:“殿下,您赶紧命人敲丧钟晓喻天下,您也好在父皇灵前继位,免得与人可乘之机啊……” 太子冷冷看了太子妃一眼,冷喝道:“孤既然答应了,便不会出尔反尔。你何需如此急不可待!父皇是你的公公,你还有没有一点做人儿媳的样子!” 太子妃被丈夫喝斥的满面涨红,嚅嚅道:“殿下,妾身没有着急,妾身是怕……怕您当断不断,会与奸人可乘之机。” 太子冷哼一声,愤怒的一甩袖子,快步走到了何常侍的身边。“何常侍,快为父皇小殓,此事只能由你来做。” 何常侍点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将寝殿的重重帐幔放下,隔开了所有人的视线,独自一人在里面为周献宗小殓。 第一百四十四回佳娘推断 何常侍独自为周献宗小殓,尽管他已经竭尽全力加快速度,可还是用了半个多时辰才将周献宗的遗容整理好,此时已过了卯初的上朝时间了。 文武百官还不知道官中出了大事,犹在明华宫外等着上朝,谁成想这一等就等了大半个时辰,往日里上朝时,他们最多只需要等上一刻钟便能进入明华宫了。 料峭的寒风吹得一众官员连骨头都冰透了,众人纷纷聚集到吏部尚书和刑部尚书的身边,如今六部尚书只剩下这两位还在朝中了。其他四位尚书中度支尚书告老还乡,礼部尚书自戕避祸,兵部尚书和工部尚书都向朝庭报了病假,往日里济济一堂的文武百官,如今仅剩下半数了。 “刘大人,皇上可从来没这样误过朝会啊,是不是着人去请?”一名官员实在是冻的不行,凑到吏部尚书身边,结结巴巴的说道。 吏部尚书心中正有此意,他刚要开口之时,宫中响起了极为浑厚的钟声。这声音传到百官耳中,人人心中大惊,宫中之钟不得擅敲,除非是山陵崩,难道是皇上驾崩了? “皇上……”吏部尚书大叫一声,向着皇帝寝宫的方向跪了下去,他这一跪,百官都跟着跪下,伏在地上哀哭起来。 没过多一会儿,一队身罩白布,以麻绳束腰的内侍们捧着临时撕出来的白绫罩袍从宫中跑了出来,百官赶紧接过内侍分发的白绫罩袍胡乱罩在外袍上,急急随内侍进宫。 北宫中传出的钟声在整个洛京城回荡,满京城的人都知道皇帝死了,绝大部分百姓听到丧钟后都没有什么悲痛之色,只是为了不被官府找麻烦,才以灰蓝布衣换下了身上颜色鲜亮的绢帛衣裳,毕竟现在还在正月里,去岁的绢帛又极便宜,但凡能过下去的人家,大多都添置了鲜亮的新衣裳。 百姓们怕官家找麻烦,可是世家却不怕,宇文信听到钟声,快意的说道:“狗皇帝死的好死的妙!来人,速速上酒,当浮一大白!” 元氏听了嗔道:“这大清早的,连朝食都未用,你吃那门子的酒!” 宇文信笑着说道:“我这不是心里痛快么!昨儿的气算是全消啦!” “你啊,一家有女百家求,有人来向咱们女儿求亲是好事,就算来求亲的你看不上,也用不着生那么大的气吧,这是何苦来哉?”元氏蹙眉轻嗔,对于丈夫的耿耿于怀有些想不通。周氏求亲,直接拒了就是,何必还要动气呢,真是不值当的。 “诶,你这说的什么话。若是来求亲的是不曾婚配的好儿郎,为夫就算是不答应,也不会生气,可那周宇是个什么东西!就他也敢觊觎咱们的佳娘,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我怎么可能不动气!狗皇帝这会儿死了,算他命好,要是落在我的手中,断断不会让他死的这么容易!”宇文信双眉竖起,瞪着眼睛叫道。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你爱生气就生气吧。”元氏无奈的说了一句,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再说下去,他们夫妻怕不得要吵上一架呢。 “奇怪,也不曾听闻狗皇帝病重,怎么会突然死了?”宇文信自言自语起来。 “也许是遇刺身亡也说不定。”元氏随口应了一句,却意外的说破了真相。 “嗯,有可能。”宇文信点点头,表示同意妻子的意见。 距离宇文信夫妻对话不过小半个时辰,一封密报便从北宫中传出,送到了宇文世家,宇文信看罢密信,哈哈大笑道:“阿蓉,你说的没错,狗皇帝真是被人刺杀的,他今日凌晨被刺客断了首级,首级还被丢到了周宇那个混帐东西的床上。也不知道是谁做的,我真要好好谢谢他才行。” “啊……唉,信郎,皇帝死不死的与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咱们别一大早的尽谈论这种事儿好么?”元氏皱眉,带着一抹不悦的说道。 “好好,不说此事,走……咱们去用朝食。”因为冬日天气寒冷,所以宇文信特意吩咐下去,让孩子们在自己的院子里用了朝食再过来请安,因此每到冬日,便只有宇文信夫妻二人共进朝食。 许是周献宗被刺杀的消息让宇文信心中很畅快,今日的朝食他吃的特别香,更比平时多吃了两碗粥四只灌汤包子,唬的元氏赶紧叫人去煮红果汤给他消食。 红果汤刚刚煮好,宇文恪带着弟弟妹妹和一双儿女便来请安了,连被元氏特意免了请安礼的李氏都执意跟了过来。 元氏一见大腹便便的儿媳妇,赶紧快步走下来,紧张的说道:“阿妩,你怎么也来了?如何不留在房中好生安胎!” 李氏挽着婆婆的手臂,笑着说道:“阿娘别担心,媳妇身子好多了,走这点儿路一点都不累的。” 元氏仔细看着儿媳妇,见她面色红润气色很好,精神头也足,再无一丝虚弱之象,心里才略略松了口气,笑着说道:“不累就好,你的身子你自己最清楚,千万不要勉强,若是累了便好生歇着,体力好的时候多走动些也使得。” “嗯,我全听阿娘的。”李氏乖巧的笑着应道。 “阿爷,您听到钟声了吧?”宇文恪请安之后便急急的说道。 元氏狠狠的瞪了儿子一眼,生气的说道:“当着阿妩的面胡说什么!” 宇文恪讨好的嘿嘿笑了一下,元氏重重哼了一声,随手抱起小孙女儿,起身说道:“阿妩,佳娘,倩娘,阿慎,阿璟,我们走。” 宇文信闻言赶紧说道:“佳娘留下。” 元氏回头,极不赞同的望向丈夫,宇文信却丝毫不被妻子的眼神左右,再次重复道:“佳娘留下一起议事。” 元氏无奈的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带着儿媳妇和孩子们离开了。 “方才为父收到宫中密报,周献宗被人削去首级,首级被丢到皇长孙的床上。”妻子一走,宇文信便飞快的说道。 “啊……阿爷,这是真的么?”宇文悦惊呼一声,脸色立刻变了。 “消息确凿无误,佳娘,你想到了什么?”宇文信见女儿突然变了脸色,立刻紧张的问道。 宇文悦轻叹一声,低声说道:“阿爷,昨日咱们才拒了周氏的求亲,今日周献宗被斩首,首级还丢到了周氏长孙的房中,此事一但传开,只怕世人都会认定此事是我宇文世家所为,咱们只怕很难自证清白啊!” “嗯,佳娘说的也有些道理。不过也不必太过担忧,周氏无道,天下人想杀之而后快的人多了,就算是世人认为是行刺之事是我们宇文世家所为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宇文信笑着说道。 “阿爷,话虽如此,可是……这到底有伤我们宇文世家光明磊落的清名啊!”宇文悦眉头紧皱,显然很是忧虑。 “佳娘,清者自清,这事不是咱们做的,咱们又何必顾虑太多,事实上若非有人抢了先机,先斩了狗皇帝,阿兄也有刺杀他的打算。”宇文恪满不在乎的说道。 宇文信瞪了儿子一眼,喝斥道:“阿恪,切记行事万万不可逞匹夫之勇!” 宇文恪缩了缩脖子,赶紧躬身应声称是,可是却未必将他阿爷的话记在心里。 “佳娘,不要想那么多,你阿兄说的没错,清者自清,事情不是咱们做的,谁也别想将污水泼到咱们宇文世家的头上。何况周氏早就日薄西山,咱们宇文世家要兵有兵要粮有粮,还怕他周氏不成!端看太子继位后如何行事吧,若是他对世家秋毫无犯,我们世家也不会处处刁难,若是……咱们世家府兵可都不是吃素的!”宇文信底气十足的说道。 宇文悦点点头,她阿爷所说的她都明白,只是她身为女子,难免心思细密,想的要更多一些,顾虑便也会多了几分。 “不知道是那位侠士有此壮举,若能结识他该多好!”宇文恪突然感慨一句。 宇文信心中有所猜测,便看向女儿笑着问道:“佳娘,你看此事象是何人所为?” 宇文悦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向她阿爷要了密报细读。读罢,宇文悦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喟叹道:“从密报所说可以看出,那名刺客对北宫极为熟悉,再看他将周献宗的首级割下丢到周宇的床上,这事,只怕是司马昶所为。” “哦,佳娘为何如此笃定?”宇文信没有理会大儿子震惊的神色,只笑咪咪的问女儿。 “阿爷,司马昶前世定都洛京,在北宫中住了十多年,若论对北宫的熟悉,只怕没有能比的过他。而且杀了周献宗,将首级丢到周宇床上之举,根源应该在于昨日礼部尚书奉旨前来提亲。北宫之中必定有司马世家的密探。”宇文悦无奈的轻声说道。 第一百四十五回变局 上回说到宇文悦断定司马世家必定在北宫之中安插了细作,宇文信听罢点头笑道:“这是自然的,周氏亡世家之心不死,咱们世家自然要防着他们,不独宇文司马两家,其他世家在北宫中也是有细作的。只怕北宫中的内侍宫女中有半数都是细作。” 宇文恪惊讶的瞪大眼睛,惊呼道:“竟有这么多细作,北宫岂不是漏洞百出,北宫的禁军难道都是白吃饭的不成!” 宇文信笑笑说道:“禁军只负责守卫宫城,鉴别细作之事通常由内监总管或是暗卫总管负责。” 宇文恪“哦”了一声,还是想不通周氏怎么会任由宫中细作横行,那岂不是将自家脑袋放到刺客的刀下任人砍削么? “佳娘,为父记得你曾说过周献宗是周氏的亡国之君?”宇文信看向女儿开口问道。 宇文悦点头应道:“是的,前世司马昶推翻周氏之时,周献宗还活着,他为了活命向司马昶乞降,司马昶封其为昏令侯,大晋兴国元年七月病死,仅仅只多活了八个月。” 说罢,宇文悦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面色渐渐变的惨白。自去岁三月三以来发生的好多事情都和前世不一样了,这让宇文悦心中极为困惑,是她的记忆出了偏差还是这不再是她曾经活了一世的那个世界? “佳娘,你怎么了?”见女儿(妹妹)面色突然变的灰败,宇文信父子同时紧张的惊呼起来。 “啊……我没事。阿爷……时移事易,只怕我原来说的那些事情都会有变化,我……”宇文悦心绪纷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表达。 宇文信听了女儿之言,点点头温言说道:“佳娘不必太过担忧,为父绝非胶柱鼓瑟之人,佳娘也当如此才对。前世的佳娘可不曾有什么前世的记忆,这已经是最大的不同,往后再莫太拘泥于前世记忆了。” 宇文悦沉默了好一会儿,面色渐渐恢复了红润,最后,一抹释然的笑容浮现在她的脸上,很轻快的点了点头,宇文悦笑着说道:“阿爷,佳娘彻底明白啦。不论有没有前世的记忆,佳娘都不是前世的佳娘,是一个全新的佳娘,走的自然也是一条全新的路。” 宇文信拊掌大笑道:“正是如此,我儿终于明白了!” 宇文恪一头雾水的望着父亲和妹妹,他们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明白,可是组合起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佳娘不就是佳娘么,怎么还有新旧之分?”宇文恪疑惑的问道。 “哈哈,阿恪说的也没错,佳娘只有一个,天下间独一无二。”宇文信看着憨憨的长子放声大笑。宇文悦看到阿兄眼中越发浓重的困惑,也抿嘴笑了起来。 “算了,我笨头笨脑的,可想不明白你们的机锋,阿爷,您也别笑儿子了,快告诉儿子接下来该怎么办吧?周氏要是硬将刺杀周献宗的罪名按到我们宇文世家头上,我们应该怎么办?”宇文恪被他阿爷笑的心里发毛,便直着脖子囔了起来。 宇文信瞪了儿子一眼,沉声叱道:“囔什么,我们宇文世家岂是谁想强按罪名就能按上的,周炯但凡还有点儿头脑,便不敢也不会直接扛上我们宇文世家。若是周炯不管不顾的硬赖上我们宇文世家,咱们也无须忌惮,咱们家的府兵也不是白养的。” 宇文恪急忙辩白道:“阿爷,儿子没怕,儿子只是想提前做好准备。” 宇文信这才笑着点了点头,说道:“阿恪,你能未雨稠缪,这很好。这便去演兵场率府兵演武吧。” 洛京城中的宇文府上,常年驻扎着一千名府兵,这一千府兵是宇文世家所中府兵中最精锐的一千人,这一千府兵拉出去,少说也能能抵挡万余精锐之师,周氏在京中只有五千禁军,根本就不是一千名精锐府兵的对手。 宇文恪应了一声,飞快跑了出去,他只喜欢率军作战攻城夺寨,讨厌任何需要动脑筋算计的事情,如今他阿爷让他去练兵,他岂有不飞奔之理。 看着长子逃也似的飞奔而出,宇文信不由摇头笑了起来,看来他的确是要很认真的考虑儿子年前提出的请求了,宇文世家这一大摊子,将来怕是只能交给聪慧的长女宇文悦执掌了。 宇文悦完全不知道他阿爷此时的心思,她的心思还沉浸于对当下大势的分析之中。 周献宗驾崩,太子周炯继位,周炯虽说才能平庸,并非有为之君,可是他性情宽厚听得进臣下谏言,这是一个为君之人最难能可贵的品性,若是有才干卓然的臣子扶佐于他,周氏应该还能多苟延残喘几年。 倘若事态果然如她所料,对天下百姓和世家来说也不是坏事,只要周氏不步步紧逼,世家也是不愿意揭杆而起的,毕竟天下太平是所有人的期盼,否则也不会有宁为太平犬不当乱世人的说法了。 倘若周氏无道,闹的天怒人怨,逼的世家不得不反,远在长城外的柔然必定会趁虚而入,所以世家联军必须在最短时间里推翻周氏,以便合兵一处共抗柔然…… “佳娘……佳娘……在想什么这样入神?”宇文信见女儿半晌不语陷入沉思之中,便开口唤她,足足唤了好几声,宇文悦才回过神来。 “阿爷,我在想周炯继位会对天下大势有何影响,他若是执政以宽,周氏或许能多延续几年国祚。不到最乱之时,世家便不可起兵,否则对不起天下生民。”宇文悦淡淡的说道。 “嗯,周炯同他父皇不一样,虽说是一样的无能,却没有他父皇的残暴,他若是做了皇帝,百姓们兴许能少受些苦。只要不到乱世,世家便不会轻起兵事,战端一开,最苦的还是天下百姓。”宇文信很是赞同女儿的看法。 “嗯,正是这话,阿爷,若是周炯继位,咱们还是按原本的计划举家西行吧,其实若是能举家搬离洛京才好,就算周氏能多延续几年,洛京城将来还是会陷入乱局之中。我们若能跳出乱局,将来才大有可为。”宇文悦望着她阿爷缓声说出自己的想法,心中颇有些忐忑,毕竟宇文世家在洛京城中已经住了近百年,到底是故土难离啊! 宇文信听了女儿的建议,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只是点头说道:“此事重大,为父要好好想一想。不论是谁继位,西行都势在必行,你阿嫂是一定要回娘家生孩子的。” 宇文悦笑着说道:“这是自然,阿爷,若是能请华阿翁一起西行就再好不过了。有他同行,阿嫂的安全更有保证。” 宇文信摇头道:“咱们当然愿意如此,只怕你华阿翁不愿意,他已经二十年未离洛京了。” 宇文悦想了想笑着说道:“事在人为呗,若是阿爷确定了西行日期,女儿去请华阿翁。” 宇文信闻言笑道:“那好,此事就交给你了,等你李世伯回了信,咱们就可以动身了。前次阿昀过来说让阿昶和阿谨随我们一起西行,佳娘,你可愿意?” 宇文悦笑着回道:“阿爷,女儿这里没有什么不同意的,您安排就好。” 宇文信笑着点了点头,见女儿面上没有一丝勉强之色,他才相信女儿是真的放下了,否则她再不可能这么痛快的答应与司马昶同行。 就在宇文信父女商议之时,司马昀也得了周献宗遇刺身亡的消息,他立该赶到升龙居,将尚未起来的弟弟的揪了起来。 “阿昶,是不是你做的?”司马昀没头没脑的喝问。 “姐夫,出了什么事情?”与司马昶同榻而眠的于瑾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问道。 “阿瑾,你夜里没睡好么?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半夜做什么去了?”司马昀见小舅子困的什么似的,心中咯噔一下,立刻转头喝问。 “啊……我……我没做什么,就是特别困……好困啊,姐夫你别吵,我还要睡一会儿……”原本揉着眼睛准备起身的于瑾立刻将锦被往上一拉,整个人缩入被中假装呼呼大睡。 司马昀被小舅子的心虚行为给气笑了,他一把扯开锦被,重重拍了于瑾的后背一记,喝道:“还敢装睡!还不快起来……假装听不见是不是?来人,去请夫人过……” “姐夫别叫阿姐,我起来还不行么?”于瑾一听姐夫要请他阿姐过来,立刻从榻上跳到地上,拽着他姐夫的手臂摇个不停。 司马昀见小舅子赤脚站在地上,不免皱眉叱道:“还不快穿好鞋袜,仔细受了寒气。” 于瑾笑嘻嘻的坐到榻上,胡乱套上袜子穿好鞋子,讨好的叫了一声:“姐夫……” 司马昶实在看不得于瑾那讨好的小模样儿,扭过头小声嘀咕一句“谄媚……” 于瑾耳朵尖,听到了司马昶的嘀咕,立刻拽着他姐夫的衣袖叫道:“姐夫,阿昶说我谄媚……” 司马昀顺手拍了小舅子的后脖梗一下,笑骂道:“少避重就轻,还不快从实招来,昨天晚上……不对,应该是今天凌晨,你们两个做什么去了?” 司马昶拉着他阿兄坐在榻上,浑不以为意的说道:“今天凌晨我带着阿瑾去了一趟北宫,让他在北宫外给我望风来着,我自己潜入周献宗的寝宫杀了那狗皇帝。然后将其首级丢到东宫周宇那个浑蛋东西的床上。” “你……果然是你干的,阿昶,你怎么如此莽撞,也不和阿兄说一声就去杀人!”司马昀眉头紧锁,不悦的沉声斥道。 “阿兄,昨儿你也收到密报了,周氏祖孙那般羞辱佳娘,我若不为佳娘出头,岂不枉生为人。”司马昶一想到昨日收到的密报,心里的怒火便如浇过滚油一般旺盛,立刻黑沉着愤怒的叫了起来。 “就是就是,那种混蛋玩意儿也敢配觊觎佳娘妹妹,该杀!”于瑾也跟着叫了起来。 “阿瑾,你别跟着裹乱!”司马昀瞪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小舅子一眼,没好气的叱责一声。 “阿昶,你要替佳娘出气,阿兄不拦着你,可你好歹也事先知会阿兄一声,你可曾想过杀了周献宗,会给世叔和佳娘带来多大的麻烦么?”司马昀看着气愤的弟弟,语重心长的问道。 “我是为佳娘出气,如何会给世叔和佳娘带来麻烦?阿兄,你也太过危言耸听了吧!”司马昶不以为意的说道。 “阿昶,虽然昨日周献宗遣礼部尚书前往世叔府上求亲之事虽不曾张扬的天下皆知,可是但凡有细作潜伏于周氏的世家,只怕都得知了此事,你偏偏在今日凌晨杀了周献宗,还将其首级丢至皇长孙周宇的床上,这事有心之人一看便知这是为佳娘出气来着。世家不知你对佳娘的心思,却知道世叔将佳娘爱若掌珠,便会认定是世叔派人杀了周献宗。如此一来,世叔便不得不替你担上这份恶名……” 司马昶被他阿兄的一席话说的低下高高昂着的头,闷声说道:“阿兄,是我鲁莽了,不曾想的这般深远,我这便公告天下,是我杀了周献宗,与世叔并无关点关系。” “又胡闹!”司马昀没好气的斥责一声,他这个弟弟头脑素来灵光行事一向冷静沉稳,可是一但涉及与宇文悦有关的事情,什么冷静沉稳就全都不翼而飞了。 “阿兄!”司马昶有些烦躁的叫了一声。他昨天晚上收到周献宗派人前往宇文世家求亲之事,当时他便勃然大怒,却被他阿兄强压了下来…… 司马昀怎么也没想到弟弟愤怒到了半夜摸进北宫去杀周献宗的程度,在他看来,一家有女百家求是很正常的事情,何况宇文家也没答应亲事,甚至连人都没让进府,这还有什么可气的呢。正是因着这样的想法,司马昀便没盯着他弟弟,不想他这一疏忽,他弟弟便做出这般惊天之事。 “阿昶,别家猜不到真相,世叔家一定能猜到,你带着阿瑾去集合府兵,先披挂操练起来,阿兄这就去向世叔解释,若是周氏对世叔府上用兵,为兄会立刻发出信号,你即刻率兵解世叔之围,若事情真如为兄所料,我们不反也得反了,好在咱们也做了准备,不至于临事慌乱。”司马昀沉稳的说道。 于瑾听了这番话,兴奋的两只眼睛灼灼闪光,他可没少听长辈们讲那些乱世之事,于瑾最大的心愿就是做一个乱世中的大英雄,只是这话他从来没敢和人说过。 “阿兄,我们干脆点齐府兵直接去世叔府上,也好合兵一处。”司马昶急急说道。 “不可,周氏不动刀兵,我们便不可轻动,以免失了大义,为世人诟病。”司马昀毫不犹豫的说道。关于起兵之事,他其实早就与宇文信多次商谈,达成共识了。 司马昶沉默片刻,点点头说道:“我明白了,阿兄此去世叔府上,务必要多带些侍卫。” 司马昀笑着说道:“知道了,阿昶阿瑾,快去用朝食吧,用罢赶紧操练府兵。若果真要出兵,务必将府中诸事安顿好。” 司马昶应道:“阿兄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司马昀微笑点头,又对于瑾说道:“阿瑾,多帮着阿昶。”说罢,司马昀急匆匆的走了。 司马昀赶往宇文世家之时,北宫之中,由何常侍独自小殓的周献宗的遗体已经停放在寝宫正殿之中,太子周炯率皇子皇孙并王公亲贵及文武朝臣于灵前叩拜。 百官灵前叩头完毕,宗正令肃王周泓板着脸沉声问道:“请问太子殿下,皇上龙体康健,如何会突然山陵崩?”论辈份,周献宗都要唤周泓一声小叔叔,他是周氏皇族之中辈份最高之人,这话,也就是他敢公然质问了。 太子无比悲痛的说道:“父皇今日凌晨于寝宫中遇刺驾崩。” “遇刺?刺客可曾被擒?”宗正令双眉一挑,冷声质问。 太子摇了摇头,悲声说道:“刺客行刺之时并未惊动任何人,直到何常侍入寝殿请起之时才发现父皇已经遭不测。” 周泓立刻看向满面哀容悲痛欲绝的何常侍,何常侍跪在地上哭道:“寅时初刻,老奴进殿请皇上起身,发现皇上被刺客割断咽喉已然气绝,陛下遗体尚温。” “胡说,宫中有禁军巡守,寝宫中值夜的宫人内侍少说也有数十人,刺客怎么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行刺皇上!”周泓厉声喝问,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北宫可是皇宫大内啊,刺客怎么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行刺成功?除非那名刺客是宫中之人,而且对寝宫的情况极为了解。 众人偷偷看向太子的眼神中暗藏着质疑,太子心里也清楚众人对他的怀疑,心中极为气苦,他如今只想带着何敬远远离开洛京,又怎么可能做出弑父之举。只是这番心思太子却无法公然说出,他甚至都没有办法说出自辩之言,毕竟还没有人公开他们的质疑。 就在太子为难之际,何常侍突然开口了,“肃王爷,老奴发觉皇上遇刺,立刻赶往东宫向殿下禀报,其时殿下尚未起身,老奴将殿下请至寝宫主持大局。殿下命老奴为皇上整理遗容,然后便命人敲响景阳钟,王爷和诸位大人随后便赶来了。” 何常侍的这一番话也算是为太子一证清白,肃王看向太子的眼神才没有了方才的凌厉。他撩袍跪倒在地,向太子说道:“殿下,请于先皇灵前即位。” 肃王这么一跪,其他人也都跪了下来,齐声请太子于灵前即位,也好名正言顺的主持大局。 谁也没有想到周献宗突然遇刺,礼部根本不曾为太子准备龙袍,好在太子与他父皇身量相仿,礼部赶紧将为周献宗新制的龙袍奉上,由宫人服侍太子穿戴整齐,肃王为太子加冕,众臣行三叩九拜之礼,太子周炯就成了大周的新皇帝。正式的登基大典要到大行皇帝归葬皇陵之后再择吉日举行。 跪在垂垂帷幕之后的太子妃听到前面传来群臣参拜新君的声音,心中欢喜极了,她距离皇后乃至皇太后之位只差一步之遥,在东宫隐忍了近二十年,太子妃觉得自己终于要熬出头了。 等群臣参拜之后,还是肃王开口说话,“臣请殿下速速下旨捉拿刺客,为大行皇帝报仇。”肃王周泓咬牙切齿的说道。 新帝周炯悲痛的说道:“朕尚不知刺客是何人,又如何下旨?” 肃王和一众大臣都愣住了,是啊,没人知道刺客是谁,就没法子签发海捕文书,总得有个目标,禁军和大周所有的捕快才能尽力追捕吧。 帷幕之外一片死寂,帷幕之内的太子妃立刻急了,她赶紧招手唤过朝云,对朝云耳语一番,朝云立刻擦着边儿走了出去,让一名小太监悄悄将何敬叫了过来。朝云对何敬耳语一番,何敬听的直皱眉头,显然很不赞同朝云之言。 朝云说罢,见何敬并不说话,便推了推他,又低低说了一句话,何敬闻言面色立变,他愤愤的看了朝云一眼,快步走到了新帝周炯的身边。 在新帝身旁低语一番,周炯的脸色立刻变的极为阴沉,竟有些压不住怒气的低叱一声:“蠢妇!” 众臣不明所以,只茫然的看着新帝,周炯深深吸了口气,沉声说道:“勘验刑狱之事是刑部职责,朱卿家,朕特许你近前勘验,务必要查明刺客的身份。” 刑部尚书一听新君之言,一颗心彻底凉透了,寝殿中人来人往,刺客留下的痕迹只怕早就被破坏怠尽,而大行皇帝的尸身也已经被小殓了,哪里还能勘验出什么结果,这让他怎么可能查明刺客的身份。 “臣启皇上,臣一定会同刑部精于断狱之人用心勘验,只是……大行皇帝遇刺现场已经被破坏怠尽,只怕勘验不出什么……”刑部尚书极为难的说道。 新帝沉吟许久,方才涩声说道:“朱卿尽力勘验吧。若是……朕也不会怪罪你。” 太子妃在帷幕内听到这番话,气恼的几乎跪不住了…… 第一百四十六回迫不及待 前番说到太子妃暗自打着小算盘,却被太子毫不客气的拒绝了,太子妃见太子有意将大行皇帝遇刺之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心中又急又气,几乎无法继续在内殿跪灵了。 太子妃极度想冲出去质问太子为何要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可是二十年来的隐忍让太子妃强行压下心中的念头,只低着头飞快的思索如何能让自己在最短时间里达成一切心愿。 周献宗灵前,新帝周炯将勘验与追凶之事交给刑部尚书,又命宗正府会同礼部左右侍郎共同署理大行皇帝的葬仪,然后立刻换下刚刚穿了不到半个时辰的龙袍,披上斩衰重孝,率文武百官跪于大行皇帝灵前哀哭守灵。 新帝悲哭不已,不过哭了半个时辰,便哭的昏厥过去,群臣大惊,御医赶紧上前救治。一番诊治之后,新帝方才缓缓醒了过来,他一醒来便又要去哭灵,群臣赶紧跪下劝谏,御医方才可是说了,新帝身子骨并不硬朗,若是任由他这般悲伤过度,只怕…… 在群臣的见证之后,御医给新帝行了针,新帝顿觉困乏无比,合上眼睛沉沉的睡着了。百官这才退出偏殿,只留何敬一人守在榻旁。 太子妃原本就没有心思跪在内殿守灵,新帝昏厥过去,她便以照顾新帝为由,立刻起身离了内殿,在偏殿屏风后候着,只等群臣退下,她便能到新帝身边,与新帝细细理论一番了。 群臣退下之后,太子妃立刻快步走了出来,冷着脸压低声音说道:“何敬,本宫有要事与陛下相商,你速速退下。” 一向惧怕太子妃的何敬一反常态,挺起胸膛挡在新帝榻前,一字一字的说道:“御医言道皇上务必要好生休息,万万不可被打扰,请太子妃娘娘暂退,皇上醒来后若要招见太子妃娘娘,下奴自当立刻去请。” 太子继位匆忙,根本没有功夫也没有心思册立皇后,所以本该升级为皇后的太子妃还是太子妃,故而何敬还以太子妃娘娘相称,此时太子妃听到“太子妃娘娘”这个称呼,心中便越发的恼怒了。 “你……好个贱奴,你道本宫奈何不了你不成!”太子妃万没想到何敬竟然敢拦着自己,气的脸都青了,指着何敬低声喝骂。 何敬往地上一跪,坦然说道:“太子妃娘娘要杀要剐,下奴都认了,只求娘娘别打扰皇上休息。” “你……”太子妃被何敬气的七窍生烟,恨不能活撕了何敬……可是她只敢想却不敢做。太子妃深知何敬是她丈夫的心尖子,若是她动了何敬,只怕她的皇后梦太后梦再没有成真的那一天了。 “好你个何敬!本宫倒是小瞧你了!”太子妃恨恨的低声喝了一句,转身坐在正对床榻的绣凳上,冷冷的看着躺在榻上的新帝,似是要将他看醒似的。 也不知道御医给新帝怎么行的针,新帝这么一睡,竟足足睡了五六个时辰,素来养尊处优的太子妃熬不住了,冷哼一声甩袖离开了偏殿。何敬看到太子妃走了,这才长长出了口气,看着沉沉睡着的新帝,眼中落下泪来。 “阿敬莫哭,莫怕,有朕一日便有你一日。”何敬低着头暗自垂泪,耳中忽然听到了新帝的声音,他惊喜万分的抬头看去,只见新帝正望着他,眼中满是怜爱的情意。 “皇上,您醒啦……”何敬惊喜的扑跪到榻旁,紧紧握住新帝的手,欢喜的小声叫道。 “其实朕并不曾睡着,什么动静朕都听到见,只是倦的很,怎么也睁不开眼睛,阿敬,让你受委屈了。”新帝虚弱的说道。 何敬飞快的摇着头,急急说道:“皇上,下奴不委屈。您醒了就好,您都一天没进膳了,下奴给您熬了碧梗米粥,一直温着,您要不要进一些儿?腹中有了些吃食再进药,才不会伤了脾胃。” 新帝点点头,让何敬扶自己坐起来,用了小半碗已经熬成米油的浅碧色的碧梗粥。 “阿敬,朕吃不下了,剩下的你吃吧,唉……从前胭脂贡米都是尽吃的,如今一碗寻常的碧梗米粥竟成了极难得的好东西……可见我周氏真是要……”新帝摇着头长长叹息一声,语气极为悲哀。 “皇上,您……您才是受委屈了啊!”何敬低头哭了起来。 “没事没事……阿敬莫哭,往后朕与你离开洛京,只怕连碧梗米粥都吃不上了,更不要说是胭脂米了,提前习惯习惯也好。”新帝苦笑着说道。 “皇上,只怕太子妃娘娘……”何敬欲言又止,眉宇间尽是忧虑之色。 “朕心里有数,阿敬莫怕,朕会安排好的。”新帝显然是已经有了想法,看上去很是胸有成竹。 “回皇上,太子妃娘娘求见。”新帝还没进药,外面便传来的小黄门的通报之声。 新帝摇了摇头,面上浮现出一抹讥诮的笑意,淡淡说了一声:“传……” 片刻之后,太子妃带着心腹女官朝云走了进来。主仆二人在榻前行了礼,新帝皱眉看着太子妃,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了一声:“平身……” 太子妃飞快站了起来,拧眉看向新帝,毫不客气的说道:“皇上为何不依臣妾所言,这是多难得的机会……” “蠢妇!你道世家是你手里的面团,由着你搓扁揉圆不成!你说父皇是宇文世家所害,证据呢,你拿证据来啊!没有证据也敢诬陷世家,你的胆子真够大的!你真以为我们周氏是顺天承命的帝王之家么!今日朕依你所言,明日便是大周亡国之期!”新帝指着太子妃恨声怒骂,骂的太子妃满面涨红,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太子妃自小养在闺中,及笄后嫁入皇宫,她就没和世家打过交道,素日里只听说世家赫赫扬扬,却不曾真正领会世家的厉害之处。在她看来,世上第一等了不起的就是皇家。若是太子妃知道世家是何等的了得,她便不可能有胆子打宇文世家嫡长女的主意了。 “皇上何必如此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世家再如何也是我皇家治下的臣民!”太子妃梗着脖子叫囔,吓得新帝一叠声的叫道:“禁声禁声……你要害死朕么!” 太子妃见新帝畏世家如虎,越发的看不上他,只恨声问道:“如今你已经继了帝位,何时传位给宇儿?” “连几日都等不得了?你们母子还真是着急的紧!”新帝讥讽一声,便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太子妃了。如今大行皇帝尚未归葬皇陵,他继了帝位也不过六七个时辰,太子妃夺位的心也太切了,她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底气! 太子妃见新帝不理自己,气的胸口剧烈的起伏,可巧何敬在此时给新帝奉药,太子妃怨毒的盯着何敬,突然冷声说道:“河邑郡宁阴县何陈村何家宝……” 何敬听到太子妃说出的地址和名字,脸色立时大变,新帝面色也阴沉下来,冷冷道:“你待要如何?” “呵呵……妾身其实并不想如何,只是若妾身不能达成心愿,就不得不如何了,想来区区贱民的一条贱命,妾身还是能很轻易的要了的。”太子妃见新帝和何敬脸色都很难看,不由开心的笑了起来。 “皇上,太子妃娘娘说的是,不过是区区贱民的一条贱命,根本不值什么,您千万不要在意……”何敬突然跪倒在榻前,向新帝磕头哭求。 太子妃方才所说之人的正是何敬的唯一侄子。何敬家中只有兄弟二人,早年闹饥荒之时,何敬自卖自身,净身进宫做了小太监,卖得了三贯钱,给老娘和兄长苦熬度日。得了太子宠爱后,何敬手头才宽松一些,送了些银钱回家,他兄长才娶上媳妇,生下何家宝这一根独苗苗,不想孩子才刚刚满月,何敬的兄长便得了急病暴亡,如今何家就只有何家宝这唯一的一点血脉了。如今太子妃拿何家的唯一血脉威胁新帝和何敬,也是够狠毒的。 “你……将何家宝完好无缺的交给朕,朕在父皇归葬皇陵后,便传位给周宇。”新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对太子妃冷声说道。 太子妃得意的一笑,说道:“皇上传位宇儿之日,便是何家宝回到何敬身边之时。只要皇上信守承诺,妾身绝不会动何家宝一个指头。皇上应该知道,臣妾并不是那种狠毒之人,何家宝本是个无辜的小孩子,妾身并不想滥杀无辜。” “好,但愿你言而有信,否则……哼……”新帝并未将话说完,但他语气中的威胁之意,太子妃已经很深切的感受到了。 也算是与新帝达成协议,太子妃冷哼一声,转身便走了,从她来到她离开,就没有半句关心新帝之语,可见得被权势迷了心窍的太子妃,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温柔贤惠的太子妃了。 如筛子一般到处都是漏洞的北宫对于宇文世家来说,没有丝毫秘密可言,自周献宗死后宫中发生的一切,甚至是新帝与太子妃之间的争执都在第一时间传到了宇文世家。其时,司马昀正在宇文世家府中,向他的宇文世叔和盘托出是他那个蠢弟弟刺杀了周献宗,并为有可能为世叔一家带来的麻烦道歉。 宇文信笑着拍了拍司马昀的肩膀,宽慰他道:“阿昀,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很不必放在心上,阿昶不动手,世叔也是要安排人动手的。胆敢算计我们家佳娘之人,岂能轻饶了去。” 叔侄二人正说话间,宇文忠义将密报送了进来,宇文信看罢淡淡说了一句:“周炯还算有脑子,若是他能坐稳帝位,周氏倒能再多撑上两年,阿昀,喏,拿去看看。” 司马昀双手接过密报,飞快的看了一回,看罢,皱眉说道:“世叔,从秘报上看,只怕周炯的皇位也坐不多久的,侄儿看那太子妃倒有逼宫夺位之意,太子妃的两个儿子俱已经长成,娘家在朝中也颇有势力,周炯又是性子软弱之人,恐怕怕不是太子妃的对手。” 宇文信摆手笑道:“咱们静观其变便可。只看牢了柔然人,由周氏怎么内乱都无关紧要。” 司马昀点头应道:“世叔所言极是,周氏早已势微,并不足为虑,侄儿如今倒有些担心何张程许那几家二等世家。近日,那几家隐有异动,颇有结盟起兵之意。” 宇文信笑笑说道:“此事我已知道了,去岁秋冬之时,那几家暗中出手采办粮草兵器马匹,虽然行事小心,却也不是毫无痕迹可察,不过那几家府兵加起来也不过万余众,且又不是见过血的老兵,是兴不起大风浪的。如今天下的兵器马匹七成在你我两家之手,粮草也已备足,军饷更不是问题,便是我们后发制人,也能立于不败之地。阿昀,你今日来的正好,世叔有意举家搬离洛京,不知你有何打算?” “啊……世叔打算举家搬离洛京,这里……难道不要了?”司马昀四下环顾,惊讶的问道。 “倒也不是不要,只是暂时搬离,总有一日我们还是回来的。”宇文信轻松的笑着说,丝毫没有对于府第有可能被人强占的担心。 “哦,小侄明白了,小侄早就立誓追随世叔,若是世叔举家搬离,小侄定然也要举家相随的。”司马昀想都没想,便没有丝毫犹豫的做了决定。 宇文信听了这话,不由微微蹙起眉头,司马昀若要举家相随,两家的内眷少不得要多多的打交道,其他人还好说,只那司马老夫人却是让人极为头疼…… 司马昀也知道自家阿娘是最让人头疼的存在,特别在如今这种情况下,若是一个处理不当,只怕两家的关系要毁于一旦,他的弟弟再也没有娶到宇文悦的可能了。 “世叔,小侄想着若世事果真如我们先前所料,只怕咱们要过上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家母已有了春秋,只怕受不得风霜之苦,小侄想将家母安置到柳坞中,等天下大定之后再接她到身边奉养,不知世叔以为当否?”司马昀很体贴的说道。 宇文信点了点头,微笑说道:“柳坞远在江南,江南气候宜人,近年来也太平的很,倒是个颐养天年的好地方,若是令堂愿意去,自是再好不过的。” 司马昀见他宇文世叔很赞成这个安排,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其实他早就有意将他阿娘送到江南柳坞养老,如此一来非但能让他们兄弟二人不至于被阿娘掣肘,还能将他阿娘与清河那边隔离的更远些,也免得清河崔氏老夫人和二房三房总是没完没了的横生事端,她们真当他司马世家是软柿子不成。 “阿娘会愿意的。”司马昀想着自家府中近几个月的情形,很有把握的说道。 自从上回得了清河的丧报之后,他阿娘已经许久不曾闹出什么事非了,司马世家竟然得了数年未有的安宁平静。这不禁让司马昀暗自反思,他这些年来是不是太过顺着阿娘,若是他也象弟弟那般强硬,只怕要少生许多窝囊气,他的妻子也能少受些委屈。 “嗯,也莫要失了孝道。”宇文信淡笑着叮嘱一句,司马昀兄弟两人将来都是要成大事的,自然不可以德行有亏。 “是,小侄谨遵世叔教导。”司马昀立刻躬身肃容称是。 “阿昀,世叔打算半月之后举家西行,你回去告诉阿瑾,让他尽早准备起来,也免得到时慌乱。”宇文信微笑着吩咐。 虽然没提到司马昶,宇文信却也没明确表示不许司马昶随行。自从早上与女儿谈过之后,宇文信心里其实有一丝丝的松动,既然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与前世不同,那是不是代表就算选司马昶为婿,前世的惨剧也不会发生呢? 到底是亲自教导过的孩子,宇文信在怨愤过之后,还是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的,倘若司马昶真的能赢得女儿的芳心,宇文信也不会做棒打鸳鸯的恶人。 倘若司马昶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能被女儿接受,那便真是这两个孩子没有缘分,宇文信自然会以女儿的心意为重,或是另择佳婿,或是扶持女儿成为史上第一位女皇帝,一切就全看他宝贝女儿的心意了。 司马昀自小便常随父亲往宇文世家走动,对宇文信的禀性自是极为了解的,宇文信未曾明言之意他心里很清楚,立刻笑着应道:“小侄谨遵世叔之命,这便回府安排。世叔,阿欣也多年未曾归宁了,小侄想与她一起跟着世叔西行,还望世叔不嫌小侄一家累赘。” 宇文信笑着说道:“这有什么累赘的,既如此,咱们便一起西行吧!” 第一百四十七回将远行 司马昶刺杀周献宗,做的极为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丝毫可供追查的痕迹。刑部一干人等先是仔细勘验周献宗的遗体,又将昨夜所有在宫中当值的侍卫宫女太监们挨个儿的单独审查了一番,如此整整两天两夜,也没查出那怕只有头发丝儿那么细的线索。 刑部尚书急得差点儿将自己薅成个秃子,连一点儿疑似的线索都没有,他可怎么向新君回禀,难道要向皇帝禀报说宫中闹鬼,是狐精鬼怪刺杀了大行皇帝不成。 可是不禀报也不行,刑部尚书只得硬着头皮向新帝禀报了一无所获的结果。新帝周炯其实心里也清楚刑部一干人是查不出什么结果的。倒也没有怪罪刑部尚书,只是长叹一声便命他退下了。 刑部尚书退下之后,不由长长舒了口气,新帝果然比大行皇帝宽厚太多了,今日宝座上的若是大行皇帝,只怕他最轻也得被罢官罚俸,哪里还能全身而退的。 新帝周炯闷坐了大半个时辰,才开口让何敬将何常侍叫过来。他要向何敬查问暗卫之事,周炯知道他父皇身边是有暗卫十二个时辰不间断保护的,而这些暗卫除了他父皇之外,也就只有何敬知道了。何敬公开的身份是北宫内监总管,暗地里的身份却是暗卫统领。 何常侍神色凄然,跪在地上悲声说道:“回皇上的话,昨夜当值的甲字四卫尽数遇害,老奴不敢惊动,已经让人秘密收殓了。” 周炯大惊失色,颤声道:“当真全部遇害?和父皇的……一样么?” 何常侍恐惧的低声说道:“回皇上,俱是一剑封喉,想来那刺客身手定然极为惊人,甲字四卫无论武功还是轻功,在暗卫中都是上乘的,他们四人分别驻守在寝殿四角,若非身手惊人,是绝不可能在不惊动其他三人的情况下杀死其中一人的。” 周炯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那刺客的身手如此高绝,他若是动心起念来取自己的性命,只怕是再无生还可能。 “其他的暗卫们呢?”周炯颤声问道。他虽不留恋帝位,却很爱惜自己的生命。 “回皇上,大行皇帝共有十六名暗卫,分别以甲乙丙丁为姓,一至四为名,甲字四卫俱已……其他十二卫……乙字四卫已经在暗中保护皇上,丙字四卫在外挑选新的暗卫人选,丁字四卫去安葬甲字四卫了。”何常侍边说边将一枚白玉扳指高高举过头顶,呈到了新帝的面前。 “皇上,这是调动暗卫的唯一信物,请皇上收好。”何常侍低低回话,声音中透着一丝丝卸下重负的轻快。交出这枚号令暗卫的扳指,何常侍手中再没有任何底牌,想来皇上就能答应让他平安的出宫了。 一把抓过扳指戴在手上,周炯才略略多了一丁点儿的安全感,他抬头四下张望,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乙字四卫在何处?”周炯好奇的问道。 何常侍低声建议道:“皇上,容老奴先行告退,您再召唤暗卫可好?” “嗯,也好,你先退下吧。”周炯点点头,摆了摆手,何常侍赶紧退了下去,在外面将门紧紧的关好。 周炯抚摸着扳指,向半空中试探的唤道:“乙字四卫下来见朕……” 周炯声音刚落,四道身影就轻飘飘的落在他面前的台阶下,四个身着素白劲装之人单膝跪地,口称“拜见陛下”。 “你们便是暗卫,咦……怎么还有女子?”周炯见阶下四人中竟然有一个女装打扮之人,不由惊讶的问出声来,声音中难免透出一丝不信任之意。 “回陛下,暗卫不分男女,身手够好便可。乙三虽是女子,可身手却在我等之上。”为首的白衣男子低声回话,声音极为粗哑干涩,听上去仿佛是嗓子受过伤似的。 “哦,也是也是,四位请起,朕的安危就全托付给四位了。”周炯极为客气的伸手虚扶,在这个性命随时会被人取走的特殊时期,周炯真不敢对暗卫有丝毫的不客气。毕竟这是他父皇养的暗卫,并非是他养的。 “属下一定尽心竭力保护陛下。”声音粗哑的男子开口回话,想来他应该是乙字四卫之首的乙一。 “你们都是行家,不知可否能从甲字四卫的尸体上看出些刺客的线索?”周炯怀着一丝微弱的期望开口问道。 “回陛下,刺客身手必定快如闪电,其兵器应为锋利无比的薄剑,否则也不能在数息之内连取甲字四卫的性命。属下无能,实在想不出什么人竟有如此高绝的身手。”乙一低声回话,声音中透着一丝混和着愤怒与惊惧的复杂情绪。 周氏培养暗卫的方法极为血腥残酷,每隔五年,周氏都会暗中买进至少一千名身体强健的孤儿,由当代暗卫严格训练,然后让这所有的孤儿进行无数次相互搏杀,最终活下来的十六人才能成为新一代暗卫。能熬到最后当上暗卫的孤儿们都自认身手高绝天下无敌,可是在看到甲字四卫的尸体之时,他们才真的害怕了。原来还有人竟然能在瞬息之间割断他们的咽喉,他们甚至连做出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的高手,只有世家才能养的起吧!”周炯喃喃自语一声,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之感。 每个世家都会养暗卫,这是世人尽知的,但是谁家养了几名暗卫,他们的身手如何却是最深的迷,除了家主和被保护对象之外,所有见过世家暗卫的外人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被暗卫杀死。 “朕还要仰仗诸位保护,你们辛苦了。若诸位愿追随于朕,朕许诸位以十年为期,十年后,所有的暗卫一律恢复自由之身。”周炯对乙字四卫很郑重的承诺。 乙字四卫先是面露震惊之色,然后齐齐跪下沉声说道:“属下誓死追随陛下。” 周炯点了点头,又问道:“不知你们是否还在训练新人?” 乙一赶紧回道:“回陛下,今年正是选人之年,丙字四卫已经着手进行了。” 周炯点点头,缓声说道:“招丙字四卫回来吧,今年不要选人了,往后都不选了,朕希望你们是最后一代暗卫。” “陛下!”乙字四卫惊呼出声,他们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听到这样的旨意。 周炯长叹一声,缓缓的说道:“谁人不是父母生养,谁的命都只有一条,朕不愿背上那么重的杀孽……” 乙字四卫沉默片刻,齐齐向周炯磕头,磕罢,四人涩声说道:“属下替天下孤儿谢陛下活命之恩。” 周炯长叹一声,“朕当不得这一声谢啊,四位快快请起……” 乙字四卫站了起来,再次向周炯躬身行礼,确定皇上没有其他吩咐之后,四人飞身跃上大殿四角的梁柱顶端,继续潜伏保护。 看到乙字四卫身轻若飞絮,迅捷如闪电,周炯心中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处处退让,不与世家为敌,想来世家也不至于要取他的性命吧。看到父皇砍下的首级出现在长子周宇的房中,周炯心里其实如明镜一般,他知道这是来自宇文世家的报复与警告。只是这话他断断不能说出来。如今朝庭的势力日渐衰微,他只有与世家保持相安无事的状态,才能多支撑几年。倘若立刻与世家反目而仇,只怕周氏的灭亡就在眼前。 周炯压根儿没有一点为他父皇报仇的想法,他如今只想着彻底收服暗卫,将来带何敬出宫后的安全也能更有保障一些。 正月二十四,朝庭正式公告天下,大行皇帝周献宗暴病而亡,太子周炯继位,改年号为顺宁,册立太子妃梁氏为皇后,皇长孙周宇为太子。 献宗是怎么死的,天下百姓们不清楚,可是世家与文武百官却是门儿清,只是谁都不会说破罢了。 顺宁帝周炯行事宽和,除了有些小气之外,比他父皇周献宗真是好太多了,朝中官员都暗自松了好大一口气,一些告假避祸的官员也都纷纷销假回衙,一时间周氏朝庭的运转竟比周献宗在位之时顺畅许多。 刚刚当上皇后的梁氏一时也顾不上找宇文世家的麻烦,毕竟做皇后与做太子妃不同,她得管理整座皇宫的所有宫务,而原本管理宫务的几位太妃并不甘心交权,可没少给新上任的梁皇后找麻烦,将梁氏折腾的焦头烂额,整日里不得安生。 宇文信得到内线的密报,又下了几道指令,于是梁皇后便越发的焦头烂额了,每日里忙的连完整的吃完一餐饭的时间都没有,只不过做了数日皇后,梁氏竟然生生累病了,这一病还不轻,太医诊断后要要求皇后必须卧床宁心静养,绝不可再多思多虑,否则便有性命之危。 顺宁帝与梁氏早就形同陌路,梁氏卧病不起,顺宁帝非但不担忧,还暗暗地很松了一口气,他如今正在暗中为自己离宫后的生活做各种准备,他可以不做皇帝,却也不愿意出宫受苦,因此要做的准备可是不少。 宇文信看罢来自北宫的密报,不由冷笑起来,看来这顺宁帝周炯的小心思可不少呢。不过只要他不对世家动手,宇文信也不会主动对周氏出手,他要忙的事情并不比顺宁帝少,整个宇文世家要借这次举家西行的时机搬离洛京城。 “信郎,东西都收拾得了,我们真的一定要搬离洛京么?”元氏走到丈夫面色,眉间拢着轻愁,低声的问道。 宇文信伸手将妻子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笑着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阿蓉怎么还这样问,难道你真这般舍不得离开洛京么?” 元氏轻叹一声,低低的说道:“妾身自小生于洛京长于洛京,新朋故旧全在洛京城中,这猛的要离开,心里着实不是个滋味……” “咱们也不是永远不回洛京了,长不过三五载,我们一定会回来的,阿蓉,你只当出了趟远门罢了。”宇文信体贴的劝慰妻子。 元氏点点头,轻声说道:“妾身总是跟着信郎的。你去哪里妾身就去哪里。只是……唉……”叹了口气,元氏将几乎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也将对两个女儿越来越不贞静娴雅的忧虑压了下去。 宇文信与元氏夫妻多年,怎会不知道她真正担忧的是什么,无非是担忧离了洛京城这王化之地,住到乡下坞壁中,两个女儿怕所受到的约束会越来越少,少不得被纵野了性子,变成两个乡下野丫头。 “阿蓉,莫要想的太多了。这几日你也够忙的,总算忙的差不多了,快回房好生歇着吧。明儿还得去舅兄府上辞行,你若是差了精神头儿,舅兄和内弟怕是又要发作我了。”宇文信打趣的笑着说道。 元氏皱眉轻道:“阿兄他们才不会这样认为。”只是这句话说的特别没有底气,可见得元氏也知道娘家的兄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元氏是中山元氏嫡枝的唯一嫡女,其曾祖父曾是大梁未代皇帝,大梁为后齐所灭,后齐夺国不过二十年,又被大周所灭。元氏如今父母皆亡,两兄一弟俱在,长兄元戎为元氏家主。 原本元氏与宇文世家往来很密切的,元戎的夫人还相中了宇文恪,想将自己的小女儿,元三娘子元莹许给他为妻。可是宇文信却没有回应舅兄夫妻的暗示,为儿子求娶了陇西李氏的李妩。这让元戎夫妻非常愤怒。 元三娘子早对就表兄芳心暗许,当她得知表兄与别人定亲,又急又气又羞又恼,生生落了一场大病,足足养了两年多近三年才算痊愈,如此一来便误了花嫁之期,如今已经二十岁的元三娘子还不曾出阁,这让元氏夫妻如何能不一直恼怒着。 “明儿就不带阿妩去了,阿妩身子重,万一被冲撞了可不得了。”元氏蹙眉轻声说道。她当然知道兄嫂的心结,也知道他们一直迁怒于自己的儿媳妇,如今儿媳妇身怀有孕,是万万不能有所闪失的,她宁愿让娘家人挑理,也不愿意儿媳妇冒险。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宇文信点点头,他与妻子有同样的担忧,也是宁可被岳家挑理也不能让儿媳妇犯险的。 “信郎,你真的要与阿昀阿昶他们同行么?”元氏近来忧虑的事情特别多,她省心了小半辈子,这会儿才体会到什么叫儿女都是债的滋味,如今家里大大小小六个孩子,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没错,为夫已经同阿昀他们说好了,你放心,咱们佳娘已经彻底想透了……”宇文信笑着开口,可是话未说完便被元氏拦住了。 “信郎,妾身并不担心佳娘,只是这才退了婚,又一起出行,这瓜田李下的,总要避避嫌吧!若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可叫佳娘将来怎么做人哪!”元氏急切的说道。 “诶,你这话说的不对,佳娘又不是单独与阿昶出行,她是与我们一起的,有什么嫌可避的,佳娘将来是要成就大事之人,可不能这般小家子气。”宇文信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差点将元氏惊的背过气去。 “成就大事?信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佳娘一个小娘子家家的,她能成就什么大事?”元氏惊的瞪圆了眼睛质问丈夫。 宇文信心中暗道一声“呀,我怎么说走了嘴”,然后对妻子笑着说道:“阿蓉,小娘子若有大才,也是能成就大事了,可不能等闲视之哦!” “你啊,我是真不知道你到底要将女儿养成什么样的人,将来若是女儿寻不到如意夫婿,我只与你没完。”元氏气恼的瞪了丈夫一眼,心中堵的不行。 “好好,两个女儿的如意郎君全由我来挑选,保管叫你满意还不成么?”宇文信好脾气的笑着应承。 元氏摇摇头,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说道:“横竖我也说服不了你的,只求你别太纵着女儿,毕竟天下间只有一个心胸这般宽广的宇文信,其他人再没有你这般宽容的,咱们在世一日,能给女儿们撑腰一日,可是若有一日咱们都不在了……” “咱们不在了还有阿恪阿慎阿璟,还有更多的孩子们,宇文家的儿郎就是宇文家小娘子最大的底气。嗯,这一条要记入家训。”宇文信大手一挥,从此宇文家的儿郎们便多了一个最最重要的使命,那就是无条件的为家里的小娘子撑腰一辈子。 “唉,能做你宇文信的女儿,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元氏笑着感叹一声,摇摇头缓步走了出去。她得再去清点明日要送给娘家众人的礼物,但愿此番前去辞行,能多少修复一些与娘家的关系吧。刚才宇文信的那番话,触发元氏对娘家兄弟的手足之情。 第一百四十八回辞行(上) 二月初十这日天朗气清春和景明,树梢枝头已然初显娇嫩的新芽儿,洛京城街头的行人都换下了厚实冬装,轻盈的往来穿梭于各坊市之间,或逛街或买卖或走亲访友,整个洛京城看上去热闹极了,看上去完全不象是刚刚死过皇帝一般。 就在这热闹的街市上,宇文世家的车队正往永明坊的元府行去。特意将两个女儿拘在身边的元氏见大女儿还好些,能沉稳的坐在车中,可小女儿却象只活猴儿似的拧来拧去,再没一刻儿的消停,一双眼睛里满是对外面那个热闹世界的向往,让元氏看的心塞极了。 “倩娘,你拧个什么,好生坐着就是。”元氏瞪了小女儿一眼,低声斥责于她。 宇文惜撅着小嘴儿闷闷的低声嘟囔一句:“好闷啊……” 宇文悦揽过妹妹,笑着安抚她道:“倩娘再忍耐一会儿,很快就到舅舅家了。” 宇文惜撅着小嘴不高兴的嘀咕:“我又不想去舅舅家。” 元氏面色一沉,斥道:“倩娘,你胡说什么,自来娘亲舅大,你怎么可以这样想。” “阿娘,您偏心,明明是元宝捉弄我,您却叫我给元宝道歉!”宇文惜气鼓鼓的叫了起来。 这是发生在过年期间的事情,当时元氏带着孩子们回娘家,她长兄元戎的嫡长孙,与宇文惜同岁的元宝将一条冻僵了的小青蛇丢到宇文惜身上,宇文惜立刻揪过元宝,将那条小蛇塞进元宝的领子里,吓得元宝号淘大哭,大人们听到声音赶过来,元宝恶人先告状,元氏不问情由便强令宇文惜向元宝道歉,为了这事,宇文惜到现在还委屈着。 元氏听小女儿又提起此事,立刻皱眉说道:“倩娘,你看看你哪里还有女儿家的样子,怎能这般野蛮,元宝比你小,他还得叫你一声表姑姑,你怎么……” 宇文悦实在听不下去了,立刻打断她阿娘的话,不高兴的说道:“阿娘,倩娘只不过比元宝大十天,况且是元宝先目无长辈,将小青蛇扔到倩娘身上的。若说有错,也是元宝错在先,若非倩娘胆子大,岂不是要被吓出什么毛病!您还压着倩娘陪不是,倩娘自小被阿爷和您娇宠着,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是倩娘听话,没向阿爷告状,要是阿爷知道倩娘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今儿一定不会去舅舅家的。” “你……佳娘你怎么能这样说!那是你亲娘舅家,你怎可这般不敬。”元氏又急又气,身体都轻轻颤抖起来,她绝不允许她的孩子们对娘舅家有丝毫的轻视与不敬。 “阿娘,女儿知道要尊敬舅舅,可是也没有因为要敬着舅舅,就连做人处事的原则都放弃的道理。难不成连舅舅家的猫儿狗儿我们都得敬着不成。”宇文悦也有点儿压不住心里的火气,与她阿娘硬顶起来。 原本姻亲之间往来应该是很密切的,可是同在洛京城中的宇文世家与元家却往来的很少,只不过是三节两寿走个礼罢了。这事细细论起来,还真不是宇文世家的错。 元氏父母尚在之时,两府的往来还是很密切的,可自从元老家主夫妻先后谢世,元戎当上家主之后,情况就慢慢的变了。元戎并没有多大的才干,且不说创业,就连守成都不能完全做到。偏偏元戎志大才疏,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每每说话都要压别人几分。特别在和顶级世家家主妹夫宇文信相处之时,这一点表现的越发明显。 宇文信看在妻子的面上让着元戎,不想元戎却得寸进尺,在几次相处过后,宇文信也动了真怒,再不让着元戎了,于是元戎心里越发的不痛快,说话做事越发的夹枪带棒,后来又有元戎许亲宇文信不允之事,两家的关系便僵在了那里。 此番若非宇文世家要搬离洛京城,估计两三年不会回来,宇文信出于礼节才命人往元氏送了帖子,也算是全了礼节,安抚妻子顾着娘家的心。而元戎其实是有求于宇文信的,这才会就城下驴,定了日子请妹妹一家过府,宇文信一家也才有了今日之行。 “佳娘,你……你也看不起你舅舅家么?”元氏受不住大女儿的话,眼圈儿一红,眼泪刷的流了出来。 “阿娘,女儿没有看不起舅舅家……您别哭啊……”看到阿娘抹眼泪,宇文悦极为无奈的说道。自从她有了前世的记忆,她阿娘似乎变得特别爱哭,但凡她不顺着她阿娘的心意,她阿娘便会冲着她抹眼泪。 元氏用帕子拭了泪,伤心的说道:“佳娘倩娘,你们可不能看不起娘舅家啊,那是阿娘嫡嫡亲的兄弟啊!” 宇文悦和宇文惜无奈的对视一眼,低下头闷声应道:“知道了阿娘……” 元氏还想说什么,宇文悦赶紧抢在头里说:“阿娘,也快到舅舅家了,您赶紧净面吧,回头舅舅看到您眼圈儿红红了,岂不是要担心么?” 说罢,宇文悦向车外吩咐几句,车速慢了下来,一名侍女上来服侍元氏净面,重新敷了粉拍了胭脂,元氏仔细揽镜自照,见镜中的自己看不出有哭过的痕迹,这才命人收了镜奁。又唠叨起两个女儿来了。 宇文悦宇文惜小姐俩压着性子听她们阿娘的唠叨,就在小姐俩的耐性将要告罄之时,元府终于到了。 家主元戎并未出迎,只打发两个弟弟元希元执带着子侄迎至府门外。女眷的车子则由管事嬷嬷引至西侧门,由健壮的仆妇抬着车厢进门,套上青骡拉车往内宅行去。 在元府内宅的垂花门前,元二夫人和元三夫人带着府中的诸位少夫人和未出阁的女儿以及七岁以下的男孩儿迎候回娘家的姑奶奶。 元氏带着两个女儿下车,看到迎上来的娘家人,早已笑的合不拢嘴。 “姑奶奶……”“二嫂,弟妹……”“姑姑……”“姑祖母……”一时间种叫声接连响起,元氏竟有些应接不暇之感。 在一众笑脸相迎的女眷之中,一个头戴赤金点翠青雀步摇,身着胭脂红织锦交领窄裉大袖夹袄,系着高腰七彩间色长裙的姑娘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她定定的望着元氏,一脸生无可恋的悲苦,眼圈儿红通通的,泪珠儿眼看着就要滚落下来。不知内情的人看了,一准会以为元氏对这姑娘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薄命侄女儿拜见姑姑。”这姑娘等别人都叫完了,才款步上前行礼,她这一开口就能酸死个人,还薄命侄女儿……她出生世家大族,是嫡出的小娘子,父母俱在兄弟健全的,只不过是亲事尚无着落,二十岁的姑娘年纪虽说是大了些,可也不是说就彻底找不到好亲事了,何必如此自怜自艾呢。 宇文惜被酸倒了牙,宇文悦悄悄握了握妹妹的手,不让她做出异样的表情,也免得横生枝节。 元氏赶紧快走两步,双手扶起她这位“薄命侄女儿”,温言说道:“月牙儿快不要多礼,怎么看着又清减了?得好生饮食才行。” 月牙儿是元家长房的三女儿,族中排行第五,府中都称她为五娘子。元五娘子出生于四月初三晚上,其时弯月如娥眉,元戎便给女儿取名为元眉,乳名唤做月牙儿。就是这位元五娘子一心思嫁表兄宇文恪不成,大病一场误了花嫁之期,才让两府关系变的如此紧张。 “姑姑说的极是,五姐姐就是不肯好生吃饭,每天就吃点儿猫食,不瘦才怪呢。”一个年约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飞快的抢着说道。这个小姑娘是元氏二兄家的嫡女,在府中排行第七,她名叫元娥,最是心直口快不过的。 元二夫人嗔了女儿一句“偏显的你话多,还不给姑姑见礼。”元七娘子赶紧屈膝行礼,口中脆生生的叫着姑姑,可比要哭不哭的元五娘子招人喜欢多了。 元氏笑着扶起侄女儿,又赶紧叫两个女儿和孙儿孙女上前见礼,众人热热闹闹的相互见礼,然后便一同往里走了。 元五娘子要哭不哭的看看姑姑,再看看两个表妹,然后看向宇文悦领着的宇文璟和被奶娘抱在怀中的宇文瑗,眼神中闪过一丝幽怨和恨意。 小孩子的感觉最是敏锐,宇文璟摇拽拽他大姑姑的手,小声说道:“大姑姑,毛毛的……” 别人都不明白宇文璟是什么意思,唯有这阵子总是将小侄儿带在身边的宇文悦心里明白,她伸手摸摸小侄儿的头,笑着轻声说道:“大姑姑会一直陪在阿璟身边的,一步都不离开。” 小宇文璟重重的嗯了一声,使劲儿的点了点头,小脸上的笑容越发可爱甜美了。 众人走了将近一柱香的时间,才走进内宅上房所在的院子,元大夫人带着十数名侍女仆妇在上房门外相迎。 元氏看到长嫂,立刻快走几步,笑着唤道:“阿嫂……” 元大夫人等小姑子快走到自己的面前,才迈步向前走了几步,矜持的微笑着应了一声:“姑奶奶……” 宇文惜见大舅母这般自矜,心中很不痛快,因此在她阿娘唤她们姐们上前见礼时,小丫头竟然也学着元大夫人似笑非笑的样子,淡淡的叫了一声“大舅母。” 元大夫人原本就不太喜欢宇文惜这个外甥女儿,如今见她皮笑肉不笑的,心中越发不喜,只伸手虚扶大外甥女儿宇文悦,淡笑着说道:“佳娘出落的越发好了,我们家的丫头们加起来都比不上呢。” 元大夫人此言一出,顿时有无数把眼刀子飞向宇文悦,宇文悦知道这位大舅母最爱弄些小巧手段挑拨离间,倒也不放在心上,只垂眸浅笑,淡淡说道:“大舅母谬赞了,诸位表姐妹俱是花容月貌,佳娘可比不上的。” 元府的大小娘子们听到宇文悦之言,心中很是满意,这才收了自家的眼刀子,簇拥着长辈们进了上房。 在上房中稍站了一会儿,元大夫人便对三女儿元眉说道:“月牙儿,你带着姐妹们去园子里玩吧。好生招呼着两位表妹,莫让她们受了委屈。” 元五娘子屈膝应声称是,招呼着众位小娘子离了上房。一出上房,元七娘子便凑到宇文悦身边,笑着叫道:“佳娘姐姐,听我阿娘说你们家要搬出洛京,这是真的么?” 宇文悦微笑着点了点头,应道:“自然是真的,今日我们便是来辞行的。” “啊!这是真的呀!好端端的怎么要搬走了呢,你们这一搬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了。”元七娘子失落的叫了起来。她和宇文悦的关系很好,自然舍不得她离开洛京。 “阿娥妹妹,山水尚有相逢,何况我们只是离开几年,也不是不回来的。”宇文悦微笑着安慰小表妹。 “可是……”元七娘子想说什么,可是看到姐妹们都在左右,便又将话咽了回去。 “佳娘姐姐你不知道,七姐姐已经开始议亲了,你若是三五年不回来,就看不到七姐姐嫁人的盛况啦……”一个梳着两只小鬏鬏小丫头笑嘻嘻的囔了起来。 “十一不许胡说!”小丫头话音未落,一声紧张的喝斥就响了起来。原来这个梳着两只小鬏鬏的小丫头是元府三房嫡出女儿,今年刚五岁,喝斥她的是她的同胞姐姐元九娘子。 “阿姐……”十一娘子眨巴着圆圆的眼睛,不解的看向她的姐姐。她这几日总听阿爷阿娘提起此事,因此才会顺嘴说出来,却不知道这话可犯了大忌讳。 “五姐姐,十一不懂事,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元九娘子顾不上妹妹,赶紧给元五娘子赔礼道歉。就因为元五娘子婚事没有着落,二房三房的小娘子们议婚都是悄悄进行的,生怕刺激着元五娘子。 元五娘子面色变了数变,最后不阴不阳的撂下一句:“倒是要恭喜七妹妹了。”说罢怒哼一声甩袖便走,完全忘了她还要负责招待表妹和表侄儿表侄女。 第一百四十九回好险! 元五娘子负气而去,花园中的小娘子们都暗暗的松了一口气,说起话来都轻快了许多,不再有方才那么多的顾虑。 元府的小娘子人数可是不少,三房嫡出庶出的两代小娘子加起来足足有十九位之多,除了嫁出去的四位娘子和负气而走的元五娘子,还有尚在襁褓之间的十五十六娘子与低一辈的三个小姐儿之外,如今在花园中的足足有九位小娘子,每位小娘子身边至少跟着四五个下人,再加上宇文悦姐妹姑侄带在身边的近三十个仆妇,只将个专供内眷赏玩的小花园塞的满满当当,抬眼看去哪哪儿都是人,几乎赏不了什么风景。 如今只是初春,园中其实并没有什么可以观赏的好景致,元府又不象宇文府那般,有专供小孩子游戏的嬉园,故而早就被养刁了眼界的宇文悦只携了妹妹侄儿侄女,漫步走到一处精巧的八角凉亭,便在此歇脚了。只要再消磨个把时辰,用过午宴她们就能打道回府了。对于原本应该很亲近的舅舅家,自宇文悦以下,几个孩子都很不喜欢,都盼着早些回府。 “佳娘妹妹,你们要是不搬走该多好啊!你们这一搬,往后咱们可再难见面了。”一位身量苗条,眉笼轻愁的小娘子轻声叹道。 这位小娘子莫约十三四岁的光景,是大房庶出的六娘子,她的生母早就过世了,在府中的日子过的并不顺心,特别是上面有一位二十岁还没出阁的嫡姐,元六娘子深深觉得自己的婚事怕是不可能称心如意了。 元六娘子早就存了求姑姑为自己选一门好亲事的心思,这几年来可没少暗自讨好姑姑,眼看着姑姑已经将自己放在心上了,如今却突然要搬离洛京,她的婚事可怎么着落? “搬离洛京是家父的决定,岂有我们置喙之理。六表姐也不必出此悲伤之言,我们只不过离开几年,将来总是要回来的。”宇文悦早就知道元六娘子的心思,只因她虽然存了小心思,却没有伤人之意,因此对她还是很和气的,否则在嫡庶极为分明的情况下,她完全可以不理会庶出的元六娘子。 回了元六娘子的话,宇文悦招了招手,将侍女翠柳叫到面前,低声吩咐几句,翠柳便飞快的去取东西了。 没过多一会儿,翠柳回来来,身后跟着两个抬着一只硕大锦盒的健壮仆妇。 宇文悦笑着对众位表姐表妹说道:“我们要离开洛京了,与只怕两三年不得与诸位表姐表妹见面,这里是我们姐妹给诸位表姐妹备的些许薄礼,并不值什么,只做个念想儿吧。” 元府的众位小娘子听了宇文悦之言,脸上都露出了忍不住的笑容。如今元府的家业比人前可凋零了许多,竟成了里头亏虚外面光的情形,而宇文世家家业极为雄厚,在宇文悦口中不值什么的小东西,在元家诸位小娘子眼中,都是能做做嫁妆充门面的珍稀之物。 翠竹将锦盒打开,里面放了足足二十个小巧的锦盒,每个锦盒是都写了签子,宇文悦按着签子将锦盒一一亲手送到表姐妹的手中。 不多时锦盒便去了一半,元府还有十位小娘子不在此处。宇文悦也不想满府走的送礼物,便命人将锦盒好生收起来,等午宴之时再将礼物送出也就是了。 元府小娘子们还有很有家教的,虽然极度想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好东西,却没有人当面立刻打开锦盒,都是礼貌的道了谢,让贴身侍女将锦盒好生收起来。 “姑姑……”宇文悦刚分开礼物,便听到侄儿小声的叫自己。她赶紧低头轻声问道:“阿璟要做什么?” “姑姑,我……我要更衣。”小男孩儿面色涨红,不好意思的小声说道。 “哦,好的,让翠华和你奶娘陪你一起去好么?”宇文悦知道自家小侄儿如今也知道爱面子了,除了有限的几个人,他不要别人服侍更衣。 “……好,那让翠华在外面候着。”小宇文璟红着脸小声的提着要求。 宇文悦笑着应了,吩咐翠华和宇文璟的奶娘好生服侍着。翠华是新提上来的侍女,此女年纪并不大,还不到十五岁,却有一身的好功夫,她是宇文信特别为女儿选的保镖,平日并不用做什么事情,只要保护好主子的安全就行。 翠华响快的应声称是,与奶娘一起引着宇文璟去最近的官房更衣。 到了官房门外,小宇文璟便叫道:“翠华等在这里。”翠华笑着应了,很随性的倚着回廊的柱子,看着小主子和奶娘进了官房。 宇文璟不过是小解,很快便出来了,主仆一行三人返回小花园,只是还没走到小花园,翠华突然面色一沉,一手抱着宇文璟,一手拽着奶娘飞快的旋转身子离开了原地。 就在宇文璟被抱起来的那一刻,一颗核桃大小的银弹子重重砸在宇文璟原本站立的地方,将夯的极为坚硬的地面砸出一个足有一寸多深的坑,倘若翠华没有及时抱走小宇文璟,这颗银弹子一定会将宇文璟的脑袋砸出这样一个大洞,他的小命绝对不可能保住。 “护好主子……”翠华将怀中的小主子往奶娘怀中一塞,便纵身跃起向银弹子打来的方向飞去。 “啊……你做什么,贱婢,快放开我,否则要你贱命!”翠华两个起落之后,便将一个满面骄横之色,身着华美锦衣的男孩从一株大柳树后揪了出来,这男孩手中拿着一张牛筋铁胎弹弓,腰间系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锦袋,想来其中装的就是方才那核桃大小的银弹子。 翠华是头一次来元府,并不认识这个莫约七八岁的男孩儿,若是翠柳她们在此,一定会认出来,这个男孩儿就是元府家主的嫡长孙,被元大夫人惯的无法无天的元宝。 “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要杀了你……”被捉了个现形的元宝一点儿都不害怕,只拧着身子大叫不止,口中犹自放着狠话。 翠华没有耐性和小孩子多说什么,只冷冷喝道:“再敢乱动喊叫,如同此石。”说罢,翠华以掌为刀,生生将旁边的一方石桌劈下半边,听到半边石桌砸到地上的闷响,元宝被吓的“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边哭边叫囔着“祖母救命……”他果然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货。 跟着元宝的两个小厮一见小少年被个罗刹般的侍女抓住了,一人扑上前企图救回他家小主子,另一个则拔腿往回跑,想来是回去搬救兵了。 翠华抬腿一踹,便将那个扑上来的小三厮踹飞出去,落到大柳树的树叉之间,估计没人相救他是下不来的。翠华看都不看被她踹飞到树上的小厮,只拎着元宝回到自家小主子身边。 小宇文璟的双眼亮的如同天上的星子一般,拍着手兴奋的大叫:“翠华你的身手好厉害啊,教我教我……”哪里有半点儿受到惊吓的样子,翠华觉得自己也是白白担心了。 “翠华姑娘,这位是大舅老爷家的元宝小郎君,你……快放他下来吧。”奶娘犹豫的说道。元大夫人是出了名的护短不讲理,若是闹大了,只怕会伤了夫人的脸面,奶娘到底年纪大些,想事情比翠华要周全许多。 “哼,敢用弹弓打我们府里的小郎君,我岂能轻饶了他!”翠华怒哼一声,压根儿不听奶娘之言。翠华自小受训,近日才学成回府,便被安排到大娘子宇文悦的身边,她眼中只有宇文信宇文悦这两个主子,至于其他人,还没被翠华放在心上。 就在说话间,宇文悦一行人匆匆赶了过来。方才元宝的小厮跑去报信儿,正巧遇上他在元七娘子身边当差的侍女姐姐,小厮随口说了一句便跑了,元七娘子的侍女吓坏了,赶紧跑去向元七娘子禀报,元七娘子又赶紧告诉了表姐宇文悦,这才有了宇文悦等人匆匆赶来之事。 “阿璟,有没有伤着,快让姑姑看看。”宇文悦什么都不问,只将小侄儿拉到怀中,上上下下的仔细检查。她见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笑嘻嘻的象个没事人儿似的,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姑姑,翠华会飞的,她好厉害!”小宇文璟不知道自己刚刚死里逃生,还笑嘻嘻的同他姑姑说话。 宇文悦紧紧抱着小侄儿,向翠华点头说道:“翠华,你做的好!多谢你救了阿璟。往后再遇上这等无法无天之人,不必手下留情。” 翠华赶紧屈膝躬身回话:“这都是婢子份内之事,不敢当娘子夸奖。” 宇文悦与翠华主仆间的对话传到元府的小娘子们的耳,她们脸上的神色可就有些不太好看了,毕竟宇文悦翠华主仆说的可是她们的小侄子,此时元宝还被翠华拎在手里,哭的脸色都紫涨了。 “佳娘妹妹,元宝还小,不懂事,让你的侍女放开他吧,你看他哭的都快喘不上气了……”元六娘子蹙眉说道。 “元宝今年七岁了吧,他不懂事就知道拿弹弓伤人,若是懂事了,岂不是要拿刀砍人!”宇文惜一见到元宝,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立刻指着元宝厉声大叫。 “倩娘,此间有姐姐做主,你且退下,姐姐不会让阿璟受委屈的。”宇文悦缓声说了一句,让妹妹退到自己身后。宇文惜瘪了瘪嘴,顺从的退到一旁。 “翠竹,到二门处找人向郎主和大郎君禀报阿璟被元宝用弹弓袭击之事,翠柳,守在此处看好地上这个被银弹子砸出来的坑,翠华,领着元宝随我去见大舅夫人……”宇文悦不打算再为了她阿娘对元府中人无条件的退让,便冷着脸沉声吩咐。 翠竹翠柳翠华齐声应是,分别行动起来。元府的小娘子们听到这般严密的安排,简直惊的说不出话来,她们想不明白,宇文悦怎么会有这样细的心思,不过眨眼功夫,她怎么就能想到这么多。 宇文悦一行还没走到上房,元大夫人便黑沉着脸,带着一大帮人迎面走了过来。想来是那个跑走的小厮已经成功报信儿了。 “佳娘,你胡闹什么!”别人还没开口,元氏先开口责备女儿,宇文悦心中涌出一抹失望之意,她轻叹一声,伸出手将那颗袭击她的小侄儿的银弹子给她阿娘看,沉声说道:“阿娘,若是没有翠华跟在阿璟身边,这枚银弹子就会砸在阿璟的头上……” “这不是没砸到么,小孩子家顽皮是尽有的,算什么大事,也值当如此兴师动众……哎呀我的宝儿,做死啊……你这贱婢还不放开我的宝儿……”元大夫人一句话没说完,便看到哭的一抽一抽的宝贝孙子,脸色立刻变了,飞快的冲上前推搡翠华,企图抢回她的宝贝孙子。 翠华眼里可没有什么元大夫人,她的主子只有一个,那便是宇文悦,别人的话她一律不听。 翠华不能公然与元大夫人对打,她便暗运内力,浑身硬的如同石头一般,元大夫人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内宅妇人,她一巴掌拍下去,翠华闪身避过,那一巴掌就落到了翠华的肩膀上,翠华没觉着疼,元大夫人的手却被震的通红,疼的她差点儿要掉了眼泪。 “好你个贱婢,来人,与本夫人抢回小郎君,重打这个贱婢。”被疼痛刺激的几乎要发狂的元大夫人厉声大叫,哪里还有一点儿世家夫人的气度风范。 “佳娘,还不快约束你的婢女,不得对舅夫人无礼!”元氏沉着脸喝斥一声,心中羞愤气恼极了。小阿璟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宇文悦怎么就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非要闹到这般不可开交的地步!元氏知道翠华不会听自己的话,因而只向她的大女儿说话。 “阿娘,女儿并不曾对大舅母无礼。只不过有人要害女儿的侄儿,女儿定会不惜一切讨个公道。”宇文悦没想到事已至此,她阿娘还这般巴巴儿的护着娘家,心中越发失望,说话的语气自然没有了素日的和软。 正说话间,元戎和宇文信以及宇文恪宇文慎急匆匆赶了过来。宇文信一来就将孙儿抱到怀中,飞快的上下检查一番,然后才将孙儿交给宇文恪,对大女儿宇文悦说道:“佳娘做的好,就要这样护着侄儿。莫要担心,万事有阿爷做主。告诉阿爷,弹弓弹子以及弹痕都在么?” 宇文悦点点头道:“回阿爷,都在的,翠华,将弹弓弹子交给郎主,阿爷,女儿命人专门看着弹痕,您移步一观便是。” 宇文信沉沉嗯了一声,伸手接过那柄铁胎牛筋弹弓掂了掂,又拉了一下,方才冷声说道:“好一张硬弓,竟有半石之力!” 然后转身对黑沉着一张老脸的元戎说道:“大舅兄,我们去看弹痕,其他的看罢弹痕再说。”说罢,宇文信也不理会元戎的反应,只命人头前引路。 众人匆匆来到弹痕所在之处,只见翠柳正不错眼珠子的守在这里,旁边还有几个缩头缩脑元府的下人。 “翠柳,可有人动过弹痕?”宇文信沉声问道。 “回郎主,婢子奉娘子之命一直守在这里,不曾让人动过弹痕。”翠柳的回话也挺有技巧的,她还刻意看了旁边那几个下人一眼,意思不言自明。 “好……”宇文信夸了一声,立刻蹲下来查看弹痕,看到弹痕很深,宇文信冷哼一声,站起来冷冷说道:“大舅兄有一位力大无比的嫡孙啊!听说弹弓还打的极准。我家阿璟真是不懂事,就该站着不动由人打才是!” 元戎一张老脸黑沉的如浓墨一般,他的嫡长孙元宝生来力气过人,而且自小好武,元宝六岁开始学功夫,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已经打得一手好弹弓,准头极好,五十步开外指哪儿打哪儿,这是一直让元戎深以为傲的事情。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孙子竟然会拿弹弓打人,目标还是他唯一妹妹的嫡长孙。这得亏是没打着,倘若是打个正着,害了小宇文璟的性命,只怕…… “妹婿……这……都是舅兄教孙无法,舅兄给你赔礼了。”元戎咬牙压下心中的怒意,向宇文信道歉。如今他有求于宇文信,眼下又是他家理亏,素日里总是端着的架子就再也端不住了。 “不敢当,舅兄府上好生危险,信再不敢让孩子们登门了,还请舅兄不要挑孩子们的理,要怪就怪我宇文信。在我眼中,我的孩子们比什么都珍贵,绝不能以身涉险!”宇文信一点儿面子都不顾及,说出来的话如刀子一般捅向元戎以及他的妻子元氏的心。 “信郎……”元氏哀求的叫了一声,语气中透着求她丈夫给她娘家留些情面的意思。 宇文信看向元氏,神情从未如此凝重。“夫人,我已经向舅兄辞行了,咱们现在就回府。阿恪,抱好阿璟,佳娘,带着弟弟妹妹,咱们走。”宇文信决然说道。 “不要走……大表兄,你忘记月牙儿了么……”一道凄厉的叫声突兀响起,众人循声一看,只见元五娘子飞奔而来,直直的扑向宇文恪,宇文恪正抱着儿子低声与他说话,已然闪避不及,眼看要被元五娘子扑中了。 “翠华……”关键时刻,宇文悦大叫一声,只见翠华轻巧的一纵,便挡在宇文恪前头,将飞扑过来的元五娘子抱了个正着。 “放开我……”元五娘子在翠华怀中拼命挣扎,却怎么都无法挣脱翠华那铁钳一般的双手,急的她满面涨红,看向翠华的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之色,可当她转头望向宇文恪之时,满眼又都是无尽的爱恋了。 宇文恪紧紧抱着儿子,后退向步轻轻吁了一口气,若是方才真让元五娘子扑中了,他恐怕会被他阿娘压着头皮娶元五娘子为贵妾。毕竟当年他阿娘也是想让元五娘子做长媳的,只不过因为他阿爷强硬的定下了李氏,这门亲事才没有结成,宇文恪知道他阿娘心中为此很是遗憾。 摇了摇头,宇文信似笑非笑的看了大舅兄一眼,眼中的讥讽之意简直呼之欲出,元戎脸上再也挂不住了,他一把将女儿拽过来,挥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紧接着反手又是一记,怒骂道:“贱人!” “啊……”元大夫人尖叫一声,扑到她丈夫的身上,又捶又打的,还尖叫哭喊着:“你凭什么打月牙儿,都是你误了她……都是你误了她!”元五娘子是元大夫人最最疼爱的孩子,一见女儿被丈夫掌掴,元大夫人的理智立刻不翼而飞,脑子里只剩下无尽的愤怒了。 无戎万万没想到妻子竟象疯了似的扑到自己的身上,一时没防备,脸上被他妻子的长指甲划了一道长长的血痕,疼的元戎直抽冷气,他气急败坏的将妻子推倒在地,愤怒的叫道:“反了反了都反了……” 元希元执等人都惊呆了,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演变成这样,片刻之后元府众人才反应过来,赶紧拥上前拉兄长的拉兄长,扶妯娌的扶妯娌,扶姐姐的扶姐姐,真是好一通忙乱。 元氏哀伤的望着丈夫和儿女们,心里极不是个滋味儿,眼泪哗哗的往下流,宇文信低叹一声,走到妻子身边,缓声说道:“阿蓉,我们回家吧……” 元氏哭的无法自已,宇文悦轻轻走到她阿娘的身边,将帕子递过去,低低叫了一声:“阿娘……” 元氏根本就不接女儿送过来的帕子,哭的叫了一声:“闹成这样,你可算满意了!”说罢便往外冲去。 宇文信见妻子迁怒于女儿,面色一沉,胸口的起伏也明显了许多,“阿恪带好阿璟阿瑗,佳娘,带上弟弟妹妹,我们回府。” 宇文恪和宇文悦躬身应是,然后依着规矩向元府众人道别,元戎夫妻自然是不理会的,两人瞪着宇文悦的眼神中透着浓浓的怨毒之意,今日宇文悦若是没有不依不饶,事情也不至于闹到这般田地。 元氏长房的所有人都恨恨的瞪着宇文信一行,元希元执夫妻满面惭色,赶紧颌首应答,这四人带着各家的孩子将宇文信一行送出府门。 与志大才疏的长兄不同,元希元执脑子清醒的很,并没有他们兄长那莫名其妙的骄傲。他们很认的清现实,只想好好的活下去,而在当今世上,若想好好的活着,就得与宇文世家保持好关系,千万不可交恶。 “妹夫,今儿是我们对不起你了,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元希满面涨红的看着宇文信,尴尬的说着道歉的话。明明是大房的错,倒要他这个二房之人出来道歉,他的长兄元戎真是越活越倒回去了。 宇文信对元希元执二人并无恶感,素日里关系还不错,私底下也时常往来,因此便摆摆手说道:“罢了,此事原本与二舅兄和三弟并不相干的,信心里很清楚。二舅兄与三弟日后倘若有需要,只管告知信,能帮的信一定帮忙。” “多谢妹夫(姐夫)!”元希元执赶紧揖首道谢,他们知道宇文信素来极重承诺,今日得他一言,无异于给自家多了一重保障,如今的世道乱象已现,只怕将来要求助于宇文世家的事情少不了。 宇文信带着家人告辞而去,元氏坐在车中哭的几乎背过气去,宇文悦想着妹妹性子急,最受不了阿娘这般哭哭啼啼的,便让她去乘坐后面的车子,她自己则去前头母亲的车厢,宇文悦想好好与她阿娘谈一谈,母女之间总不能结下仇怨不是。 “下去!”侍女挑起车帘,宇文悦刚刚要上车,便听到她阿娘一声断喝,然后一只杯子便擦着宇文悦的肩头飞了出去。 “阿娘是我……”宇文悦还以为她阿娘不知道是上车的人是谁,赶紧解释一声,不想却听到她阿娘嘶声喝道:“说的就是你,走开,我不想见你!” 宇文悦怔住了,原本红润的脸上立时煞白一片,她沉默片刻,方才颤声说道:“是……女儿告退。”说罢,宇文悦转身走向后面的那辆车。 妻子将大女儿撵下车,宇文信全都看在眼中,他原本就最疼宇文悦这个女儿,如何能看着她受委屈,于是便高喊一声:“来人,拿幕篱来……” 侍女立刻送上幕篱,宇文信拿着幕篱走到大女儿面前,亲手为她戴好幕篱,然后温言笑道:“佳娘,阿爷带你骑马。” 宇文悦原本心里堵的透不过气来,听了她阿爷的话,方才觉得胸口略略缓过劲儿,她摇了摇头,轻声说道:“阿爷,女儿没事,我还是去乘车吧。” “不,就随阿爷骑马……”宇文信边说边抱起女儿,很轻松的将她放到马上,然后纵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轻快的走了起来。 随在宇文信的身后,宇文恪抱着儿子骑马,其他人都各自登车,车队缓缓往宇文府走去。 “阿爷,您也别生阿娘的气,那到底是阿娘的娘家,她岂有不顾之理,方才阿娘也是太过伤心了才会……女儿能体谅阿娘的心。”坐在父亲身前的宇文悦轻声劝说,极为了解父亲的宇文悦知道阿爷这回怕是对阿娘动了真怒。毕竟阿爷一向视孩子们比自己的性命都重的。方才阿娘拿茶杯丢自己,只怕是已经触了她阿娘的逆鳞。 宇文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声说道:“佳娘,与你阿娘之间的问题,阿爷自己会处理的,你别想的太多了。今儿你做的很好,就该如此护着阿璟。唉,从前为父顾着你们阿娘的想法,到底是你们受委屈了。元宝用蛇吓倩娘之事,阿爷今儿才知道,你们啊……” 宇文悦赶紧说道:“阿爷,这事已经过去了,倩娘也没受到惊吓,女儿都没想到倩娘胆子竟然那么大,反到是元宝被吓的够呛,倩娘可是将那条冻僵了的小青蛇塞到元宝领子里去的。其实认真说起来,阿娘要倩娘道歉也没错的,当时元宝是真的被吓坏了。” “话岂能这样说!若没有元宝挑衅在前,倩娘怎么可能将蛇塞进他的衣领……想不到倩娘的胆子竟然这样大,素日为父倒是小瞧她了。”说到后来,宇文信不由低声笑了,他就是这么个特别愿意为儿女感到骄傲的人,无论他的孩子们做了什么事情,宇文信都能找出可以夸赞的骄傲之处。 宇文信父女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进元氏所乘坐的车厢,元氏听着丈夫女儿的轻笑之声,心中又恼又恨,不禁重重捶了几下身旁的朱漆矮几。他们父女怎么可以这样!自己这车中伤心欲绝,他们父女竟然还能有说有笑的! 一行人很快回到府中,宇文信命厨下备饭,叫儿女们先各自回房休息,少时午饭便会送到他们房中。安排好孩子们,宇文信则直接进了内宅,打算与元氏好生说道说道,他不介意元氏偏着娘家,可是也得有个度,断断没有为了元家反而伤了宇文家孩子心的道理。 元氏回房后立刻宽衣净面,换好衣服便坐在内室窗下的小榻上生闷气。她的贴身侍女青梅赶紧送上一盏刚刚调好的茯苓霜并一枚刚刚煮好的鸡子儿,等元氏用了茯苓霜,用温水漱过口,看着情绪缓和许多,青梅拿着热乎乎的鸡子儿给她敷眼睛,缓缓开口说道:“夫人,今儿真是好险啊!婢子现在想来,还不由的一阵后怕呢!” 元氏被说的一愣,愕然问道:“什么好险啊?” 青梅赶紧说道:“婢子私下心着,今儿若是大娘子没有派翠华服侍阿璟小郎君,小郎君怕是要受重伤,婢子瞧着那个弹坑可是深的紧,那核桃般的实心弹子若是真砸到小郎君头上,小郎君哪里能禁的住?而少夫人看到小郎君被打破头必定会极为激愤,少夫人如今身怀有孕,最怕的就是情绪激荡,到时只怕要连累少夫人腹中的两个胎儿……咱们家可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啊……” 元氏被青梅说的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涩声说道:“阿璟并没有受伤……” 青梅见夫人似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忙又说道:“阿璟小郎君虽然没有受伤,可那是翠华保护得力,并不是元小郎君没有对他动手啊。夫人您想,若是阿璟小郎君真的被元小郎君打伤了,郎主岂能善罢甘休,到时……” 元氏想到若是孙子真的被元宝打伤,以她丈夫对孩子的疼爱,只怕拔剑杀了元宝都有可能,想到此处,元氏不由打了个寒颤,心里已然接受了青梅的说法,今儿还真是万幸的很。否则宇文家与元家必定会彻底反目成仇,再没有转圜的可能。元氏心里清楚,自己娘家并没有什么才能出众之人,若是失去宇文世家的提携,只怕娘家很快就要从第一等世家滑入第二等甚至是第三等世家之列了。 “话虽如此,可是今儿他们父女也太……”元氏重重叹息一声,并没有将话说完,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明白自己的私心,没脸当着青梅说出来。尽管元氏没说,可是青梅心里很明白,夫人是觉得郎主和大娘子太不给她面子,伤了她在娘家的体面。 青梅心中暗暗想着:难不成为了夫人您的面子,郎主和大娘子还有阿璟小郎君就要白白受委屈不成么,宇文家不论门第家业府兵,哪一点不比元家强,凭什么还要白白的受委屈呢?只是这番话,青梅是断断不能说的。 青梅心里明白,夫人和她那个恨不能将全部家业都拿去贴补娘家的阿娘一样,都是极其以娘家为重的,她是夫人的贴身侍女,许多事都是由她经手,是以青梅深知内情。青梅知道夫人这些年来私底下可没少贴补娘家,每回送的节礼都极为厚重的,这也就是郎主大方,若是换到别人家,再再容不得当家夫人这般吃里扒外。 青梅小心劝夫人的话,都听在匆匆走到外间的宇文信耳中,宇文信边听边暗暗点头,心道:“这个青梅倒是个心思明净的,看来阿蓉还能听的进去她的劝解,如此也好,我也不能真的彻底与阿蓉反目,她到底还是孩子们的阿娘。唉,这一回就算了吧,横竖我们就要搬离洛京,阿蓉三五年间也无法归宁了。总不能为了元戎一家伤了我们宇文家的和气。” 想到这一层,宇文信便没有进内室,反而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轻,且又没让人通报,是以元氏根本不知道丈夫方才来了一趟。也不知道青梅劝自己的一番话竟然让她丈夫心中的怒火消减了许多。若是没有这一番对话,只怕今儿这事再不能轻易了结的。 第一百五十回歹竹出好笋 元府之中,元戎的嫡长子元熹将儿子叫到身边,给他擦去脸上的泪水,好声好气的问道:“宝儿,你如何要用弹弓打小表弟?你的力气那么大,准头又好,若真打中小表弟,将他打死了怎么办?” 元宝抽抽噎噎的哭道:“不是……不是我要……要打的……是……是五……五姑姑……叫我打的……” “什么!原来是她!”元熹嚯的站了起来,气的脸色发青浑身乱颤,他怎么也没想到素日看着柔柔弱弱的嫡亲妹妹竟然有这样一副狠毒的心肠,竟然唆使亲侄子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宝儿,往后不论五姑姑与你说什么,你都不要听,而且一定要立刻来告诉阿爷,记住没有?”元熹竭力压住心头的怒火,耐着性子的叮嘱儿子。 元宝懵懵的点了点头,他自落生之日起便被祖父祖母娇惯着,养的霸道无比,压根儿就不知道打死人会有什么样的严重后果。 看到儿子被自己的父母养的骄横霸道,元熹是看在眼中急在心里,每每他想教儿子,他的阿爷阿娘总要横插一杆子,如今趁着他的父母吵架,无暇顾及元宝之时,元自然要好生教育儿子,若是任由儿子这样发展下去,只怕元宝这一辈子就被毁了。 “宝儿,杀人要偿命的,今日你若是打死了阿璟小表弟,你也活不成了,便是你阿翁他们也保不住你,官府一定会来将你抓走杀头的,就象你从前看到厨娘杀鸡宰鹅一般。”元熹见儿子并不明白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便又耐心的说教起来。 “阿爷,好可怕……可是为什么杀人要偿命?”元宝有一次不经意间看到厨娘杀鸡,当时被吓的不轻,那个场景可以说是元宝心中唯一的恐惧,元熹为了教儿子学好,也不惜勾起儿子那唯一的恐惧回忆了。 “宝儿,这世上的人都只有一条命,若是抢了别人的命,就要拿自己的赔给人家……”元熹很认真的教导儿子。 “不对不对,阿婆说只要是宝儿喜欢的,就可以随便抢,不用赔的。”浑浑噩噩的元宝突然叫囔起来。 元熹心中叫苦不叠,他不知道他阿爷阿娘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居然连这种话都说的出来,这哪里是疼爱元宝,分明是要将他生生毁了啊!只有七岁的元宝就敢草菅人命,将来长大了还不得……元熹简直不敢往下想了。 “不对,元宝,别人的东西就是别人的,不可以抢,若是元宝喜欢那样东西,可以来告诉阿爷,阿爷给你买。抢东西就要被砍头,若是被砍了头,元宝就会变成厨娘手里那只被砍了头的公鸡……”元熹面色一沉,厉声告诫儿子。 元宝吓的浑身打颤,那个厨娘杀鸡的场景完全浮现在他的眼前,一想到自己会象那只小公鸡一般被砍了脑袋,元宝扑进他阿爷的怀中,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叫着:“元宝听话,不要砍元宝的脑袋……” 元熹紧紧抱着儿子,轻声说道:“只要元宝不再抢别人的东西,不再拿弹弓打人,就不会被砍脑袋……” “元宝再也不抢东西,不拿弹弓打人了……”元宝哭着保证。 元熹轻轻舒了一口气,将儿子拉出自己的怀抱,给他擦干脸上的泪,很郑重的说道:“元宝,不论你今天打没打到阿璟小表弟,用弹弓打人这件事,你都做错了,现在阿爷带你去向阿璟小表弟道歉,你愿不愿意去?” 元宝立刻扑楞楞的摇头,一叠声叫着:“不去不去不去,那个贱婢好凶……”凶悍的翠华给元宝的印象比元府的那个杀鸡厨娘还要可怕,出于趋利避害的本性,元宝是怎么都不肯去宇文世家的。 “元宝,不可以动不动就叫人贱婢,若是没那位侍女出手护住你阿璟小表弟,你这会就得被送到官府砍头了。”元熹板着脸说道。 元宝瘪着嘴,吭哧吭哧了好一会儿,才极为不情愿的说道:“我去姑奶奶府上道歉……” 元熹摸摸儿子的头,笑着夸奖道:“元宝知错能改,是个好孩子!回头从姑奶奶府上回来,阿爷带你去逛西市。” 元宝一听说回头可以逛西市,脸上立刻露出向往的笑容。洛京有东西二市,东市售卖的多是贵重的奢侈品,而西市上出售的则是百姓日常所需和各种小吃食小玩意儿。对于世家孩子来说,逛东市并没有什么吸引力,西市才是他们最想逛的地方,可是小孩子鲜少有独自出门的机会,跟着长辈出门,长辈们又嫌西市腌臜,并不肯带他们去,因此西市对于世家孩子的吸引力也就更大了。 同儿子说定了,元熹命心腹长随带上他事先准备好的礼物,带着儿子乘车前往宇文世家。而此时元戎夫妻犹在争吵不休,并不知道他们的儿子孙子已经悄悄出府了。 宇文信一行回到家中还不到一个时辰,回事处的管事便来禀报,说是元大郎君携子登门求见。 “哦?元熹来了……嗯,去禀报大郎君,让他去迎一迎。”宇文信有些意外的“哦”了一声,旋即吩咐管事赶紧下去安排。 管事向宇文恪禀报之时,他正在和妻子说话,因为怕妻子动了胎气,宇文恪便没说儿子在元府遇袭之事,而李氏见一双儿女平安无事的回来了,便也没有多想,只笑着告诉丈夫,今儿上午两个小家伙在她腹中闹腾的特别欢实,可见得将来必定不是老实孩子。 宇文恪听说元熹携子求见,不由皱起眉头,不高兴的说了一句:“他来做什么?” 李氏听着丈夫的语气不对,还笑着劝他:“恪郎,过门是客,他总是你的表兄,别的不看也要看阿娘的面子啊。” 宇文恪点点头,缓声说了一句:“阿妩,你好生歇着,我去去就回。”李氏笑着点头,双手撑着腰,意欲站起来送丈夫出门。宇文恪赶紧按住妻子的肩头,笑着说道:“咱们夫妻不用那些虚礼,你好好歇着就行。” 宇文恪疾步穿过重重庭院,来到东侧门,将元熹父子二人接进府中。元熹一看到宇文恪,立刻深深揖首,极为诚恳的说道:“愚兄教子无方,致使犬子犯了大错,愚兄特来向表弟和阿璟道歉。元宝快给表叔跪下磕头。” 因为在来的路上已经说好了,元宝也没犯浑,真的乖乖跪下,给宇文恪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将手中的荆条高举过头,口称:“大表叔在上,元宝知道错了,请大表叔责罚。” 宇文恪是知道元宝有多么骄横无礼的,看到他乖乖的磕头认错,不免有些吃惊,皱眉道:“大表兄这是何意?” 元熹很坦荡的说道:“元宝做错了事情应该承担责任,我身为元宝之父,也有教子无方之错,故而我父子一定要前来赔礼道歉。阿恪表弟,不知可否让元宝向阿璟当面认错?” “这……元宝起来吧,表兄,先请花厅用茶。”宇文恪沉吟片刻,并没有立刻答应。 元熹自然是客随主便,带着儿子随宇文恪去了花厅。一路上元熹一直向宇文恪道歉,直说自己没有管教好儿子。宇文恪也不说什么只是小孩子间玩闹之类的场面话,只是静静的听着元熹的道歉。 事实上在内心深处,宇文恪非常认同元熹的说法。的确是他没有管教好儿子。连小阿璟都懂的道理,元宝做为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竟会一点儿都不懂。亏得元氏也是世家大族,就这么一味的骄纵着孩子,怎么可能不使家业衰败。 进了花厅,宇文恪与元熹分别落座,元宝则被他阿爷勒令跪在一旁。宇文恪看到元宝脸上没有了上午的那股子的骄横之气,整个人蔫蔫的,眼中还流露出很浓的恐惧之色。他不免有些奇怪,便开口问道:“元宝,你为何如此害怕?” 元宝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大表叔,你家那个婢女好厉害,我怕她砍我的头……” 宇文悦听罢立刻看向他的表兄元熹,皱眉问道:“表兄,元宝此言何意?我们府中的婢女几时要砍人脑袋了?” 元熹赶紧解释,“表弟千万不要误会,愚兄方才教导元宝,告诉他伤了别人性命是要被砍头的,这孩子误会了……” 宇文恪眉头皱的越发紧了,他正要开口说什么,耳中却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阿兄,大表兄,不知道可否让我问元宝几句话?” 元熹抬头一看,见大表妹宇文悦款步走来,便立刻笑着应道:“这有什么不行的,佳娘你只管问,元宝,好生回表姑姑的话。” 元宝抬头一看,只见表姑姑身旁站着的那个婢女正是曾经将他拎起来的翠华,吓的小脸儿煞白,猛的扑跪到他表姑姑的身边,紧紧抱着他表姑姑的腿,哭着叫道:“表姑姑,元宝真的知道错了,不要叫她砍我的头……” 宇文悦俯身扶起元宝,缓声说道:“元宝,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回答表姑姑的话,翠华就不会动你一个手指头。” “我说我说,表姑姑问什么我都说……”元宝答的飞快,他生怕说的慢了翠华便会对他出手。 “元宝,表姑姑问你,阿璟从来不曾抢过你的东西,你却为何用要用弹弓打他?”宇文悦沉声问道。她了解元宝这个表侄子,他虽然骄横,却也不是那种会胡乱打人的人,除非是有人在背后唆使。 元宝想也不想便委屈的说道:“表姑姑,不是我要打阿璟的,是五姑姑叫我打的,五姑姑说我的花花是阿璟偷走的。” “花花?那不是你养的小狮子犬么?花花误食毒老鼠,被毒死了,我们怕你伤心,便没让你看见,命人悄悄埋了,这与阿璟有什么关系!”元熹惊呼起来。他只知道是他的妹妹唆使元宝用弹弓打阿璟,当时只顾着教育儿子,没有继续往下问,他真没想到他妹妹竟然卑鄙到了这般地步。 “啊……不是阿璟偷了我的花花啊……可是花花分明是上次姑奶奶来的那天没有的,我看到阿璟一直和花花玩儿……”元宝委屈的叫了起来,可见心里还是认为是宇文璟偷走了他最心爱的小狮子犬。 “元宝,阿爷保证花花不是阿璟抱走的,你若是不信,回头阿爷就命人将花花刨出来让你看看。”元熹急忙说道。 元宝深深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花花在别人眼里只是一条小狗,可在他眼里却是最最重要的小伙伴。 宇文悦轻叹一声,心中暗道:“原来都是元眉搞的鬼,连自己的亲侄子都能利用,真是恶毒之极!” “元宝,表姑姑相信你说的话,你是被人骗了,往后可不能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若是自己一时无法分辨清楚的,就一定要去问阿爷阿娘,记住了么?”宇文悦见元宝哭的伤心极了,不免有些心软,因此与元宝说话的声音都软和了几分。 “嗯,表姑姑,元宝知道错了,元宝愿意向阿璟道歉。”元宝抽泣着说道。 宇文悦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她用帕子擦去元宝脸上的泪水,温言称赞道:“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元宝,你天生力气大,因此做事要越发的小心,别人打一弹弓不会怎么样,可是你这一弹弓下去是会断送别人性命的,人的命都只有一条,死了就没有了,这样的责任你承担不起。” 元宝抬头望向他表姑姑,点点头道:“表姑姑,阿爷已经同我说了,元宝知道杀人要偿命,元宝再不会向人射弹子了。表姑姑,你带元宝去向阿璟道歉好不好,我……我愿意把我的弹弓送给阿璟。”说到最后一句,元宝的眼圈儿有些发红,显然还是有些舒不得他最心爱的弹弓。 宇文悦笑着点头道:“好啊,元宝,我带你去我们府里的嬉园,阿璟正在嬉园玩耍,你还没去嬉园玩过呢。” 元宝一直养在元戎夫妻跟前,元戎夫妻看他看的特别紧,在府里怎么闹腾都行,就是不许出门。因为在元府中元宝可以一人独大,可是出了元府,是不可能唯元宝独尊的。窝里横的元戎夫妻显然对此心知肚明。是以元宝长到七岁,竟然没来过同在洛京城的姑奶奶府中,今儿若非元戎夫妻吵架,只怕元熹还是找不到机会教育儿子,并且带他到宇文府道歉。 “大表兄,我带元宝去嬉园,您和阿兄慢坐。”宇文悦牵起元宝的手,对元熹浅笑着说了一声。 元熹立刻微微欠身,笑着说道:“有劳佳娘妹妹了,元宝,好好在嬉园玩,阿爷告诉你,嬉园可是世上最好玩的地方。”说这句话之时,元熹眼中浮现出一抹幸福的回忆之色。当初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可没少在嬉园里玩耍。 宇文悦笑笑,带着元宝出去了,宇文世家的嬉园就是孩子的天堂,相信只要进了嬉园,元宝一定会乐不思蜀。 目送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离开,宇文恪才转头看向元熹,沉声说道:“大表兄,不知道府上将如何发落元眉?” 元熹眉头紧锁,半晌才沉沉说道:“阿恪,我不骗你。如今阿爷阿娘尚在,家中不由我做主,我只能向你保证,从今日起再不视元眉为妹,我还会尽一切可能不让元眉嫁出去,等我作了家主,便立刻将她族中除名。至于你要怎么为阿璟出气,我没有任何意见。” 一想到妹妹利用自己的儿子去做那等伤天害理之事,元熹便恨的直咬牙,可是他也知道他阿娘最疼元眉,就算是知道元眉的所为,只怕也不会主持公道,他被一个“孝”字压到头上,暂时不能怎么着元眉。只有熬到他阿爷过世,继任家主之后,元熹才有权力发落元眉。在此之前,元熹要做的就是想法设法不让元眉出嫁,也免得移祸他人,给元家结下仇家。 “嗯……”宇文恪沉沉点了点头,对于元眉这个表妹,宇文悦从前就讨厌透了,从不曾让元眉接近到他的身边,如今更是多了几重恨意。 原来在十三四年前,他无意中看到只有五六岁的元眉用极尖利的簪子狠狠的划烂了一个小丫头的手。只因为几个小丫头玩笑时无意说了一句那个小丫头的手比五娘子的手还嫩白好看。宇文恪自此便知道元眉心肠极为狠毒,绝对要重点提防着。 元眉并不知道自己的恶行恶状被看了个正着,还时常在宇文恪面前装出娇羞可爱的模样儿,却不知道这让宇文恪越发的不耻。故而宇文恪在与李氏成亲之后,有限的几次去元府之时,他找出各种理由不带李氏,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妻子,不让她着了元眉的算计。 可是宇文恪万万没有想到,元眉竟然会对自己才三岁的儿子下手,这让最疼孩子的宇文恪如何能接受,他方才逼问元熹,其实只是要他一个态度。元眉有胆子谋害他的儿子,就得承受他的怒火。 “敢害阿璟,我要元眉生不如死!”宇文恪咬着牙厉声说道。 元熹面色凝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沉声说道:“阿恪,你要为儿子报仇,我不拦你,只是……不要迁怒别人。我们家其他人不那样……” 做为一个有着五个亲妹妹,十来个堂妹之人,元熹并不稀罕妹妹这种生物,温婉可人的他还能偶尔关注一下,象元眉这种总是装可怜博同情,仗着阿娘宠爱不将兄弟姐妹放在眼中之人,元熹极其不喜欢。 特别是如今元熹也有了女儿,他越发看着因为执拗任性而耽误了婚事的元眉不顺眼。洛京城素有“侄女儿肖姑”的说法,元熹担心自己的女儿会受到元眉的影响,婚事上怕是很难如意。 “嗯,大表兄放心,我分的清楚。元眉是元眉,与其他人无关。”宇文恪沉声承诺。 元熹勉强笑了一下,低声说道:“如此便好。” “大表兄,外祖父在世之时,元府可不是如今的情形……”宇文恪想起那个特别疼爱自己的老人家,不胜唏嘘的感叹一回。 听了宇文恪的话,元熹想起已经过世十余年的祖父,眼圈儿有些泛红。元府的规矩是嫡长孙一定要养在祖父母的身边,当初元熹是就由他的祖父母亲自教养长大的。这正是元熹身为他阿爷阿娘的嫡长子,却一点儿都不象元戎夫妻,也不怎么得他们喜欢的原因所在。 “我对不起阿翁……阿翁临终之前嘱咐我要守好元氏的基业,我……没有做到。”元熹痛苦的低下头,喃喃的说道。身为人子,元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阿爷昏招叠出,却没有办法劝谏,他心里怎么可能不苦闷! “表兄,大舅舅春秋正盛,估计你十年之内不可能接掌家业,难道你要眼看着元氏日渐式微么?”宇文恪很尖锐的质问。 元熹烦躁的抓抓头,急道:“我能怎么办,阿恪你告诉我!” 宇文恪看到曾经意气风发的表兄这般苦闷,心里很不是个滋味,他想了想,沉沉说道:“阿熹表哥,今日你若是没带着元宝来道歉,我也就什么都不说。可是你来了……我就不能不说。你就没想想我们在洛京城住的好好的,为何要突然搬走呢?” 元熹用力点头,急切的说道:“我当然想过,可是没想明白。上午人多,我也没有机会问姑丈,阿恪,你们为什么要搬走?” 宇文恪沉声说道:“因为天下将乱,洛京城必定是最乱之地,只有抽身于乱地之外,我们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元熹瞪大眼睛望着这个只比自己小两岁,与自己一起长大的表弟,惊愕的叫道:“阿恪,你怎么变的不象你了!” 宇文恪笑了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阿熹你看我就是我,怎么会不象我呢?只不过你躲在家里苦闷的时候,我一刻都不曾停止学习罢了。” 元熹听了这话长叹一声,低低说道:“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阿恪,我真是荒废了时光。” 宇文恪大步走到元熹面前,将他拽起来,捏捏元熹的手臂,满意的笑着说道:“还是那般遒劲有力,阿熹,你也没真的荒废了。” 元氏一脉,每一代都会出一个力气特别大的男丁,元熹这一代的大力士便是元熹,他自五岁开始打熬身体勤习武功,身手与宇文恪相比只高不低。 “嗨,不过是有把子力气罢了,能有什么用!”元熹自嘲一句。 宇文恪笑了起来,神秘兮兮的问道:“阿熹,你想不想凭这一身好本事搏个锦绣前程?” “锦绣前程?阿恪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们世家子弟也不能入朝为官,怎么去搏锦绣前程?”元熹纳罕的问道。他与宇文恪基本上属于同一类人,那便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宇文恪因为这阵子总是听他阿爷和妹妹纵论天下大事,这才长了些见识,可元熹整日关在府中,这眼界见识便没法与宇文恪相比了。 “周氏已经风雨飘摇,根本不值一提,阿熹,你若是相信我,回去便暗暗将府兵操练起来,不过三五年,必有你的用武之地。”宇文恪并不敢对元熹说的太多,能说到这个程度,已然是看在自小一起长大的情份了。 元熹素来信服姑丈一家,而且他祖父临终之时曾经交待过,元氏极有可能在他阿爷手中衰败,将来振兴元氏的重任,必得落到他的身上,若想重振元氏,就一定要多听姑丈宇文信的意见。 正是因为元老家主这番话传入元戎耳,惹的元戎大怒,这才有了后来元戎与妹妹一家相行渐远,严禁元熹往宇文世家走动之举。今日若非元宝做错了事,元熹怕是还不能鼓起勇气反抗他的父亲,带着元宝前来宇文世家赔礼道歉。 “阿恪,我明白了。我……能否去拜见姑丈?”元熹知道姑丈宇文信到现在都没出现,必定是恼了自己,便向宇文恪提出要求。 宇文恪有些犹豫,毕竟他阿爷方才很是生气,只怕并不愿意见元熹的。 见宇文恪神色犹豫,元熹心里有些难过,从前他祖父在世之时,姑丈从来不会不见他的。 就在元熹暗自难过之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响起,宇文恪和元熹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相貌憨厚小厮飞跑过来。 “修明,你来做什么,可是郎主有什么吩咐?”宇文恪见来人是父亲身边的得力小厮修明,便高声喊了起来。 “回大郎君,郎主请您与大表郎君同去流觞亭。”修明单膝跪地行礼,笑着回话。 元熹一听姑丈愿意见自己,脸上立刻露出了欢喜的笑容。宇文恪笑着招呼他道:“阿熹,咱们赶紧走吧。” 流觞亭位于宇文府西边的花园,建于一条并不很深的小溪旁边,每当天气温暖晴好之时,宇文信常与家人在此玩曲水流觞的游戏,久而久之,这个原本没有名字的小亭便被称作流觞亭了。 宇文恪与元熹的脚程很快,转眼便来到了流觞亭,他们看到散发披拂,着一袭极宽松柔软的竹青细葛长衫的阿爷(姑丈)坐在小溪旁,右手拿着书卷,左手正从小溪中拿起飘浮在水面上的一只六曲朱漆酒盏,看上去简直如神仙中人一般。 “阿爷(姑丈)……”宇文恪与元熹同时喊了起来。 “哦,你们都来了,随便坐吧!”宇文信笑着吩咐一声,然后浅酌一口盏中之酒,轻声感叹道:“似这般浮生偷闲,只怕近几年再不能够了……” “姑丈……我……”元熹急急叫了一声,他本是个直性子的人,最做不来绕圈子说话的事情。 “阿熹莫急,先吃杯酒,这是竹酿,从前你很喜欢喝的。”宇文信摆摆手,笑着说道。 “姑丈还记得侄儿最爱喝竹酿?”元熹惊喜的叫了起来。宇文信只一句话便将元熹带回他的少年时光。那时元熹常常在宇文府上留宿,和宇文恪两人总是会偷偷跑到酒窖中偷酒喝,宇文恪最喜欢喝的是梨花白,而元熹喜欢的却是清冽甘甜的竹酿。 “你们每一个孩子的喜好姑丈都记得的清清楚楚,这酒已经醒了两刻钟,正是最好喝的时候,快喝吧。”宇文信笑着应了一声,示意身边的小厮将整整一只并不很粗的翠色竹筒送到元熹的面前。 元熹一仰脖子便灌了半竹筒的竹酿,然后一抹嘴巴,畅快的叫道:“好酒!多谢姑丈赐酒!” 宇文信笑笑,向旁边的下人们挥了挥手,下人们便悄没声儿的退了下去,只留下这父子姑侄三人。 “姑丈,小侄带元宝来向您请罪,给阿璟赔礼道歉。”元熹放下竹筒,跪坐在他姑丈面前低头说道。 “嗯,方才佳娘已经都告诉我了,细论起来,也不能完全算是元宝的错,不过你这个阿爷倒是的确有管教无方之过,虽然你们府上有祖父养嫡长孙的规矩,可是你这个做阿爷也不该彻底放手不管,有道是养不教父之过,可没有养不教祖父之过的说法。”宇文信声音微沉的教训妻侄,这反而让元熹心生欢喜。 元熹最怕的就是他的姑丈彻底不理他,如今姑丈还肯训他,这说明姑丈并没真的疏远他,对于面孩子们面前脾气极好的姑丈,元熹心中自有一份孺慕之情。 “是,姑丈教训的是,小侄知错了。”元熹老老实实的低头认错,就象小时候聆听他姑丈的教导一般。 宇文信轻轻叹了口气,缓了声气说道:“说来也不能全怪你。阿熹,你就打算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下去么?” “不,姑丈,侄儿不想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侄儿想求姑丈一件事。”元熹急切的叫了起来。 “哦?什么事,你且说来听听。”宇文信微微皱眉问道。 “姑丈,求您带元宝一起动身吧。”元熹一语出口,惊的宇文信和宇文恪父子几乎都坐不住了…… 第一百五十一回离京(上卷终) 前番说到元氏的内侄元熹突然请求宇文一家离京之时将元宝一起带走,惊的宇文恪嚯的站了起来,急急叫道:“阿熹,元宝可是元家的嫡长孙,怎能随我们一起离开?” 元熹眼圈儿刷的红了,他强自控制着不让眼泪落下来,眼睛眨也不眨的紧紧盯着他的姑丈宇文信,满眼尽是哀求之色。 宇文信长叹一声,皱眉说道:“阿熹,你的意思姑丈大约能明白。可是一则元宝到底年纪还小,不宜离开父母身边,二来,你阿爷阿娘视元宝如命,他们是绝对不会同意我们带元宝一起离开洛京的。若是我们强行带元宝离开,岂不是要你姑姑做难?” 元熹听了这话,不由五内俱焚,猛的伏倒在宇文信的面前悲哭起来,只听他边哭边诉:“姑丈,侄儿宁可被家父家母打死,也不能再让他们亲自教养元宝,元宝如今才七岁,就已经视人命为草芥,倘若再这样下去……元宝……元宝就毁了呀……” 见元熹这七尺汉子哭的如此悲伤,宇文信父子心里也着实不是个滋味,他们也是看着元宝长大的,元宝刚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团,一两岁时还是雪玉一般的的可爱胖娃娃,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孩子越来越暴戾,就连相貌都变的戾气十足,再没有小时候的可爱。若真这样下去,元宝真的会被祖父母的溺爱给生生毁了。 “阿熹起来,莫哭……”宇文信探身轻抚元熹的背,缓声抚慰于他。 元熹听到姑丈的安抚,反而哭的越发伤心了。他虽然是家中的嫡长子,可是却并不得父母喜爱,元戎夫妻每每见了他不是打就是骂,若非自小养在祖父母面前,又时常在宇文府中得到姑姑姑丈的关爱,元熹不是被他的父母打骂成一个性情乖僻的暴戾之人,就是被彻底打骂成唯唯喏喏的废人。 “姑丈……姑丈……侄儿求您救救元宝吧……”元熹连连以头叩地,哭的越发悲伤,不停的哀哀恳求。 宇文恪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快步上前跪倒在他父亲的面前,替元熹求情道:“阿爷,就带上元宝吧!刚才儿子见元宝有知错悔过之色。您不是常说孩子是没有错的,错的都是教导孩子的大人么?” “阿恪,休得多言,一旁退下!”宇文信皱眉轻斥一声,宇文恪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到一旁。 “阿熹,起来,堂堂七尺男儿,岂可做此小儿女情态。”宇文信看着伏地大哭的内侄儿,语气略沉了几分。 元熹无比失望的站了起来,他心里其实也明白,让姑姑一家将儿子带离洛京,他的阿爷阿娘真的会活活撕了他。自从他的阿翁阿婆过世之后,虽然名为元府的嫡长子,未来的家主,可是他在府里的日子竟连庶出的弟弟都不如,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得罪了阿爷阿娘,为何他们一看到自己就象是看到仇人一般。 “小侄难为姑丈了……小侄……这便……告退……”元熹涩声说了一句,深深弯腰行礼,准备带着儿子回去。 “慢着!”宇文信突然喝了一声,将正在转身的元熹喝的怔住了,他迟疑片刻,方才转过身来,整个人都笼罩在绝望之中。 “除了阿恪,其余人尽皆退下……阿熹,此间并无外人,可否除下你的衣衫让姑丈看看?”宇文信突然说道。在一旁服侍的下人赶紧都四下退去,不多时流觞亭周围百步之内再没一个下人。 元熹听到他姑丈的话,身子猛的一颤,他赶紧推脱道:“小侄怎可在姑丈面前脱衣,太不敬了……” “阿熹,听话,除尽上衣!”宇文信以不容质疑的语气厉喝一声,一旁的宇文恪听的一头雾水,不知道他阿爷干嘛非逼着元熹脱衣裳。 元熹自小就特别听话,又最最崇拜景仰他的姑丈宇文信,因此宇文信厉声一喝,元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应声解衣。 除去外袍,夹衣,中衣,宇文信嚯的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元熹身边,轻轻抚着他肩背上数不清的鞭痕棒痕,愤怒的叫道:“你阿爷好生狠毒,如何舍得对亲生骨肉下这样重的手!这里……这是新伤,最多不过三日,阿熹,你阿爷竟是每日都鞭打你不成!” 宇文恪都惊呆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愤怒的大叫道:“大舅舅不是答应过外祖父,绝不再打你的么!他怎么可以出尔反尔!阿熹,你怎么不来告诉阿爷阿娘,他们能为你做主啊!” 元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凄凉的叹了口气。 宇文信轻轻为元熹披上衣裳,温和的说道:“阿熹,穿好衣裳,莫要受了凉。姑丈可以答应带元宝一起离开,但是有一个条件,那便是你们一家都跟姑丈走,否则姑丈一个都不带。” 元熹为难的说道:“姑丈,侄儿和元宝可以跟您走,可是元宝阿娘……”说到妻子,元熹又深深的叹了口气。 宇文信略略一想便明白了,元熹的妻子是他舅舅家的表妹,深得元戎夫妻的宠爱,她自嫁给元熹之日起,就不曾和元熹一条心过,甚至每当元戎夫妻打骂元熹之时,元熹之妻还会落井下石火上浇油。元熹与她根本没有夫妻之情可言。 “嗯,姑丈知道了,那就你和元宝两人随姑丈一起离开,元宝还小,身边不能没有至亲之人。”宇文信沉声说道。 元熹有些犹豫,宇文恪立刻愤怒的大叫起来:“阿熹,你还犹豫什么,你再不离开就要被活活打死了!” 宇文信深深叹口气,缓声说道:“阿熹,圣人有云小杖则受大杖则走……” 元熹身子猛的一颤,他抬头望向他姑丈,满眼都是希冀的光彩,“姑丈,我真的可以走么?” 宇文信笑着点头道:“自然是可以的。我们明日便要起程,你干脆带着元宝住下来,明日随我们一起动身就好。” 元熹眼中现出欢喜之色,可片刻之后又黯淡了下来,“姑丈,侄儿还是带元宝回去吧,明日再与姑丈于城外会合,否则……”想到家中那对完全不讲理的爷娘,元熹深信他今日不带着元宝回府,他阿爷阿娘就能打上宇文世家。 “阿熹,你想回去只怕元宝也不愿意,你想想元宝这会儿在哪里?”宇文恪突然笑着说道。 “嬉园,元宝在嬉园。”元熹眼睛一亮,脸上露出高兴之色。身为一个曾经对嬉园恋恋不舍之人,元熹深知嬉园对小孩子有多大的吸引力,这会儿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只怕也不能将元宝带出嬉园半步。 “姑丈,小侄这便告辞了,明日一早,小侄在城外恭候姑丈一行。”元熹和宇文信行礼,准备告辞回府。 “阿熹,你也别走,元宝没回去,大舅舅怕是又要拿你撒气,我看你身上伤痕累累的,怎么能受的住。”宇文恪一把抓住元熹,急急的阻止他。 元熹憨厚的笑道:“没事儿,我已经被打习惯了,阿爷打的虽重,却也不至于伤了筋骨,都是皮肉伤,养养就好了。” 宇文信双眉紧锁,沉声道:“阿恪说的对,阿熹,你也不能回去,平日你顺从的紧,都要被无端责打,今日……只怕这顿鞭打你受不住的,只安心住下便是,回头姑丈便与你阿爷手书一封。” 元熹连连摆手道:“那怎么行,阿爷会来找姑丈的麻烦。” 宇文信笑笑说道:“姑丈都决定将你和元宝带走了,难道还怕你阿爷来找麻烦不成?放心,今日你阿爷断断不会来的,明日我们就离开洛京了,你阿爷一定不会追上来的。” 元熹是个鲁直汉子,压根儿没有什么小心思,他听姑丈这么一说,便再没二话的应了下来。 宇文恪赶紧带着元熹离开,他方才看到元熹身上的新伤有些渗血,急着要给他敷药,宇文恪着实想不明白,元熹可是他大舅舅的亲儿子,怎么能狠下心肠出这么重的手。 看着儿子和内侄儿离开了,宇文信摇头笑道:“元戎啊元戎,你可知道自己生生逼走了家中唯一有出息的孩子!”说罢,宇文信果然回书房给大舅兄元戎写了一封信,只说元宝执意留在嬉园玩耍不肯回家,他将元熹留下照顾元宝,等元宝玩够了,他一定命人送元熹父子二人回府。 元戎收到信免不了又痛骂妹夫一通,可他也知道宇文世家的嬉园对孩子有多大的吸引力,从来没去过的元宝肯定不玩够了不回府。他养大的孩子他心里有数,这会儿便是他亲自去接,都接不回元宝。反正明日宇文一家就要离开洛京了,到时他们非得送元宝回家不可,这个惹元宝不高兴的恶人就让宇文世家的人来做好了。 元戎是怎么都想不到宇文信竟然会带着他的长子长孙一起离开洛京,所以便错失了追回元熹父子的最后时机。他年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已是很难说了。 为了避免麻烦,宇文信没有安排元熹父子一起用夕食,甚至为了不让孩子们说露嘴,他一个孩子都没叫,只命人传了他们夫妻二人的夕食,夫妻二人对坐而食,食罢很早便歇下了,毕竟明日还要早起登程,今晚得养足精神才行,。 元氏因为在娘家闹了那么一出,也觉得面上讪讪的,正不想见孩子们,见丈夫如此安排,她心里倒觉得格外熨贴,认为这是丈夫体贴自己,却不知道她的丈夫另有一番心思。 次日寅正刚过,宇文世家的上下人等都起来了,众人用过朝食,按着事先安排好的次序依次登车上马,宇文信看着宇文忠义带人封了正门,他朗声笑道:“起程……” 只见长长的车队缓缓走动起来,在洛京城中居住了近百年的宇文世家在晨曦中离开了洛京城,异日归来之时,宇文世家将不再是世家之首,而是天下共主。 第一百五十二回会合 宇文信并不曾将自家搬离洛京的消息张扬的天下皆知,只通知了寥寥几家素日里交好的世家,因为宇文信有言在先,所以那几家世家的家主只携了将要继承家业的嫡长子前往洛京城外三十里的折柳亭送行。 自然在这送行的亲朋至交之中,并没有元府一干人等的踪影。元戎自己不肯送行,也不许他两个弟弟前来相送,元希元执两人不敢违背家主之命,也只能望着西方无奈的叹气了。 宇文世家的车队很顺畅的出了洛京城西门,一个多时辰之后,便到了折柳亭。此时的折柳亭已经被布置一新,几位世家家主及其嫡长子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宇文信带着长子宇文恪下马步行至折柳亭,陈姜谢王何柳等几位家主分别带着儿子远远迎了过来。 “易之兄(宇文世伯)……”众位家主和他们的儿子纷纷揖首为礼。 宇文信亦揖首还礼,笑着说道:“有劳克已兄,伯齐兄,改之兄,仲明兄……前来相送。” 众人厮见一番移步入席,宇文信举酒致意,再次谢过几位好友的相送之谊。众人饮尽杯中之酒,座中一人忽然长叹一声:“易之兄此一去不知何时还能再见!” 宇文信笑着说道:“伯齐兄不必如此悲伤,山水尚有相逢之期,你我兄弟岂无再见之时?多不过三年五载,愚弟一定会回来的。” 众人听了宇文信之言,脸上露出几分勉强的笑容。姜氏家主举杯向宇文信致意,两人共饮一杯,姜氏家主才出声说道:“易之兄此一去,岂不是要误了令爱的终身?犬子……” 姜氏家主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阵呼喝一声打断了,只见一个管家模样之人飞奔过来,急急的禀报:“回……回家主,司马世家的车队……” “嗯?司马世家的车队?武义,你可看清楚了?没听说司马世家有什么动向?”来报信之人是姜氏的管家,姜氏家主不免皱着眉头说道。 “回郎主,正是司马世家的车队,下仆亲眼看见司马家主和司马小郎君及于小郎君骑车同行,随行车队数十驾,扈从数百骑。”姜氏的管家急急的说道。 随着姜氏管家的话,众位家主纷纷站起来说道:“好巧,必得去迎一迎的。” 宇文信捻须浅笑,应和道:“是要迎一迎的。” 众人往官道方向走去,不过走了百余步,就看到一行车队从东边驶来,眼看着就要到近前了。 司马昶骑马跑在最前头,他的眼睛很尖,一眼就看到站在官道旁人群中的宇文信父子,司马昶扭头喊了一声,众人仿佛听到一声:“阿兄,世叔就在前面……” 司马昶喊完便挥鞭催马,眨眼间便到了众人面前,他飞身下马,欢快的叫道:“世叔,我们总算赶上来了……” 众家主一听这话里有意思啊,莫不是宇文司马两家事先约好了,否则那司马小郎君怎么会这样说呢? 宇文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轻轻摇头浅笑,出声唤道:“阿昶,怎么还象个孩子似的大呼小叫!” 司马昶跑到宇文信面前,亲亲热热的叫了一声“世叔”,又亲亲热热的叫了宇文恪一声“大兄”,脸上堆满了笑容。 众位家主还来不及细细思量,司马昀已经下马来到近前,双方又是一番厮见,然后移步入席。 等所有人都坐定之后,姜氏家主才出声问道:“司马家主莫不是与易之兄约好了,也要搬离洛京不成?” 姜氏家主看到司马世家的车队中的车辆为数不少,才有此一问。 司马昀笑着说道:“也不算是搬离洛京,只是我们兄弟静极思动,打算前往天水一行。” 在场之人都知道天水于氏是司马昀的岳家,听说他们一行人前往天水,便知道是司马昀陪夫人回乡省亲,都笑着说道:“真是好巧,宇文兄搬离洛京,司马家主举家前往天水,竟都赶在今日了。我们在此设宴,正好为两府送行,祝宇文兄与司马家主此处一路畅达!” 众人举酒同饮,宾主尽欢。席间,姜氏家主陈氏家主和王氏家主数次想要提起宇文悦的婚姻之事,可都被司马昶的敬酒给拦住了,几巡酒吃下来,酒量极好的司马昶竟将前来送行的家主和他们的嫡长子尽数灌的不醒人事,若非每位家主都带了管家和许多下人,只怕今儿他们都不能顺利的回到洛京城的家中。 看到前来送行的众人被灌的烂醉如泥,宇文信和司马昀真是哭笑不得,两人又不好当着各府下人的面斥责司马昶,只能看着他们将各自的主子抬上马车回城。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宇文信和司马昀还分别派人暗中护送,免得路上有什么意外闪失。毕竟宇文世家和司马世家离开洛京后,烂醉如泥的这几位,可以说是跺跺脚洛京城都要震三震了。 送走了诸位家主,司马昀笑着说道:“世叔,天色也不早了,我们早些赶路吧。” 宇文信笑笑说道:“正该如此,今日这一场欢宴耽误不少时间,今天晚上怕是要错过宿头了,前方五十里外有适合扎营之所,阿昶,你与阿恪带人先去打前站,扎好营帐准备饮食,也好早早歇下,明日早些动身赶路,也免得明晚再露宿野外。” 宇文恪与司马昶齐齐躬身称是,两人回到各自的队伍,点了近百名亲卫,赶上载营帐炊具等物的马车,纵马如飞的往前赶去。 看着马队扬起的烟尘,司马昀笑着问道:“世叔,将我们两家的车队编成一队可好?” “本该如此。”宇文信笑着回了一声,司马昀高兴的笑了起来,这笑可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他那个不省心的弟弟。两家的关系越亲近,对于他弟弟赢回宇文悦芳心越发有利,为了弟弟,司马昀真的是不惜一切。 “阿昀,老夫人可曾安顿好了?”宇文信与司马昀并辔而行,缓声问道。 “回世叔的话,都已经安顿好了。阿昶亲自护送阿娘前往柳坞,他昨日中午才从柳坞赶回来的。”司马昀细细的说道。 宇文信点点头,轻声叹道:“怪道方才看阿昶面有风霜之色,想来这一路奔波是极辛苦了,还不曾休息便又要赶路了。等到了合水坞,好好休整几日再动身也不迟。” 司马昀自然是心疼弟弟的,可是与弟弟的终身大事相比,些许的辛苦就不值一提了,特别是弟弟的辛苦被宇文世叔知道了,这份辛苦也就没有白费。 “多谢世叔心疼阿昶,小侄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怕耽误世叔的行程……”司马昀笑着说道。 宇文信眉头一皱,轻斥道:“诶,这说是的什么话,在世叔面前不必有任何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否则岂不是将世叔当外人了。” 司马昀立刻连声应道:“是是,小侄谨遵世叔的吩咐。” 车队沿着官道行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红日西斜之时,长长的车队才到了宇文信说的那处合适所营之地,此时司马昶已经带人扎好了营帐,燃起了数十堆篝火,每一堆篝火上都架着一只刁斗,热腾腾的蒸气从刁斗中升起,让人见了顿时生出一种丰足的温暖。 “世叔,阿兄,营地已经收拾妥当了,快请婶婶阿嫂和弟弟妹妹们入帐盥洗歇息吧,夕食还要过两刻才能用。”司马昶跑到宇文信和司马昀的马前,抓住两匹马的辔头,笑着说道。 “辛苦阿昶了,方才世叔不知你昨日刚刚归来,否则也不会派你来打前站了。”宇文信笑着说道。 司马昶赶紧摇头说道:“世叔您千万别这么说,小侄一点儿都不辛苦,能为世叔效劳,是小侄三生之幸。” 司马昀看不得自家弟弟那副讨好老岳父的蠢样子,瞪了他一眼,举起手中的马鞭,佯怒道:“油嘴滑舌,讨打!” 司马昶嘿嘿一笑,立刻放开手中的辔头,囔了一声:“世叔阿兄快下马歇息吧,我去后面请婶婶下车……”便往后飞奔而去。 司马昀赶紧替蠢弟弟描补,笑着说道:“世叔见笑了,阿昶他……” 宇文信摆摆手,笑着说道:“少年人正该如此,世叔也是从少年时过来的,了解……阿昀不必担心。” 司马昀笑着称是,抢先下马将缰绳马鞭等物丢给马夫,然后殷勤的来到宇文信的马前,伸手笑道:“小侄扶世叔下马。” 宇文信摆手道:“世叔还没老的上下马都要人扶。”说罢利落的翻身下马,身法之轻快不输司马昀。 马夫将两匹牵走,宇文信则与司马昀往后面的马车走去,还没走到马车近前,两人便已经听到了司马昶的声音。 “婶婶好,坐了一天的车,一定累坏了吧,小侄已经为您备好热汤解乏……” “阿昶,辛苦你了。”元氏由侍女扶着从车中慢慢下来,她头上戴着幕篱,看不出气色如何,可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的,显的很疲惫。 “小侄不辛苦,婶婶才辛苦,您快进帐休息吧。”司马昶听的出来元氏很疲惫,便侧身站到一旁,好让侍女扶着元氏进帐。 目送元氏走了,司马昶才拔腿往后跑,他猜测宇文悦就在后面的车厢之中。 不等司马昶跑到后面的马车前,宇文悦扶着大腹便便的阿嫂李氏已经下车了,两人都带着幕篱,司马昶眼力再好也看不清宇文悦的脸。 “阿嫂,小弟有礼了,这一路颠簸,您可还受的住?”司马昶跑到李氏面前,躬身行礼笑着问好。 李氏见到司马昶,笑着回道:“多亏有佳娘在我身边细心照顾,我挺好的。”深知司马昶心意的李氏这是有意给他创造与宇文悦说话的机会。 司马昶果然顺杆儿跑,立刻向宇文悦笑着说道:“世妹辛苦了。” 宇文悦白了司马昶一眼,突然想起有幕篱遮着,自己再怎么白眼儿司马昶也是看不见的,宇文悦心中暗笑自己怎么越发孩子气了,回答的声音不免带了一丝笑意。 “我自照顾我家阿嫂,与你有什么相干,谁要你来道谢!”抢白了司马昶一句,宇文悦便扶着她阿嫂的手臂,脆生生的说道:“阿嫂,我们先进帐休息吧……” 听到宇文悦这般抢白自己,司马昶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兴奋的恨不能翻上几个跟头,比起从前的冷淡,他宁愿天天被宇文悦这样抢白。深知宇文悦性格的司马昶心里明白,只有被宇文悦视为自己人,她才会这样抢白的。 “阿嫂慢点走。”司马昶在后面高声喊了一句,声音中透着满满的欢喜。 “有毛病!”宇文悦小声嘀咕一句,李氏听了不由轻笑起来,“这一出门,佳娘竟越发象个孩子了,阿昶也没说什么啊……” 宇文悦轻哼一声,没有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从马车出了洛京城的城门,她就觉得身上仿佛有什么东西消散了,之前悲愤愁苦尽如冰雪消融,整个人如同置身于春日午间的暖阳中一般。 司马昶站着不动,定定的望着宇文悦的背影,真怎么看怎么心中欢喜,他从来都不知道,只是静静的望着宇文悦的背影,都能让他心中盈满了幸福之感。 “阿昶叔叔……”一道娇憨的声音在司马昶耳边响起,他回身一看,只见被乳娘抱着的小宇文媛正扎煞着双手往他这边倒过来。 司马昶赶紧接过小宇文媛,笑着问道:“阿媛饿不饿?阿昶叔叔让人做了阿媛最爱吃的甜酪哦……” 宇文媛立刻拍手欢呼:“吃酪酪吃酪酪……阿媛吃酪酪……” 司马昶一手抱着小宇文媛,一手领着小宇文璟,同时招呼着正在跑过来的宇文慎和宇文惜,笑着喊道:“阿慎倩娘快些,阿昶哥哥带你们去吃点心……” 第一百五十三回宇文信又添一子 暮色渐沉,数十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将整个营地照的如同白昼一般,每堆篝火旁边都围坐数十名亲兵或是家仆,众人俱是一手拿着热腾腾的蒸饼,一手端着浓稠的肉羹,吃的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宇文司马两家家大业大,两府的家主又都不是小气之人,所以将士们和家仆的伙食很丰盛,行军路上每天都有一顿肉羹,蒸饼更是管饱。要知道其他世家的府兵一个月才能吃上一回肉羹,而周氏的军队更可怜,将士们三五个月见不到一点儿肉腥气,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中军大帐中,宇文司马两家人齐聚于此共进夕食。元氏小憩片刻,此时精神已经好了很多,她正要与坐在她左下首的儿媳李氏说话,突然望着帐门方向怔住了。 用力睁大眼睛认真的看,元氏惊呼出声:“阿熹,你和元宝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元氏刚要说话之时,元熹领着儿子元宝从帐门外走了进来。 “姑姑,侄儿决意追随姑丈,昨晚跪求姑丈带侄儿父子同行,姑丈拗不过侄儿,只得答应了。”元熹快步走到元氏面前,跪下去禀报。 元氏转头看向面带笑意的丈夫,满眼的困惑。“信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阿兄他竟然同意了?” 宇文信笑了笑,顾左右而言他的说道:“时候不早了,大家赶了一天的路,都是又累又饿,先用夕食吧,元熹的事用过夕食再说也不迟。” 元氏看看两旁面带疲惫之色的孩子们,无奈的点头说道:“好吧,先用夕食。阿熹,带元宝入座吧。” 众人安安静静的用过夕食,司马昀夫妻二人立刻起身告退,带着司马昶一起离开了,毕竟元熹之事是宇文世家的家事,他们不适合旁观。 “信郎,阿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昨晚你怎么没同我提起。”元氏不满的看着丈夫,说话的语气有些冲。她知道她的长兄不可能同意元熹父子随行离京,必是宇文信自作主张。 宇文信笑笑说道:“阿熹是可造之材,为夫如今正缺人手,便带他一起走了。” 元氏听到这么简单的回答,心中越发的恼怒,愤然质问道:“你可曾告知我阿兄,阿兄他同意阿熹父子随我们同行么?” “姑姑,侄儿……”元熹见姑姑生气,便想急着解释,可不成想他一开口就被她姑姑喝断了。 “阿熹住口,听你姑丈说。”元氏厉声喝道。 宇文悦见帐内的气氛渐渐紧张起来,便悄悄在李氏身边耳语几句,李氏点点头,起身带着宇文慎宇文惜和她的一双儿女悄悄退下了,同时带着了所有在帐中服侍的家仆们。 宇文信皱眉看着妻子,淡淡说道:“我不曾当面告诉舅兄,只是与他留了一封手书,想来此时舅兄应该已经看到了。阿熹和元宝是你们元家最有希望的孩子,我受岳父大人临终嘱托,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舅兄毁了。” “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阿熹和元宝是我阿兄的嫡亲儿子和嫡亲孙子,他怎么可能毁了他们两个!”元氏气愤的叫道。 “阿蓉,你这做姑姑也是粗心,竟然没有发觉阿熹这些年来一直被舅兄打骂,昨日我亲眼所见,阿熹身上竟没有一点儿好皮肉,尽是伤痕撂伤痕,若是岳父在天之灵得知此事,怕不要痛断肝肠。我若再不带阿熹离开,阿熹早晚会死在舅兄的棍棒之下。”宇文信想起元熹那一身的伤,怒火便直冲头顶,说话时也没了素日的和气。 “不……阿兄明明答应过阿爷,不再打阿熹的……”元氏摇着头,无力的说道。她心里明白,她的丈夫断断不会信口开河,她的阿兄怕是真的违背了当初的誓言,一直在责打元熹。 “你若不信为夫之言,可以亲自验看阿熹的伤。”宇文信没好气的说道。 “阿翁就是天天打阿爷!阿翁说阿爷是贱皮子,一天不打都不行。”一直没有说话的元宝突然叫了起来。元戎也不知道为何那般痛恨长子元熹,他打骂元熹之时从来不避着人,就算是元宝在场,他也照打不误。 元宝年纪小不懂事,可他与元熹到底是亲生父子,总有一份父子连心之情。小时候看到阿爷挨打,元宝总是会哭着替他阿爷求情,可是元宝越求情,元戎打的就越狠,到了后来元宝再也不敢求情了,这也直接造成了元宝如今的暴戾。所幸他年纪小,现在改还来的及,若是再晚几年,元宝的性情彻底定型,这孩子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 “元宝,你阿翁真的天天打你阿爷……”元氏惊呼。 元宝重重点头,极为肯定的说道:“姑祖母,我没骗你,阿爷昨天教我,骗人不是好孩子,要被抓去砍头的。元宝是好孩子,不骗人!” 元宝稚气的话语听上去让人极为心酸,元戎夫妻到底是怎么教养孩子的,竟然逼的元熹不得不如此矫枉过正。 宇文悦听到此处,不由想起前世元宝的悲惨结局,心里越发的难过。她走到元宝身边,蹲下来平视元宝的双眼,很认真的说道:“元宝知错就改,是好孩子!” “阿爷,悦姑姑夸元宝是好孩子!元宝不再是坏孩子啦!”元宝兴奋的叫了起来。宇文悦天生有极佳的孩子缘,但凡她接触过的孩子,都会不由自主的向她靠拢,希望得到她的喜欢夸赞,就连元宝这个横行霸道的小霸王也是如此。 元熹看向宇文悦,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他知道自己的儿子现在还不算一个好孩子,宇文悦的夸赞分明是他儿子走上正途的极大动力。 “元宝,往后悦姑姑教你读书好不好?”宇文悦握着元宝热乎乎的小手,笑着问道。 元宝有些犹豫,乌溜溜的黑眼珠子转了几转,方才小声问道:“如果……如果背不上书,悦姑姑会打手板儿么?” 元宝开蒙后第一次背不上书,被先生狠狠的打一顿手板儿,自此他就再也不肯读书了,可见那顿手板儿让元宝刻骨铭心,所以他才会有此一问。 宇文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背不上书也没关系,悦姑姑不会打元宝手板儿的,每天读完书,悦姑姑还会给元宝吃很好吃的点心,如果是这样,元宝愿不愿意跟悦姑姑读书呢?” “愿意愿意愿意……”元宝拼命的点着小脑袋,生怕他悦姑姑反悔似的。 有着前世记忆的宇文悦知道元宝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只要拿好东的诱惑他,他一准儿上钩。 宇文悦心里清楚,元宝并不是个聪明的孩子,但他的本性不坏。前世他阿翁阿婆百般的娇纵,才将他养成一个纨绔子弟。可就是这么一个纨绔子弟的元宝,在周军攻打元府之时数身数十箭,力战而亡。 这一世,宇文悦说什么也不想看到元宝再落得那么一个悲惨的下场,事实若非有她事先告诉她阿爷元宝的悲惨结局,只凭元熹的苦求,宇文信也未必肯带上元宝一起离京的。 既然将元宝带出来了,那就要对他的将来负责,他学习的不只是读书识字,更重要的是明理知义。 就在宇文悦与元宝说话之时,元氏眼神空洞洞,泪水不住的往下流,她口中反复嘟囔着:“阿兄他怎么可以这样,明明他答应过阿爷的……” 宇文信长叹一声,对站在下首手足无措的元熹说道:“阿熹,去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既然随姑丈出来了,那就不要多想,有姑丈在,你什么都不必担心。” 元熹喉头哽咽,深深躬身行礼,低低说道:“小侄拖累姑丈姑姑了……” 宇文信摆摆手,缓声说道:“阿熹,你难道忘记了,当初你阿翁是将你托付给我的,你这孩子心眼儿太实,早就该来找姑丈的。行了,什么都不必说了,从今往后,你就是姑丈的儿子,与阿恪他们一样,安安心心的跟着姑丈吧!” 宇文悦立刻整衣肃容,向元熹郑重行礼,口称:“佳娘拜见大兄。” 元熹慌的赶紧摆手,宇文恪此时才反应过来,也冲过来深施一礼,口称:“二弟阿恪拜见大兄。” “阿恪,佳娘,你们不能……”元熹连连摆手不敢应承。 “阿恪佳娘,你们做的对,阿熹,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宇文信的大儿子……” “信郎……不行,阿熹是元氏的嫡长子……”元氏突然惊呼起来。 宇文信笑着说道:“阿熹还是元熹,只不过以我宇文信为父,阿蓉你也不必慌张,此事岳父在世之时也曾提过,大舅兄也是知道的,若是大舅兄再对阿熹施以毒手,阿熹便可认我宇文信为父,脱离元氏。” “啊,阿爷竟有如此安排,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元氏再度惊呼,从昨日到现在,这一连串的变故让元氏觉得原本熟悉事和熟悉的人怎么都变的那般的陌生,她恍惚了,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一个深沉的噩梦之中一般。 就在元氏恍惚之时,洛京城的元府里,暴怒的元戎将手里的信撕的粉碎,撕了都不解气,他还用脚狠狠的碾着碎纸屑,仿佛不如此不足以发泄胸中怒火。 这封信是刚刚送到元府的,送信之人将信交给元府的门房便立刻离开了,他根本就不打算收回信,以至于元戎扯着脖子传送信人之时生生落了个空。 “宇文信……匹夫……你欺人太甚!老夫与你势不两立……”元戎听罢下人的禀报,气跳着脚的大骂。 元大夫人还不知道信中写了些什么,一个劲儿的问道:“老爷,信里写了什么,宝儿怎么还不回来?” “回来,回来个屁!宇文信那个狗贼将元宝拐走了……”元戎愤怒的大喊大叫。 “啊,这怎么行,老爷,快派人追啊……宝儿可从来没离开过我们身边……”元大夫人惊呼一声,跌坐在榻上。 “怎么追,现在城门早就关了!要追也得明天一早派兵去追!”元戎喘着粗气大叫。 “这……老爷,到底是怎么回事?……元熹,一定是元熹那个逆子,是他拐跑了我的宝儿……”元大夫人忽然从榻上跳了起来,跳着脚的大骂! “除了他还有谁!这个逆子竟敢……竟敢跑去告状!宇文狗贼拿那个老不死的遗命挟制我……”元戎气的满脸紫涨,咬牙切齿的神情极为狰狞。 元戎与他父亲的关系极差,否则也不能对他的亡父如此口出恶言。 “老不死的有什么遗命?”元大夫人疑惑的问道。 没有孝顺儿子自然也就没有孝顺儿媳妇,元大夫人不敬翁姑的名头早就传遍了整个洛京城。要不是元戎死活护着,元大夫人早不知道被休弃多少年了。 元戎气咻咻的说道:“当初老不死的临死前将那个逆子托付给宇文信,只要我再打他一下,那个逆子就可以认宇文信为父,等他成年后再自立门户。” “哼,就那个没出息的东西,他凭什么自立门户!”元大夫人不屑的说道。 “你知道个什么,老不死的临死之前,曾将我们元氏的藏宝图一分为二,分别给了宇文信和那个逆子。”元戎恨恨的叫道。 “什么,咱们家还有个宝藏?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元大夫人震惊的眼珠子都瞪圆了。 “我都不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老不死的宁可相信外人,也不相信我!”元戎横眉竖目,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一想到他阿爷宁可将宝藏交给宇文信也不给他,元戎便恨的想杀人。 “那你……”元大夫人越发不解了。 元戎瞪了妻子一眼,呼哧呼哧喘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声说道:“当日我怕老不死的偷偷给那逆子东西,便悄悄在窗外听着。虽然不曾听的十分真切,可是藏宝图一分为二,分别交给宇文信和那个逆子之事却是千真万确。你道我这几年为何总要鞭打那个逆子,还不是想逼他献出藏宝图。不想那个逆子宁可挨打也不交出来!” “啊……竟有这等事,你怎么早不告诉我,早说了,我早就将藏宝图拿到手了!”元大夫人满面贪婪之色,让她原本还算姣好的面容显的那般丑陋不堪。 “告诉你也没用,我早就暗暗翻过了,也不知道那个逆子将半份藏宝图藏到哪里去了,竟是怎么都找不到。”元戎恨恨的低语。 “他能藏到哪里去?左不过这府里,细细翻一遍总能找到的,可是逆子手里也就只有半份,还有半份在宇文信手里,这个才是最难到手的。老爷,怪不得你这几年对宇文信态度好了许多……你是想将藏宝图骗回来……”元大夫人这才明白为何丈夫明明深恨宇文信,为何却不与宇文世家断亲。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人都跑了,还拐走了宝儿……”元戎突然象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坐在榻上,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 “追啊,明天一早就去追,老爷你亲自去,我就不信宇文信还能拦着你这嫡亲老子不成!他们今天才出城,车队走的慢,一天走不了多少路的,老爷骑马去追,一定能追上!”元大夫人此时脑子里全是藏宝图宝藏,连她丈夫的骑术差的惨不忍睹这事都忘记了。 “你……还骑马去追!”元戎气急败坏,劈手便甩了元大夫人一记响亮的耳光,他最恨人在他面前提及骑马之事了。自从小时候学骑射从马上跌下来之后,元戎就再也不敢骑马,甚至看到马儿他都会绕着走。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感让元大夫人脑子清醒了许多,她捂着脸吭哧吭哧了好一会儿,才讷讷说道:“老爷别生气,妾身知道错了,不如让二叔去追,只让他追回逆子和元宝,其他的什么都不告诉他。” 元大夫人很是贪心,她怎么肯与人分享那巨额的财富。虽然不知道宝藏中都有些什么,可元氏祖上是做过皇帝的,皇家珍藏岂都是绝世珍品,一想到这里,元大夫人眼里心里就再没别的了。 “让老二去追?不行,老二就算是能追上,也不可能将人带回来……”元戎想了一会儿,拧着眉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 元氏老二元执被兄嫂打压的唯唯喏喏,根本不是那种杀伐果断之人,他就算是追上车队,只消宇文信与他聊上几句,元执就一定会空手而回。 “叫老三过来,吩咐下面备好轻快马车,多带几匹马,明日让老三陪我亲自走一趟。”元戎思量再三,还是无法抗拒宝藏的吸引力,决定亲自走一趟。 老三元希骑术极好,有股子蛮劲儿,真要闹起来,元希比元执更能派上用场。 元戎只想着元希的好处,却忽略了一点,元家三兄弟中,元希和姐姐元蓉感情最好,他们的姐弟之情远胜于元希与元戎的兄弟之情,到时就算是追上车队,元希也只会帮着姐姐姐夫,不会帮他阿兄元戎抢人的。 第一百五十四回倒霉催的元戎 宇文信带着妻子回到营帐之中,元氏哭着质问:“信郎,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妻子!你这般对我,让我往后怎么面对孩子们!” 宇文信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阿蓉,并非是我有心瞒着你,实在是岳父大人临终时特别交待,不许为夫和元熹将此事告诉第四个人,若是大舅兄不再虐待阿熹,此事便烂在我们三人的腹中,永不再提起,若是大舅兄继续虐待阿熹,我才可以拿出岳父大人的临终遗命,认元熹为子,助他脱离苦海。为夫既然答应了岳父大人,自然应该言而有信,这才没有告诉你。今日为夫也是逼不得以才说出来的。” 元氏哭着喊了一声“阿爷……”,整个人颤抖的厉害。宇文信轻轻拍着妻子的后背,缓声说道:“阿爷也是一片苦心,他只盼着你快快活活的度日,不想给你多添烦恼,也怕你夹在大舅兄与阿熹之间两头做难,大舅兄的性子你是再了解不过的。” “我知道……我知道……”元氏泣不成声,哭倒在丈夫怀中。 “阿蓉,莫要伤心了,坐了一天的车,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早早起身。”宇文信扶着妻子坐到榻上,温言细语的安抚她,刻意回避了那个“往后还怎么面对孩子”的质问。 元氏也没注意丈夫只回答了自己的半个质问,只糊里糊涂的与丈夫共寝,等她夜半醒来,想起后半个问题之时,她的丈夫已经是酣声如雷了,元氏轻轻推了推睡在身旁的丈夫,宇文信却是连一动也不动,元氏只能长叹一声,望着上房的帐顶怔怔的发呆。 天交寅初时分,寂静了一夜的营地渐渐有了动静,伙夫厨娘们得提前起来做朝食,近两千人的朝食可不是那么容易做好的。 寅正时分,宇文信等人都已经盥洗完毕,在帐中进餐了。除了元氏眼下发青神情疲怠之外,其他人经过一夜的休整,精神头儿都好极了。特别是宇文信答应几个男孩子今天可以骑马,把他们高兴的连饭都没有心思认真吃了。 卯时刚过,宇文信一行近百辆马车便浩浩荡荡的上路了,若是没有意外情况的发生,他们今晚可以在清阳驿歇一宿,明日傍晚就能赶到合水坞,在合水坞休整几日,宇文信一行便可以往陇西天水方向远游了。 话分两端,再说洛京城中的元府,元戎带着他的三弟并百十名府兵,早早赶到洛京城西门,城门一开,元戎一行便冲了出去,元希催马跑在最前头,元戎骑不得马,坐在一辆双辕马车之中,马夫将马车赶的飞快,颠的元戎在车厢中坐卧不宁,这才急驰了不到半个时辰,元戎就觉得浑身的骨头几乎全都颠散架了。 想到藏宝图和唾手可得的无尽宝藏,元戎有生以来头一回咬紧牙关死死的忍着,还不停的呼喝,命马夫将马车赶的再快些。 刚过午时,元戎一行就赶到了宇文信等人所营的地方,看到营地上的残存的痕迹,元戎龇牙咧嘴的叫道:“他们昨晚定然在这里扎营,走不远的,赶紧追……” 元希苦着脸走过来,有气无力的说道:“大兄,我们天不亮就出城赶路,这会都过了正午,大家都饿的不行,好歹吃些东西再追吧……要不谁也熬不住。” 元戎怒喝道:“吃什么吃,追上再吃也不迟……” 元希原本好声好气的说话,不想却被他大兄无端喝斥,他又饿又累,脾气自然大了起来。“不给吃饭我就不走了!”元希往地上一坐开始耍赖。 府兵们有样学样,纷纷席地而坐,饿啊饿啊的叫唤起来。 元戎抓过马鞭胡乱挥动,可元希以及府兵们不是实心眼儿的元熹,他们岂有不躲之理,元戎见打不到人,骂也没人听,只得黑沉着脸说道:“休息一刻钟,赶紧吃东西,吃完快些赶路。” 元府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油子突然叫了起来:“一刻钟连口热水都烧不好,哪里能够吃饭的……郎主,怎么着也让我们歇上半个时辰吧!” “找打……”元戎提着鞭子冲到那个老兵面前便要抽他,不料那个老兵腾的跳起来,将衣服前襟猛的扯开,露出足有十几处箭伤枪伤的胸口,厉声叫道:“郎主往这里打!太老郎主,您等着,等郎主打死小人,小人就能去地下服侍您啊……” 元戎高高举起的鞭子硬是挥不下去了,这个老兵他认识,此人原本姓王,名叫王细狗,他十二岁就入元氏府兵,打起仗来如英勇无比,曾经做过元戎祖父的亲兵,在战场上数次救下他的性命,元戎祖父特别赐他姓元,为他起名为元至勇。 “元至勇,你……看在阿翁的份上,我饶了你这一回。”元戎恨恨的说了一声,转身便走。 老兵油子元至勇冷哼一声,然后高声叫道:“郎主,小人等能歇上半个时辰么?” 元戎恨恨的踹了赖在地上的三弟一脚,怒喝道:“半个时辰后起程!” 众府兵哄然应是,纷纷忙碌起来,他们捡柴的捡柴,打水的打水,元戎对府兵们可不象宇文信司马昀他们那么大方,元府府兵随身携带的干粮都是硬的堪比石头的黑面饼子,若不用热水泡软了根本没法子下咽。 元氏府兵烧水之时,宇文信一行人也在进食。宇文信等主子们在车厢中进食早就备好的糕饼和路菜。 家仆和亲兵们吃的则是早上伙夫厨娘们新做的杂菜碎肉蒸饼,他们还给每个人的皮囊中灌满了滚滚的热水,皮囊的保温性还算不错,过了将近三个时辰,囊中的水还是温热的,配上杂菜碎肉蒸饼,就是一顿很好的午餐了。 因为所有的吃食都分到了每个人的手中,大家完全可以边走边吃,所以车队并没有停下来,依旧按着之前的计划向前行进。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清阳驿,清阳驿的驿丞率领驿卒远远迎了出来,行至宇文信马前,驿丞驿卒纳头便拜,口称“属下杨令德率清阳驿上下人等恭迎郎主,郎主万安。” 原来清阳驿上下人等尽数出自合水坞,都是宇文世家的部曲,驿丞杨令德还曾经是府兵中的一员偏将,因为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无法继续在军中任职,他主动早请退出府兵,自掏腰包买得清阳驿驿丞的职位,充当合水坞最外围的警戒。 宇文信微笑应首:“免礼,老杨,你一向可好,今冬腰腿可曾犯病?” 杨令德激动的满脸通红,连连摇头道:“蒙郎主赐下珍贵药材,今冬小人的旧伤不曾复发。郎主,小人已经备下干净的上房,请郎主夫人郎君娘子们前往休息。” “好好,辛苦你了老杨。阿昀,他曾经是虎卫的偏将,最是英勇不过的,若非当年受了重伤不能继续从军,如今也该是我虎卫的掌军主将了。老杨,这位是司马世家的家主。”宇文信为司马昀和杨令德做介绍。 “小人拜见司马家主。”杨令德立刻躬身见礼。司马昀颌首笑道:“老将军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一番忙碌之后,众人各自安顿下来,杨令德备下极丰盛的酒宴,因为明日还要赶路,所以自宇文信司马昀等人并没有多吃酒,只小酌两杯解乏罢了,倒是饭食大家都吃的不少,毕竟赶了一天的路,所有的人都饿了。 酒足饭饱之后,元氏等女眷还在房中舒舒服服的沐浴一番,清清爽爽的入睡,这也就是世家大族出行才能有这样的条件,普通人在外赶路,连三餐都未必能周全,更不要说是奢侈的沐浴了。 因为杨令德事先并不知道司马世家也有车队府兵随行,故而他为府兵们准备的吃食有些不足,好在两府车队本身就携带了七日的粮草,伙夫们会同清阳驿的厨子一起赶工,终于让所有的府兵在酉正时分吃上了热腾腾的饭菜。 清阳驿中自然没有可以容纳上千府兵的房舍,府兵们便围着清阳驿扎好营帐,除了放至三十里外的明哨暗哨和巡夜的府兵之外,其他人都回营帐安安稳稳的睡觉了。 宇文信一行人在清阳驿高床暖枕睡的很是惬意,来追他们的元戎一行却是辛苦的不行。 天色渐暗之时,元戎一行人已经追到距离河阳驿只有六十里的地方了。老兵油子元至勇熟悉此处的地形,他知道官道左侧小山的南坡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旁边还有一条小溪,正是难得的安营之地。而官道前方则要穿过一片密林,夜间穿行于密林之中是很危险的,所以元至勇死活不肯再走。 府兵们都听元至勇的,纷纷叫囔着就地安营。元戎自然不答应,可是他发觉自从出了洛京城,他的话竟然没人听了,那些府兵虽说还是一口一个郎主的叫着,可是却没有半分的尊敬之意。任何不合府兵心意的指令,统统得不到执行。 “郎主,前方密林中夜间常有吃人的猛兽出没,小人们可是没胆子赶夜路的。”元至勇板着脸躬身禀报。 “这……真的有野兽?”元戎一听到有野兽出没,吓的脸色都变了,可又不死心,才颤声追问。 “回郎主,真的有野兽,您该听说过,年前有人在这里被野兽吃了。”元至勇很平静的说道。 “啊……好好好,立刻就地扎营,明天早早赶路。”元戎急急叫了起来。 元至勇低着头,没让人看到他眼中的怒意。早晨出府之时,家主只说是往城外追人,务必要轻车简从,所以他们只带了一日的干粮,也不曾携带营帐等物,说是在山坡南边安营,其实他们根本没有营帐可扎,这一夜,只能找个背风之处露宿野外了。 如今还是早春二月,在野外露宿一夜,纵然可以燃起篝火取暖,已经五十多岁的元至勇怕是也很难抵挡夜间料峭的寒风,少不得要受一场风寒了。 这一夜,元戎一行人被夜间的寒风吹着,听着远处传来的虎啸狼嚎之声,人人都是眯着眼睛胡乱打着瞌睡,没人敢真正的睡着。 象元至勇这样的老兵都有些受不住,更不要说是自出生以后便一直养尊处优的元戎元希兄弟了,两人虽然紧紧裹着身上的狐皮斗篷,却还是冻的瑟瑟发抖,吓的两股颤颤。 若非有逼回儿子讨还藏宝图这个信念支撑着,只怕元戎早就坚持不下去了。而元希心里没有这点儿盼头,实在被冻的狠了,便冲着他阿兄大叫大囔,埋怨他害得自己在这里活受罪。 元戎心里有鬼,竟然没有喝斥弟弟,只是将身上的狐皮斗篷裹的再紧些,脑中想着将来能得到多少珍宝,以此对抗漫漫长夜。 东方曙光初现之时,元戎一行人用热水胡乱泡了些干硬的糙面饼子,便再次上马去追宇文信一行了。 当元戎带人追至清阳驿时,宇文信一行已经离开了两个多时辰,元戎一行人困马乏,半数以上的人都出现了感染风寒的症状,有十几个人病势严重,已经发起高热,甚至还有人烧的直说胡话,整个马队已经法继续赶路了。 元戎无计可施,只能在清阳驿歇了下来,事实自小养尊处优的他看到清阳驿,也已经不想再赶路了,这一天一夜,真真是他有生以来过的最辛苦的时光。 清阳驿丞杨令德是宇文世家的老人,知道一些陈年旧事,他知道元戎总会摆起大舅爷的谱儿,明着暗着的欺负他孝忠的郎主,所以杨令德不只翻倍的收房钱,还暗暗示意厨下将好吃的全都藏了起来,只在明面上摆放送野菜麦麸之类的食材,厨子甚至都不给元戎一行做饭,任由元氏的府兵们在厨下胡乱折腾。 元戎气的七窍生烟,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他带来的府兵个个有气无力,而清阳驿的驿卒却个个膀大腰圆横眉竖目的,元戎此时实在是惹不起他们。 自然元戎向杨令德打听宇文信一行人的消息,是打听不到正确消息了,杨令德也是够损的,直接给元戎指了一条前往东北武胜关方向的路。元戎若是傻傻的追下去,就算是追出武胜关,都不可能看到宇文信车队的半点踪影…… 第一百五十五回重振元氏之希望 元戎一行人困马乏,住进清阳驿后府兵们病倒了一多半,而巨额宝藏如此拴在骡子眼前的胡萝卜一般,引着元戎满脑子只有藏宝图和宝藏,哪里还有府兵们的死活。 将生病的府兵尽数丢在清阳驿中,甩给杨令德一锭金子,元戎便带着没有生病的府兵继续往东北方向追去。 老兵油子元至勇是被丢在清阳驿的府兵之一,他等元戎一行走的不见踪影,方才暗戳戳的一个人找到杨令德,将他请到无人之处说话。 “杨驿丞,你骗的我们家郎主好苦啊!”元至勇冷笑着说道。 杨令德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只做出一副愤怒的样子,冷声喝道:“你既不信老朽之言,何不速速追上你家郎主禀报,却来与老朽歪缠什么!” 元至勇面上的神情一变,立刻堆满了笑容,笑嘻嘻的说道:“杨驿丞生什么气嘛,我这不也没想告密不是?其实我心里清楚的很,我们家大郎君定然随姑老爷去了合水坞,这话,我可一直没对郎主提起过的。” 杨令德皱眉看着元至勇,有些厌恶的说道:“你提不提是你自己的事情,与本官说不着。”一生奉行忠义二字的杨令德,着实看不上象元至勇这般油滑欺主之人。 元至勇人老成精,自然能觉察到杨令德对自己的厌恶。他立刻收起油滑的嘴脸,肃容正色道:“杨驿丞有所不知,我元至勇的主子并非郎主,而是我家大郎君,当日老郎主曾有密令,若是大郎君投奔姑老爷,元至勇要立刻随行侍奉大郎君。郎主追赶大郎君,若非我老元在路上想方设法的阻拦,只怕郎主早就追上姑老爷一行了。” 杨驿丞并不会因为元至勇这一番话就相信他,只是冷淡的说道:“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与本官无关。”说罢便背着手走了。杨驿丞虽然没有相信元至勇的话,却还是如实的记下元至勇的言行,将秘报飞马送回合水坞。 杨驿丞走后,元至勇脸上露出贼兮兮的笑容,他喃喃的低声说道:“我回头就去找大郎君,老郎主,您在天有灵,可一定要保佑大郎君,保佑小人啊……” 因为自己也是府兵出身,杨令德对元府的府兵还是有些同情之心的。而且元戎临走之时还留下了一锭金子,杨令德便让人请来大夫,给病倒的元府府兵们治病,又命厨子细心熬药。元府府兵们的身体底子不错,不过三五日便都痊愈了。 生病的府兵们痊愈之后,才发觉被他们视为头领的元至勇不见了,府兵们将清阳驿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元至勇的踪迹。没了领头之人,府兵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在清阳驿等家主元戎回来。 被府兵们遍寻不见的元至勇一个人悄悄去了合水坞,当元戎在前往武胜关的官道上狂奔之时,元至勇已经见到了他家大郎君元熹,呈上了他密藏多年的,元老家主亲手所书的一道遗命。 “勇伯,这……你怎么不早拿出来……”元熹看罢祖父的遗命,颤声问道。 元至勇苦笑着说道:“大郎君有所不知,老郎主再三叮嘱属下,若是您没有追随姑老爷,就不许拿出这道遗命。” 元熹困惑的说道:“你若早拿出来,我或许早就追随姑丈了……” 元至勇摇摇头,迟疑片刻方才说道:“您是老郎主亲自教养长大的,他最了解您的性情,若是您不被郎主逼到这般地步,又怎么肯叛出家门。就算是属下提前拿出这道遗命,您顾虑重重,是不会按老郎主遗命行事的。属下虽是太老郎主的亲兵,可是却受了老郎主的活命大恩,老郎主对属下恩重如山,他的遗命,属下是一定要誓死遵从的。” “大郎君,属下这里还有一封老郎主给姑老爷的遗信,您看……”元至勇没有给他家大郎君多少思考的时间,又紧接着说道。 元熹是个老实的近乎木讷之人,他都没想要过信转交给他姑丈,而是点点头道:“好,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向姑丈禀报。” 元至勇其实已经伸手取信了,可听到他家大郎君的话,便又将手放了下来。躬身恭敬的应了一声“是”。 元熹走了没有多久,便有人过来给元至勇引路,将他引到一座书斋之中,元至勇看到宇文信坐在书案后,立刻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宇文信淡笑着叫了起,元至勇将一封颜色已经发黄,火漆却完全无损的信取出来交给宇文恪,宇文恪再将之呈送到他阿爷的面前。 宇文信用刀子挑开火漆封印,取出暗黄色的信笺细看,看罢,他轻声叹道:“岳父大人真是太难了……” 感慨之后,宇文信对元至勇说道:“你既来了,便不要再回去了,追随阿熹左右,日后也好辅助他重建元氏府兵,也好不坠元氏先祖的威名。” 元至勇大喜过望,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份身份文谍,恭恭敬敬的呈给元熹,口称:“属下元至勇拜见郎主,这是属下的户册黄页,请郎主收下。” 黄页是一个人的身份证明,世家门下的府兵部曲,黄页由其所属的世家掌管,世家以外的百姓,黄页则归官府管理。呈上黄页,最能表达黄页所属之人的忠心。 “勇伯,你怎么有你的黄页?”元熹惊呼出声,元至勇的这份黄页是应该在元府的帐房之中。 元至勇恭敬的回答:“回郎主,老郎主早就将属下从府里的府兵册子上除名,将黄页抽出来交给属下,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属下能将黄页重新交给您。” 元熹点点头,算是彻底明白了,他只觉得双眼发烫,忍不住喃喃叫了一声:“阿翁……”他的阿翁为他考虑真是太长远了,元熹觉得自己这些年来浑浑噩噩的,辜负了他阿翁的一片苦心。 宇文信闻言缓缓点头,他的岳父大人为了元熹这个不受父母待见的嫡长孙,更是为了元氏的将来,的确用尽了苦心。 “阿熹,日后就安心跟在姑丈身边吧,姑丈一定助你独立门户重振元氏。”宇文信很郑重的承诺。 元熹还不曾反应过来,元至勇就扑跪在地,梆梆梆的拼命磕头,口中不停着说道:“多谢姑老爷高义……多谢姑老爷高义……”元至勇磕头磕的太重,生生磕出了殷红的鲜血。 “阿熹,快扶住他……”宇文信疾呼一声,元熹这才反应过来,扑上前拉住元至勇,哽咽着说道:“勇伯,你快起来。” “不……郎主,您也跪下,姑老爷之恩天高地厚,一定要磕谢的……”元至勇反手一拽,竟然将力大无比的元熹生生拽的跪了下去。 宇文信看到这一幕,不由暗自惊心。要知道元熹自小习武,又是天生的力大无比,等闲几个壮汉都拽不倒他的。 “都不必磕头了,起来。元至勇,想不到你竟有一身好本事啊!”宇文信盯着元至勇,沉沉的说道。 元至勇立刻向上禀报,“回姑老爷,小人少年时有幸随高人习得小擒拿术。方才小人一时心急,不觉对郎主用了借力使力的小擒拿术,郎主不曾防备,这才被小人拉倒。” “哦,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造化了,怪不得岳父这般器重于你。”宇文信点头称赞了一声。 元至勇躬身回话:“只是些微末技,不敢当姑老爷夸奖。” 宇文信笑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和气的说道:“看你面有病色,可是身体不适?” 元至勇忙应道:“回姑老爷,小人前日受了些风寒,并不要紧,过几日就好了。” 宇文信点点头,对元熹说道:“”阿熹,你带元至勇回去安置。”然后又对侍立一旁的儿子吩咐道:“阿恪,叫人去传大夫给元至勇瞧病,要用好药,务必让他尽快痊愈。” 元至勇见宇文信极为宽和,颇有他家老郎主遗风,心情极为激动,除了他家老郎主以外,宇文信是他见过的,对下人最宽和的世家家主。 “小人多谢姑老爷。”元至勇又要跪下磕头,却被正在往外走的宇文恪拦住了, “勇伯,你头上有伤,快别磕了,阿熹,赶紧带他回院子安置,大夫很快就到。”宇文恪笑着对表兄元熹说道。 元熹躬身向宇文信行礼告退,这才与元至勇一起退了下去。宇文信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说道:“大舅兄啊,你若是得知此事,岂不是要悔断肝肠,你这是自毁长城啊!” 第一百五十六回真病?装病? 元至勇来到合水坞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元氏的耳中,元氏听罢呆愣了很久,脸上的神色变了数变,最后定格为悲愤绝望,她悲鸣一声:“阿娘,女儿对不起您的嘱托,没有照看好阿兄和阿熹啊……” 说完这句话,元氏似是被什么人抽去了所有的精魂一般,如游魂一般走到榻旁坐下,紧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 侍女们还以为夫人在想事情,没人敢上前打扰,都悄然无声的收拾整理屋子,可是元氏这么一坐便坐了半个多时辰,连根头发丝儿都没动过,侍女们这才觉得情形不对,最得元氏信重的青梅赶紧上前屈膝轻唤:“夫人,您坐了许久,要不要起来走动走动?” 青梅的声音虽然轻,却能足够让人听的清清楚楚,可是元氏却是毫无反应,青梅大着胆子上前细看,只见她家夫人双目无神眼光散淡。青梅吓坏了,赶紧用手轻轻的推元氏的身体,边推边大声叫道:“夫人……夫人……” 元氏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她仿佛是将自己的五官尽数封闭了,完全感知不到任何外界的动静。 “夫人……您到底是怎么了呀……”青梅急的哭着大叫。她的哭声将房中的侍女全都引了过来,七八个侍女见夫人木呆呆的象个塑像一般,也都吓的哭了起来。 “都不许哭,赶紧向郎主禀报……扶夫人躺下……”一声清亮的断喝突然响起,众人扭头一看,只见说话之人是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侍女绿绮。 众人这才如梦方醒,有人飞跑出去禀报,其余人七手八脚的将元氏头上的钗环卸去,除去鞋子,扶她在榻上躺平,拉过锦被仔细的盖好。 宇文信正在和宇文恪宇文悦商量继续西行之事,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道挺熟悉的慌张叫声,随后门外当值的小厮便慌张的跑了进来,急急的叫道:“回郎主,夫人突然病了……” “阿恪佳娘,快随为父去看你们阿娘……”宇文信不等小厮说完便站了起来,急切的对一双儿女说道。 宇文恪宇文悦兄妹二人齐齐应声,父子三人匆匆走出书房,边往内院赶边问前来报信的侍女青桃到底怎么回事。 听青桃细细说完,宇文悦蹙眉问道:“阿爷,要不要将阿熹大兄一起请过去?”她总觉得她阿娘突然生病,与元熹元至勇有关。 “不急,我们先去看看,若是需要阿熹,再命人唤他。”宇文信没想那么多,只简单说了一句,脚下疾行如风,就算宇文悦这两个多月一直很努力的锻炼身体,还是有些跟不上,直跑了个气喘吁吁,净白如玉的面颊涨的涌红。 “阿蓉……”宇文信焦急的唤了一声,飞步冲入房中,他看见他的妻子睁着双眼平躺在榻上,眼中一片空洞,仿佛行尸走肉一般,宇文信与元氏夫妻感情很好,见此情形不由五肉俱焚,心中慌乱的不行。 “阿蓉,你怎么了……快应我一声……”宇文信冲到榻旁将元氏抱入怀中,可元氏却没有丝毫反应。若非宇文信还能感受到妻子的气息,抱在怀中的身体也很温热,他几乎都要怀疑妻子已经去了。 “阿娘……阿娘……”宇文恪和宇文悦扑过来急切的大叫。 可是元论丈夫儿女怎样焦急的呼唤,元氏却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急的宇文信父子三人五内俱焚。 一直养在合水坞的府医陆九陵很快赶了过来,此人少年时曾经蒙冤如狱,是宇文信救了他的性命,将他安置在合水坞中,陆九陵祖上世代行医,他自小便跟长辈学习医术,后来还受过华老先生的指点,医术相当不错。合水坞这些年来人口数量的高速增长,完全是陆九陵的功劳。 “陆叔叔,快来救治我阿娘……”宇文恪听到下人禀报,立刻冲出去将陆九陵拉进房中,焦灼的大叫起来。 “大郎君莫慌,且先让小人为夫人诊脉。”陆九陵将药箱放下,坐于榻前调息一番,才伸出手探元氏的脉相。 两只手腕都试过了,陆九陵的眉头紧紧的拧了起来,疑惑的说道:“怪啊……夫人的脉相极其正常……夫人……夫人,您能听到小人的声音么?”陆九陵大声的喊了起来。 元氏依然如一潭死水般平静,没有一丝的反应。 “九陵,内子这是怎么了?”宇文信急急问道。 陆九陵摇摇头,极为困惑的说道:“回郎主,从脉相上看,夫人的身体没有任何不妥,小人医术不精,察不出夫人生了什么病?” “没有不妥她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宇文信着急的叫道。 陆九陵想了一会,方才犹豫的说道:“郎主,要不……小人以银针刺穴,看看能否激醒夫人?” 宇文信急道:“那还等什么,赶紧试啊!” 陆九陵急忙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分别刺入元氏的人中和十指指尖的十宣穴,这几处穴位是对疼痛最敏感之处,便是昏迷之人被刺中都会很快醒来。 然后元氏却象是完全没有感觉似的,依旧没有丝毫反应。陆九陵只得无奈的拔出银针,沮丧的说道:“郎主,小人无人,只怕得请华恩师前来诊治。” 宇文信长叹一声,问道:“内子的身体的确一点问题都没有?” 陆九陵极为确定的点头说道:“是,从脉相上看,夫人身体并无异常,与前日诊平安脉时并无两样。” 宇文信点点头,沉声道:“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阿爷,阿娘这到底是怎么了?”宇文恪焦急的大叫。 “佳娘?”宇文信没有回应儿子,反而叫了女儿一声。 宇文悦知道她阿爷的意思,摇摇头说道:“阿爷,前世并无此事。” 宇文信点了点头,无力的挥手说道:“你们都先退下吧,堡里的事情你们担起来,为父要陪你们阿娘。” 宇文恪满面担忧之色,有心留下来,却见他阿爷的态度很坚决,只能低头退了出去。 宇文悦却没有退下,反而走到她阿爷的身边,低声说道:“阿爷,女儿有话和您讲。” 宇文信诧异的看着女儿,片刻之后缓缓点头,说道:“好,我们出去说。”说完,他小心翼翼的将妻子放下,父女二人快步走出了屋子。 “佳娘,你想说什么?”宇文信皱眉问道。 宇文悦轻声说道:“阿爷,阿娘许是有心病。” “此话怎讲?”宇文信有些不解的问道。他实在想不出来他的妻子能为什么事做下这重的心病。 “阿爷,阿娘此生最重视除了咱们一家人之外,便是外祖家了,特别是大舅舅一家。我记得前世外祖母临终之前曾经给阿娘留下遗命,要她保证照顾好大舅舅,务必让大舅舅一生无虞。”宇文悦涩声说道。 “竟有此事,你阿娘从来不曾提过。”宇文信惊讶的说道。 “阿爷,我不知道今世外祖母是否也这样嘱咐阿娘……”宇文悦迟疑的说道。 宇文信沉默片刻,沉沉说道:“应该是嘱咐过了。毕竟你外祖母已经过世七八年了。” “如今您认阿熹大兄为子,虽然是奉外祖父之命,可阿娘心里怕是很难过的去,如今又有元至勇来投,我们都知道,元至勇在元祖家府兵中地位极为超然,他这一走,外祖家的府兵便名存实亡了。方才女儿问过青桃,阿娘就是听说了元至勇来投的消息之后,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宇文悦长出一口气,飞快的说了起来。 宇文信连连点头,认为女儿的推测相当有道理。同时他隐隐有些失落,宇文信意识到,在他妻子的心中,大舅兄的份量竟然如此之重,让他的妻子连丈夫儿女都不顾了。 “阿爷,要不还是请阿熹大兄和元至勇过来见阿娘吧,或许阿娘能清楚过来。”宇文悦低声建议。 宇文信涩声道:“那就让他们过来一下吧,只怕用处也不大。若果真如佳娘所言,只怕唯有你大舅舅前来,你阿娘才有可能……” 父女两商量好了,立刻命人去请元熹和元至勇,这主仆二人匆匆赶过来,在榻前向元氏行礼。可元氏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元熹和元至勇只能退下了。 宇文信摒退所有人,坐在榻前突然厉声喝道:“阿蓉,你若再不清醒过来,我宇文信定叫元戎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 宇文信威胁的狠话一出口,元氏的眼皮陡然一颤,接着便又没有任何反应了。 宇文信看到妻子眼皮颤抖一下,他长叹一声站了起来,“阿蓉,为夫以信为名,自当出言出山,我灭元戎,如碾死草虫一般轻易,你自己看着办!”说罢,宇文信便快步走了出去。 “你们好生服侍夫人,不可让夫人有丝毫不适,夫人有任何情况,速速来报。”宇文信吩咐侍女一声,便往院门方向走去。 卧室之中,两行清泪自元氏眼中涌出,脸上的神情却是依然没有什么变化,身体也是一动不动。 第一百五十七回行程不改 元氏如同活死人一般,脉相却很正常,因此陆九陵只能开出药膳方子,让厨下熬成稀稀的汤汁,由侍女喂元氏吃下,元氏完全无法咀嚼固体食物了。 宇文信心中又急又气,他摒退了所有的下人,单独与元氏说话,他说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可是除了眼中不断往外涌出眼泪之外,元氏再没有其他的任何反应。 宇文信见此情形,不由心灰了大半,最后说了一句:“阿蓉,你若是不顾念我们的夫妻之情,不顾念孩子们,我……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说罢,宇文信站在榻旁定定的看了妻子许久,可是元氏依然没有半点动静,宇文信绝望极了,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阿爷,阿娘怎么样?”等着院中的宇文恪李氏和宇文悦一见到她们阿爷走出来,赶紧上前相问。 宇文信摇了摇头,苦涩的说道:“你们阿娘没有任何反应!” “啊……阿娘……阿娘这到底是怎么了?阿爷,快催华阿翁来吧……”宇文恪急急的叫道。 华老先生已经答应和宇文世家一同西行,可是因为临出行时遇到一个很棘手的病人,不得不在洛京城多停留几日,宇文信一行之所以在合水坞多做停留,一方面是为了休整,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等华老先生。 宇文信摇了摇头,涩声道:“心病难医,就算你们华阿翁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凡人的心结。阿妩,你身子重,赶紧回去歇着吧,阿恪,送阿妩回房,回头去书房说话。佳娘,你陪阿爷走走。” 宇文恪等三人躬身应是,四人出了院门,宇文恪夫妻往西走,宇文信则带着女儿向东边的书房走去。 “阿爷,阿娘真的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么?”宇文悦轻声追问。 宇文信叹了口气,极为无奈的说道:“阿爷提到你大舅舅和元熹之时,你阿娘不停的流眼泪,其他的再没有了。” 宇文悦紧紧皱着眉头,沉默了好久方才低低说道:“一边是大舅舅,一边是阿熹大兄,阿娘夹在中间,的确是太为难了。” 宇文信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到底没有将自己心里的失望说出来,夫妻二十余载,元氏心中最重要的竟然不是他和孩子们,这生生浇灭了宇文信一颗滚烫的心。 “佳娘,等你们华阿翁来了,你就和阿兄阿嫂一起去陇西吧。阿爷……先不去了,阿慎和倩娘也留下。此番西行,你可以全权代表阿爷做一切决定。”宇文信沉沉的交待女儿。 “阿爷……阿娘有疾,女儿得留下来侍疾!”宇文悦急忙摇头说道。 “不用,阿爷留下照顾你阿娘就足够了。你留下来与事无补。”宇文信果断的说道。 宇文悦听了这番话,眉头皱的更紧了,她从她阿爷的话中听出一丝对她阿娘的失望之意。 父女二人再没说什么,只是沉默的走着。刚走出内院不远,便遇到了司马昀夫妻和司马昶,这三人正急匆匆的往内院方向赶来。 “世叔,听说婶婶病了,小侄等过来探望,婶婶可好些了?小侄可方便前去探望?”司马昀飞快的说道。 宇文信叹了口气,沉沉的说道:“佳娘,你陪阿欣去看看你阿娘,然后再去书房;阿昀,阿昶,随老夫去书房说话。” 众人纷纷应了,宇文悦和于氏转回内院,司马昀司马昶兄弟则陪宇文信去书房。 “佳娘,婶婶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倒了?大夫是怎么说的?”于氏蹙眉问道。 “阿娘……唉,一言难尽,阿嫂,您去看了就知道了。”宇文悦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阿娘的病,不由的又长长叹了口气。 两人很快来到元氏的房中,于氏叫了一声“婶婶”,元氏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于氏惊讶看向宇文悦。 宇文悦轻叹一声,低低说道:“阿娘突然就这样了,凭谁叫她都没有反应,陆大夫诊了脉,阿娘的脉相一切正常。” 于氏惊愕的瞪大眼睛,惊呼道:“怎么会是这样?莫不是那陆大夫诊错了脉?听说华老先生就快来了,还是请他为婶婶诊脉更妥当些。” 宇文悦点点头说道:“等华阿翁来了,是要请他给阿娘瞧病的。” 于氏轻轻嗯了一声,又俯身唤道:“婶婶……婶婶……我是阿欣……您能听到我的声音么……” 元氏还是没有一丝动静,于氏失望的站直身体,流泪哭道:“婶婶怎么会得了这样的怪病……” 宇文悦心里明白,却不能对于氏明说,只能低声说道:“阿婶莫哭,阿娘一定会好起来的!” 于氏听了这话,连连点头道:“对对,婶婶一定会好起来的。” 宇文悦苦笑一下,轻轻点头,低声说道:“阿嫂请回吧。” 于氏轻声应了,两人缓步往外走。出了房门,于氏方才握住宇文悦的手低低说道:“佳娘,我瞧着婶婶这样子,象是被什么不得了的心事给压的,纵然她没有反应,你也得在身边多陪她说话,多多开解她才行。” 宇文悦轻叹一声说道:“阿嫂说的是,我会多陪阿娘的。” 于氏摸摸宇文悦的头,怜惜的说道:“佳娘,也别太焦心,婶婶会好起来的。” 宇文悦强笑道:“我相信阿娘一定会好起来的。” 于氏笑着点头,“对,婶婶一定会好起来的,佳娘,你还得去书房和世叔议事,阿嫂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我先回去,明儿再来探望婶婶。” 宇文悦向于氏屈膝行了个礼,轻声说道:“佳娘恭送阿嫂。” 于氏赶紧扶起宇文悦,轻嗔道:“咱们也不是外人,何需如此见外行礼,再莫要如此了。” 宇文悦轻轻摇头说道:“阿嫂,佳娘想向您行礼……” 于氏被宇文悦的一句话说的突然心酸起来,将宇文悦揽入怀中,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温柔的说道:“佳娘,不论将来如何,你都是阿嫂最好最好的妹妹。” 说罢,于氏放开宇文悦,为她整了整头发衣裳,方才带着侍女走了。 宇文悦目送于氏走远,方才匆匆赶往他阿爷的书房,宇文悦赶到之时,书房中已经坐满了人,除宇文恪司马昀司马昶之外,还有于瑾和元熹。 “佳娘,你来的正好,方才为父已经安排下去,等华老先生一到,你们便立刻起程西行。”宇文信看到女儿进来,立刻对她大声说道。 宇文悦有些犹豫,她心里还是顾念着被心病压倒的阿娘,宇文信知道女儿的顾虑,便又说道:“你阿娘很快会好起来的,最多不过月余,你阿娘病好了,阿爷会带着她和阿慎倩娘他们立刻去寻你们。” 听阿爷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宇文悦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轻轻点头应道:“女儿听阿爷的安排。” 自从宇文悦一进门,司马昶的眼光就没从她的身上移开,此时的宇文悦因为担心母亲的病情而眉笼轻愁,司马昶心中一紧,他记的很清楚,在梦中,宇文悦自从生完女儿之后,便一直这般的哀愁。知道了前尘往事的司马昶,看愁绪萦怀的宇文悦,司马昶觉得仿佛有什么么狠狠的扎着自己的心,疼的他无法呼吸。 “阿昶,你怎么了?”时刻将弟弟放在心尖儿上的司马昀发觉弟弟突然面色惨白,不由惊呼出声。 “啊……阿兄……我没事……”司马昶愣了一下方才回过神来,勉强笑着说了一声。 “阿昶,千万不可讳疾忌医,若是身体不适,一定要早些说出来,一定不能耽误。”宇文信见司马昶面色青白,便关切的说道。 “小侄谨遵世叔的教诲。方才小侄心口有些痛,现在好多了。”司马昶曾经暗暗发誓,此生绝不做一件对不起宇文世家众人之事,绝不对世叔宇文信和心上人宇文悦隐瞒任何事情,便老老实实的躬身回答。 “怎么突然心口痛,等华老先生来了,一定要请他好好看看。”宇文信皱眉说道。 司马昶恭敬的应了,眼神依旧追逐着宇文悦,虽然此次同前合水坞,可是司马昶真正能见到宇文悦的机会并不多,思慕之心折磨的司马昶不得安宁,每每有机会见面,他都会目不转睛的望着宇文悦,片刻都不舍得移开眼睛。 司马昶这般看着,宇文悦自然觉得不自在,不过这种不自在并没有从前在洛京城时那般强烈。自打前几日出了洛京城的城门,宇文悦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离开了,虽然她还是会想起前世之事,可是心中的仇恨和悔恨之意却莫名的消减了许多。 在场之人,只有元熹不知道内情,他纳闷的看着司马昶和宇文悦,再看看安之若素的姑丈,元熹彻底糊涂了,他很想问个清楚,表妹到底有没有和司马昶解除婚约?这种情形瞧着实在是不象啊! “阿熹,你带着元宝和阿昀他们一起上路,阿昀阿恪阿昶,你们三人帮阿熹一起招募精兵,助他重建元氏府兵。”宇文信正色沉声吩咐。 司马昀宇文恪司马昶三人立刻站起来,躬身应是,齐声表示一定竭尽全力襄助元熹。 “佳娘,此番西去,你身上的担子不轻,不只要好生照顾你阿嫂和阿璟阿瑗阿宝,还要为你兄长们出谋划策,为将来做好成全准备。” 宇文悦走上前屈膝应是,口称:“女儿谨遵阿爷吩咐,一定竭尽全力。” 宇文信点点头,看着站在下首的孩子们,缓了声气说道:“阿昀阿熹,你们两个年纪大些,老夫就将孩子们托付给你们了。切记无论遇到什么情形,都要以性命为重,其他皆不足道也。” 司马昀和元熹同时单膝跪地,将右手手掌贴于左侧胸口,郑重的说道:“属下谨遵主公之命。” 元熹如今也知道了他姑丈有逐鹿天下之意,已经以属下自居了。 “好,都起来,归座吧。”宇文信笑着伸手虚扶,示意孩子们回自己的位子坐好。 等众人坐好之后,宇文信方才对外面高声唤道:“请四位将军进来……” 少顷,四位顶盔披甲的将军大步走了进来,四人在宇文信面前单膝跪地,口称:“末将拜见主公”。 宇文信笑着应道:“四位将军免礼,请起。请四位过来,吾有事要与你们商议……” 四将军之首的何劲立刻大声说道:“主公言重了,您有话只管吩咐,末将等无不听从。” 宇文信笑着说道:“唉,要商议的是诸位的家事,自然要听诸位的意见。” 何劲等四人相视一眼,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家事可商议,何劲赶紧说道:“请主公示下。” 宇文信笑着说道:“四位将军的儿子们俱已成年,吾欲让他们随阿恪同行,也好历练历练,不知四位意下如何?” 何劲等四人一听这话无不面露喜色,按照惯例,宇文恪是下一任家主,甚至可能是未来的帝王,若是他们的孩子是第一批追随于宇文恪左右之人,将来的前程绝对不可限量,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末将谢主公恩典!”何劲等四人立刻再次跪下谢恩。 宇文信笑着再度请他们四人起身,当着他们的面对宇文恪等人说道:“你们与四位将军的子侄年纪相当,往后当以兄弟手兄视之。” 不独宇文恪,就连司马昀和元熹都齐齐躬身称是,这让何常陈刘四位将军心中不胜欢喜。 “主公,臣有一建议。”素有智将美称的三将军陈谚高声说道。 “哦,陈将军请讲。”宇文信笑着说道。 “主公,不只我们几个的子侄追随大郎君,还可以在坞中挑选勇武精干脑子又灵光的少年郎,再选些熟知西北地型的老兵,让他们一并随大郎君西行。”陈谚笑着说道。 “陈将军说的极是,吾正有此意,此番西行,兵在精不在多,阿将军,这选人之事便由你来做吧,人数不要超过五百名。”宇文信拈须而笑,脸上的神色很是欣慰。 “是,末将领命,明日此时末将必定前来复命。”陈谚对坞中的子弟部曲极为了解,此时他的脑子里便已经有了初步的人选名单,再用一个下午的时间优中选优,西行的队伍便能组建起来了。 第一百五十八回起程 三日后,华老先生来到合水坞,宇文信立刻请他为妻子诊脉。华老先生诊罢了脉,面色很是阴沉,随便谁都能看出他在强压着怒意。 “阿信,西行之事可都安排好了?”华老先生只字不提元氏的病情,沉沉的问道。 宇文信见华老先生的情形,心中越发确信了自己的判断,对妻子的失望之心越发浓重,他点点头说道:“都安排好了,只等世叔一人。世叔远来辛苦,略做休整两日便可起程。” “老夫不累,不必休整,明天就动身。”华老先生硬梆梆的撂下一句,便大步走了出去。 宇文信看着毫无反应的妻子,失望的摇了摇头,也转身走了。深深的挫败感围绕着宇文信,他这几日试了许多次,就可是唤不醒毫无反应的妻子。 出了内院,华老先生方才皱眉问道:“阿信,你媳妇儿受了什么刺激,竟然这般封闭自己的五识?” 宇文信长叹一声,将内侄元熹之事讲了一遍。华老先生听罢,冷哼一声骂道:“一家子糊涂东西!娶妻娶贤,此言再再不差,元氏之败,起于元孙氏!” 元孙氏是元氏的祖母,此人眼皮子极浅,为人相当昏愦,生的却是倾国倾城,可称得当世无双,元氏的太老家主对她言听计从,元氏的母亲和长嫂都是元孙氏选定的。 事实证明,自元孙氏起,赫赫一时的元氏便江河日下,传到元戎这一辈,元氏已是内囊尽空,如今只勉强维持着外面的花架子,若非有元氏三五不时的暗中救济娘家,只怕曾经的皇族元氏连最后的面子都维持不下去了。 宇文信心中极为认同华老先生之言,可元孙毕竟是他岳家长辈,且又是过世之人,他不好多说什么,只强自转了话题,问道:“世叔,这几日洛京城中可有什么新闻?” 华老先生瞪了宇文信一眼,方才沉声说道:“怪也没有什么新闻,只不过宇文司马两家离开洛京,那些个二等世家便有些个蠢蠢欲动了。” 宇文信讥讽的一笑,不与置评,有些人一心作死,他还能拦着不成。 “老夫回头去看看阿恪媳妇,阿信,你媳妇这样,你还能动身么?”华老先生问道。 宇文信摇了摇头,将自己的安排细细告诉华老先生,华老先生听罢,点头说道:“这倒也使得,孩子们有老夫照看着,阿信你尽管放心。” 宇文信忙说道:“有世叔同行,小侄极为放心,只是西行艰苦,世叔偌大年纪还要受风霜之苦,小侄对不住您。” 华老先生摆摆手,不以为意的笑着说道:“阿信,不要这样说,老夫也是静极思动,况且陇西盛产药材,老夫正要寻些好药材制药。有孩子们相伴,老夫这一路才不会寂寞。” 停了一下,华老先生方才沉声说道:“阿信,你媳妇封闭五感,这是心病,醒来与否全在她自己。未醒之前,每日熬些滋补汤羹喂她,再让人每日按摩其四肢身体,免得时间久了肌肉萎缩。唉……从前看她还好,怎么也这般糊涂!” 宇文信心中五味杂陈,着实不是个滋味,他低头压下心中的苦涩,躬身谢过华老先生,将他的叮嘱一一记在心里。 次日一早,将要西行的众人用过早饭之后,辞别了亲人,踏上了西去的行程。 此番西行,车队比两家出洛京之时缩减了近七成,整个队伍加起来只有五百人,其中有四百名是从宇文世家司马世家府兵中精选出的来最精干的府兵将士,便是八十名侍女家仆,也都是优中优选,个个身手不凡,关键时刻都能以一挡十。 “阿妩,佳娘,你们俩人也别太担心了,华世伯已经说过婶婶并无大碍的。”坐在车中,看到李氏和宇文悦两人俱是愁眉不展,于氏便温言劝了起来。 “阿嫂,我……阿娘这样,我却要回娘家生孩子,真是不孝的很!”李氏红着眼圈儿低声说道。 “阿嫂,您别这么说,姻伯父姻伯母只有你这一个孩子,他们都好些年没见您了,况且这是之前就约定好了,回陇西也是尽孝。您还怀着身孕,千万不可郁结于心啊!”宇文悦赶紧劝解阿嫂。 “是啊,佳娘说的对,阿妩,你可不能钻牛角尖儿。早上你也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饿了吧,我昨儿做了些茯苓糕,已经问过华世伯了,你可以吃的,要不要吃一些?”于氏拉开坐榻下的小抽屉,拿出一只并不很大的长方形盒食。 李氏摇了摇头,低声说道:“阿嫂,我不饿。” 宇文悦接过食盒打开,一股鲜甜的果香扑鼻而来,李氏原本不想吃东西,可闻到这样鲜甜的味道,不觉也有了些胃口。姑嫂二人定睛一看,只见盒中摆着两层梅花型的雪白糕点,每只糕点上还点缀着娇红色的果酱,看上去恰如花芯一般。 “长嫂,这红的是什么,竟有些樱桃的香味儿?”宇文悦拿起一方茯苓糕轻轻闻了闻,笑着问道。 “那是樱桃酱,前阵子阿昶不是送阿娘去柳坞么,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了一小篓樱桃,樱桃不易放,阿昶便央我将之做成樱桃酱,三五不时的做些点心,这样还能多吃一阵子。”于氏看着宇文悦笑着解释。 李氏听罢,眼神在小姑子脸上一转,笑着说道:“阿嫂真是有心了,佳娘最喜欢吃樱桃的,这时节竟能找到樱桃,也真是难为阿昶了!” 宇文悦面上有些发红,只假装听不懂两个嫂子话中之意,将樱桃茯苓糕送到李氏的手中,飞快的说道:“阿嫂快尝尝,可别辜负了长嫂的心意。”为了区别两个嫂子,宇文悦只得这样称呼。 李氏吃了两只樱桃茯苓糕,用清水漱了口,便躺下来休息,她如今的瞌睡很多,一天十二个时辰,她得有八个时辰昏昏欲睡。 于氏见宇文悦拿出一本书欲看,便笑着低声说道:“佳娘,车上晃,看书伤眼睛的,不若我们两个下棋吧?” 宇文悦笑着点头,将书收了起来,从坐榻底下的另一个小抽屉中拿出来两只棋盒,于氏将面前小几上的杯盏等物收起来,将小几翻了个面儿固定好,一张棋坪便摆好了。 宇文悦将盛放黑色棋子的盒子放到于氏面前,自己执白,于氏知道宇文悦棋力极好,便也不推辞,自棋盒中拈出一枚黑子落于棋坪之上,两人便你来我往的下将起来。 于氏的棋艺也不差,宇文悦又有心相让,这局棋足足下了一个多时辰,李氏都睡醒了一觉,宇文悦才以三子险胜。 “佳娘,阿嫂知道你棋力极佳,不用刻意让阿嫂的。”于氏边将棋子收入盒中,边对宇文悦笑着说道。 “阿嫂,我没有……”宇文悦小脸儿微红的否认。 于氏见宇文悦难得流露出这般孩子气的模样儿,放下手中的棋子,伸手摸摸宇文悦的头,笑着说道:“佳娘,这样才好,你还小呢,心别那么重。等到了天水,阿嫂带着去草原上骑马,到了草原,你才能真正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广,才会明白世上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醒来的李氏亦点头应道:“阿嫂说的对极了,佳娘,要不是阿嫂身子重,阿嫂也能陪你去草原纵马,你不知道,驰骋于高天厚土之间,是何等的畅快自在!” 姑嫂们正说着,外面传来于瑾的声音:“阿姐,阿嫂,佳娘妹妹,姐夫说咱们停下来歇一会儿。” 于氏笑着应道:“知道了,阿瑾,老实跟着你姐夫,不许淘气……” “阿姐,我才没有淘气!”车外传来于瑾气鼓鼓的声音。车中三人听到于瑾气呼呼的声音,不由都笑了起来。 “阿妩,你要不要下车走走,活动活动身子骨儿?”于氏体贴的问道。 李氏点点头,她正躺的身体有些发僵,下车走走是再好不过的。 车门打开了,侍女们扶着主子慢慢的下车,于氏陪李氏散步,宇文悦则去了后面的马车看一双侄儿侄女。虽然有奶娘侍女们照看着,宇文悦还觉得要亲自看看才放心。 “大姑姑……”看到姑姑来了,宇文璟和妹妹立刻扑了过去,宇文悦伸手揽住他们两人,笑着问道:“阿璟阿瑗,累不累呀?” 宇文璟扑愣愣的直摇头,兴奋的叫道:“不累不累,大姑姑,您帮我求求阿爷,让阿爷带阿璟骑马好不好?” 宇文悦笑着应承,“好,回头大姑姑就帮阿璟说。” “阿瑗……要……”小宇文瑗虽然不太明白大姑姑答应了什么,却也跳着叫囔起来。 “阿瑗乖,我们不骑马,回头大姑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宇文悦抱着小侄女儿,笑咪咪的哄她。 “听故事听故事……”宇文瑗兴奋的叫了起来。宇文璟听了这话,小眉头不由皱了起来,他又想听故事又想骑马,到底选哪一个呢,这对不足四周岁的小宇文璟来说,还真是个两难的问题呢。 第一百五十九回途中 车队停下来休息了大半个时辰,便又继续上路了。一路无话,到了傍晚时分,车队刚好行至新安驿,司马昀已经事先派人过来打前站,因此等大队人马到来之时,客房与营帐都已经准备妥当,随行的伙夫们也已经将夕食准备的差不多了。 “阿恪,你不要管这些杂事了,快去看看弟妹吧。这些杂事我来处理就好。”司马昀见宇文恪忙着安排诸项杂务,便将笑着将他撵去新安驿的客房了。 宇文恪心里也惦记着妻子,便也没有推辞,只说了一声“有劳阿昀,我去去就回”,便匆匆跑走了。 司马昀看着宇文恪的背影,眼神中藏着一抹羡慕与悲伤之意,唉……他多想…… 摇了摇头,将那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司马昀打起精神巡视营地。 “阿兄(姐夫)……”两声齐齐的呼喊响起,司马昀转身一看,只见弟弟和小舅子飞快了跑了过来。 “阿昶阿瑾,你们俩个骑了一天的马,不在房中好好休息,跑到这里做什么?”司马昀皱眉轻叱。 “阿兄,我们来陪您巡视营地,有什么事儿您只管交待给我们好了,阿兄同样骑了一天的马,怎么能不累?”司马昶飞快的说道。 “阿兄不累,你们俩要是不累,就去安排晚上警戒之事吧。”司马昀见两个弟弟精神头儿十足,脸上没有一丝倦意,便笑着吩咐。 “得令!”司马昶和于瑾抱拳应声,兄弟二人立刻跑开了。 司马昀是个很细心的人,他仔细巡查了每一座营帐,确保每一名府兵晚上都能得到很好的休息,这才离开营地,往新安驿那边走去。 还没进新安驿,司马昀就看到元熹领着儿子元宝从驿馆中走出来,元宝看到司马昀,立刻高声叫道:“司马伯伯……” 司马昀笑着答应了,快步走上前拱手问道:“宁韧兄,这是要带元宝去哪里?” 元熹笑着说道:“夕食已经备好,我们父子是出来寻贤弟和阿昶阿瑾回来用饭的。” 司马昀回头吩咐一声,他的长随立刻跑去找人,他则与元熹元宝一同走回驿馆。 说来也意思的紧,小霸王似的元宝一见到司马昀就变的特别乖巧,总是想凑到他的身边,如今三人同行,元宝立刻从他阿爷身边跑开,跑到司马昀的右侧,仰着头又叫了一声“司马伯伯”,那小声音别提有多甜了。 一向喜欢孩子的司马昀心里热乎的不行,他抬手摸摸元宝的头,亲亲热热的夸道:“元宝真是好孩子!宁韧兄好福气!” 元熹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这般喜欢司马昀,而且是那种完全没有理由的喜欢,或许这就是缘份吧。 “敬仪兄过誉了,阿宝淘气的很!”元熹谦虚的说道。 “阿爷,阿宝以后听话,再也不淘气了!”紧紧拽着司马昀的衣袖不松手的元宝突然叫了起来,小声音里满是生怕被嫌弃的不安。 “好好,阿宝不淘气,是好孩子!”司马昀赶紧安抚元宝,伸手握住了他肉呼呼的小胖手。 握住元宝小手的那一刻,司马昀突然有种元宝是他儿子的奇怪感觉。在心中暗自思量一番,司马昀头一回有了认义子的冲动。他决定晚上就和妻子弟弟商议,若是他们两人都同意,便可以与元熹商量了。 三人走进驿馆的正堂,夕食已经摆好,众人将华老先生让至首坐,然后分别坐下静悄悄的用饭,就连最小的宇文瑗都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这便是世家对子弟的教养,有些礼仪早就刻入他们的骨血之中。 用罢夕食,众人信步走出新安驿,在周围的营地间散步。府兵们都受过训练,看到主人来了,全都静静的躬身行礼,等主人走过之后,他们才会继续方才正在做的事情。 奔波了一天,大家也都累了,因此晚间的散步只持续了不到两刻钟,众人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宇文悦刚刚洗漱完换好寝衣,便听到人有轻轻的敲门,她向侍女翠华点点头,翠华方才走到房门沉声问道:“谁?” “是我!佳娘,若是你还没歇息,可否开门一见?”门外传来司马昶的声音。 宇文悦微微皱眉,她拿起搭在衣架上的夹棉披风披好,方才向翠华点了点头。 翠华将房门打开,司马昶并没有走进来,只是向站在桌旁的宇文悦笑笑,将手中的一只精巧的白瓷小瓶递给翠华,笑着说道:“佳娘,你坐了一整天的车,怕是身子骨酸乏的紧,这是解乏的药酒,睡前擦上揉一揉,最是解乏不过的。” 翠华没敢伸手接,只是看向自家主子,宇文悦微微蹙眉,轻轻点了点头,向司马昶颌首说道:“多谢世兄,翠华收下。” 翠华这才将白瓷小瓶收了下来,司马昶向宇文悦颌首笑道:“佳娘,我不打扰你了,你好生休息,明儿一早见。” 宇文悦轻声应道:“好,明早见。” 司马昶后退几步,看着翠华关了门,才笑着走进了斜对面的一间客房。打尖之事是他安排的,司马昶少不得要将自己的房间与宇文悦的房间安排的近一些。 “大娘子,您要擦药酒么?”翠华拿着白瓷小瓶问道。 宇文悦笑着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先不用了,今儿并没有觉得身体酸乏,你好生收着,需要用时再拿出来。” 翠华应声称是,仔细的收好白瓷小瓶,服侍宇文悦睡下不提。 且说司马昶回到房中,却见于瑾气呼呼的瞪着自己。他笑着问道:“阿瑾,你怎么不休息?” “哼,你背着我偷偷讨好佳娘,还算什么兄弟!”于瑾气咻咻的低声质问。 司马昶皱了皱眉头,低声说道:“阿瑾,我们说好了的,各凭本事追求佳娘,不论佳娘选谁,我们都不能有任何异议。既是各凭本事,又怎么能说我背着你讨好佳娘呢?” 于瑾被司马昶堵的哑口无言,一双圆圆的眼睛瞪的几乎要鼓出来了。司马昶见于瑾这般模样,不由笑了起来,他走到于瑾身边,伸手揽着他的肩头,于瑾耸肩甩了甩,没甩开也就罢了,只拧着头不看司马昶。 “阿瑾,这也值得生气?你下午陪佳娘说话,我可没说你哦!”司马昶笑嘻嘻的说道。 “你……你怎么知道……”于瑾底气不足的问了一声。 司马昶笑笑说道:“你下午打着陪阿嫂说话的旗号跑开了,实则是和佳娘说话,咱们车队有这么多人都看见的,我岂会不知道?” “我……我……哼,不说了,睡觉!”于瑾面红耳赤的叫了一声,嗖的跳上床榻,将锦被往头上一蒙,假装睡觉了。 司马昶看着孩子气十足的于瑾,不由摇头笑了起来。此次出了洛京城之后,不独宇文悦有种如释重负的奇怪感觉,司马昶同样也有。所以他才不会因为于瑾跑去陪宇文悦说话而心生不快,因为他知道宇文悦对于瑾不可能生出男女之情,她最多也只是将于瑾视为手足兄弟,而他,也是这样看待于瑾的。 踏上西行之路的司马昶,没有了在洛京之时的惶恐不安进退失当,此时的他莫名的信心十足,司马昶相信自己一定能重新赢回宇文悦的芳心。 走到于瑾榻旁,将锦被往下拽了拽,司马昶轻笑说道:“阿瑾,睡觉不能蒙着头,不利于呼吸,好好睡吧,明儿还得早起呢。” 于瑾假装睡着了,并不回应司马昶,司马昶便笑笑回了自己的床榻,他也要早些睡下,等到子夜时分,他还要去巡营。 一夜无话,东方微明之时,众人便都起身了,大家用过朝食,与新安驿的驿丞会了住宿的店钱,车队再次上路,今日的行程要比昨日紧许多,否则便不能在傍晚时分赶到下一个驿馆,千秋驿。 此次西行,一路上只要能入住驿馆,便尽量住进驿馆,这样可以让李氏休息的更好一些,她是孕妇,怀的又是双胎,自然是最最重点的关爱保护对象。 赶了整整一天的路,车队终于在幕色渐深之时赶到了千秋驿,大家都累了,只草草用了夕食便各自安歇。 明日的行程也不轻松,需得整日赶路才能在天黑之前赶至司马世家位于上阳城的啸虎坞。在啸虎坞休整两日继续西行,便走出了中原地界,进入八百里秦川。 秦地民风彪悍,就算车队有精兵随行,只怕这一路也不会太过安稳,因此车队还未抵达啸虎坞,司马昀与宇文恪商议之后,便已经往秦地派出了打前哨的先锋…… 第一百六十回喜收义子 司马昶宇文悦一行在上阳城的啸虎坞休整两日,便继续起程。离了上阳城,便出了中州地界,进入了绵延八百余里的秦地。 车队入秦之时,已经是三月中旬了。虽说秦地少雨,可往年三月里总也能下上两三场春雨,正好润泽越冬返青的麦苗。可今年秦地却是干旱的紧,整整一个冬天没有降下一场雨雪,入春后也是滴雨未落,田地干涸的裂成了片,地里的麦苗尽数枯黄,原本水量丰沛的河流已经露出了多处河床,绝望的农人们除了扛着三牲祭品去龙王庙求龙王降雨之外,再没有任何抗旱保苗的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地里的禾苗干枯死去。 坐在马车中,看着道路两旁干裂的田地和绝望的农人,宇文悦等人心里极不是个滋味儿。她们想帮助这些可怜的农人,可是却没有一点儿办法,呼风唤雨是仙家手段,他们都是凡人,又怎么能做的到呢? 中午休息之时,宇文悦并没有下车活动,她利用休息的时间写了一封信,拿着去见她的阿兄宇文恪。 “阿兄,这是我给阿爷写的信,你帮我派快马送回去好不好?”宇文悦飞快的说道。 宇文恪点点头,这一路看到的干旱景象让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好,我这就派人送回去。佳娘,秦地这般干旱,怕是真的要闹蝗灾了……”宇文恪双眉紧锁,担忧的说道。 宇文悦点点头,亦是忧心忡忡的说道:“阿兄说的很是,我原以为咱们中州今年雨水已经够少了,想不到秦地干旱的情况更加严重,只怕再过上一两个月,秦地将会有数十万的流民涌入中州,阿爷得主持赈济流民之事,怕是不会赶上来与我们会合的。我想……我想折回去帮阿爷。” 宇文恪皱眉道:“这怎么行,说好了一起去陇西的。” 宇文悦低声说道:“其实此番主要是送阿嫂回陇西待产,我去不去都行的……” “不行,阿爷那里有的是人手,不差你一个,佳娘听话,和我们一起去陇西。咱们这一路还得帮阿熹招兵呢。你的脑子最灵光,我们还指着你出谋划策呢。”宇文恪飞快的说道。 宇文悦轻叹一声,低低说道:“阿兄,你看秦地已经是赤地千里,此时招兵再容易不过的,怕是一个粗麦饼子就能招到一个精壮士卒。只是我们携带的粮食并不是很多,除去五百人一个月的吃用之外剩不下多少,原本我们计划以饷银招兵之策怕是行不通的。” “阿恪大兄,佳娘妹妹……”一道响亮的叫喊之声传来,宇文恪宇文悦两人转身一看,见喊他们的是司马昶。 “阿昶,你找我们有事?”宇文恪扬声问道。 司马昶飞快跑到近前,将一大一小两只皮囊分别递给宇文恪和宇文悦,笑着说道:“我来送水的。” 宇文恪宇文悦道了一声谢接过皮囊,宇文恪拨下塞子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宇文悦则解开小皮囊一侧的暗袋,取出一只不大小银碗,将皮囊中的水倒在小银碗中。 “咦……这是果子露?”宇文悦看到银碗中的水是晶莹的浅绿色,不由轻声说道。 司马昶笑着点头,“如今天气干的紧,我备了些金银花露,你快喝了解解躁意。” 宇文悦闻言微微一怔,然后低头喝了一口金银花露,那熟悉的味道让她的眼睛涌起一阵湿意。 “你……何必如此……”沉默了好一会儿,宇文悦方才涩声说道。 司马昶赶紧温言细语的回答她:“这是我应该做的。” 宇文恪不知道这两人打的什么机锋,疑惑的问道:“佳娘,这金银花露有什么不对么?” “没有……阿兄,我去给阿璟他们喝些花露去去躁火。”宇文悦慌乱的说了一句,便飞快的走开了。 “阿昶,这金银花露到底有什么名堂?”宇文恪一把揪住想追着宇文悦跑开的司马昶,沉声质问。 “阿兄,金银花露没什么名堂,只不过是佳娘最喜欢的口味。”司马昶也不隐瞒什么,干脆的说了出来。 “佳娘喜欢金银花露?我怎么不知道,她明明最喜欢樱桃露。”宇文恪皱眉说道。 司马昶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佳娘原本最喜欢樱桃露,可后来却最喜欢金银花露。” 宇文恪面色一沉,揪住司马昶的手多用了几分力,低声斥道:“阿昶,我们好不容易让佳娘不再想那些不开心的往事,你若再刺激于她,休怪我不念两家的情分!” “阿兄,我没有刺激佳娘,真的只是因为天气太过干旱,我们又是赶路之人,内中必存燥火,必要用金银花露清火除燥的。你若不信,只去问华世伯……”司马昶急切的解释。 而此时,抓着皮囊飞快跑开的宇文悦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她一直坚定的认为前世司马昶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感情,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只有她的近身侍女才知道的喜好,司马昶竟然这样清楚。 前世宇文悦生下长子被封为皇后之后,在宫中患了热症,当时便以金银花露代茶饮,喝了挺长一段时间。自那以后,宇文悦便喜欢上金银花露,隔三差五总要喝上一杯,然而知道她这个喜好的人很少,除了宇文悦自己之外,便只是两名她最信任的侍女。宇文悦不知道司马昶是怎么知道的。而且那口味,分明是她从前最喜欢的。 金银花露通常以蜜调和,若是不以蜜调和,便会有些清苦的味道,而宇文悦却独独喜欢那种清苦的口感,所以她喝的金银花露从不添加蜜糖。而刚才司马昶递过来的金银花露,便是没有加过蜜糖的。 远远站在一旁的翠华等侍女见自家大娘子突然跑开了,赶紧追了上去,宇文悦跑了几步便停了下来,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将手中的皮囊交给追上来的翠柳,低声说道:“用这里的金银花露调些枇杷蜜,分给阿璟元宝阿瑗他们喝。” 翠柳接过皮囊应声称是,赶紧飞跑去调果子露服侍三位小主子喝,宇文悦则轻叹一声,走到她阿兄的战马旁边,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抚着马颈上长长的鬃毛。 宇文恪看到妹妹走到自己的战马旁边,便想过去安抚,可司马昶却拦住他,小声说道:“阿兄,让佳娘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这会儿心里有点乱。” “你也知道!”宇文恪瞪了司马昶一眼,没好气的斥责。 自家妹妹自家了解,宇文恪知道他的妹妹每每心情烦乱之时,便喜欢一个人和动物待在一起,在家之时,宇文悦便去看府里养着的猫儿狗儿。如今在外面,没有猫猫狗狗可以抚弄,她只能和马儿待在一起了。许是有种天生的亲和力,所有的动物面对宇文悦之时,便会显得特别温顺乖巧,那怕是性子再烈的野马都不会在宇文悦面前使性子耍脾气。 “阿兄,我……我真的只想对佳娘好,我不想让她不开心……”司马昶急的面红耳赤,急急的解释。 “哼,早干什么去了!”宇文恪没好气的说了一句,甩手走了。 司马昶低低叹了口气,痴痴的望着宇文悦的身影,不敢上前打扰她。 宇文悦在她阿兄的坐骑旁待了不到一刻钟,便身后响起阵阵呼喝之声,她知道这是要起程了,便从随身荷包中拿出几颗糖豆儿喂给马儿,然后才快步走向马车。 司马昶此时才赶紧跑了过去,他正要解释几句,宇文悦却抢先说道:“多谢你的金银花露,想不到你竟然知道。” “我……佳娘……你不用和我道谢的,能为你做点事情,我心里很欢喜。”司马昶低低的说着,语气中充满了情意。 “多谢你的好意,但你不必如此,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不需要他人费心。”宇文悦淡淡的拒绝。 司马昶心中有些失落,可是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低声说道:“佳娘,我只盼你平安喜乐,只要你高兴,要我怎样都行。” 宇文悦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曾开口,走路的速度加快了许多。司马昶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着陪宇文悦走到马车前,看着她上了马车才离开。 “佳娘,方才你也没怎么吃东西,快来吃些点心!”宇文悦一上车,李氏便笑着唤她。 宇文悦摇了摇头,浅笑说道:“阿嫂,我方才已经吃饱了。你不用担心我的。” 李氏见小姑子不吃点心,便示意侍女将点心盒收起来。姑嫂两人坐在一处说话儿。 “佳娘,上午阿欣同我说,司马世兄有心认元宝为义子,她想让我同你阿兄说,让你阿兄探探阿熹的口风,你觉得怎么样?”李氏笑着问道。 宇文悦先是一愣,继而笑了起来,“这是好事儿啊,我当然是赞成的。” “你也觉得这是好事儿啊!”李氏笑了起来,一双眼睛弯弯的,显的格外温柔可亲。 “嗯,是好事。司马大兄只是认义子,又不是过继,这当然是好事啦。阿熹大兄一定愿意多几个人疼爱元宝的。”宇文悦笑着说道。 “嗯,那回头就让你阿兄同阿熹大兄说,只要他同意,今天晚上就让元宝敬茶,先将名份定下来,正式的仪式等到了陇西再举行也不迟。彩云,快去传话,请大郎君来一下。”李氏兴奋的笑道。 跪坐在脚榻上的侍女彩云应了一声“喏”,便往外传话。没过多一会儿,宇文恪便纵马赶了过来。 “阿妩,你哪里不舒服?”宇文恪紧张的问道。 “恪郎,我没事儿,我有事同你说哩……”李氏一脸轻松的笑容,宇文恪这才略略放了心。 “什么事,叫人传话也不说清楚,吓了我好大一跳。”宇文恪轻声埋怨一句,接过妹妹递过来的茶水一口喝干了。 “恪郎,你说司马世兄收元宝为义子好不好?”李氏笑着问道。 宇文恪愣了一下,皱眉说道:“阿妩,你好生养胎便是,别想些有的没的,怎能这样刺激阿昀夫妻呢!” “不是我提议的,是司马世兄和阿欣有此心意,想让我们帮他们探探阿熹大兄的意思,听阿欣说,司马世兄特别喜欢元宝。” “哦,是这样啊,那行,我去问问阿熹,我想阿熹应该会同意的,他一个人带着元宝也是可怜。”宇文恪看到妹妹满眼笑意,显然对此事很是赞同,便也笑着点了点头。 宇文恪行动力极强,他飞马赶到元熹身边,哄元宝去车厢里吃点心,然后悄悄和元熹说了司马昀想认元宝为义子之事。 元熹听罢愣住了,想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这……不合适吧,阿宝怎可高攀司马世兄?” “阿熹,这话可不对,咱们都是好兄弟,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只是认义子,又不要元宝改姓名的,你还是我阿爷的义子,我的长兄呢!元宝有了义父义母,便多了疼爱他的人,你看你一个男子照顾孩子到底不细致,阿嫂是最温柔周到不过的,有他照顾元宝,你尽可以放心啦!”宇文恪飞快的说着。 元熹有些犹豫,“阿恪,你也知道元宝的性子,我担心……”知子莫若父,元熹对元宝是真的没有什么信心。 “阿熹,你也莫这样说,这几日我看元宝真是改多了,他元宝本性不坏,只是……如今我们引他走正途,将来元宝必定能有大出息的。而且我瞧着元宝好象很喜欢阿昀,这几日元宝总往阿昀身边跑,阿昀说什么他听什么,竟比你这个阿爷说话还管用些呢。”宇文恪边想边笑着说。 元熹苦笑一下,“唉,你说的也是,有几回明明是我领着阿宝,可他一看到司马世兄,便甩开我的手跑过去了,也许阿宝真的与司马世兄有缘吧……若是司马世兄不嫌弃,我自是愿意的。” “那好,我去告诉阿昀,晚上就让阿宝敬茶,正式的仪式等我们安顿下来再举行。”宇文恪高兴的说道。 元熹点点头,应承了此事。 宇文恪拍马奔至司马昀的身边,将元熹答应让元宝让他为义父之事说了一遍,司马昀大喜,重重拍着宇文恪的肩头,畅快的笑道:“多谢你了阿恪……” 到了晚上,车队宿营之后,司马昀催着下人赶紧布置营帐,不大一会功夫,整座青帐被布置的喜气洋洋。不知内情的人远远看见,说不得要以为这里正在举行婚礼呢。 元熹带元宝进帐,他看见司马昀夫妻两人身着簇新玄色金边五重锦礼服,脸上满是热切的盼望。 元宝看到司马昀,立刻甩开他阿爷的手,口中叫道:“司马伯伯……”飞快奔了过去。 “阿宝回来,先敬茶行礼!”元熹叫了一声。 司马昀已然离座蹲下身子,接住飞扑过来的元宝,慈爱的笑着叫道:“阿宝慢些,别摔着……” 于氏一双眼睛几乎定在元宝的身上,哪里还能移的开,这夫妻二人盼孩子盼的心都熬成灰了,着实可怜的紧呢! “司马伯伯,您愿意要阿宝么?”元宝扑进司马昀的怀中,紧紧抓着司马昀的衣裳急切的追问。看的出来这孩子很是紧张,满脸都是生怕被拒绝的担忧。 “对,往后我就是你的义父,阿宝是我的义子!”司马昀说出这话句,激动的眼圈儿都红了。 “义父!”阿宝几乎使出全身的力气在司马昀耳旁大叫,震的司马昀耳朵嗡嗡之响,他却欢喜的掉下眼泪,连声应道:“诶诶……阿宝,好孩子!” “阿宝,还有我,我……是义母……”于氏早就哭的如同泪人儿一般,她也蹲在丈夫身边,向元宝张开双臂。 “义母……”元宝的声音低了些,犹豫的叫了一声。 “诶……”于氏激动的难以自制,竟生生从丈夫怀中将元宝抢了出来,紧紧的搂在怀中,一声“好孩子”尚未说完,于氏已经激动的泪如雨下。 “阿兄阿嫂,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您们别哭啊……”司马昶心里也酸酸的,可他还是强压着酸意劝慰兄嫂。 “对对,是天大的喜事,我们不哭,不哭……阿欣,快把我们给阿宝的礼物拿过来……”司马昀急急说道。 于氏连连点头,旁边四名捧着托盘的侍女快步走了上来,在元宝身边跪下,口称:“婢子拜见小郎君。” 元宝也是大家出身,并不怯场,他稳稳的一抬手,象个小大人似的说道:“免礼……” 四名侍女方才站起来,将托盘捧到元宝面前,好让他看个清楚。 第一个托盘中放着从头冠到鞋子一整套簇新的衣裳配饰。于氏揽着元宝笑着说道:“阿宝,这是义母亲手给你做的衣裳鞋子,往后义母还给你做。” 元宝对于衣裳什么的并没有什么兴趣,可是元熹知道这套衣裳的份量,这必是于氏这几日日夜赶工才做出来的,他立刻向于氏揖首说道:“多谢阿嫂,阿嫂辛苦了。” 于氏摇头笑道:“给阿宝做衣裳,我心里欢喜的很,一点都不辛苦。” 第二个托盘中放着一张弓,那张弓以精铁为弓臂,以虎筋为弦,一看便是新制成的,尺寸只有正常弯弓的三分之二,想来是专为元宝定制的。 元宝好武,一看到这张弓便再也移不开眼睛了,他抓过弯弓用力一拉,只见弯弓顿成满月,满帐之人不无惊呼出声,元宝这孩子的力气真是太大了,要知道这张弓虽小,可是拉开他所需的力道却一点儿都不小,没有两石之力是拉不开这张弓的。 “好,阿宝勇武,将来必定是位无敌的将军!”宇文恪高声叫好,极力的夸赞元宝。 “阿宝,可喜欢这张弓?”司马昀笑着问道。 元宝紧紧攥着弓,兴奋的应答:“义父,我最喜欢这张弓!”其他的两件礼物元宝都不看,只要这一张弓便已经心满意足。 “阿熹,你是阿宝的阿爷,那两件礼物你替阿宝收着。”司马昀抚摸着元宝的头,对元熹笑着说道。 “不不不,这怎么可以!”元熹赶紧摆手拒绝。 司马昶抢步上前,将后两个托盘中的东西抓起来塞到元熹的怀中,笑嘻嘻的说道:“阿熹大兄,我们司马家的孩子,自落生之日起,便会得到一座马场和一座坞堡,这是阿宝的马场和坞堡,你替他收好了。” “不不不,这绝对不行!”元熹听清这两样礼物是什么,越发的摆手拒绝了。 司马昀面色一沉,佯怒道:“阿熹,莫非你改了主意,不肯让阿宝做我的义子!” 元宝一听这话立时急了,奔到他阿爷身边大叫道:“阿爷,阿宝要义父……阿宝要义父……” “阿熹大兄,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千万别说什么见外的话,赶紧收好!”宇文笑着将元熹的手推了回去。 “这……阿宝也不曾为世兄阿嫂准备什么……”元熹难为情的说道。他和元宝可以说的上是净身出户,如今一食一水一纸一草都是宇文世家为他们父子提供的,他着实的囊中羞涩,拿出不什么象样的礼物。 “阿熹,你这样说,是真不把我们当亲兄弟了!我们可是一心一意当你是好兄弟的。”司马昀沉了脸,不高兴的说道。 “阿熹大兄,听司马大兄的,往后日子长着呢,等阿宝长大了,难道会不孝敬义父义母么?”宇文悦走过来笑盈盈的说道。 “阿宝孝顺义父义母!”元宝着急的叫了起来,惹的众人笑出了声。 元熹心里明白司马昀的好意,便郑重的收起那两张地契和令牌,郑重说道:“多谢世兄厚爱,元熹替阿宝愧领了!阿宝,给义父义母磕头,敬茶!” 元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口称:“孩儿元宝拜见义父义母……” 喜的司马昀夫妻二人热泪盈眶,两人齐声叫道:“好孩子快起来……” 司马昶看到兄嫂这般激动,心里也为兄嫂高兴,他最知道他阿兄阿嫂有多喜欢孩子,如今他们总算是有了承欢膝下的孩子了! 第一百六十一回醒来 宇文悦一行进入秦地之时,一直追出武胜关的元戎才知道自己上了当,带着为数不多的府兵径直找上合水坞。 家仆通报之时,宇文信正在看女儿写来的书信,信中说起秦地旱情极为严重,百姓已经无粮可吃,只能以树皮草根裹腹,若是再无人赈济,只怕秦地百姓将尽数变成流民,甚至易子而食。 看到“易子而食”这四个字,宇文信的心如坠深渊,他立刻飞快的写下数十道亲笔手令,命亲兵飞马传往宇文世家在各地的坞堡,令他们做好一切准备,一但有灾民前来,立刻开粥厂赈济。 亲兵刚刚领命而去,外堂管事便前来禀报,说是大舅老爷来了。 宇文信冷着脸说了一句:“请大舅老爷到后堂花厅用茶。” 外堂管事应声称“喏”,赶紧跑了下去。他边跑边暗自纳闷,今儿郎主是怎么了,从前总是笑微微,今儿面色却阴沉的吓人,难不成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么? 元戎气咻咻的去了后堂花厅,宇文信并没有立刻前来,而元氏象个活死人一般,自然也不可能出面招待她的长兄,除了宇文信夫妻,坞中的主子就只有宇文慎和宇文惜两人,可他们俩还是孩子,也不可能出面招待客人的,因此元戎生生被晾了小半个时辰,气的他三尸神暴跳,七窍生烟。 就在元戎怒摔茶盏,大骂宇文信之时,宇文信才缓步走进花厅。 元戎一看到宇文信,便冲上前一把揪住宇文信的前襟,怒吼道:“宇文信,还我儿……啊……” 论武功力气,宇文信都不如元戎,因此他身边一直有暗卫随行保护,元戎刚刚揪住宇文信的前襟,便被人擒住手腕往后一推,元戎疼的大叫一声,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重心,整个人向后倒退十数步,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宇文信,你敢打我!”元戎一双眼睛瞪的滚圆,愤怒的大叫。 “大舅兄行为不端自取其辱,如何能怪我宇文信!”宇文信冷冷说了一句,在上首的正位坐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的暗卫出手很有分寸,元戎不过是吃些皮肉之苦,并不至于伤筋动骨。 元戎跳了起来,冲到宇文信面前,他还没开口说话,一名面无表情,长随打扮的精壮汉子突兀的出现在他面前,冷冷道:“大舅爷请回座。” 那个精壮汉子的语气很冷,声音虽然不大,却有种让人胆寒的力量,元戎空有一身横力,骨子却是个怂货,面对身手比他强之人,元戎就什么本事都没有了。 气咻咻的回去坐下,元戎怒吼道:“宇文信,交出元熹和阿宝,否则我绝不与你干休!” 宇文信冷冷的说道:“岳父过世不过十年,他老人家的遗言大舅兄便全忘了不成?” “你……老东西的遗言岂能比的过元氏祖训!元熹元宝是我元氏子孙,你凭什么扣着人不还我!”元戎气愤怒的大叫。 宇文信不慌不忙的从怀中拿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慢慢的打开,淡淡说道:“岳父早就料到你会如此蛮不讲理,这是岳父亲手所书,将元熹一脉逐出元氏宗族的书信。” “什么,这怎么可能,宇文信,你个卑鄙小人,竟敢假造文书骗我!有本事把信给我看!”元戎跳着脚的大骂。 宇文信冷声道:“影七,拿信给元大家主过目。” 那个精壮汉子躬身应是,双手接过书信,走到元戎面前展开,宇文信冷冷道:“元大家主,你可看清楚了!” 元戎本来打着抢信撕信的主意,可影七的身手极高,元戎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别说是抢信了,元戎就连距离影七再近一步都做不到。 瞪大眼睛看完那封信,元戎呼哧呼哧的直喘粗气,他阿爷的笔迹他当然认得,这信的确是他阿爷亲手所书。心念急转数次,元戎突然叫道:“这信是假的,是你伪造的!我不承认!” 宇文信淡淡说了一句:“元大家主可以不承认我手中的这封信,你尽管回洛京去问你族中的三太族老,也可以去元氏宗祠,请诸位族老共同开启岳父大人灵位下的石匣,石匣需得三把钥匙共同开启,钥匙分别在元氏三位族老手中。同样的信,岳父大人共写了三封。” 元戎脸色大变,跳着脚指天划地的怒骂:“该天杀的老不死的,竟敢如此对我!老不死的,你到底有没有当我是亲生儿子!我咒你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放肆!住口!”宇文信相当尊敬他的岳父大人,听到元戎这般毒的诅咒,宇文信嚯的冲到元戎的面前,劈手便扇了他好几记耳光。 “你……你敢打我……”元戎双眼血红,看上去竟如野兽一般。 “打的就是你这不忠不孝的东西!”宇文信指着元戎大骂。 “阿蓉,你就这看着你夫婿打你阿兄,死躲着不出来!”元戎见影七挡在宇文信的面前,心知奈何不得宇文信,便冲着后宅的方向嘶声大喊起来。 “你喊什么!阿蓉已经被你的背信弃义,虐待阿熹气的昏迷不醒,我还不曾找你算帐,你倒有脸叫她!”宇文信愤怒的厉喝。 “什么……好你个宇文信,你害了阿蓉,还想赖到我的头上!阿蓉,我可怜的妹妹,我要见她!”元戎心念一动,立刻反赖宇文信。 “好,就让你见阿蓉。”宇文信立刻一口答应,这些日子他试尽了各种办法,都不能叫醒他的妻子,说不定元戎去了,他的妻子能醒过来呢! 元戎怒哼一声,宇文信根本不理会他,只冷冷说了一句:“跟我走……” 两人很快来到元氏的卧房,元氏还得前些日子一样,静静的躺在床榻上,若非还有呼吸,她看上去简直就象个死人。 “阿蓉……我是阿兄啊,你听到没有?阿蓉,你快起来,阿兄被你夫婿欺负的不能活了啊……”元戎扑到榻旁,抓着元氏的手大呼小叫起来。 宇文信因为存了一丝也许元戎能唤醒他妻子的希望,所以并不阻止元戎,任他在床榻前鬼哭狼嚎。 “阿蓉,那个老不死的竟然将元熹一脉逐出门墙,凭什么啊,元宝可是我嫡嫡亲的大孙子……元熹那逆子想逃出我的手掌,门都没有……”元戎恨恨的嘶声大叫,气的宇文信面色铁青,紧紧的攥着拳头,看向元戎的眼神如同看死人一般。 元戎喊的嗓子都有些哑了,可床榻上的元氏除了流泪之外再没有任何动静。 宇文信眉头紧锁,突然将元戎拽了起来,怒吼道:“你喊够了没有!你再闹下去,信不信我开了你元氏宗祠,将你逐出门墙。” 元戎惊呆了,愣愣看着宇文信,半晌方才反应过来,他一把推开宇文信,愤怒的大叫:“你有什么资格开我元氏宗祠,还将我逐出门墙,宝文信,你疯了不成!” 宇文信冷哼一声,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手掌大的白玉令牌,令牌上以阴刻着一个大大的金红色“元”字,“元戎,你看这是什么!” 元戎定睛一看,震惊的倒退好几步,惊愕的叫道:“这是我元氏的镇天令……怎么在你的手上!” 宇文信手中的白玉令牌,正是元氏先祖建国之时所制的镇天令,持令牌者即为元氏宗主,凭此令可对任何一个元氏族人做任何的鼾。这枚镇天令一直由嫡枝嫡长子传承,传到元戎父亲这一代,已经传了九代人。 元戎是第十代传人,可是他的父亲在临终之时却没有将镇天令传给他,元戎暗暗将整个元府翻了不知道多少遍,都不曾找到这枚镇天令,这其实也是元戎一直深恨他父亲的原因之一。 “岳父大人知道你恶习难改,他老人家有言,若是镇天令落在你的手中,必是元氏之祸,所以岳父将镇天令交给我,就是要我在必要之时处置你。”宇文信高举镇天令,沉声怒喝。 “你……你想怎么样?”元氏中人对镇天令的臣服之心已经深入骨血,所以元戎此时根本就没想过自己可以反抗,只是颤声发问,声音里充满了惊恐怕之意。 “逐你出元氏门墙,贬为庶人,另立阿熹为元氏家主。”宇文信绝然大声宣布。 “不要……”两道声音同时响了起来,一道凄厉的叫声是元戎的,另一道极为虚弱的声音,则是从床榻方向传来的。 “阿蓉……”宇文信惊呼一声,猛的转过身子,定定的盯着躺在床榻上的妻子。 “信郎……不要……”元氏睁着眼睛,极为无力的做着口型,声音小的几乎让人无法听清楚。 “你终于醒了……”宇文信面上的神色极为复杂,躺在床榻上的妻子容貌是那般的熟悉,可是却让宇文信觉得这个女人是何等的陌生。 “阿蓉,你醒了就好,你快替阿兄求情,不要让你夫君废了我啊……”元戎扑到床榻旁大声叫囔,惊惶之状,简直如丧家之犬一般! 第一百六十二回潜龙腾渊 看到极为虚弱的妻子醒来之后一不关心自己,二不问孩子们的情况,只是求他不要将元戎逐出元氏门墙,宇文信对妻子的心彻底死了。 做了近三十年的夫妻,他和孩子们加起来都不如一个元戎的份量重,宇文信自嘲的摇了摇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不再有一丝的留恋犹豫。 “妹……妹夫……”元戎被宇文信的威胁吓坏了,急忙追上去慌张的大叫。 “影七,不必手下留情!”宇文信头也不回的撂下一句,脚步更加快了几分。 “喏……”影七一反常态大声应是,双手紧攥成拳,通身骨节咔咔直响,元戎只觉得一股浓浓的杀意扑面而来,立刻吓怂了,他转身便往回跑,边跑边叫道:“阿蓉救我……” 走出内院,宇文信冷声唤道:“来人,速请诸将及所有宾客前往议事厅议事!” 下人得令,赶紧分别跑去通传,不过两刻钟,宇文世家所有在合水坞的将军和门客汇集于议事厅,人人面上都流露出兴奋的神色。他们知道若是没有大的行动,家主绝对不会将所有人都招集到议事厅会合的。 众人看到宇文信走进来,全部跪倒在地,齐声高呼:“属下拜见主公!” “诸位请起。”宇文信双手虚抬,命众人起身,一众门客和将军们全礼后方才起身,肃立于两侧,微微躬身目送宇文信登上议事厅正上首的金丝楠木座榻。 “诸位请坐,某今日请诸位前来,有要事相商。”宇文信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坐下说话,众人谢了座,方才安坐于各自身后的鼓凳之上。 “主公有话尽管吩咐,属下无有不从。”宇文世家府兵之首何劲立刻大声说应道。其他人忙都齐声应和,就那是那些文人门客的声音都不比武将们小多少,可见得此时人心是很齐的。 “如今长江以北尽遭大旱,秦地更甚,已然赤地千里,大旱之后必有蝗灾,周氏自保尚且不能,更不必说赈济百姓。某有派诸位分别前往旱区救灾招兵,一则解民倒悬,二来扩大我宇文世家的实力,未知诸位意下如何?”宇文信也不绕圈子,直接了当的说道。 “啊,好……属下领命……” “主公,下臣是永川人,愿往永川……” “主公,下臣是蔡邑人,愿……” “下臣愿往九华……” 一众武将门客个个大声叫好,人人抢着请命,一时间整个议事大厅如热闹的如同开了锅的热粥一般,沸腾的不行。 宇文信举起双手往下一压,众人立刻齐齐闭嘴,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们的主公,救灾招兵,对他们来说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在这乱世之中,谁拉起的队伍大,谁就更有话语权,将来宇文世家得了天下,论功行赏之时,这些可都是顶顶重要的功勋。 “诸位稍安勿燥,稍后去陈信处登记,陈信,速速造册呈上,某好尽快安排。”宇文信沉声说道。此时的他面上没有什么笑容,越发显得威严。 “喏,属下(下臣)谨遵主公之令。”众人再次躬身应是,绝大多数人的声音都有些兴奋的发飘。 “何劲留下,其余人先下去登记。”宇文信从来都不是个废话多的人,他交待一声,便命众人退下,只留了何劲一人。 众人看向何劲的眼神中透着一丝羡慕,何劲这般得到主公信重,何氏的前程绝对不可限量。 “主公请吩咐。”等众人全都退出议事厅后,何劲才躬身说话。 “阿劲,九阳坞可建好了?”宇文信缓声问道。 何劲立刻应道:“回主公,九阳坞已经建成,面积有三个合水坞大,坞中宅院百座,民居两万所,可容纳十万将士的军营也已经完工,主公随时可以入住。” “好,阿劲,这么短的时间建成九阳坞,着实辛苦你了!”宇文信笑着说道。 何劲立刻肃容正色说道:“为主公效命,末将万死不辞,何况只是督造坞堡,不知公主何时迁往九阳坞?” “嗯,二十日后起程,将合水坞中部曲人等尽数迁往九阳坞。”宇文信沉吟片刻方才说道。 “是,属下领命。主公,合水坞这边莫不是要空置?”何劲轻声问道。 宇文信摇摇头道:“合水坞地势极佳,如何能空置着浪费,某有意将合水坞送于元熹,让他在此重建元氏府兵,复其祖上荣光。” “啊……一切全凭主公安排。”何劲先是惊呼一声,继而立刻低头称是。 宇文信知道何劲心里有些想不通,便笑着说道:“阿劲,说起来当初某得合水坞,也是借了岳父之力,如今就算是还给元熹了。洛京中的元氏早已连根烂了,元熹难得是个好的,元氏总要留一脉香烟才是。” 何劲与宇文信是总角之交,自然知道往事,他沉默片刻方才低声说道:“主公就是太念旧情,太仁厚了。” 宇文信笑笑,没有再说什么。可是何劲心里明白,他家主公之所以这样做,一来是念着先元老家主的旧情,二来也是为了全与夫人的夫妻之情,三来便是为了府里的郎君和娘子们。主公如此对待元熹,元熹将来会不以死效忠么? “主公,大郎君一行可都安好?”何劲转了话题笑着问道。 宇文信笑着问道:“怎么,小子们没给你写信?” “唉,主公您就别提了,那些个臭小子,一出门就象是野马出栏似的,还不知道在外头怎么个撒欢法,哪里还能想到写信回来,他们能偶尔抽空想想家中的爷娘,末将已经是烧高香喽!”何劲苦着脸大摇其头,显见得对跟随大郎君西行的几个孩子很是不满意。 宇文信笑道:“阿劲,你也别这么说,小子们这些年也是被圈的太紧了,难得有机会出远门,哪有不撒欢的,说起来咱们年轻时不也这样,一心想着往外闯,谁也不想留在爷娘身边。” 何劲听了这话便也笑了起来,“主公说的极是。” “孩子们都挺好的,在家里显不出来,这一出门,都有个大人样儿,阿松象你,踏实沉稳的很,这一路上都是他带人打前站,着实辛苦了。阿毅倒不象他阿爷那般粗枝大叶,那孩子心思细致周到的紧,脑子也好使,看着倒挺象阿谚的。反倒是阿德这孩子不象陈谚,一股子虎气倒象是常勇的儿子,若非当年咱们看着他们出生,怕不得是两家抱错了孩子。小六年纪虽小,却得了他阿爷的真传,身手比他哥哥们都好些。”宇文信笑着一一点评手下四员大将的儿子。 若是没有意外,何常陈刘四人将来必定官拜四大柱国将军,他们的儿子也都将继承父爵,成为宇文恪这一辈的最大助力之一。 “谁说不是了,要不是两个孩子差了大半岁,我们也以为是两家抱错了孩子呢,阿德平日最爱跟着阿勇学本事,阿毅却是阿谚的小跟屁虫儿。”何劲想起二弟三弟家的两个小子,不由笑了起来。 说笑一番,何劲有些犹豫的问道:“主公,末将有一言,不知……” 宇文信笑着说道:“阿劲,你怎么也学会这一套了,有话尽管直说就是。” 何劲面色涨红,低声问道:“主公,先前您说大娘子与司马二郎君解除了婚约,可如今司马家主举家投到您的门下,末将等应该如何对待他们?如今司马二郎君又与咱们大郎君大娘子一同西行,不知这婚事……” 宇文信脸上的笑意渐淡,他缓声说道:“阿劲,你也不是外人,某不瞒你,关于佳娘的婚事,某一直举棋不定。阿昶是个好的,可是……好在如今佳娘也不算大,况且我宇文世家的娘子,只有她挑夫家的,没有夫家挑她的,将来只看佳娘的意思吧,只要佳娘喜欢,她想嫁给谁便嫁给谁。至于阿昀阿昶兄弟,你们以同僚待之便可,不可对他们有排斥之心。” “啊……这……主公,这……”何劲惊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知道他家主公是个宠孩子的,可万万没想到会宠到这般地步,竟然让大娘子自主婚事,这可是自古未有之事啊! “阿劲不必如此惊讶,佳娘不是一般的小娘子,自然不能寻常视之。其实若非为了孩子们,某又何必趟浑水入乱世呢?”宇文信缓慢而郑重的说道。 何劲愣了片刻,方才沉沉的点了点头,低声道:“末将明白了……” “阿劲,世事无常,谁也说不准往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先做好眼前之事罢。”宇文信拍拍何劲的肩头,笑着嘱咐。 “是,末将明白,末将这便去和忠义商量举坞搬迁之事。”何劲躬身行礼,严肃的说道。 “好,去吧!”宇文信笑着说了一声,命何劲退下。 何劲走后,宇文信淡淡一笑,自言自语说道:“小家伙也都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啦,若你们有本事得了佳娘的欢心,我也不会拦着,只看你们有没有这份本事吧!” 第一百六十三回夫妻情绝 何劲刚从议事厅离开,小厮从外头小跑进来禀报,说是夫人身边的侍女青梅求见。 元氏醒来的消息合水坞上下人等都还不知道,他们更加不知道家主已经被夫人伤透了心,因此看到夫人的心腹侍女来了,便赶着去向家主禀报。 宇文信面沉似水,冷淡的说了一句:“唤青梅进来。” 少顷,青梅疾步走了进来,跪在地上欢喜的说道:“回郎主大人,夫人醒了,命婢子请您过去。” “嗯,知道了,回去好生服侍夫人。”宇文信并不答应立刻回房,只是淡淡的吩咐一声,命青梅回去了。 青梅心中极为惊诧,方才她并没在房中,因此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她只依着从前对郎主的了解,还以为郎主会极为兴奋的飞奔而去呢。 宇文信并不是信严苛的主人,但是宇文世家的府规很严,主人有命,没有那个下人执行起来敢打折扣的,是以青梅虽然心中惊诧,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行礼退下,匆匆赶回内宅。 “青梅,郎主呢?”元氏见青梅一个人进来,心头一颤,赶紧问了起来,她的声音听上还是极为虚弱无力,毕竟躺了那么久,每日只被灌些补汤维生,元氏身上怎么可能有力气。 “夫人,郎主正在议事,一时走不开。”青梅小心翼翼的说道。 “啊……你退下吧。”元氏无力的说了一句,便闭上以眼睛,泪水从她的眼窝滚落。她心里如何会不清楚,方才她的行为彻底伤了她夫君的心。 青梅退下之后,元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慌张的叫道:“阿蓉,你一定得帮阿兄,倘若阿兄真被逐出门墙,阿兄一家再难活着啊……” “阿兄,早知今日,你又何必当初……阿熹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怎么就……就那么容不下他……你明明答应阿爷,再不会打骂阿熹的……”元氏哭着抱怨,声音细小的让人几乎听不清楚。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元熹是我的儿子,我凭什么不能管教他,阿蓉,你怎么也这样说!阿爷阿爷……你只记得阿爷的话,怎么却不记得阿娘的嘱托!”元戎气急败坏的囔了起来。 “阿兄,若不是因为阿娘的嘱托,我又怎么会伤了我与信郎的夫妻之情,我与信郎成亲近三十载,我们从未红过脸,可是……可是为了你……我……我伤透了信郎的心啊!”元氏心如刀绞,哭的更加厉害了。 “哼,宇文信伤心你心疼,你怎么不想想,若是我被逐出门墙,活都活不下去,阿娘会不会伤心?阿娘在地下能不能瞑目?你可别忘记当初你答应过阿娘什么!”元戎愤怒的大叫。 “阿蓉答应过岳母什么?”一道冷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惊的元戎身子一哆嗦,他猛的转过身子,瞪着大步走进来的宇文信,怒喝道:“宇文信,你怎敢偷听别人说话!” “元戎,你看清楚了,这里是我的合水坞,这是我的房间!”宇文信冷冷一句话将元戎撅了回去,气的他呼哧呼哧的直喘粗气。 “信郎……”元氏定定的望着丈夫,低低的叫了一声,泪水越发的汹涌。 宇文信脸上的神色依然是冷冷的,他淡漠的说道:“元蓉,若是你还当自己是宇文世家的主母,便该知道什么事可做什么事不可做,若是你只认自己是元戎之妹,我宇文信也不会强留。” “信郎,你……怎么……这般绝情……”元氏满眼震惊的望着她的夫君,那张原本极为熟悉的面容此时竟是无比的陌生。 “继续做我宇文信的夫人,与元戎不被逐出元氏门墙,你只能选择其一,想好了再打发人来告诉我。”说罢,宇文信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的留恋。 元氏兄妹二人同时惊呆了,直到宇文信走出内院的院门,元戎和元氏才反应过来,元戎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抵着自己的脖子嘶声叫道:“阿蓉,若是你选将我逐出元氏门墙,我不如现在就死在你面前……好歹到了地下还能与阿娘团聚!” 元戎的匕首极为锋利,他的脖子上立刻现出一条细细的,鲜红的血线,吓的元氏大叫:“阿兄,快放下匕首……” 元氏心里着急,想下地去抢元戎的匕首,可她的身体很虚,腿脚更是一丝力气都没有,只扑通一声从床榻上摔下来,元戎惊的手一颤,匕首划破更多的皮肤,血线立刻变粗,鲜血开始往下流…… “阿兄……我……我答应你……你快放下匕……”元氏一语未毕,人便昏了过去。 元戎这才收起匕首,口中咝咝的倒抽着冷气,他找了一方帕子将脖子包扎起来,然后才将昏倒在地上的元氏抱起来送到床榻上,将锦被拉过来,胡乱盖在元氏的身上。 “什么破身体,说晕就晕!”元戎还冷冷的嘲讽一句,若是元氏此时醒着,怕不得再被他气晕过去。 无戎甚至没有多看妹妹几眼,便急急出了房门,往外院寻找宇文信去了。 宇文信刚刚回到书房,小厮便来禀报,说是大舅老爷来了。宇文信的神色越的冷淡,冷冷道:“叫他进来。” 小厮心头一惊,心中暗道:“大舅爷必是彻底得罪了郎主,素日里郎主再和气不过的,便是对门客们都会用个‘请’字呢。” 小厮出了房门,板着脸对元戎说道:“郎主命大舅爷进去。” 元戎听到这般不客气的话,气的抬脚便踹,那个小厮也是个机灵的,又是打小练功夫的,他轻巧的往旁边一闪,元戎一脚踹空,气的眼睛都红了。 元戎刚刚开口骂了一句“贱奴……”,便听到书房中传出一声断喝,“元戎,你若再不滚进来,便什么都不必说了……” 元戎气的怒哼一声,大步闯进了宇文信的书房。 宇文信冷冷看着元戎,一句话都不说,元戎气咻咻的叫道:“阿蓉说了,她宁可不做你宇文信的夫人,也不许你将我逐出元氏门墙。” 元戎的话并没有让宇文信有意外之感,他冷冷道:“知道了,元戎,我合水坞不欢迎你,你即刻离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滚回洛京城,老老实实的待着,别再闹出什么事端,你妹妹的面子,只能用这一次。否则,镇天令下,再无情面可讲!” 元戎气的怒发冲冠,却连半句话都不敢多讲,被逐出元氏贬为庶人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只敢怒哼一声,然后立刻飞快的走了出去。 元戎走后,宇文信再也撑不住方才的冷漠,他神色凄苦,喃喃道:“阿蓉,你真的如此绝情,三十载的夫妻之情,儿女之情,难道都比不过岳母的一句嘱托,比不是你的兄妹之情么……罢罢罢,你既如此决定,我也……” 宇文信虎目含泪,泪水滴入砚中,宇文信便以泪研墨,用颤抖的手提起笔,蘸着泪水磨成的浓墨,写下两份和离书。 写罢和离书,宇文信双目紧闭,许久都没有睁开。直到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一声“郎主,小人宇文忠义求见”传进了书房。 宇文信睁开眼睛,在两份和离书上盖下自己印信。长叹一声,将明明轻如蝉翼,可拿起来却重如铅石的和离书折好放入怀中。 收好和离书,宇文信起身进了内室,用冷水净面,冰冷的帕子敷在泛红的眼睛上,敷了好一会儿,宇文信才将帕子拿开,对着铜镜照了照,见镜中的自己并没有什么流过泪的痕迹,他才走出内室。 “忠义,进来吧。”宇文信缓声唤道。 门外的宇文忠义应了一声,快步走进书房。“郎主……”宇文忠义叫了一声,发觉他家郎主的神色不对劲儿,便没往下说,只是满眼担忧的望着他家郎主。 宇文信苦笑一下,低低说道:“没事,忠义,你有事尽管说。” 宇文忠义犹豫一下方才说道:“回郎主,何将军说您下令二十日后举坞迁往九阳坞,不知西行之事,可还按原定计划实行?” 宇文信点点头道:“按原计划进行,不必准备夫人的马车,只我们父子三人西去。” “啊……那夫人……”宇文忠义惊讶的叫了一声。 “忠义,你是我最信任的大管家,与你说了也无妨,我与元氏和离,她……不再是宇文世家的当家夫人。” “啊……郎主,到底发生了什么,夫人不是已经醒过来了么?”宇文忠义惊的脸色大变,他万万没想到不过一上午的时间,宇文世家就发生这样天翻地覆的剧变。 “不提了,既是她的选择,我便成全她。元氏及其侍婢,一律留在合水坞,不在搬迁人员之中。”宇文信硬起心肠,沉沉的吩咐。 宇文忠义到底没忍住,长长叹了口气,躬身应道:“是,小人记住了。” “好,下去安排吧。此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特别是阿慎阿惜那里,绝对不可走露了风声。日后我会亲自对孩子们解释。”宇文信想了想,又叮嘱一句。 宇文忠义应声称是,躬身退了下去。出了书房,宇文忠义忍不住摇了摇头,心中暗道:“夫人从前看着还好,如今怎么竟变的这般糊涂,难道为了大舅爷,竟连郎主和郎君娘子们都不顾了?” 宇文忠义自小便在宇文世家,他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知道此事必定与大舅爷元戎有关,若非夫人伤透了郎主的心,郎主又怎么可能绝然写下和离书,断了这三十年的夫妻之情。要知道在这个纳妾风行的世道,他家郎主可是三十年来只守着夫人一个,就算在夫人有喜之时,郎主都不曾动过纳妾的心思。 郎主对夫人这般专情,夫人怎么可以这样伤害郎主,伤害小主子们的感情!宇文忠义越想越气,原本微黄的面颊气的涨红,他真想一刀劈了元戎那该死的混帐东西! “大管家,您在这里啊,夫人请您过去……”宇文忠义正想着怎样剁了元戎给自家郎主出气,便听到了小丫头的叫声。 “夫人请我过去?好,我便过去,看看夫人到底有什么吩咐!”宇文忠义咬牙切齿的应答,吓的小丫头身体直颤,都不敢近前说话了。 来到内院,宇文忠义被引入东次间的起居室,元氏此时已经重新梳洗过了,坐在这榻上等宇文忠义。 “不知夫人传忠义有何吩咐?”宇文忠义淡淡的问,语气中没有了从前的恭敬,却多了几分怒意。 “忠义,依着前例备四色礼物,送大舅爷回京。”元氏低低的说道。 宇文忠义只觉得一股子怒火直冲脑门,他压了几次都没压住,只恨声说道:“夫人病着,只安心养病就是,何必再多管闲事。府中诸事,忠义自会安排,不劳夫人费心。” “忠义你……”元氏愕然的惊呼一声,不明白一向对自己恭敬有加的宇文忠义怎么突然变了态度。 宇文忠义也不想解释什么,只躬身说道:“夫人歇着,忠义还有要事,就不打扰您了。”说罢,不等元氏开口,宇文忠义便快步走了出去。 看着宇文忠义这般无礼的走了出去,元氏的一颗心彻底沉入谷底。其实她之所以答应她阿兄,不让宇文信将他逐出元氏门墙,一来是她阿兄以死相逼,二来元氏心里还是存着丈夫只是与自己怄气的想法。她认为等此事过了,她再好好和夫君说软话陪不是,这事总能揭过去的,她还是能好好的与夫君过日子,他们夫妻走不到那般决绝的地步。 可是看宇文忠义此时表现,只怕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乐观,元氏心里彻底慌了。 “来人,快备步辇……”元氏慌张的叫了起来。 下人备好步辇,元氏急急赶往书房,宇文信听到禀报,沉默片刻后说道:“让她进来吧……” 元氏进了书房,宇文信摒退下人,将和离书拿出来放在元氏面前,冷冷说道:“用印吧。” 元氏看到“和离书”三个大字,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哆嗦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问道:“信郎,你真如此绝情!我不……我不和离……” 宇文信背着身子,冷冷道:“这是你做出的决定,如何是我绝情!” “不……信郎,我没有……”元氏厉声尖叫。 “元戎已经来找过我了,你答应他不让他被逐出元氏门墙。”宇文信不等元氏叫完,便冷冷的说道。 “信郎,我们夫妻三十载啊……你真的一点不念夫妻之情……”元氏哭成了泪人。 “元蓉,到底是谁不念夫妻之情,母子之情!你既然已做出选择,便不必多说什么。你我夫妻,自今日恩断义绝!”宇文信牙一咬心一横,强忍着剜心之痛说出这句话。 “信郎,不要……”元氏拼命的摇头,声音破碎的几乎让人无法听清楚。 宇文信始终背着身子不看元氏,元氏哭的不能自已,伏在案上伸着手,无力的叫道:“信郎,你转过来,你看着我……” 宇文信始终没有转身,元氏哭求许久,她的身体实在支撑不住,昏倒在案上。 宇文信听到身后不再有动静,才转过身子,看到元氏双眼紧闭昏了过去,他眼中尽是痛意,近三十年的夫妻之情,不是一句和离便能全部了断的。他心中如何能不痛。可是元氏的行为真的伤透了他的心,若是不做些什么,只怕元氏将来还会以孝道甚至是以死逼迫他的孩子们背上元戎这个极重的包袱,到时孩子更无法摆脱,所以不管再怎么心疼,宇文信都要当机立断。 将一份和离书折好放入元氏的怀中,宇文信才唤人进来,命人将元氏送上步辇抬回内院。 “夫人,您醒啦……”元氏悠悠醒来,发觉自己躺在卧房中的床榻上,她四下打量,没有看到宇文信的身影,眼泪便又涌了出来。 “青梅,快去请郎主来……”元氏慌张的叫道。 青梅低着头,小声说道:“夫人,是郎主命人送您回来的,郎主说……” “郎主说什么!”元氏急切的问道。 青梅嚅嚅的说道:“郎主说让您……您莫忘了世家风骨……好自为之。” “什么……信郎……你怎能如此绝情……”元氏惨叫一声,又昏了过去。 青梅见夫人再次昏倒,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惊慌,她上前探了探她家夫人的鼻息,然后低声说道:“夫人,您到底是图什么呀,难道舅老爷比郎主和郎君娘子们还重要么?您都这样了,大舅老爷连半句话都没有,为这样的人,伤我们郎主和郎君娘子们的心,您值得么……” 也不知道昏过去的元氏能否听到她心腹侍女的话,应该是听不见的,否则以她对娘家兄长的维护,青梅少不得要被重重的责罚了。 可叹元氏明明有一手好牌,却打的如此之烂,明明的有着无比辉煌的未来,却被她轻易的葬送了…… 第一百六十四回妄想,离心 宇文信一声令下,整个合水坞的上千户部曲全都动了起来,家家都忙着收拾行装,有道是破家值万贯,那怕是一片破烂抹布都不能丢弃。 合水坞上上下下忙成一团,唯一例外的便是家主府里后宅的主院了,元氏连同所有服侍她的侍女,全部没有得到搬家的命令。一众下人围着终日哭泣,虚弱不堪的元氏忙的不行。 “青梅姐姐……”青梅正在元氏身边劝她进些饭食,元氏却双眼紧闭,象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青梅急的额上都冒出了汗珠子。就在这时,青梅耳边传来一声低唤,她循声抬头一看,只见三等侍女双喜在窗外小声叫着,满面惊慌之色。 青梅心中咯噔一下,立刻将手中盛着雪燕羹的小银碗交给旁边的侍女,轻轻声说道:“你先服侍夫人,我去去就回。” 青梅跑到外面,将双喜叫到一旁僻静之处,急急问道:“双喜,我不是让你去向郎主禀报么,你怎么没去?” 双喜哭丧着脸低声说道:“青梅姐姐,不是我不去,是我们院子被封了,谁也出不去。” “这怎么可能,什么人这样大胆,竟敢封主院?我去看看!”青梅柳眉竖起眼睛一瞪,拨腿便往外跑,双喜赶紧追了过去。 “盛隆哥哥,你……你怎么带兵围夫人的院子!”青梅刚要跑出院门,两柄铁枪突兀出现,封住了她的去路,一个身着银灰色劲窄袖束腰劲装的青年男子出现在两柄铁枪之后,看到这个男子,青梅刷的红了脸,惊呼出声。 “郎主有令,闲逸院人等一律不许踏出院门半步。”那名青年男子皱着眉头沉声应答。 这名青年男子名叫宇文盛隆,是大管家宇文忠义的最小的一个儿子,今年十八岁,习得一身好本事,已经是统领五百名府兵的一名副将了。 三个月前元氏提出将青梅许给宇文盛隆为妻,当时宇文忠义都快忙疯了,根本没有时间考虑儿子的婚事,这事便搁置下来。青梅心里自然是极中意宇文盛隆的,可宇文盛隆却对娶亲没什么兴趣,他一心想成为象何常陈刘四位将军那样独掌一军的大将军。 “这不可能,盛隆哥哥,你放我出去,我要见郎主!”青梅急的大叫起来。 “郎主令出如山,任何人不得违反。兄弟们,若有人敢闯门,不必手下留情。”宇文盛隆随他爹,是个死心眼儿,只忠于家主一人,家主有令,他绝对会不打任何折扣的执行到底,就算对面之人是对他有爱慕之心,有可能成为他将来的妻子的人也是一样。 “盛隆哥哥,你……你怎能这般绝情……”青梅见宇文盛隆对自己没有一丝情意,伤心的哭了起来。 青梅这一哭,非但没有让宇文盛隆心软,反而让他厌烦的直拧眉,原本就不白净的面皮越发的黑沉了。“女人果然都是麻烦!”宇文盛隆在心中暗暗腹诽。 为了耳根子清静,宇文盛隆索性远远走开,青梅见此情形越发的伤心,继而心中生出一股子无名火,她抓住挡在自己面前的铁枪便往外闯,两个完全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的府兵毫不客气的横枪一格,青梅便被弹的倒退五六步,若非双喜扶的及时,只怕青梅就得跌倒在地了。 “青梅姐姐……”双喜惊叫一声。 青梅好不容易站稳身子,死死的盯着远远站在门外的宇文盛隆,愤愤说道:“我们先回去。” 青梅走了,一名身着铁灰色劲装的男子跑到宇文盛隆的身边,笑着说道:“啧啧啧……盛隆,你可成行,那可是就要和你定亲的小娘子,你也能狠下心肠。” “说什么废话,我只知道遵奉家主之令,其余一概不知。我警告你,少动花花心思,否则休怪我铁槊无情!”宇文盛隆口中喝斥一声,手中铁槊一横,将那男子格开数步。 “好好好,我不说还不行么。说实话那个小娘子普通的很,还真配不上盛隆老弟。”那男子摞下一句话,飞快的跑开了。 “义叔,放心吧,盛隆心里有数的紧,再不会被女色所迷的。”这名男子径直跑到大管家宇文忠义的身边,笑嘻嘻的说了一句。 宇文忠义板着脸,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可他心中却挺欣慰的,自从他知道家主与夫人和离之后,除了担心家主之外,担心的便是小儿子这门由前夫人保媒的亲事了。所以他才会特意安排小儿子去守闲逸院。 “青梅,外面有什么事情?”青梅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回到元氏房中,元氏半闭着眼睛,有气无力的问道。 “回夫人,郎主封了我们闲逸院,不许任何人进出。”青梅牙一咬心一横,也不怕刺激夫人了,将实话说了出来。 “什么……信郎他……这不可能!”元氏猛的睁大眼睛惊呼起来。 “夫人,郎主派了宇文盛隆率府兵封锁院门,婢子方才想出去,被拦了回来。”青梅不管不顾的说道。 “我不信,更衣!我看谁敢拦本夫人!”元氏满面涨红,她身上陡然冲出一股气势,这样看着还算有几分世家家主夫人的威势。 “夫人,您身子……”一旁的青柳犹豫的开口劝阻,可是话还没说完便被元氏喝断了。 “我死不了!”元氏怒喝一声,听上去好不吓人。 侍女们赶紧服侍元氏梳妆更衣,然后扶元氏坐上步撵,四名健壮的仆妇抬着元氏来到院门前,看到的却是紧紧关着的两扇油黑院门,元氏命人打开院门,才发现门已经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开门,本夫人要出去……”元氏尖声大叫。 片刻之后,外面传来宇文盛隆硬梆梆的声音:“郎主有令,不论发生任何事情,闲逸院上下人等一律不许外出,此禁令五日后解除。” 元氏听到宇文盛隆的话,心中极为疑惑,她暗自忖度道:为什么要封锁闲逸院五日?难道这是信朗给我的责罚?罢了,我先回去,五日后信郎应该也消了气,到时我再给他陪不是吧! 元氏到现在还是不相信她的丈夫会真的那般绝情,一心认定那和离书是她丈夫在气头上写的,根本不做数,只要过阵子消了气,他们夫妻还会重归于好。所以元氏并没有做出更加激烈的行为,只是命人抬自己回房了。 元氏哪里能想到,五日之后合水坞将举坞搬迁,除了留在坞堡外围的三百府兵之外,整个坞堡里就剩下闲逸院这几十号人了。 宇文信被元氏伤的太深,因此他不愿意听到任何与闲逸院有关的消息,宇文忠义自然也不会拿闲逸院之事来烦他,只是暗暗将宇文慎宇文惜两位小主子送到他家郎主身边,有一双儿女做伴,宇文信心中的郁结才没有越结越深。 “阿爷,我们什么时候才去找阿兄阿姐呀?”宇文惜摇着她阿爷的衣袖,娇憨的问道。 “倩娘想阿兄阿姐啦?”宇文信将女儿抱到膝头,笑着问道。 “嗯,倩娘从来没和阿姐分开那么久……”宇文惜撅着小嘴闷闷的说道。 “算算你们阿兄阿姐离家快一个月了,难道倩娘想他们了,阿爷也挺想他们的。算算行程,他们现在应该快走出秦地了,出了秦地再走半个月,就到你们阿嫂的娘家啦……”宇文信一边计算着远游儿女的行程,一边慢慢的说道。 “阿爷,咱们再不赶紧上路,就追不上阿姐她们了……”宇文慎板着小脸,不高兴的说道。 “好好好,阿爷已经叫你们忠义叔叔安排了,明日阿爷先带你们去九阳坞,再从九阳坞动身追赶你们阿姐,好不好?”宇文信伸手将儿子抱起来,好脾气的笑着说道。 “好。”两个孩子异口同声的答应,两张小脸上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笑容。 “阿爷,阿娘要一直留在合水坞养病么?”笑过之后,宇文惜歪着头提问。 “嗯……对,你们阿娘不便移动,要留在合水坞养病。”两个孩子还小,所以宇文信选择不在此时告诉他们事实真相。他得先告诉长子长女之后,再决定何时告诉一双小儿女。 “阿娘要养病,当然要留在合水坞的,忠义叔叔不是已经告诉我们了么。”宇文慎皱着小眉头看着妹妹,好似在说这事咱们都知道了,你怎么还要问? 小宇文惜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闷闷的说道:“我们都走了,阿娘一个人多闷啊!” “阿娘整天躺着,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哭成那样,阿娘一点反应都没有,她怎么会觉得闷呢?”宇文慎立刻不高兴大声反驳妹妹。 元氏不肯醒来的那段时间里,自宇文恪以下,四个孩子每日在元氏身边哭求呼喊,直到喊哑了嗓子,元氏也不曾醒来,宇文恪宇文悦年纪大,没有什么怨意,可宇文慎还小,难免会闹些小情绪。 “阿慎说的对,你们阿娘不会觉得闷的,她现在怕吵的紧,需要静养。我们让她留在合水坞,才好安安静静的养病。”宇文信简单一句话结束了关于元氏的讨论,不着痕迹的引着两个孩子学习看舆图了。 第一百六十五回饥民冲击 宇文信带着一双小儿女看舆图,估算长子长女行至何处之时,他远游的孩子们正在经历着危险。 宇文悦他们一行人看到秦地苦旱,已经是饿殍满地,便决定不不按照先前的计划,慢慢的往陇西行进,而是加快行程,一路上晓行夜宿急行军,想尽快赶到陇西。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在刚入秦地的第二日,宇文悦便建议将携带的所有粮食制成干粮,分发给每个人自行携带。如此一来,从车队外面看去,便看不到原本的十数辆运粮马车,也就减少了车队被劫掠的可能。 众人都以为这样做车队便能安全许多,这也是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灾民,不知道灾民为了一口吃食,会疯狂到什么程度。车队虽然没了运粮车,可他们还有将近六百匹马,这六百匹马在饿急眼的灾民眼中就是可以让他们生存下去的粮食。 车队出了咸阳,遇到的灾民便渐渐多了起来,看到那些饿的皮包骨头的灾民,宇文悦一行人心里都不好受,可是他们并不敢救济这些灾民。实在是前几日的那次被灾民围攻的教训太过深刻了。 两日之前,车队停下来,让众人方便之时,一个抱着瘦成三根筋挑着一个大脑袋的孩子的妇人冲过来乞讨,于氏最见不得孩子受苦,便给了那妇人一大块糕饼,那妇人紧紧攥着饼子,口中说着千恩万谢的话,眼中却闪着贪婪嫉妒之色,她拿到蒸饼,并没有立刻喂给怀中的孩子,而是飞快的跑回庄子了。 于氏等人也没有在意,方便过后各自登车继续向前行进。让宇文恪司马昀等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刚刚走了不到两刻钟的时间,从直道两旁的庄子里突然涌出数百名灾民,个个手拿锄头钯子镢头,口中嘶喊着“留下粮食……”,如疯魔一般冲向车队。 宇文恪是遭遇过刺杀的,他立刻大声呼喝“各车落闸……”,所有的车夫闻此号令,全都反手在车厢外侧一个圆形铜钮上狠狠一拍,只见车窗和车门处立刻被厚厚的铁板挡了起来。只要车中之人不打开车内的机关,外面的人就无法进入车厢之中,伤害车中之人。 将每一个车厢都变成刀枪不惧的小堡垒,车夫们才拿起腰刀,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而此时府兵们也分成十人一组,分别守卫每一辆马车,剩下的近两百名府兵在司马昶等人的率领之下,摆开阵型正面迎敌。 那些冲过来的灾民满脑子想的都是抢吃的,仿佛看不见车队众人手中的雪亮的武器一般,只是不要命的往上扑。 司马昶等人知道这些人都是灾民,并不想伤他们的性命,因此出手都很克制,可是那些灾民却如疯魔一般,不要命的往上冲。 一个看着得有四十来岁的汉子被司马昶打飞了手中的镢头,竟然用头撞司马昶,边撞边叫着:“你杀你杀……” 司马昶从来没有遇到这种事情,他抓着那汉子的手臂想将他甩出去,不想那汉子竟然一口咬住他的手腕,司马昶吃痛不过,立刻运起内力将那汉子震飞,那个汉子重重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头一歪死了过去…… 其他灾民看到那个汉子摔死了,个个双眼充血,有人喊“三哥”,有人喊“三叔”有人喊“三爷”,显见得这些灾民都是一族之人,众人越发疯狂的冲击车队,若非随行的两名偏将久经战阵极有经验,他们立刻率兵突骑冲杀,只见一片刀光过后,冲在灾民最前方的二十多个人尽数被砍死,这才震慑住了跟在后面的那些灾民。 偏将率府兵冲杀之时,一名守护在宇文悦马车前的府兵突然跑到前头,将一张便签呈给他家大郎君宇文恪。 宇文恪看罢便签,立刻将之递给司马昀,司马昀看罢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向宇文恪说道:“佳娘果然聪慧极了,我看就按佳娘的办法行事。” 宇文恪骄傲的笑道:“那当然,我妹妹是天下最聪明的小娘子。” 司马昀刚想抬手叫人,就看到小舅子于瑾催马跑了过来,飞快的问道:“姐夫,我能做什么?” 司马昀缓声说道:“阿瑾,你叫上几个人拿上口袋去收饼子,让每人掰小半块黑面饼子放到口袋里,收完便口袋交给阿昶。” 于瑾应声称是,赶紧去安排了。 司马昀看看左右,将手中的便签交给右边的常毅,沉声说道:“阿毅,将便签送给阿昶,让他依便签行事。” 常毅应了一声,接过便签便往前面去寻司马昶。那张便签并不曾折叠起来,常毅扫了一眼便将上面的内容看的清清楚楚。看罢,常毅心中暗惊。他万万没有想到仅有十三岁的大娘子宇文悦竟然这般聪慧和杀伐果断,一手软一手硬两种应对之道,大娘子真是将饥民的心思算透了。 司马昶拿到便签,看到那熟悉的字体,眼中不由流露出笑意。他催马上前,对着满面恨意却不敢上前的饥民大声喊道:“尔等听了,速速让开道路,马车过后,我们会送你们两袋饼子充饥,若执意挡路不让,这些人便是你们的下场!” 说罢,司马昶将手中宝剑当空一军,指向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尸体,神情极为冷峻,令人一看便不由自主的心生惧意。 一边是饼子一边是被杀,就算是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饥民们毫不犹豫的立刻让开道路,府兵护着车队快速通过。而司马昶却原地不动,他身边的亲兵手中拎着两袋于瑾刚刚送过来的黑面饼子。 等车队走的快看不见踪影了,司马昶才将两袋饼子交给饥民,那些饥民立刻为了抢饼子而大打出手,司马昶冷笑一声,转身催马飞奔去追车队了。 经此一事,司马昀与宇文恪决定再不救济任何一个灾民,免得为车队招来大祸。不过他们也不是狠心绝情之人。在与宇文悦等人商议过后,他们派出一百名府兵,命他们骑上快马跑遍八百里秦川,告知那些饥民,中原有许多施粥赈灾的坞堡,只要他们能坚持过了黄河,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秦地百姓听说中原有人施粥,立刻扶老携幼前往中原寻求那一线生机,只是路途遥远,能活着走到施粥坞堡的秦地百姓,也仅仅只有十之二三。 普通饥民的冲击还算好应对,可是秦地民风彪悍,又赶上灾民,土匪便越发猖狂起来。自车队过了九原,便进了秦西北的连绵山地。 山中多匪,宇文恪司马昀一行打起百倍小心,每天都会提前派出探路的斥侯,勘察次日将要行经的路线。 这日,车队将要穿越秦地境内最后一座大山九老山,穿过九老山,便能进入陇西地界。车队一行就能比在秦地之时得到更多的安全。 “禀少主公,九老山山势险峻,山中密林深深,仅有一条只能通行一辆马车的窄道,此时已经过午时,只怕不能在日落之前走出九老山,属下建议在山外安营,明日一早再行赶路。”派出打探的斥侯在马前大声禀报。 宇文恪与司马昀元熹等人对视一回,点头道:“好,就在山外扎营。” 众府兵很快扎好营寨,宇文恪和司马昀都赶去看望妻子儿女。 自从认元宝为义子之后,司马昀但凡有点儿时间,就得和妻子一起陪着元宝,他们夫妻俩对元宝照顾的无微不至,以元宝最喜欢的讲故事的方式,告诉元宝应该做一个什么样的人,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在司马昀夫妻的精心教养之下,元宝就变成一个知礼明义的好孩子,与在洛京城时的元宝简单判若两人。 元熹见儿子只跟了于氏一个多月就有这样大的变化,便压下心中的酸意,再没提出让儿子跟着自己的话。他见宇文恪司马昀两人都心挂妻儿,司马昶和于瑾两个小子又总是围着表妹宇文悦打转转,元熹便默默的将巡查营地,守护车队的重任承担起来。 这一路西行,元熹的话最少,做的事情却最多。宇文恪司马昀等人将元熹为他们的付出都牢牢记在心里,他们嘴上不说什么,可是暗地里却一直在帮元熹重建元氏府兵。 元熹并不知道,他的姑丈已经决定将合水坞给他,他也不知道司马昀已经传令手下,命他们在赈济灾民之时精选出五千人送往合水坞,以此做为重建元氏府兵的基础。 第一百六十六回遇袭 一夜平安无事,卯正时分,营地上已经人头攒动了。在众人进餐之时,元熹与四名斥侯飞马赶了回来,原来他寅时便已起身,带领四名斥侯再次胶往九老山探路。 “阿熹大兄,前方情况如何?”司马昶看到元熹回来,立刻迎上前笑着相问。 “一路未见人迹,出山的路虽然狭窄,但很通畅,大队人马行动,速度提不起来,估计得要三个时辰才能走出九老山。”元熹飞身下马,笑着回答。 “阿熹大兄辛苦了,大家都在等你,快去用朝食吧,吃罢咱们辰时进山。”闻声赶来的宇文恪笑着说道。 “好!”元熹应了一声,快步往营地中间一堆还不曾熄灭的篝火走去。因为很快就要动身,营地上所有的营帐都已经拆下来装车了,就连女眷们都是幕天席地,与将士们吃着同样的食物。 “阿爷,快过来,您先吃这块饼子,是阿宝亲手烤的。”元宝看到他阿爷,便扬着小手欢快的叫了起来。 “元宝真乖!”看到儿子的笑脸,元熹心中无比慰贴。他接过儿子送的烤饼,掰下一小块送入口中,将剩下的大半个饼子塞回儿子手里,笑着说道:“阿宝快趁热吃,阿爷自己烤。” 李氏看到乖巧的元宝,笑着对身边的一双儿女说道:“阿璟,瑗瑗,你们看阿宝哥哥多知礼啊,要向阿宝哥哥学习哦。” 小小的宇文璟是个心胸开阔之人,这一个多月相处下来,他早就忘记了从前的过节,和元宝好的象一个人似的,听到他阿娘的话,小宇文璟立刻重重点头,奶声奶气的说道:“阿璟也给阿娘烤饼子。” 边说小家伙边往篝火旁跑,唬的宇文悦一把抱住他,紧张的说道:“阿璟还小,不能自己烤饼子,等阿璟长到阿宝哥哥这么大才行哦!” 小宇文璟不乐意的在姑姑怀中扭着身子,却怎么都挣不脱,急的小脸儿通红,叫囔道:“阿璟要给阿娘烤饼,阿璟也是知礼的好孩子……” “阿璟别急,我帮你给婶婶烤饼子……”元宝跑过来象个小大人似的说话,逗笑了所有人。 “乖宝,你的心意我们都领了,咱们这么多人,哪里就要你来烤的,快过来喝点水。”于氏笑着招手,将元宝叫到身边,亲自喂他喝水,元宝偎在于氏身边乖乖的喝水,小模样着实招人疼爱。 “阿嫂,出了九老山就是陇西吧?”宇文悦一边喂小侄子喝水,一边笑着问道。 李氏笑着点头,“是啊,出了九老山就是陇西,我阿爷应该已经派人出来接我们了,说不定一出九老山就能遇到他们,咱们的行程就能轻松许多了。” 众人吃罢朝食,各自登车,因为宇文悦昨晚走了困,今天早上的精神头明显不足,李氏和于氏便将孩子们拢到身边,让宇文悦单独乘坐一辆马车,这样她才能在车里好好睡一觉。 车队起程,进入九老山。此山果然山高林密,山外已是艳阳高照,山中却依然光线昏暗,仿佛如日暮时分。 宇文恪司马昀他们这些人都是自小学兵法的,当然知道地形险要之地常有山匪流寇出没,就算是已经探了两次路,大家还是提起十二分的警惕,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时近正午,车队行进到九老山山道中最险要的一处,此处名为一线天,最窄处仅能让一辆马车擦壁而过。 司马昀一声令下,于瑾率领一百名府兵先行单人独骑快速通过一线天,然后司马昀和宇文恪元熹司马昶分别引领一辆马车依次进入一线天。 一线天的山路既窄又长,最后一辆马车驶入之时,第一辆马车还不曾走出一线天。 就在司马昀看到小舅子于瑾在前方不远处招手大叫之时,变故陡生,只见许多巨石从天而降,将一线天的出口堵的严严实实。 司马昀大惊,大喝一声“落闸”,立刻拔马闪避,饶是他闪的快,还是被落下的石头打中左肩,司马昀疼的面色煞白,可见得伤的不轻。 从两侧山顶滚下的巨石并没有对车队造成太大的伤亡,只是将路堵死了。见此情形,众人心中俱是一沉,司马昶立刻高声叫道:“有敌袭,大家小心!” 宇文恪元熹以及两位偏将,还有何常陈刘四位小将齐齐大声应是,人人武器在手,对将要出现的敌人严阵以等。 “昀郎……阿昶,你阿兄受伤了,快来……”司马昶话音刚落,便听到他阿嫂凄厉的大叫之声。 司马昶立刻弃了坐骑,飞身跃至他阿兄的身边,只见他阿兄面色惨白,左肩处的衣裳已经被鲜血浸透了,他阿嫂正抱着他阿兄哭叫不停。 “阿嫂,回车上,我送阿兄去华世伯车上。”司马昶大叫一声,抱着他阿兄便向后飞奔。 于氏与丈夫感情极深,怎么肯独自回车上避祸,她抓起裙摆拔腿飞奔,速度竟然不比司马昶慢多少。 “华世伯,我阿兄受伤了,您快救救他……”司马昶还没冲到华老先生车前,便已经高声大叫起来。 华老先生赶紧在车中打开铁门,让司马昶将他阿兄送上车,于氏此时也飞奔过来,慌乱的爬上马车,哭着叫道:“华世伯,救救昀郎……” 华老先生飞快把了脉,沉稳的说道:“不要慌,阿昀性命无碍。阿昶,有你阿嫂在这里便可,你快去看看其他人的情形,特别是阿妩!” 司马昶极为相信华老先生,听他说他阿兄性命无碍,先就松了口气,立刻大声应道:“是,阿昶这就去。” 司马昶飞奔到李氏车前,却没看到护车的宇文恪,他赶紧叫道:“阿嫂,你还好么?” “阿昶,我很好,两个孩子也很好,听说你阿兄受伤了,你快去把佳娘元宝送到我这里,别让她们受了惊吓。”李氏打开车窗,急急的吩咐。李氏的车子是所有马车中最安全最牢固也是最舒适的,方才巨石落下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李氏都不曾受到什么惊扰。 司马昶见李氏面色正常,说话时中气也足,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应了一声是向后面飞奔而去。 “佳娘,你可受伤了?”司马昶飞奔到宇文悦车前之时,听到宇文恪正关切的大叫。 “阿兄,我很好,没有受伤,阿嫂怎么样?”宇文悦的声音透着车厢传出来,犹自透着一丝迷蒙,显然她刚才睡的正香,被巨石落下的动静惊扰了好梦,这会儿怕是还没彻底清醒过来。 “佳娘,你快开门,我送你去阿嫂的马车。”司马昶跑过来拍着车门大叫。 片刻之后,车门才打开了,宇文悦探身下车,她的小脸红扑扑的,看是去气色好极了,司马昶亲眼看到宇文悦平安无事,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大郎君,后面也有巨石,我们被堵在这一线天里了。”一名额上流血的府兵飞奔而来,口中喊着让所有人心中一沉的话语。 府兵的话让宇文悦彻底清醒过来。她急急钻出马车,站在车上四下观望,看罢宇文悦的脸色变的苍白起来。 “阿兄,快,命人拆马车,倚山壁搭建铁帐篷,让阿嫂和孩子们进帐避难,其他人尽量贴着山壁藏身……”宇文悦急切的大叫。 “佳娘别怕,有我在。”司马昶见宇文悦脸色煞白,心疼的都揪了起来,他一把抓住宇文悦的双手,急切的安抚。 “我不怕。”宇文悦明明身子轻颤,却嘴硬的说自己不怕,还将自己的手从司马昶手中抽了回去。 “不怕就好,佳娘,我纵是不要这条命,也会保你一家平安。”司马昶说罢转身便走。 宇文悦皱了皱眉头,对站在一旁有些发呆的阿兄叫道:“阿兄,你快去安排啊,若是敌人再抛一轮石头,伤亡必定不小。” 宇文悦一语惊醒宇文恪,他急急应了一声,赶紧纵身跑去安排。 宇文悦跳下马车,想了一下方才高声叫道:“司马昶……” 司马昶正在飞奔,忽然听到宇文悦的叫声,立刻转身飞奔回来。 “佳娘,你找我?”明明身处危机之中,可司马昶却笑的极为灿烂,这可是一年多以来,宇文悦头一回主动叫他。 “你的身手最好,可否于入夜之后带几个人从绝壁悄悄攀至山顶打探虚实?”宇文悦压低声音说道。 司马昶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佳娘,我们想到一处了,我正有这样的想法。你是否记得九老山是那一号山匪的地盘?” 宇文悦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不曾听说过九老山是何人的地盘,不过秦地山匪最出名的匪首有三人,一为伏牛山杨虎,一为豹子岭张铁豹,一为王九。此三人中,王九是最为神秘之人,此人狡诈如狐,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山寨在何处,手下到底有多少兵马。如果我猜的不错,只怕算计我们的就是这个王九。” “王九,我听说过,若果真是此人,还真棘手的紧。”司马昶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尽知前世之事的他,如何能不知道秦地第一悍匪王九之名。此人直到他身死国灭之时都不曾被剿灭,可见有多难应付。 司马昶正说着,忽然听到一道破空之声,他想也不想便抱起宇文悦纵身闪避,一枝被掰去箭头,绑着一张字条的乌羽箭正插在司马昶方才站立之处,箭尾犹自不停的颤动。 司马昶上前拔箭,将字条解下打开,入目处只有短短九个大字,看罢这九个字,司马昶气的目眦俱裂,整个人都要爆炸了…… 第一百六十七回献上宇文悦?休想! 见司马昶神色大变,宇文悦蹙眉问道:“上面写了什么,给我看看……” 司马昶手一缩,将那张纸条团起来攥在手心,粗声道:“不过是些不堪之词,休要污了你的眼睛。” 宇文悦俏脸一板,沉声说道:“这字条干系极大,你怎可不给我看,莫非是与我有关?那我更要看的。”说罢,宇文悦伸手抓住司马昶的手腕,企图掰开他的拳头。 “佳娘,你别……”司马昶唯恐宇文悦用力过猛伤了手,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摊开手掌。 宇文悦拿过纸条,展开一看,只见字条上写着“欲过此路献上宇文悦”九个字,条上既无抬头又无落款,九个字写的也是丑的不堪入目,象是才学写字不久的小娃儿的涂鸦之笔。 “你就为这个生气?”宇文悦看罢字条不怒反笑,脆生生的问司马昶。 “我……对,我就为这个生气,凭是谁也不能觊觎你。”司马昶黑沉着脸粗声说道。 “阿昶,是什么人射的箭?”刚从有人从绝壁上往下射箭,许多人都看到了,宇文恪和元熹都赶了过来,宇文恪更是高声相问。 “阿兄,这是箭上绑的字条,你看看。”宇文悦神情自若的将字条递给她阿兄,面上没有一丝愤怒之色。 宇文恪看罢,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愤怒的喝道:“狗贼尔敢!佳娘,阿兄……” “阿兄,你别生气,不值得,咱们眼下虽处困境,却也不是没有一点生路的,何必为不知道是什么阿猫阿狗动气呢。”宇文悦浅笑着说道。 看到妹妹的笑脸,宇文恪心头的愤怒却没有丝毫减少,他妹妹是什么人,岂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觊觎的,凭谁起心动念都该千刀万剐。 “佳娘,但凡阿兄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保你平安。”宇文恪正色说道。 “阿恪(阿兄),还有我,我们与你一起保护佳娘!”元熹和司马昶异口同声,誓要守护宇文悦至死。 “阿熹大兄,阿兄,司马世兄,多谢你们。咱们不必理会这张字条,先紧着搭建铁帐篷要紧。怎么一直没看到司马大兄和阿瑾他们,他们一直在前开路的,难道是受伤了?”宇文悦一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细细一想才发觉自己一直没见着司马昀和于瑾,便急急问了起来。 “阿瑾带着一百府兵出了一线天,我阿兄被落石砸伤,正在华世伯车中救治,阿嫂在照顾他。”司马昶飞快的应答。 “阿瑾已经出去了,真是太好了,阿兄,咱们脱困更加有希望了。”宇文悦欢喜的叫了起来,听到宇文悦高兴的声音,司马昶突然觉得好生心塞,叫于瑾就是阿瑾,唤他却是司马世兄!就算是宇文悦着急之时,也是连名带姓的叫他司马昶。 这一路西行,元熹已经深切了解宇文悦这个小表妹是何等的智计过人,对她极为信服,因此宇文悦刚说完,元熹便大声应道:“好,佳娘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元熹话音刚落,又许多箭枝从上空射来,司马昶反应最快,他立刻抱起宇文悦躲闪,宇文恪与元熹等人见司马昶护住他们的妹妹,便也都各自闪避,也有府兵闪避的不及时,可是却没有人受伤,原来所有射下来的箭都被掰去了箭头,每枝箭上都绑着一张字条,条上还是那九个字,“欲过此路献上宇文悦”。 宇文司马两家的府兵还真没有几个人一个大字不识的,他们捡起箭看了字条,人人气的怒发冲冠,祖祖辈辈都是府兵的他们,骨血中流淌着的都是忠于主公的信念。如今有人竟敢这般明目张胆的索要主公的女儿,这对府兵们来说无疑是最大的羞辱,这份羞辱,唯有用敌人的鲜血才能清洗干净。 “大郎君,属下等这便去移石开道,请您护送少夫人和大娘子先行……”一众府兵单膝跪下请命。 宇文恪刚要答应,宇文悦便抢先说道:“阿兄,此时天色正亮,倘若去移石开道,对方必定会继续往下扔石头,会给我们造成更多的伤亡。不若先搭建铁帐篷迷惑对方,等到天色昏暗之时再悄悄移石开道不迟。” 宇文恪没有丝毫的犹豫迟疑,立刻沉声说道:“众将士,听大娘子号令,立刻折马车搭建铁帐篷,大家尽量贴着山壁行动,免得被流石所伤。” 众人齐声应是,立刻行动起来。不过一个多时辰,便搭建出近六十座铁帐篷,大家挤一挤,几乎所有人都能在铁帐篷内藏身。 就在众人搭建帐篷之时,九老山中起升腾起雾气,丝丝缕缕的薄雾飘入一线天。除了华老先生之外,其他人并没有多少进山的经历,大家不由恐慌起来,担心这是敌人放的毒烟。 华老先生轻轻一嗅,便笑着摆手说道:“只是山中人雾气,并没有毒,不碍的。大家尽管正常呼吸。” 宇文恪听了这话,笑着说道:“可见老天都帮着我们,雾气一起,上面越发看不清了,咱们正好行事。” 司马昶也说道:“我看这巨石垒的并不算很高,不如我先翻过去和阿瑾联系,他怕是快急疯了。我们选定一个位置,从两边一起打穿通道,这样还快些。” 众人听了司马昶之言,都认为这个法子可行,李氏转身低头,将自幼便带着身上的一枚玉坠拿下来,交给司马昶,轻声说道:“阿昶,将这枚玉坠交给阿瑾,若是我阿爷阿娘派人来接,就让阿瑾给他们看这枚玉坠,若是接应的人还没来,就让阿瑾飞马赶往陇西赶,一会遇到我阿爷派来接应我们的府兵。” 司马昶点点头,向宇文悦要了一方帕子,将那枚玉坠包好放到怀中,向众人笑笑说道:“我现在就翻过去,大家保重,千万在帐篷中躲好了。” 众人齐道:“一定小心。” 司马昶轻松的笑笑,看向宇文悦说道:“佳娘,我这就动身了,你有没有什么嘱咐?” 宇文悦轻咬红唇,抬头看看那堆嶙峋的巨石,低低说道:“你身手虽好,却也要多加小心。” 司马昶等的就是这句话,只见他笑的如同盛开的花儿一般,无限欢喜的叫道:“佳娘放心,等我的好消息。” 刚刚转身要走,司马昶又转了回来,他对宇文恪和元熹说道:“阿恪大兄,阿熹大兄,只怕贼人会突降抢人,还得早做准备。” 宇文恪点头道:“我们已经想到了,好在此番出行,府兵们都带足了武器,便是有三五百山贼冲击,咱们也是不怕的。能从你我两家府兵手中抢人的人,只怕还未出生。” 元熹则对司马昶说道:“阿昶,放心去吧,你阿兄阿嫂有我保护,但凡元熹一息尚存,便能保他们毫发无伤。” 司马昶郑重的深深躬身行礼,口称:“一切全仗二位兄长,小弟一定速去速回。” 司马昶说罢转身飞奔,他越跑越快,众人只能隐约看见一道残影,只见那道残影突然凌空飞起,如同飞絮一般飘上一丈多高的巨石,然后便如灵猿一般飞快的攀爬…… 山中雾气渐浓,众人已经连隐约的身影都看不清了,只能心中暗暗祝祷,愿司马昶可以顺利的翻过巨石墙,和于瑾及府兵们会面。 两刻钟后,“小舅爷,快看,那里有人……”一道惊呼叫住了正疯狂刨石头的于瑾,他抬头定睛细看,看了好一会儿才惊喜的叫道:“阿昶,是阿昶……” 于瑾边说边跑去接应司马昶,司马昶从半空中轻轻一跃,平稳的落在于瑾的身边,于瑾立刻抱住他叫道:“阿昶,里面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人受伤,怎么会突然天降巨石?” “阿瑾别急,大家都还好,就是我阿兄肩膀被落石砸伤,好在伤的不是很重,华世伯说没有大碍,只是要多将养些日子。这些巨石是有人从山顶上扔下来的,我翻过来就是要同你商议,选一个石头少的位置两边一起移石开道。”司马昶习惯性的拍拍于瑾的肩膀,却疼的倒抽一口凉气,他赶紧将手藏到背后,飞快的说道。 “阿昶,你受伤了?”于瑾一把抓住司马昶的手臂,硬将他的手拽到自己的面前。 “快,拿清水伤药绢带……”看到司马昶的双手俱是鲜血淋淋,便急急叫了起来。 “阿瑾,只是皮外伤,小事,我们赶紧选开道地点,对了,宇文阿嫂给了我信物,若是李家世伯派来接应的人还没到,就叫你赶紧飞马往陇西方向找他们,请他们速来接应。”司马昶边说边从怀中取出包着玉坠的帕子,鲜血已经染红了那方素白的绢帕。 “我不去,我要留下来救阿姐。你去……”于瑾一口拒绝。 司马昶举着十根血淋淋的手指头,苦笑问道:“阿瑾,我手都这样了,怎么控马?” “呃……好吧,我去……”于瑾也知道能做为信物的东西必定极为珍贵,不能随便交给什么人,便不情愿的接过手帕包,将之塞进怀中,看向司马昶说道:“阿昶,你的手伤成这样,不再能翻回去,也不能搬石头。” 司马昶笑着点头应道:“我知道了,阿瑾你快去快回吧。” 于瑾点点头,跳上战马向西飞驰而去。 司马昶见于瑾跑的无影无踪了,方才对一众府兵说道:“方才我攀爬之时,发现那里石块压的松,相对容移石开路,你们赶紧到附近多多砍伐粗大的树木,然后边挖石边往里塞树木,建起简易的廊架以供通行。” 随于瑾出一线天的多数都是司马家的府兵,小郎君一声令下,他们立刻个个大声应是,四散到周围的山林中伐树去了。 司马昶看看一众府兵,叫过一个红脸汉子,对他说道:“姜三叔,伐木挖石之事就交给你来负责,里面的情形很危急,我得赶紧回去。” 那个红脸汉子一听小郎君叫自己姜三叔,赶紧拼命摆手,连声说道:“不敢不敢,小郎君太抬举小人了,小郎君尽管放心,我姜老三就是不要这条命,也要将郎主夫人一行救出来。” 司马昶笑着说道:“姜三叔,你是救过我阿爷的人,我叫你一声三叔,你当的起,这里就托付给你了。” 姜老三激动的身子直颤,只知道连声应是,等他反应过来小郎君双手受伤,实在不能再攀爬之时,司马昶已然身在巨石之上,变成一团隐约的影子了。 司马昶再次翻越巨石墙,回到一线天内之时,天色已经很昏暗了。好在自从起雾之后,山顶上那些贼人便再没有什么动静,看到大家都好好的,司马昶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天色昏暗,大家又不愿燃起篝火吸引上顶上贼人的注意,所以没有从看到司马昶血淋淋的十指,唯独宇文悦闻到司马昶身上的血腥之气,她犹豫片刻,还是轻声的问道:“你哪里受伤了?” 明明十指受伤其痛连心,可是宇文悦轻轻问了这样一句,司马昶立刻觉得自己受再重的伤都值了,于是便笑着说道:“没什么大碍,只是擦破了手指头。” “阿昶,你手伤了,快让阿嫂看看。”于氏正在照顾丈夫,忽然听到小叔子说擦破了手指头,立刻跑上前抓住司马昶的手,这一看不打紧,于氏的眼泪如雨点儿般的落了下来,“阿昶,你的手……快,让华世伯给你治伤。” 于氏抓起司马昶双手的时候,宇文悦也偷偷看了一眼,一看之下也是俏脸失色,眼圈儿刷的红了。 半闭着眼睛休养的司马昀听到妻子说弟弟受伤了,也立刻挣扎着站起来,不要说其他原本距离司马昶就远的那些人了,大家立刻将司马昶围起来,人人眼中都透着关切之色。 华老先生也由元熹扶着小跑过来,他看看司马昶的手,轻轻叹了口气,有点心疼的说道:“阿昀阿昶,你们兄弟俩这一伤,老夫最后一葫芦酒可就彻底保不住喽!” 司马昀立刻说道:“世伯放心,往后您喝的酒我们兄弟俩全包了,您要多少我们给您送多少。” 华老先生瞪了司马昀一眼,粗声道:“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司马昀立刻应声。 华老先生这从解下腰间的葫芦,对宇文悦说道:“小佳娘,过来给华阿翁打个下手。” 宇文悦到底担心司马昶手上的伤,便无声的走到华老先生身边,她没有立刻接过那只并不大的酒葫芦,而是从侍女手中拿过皮囊,低头看着司马昶的手,轻声说道:“得先冲去伤口处的灰尘再用老酒清洗。” 司马昶笑着说道:“佳娘你尽管做,我全依你。” 宇文悦只当自己没有听到司马昶那明明暗含深意的话,只细心的为司马昶冲洗已经变成紫黑色的手指。 整整一皮囊的水都用光了,司马昶的手指头才算是看到红色的伤口和泛白的指节。宇文悦此时才用老酒打湿帕子,轻轻为司马昶擦拭伤处。 司马昶疼的直皱眉头,却是一点儿声音都没敢发出,可宇文悦还是从司马昶身体的轻颤中知道他疼的不行,便缓了声音低低说道:“我轻一点,很快就好了,你再坚持一下,上了药就不疼了……” 司马昶听了这句话,猛的愣住了,这话,从前宇文悦也对他说过。 那时他们刚刚新婚不久,他随阿兄出征,中了敌军的冷箭,因为中箭的位置很凶险,随军大夫不敢拨箭,司马昶被送回洛京,当时也是华老先生前来救治他,宇文悦亲自为华老先生打下手,当时他疼的浑身乱颤,宇文悦就是这般安抚他的。 只是那时的宇文悦会轻轻向他的伤口呵气,就象哄小孩子一般,可是现在她说着同样的话,却没有再做同样的动作。 宇文悦的动作的确很快,她为司马昶清洗好伤口,细细的洒了一层金创药,再用洁净的素帕包扎起来。司马昶果然觉得手指头不那么疼了。 看到宇文悦仔细的为司马昶包扎伤口,司马昀夫妻相视而笑,心中很是欢喜,宇文恪心里则不是个滋味儿,他真是越来越不明白自家妹子对司马昶到底是怎样一番心思了,这到底是要和他再续前缘,还是…… 宇文恪这个亲哥哥都没想明白的事情,元熹这个表兄更加不明白了,不过这一个多月相处下来,他倒是很欢喜司马昶,心里希望司马昶能和他的表妹共结连理。 等宇文悦为自己包好手,司马昶赶紧将和于瑾联系的情况说了一遍,大家听说对面已经正在积极想办法开道,心中又多了几分希望。 “三位兄长,现在天色暗了,我们也不能摸黑干活儿,不如在那边空地上升起几堆篝火,一来有能烧热水烤干粮,二来也能给移石的将士们照点亮,有点儿光总比没有强。若是担心贼人循着火光扔石头,咱们不围着篝火也就是了。”司马昶指着距离他们三四十步开外的地方,笑着建议。 “阿昶这点子不错,咱们就这样干!”宇文恪笑着夸了一句,立刻命人远远的架起篝火,倒有几分宿营的意思了。 第一百六十八回脱险,潜伏的危机 入夜之后,山中的雾气越发浓重,就算是有火光照亮,相距五六步站立的两个人都看不清楚对方,这样虽然不利于府兵们移石开道,可也同样不利于潜伏在暗处的敌人偷袭。 “阿嫂,阿兄怎么样?没有发烧吧!”因为双手受伤,宇文恪元熹等人死活不让他一起搬石头,司马昶只得四处巡行,时刻提防着有人偷袭,这会儿他刚好走到兄嫂身边,便跑过来询问。 “你阿兄还好,没有发烧,这会儿也睡沉了,阿昶,你的手怎么样,还疼么?”于氏看着小叔子包扎的严严实实的双手,心疼的问道。 司马昶假装轻松的笑着应道:“早就不疼了,阿嫂,你照顾阿兄,还要照顾阿宝,身子吃不吃的消?” 于氏轻抚偎在自己身边,呼呼大睡的元宝的小脸,“不累,能照顾你阿兄和阿宝,阿嫂心里很欢喜。阿昶,佳娘阿嫂的情况怎么样,她身子重,可不能有一点闪失,还有阿璟和阿瑗怎么样,有没有受到惊吓?” 司马昶轻声说道:“华世伯说宇文阿嫂情况挺好的,她腹中的两个小家伙扎实的紧呢。阿璟和阿瑗也挺好的,两人兴奋极了,哪里有半点儿受惊吓的样子。这会儿都睡了,佳娘正带着奶娘看护他们。” 于氏点点头,轻声说道:“大家都没事就好,今儿这事真是奇怪了,到底是什么人设下这个陷井?怎么会指名道姓的要佳娘?” 司马昶眉头紧紧皱起,沉沉说道:“现在还不知道对方来路。不过不管对方是谁,敢觊觎佳娘者,我必杀无赦!” 于氏重重点头,沉声说道:“对,一定杀无赦。等咱们脱困之后,便让阿瑾先行赶回天水,率府兵前来增援,必要剿灭九老山中的恶贼。” 天水与陇西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距离九老山的距离差不多远,于氏与李氏的家主又是八拜之交,所以共同出兵什么完全不会有问题。 司马昶点点头,低声道:“阿嫂,您先歇着,我再去巡视一番。” 就在府兵们拼尽全力移石开道之时,一线天东侧绝壁上方的山顶上,一个身形瘦长,左眼蒙着眼罩的青年男子面色铁青,怒喝道:“老三,你不是说这几日天气好,山中不会起雾!” “大……大……大哥,前几日小弟日夜观看天相……从天相上看,三日内不会起雾啊!”一个身量瘦小干枯,面色腊黄的男子结结巴巴的回话。 “放你妈的屁,不会起雾不会起雾,你看这是什么!”戴着眼罩的男子一把掐住回话之人,将他拽到悬崖边,指着浓浓的雾气厉声喝问。 “大哥,老三从前看天相还是挺准的,偶有失手也是难免,您别生这么大的气。雾大,咱们虽然下不去,那底下那些人不也逃不出去嘛,要小弟说,咱们也不用下去,只这样困着他们,等下面那些人饿的不行了,咱们再下去,不是一抓一个准儿。宇文司马两家可是当世最大的世家,咱们将他们连锅端了,到时大哥就成世家头顶上的太上皇了,别说是一个小娘子,就算大哥要宇文司马两家的一切,他们不也得乖乖的双手奉上么!”一个又白又胖,圆的象只球似的男人嘿嘿笑着说道。 “你懂个屁,千年世家岂是那么好把持的,老子为什么叫你们往下射没箭头的箭?人头长个狗脑子,不会想啊!”带眼罩的男子没好气的喝斥。 “啊……小弟蠢笨,还请大哥教导!”那个胖成球的男子立刻恭敬的躬身求教。 戴眼罩的男子冷哼一声,将手中掐着那个瘦小男子扔到一旁,大步走回来,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一手拿起酒壶,另一手抓着一条烧鸡腿,一口肉一口酒的吃喝起来。 吃喝一气,戴眼罩的男子沉声喊道:“猴子……” 少时,一个身形瘦小尖嘴猴腮的男子蹿了过来,笑嘻嘻的行礼应道:“大当家的,小的在。” 戴眼罩的男子抓起盘中还剩下的小半只鸡丢了过去,沉声道:“吃了鸡,下去探探虚实,切记不要惊了下面那些人。” 猴子扬手接住烧鸡,胡乱应了一声是,便大口大口的啃了起来,看他那副吃相,仿佛是多少天不曾吃过饱饭一般。 啃完烧鸡,猴子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中的油污,向戴眼罩男子笑着说道:“大当家的,小的去了。” 戴眼罩男子丢了个东西给他,沉声道:“下面要是有古怪,立刻发响箭。” 猴子应了一声接过响箭,跑到悬崖边,拽着一根系在双人合抱粗大松树上的牛筋绳子,向崖下索降。他的运作极为迅捷,山中雾气又浓,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崖上之人就再也看不清猴子的身影了。 “二郎君,这里突然掉落许多碎石。”一线天内,正在四处巡视的司马昶耳中传来一道声音,他眉头一紧,立刻将耳朵贴在石壁上静心倾听。 听了片刻,司马昶离开绝壁,低声唤过随他巡视的两名亲兵,低低叮嘱几句,两名亲兵连连点头,立刻分头行动。 司马昶抬头盯着被雾气遮挡的模模糊糊的绝壁,神色极为冷冽。 如同雕像一般静静站立了大约一刻钟,绝壁上隐约现出一个飞快下降的模糊影子,司马昶突然凌空跃起,在半空中一掌劈出,正劈中那模糊影子的脖颈处,那道影子身体僵,整个人失去控制,直直往下摔落。 司马昶脚尖在石壁上一点,身体一旋往下飞落,堪堪接住那道身影,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司马昶落地之时,四名亲兵立刻围上来,其中一人接过被劈昏的猴子,另一个人立刻用牛筋绳将其五花大绑,还有一个人干脆利落的捏掉猴子的下巴,还用手在猴子口中检查一番,低声回道:“二郎君,没有毒囊。” “好,路打通了没有?”司马昶低声问道。 “回二郎君,就快了,已经和我三叔那边接上头,只剩最后一块巨石。”另一句亲兵低声回话,他是在一线天外主持移石开道的姜老三的亲侄子。 “嗯,既然如此,拿铁核桃来,将此贼的口堵起来,我们脱困后再慢慢审他不迟。”司马昶想了想,低声吩咐。 一名亲兵一摸身上,皱眉道:“呀,我没带铁核桃……” “笨死你算了,地上那么多石头,随便捡一块硬的塞口不就得了。”另一名亲兵不屑的说了一句。 于是倒霉的猴子便被塞了一块极为坚硬的石头,这可比被塞铁核桃糟罪多了。 “二郎君,路打通了……”一名府兵飞奔过来,兴奋的低声叫道。 “好,快走。”司马昶应了一声,立刻往铁帐篷那边飞跑而去。 “佳娘,你怎么还不走?阿璟阿瑗呢?”司马昶见他兄嫂的帐中已经没有了人了,便赶紧往宇文悦的铁帐篷跑,刚跑过去就看到宇文悦站在帐外,便急急的叫了起来。 “阿璟阿瑗已经过去了,我……我马上就走。”宇文悦迟疑一下,低声应了一句。 “好好,快走,多停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我刚刚抓到一句下来打探虚实的奸细,已经打晕了,等出了一线天再慢慢审。”司马昶急切的说道。 宇文悦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也一起走吧。” “好,你先走,我殿后。”司马昶听出宇文悦话中的关心,脸上立刻涌起灿烂的笑容。 宇文司马两家的府兵的行动极为惊人,他们利落的拆除了所有的铁帐篷,将之全部运了出去,整个一线天内,除了几堆残余的篝火灰烬之外,竟再没留下其他任何大队人马停留过的痕迹。 所有人离开一线天后,司马昶果断下令,命姜老三带人拆除木架,所有的树干被抽出之后,大大小小小的石块立刻坍塌下来,将通道堵的严严实实,再想挖出一条通道,可就比登山还难了。 府兵们重新将马车组装好,宇文恪一声令下,车队迅速驶离。 东方欲晓之时,骑马走在最前头的宇文恪看到前方烟尘滚滚,似有大队人马飞奔而来,宇文恪心中一沉,立刻下令全员警戒,准备迎敌。 只见烟尘之中有一骑轻骑飞驰而来,来人高声呼喊:“前面可是阿恪大兄……” “阿瑾,是阿瑾的声音!”宇文恪欢喜的叫了一声,立刻拍马迎了上去。 “阿恪大兄,你们真的出来啦……”于瑾看到宇文恪,无限欢喜的大叫起来。 “对,我们刚刚脱困,阿瑾,你这是找到我岳父派来接应的府兵了?” 宇文恪话音未落,只见一人飞马冲过来,那人还未到近前便猛勒马缰,马儿希聿聿大叫一声,那人飞身飘落,向前跑到宇文恪马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大声叫道:“张彪拜见姑爷……” “张二叔快快请起,您怎么亲自来了。”宇文恪立刻跳下马亲手扶起张彪,言语之间极为客气。 “姑爷这话说的,听说咱家娘子省亲,兄弟们为了抢着出来迎接,打的不可开交,张彪我可是连着打败了十几个老兄弟,才抢到迎接姑爷大娘子的差使。姑爷,咱家大娘子和小郎君小娘子都还好吧!”张彪哈哈笑着问道。 不等宇文恪回话,张彪黑脸一沉,粗声问道:“姑爷,听于家小郎君说您们在九老山一线天遇袭,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快告诉张彪,有人竟敢在西北地界上伏击我们李家的大娘子,真是活腻了!” 张彪一怒,杀气陡然外放,就算是宇文恪身手极好,也不由暗暗惊心,几年不见这张彪张蛮子,他身上的杀气比从前更重了,可见这几年这老家伙可没少杀人! “此事怪的很,张二叔,正要与叔叔好好说说。”宇文恪面色凝重,沉声说道。 “好,有我张彪在,姑爷万事不必挂心,凭是谁都逃不过我张彪手中的鬼头刀!”张彪啪啪的拍着胸口保证。 “张叔叔……”一声无限欢喜,夹杂着一丝哭意的声音传进阿彪耳中,张彪身子一怔,他抬头循声一看,只见两个侍女扶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少妇站在一辆马车旁边,那少妇一声唤罢,已然是泪流满面。 张彪飞奔上前,扎煞着双手慌张的叫道:“小妩儿不哭,二叔来晚了,叫小妩儿受委屈了……” 张彪不说还好,他越说,李氏哭的越凶,急的张彪又抓脑袋又跳脚的,可就是不敢上前触碰李氏,他看着李氏那大的惊人的肚子,眼中充满了敬畏。 “阿妩,见到叔叔是好事儿,你怎么还哭了,快别哭了,看看把张二叔给急成什么样了!”宇文恪赶了过来,将李氏揽在怀中,一边为她擦眼泪,一边笑着说道。 李氏破泣为笑,走到张彪面前,拉着张彪粗糙的大手,笑着说道:“二叔,我好着呢,我看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 张彪这才松了一口气,憨厚的笑着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小妩儿,你赶紧上车,千万别累着了。你阿爷阿娘再三交待了,千万不敢赶路,走的多慢都没关系,一定要小心身子。对了,你阿爷听说你要回来省亲,特意给你打了一辆马车,你上咱们家的车吧。” 说话间,大队人马也都赶到近前,在李家马队之中,一辆足有一丈多宽,两丈多长,配有八匹骏马的巨型马车最为引人注目。 李氏看到那辆巨型马车,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是她阿爷阿娘的拳拳爱女之心啊! “小妩儿,你怎么又哭了!”张彪是个粗汉,不能体会李氏的心情,他看到李氏落泪,又急了起来。 “张二叔,阿妩是因为有了身子才会这样情绪激动的。”宇文恪赶紧解释。 张彪抓抓脑袋,皱眉嘀咕一句:“真是奇怪!” 宇文恪夫妻与张彪见面这会儿功夫,除了司马昀夫妻之外,其他人都围了过来,李氏知道自己阿爷阿娘准备的马车必定极为舒适,便想将马车让给受伤的司马昀。只是她这话不太好说出口,毕竟那是她阿爷阿娘的心意。 宇文悦心细,她知道自家阿嫂的心思,便走过来在李氏耳旁轻声说道:“阿嫂,您快带着阿璟阿瑗上车吧,咱们还是尽快离开此处为好。回头请司马大兄换乘您原本的车子不就行了。” 李氏点点头,她乘坐的那驾马车虽然不是很大,可是舒适性却是极佳的,给司马昀养伤很合适。 众人再次登车,三家府兵合至一处,足有千余人之多,而且陇西李氏在西北威名赫赫,没有谁有那么大的胆子,胆敢招惹李氏的车队。 再说那一线天山顶上的贼人们,他们傻等了近一个时辰,既不见猴子回来,也没看到他放的响箭,为首那个戴眼罩的瘦长男子有些坐不住了,沉声道:“不好,快,派兵下去!” “大哥,现在雾气正浓,兄弟没有人有猴子的身手,只怕……”胖成球的二当家陪着小心说道。 “怕个鸟!富贵险中求,所有下崖之人,每人赏银二十两!擒获宇文司马两家人,每擒一人赏银百两,谁能生擒宇文悦,将她毫发无伤的献给老子,封四当家!”戴眼罩的男子气急败坏的大叫起来。 山顶上的一众贼匪立刻嗷嗷叫着应声,人人抢着下崖,个个都想生擒宇文悦,成为寨子里的四当家。 “大当家的,您为啥一定要抢那个宇文悦做压寨夫人?也没听说那个小娘子有多标致啊?”一众山贼拽着牛筋绳索降之后,山顶上只剩下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这三个人,二当家才凑到大当家的身边,小心翼翼的问道。 “哼,你懂个什么,标致的小娘子天下多的是,可是宇文悦却只有一个,老子的王图霸业,可全在她的身上!”大当家冷哼一声,冷冷的说道。 “啊,不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还能扯上王图霸业?”胖成球的二当家眨巴着一双小眼睛,不解的说道。 “哼哼,往后你们就知道了。好好跟着老子干,将来少不了你们的王爵之封!”大当家无比自信的说道。 二当家三当家齐声应是,拍马屁的话不要钱一般的脱口而出,将大当家拍的心花怒放,向二当家三当家招了招手。 二当家三当家凑到近前,大当家压低声音说道:“老子告诉你们,这宇文悦可不是一般人,她身上有大气运,只要老子抢了那大气运,老子就能开国称帝……” “啊,竟有这等事?大哥,这是真的么?怪不得大哥不让伤了她,可是这气运怎么抢?是娶那丫头为妻么?”三当家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急切的问道。 第一百六十九回虎头蛇尾 听到三当家急切的问如何抢夺宇文悦身负的大气运,大当家冷冷盯着三当家,阴阴的笑着问:“怎么,老三你想要大气运?” 三当家赶紧扑愣愣的直摇头,连声叫道:“大哥,小弟绝无此意,只是一时好奇……” “哼,就算你惦记也没用,想夺宇文悦的大气运,岂是娶她为妻那么简单的,没有那份命数,非但夺不成气运,还会遭反噬而死。老二老三,看在我们兄弟多年的份上,老子提醒你们一回,别将自己的小命玩死了。”大当家冷哼一声,冷森森的说道。 “是是是,大哥说的对,小弟全听大哥的吩咐,大哥义薄云天,等将来当了皇帝,还能忘了我们兄弟不成!”二当家三当家赶紧继续拍马屁。山风吹过,两人都觉得遍体生寒,他们和大当家结拜多年,对他自然很是了解,就在刚才那一刻,他们的结拜大哥分明是动了杀机。 二当家三当家正拍着马屁,一条绑在大松树上的牛筋绳子忽然抖动起来,三当家一个箭步蹿出,站在悬崖边往上拽了拽绳子,绳子下方沉的很,三当家猛的一拽,竟然没有拽动。他往下喊了一声:“是哪个兄弟?” “三当家的,我是柳二。”下方传来一声应答。 “大哥,柳二上来了。”三当家回头说了一句,大当家和二当家也都赶了过来。 没过多一会儿,一个瘦小精干的汉子爬了上来,不等他喘匀气息,大当家的就急切的问道:“下面什么情况?” 柳二哭丧着脸说道:“大当家的,下面一个人都没有。” “什么?一个人都没有?这不可能,两头的路全被巨石堵死,那些人难道长翅膀飞了不成?”大当家的一把揪住柳二的前襟,愤怒的厉声吼叫。 “大……大……大当……当家……真的……没……没有…有人……”柳二受了惊吓或是着急的时候会结巴,这对愤怒的大当家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他一把将柳二甩开,抓住牛筋绳子便往一线天索降。 “大哥……”二当家三当家齐齐叫了一声。 大当家看看这两人,沉声道:“你们随老子一起下去。” 三当家的没有二话,痛快的答应一声,可是二当家看看自己凸出来挡住脚面的肚子,为难的说道:“大哥,我……我爬不了啊……” 大当家看看二当家那胖成圆球的体型,厉声喝道:“老二,你赶紧回寨,点齐所有兵马,速速追出九老山,务必截住宇文家的车队,生擒宇文司马两家人等。” 二当家应一声:“大哥三弟多加小心,我立刻回寨调兵。”说罢转身便往回跑,跑的速度还挺快的。 大当家下到崖底一线天,来到巨石墙前察看一番,冷冷道:“想不到他们还有些本事,竟然能想出这样脱困之法,之前倒是小瞧他们了……不过你们逃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弟兄们,随老子上崖与二当家会合,出山抢人!抢了车队,老子只要宇文小娘子,其财物分文不取,全给弟兄们平分。”大当家的振臂高喊,一众山匪兴奋的嗷嗷直叫,拽着牛筋绳子往上攀爬,很快便全都爬了上去。 大当家的带着手下抄小路下山,在九老山西边山口处与二当家带下山的人马会合,众人骑马飞奔,直直往西追去。 再说宇文悦一行人,自与前来接应的张彪会合之后,大家的心情都轻松了许多,有张彪以及李氏雄兵的保护,女眷和孩子们终于可以放心的睡上一觉了。 张彪是陇西李氏门下将军中最能征善战之人,他纵横陇西二十年,剿灭陇西马匪山匪的总人数高达三万人之多。陇西土匪提到张彪,真是又恨又怕,而陇西的百姓提到张彪,则是无比的敬重,甚至有那些被土匪祸害的极惨的百姓,在张彪为他们报仇之后,为张彪立了生祠供奉香火。 “阿兄,我在一线天里抓了个来打探消息的山匪,可否请张将军审一审?”司马昶催马来到宇文恪的身边,笑着说道。司马昶早就听说过张彪的赫赫威名,让他来审奸细,估计效果应该会很好。 “行啊,我这就同张二叔说,阿昶,你手还伤着,别骑马了,去车里歇着吧。”宇文恪笑着应了,见司马昶双手都被素帕包扎着,便细心的叮嘱一番。 司马昶笑着说道:“不碍的,只要不纵马飞奔就没问题,阿兄,这事我越想越觉得蹊跷,佳娘这是头一次踏足西北,怎么会被人盯上了?” 宇文恪点点头,低声道:“我也想不明白。先审了那奸细再说。” 司马昶点点头,命亲兵将五花大绑的猴子带过来,和宇文恪两人亲自将他押到张彪的面前,向张彪解释了几句。 张彪听罢自家姑爷的说,上下打量了猴子一番,突然喝道:“小贼,你家张彪爷爷在此,还是从实招来!” 猴子自打看到张彪之时,脸色就刷的变了,豆大的冷汗从额上涌出,可见得张彪在西北土匪心中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啊啊啊啊……”猴子拼命的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嘴里还塞着极硬的石块儿。 张彪看了一眼,沉声道:“拿出石块。”押着猴子的亲兵立刻将硬石块掏出来,猴子立刻剧烈的咳嗽起来。 “少装样子,再不从实招来,就拿你喂张爷爷的鬼头刀!”张彪一声威胁吼出,猴子吓的浑身乱颤,一股臊臭的味道飘出,猴子的裤裆湿了好大一片。 “张爷爷饶命,小的是九老山王大当家的手下……”猴子哭嚎着招供了。 “王大当家?哼,王九那个杂碎也敢在爷爷面前称大当家的!”张彪不屑的冷哼一声。 “是是,张爷爷面前,没人敢称大当家。”猴子赶紧讨好张彪,生怕他一个不高兴,一刀劈了自己。 “王九那狗杂碎狗胆包天,我陇西李氏大娘子的车也敢截,活腻味了吧!”张彪恶狠狠的喝问。 “张爷爷饶命,大……王九带人往一线天扔石头,将李大娘子一行堵在一线天,好逼他们交出宇文家的大娘子,小的惯会爬山,王九这才逼小的下去打探消息……”猴子显然怕极了张彪,不等张彪问什么,他便来个竹筒倒豆子,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嗯……就这些?”张彪黑沉着脸喝问。 “是是,回张爷爷的话,小的就知道这些,小的就是个跑腿的小杂碎,要紧的消息怎么也传不到小的耳朵里。”猴子哭叽叽的说道。 “嗯,先带下去关起来,等老子拿了王九再说。”张彪粗声说了一句,立刻有人过来接手猴子,将他提起来拎走了。 “姑爷,都是张彪想的不周全,我该入秦地迎接你们一行的。唉,让大家受惊了!”张彪向宇文恪抱拳致歉。 “张二叔,这话可就外道了,王九狗贼以有心算无意,我们之前入九老山派了两次斥侯,都没察觉任何动静,可见那贼是绪谋已久的。二叔若是与我们同行,只怕也会中了算计。”宇文恪立刻笑着说道。 张彪摇了摇头,内疚的说道:“到底叫小妩儿受惊了。” 宇文恪赶紧说道:“张二叔别这么说,有阎王愁华阿翁与我们同行,阿妩一路都很平安的。在一线天内也没有受到惊吓,她和腹中的胎儿都很好。” 张彪轻轻吁了口气,低声道:“那就好,不瞒姑爷,咱们陇西李家,可全都指着阿妩肚里的小家伙们了。阿妩真争气,一揣就是两个小家伙,姑爷你不知道,郎主和夫人得了这个消息,真是要欢喜疯了,郎主拉着兄弟大醉一场,足足醉了三天才醒!夫人给菩萨磕头谢恩,头都磕破了……” 宇文恪轻轻点头,低声道:“我怎么能不知道,若非阿慎还太小,我又是家里的长子,本该将阿璟交给岳父岳母大人的。” “诶,话可不敢这样说,阿璟小郎君是宇文世家的嫡长孙,怎么也不敢让他入继李家的,你们能让小妩儿的次子入继李氏,已经是天高地厚之恩了,我们李氏满府上下,没有一个人不对姑爷一家感激不尽的。”张彪情真意切的说道。 说来也奇怪的很,陇西李氏似乎是被诅咒了一般,李氏家主夫妻只有李妩这一个女儿,李妩还是她阿娘在江南怀上并且生下来的。旁枝别说是儿子,就连个女儿都没有,李氏门下的将军们妻妾人数不少,可是个个都没有子嗣,落得个只能收继义子继承香火的可怜境地。 李氏占地近百亩的大宅中,已经二十多年不曾听到婴儿的啼哭之声了。 “张二叔,不若到家后请华阿翁给众们叔叔婶婶诊脉,说不定还能有些转机。”宇文恪想起临行之前他阿爷的叮嘱,便对张彪低声说道。 张彪先是眼睛一亮,继而摇了摇头,干涩的说道:“这些年来能看的大夫已经看遍了,所有人的身子都没问题。” “张二叔,华阿翁乃当世神医,说不定他能查出别的大夫查不到的东西。”宇文恪急切的说道。 张彪已然黯淡的眼神又亮了起来,他连连点头道:“好好好,一切全仗姑爷了。” 宇文恪笑着摆了摆手,亲热的说道:“张二叔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咱们是一家人。” 张彪高兴的连连点头,“对对,咱们是一家人,姑爷真是爽利人!” 司马昶在旁看到宇文恪和他岳家之人关系这般融洽,心中极为羡慕,他忍不住会想,他的佳娘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接受他,他什么时候才能叫他宇文世叔一声岳父大人? “将军,后方有贼寇追来!”一道响亮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所有人的心绪,张彪双眼一瞪,大喝一声“好贼子!”左手一带马缰,右手摘下鬼头大刀,双腿猛夹马腹,往后飞奔而去。 “大当家的,是……是……是陇西的张彪……”三当家的看到张彪飞马杀过来,吓的脸都绿了,结结巴巴的叫了起来。 “张彪又如何,看你哪怂样!”大当家的没好气的厉声喝斥,对胆小如鼠的三当家,心中越发的不喜。 张彪在陇西威势极盛,秦地与陇西相邻,秦地的土匪虽然听说过张彪很厉害,可是却没亲身经历过。而三当家原本是陇西的土匪,被张彪追杀的活不下去,才逃到秦地投了九老山的王九。所以他深知张彪有多厉害,怎么可能不吓的浑身打颤。 “兀那狗贼可是王九,吃你张爷爷一刀……”张彪大喝一声,如离弦利箭一般冲向王九,鬼头刀上的金环哗啷啷直响,雪亮的刀口径直劈向王九。这一刀若是劈个正着,王九必定身首异处。 那王九的身手却也不差,只见他一个铁板桥向后仰躺,手中的蛇矛矛尖乱颤抖出数朵枪花虚影,直直刺向张彪的心口。 张彪果真悍勇无敌,只见他不挡不避,只用左手当胸一抓,便将牢牢抓住王九的蛇矛,王九万没想到张彪竟然能看破虚影抓住自己的蛇矛。他本能知道不好,立刻撒手弃矛掉转马头,向东狂奔而去。 张彪纵横沙场数十年,还头一回见到象王九这样的怂货,打不过就逃,连场面话都不说一句,这在西北人看来,是最最没有出息的行为。就在张彪一愣神儿的功夫,王九已经逃的无影无踪了。 随王九前来的山匪们看到大当家逃了,个个都傻了眼,就在他们一愣神儿的功夫,张彪手下的将士们都追了过来,众将士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王九带来的山匪抓了个七八成,只有两三成机灵的土匪,在第一时间追着他们大当家逃了。 第一百七十回被疼爱的孩子是块宝 张彪悍勇无匹,只一个照面的工夫便大败王九,将一众土匪杀的溃不成军,若非王九逃走的极为出人意料,张彪绝对能全歼这伙盘居的九老山中,神出鬼没的土匪。 若非身负护送重任,张彪绝不会让王九那般轻易的逃走。他看着王九逃走的方向,恶狠狠的说道:“等老子把小妩儿护送回府,定当杀入九老山,王九狗贼,老子饶不了你!” “张二叔,到时别忘记带上我一个,王九胆敢算计我宇文世家,不将其剥皮抽筋,难消我心头之恨!”追过来的宇文恪恨恨的说道。 “好!姑爷说的好!”张彪怒赞一声,显然宇文恪此言极合他的心意。 “禀将军,还有些活着的土匪,是留几个活口审问还是全部砍了?”一名偏将打扮的青年男子向张彪请示。 张彪皱着眉头想了一下,沉声喝道:“先绑起来押往山阳坞。” 那名偏将惊讶的抬头看向张彪,似乎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天煞星下凡的张二将军今儿怎么突然转性了,居然不杀人。 “看什么看,还不滚去押送俘虏。”张彪没好气的大喝一声,马鞭一甩抽在那名偏将的身上,年轻的偏将身子一颤,心中顿时没了疑惑,响快的应了一声是,屁颠屁颠儿的跑去执行军令了。 “姑爷,到了陇西地界,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再没哪个不长眼的敢冒犯的。前头三十里外有处适合扎营之处,可以停下来休整,姑爷和贵客们好好吃顿饭,歇足了精神再赶路,晚上可以在重明驿住宿,明天中午就能到达咱家的山阳坞,坞里一切都收拾好了,就等着姑爷一行入住。”张彪面对宇文恪之时,已经尽可能的收敛自己的凶相,不笑的露出八颗牙齿他是不开口说话的。 “我们全听张二叔安排。”宇文恪笑着回了一句。 张彪护送马队缓缓而行,他骑着车随行在李妩的车旁,隔着车帘和李妩说话。三四年未见了,张彪心里着实的惦记李妩。 李妩未出嫁之前,是她阿爷阿娘以及众多叔伯心中唯一的宝贝儿。当初李妩出嫁,宇文信曾经主动提出让李妩每年都回娘家归省,可是李妩只在出嫁后的第一年归省过,后来因为产育耽误,她已经将近四年不曾回娘家了。 “小妩儿,你身子骨真的没事儿吧?”张彪虽说是个粗人,可对于自己时刻挂在心中的孩子,他也有细致的一面。 “二叔,我真的没事儿,您就放心吧,我可是在马背上长大的,那里就那么娇弱了。二叔,三叔四叔五叔六叔七叔还有婶婶们都好吧?”李妩笑着问道。 “大家都好,就是想你想的不行,你阿娘自从听说你有了身子,成天带着你婶婶们做小衣裳,已经做了一大屋子,你阿爷说洛京宇文府里有个嬉园,咱们陇西也得有,不然岂不是委屈了两个小宝贝儿,这阵子天天带着兄弟们亲自收拾布置,你七叔听说你的喜了,带着他的心肝宝贝红儿到天山下守了一个多月,可算是让红儿配了天山龙马,如今红儿肚子里已经揣了崽儿,等咱家宝贝儿出生,就有小龙马当坐骑啦……” 一向言语不多的张彪见到李妩之后,大有变身为话痨的迹象,一说起来就不带停的,可见得他心里有多的欢喜。 “想不到张二叔还是个这样仔细的人,他可真疼阿嫂!”于瑾和司马昶并辔而行,听张彪大声讲着府里的大小事情,于瑾忍不住对司马昶小声说道。 “是啊,他可真疼阿嫂!”司马昶随口应了一句,心思却不在和于瑾说话上面,他的心思早就飞进了李氏的马车之中。 李氏家主为女儿打造的马车极为宽大舒适,李氏干脆将小姑子宇文恪以及宇文璟宇文瑗还有元宝带在身边,司马昶此时想的就是在车中照顾阿嫂的宇文悦。 自从遇到张彪率领的李氏府兵,他就再没有机会和宇文悦说话了,这让一心趁热打铁,想借着自己受伤的机会扭转宇文悦对自己看法的司马昶心中很是失落。 “阿昶,你想什么呢,和你说话你也不理!”于瑾不高兴的说道。 “啊……我没想什么……阿瑾,陇西离天水还有多远?阿嫂看到张二叔来接宇文阿嫂,怕是会触景生情,想念姻世叔他们的。”司马昶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思,赶紧急急的反问。 “哦,陇西离天水有四百多里路,骑快马也要五六天的时间,马车要慢些,差不多要十天时间。我阿爷可没有李世叔那么细心,会派人接出这么远。”于瑾撇撇嘴,低声嘟囔一句,显见得他对他的阿爷还是满心怨念的。 “阿瑾,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如今想让阿爷打几下都不可能了。”司马昶努力回想自己的阿爷,却发觉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竟然完全想不起来他阿爷的样子,这让司马昶的心情越发低落,他不由喃喃自语,听得于瑾心里酸酸的,很不是个滋味儿。 “阿昶,你别难过,要不我阿爷分你一半?”于瑾急于安慰好兄弟,连分阿爷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又说混话,阿爷怎么能分给人的。”司马昶苦笑着说道。 于瑾突然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其实我阿爷孩子多,我也得和哥哥姐姐分,没有一整个阿爷的……” “你们两个浑小子说够了没有!真是讨打!”在马车中照顾丈夫的于氏实在是忍无可忍,一把撩起车帘,没好气的斥道。 “阿嫂(阿姐)……”司马昶和于瑾同时叫了起来。 “阿瑾,你混说什么,什么叫没有一整个阿爷,阿爷自来最疼的就是你,你竟然还敢说这种没良心的话,阿爷真是白疼你了!”于氏先瞪了弟弟一眼,沉着脸斥责他。 于瑾被姐姐训的直缩脖子,蔫头搭脑的低声认错。于氏用手虚点弟弟,低声说了一句:“等姐姐得闲了再和你算总帐!” 训完亲弟弟,于氏看向小叔子司马昶,幽幽的叹了口气,低声说道:“阿昶,阿爷在天有灵,看到这样的你,他会欢喜么?司马家的儿郎可不能没了精气神儿!” “阿嫂教训的是,阿昶知错了,再不做这般小儿情态。”司马昶虽然有母亲,却是由长兄长嫂亲自照顾教养长大的,于氏在他心中才是他真正的母亲,所以阿嫂一训,司马昶立刻认错,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和不快。 见小叔子乖乖儿认错,于氏才缓了脸色,将一只皮囊递出来,轻声说道:“看看你们两个嘴巴干成什么样了,喝点水润一润吧!” 司马昶接过水囊,拔开塞子递给于瑾,笑着说道:“阿瑾,给,你先喝。” 于瑾也不客气,接过皮囊喝了大口,然后用袖子一抹嘴,畅快的说道:“真痛快!”说罢,将皮囊递给司马昶。 司马昶没有象于瑾那样大口大口的喝,只是略略润了润口唇,便将皮囊递给他的阿嫂,笑着说道:“阿嫂,我不渴。” 于氏见小叔子变得这样懂事,她并不觉得高兴,反而觉得心里酸酸的,这一年以来,她小叔子的身上真是发生了太大的变化,这样的变化让于氏很心疼。 躺在马车中司马昀正在闭目养神,妻子和弟弟们的对话他听的一清二楚,想到英年早逝的父亲和不省心的母亲,再想想姻缘不顺的弟弟,司马昀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儿。 三十里的路程并不很长,不过巳末时分,宇文恪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张彪说过的那住适合暂时休整的地方。 “这里竟然有口没干涸的井!”走在最前面的宇文恪听到手下的禀报,惊喜的叫了起来。要知道他们一行自从进入秦地之后,一路遇到的水井七成都已经干涸,仅剩的三成井水也都成了浑浊不堪的黄泥汤子,为了过滤那些黄泥汤子,可是废了不少上好的丝绸。 “回姑爷,这口井通地下暗河,凭怎么干旱,这口井都不会干的,小的们已经在打水烧了,大娘子姑爷和贵客们尽管放心用,水管够!”一名李氏偏将笑嘻嘻的说道。 前方有充足的水源,这个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车队,远道而来的众人都欢喜的不行,特别是李氏于氏宇文悦以及她们的侍女们,更是高兴的难以自制,人人激动的满面涨红。 宇文悦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有水用而这般的兴奋欢喜。 众女眷们下车之时,看到面前已经搭起了六七顶营帐,空地上燃起数堆熊熊的篝火,篝火上的大锅中热气腾腾,她们甚至能听到水花翻滚的声音。 二十多名健壮的仆妇正不停的往帐中运送热水,这些仆妇并不是宇文恪从中原带来的,而是李妩的阿娘特意派出府里的下人,为的就是尽一切可能让她的女儿过的舒服一些。李妩看到那些眼熟的仆妇们,眼泪哗的涌了出来。 第一百七十一回久违的舒适 “阿妩,我们可都是沾了你的光,才能这般痛快的沐浴一回!若非此番奔波,我从来不曾想过痛快的沐浴都成了一种奢望。世婶真是太有心了!”于氏再不用小心翼翼的省水,她畅快的喝了一杯陇西特有的沙枣蜜水,对坐在身旁的李氏笑着说道。 “阿欣,咱们之间还用说这个?我阿娘一向将你当女儿疼的呀!”容光焕发的李氏笑嘻嘻的说着,一想到就快要见到阿爷阿娘,李氏欢喜的怎么也合不拢嘴。 “司马伯母,阿娘,你们好慢,我们都等好久了,阿璟的肚子都饿瘪啦!”小宇文璟从帐外跑进来,不高兴的大声囔着。 “哎哟,我们小阿璟的小肚子饿瘪啦!让伯母摸摸……还真是饿瘪了呢,走,咱们这就去吃东西……”于氏笑着起身迎上前,一把将小宇文璟抱起来,在他粉嫩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摸了摸他瘪瘪的小肚子,笑着说道。 李妩扶着腰慢慢站起来,两名侍女一左一右扶着她。李氏怀的是双胎,虽然如今还不到六个月的身孕,可瞧上去却象是将要足月的孕妇一般,肚子大的吓人,任谁看了都会暗暗担心。 李氏于氏走出帐篷,便听到张彪那粗犷的叫声:“小妩儿,二叔给你烤了你最爱吃的小羊羔,快来尝尝二叔的手艺……” 侍女们簇拥着李氏于氏等人走到篝火旁,为了方便李妩,宇文恪特意给妻子准备了一张特别加高的交椅,李氏可以轻轻松松的靠着椅背坐下,完全不会窝到她那大的惊人的肚子。 “真香!二叔烤的小羊最好吃了!”李氏还没吃烤羊,只闻了一下便眉开眼笑的夸赞起来。 张彪得意的哈哈大笑,右手下刀如飞,将银盘中一大块肥美无比焦香四溢的鲜嫩羊肉切成半指厚的肉片,然后才送到李妩手边,笑着说道:“尝尝!” 李氏伸手拈了一片烤肉送入口中,那记忆中外酥里嫩的口感立刻盈满她的口腔,李氏嚼着烤肉,眼泪不由流了出来。惊的张彪脸色都变了…… “小妩儿,你怎么了,不好吃赶紧吐了,你别哭啊……”在千军万马之中冲杀,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张彪看到李妩的眼泪,立时慌的手足无措,豆大的汗珠子刷的涌了出来。 “不……好吃,太好吃了,二叔,我就想这个味儿……”李妩边摇头边哭边说。别人听了这话都糊涂的很,唯有与李氏同样远嫁他乡的于氏心有凄凄,她轻抚着李氏的肩膀,哽咽着说道:“阿妩,这不是回来了么……” 于氏此言一出,大家都明白李氏为什么落泪了。这是远嫁女儿想家的心哪! “阿妩,我们临行之时,阿爷特意将我叫过去交待,阿爷说若是没有什么急事,就让我们陪岳父岳母过年,等明年春暖花开之时再回家也不迟。”宇文恪见不得妻子落泪,赶紧过来安慰她。 “恪郎,你说的是真的,我……我可以陪阿娘阿爷过个年?佳娘,你阿兄该不是哄我玩吧?”李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的望向丈夫,然后看向大姑子宇文悦,向她求证。 宇文悦笑着说道:“自然是真的呀,这事我也知道,我说早些告诉阿嫂,阿兄偏说要给你个惊喜……” “恪郎,佳娘,谢谢你们,谢谢阿爷阿娘……”李氏一手抓着丈夫,一手抓着大姑子,欢喜的眼泪夺眶而出。 “姑爷,亲家大娘子,我们家小妩儿真的能留下来过年?”震惊了好一会儿的张彪疑惑的问。 “张二叔,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开玩笑?自然是真的,不只阿妩,只要岳父岳母大人不嫌弃,我和阿璟阿瑗也要留下来过年的。”宇文恪笑着说道。 “嗷呜……”张彪欢喜极了,忍不住仰天长啸,然后跳起来一连翻了十多个跟头,然后如疾风一般冲到小宇文璟面前,一把将他架到自己的脖子上,绕着营发发足奔狂,乐的小家伙不住的尖叫:“张二外阿翁再快些……” 张彪扛着孩子一气儿跑了足有一刻钟,才宣泄出心中的狂喜,回来大声喝道:“狗子,快,赶紧飞马向郎主夫人报喜,咱家大娘子大姑爷小郎君小娘子今年在陇西过年……” 一名身材高大健硕的男子飞奔过来,欢喜的应了一声,便往拴马的地方跑。 李妩看到这个少年,立刻惊讶的高声叫道:“你真是狗子,那个又瘦又小,受了欺负只会躲起来哭,还没有我高的张狗子?” 张彪一把拽住那个男子,哈哈笑道:“他可不就是狗子!小妩儿,你看,这小子才十五,都快比我高了!狗子如今再不会受欺负啦,小一辈中,数他的身手最好!” “……小的狗子给大娘子请安!小的就是张狗子!”那个身材高大如成年男子一般的少年脸上竟然露出羞涩的笑容,看笑的一圈人。 李妩难以置信的看着狗子,惊呼:“二叔,你都给他吃什么了,这才三四年的功夫,怎么把他养的这么高这么壮,跟头大熊似的!” 张彪得意的拍拍张狗子的背,自豪的说道:“二叔最会养人了,小妩儿,等两个小家伙出生了,二叔帮你喂养,保管不会比狗子瘦弱!” 宇文悦看看又高又壮,黑的象铁塔一般的张狗子,不由暗暗打了个寒颤,她的小侄子要是被养成这样,她阿爷阿娘阿兄阿嫂真是哭都没地儿哭去! 李妩显然和她的大姑子想到一起去了,立刻撅嘴嗔道:“二叔,你说啥呢,我阿爷阿娘能让你抢了这活计?其他叔叔们能答应?” 张彪脸上一苦,闷声说道:“我抢不过大哥大嫂!” 众人瞧着张彪秒怂,个个低头闷笑,这段日子以来,还真是难得有这样的轻松时光! 张狗子飞马报喜去了,宇文恪一行吃饱喝足,又休息了小半个时辰,方才继续赶路,横竖慢慢走上一个多时辰,便能到达重明驿投宿了。 陇西地面所有的馆驿都归李氏所有,故而宇文恪一行到达重明驿,自驿丞以下,所有人都远远的迎了出来,他们见到宇文恪一律口称“姑爷”,态度极为恭敬。 见到身怀六甲的大娘子,驿丞和一众驿卒更是无限欢喜,他们都知道,大娘子腹中怀着陇西李氏下一代家主,他们的小主人陇西李氏有了继承人,他们这些李家的部曲府兵才有希望。 用过丰盛的夕食,宇文恪等人习惯性的在驿馆附近散步。这时张彪才悄悄找到驿丞,对他说了九老山中的悍匪王九伏击大姑爷一行之事。 “二将军,明儿小的就带人前往九老山追杀王九!”驿丞一听自家大姑爷大娘子险些遇难,愤怒的脸都黑了,他腾的跳起来厉声大叫。 “胡麻子,你叫什么叫,王九那贼是老子的,你也敢来抢!老子现在要护送小妩儿一回去山阳坞,一时腾不出手来,你给老子现在就往九老山派人,盯住了王九那贼,老子不活劈了他,就算白活了这一世!”张彪一把拽下胡麻子,厉声厉色的喝道。 “是,小的谨遵二将军之命!”驿丞胡麻子有些不情愿的闷声应是。 张彪刚和胡麻子还没说完,宇文恪一行人便回来了,张彪和胡麻子赶紧压下话头急急迎了出来。 “张二叔,天不早了,早些歇着吧。”宇文恪和李妩笑着对张彪说道。 张彪赶紧应声:“姑爷,小妩儿,你们先去歇着,有二叔值夜,你们就放心踏实的睡吧!” 胡麻子赶紧说道:“二将军这不是打小的脸么,在重明驿还要您二将军值夜,小的再没脸活着!” “你个狗怂,老子要你卖好!”张彪笑骂一声,轻轻踹了胡麻子一脚,众人俱是哈哈一笑,各自回房安置了。 夜半时分,和司马昶同住一室的于瑾突然悄悄起身,只见他摄手摄脚的往外走,快要走到门口时,原本黑暗的房间突然亮了起来,于瑾大惊,愕然回头一看,只见司马昶坐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只火折子,光亮正是从这只火折子里发出的。 “阿……阿……阿昶……你……你怎么醒了……”于瑾结结巴巴的说道。 “我要是不醒,你岂不是一个人偷偷溜进九老山了!”司马昶好整以暇的说了一句,走到桌旁点亮蜡烛,看着于瑾冷冷的一笑,惊的于瑾背上出了一层白毛汗! “阿昶你别……别这么笑,怪瘆人的……喝茶……喝茶……”于瑾干笑着走回来,提起茶壶倒了一水,殷勤的送到司马昶手边。 “阿瑾,你不想给佳娘妹妹出气啊!”于瑾见司马昶不象是真正生气的样子,便用蛊惑人的语气小声说道。 “想去杀王九?”司马昶故意问道,于瑾一个劲儿直点头。 司马昶冷冷的笑了一下,压低声音在于瑾耳边说道:“我也想,不过今晚不能走,你听我的安排……” 第一百七十二回喜相逢 除了司马昶于瑾房中发生了一段小插曲之外,其他人都睡的非常香甜,人人都是一觉黑甜到天光大亮。 清晨时分,浓浓的羊汤香气便盈满了整座重阳驿,但凡闻到香气之人无不食指大动。大人还好些,小孩子可经不住那般的香气诱惑,宇文璟迈着小短腿飞奔进他阿娘的房间,大声囔着:“阿娘怎么还没好,阿璟饿坏啦……” 宇文恪一把抱起儿子,笑着说道:“阿娘这就好啦!” 李氏对站在身后,正要向自己头上插赤金楼阁群仙簪的侍女笑着说道:“这样就行了,那个怪沉的,不戴了。” 侍女笑着应了一声,将手中的赤金人楼阁群仙簪收入匣中,另有两名侍女一左一右扶着李氏慢慢站起来,缓缓向外走去。 “阿兄阿嫂早安,夜里睡的可好?”刚出房门,宇文恪他们便遇到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的宇文悦,宇文悦笑着问候兄嫂,宇文恪夫妻笑着应了,也如是问候她。 小宇文璟许是真的饿极了,便搂着他阿爷的脖颈一个劲儿的叫道:“先吃朝食,先吃朝食……” 大家都被小阿璟逗笑了,赶紧下楼吃饭。楼下大厅中,已经按着洛京那边的习惯设好了许多席位,而不是依着陇西这边的习惯,所有的人围着一张大大的方案共同进食。 “大表叔大表婶来啦……义爷义母,我可以吃了么?”一道欢喜的清脆叫声响起,众人循声一看,见说话之人是元宝,这小子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面前一大碗汤汁纯白如雪,羊肉粉嫩,菜叶碧绿的羊肉汤,不停的吞咽着口水,可见被馋的不轻。 “阿宝快吃吧,我们起晚了,耽误大家用朝食,实在对不住。”宇文恪将儿子放下来,满面歉意的说道。 “阿恪千万别这么说,咱们也都是被小家伙们闹起来的,这两个小家伙肚子里的馋虫一早被张二叔的羊汤勾出来了,再是睡不住的。阿宝闹完了我又去闹他义父义母,阿璟直接直接去你们房里了。”元熹笑着解释。 因为司马昀受了伤,所以这几日元宝和跟着他阿爷住,之前元宝一直都跟在司马昀和于氏一起住的。 “二叔,又让您受累了。”宇文恪见张彪一手端着一只大大的笸箩,两只笸箩里堆满了热气腾腾金黄焦香的酥饼。 “姑爷可千万别客气,小妩儿最知道的,我老张除了杀人之外,也就会做点儿粗笨吃食了,姑爷和诸位贵客别嫌粗糙就好。”张彪看到李氏的气色红润,比昨天不知好了多少倍,便高兴的囔了起来。 “张阿翁的羊汤好香啊……”元宝实在忍不住,偷偷喝了一小口汤,然后便没口子的叫了起来。 司马昶和于瑾接过张彪手中的大笸箩,将刚刚出炉的酥饼分给大家,众人喝一大口羊汤,吃一块羊肉再咬一口酥饼,酥脆焦香鲜美肥润的口感混合起来,那滋味别提有多好了。自于瑾以下,人人吃的没功夫抬头。 “二叔,这是今早现烤的酥饼,你该不是半夜就起来做饼了吧?”李氏咬了一口酥饼,看向张彪轻声问道。 “酥饼自然要现烤的才好吃,小妩儿你的嘴最刁,从来不肯吃隔夜饼子的,如今回家了,二叔还能让你受那个委屈?”张彪笑呵呵的说道。 “二叔,那时我小,不懂事,如今再不那样了,唉……想想那些秦地的百姓,别说是隔夜的酥饼,那怕是霉饼子,他们都要抢着吃的……”想起这一路看到的诸般惨象,李氏不由轻叹一回。 宇文恪听了妻子的话,看看妻子,又看看于氏,他的妹妹还有孩子们,低声叹道:“因为我们要来陇西这一路,连累大家受委屈了。” “阿恪,说什么呢,只许你陪妻子归宁,就不许我陪阿欣归宁么?什么委不委屈的,要我说,这也是一场难得的经历。特别是几个小家伙,有了这次经历做底子,将来一定不会问出‘何不食肉糜’这样的蠢话!”司马昀立刻高声反驳宇文恪。 元熹赶紧应和道:“司马大兄说的对,我也是这样想的。” 宇文悦也说道:“阿兄,阿爷从前对我们说过,他说做人要有福能享得,有苦能受得,可象咱们这样的人家,想受苦还真是很难的一件事,如今这一课可算是补上了,阿爷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张彪听到众人的谈话,心中暗叹:“怪道宇文司马两家是两大顶级世家,果然这家教极为不凡,有这样的家教,宇文司马两家至少还能兴旺几代人。” 吃罢朝食,众人登车的登车,上马的上马,继续上路,中午就能到达山阳坞。李氏不知道,在山阳坞中,还有一个巨大的惊喜在等待着她。 距离山阳坞只有不到十里路了,司马昶和于瑾两人只说要方便一下,让车队先走,他们随后便追过来。 张彪等人知道司马昶和于瑾这两个小子身手都不错,况且他们又不是小娘子,还得担心会被人劫了色,因此大家都也没当回事儿,由着两人离开队伍,牵着坐骑往距离大路一里外的小树林走去了。 “阿昶,咱们这样能行么,过会儿阿姐姐夫发现我们俩没追上去,会派人来找我们的。”于瑾皱着眉头问司马昶,他不觉得这会儿偷溜比会昨天晚上偷溜更好些。 “阿兄他们且没功夫找我们,昨儿我听张二叔身边的亲兵说漏了嘴,他说李世叔和婶婶已经到了山阳坞,以他们对宇文阿嫂的重视,还能不远远迎出来,这一见面且得激动一阵子,等他们平静下来,想起我们两个之时,最快也得到晚上了,那时咱们早就进了九老山,若是咱们运气够好,及时抓住王九,阿兄他还能正经生我们的气么?”司马昶笑嘻嘻的说道。 “哦……原来你早就准备去抓王九了,我就说么,有人算计佳娘妹妹,你怎么可能无动于衷,阿昶,你可真够狡猾的!连我都死死瞒着!”于瑾指着司马昶叫了起来。 司马昶推开于瑾的手,笑着说道:“还说什么废话,赶紧上马跑吧!” 司马昶和于瑾飞身上马,往九老山飞奔而去,他们两人的坐骑都是万里挑一的宝马良驹,只见两匹骏马四蹄生风,不过眨眼功夫便跑的无影无踪了。 司马昶和于瑾跑远之后,四名身着寻常粗布衣裳的健壮男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笑着说道:“果然郎主算的没错,二郎君和于小郎君真的去了九老山,兄弟们,咱们赶紧缀上吧!朗主再三交待,我们只在暗中保护两位郎君,千万不可让他们发觉。” 司马昶于瑾脱离大队人马大约两刻钟后,坐在丈夫身边的于氏皱眉说道:“阿昶和阿瑾怎么还没追上来,他们两个该不会闹肚子了吧?” 闭目养神的司马昀突然笑了起来,“阿欣,你真相信那两个小子是去方便了么?” 于氏疑惑的问道:“难道不是?阿昶和阿瑾可都不是会说谎的人哪?” 司马昀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若是我猜的没错,这俩小子必是去九老山抓王九了。” “什么,昀郎,你说阿昶和阿瑾去了哪里?”于氏脸色大变,抓住丈夫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急切的叫了起来。 “阿欣,你莫着急,为夫已经派了莫家四兄弟暗中保护他们,阿昶和阿瑾一定不会出事的。”司马昀笑着安抚妻子。 听丈夫说派出了司马家身手最好的莫家四兄弟,于氏这才轻吁一口气,嗔道:“昀郎,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司马昀笑着说道:“若是告诉你,你必定会拦着阿昶阿瑾,他们两个的性子你还不知道,若是咱们拦着,他们俩一准想出各种办法偷溜。毕竟佳娘是阿昶的逆鳞,再再碰不得的。还不如顺了他的心意,至少还有莫家四兄弟暗中保护,他们的安全是没有问题的。” 于氏沉默片刻,方才闷闷的点了点头。 司马昀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到远处响起无比欢快的鼓乐这声,司马昀立刻挑开车帘,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远方烟尘滚滚,根本看不清对方是什么人。于氏长于西北,见丈夫挑帘子,便抿嘴笑着说道:“昀郎,西北大地别的不多,就是灰多,听着动静,远处的鼓乐队必定人数不少,自然扬起的烟尘也大,你是什么都看不清的。” 司马昀笑着说了一句“你说的也是”,然后便放下了帘子。 于氏侧耳听了一会儿,突然笑着说道:“李世叔和婶婶真是疼阿妩疼到骨子里了,昀郎,这是我们西北接出嫁女儿最隆重的鼓乐……” 鼓乐之声自然也传入了李氏和她身边的宇文悦的耳中。宇文悦笑着说道:“阿嫂,这曲子听着挺陌生的,真是欢快,莫不是前面有人迎亲啊?” 洛京那边迎亲才有鼓乐,所以宇文悦才会这样问。 李氏摇了摇头,红着眼圈儿说道:“这不是迎亲,是我阿爷阿娘派人来接我这个出嫁女儿了……这曲子名为迎喜,是我四叔专为我作的。” “啊,这是接阿嫂的鼓乐啊,阿嫂我不知道……”宇文悦面上发红,有些不好意思。 李氏抓着大姑子的手,含泪笑着说道:“我们西北风俗,出嫁的女儿回娘家,娘家为了表示重视女儿,通常会在府门外奏起鼓乐,我……我没想到阿爷阿娘竟然将鼓乐派出这么远……” 在车队的最前方,宇文恪抱着儿子与张彪并辔而行,张彪听到鼓乐之声,立刻对宇文恪笑着说道:“姑爷,带着咱家阿璟小郎君去迎那鼓乐队可好?” 宇文恪虽然不明白张彪此言何意,可是他知道张彪绝对不会害自己,便笑着应道:“好,我就带阿璟过去看看。”说罢,宇文恪双腿一夹马腹,两人一马便冲了出去。 “姑爷……是姑爷……郎主,姑爷带着小郎君来啦……”鼓乐队最前方一个黑铁塔般的壮汉撒腿便往后跑,边跑边大声叫囔。 宇文恪耳力极好,那壮汉的叫囔他听了个清清楚楚,赶紧带住马,抱着儿子从马背上飞身跳下,除了奏乐之人,其他人在两旁跪下,整整齐齐的高呼:“小人拜见姑爷大人,拜见阿璟小郎君。” “贤婿……”一声高喊传来,宇文恪顾不上叫下人起身,赶紧抱着儿子飞跑着迎了过去,他没有喊岳父大人,而是亲亲热热的喊着“阿爷……” “贤婿,阿恪……”一个身材极为高大魁梧,皮肤微黑,颌下有一部钢丝般的虬髯,双目炯炯有神的男子飞奔而来,这人正是李氏的阿爷,陇西李氏的家主李端。 “阿璟,快过去叫外阿翁……”宇文恪将儿子放下,飞快的吩咐。 “外阿翁……”宇文璟对总是给自己送各种各样好东西的外公阿翁并不陌生,他扎煞着双手跑过去,奶声奶气的叫着。 “小阿璟……”李端一把抄起小外孙,将他向天空抛去,似乎西北汉子都喜欢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小娃娃的喜爱之情。 “啊……外阿翁……还要还要……”小阿璟显然极为喜爱抛高高这项活动,兴奋的尖叫不已,一个劲的要求多抛几回。 “小婿拜见阿爷……”宇文恪来到他岳父的面前,纳头便拜。 李端抱住小外孙,一把将女婿扯了起来,上下打量他一番,一拳捶上宇文恪的左肩,亲热的笑着说道:“阿恪,好孩子,多谢你啊!” 宇文恪赶紧摇头说道:“阿爷千万别这么说,小婿数年未来给您二安请安,真是不孝极了。” “阿恪,咱们西北汉子粗,不扯这些,你阿娘在后面车里,走,咱们去见她!” 宇文恪想抱回儿子,可是李端好不容易才见到小外孙,哪里舍得放手,他将小阿璟架到颈上,扛着小家伙便走。所有人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呆了,要知道李端可是陇西之主,他跺一跺脚,陇西大地都要颤上几颤的,何曾有人敢骑到他的脖子上。 宇文恪还不曾走到车前,两名侍女扶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妇人从车上下来,这妇人正是李端的妻子梁氏。梁氏向宇文恪他们飞奔而来,急切的叫着:“阿恪……阿璟,快让我抱抱阿璟……” 宇文恪赶紧跪下行礼,那名妇人扶着宇文恪的双臂,还未曾开言,泪水便如泉水般涌了出来。 “柔柔你怎么又哭了,孩子们回来是喜事啊!”人高马大的李端一看到妻子又哭了,立刻急出了一身的汗,他用粗大的手掌小心翼翼的拭去妻子面上的泪水,陪着小心的轻声劝着。见妻子还是哭个不停,他赶紧将骑在自己颈上的小外孙抱下来,塞到妻子手中。 “外阿婆……”小阿璟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立刻止住了梁氏的眼泪。 梁氏紧紧的抱着小阿璟,一下又一下的亲着他的小脸,欢喜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阿爷,阿娘,您们怎么亲自来了,这叫小婿和阿妩怎么敢当!”宇文恪对热情的岳父岳母笑着说道。 “诶,这是什么话,你们回家来,我们做爷娘哪能不迎的,小妩儿还好吧……”李端粗声应了一句,立刻将话题引到女儿的身上。 李端夫妻都极疼女儿,可若说是谁更疼一些,那便是做阿爷的李端了。李端二十八岁那年才得了李妩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喜的他几乎要疯了。 李妩自出生到七岁之前,就没怎么自己走过路,全是她阿爷和叔叔们抱着背着的,但凡李妩哭上一声,李端和他的弟兄们都会忧心如焚,仿佛是天塌了一般,若是李妩冲他们笑笑,这些糙汉子们能乐的几天合不拢嘴。 “阿恪,小妩儿的身子怎么样,她怀了双胎,必定很辛苦的,这一路可还吃的消……”梁氏极为惦记女儿,口中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让宇文恪都有些应答不过来了。 几里路说快也快,宇文恪还没有回答完他岳母大人的问题,两只队伍便遇上了,李端心里只有女儿,他什么都顾不上了,飞奔到那辆最大的马车之前,颤声叫道:“小妩儿……” “阿爷……”李端声音刚落,马车门打开了,两名侍女扶着挺着大肚子的李妩站在车门口,李妩叫了一声阿爷,声音颤抖的厉害…… “小妩儿,你……你肚子怎么这样大!你能撑的住么?”李端只看一个怀孕的妇人,那就是他的妻子梁氏,当年李妩出生之时才五斤多,所以梁氏在整个孕期中肚子都不是很大,而如今李妩怀了双胎,两个胎儿又养的极好,所以这肚子便大的极为吓人,一见面就吓坏了她的阿爷! “小妩儿……”一声满含着心疼不舍的喊叫传入李妩耳中,李妩叫了一声“阿娘……”立刻泪如雨下,哭的不能自已! 第一百七十三回“下马威” 李端夫妻看见女儿,眼里心里就再没有其他人了,就连宇文璟和宇文瑗这两个小家伙都被忽视了,李端夫妻二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的扶着女儿,如同在保护世上最轻薄易碎的琉璃一般。 李氏一家三口上了车,原本在车中的宇文悦早就带着侍女们识趣的退了出来,待李家三口坐定之后,宇文悦命侍女轻轻的关好车门,让这数年年未见的一家三口可以尽情的畅叙别情。 车厢之中,李妩坐在正中间,左手被她阿爷抓着,右手被她阿娘紧紧的握着,夫妻二人直勾勾盯着女儿,看了足足有一刻钟,梁氏方才哽咽着说:“阿娘的小妩儿受苦了……” 李端没说话,只一个劲儿的拼命点头,满眼都是疼爱与不舍,李妩听了她阿娘的话,轻轻歪头靠着她阿娘,笑着说道:“阿娘,女儿一点儿也不苦,翁姑恪郎还有佳娘阿慎倩娘他们对女儿好极了,阿璟和阿瑗也很乖巧听话,只一条,就是与阿爷阿娘隔的太远,总不得见面,若非阿爷是家主,必得坐镇陇西,女儿真想请阿爷阿娘迁居中原呢。” 梁氏听了女儿的话,立刻瞪了丈夫一眼,气恼的说道:“咱们就小妩儿这一个孩子,就该近近的守着她,我早说咱们搬回中原,你偏不肯,看看,女儿也这样说吧!没有小妩儿,要再大的家业又有什么用!” 李端苦着脸说道:“小妩儿,这偌大的祖宗家业总不能白白扔了吧,阿爷还得给你肚里的小家伙攒下不输宇文世家的家业,那样才不会委屈了孩子。” “阿爷,咱们家的家业够大了,您真不必那么辛苦。女儿只想和阿爷阿娘团圆,其他的什么都不想要。”李妩急切的说道。 “这……小妩儿……”李端为难的叫了一声。 梁氏狠狠的瞪了丈夫一眼,愤愤说道:“你就想着你的祖宗基业,怎么就不想想,小妩儿嫁出门五年,咱们天天挖心挖肝儿的想,难道还要叫小妩儿受我们受的苦,生生的和孩子分隔两地么?咱们是有孙儿承欢膝下了,可小妩儿和阿恪却要生生受上几十年母子分离的苦啊!” 李端无言以对,垂下硕大的脑袋,双手紧紧的抱着,无助的嘟囔着:“那该怎么办?” “阿爷,您别难受,公爹说了,往后每年都让阿恪和我回来看您二老和孩子,每年都可以在陇西住上几个月。”李妩赶紧安抚她那苦恼的阿爷。 “真的?亲家翁真是太好了,小妩儿,你快告诉阿爷,阿爷能为你公爹做些什么,他要什么阿爷都给!”李端激动的囔了起来。 李妩摇摇头,笑着说道:“阿爷,我公爹什么都不缺,您不用费心的。” “这可不行,一定要给的。小妩儿,咱家的力士山出银矿了,是个富矿,干脆阿爷将整个力士山给你公爹。”李端急急的说道。 李妩吓了一大跳,力士山有多大,她是再清楚不过的,那座山特产本就丰富,如今又出了银矿,越发的珍贵了,只怕力士山的产出能占到李氏产业的三成以上,怎么能说送人就送人了?且不说该不该送,只凭李妩对她公爹大人的了解,那是绝对不可能收下的。 “阿爷,您觉得您女婿家很穷,得您这位老岳父这样补贴么?”李妩娇嗔一声,软软的质问她阿爷。 “啊……小妩儿,阿爷可绝对没有那个意思,阿爷只是……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对亲家翁的感激之心!”李端急忙解释。 “阿爷,您什么东西都不用给,若是您愿意,往后多带着阿娘和孩子来看看我们,比给什么东西都强。公爹虽说答应将这两个孩儿给您和阿娘抚养,可公爹他是最爱孩子之人,他心里怕是极舍不得,会一直记挂这两个小家伙的。”李妩轻声叹息着说道。 “好,阿爷答应你。等过了年,阿爷阿娘陪你一起回中原,往后阿爷阿娘每年都带着孩子们去看他们阿翁阿婆,断断不会叫孩子们和阿翁阿婆生分了。”李端啪的一巴掌拍向大腿,果断的说道。 “真的!”梁氏和女儿异口同声的叫了起来,母女两人瞪圆了眼睛,眼中尽是惊喜。 “自然是真的,陇西汉子一口唾沫一个钉,说话从来算数。”李端大声承诺。 李端的声音很大,骑马随车而行的宇文恪听了个清清楚楚,他不由轻轻呼了口气,心情突然轻松了许多,事实上一想到将来要和两个孩子长久的分别,宇文恪心里就很不是个滋味儿,只是他从来不敢在人前流露出来罢了。 不到十里的路程很快便走完了,当车队抵达山阳坞之时,受到了坞中所有人无比热情的迎接。 近百位十三四岁的少女一手拎着装满麦酒的酒坛子,一手拿着一只粗瓷斗碗,个个笑靥如花的向远方来的客人们敬酒,宇文司马两府的府兵大多都是血气方刚的青年人,那里能受的住这样的刺激,个个都激动的满面涨红,热血直冲头顶。 所有的府兵酒量都不错,人人都一口饮尽碗中的麦酒,赢得少女们一片叫好之声。 有两位穿着上好绸缎衣裳,头上簪着金玉首饰,容貌不俗的小娘子拎着酒坛子拿着碗来到于氏和宇文悦的面前敬酒。于氏先喝了一碗酒,然后对向宇文悦敬酒的少女笑着说道:“小妹子,我阿妹吃不得酒,只让她沾沾唇,我替她喝可好?” 那个向宇文悦敬酒的少女看向宇文悦,眉宇之间自有一股子飞扬之意,她笑着说道:“我们西北可不兴别人替喝迎门酒的,这是不醉人的麦酒,这位小娘子也不能喝么?” 于氏微不可见皱了皱眉,却碍着自己是客人的身份,并不好多说什么,只淡笑着想再解释什么,可是不等她开口,宇文悦却先开口说话了。 “我的确不擅饮酒,我也知道西北风俗,迎门酒不可以别人代喝,却可以请亲人代喝,不若让我阿兄替我喝了这碗酒,不知这位小娘意下如何?”说罢,宇文悦不等那位小娘子回答,便高声叫了起来“阿兄……” 宇文恪听到妹妹喊自己,立刻高声答应,三步并做两步飞奔过来。 “姑爷!”那位小娘子看到宇文恪,脸上泛起一抹羞红,软软的叫了一声。 “阿妹,叫阿兄什么事?”宇文恪不会在大厅广众之下直呼妹妹的乳名,只叫着阿妹笑着问道。 宇文悦将那碗酒捧到她阿兄面前,宇文恪立刻明白了,他接过酒碗一口饮尽,然后对那位小娘子笑着说道:“这酒我替我阿妹喝了,她可以过去了吧?” 那位小娘子一改方才的爽利,娇娇的说了一句:“姑爷好酒量!姑爷的阿妹,里面请……” 于氏和宇文悦听到那位小娘子前后迥异的语调和语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两人不由在心中暗笑。要知道在洛京都没有人能挖成李氏的墙角,如今到了李氏的娘家,难道谁还能成功不成? 宇文恪压根儿没理会那位做出诸般娇态的小娘子,只对于氏笑着说道:“阿嫂,怎么没见过阿昶和阿瑾,这俩个小子向来最爱热闹的。” 于氏笑容一滞,旋即笑着说道:“这会儿人仰马翻的,谁知道他们跑到哪里去了,阿恪,你不用记挂他们,好生陪李世叔和婶婶说话吧,阿妹这里有我照顾着,你尽管放心。” 宇文恪刚要说什么,却听到他家岳父大人大声高呼:“阿恪,阿恪……”他赶紧答应一声,飞快的跑了过去。 “姑爷的阿妹,姑爷说的阿昶是那位有当世玉郎美称的司马二郎君么?”另一位柳眉杏眼瓜子脸儿,皮肤明显一般西北女子白皙许多的小娘子红着脸小声问了起来,脸上满满的都是爱慕之色。 许是那位小娘子脸上的爱慕之色太过明显,宇文悦没由来的心里一阵不自在,只淡淡折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 谁知那位小娘子是个自来熟,她立刻挽上宇文悦的手臂,这让一向不喜欢与人太过亲近的宇文悦别扭坏了,她压根儿不认识这个自来熟的小娘子好不好。 还是于氏了解宇文悦,只见她蹙起眉头,做出一副吃多酒难过样子,低呼道:“阿妹,我有些头晕,快扶着我。” 宇文悦赶紧抽出自己的手臂,紧紧扶着于氏,两人匆匆往前走了。 于氏和宇文悦走远了,那个挽上宇文悦手臂的小娘子突然“嘁……”了一声,看样子对宇文悦很是不屑。 “阿玉,你也是的,明知道姑爷的阿妹是那玉郎君的未婚妻,偏偏上赶着问她,人家能理你才怪!”另一个小娘子压低声音说道。 “我看她也不怎么样,怎么能配得上我的玉郎君!”名叫阿玉的小娘子眼中闪过妒恨之色,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足以酸掉大牙的话语…… 第一百七十四回 回家真好 一番热闹过后,所有人如众星拱月一般护着李妩进了山阳坞李氏大宅的正厅。宇文恪李妩夫妻带着妹妹和一双儿女正式给他岳父岳母大人见礼。 宇文恪和宇文悦兄妹两人一左一右扶着李妩缓缓的跪下,心疼的李端和梁氏眼圈儿都红了,一叠声的叫着:“好孩子,心意到就行了,快快起来。” 宇文恪一家人行罢礼,回到各自座位安座,然后才轮到司马昀于氏和元熹元宝父子上前行礼,他们这一行礼,众人立刻发觉司马昶和于瑾不见了。 李端已经听女儿说过司马昶和于瑾也来了陇西,如今却没见到他们两个。李端心里清楚,除非是那两个人出了什么意外,否则是一定要上前行礼问安的,这是最基本的礼数,司马氏和于氏都是世家大族,两府的子弟绝不可能连这最基本的规矩都不守。 想到张彪派人飞马传来的消息,李端心里一沉,立刻急切的追问:“司马贤侄,如何不见令弟和令内弟?” 司马昀也知道弟弟和内弟返回九老山之事是瞒不住的,便笑着解释道:“李世叔见谅,舍弟和阿瑾早上去九老山抓王九了,事了他们就会赶过来。” “胡闹!九老山地势诡谲,王九此人狡诈如狐,他们两个人生地不熟的,万一中了算计怎么办?大哥,我这就带兵前往九老山,接应两位小郎君,擒拿王九。”张彪急切的叫囔起来。 “好,二彪,九老山地势复杂,不要带太多人马,只选五百名擅走山路的精干将士便可,王九擒不住也无妨,不过让他多蹦哒几日,等老子腾出空来自会收拾他。切记一定将两位小郎君平安接回来,速去速回。”李端沉声吩咐,此时的他气势骇人,再无一丝女儿奴的样子。 “得令,大哥,我这就去了。司马家主不必担心,有我张彪在,保管将两位小郎君平安接回来。”张彪双手抱拳过头,躬身应是,起身后又向司马昀说了一句,说罢也不等司马昀回话,拔腿便往外跑。 司马昀张口欲喊,却已经不见了张彪的身影,他低低叹了口气,向李端歉意的笑道:“舍弟淘气,给世叔添麻烦了。” 宇文悦听说司马昶和于瑾返回九老王抓王九,心中颇有几分不自在,她知道司马昶和于瑾是为了给自己出气报仇才跑回九老山的,倘若他们两人出了什么意外,叫她心里怎么过意的去。 于氏心细,她敏锐的察觉到宇文悦的一丝不自在,便状若无意的笑着说道:“阿昶和阿瑾两人自生下来就没吃过那么大的亏,他们正是少年气盛的时候,岂有不去报仇之理。” 宇文恪见张彪二话不说便跑了,立刻向上抱拳躬身说道:“阿爷阿娘,小婿这便与二叔一起进九老山。” 李端笑道:“不过区区残匪,何劳贤婿亲自前往,你张二叔定然会将王九擒住,接回两位小郎君。” 坐在李端身边的李妩悄悄拽了拽她阿爷的衣袖,笑着说道:“阿爷,您就让恪郎去吧,女儿回到家中,有阿爷阿娘在身边,可没功夫理会他呢。” 李端一向对女儿言听计从,听女儿这么说了,李端立刻改口说道:“贤婿那就赶紧去追二彪吧,二彪性子急,你慢一步他就带兵开拔了。” 宇文恪看向妻子,给她一个多谢的眼神和温暖的笑容,然后应了他岳父一声,便疾步跑了出去。 张彪和宇文恪离开大厅,其他人接着上前见礼,李氏府兵中自偏将以上约有三十多人,在下面齐刷刷的给李妩行礼,众人齐声口称:“末将拜见大娘子……” 李妩尽管身子重,可还是慢慢站起来,欠身还了半礼,要知道底下行礼的那些人,其中年纪大些的都是李妩的长辈,年轻的那些则是诸位老将所收的义子或是徒弟,他们都是李氏府兵的中坚力量,李妩自然不会托大。 见礼完毕,众人移步花厅用宴,看到每个席位的几案上都摆放着丰盛的新鲜水灵的各色水果,众人不由在心中暗叹李氏家主夫妻为了迎接女儿一行,真是用尽了心思,不惜花费重金。 要知道陇西山多地少,那怕所有的土地全部被开垦出来种粮食,一年的收获都不能满足整个陇西百姓一年的口粮所需。所以鲜新果蔬在陇西是比金银还贵重的东西,谁家若是能痛痛快快的吃上一回水果,那简直比过新年还让人兴奋。 “阿娘,女儿又不是外人,何需如此花费。”李妩深知在陇西水果有多么贵重,便轻嗔了一声。 梁氏笑着说道:“这点果子算什么,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你阿爷他们也会拼了老命去摘的。” 众人入席开宴,宇文悦注意到坐陪的陇西众人,吃果子的时候特别仔细小心,一牙寒瓜必要吃的只剩薄薄一层寒瓜外皮才放手,而宇文悦他们这些从中原来的客人,却是习惯性的只吃瓜瓤,咬到粉白交界之处便不再继续吃了。 宇文悦想想这一路西行的经历,面上微微有些发红,她默默拿起只吃了瓜瓤的寒瓜皮,仔细的吃了起来。 其他人看到陇西众人对水果的郑重态度,也都尽力将自己面前的水果吃的干净一些,仿佛唯有如此才不会辜负这些从千里之外快马运回的水果。 用罢午宴,李妩一心想请华老先生为她阿爷阿娘叔叔婶婶们把脉,可是李端等人却并不着急,只推说华老先生远道而来着实辛苦的很,还是等他歇息好了再诊脉也不迟。李妩拗不过她阿爷阿娘,只能依了他们。 其实并不是李端等人不着急,而是这些年来他们请了无数位名医诊脉,可是没有一个人能清楚的说出为李氏众人不能生育的原因,自然也没人能给他们开出什么药方子,这些年过去,自李端夫妻以下,众人早已经绝望了,他们不愿意再受一次打击。 华老先生不只医术极精,他还极为擅长望气看相,自从与李氏之人接触之后,他的眉头一直微微皱着,似乎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 众人各自回房休息之后,宇文悦悄悄出了屋子,来到华老先生房外,轻轻扣门,低声唤道:“华阿翁,您歇了么?” 宇文悦话音刚落,房门便打开了,华老先生微笑的说道:“老朽就知道小佳娘聪慧过人,你一定会来找老朽的,快进来吧。” 宇文悦走进屋子,开门见山的问道:“华阿翁,自从见到张二叔起,您一直皱眉沉思,见到姻世伯之后,您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可是有什么不妥么?” 华老先生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犹豫不定的说道:“是有不妥,可是老朽还没看出到底哪里不妥,不过从面相上看,李氏众人没有一人是绝嗣之相,可是他们也不象是中了毒……” “华阿翁,横竖我们要在陇西待上一阵子,您何不暗中探查一番?”宇文悦轻声建议。 华老先生点点头,低声就道:“老朽正有此意,小佳娘,若是老朽将来有要你帮忙之处,你可不许推托。” “华阿翁有令,佳娘无不听从。”宇文悦笑着应承。 华老先生眼中闪过一抹异色,立刻笑着说道:“好啊,佳娘这话老朽可是记住了,你可不许反悔。” 宇文悦心中微惊,可还是笑着说道:“华阿翁,您说什么呢,佳娘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么?” “呵呵,小佳娘金口玉言,自然不是出尔反尔之人。”华老先生颇有深意的应了一句,却让宇文悦越发的惊心了。 “华阿翁,佳娘不打扰您了,您歇着吧。”胡乱说了一句,宇文悦几乎是落慌而逃。 看着宇文悦慌张的跑开了,华老先生摇了摇头,口中逸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娘子,您哪里不适,是否有些水土不服?”翠华见自家主子打从外面回来,整个人的精气神儿都变了,赶紧上前相问。 宇文悦蔫蔫的摇了摇头,一个字儿都没说。这让翠竹更加担心了,她赶紧将正在整理衣箱的翠竹叫过来服侍,自己则跑去请华老先生了。 华老先生正在闭目养神,便听到房门被打的啪啪直响,他赶紧起身开门,见来人是宇文悦身边的侍女翠华,便淡笑着问道:“翠华,你有什么事?” “婢子见过华老先生,我们家娘子上午还好好的,方才却突然没了精气神儿,婢子想求您给娘子看看。”翠华急切的说道。 华老先生刚刚才见过宇文悦,自然知道她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怕还是自己方才的话让那孩子心里不自在了。想到此处,华老先生不由又是摇头叹息。 翠华不明就里,见华老先生如此,越发的着急了,拉着华老先生便走。华老先生挣了两下却没挣脱,只得沉声说道:“你这丫头好生无礼,还不快放手,老朽刚刚才见过你家娘子,她的身子骨没事儿,你很不用担心。” “就算前夜被困在一线天里,我们娘子都没这样,华老先生,婢子求您了,您去给我们娘子看看吧!”翠华一个劲儿的恳求,急的额上青筋都迸了起来。 “好好好,老朽随你走上一趟。”华老先生被翠华缠的没法子,只得答应下来。两人匆匆往宇文悦的房间走去。 “华阿翁,您……翠华,谁让你去打扰华阿翁的?”宇文悦看到翠华扶着华老先生过来,立刻沉下脸斥责翠华,语气比平时重了许多。 “小佳娘莫恼,翠华丫头忠心耿耿,是个好丫头,她见你精神不好,心里很是担忧,才跑去请老朽过来的。”华老先生素来欣赏忠义之人,因此见宇文悦责备翠华,便替她说了几句好话。 宇文悦自然不会不给华老先生面子,她轻轻点头,缓声说道:“是,佳娘听华阿翁的。” 华老先生笑着说道:“小佳娘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这点不好,世间事兴灭有缘,何不随缘顺势而为?” 宇文悦听了这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声说道:“华阿翁,佳娘受教了,往后一定会尽量顺势随缘。” 华老先生心里清楚,宇文悦的心结不是自己一句话就能解开的,他笑着摸了摸宇文悦的头,轻声说道:“佳娘啊,别想的太多,你小小年纪总是皱着眉头,华阿翁看了心里怪难受的。小娘子就应该多笑笑,你看,今儿敬迎门酒的那些小娘子们,个个笑逐颜开,她们和你差不多大小,却比你有朝气多了!” “华老先生,您别这么说我们娘子,我们娘子多好啊!”心直口快,向来视她家娘子为偶象的翠鸣不高兴的叫了起来。 宇文悦赶紧轻声斥责:“翠鸣,不许对华阿翁无礼。” 华老先生虚点头翠鸣,对宇文悦笑着说道:“看看,你这丫头忠心护主的紧,老朽说你,她先不乐意了,真是个好丫头!” 众人正说着话,一个身着雪青色衣裙的侍女飞跑过来,只听她气喘吁吁的叫道:“华老先生可在这里?我们娘子突然肚子疼,怕是动了胎气……” 宇文悦和她的侍女们被这句话吓的魂飞天外,她们不由分说扶着华老先生便往外跑,华老先生急道:“别急,快,叫人去我房里拿药箱……” “翠华,你腿快,赶紧去拿药箱,我们先去看阿嫂,你快些追上我们!”宇文悦心里虽然紧张,却也没乱了方寸,听到她干脆利落的安排,华老先生不由点了点头。 众人匆匆来到李氏的房中,华老先生先望了望李氏的气色,他的脸上的神色立刻显的轻松了许多,显然李氏并没有会么大碍。 等坐下诊了脉,华老先生都有些哭笑不得了。原来李氏突然肚子疼,与胎气竟然没有半点儿关系,她这两日吃多了肉食,中午又多吃了些瓜果,肠胃一时不能克化才会肚子疼。 看看满屋子人紧张的样子,华老先生笑咪咪的说道:“少夫人没有大碍,回头煮些炒麦茶代水饮,这几日饮食清淡些便好。” 第一百七十五回剿匪(上) 李妩等人在山阳坞中轻松自在,司马昶和于瑾在九老山中却可就举步维艰了。 没有任何山林生存经验的司马昶和于瑾两人一进九老山,便遇到了他们从来没遇到过的麻烦。 惊蜇已过,饿了整整一冬的蛇虫鼠蚁虎豹熊罴全都出动了,这一冬一春旱的厉害,山中的野鸡野兔野羊等以植物为食的小动物们渴死饿死许多,那些食肉的动物便也没了食物来源,一个个饿的双眼发绿,如今那些动物只要看到活物就会疯狂的扑上去,先填了肚子再说。 山路崎岖难行无法骑马,司马昶和于瑾便在山外下了坐骑步行入山。他们放马儿在山脚等候,两人的坐骑都是极有灵性的好马,自然不会背主逃跑。 进了九老山,司马昶低声说道:“阿瑾,我昨儿悄悄审了俘虏,大概知道王九老巢的位置,那里是九老山地势最险,最易守难攻之处,进寨的山道上还设了许多机关,你我兄弟两人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不可大意。” 于瑾点头应道:“阿昶你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的。”这兄弟俩只想着如何应付机关暗器,却没想到山中还有更凶险的存在。 司马昶和于瑾正往九老山中最险的连云峰攀爬,两人忽觉一头皮一紧,一股腥风从左后方斜刺里袭来,司马昶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多了,只见他一把抓住于瑾,向右前方纵身连跃数次,足足跃出十丈多远才停了下来。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一只足有一丈长,四尺高的吊睛白额猛虎前腿低伏后腿蹬直,一双小灯笼般的虎眼直勾勾的盯着他们兄弟二人,看样子正蓄势欲扑。 司马昶不由分说摘下背上的弓箭,张弓搭箭,一只白羽三棱箭如打着旋儿射向那只吊晴白额猛虎的额心。司马昶的力道极大,那只箭射入老虎的额头,高速旋转着往里钻,硬生生破开老虎坚硬的头骨,从脑后钻了出去。 那头老虎哀嚎一声轰然倒地,死的不能再死了。 司马昶轻吁一口气,和于瑾一起走到老虎旁边,于瑾笑着说道:“刚才只是好险,阿昶,你的箭法真了得!可惜咱们也没带人出来,要不将这老虎带回去,正好给李世叔做见面礼。” 司马昶摇摇头道:“这只老虎太瘦,皮毛也不鲜亮,这样的见面礼我可拿不出手,算了,便宜这山里的野兽吧。” 于瑾想了想,笑着说道:“说的也是,这只虎太瘦了,都是旱灾闹的,要不这会儿野兽刚换了新毛,皮子正好着呢。” “走吧,咱们得赶紧上连云峰,千万不能让王九逃了。”司马昶说了一句,再也不看那只老虎一眼,转身便走,于瑾赶紧跟了上去。 司马昶于瑾走后,被派来暗中保护他们俩的莫家四兄弟这才现身,莫三看了老虎头上的贯穿箭伤,不由咋舌叫道:“咱家小郎君好生了得,只凭这一手箭术,怕是已经天下无敌了。二哥,你惯会剥皮子,赶紧把皮剥了带回去,替小郎君献给郎主,郎主必定欢喜的紧。” 莫家老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从腰间拔出一把牛耳尖刀,飞快的给老虎剥皮。果然莫三说的没错,莫三剥起虎皮来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众人只见眼前一片残影,不过盏茶时间,一张完整的虎皮便被剥了下来。 莫四拿出一只小瓶,将瓶中的药粉均匀的洒在虎皮上,莫二将虎皮紧紧的卷起来,闻上去就再也没有一丝血腥气了。 “好了,快走!”莫大催了一句,兄弟四人继续在暗中潜行尾随司马昶和于瑾,悄悄的保护他们。 在前往连云峰的山路上,司马昶和于瑾前后受到老虎,黑熊,野豹,豺狗等野兽的攻击,在杀了两只老虎一头黑熊,三只野豹之后,司马昶和于瑾已经累的不行了,两人再也没有杀第一只老虎时的轻松,坐在野豹尸体旁边,于瑾气喘吁吁的说道:“阿昶,这么下去可不行,咱们还没到连云峰,怕就要被这些野兽给累死了。” “这话说的没错。难怪王九难以剿灭,尽是占了地利的便宜。我还不信这个邪了,阿瑾,咱们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然后再走。”司马昶有些气恼的说道。 “好,就烤这只豹子。”于瑾指着旁边一只死豹子,恨恨的说道。 兄弟两人手脚都很麻利,不多一会儿便削下几大块豹子肉,用干树枝穿上烤了起来。这两人都不擅长厨艺,烤出来的肉仅仅是能吃而已,完全谈不上味道,好在司马昶和于瑾也不是挑剔的,能填肚子就行。两人胡乱吃了烤肉,喝了自带的清水,也不收拾残局便又接着赶路了。 莫家四兄弟再次现身,认命的继续给两位顾头不顾尾的郎君打扫战场。这一路行来,所有攻击过司马昶于瑾的猛兽全都被杀死了,这兄弟俩是管杀不管埋,着实辛苦了暗中跟随的莫家四兄弟。 莫家四兄弟也从最初的剥皮子带回去让郎主欢喜欢喜到后来的图省事直接丢进附近的陷井,如此一来,九老山中的猎户们可是高兴坏了,那么多兽肉,足以让他们熬过这个大旱之年了。 司马昶于瑾两人行至连云峰半山腰,忽然发现眼前没有路了,于瑾奇道:“这不应该啊,那些山匪进进出出的,怎么可能没有路,阿昶,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司马昶压低手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于瑾立刻闭口不言,只见司马昶侧耳听了片刻,然后突然甩手射出一把匕首,于瑾听到“啊……”的一声惨叫,紧接着,十多丈以外的一棵大树上,有个人从树上掉了下来。 司马昶于瑾飞速掠冲上前,只树下躺着一个身形精干的中年男子,他的左肩上插着一把匕首,伤口处正在汩汩的流血。 于瑾冲上前拔剑抵住那人的脖颈,冷声喝问:“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树上窥视我们!” 那人被抵着咽喉,怎么敢开口说话,只不住的用眼神求饶。于瑾见那人不说话,手下越发用力,那人的喉头立刻现出一道细细的血线,吓的那人脸都绿了。 “阿瑾,你抵着他的喉咙,他怎么开口说话?”司马昶淡淡说道。 于瑾“哦”了一声,略略抬高手,沉声斥道:“快说!敢不从实招来,你于爷爷一刀抹了你!” 那人面如土灰,颤颤微微的说道:“小人……小人是山中的猎户……” “阿瑾,杀了他!”司马昶厉声大喝,于瑾应声便挥匕首,吓的那人连声大叫:“我说我说,别杀我……” 于瑾反手收回匕首,喝道:“再敢骗人,爷爷拿你点天灯!” 显然那人知道点天灯是什么样残酷的刑罚,他吓的浑身乱颤,没口子的叫道:“小人招小人招,小人是九爷的人,负责在这里看路……” 司马昶知道九爷是九老山中土匪对王九的敬称,看来他们没有找错,这就是通往王九老巢的山道。 只要开了头,往下便好审了,这个名叫柳黑子的土匪一点儿都不硬气,司马昶于瑾问什么他就招什么,不一会儿便将山道上的机关消息交待的底朝天。 司马昶想了想,亲自上手拔下柳黑子肩上的匕首,还给他上药包扎,把个柳黑子吓的魂不附体,不知道这个面容无比俊美,下手也无比狠辣的小郎君又想做什么。 “柳黑子,天黑之后带我们进寨,进了寨子,这锭金子就是你的。”司马昶拿出一锭黄金在柳黑子面前晃了晃,带着一丝诱惑之意,淡笑着说道。 柳黑子一看到那锭黄金,眼睛亮的象什么似的,立刻拼命点头道:“好好好,小人全听郎君的。郎君,小人告诉您,九爷……不……王九昨儿逃回山寨,可是被吓破了胆,他叫兄弟们赶紧收拾东西,后天便要逃出九老山……” 有黄金开路,柳黑子不等司马昶再问什么,便将自己知道的全都倒了出来。 “逃出九老山?他能往哪里逃?”司马昶皱眉问道。 “好叫郎君知道,王九其实原本不是土匪,有一回他喝高了,和兄弟们说他也是世家子弟,出身河间王氏,还说他终有一天要回去……”柳黑子急急的说。 “河间王氏?”司马昶暗暗吃惊,他万万没有想到王九居然是世家出身。 “王九的真名叫什么?”司马昶沉声问道。 柳黑子摇了摇头,茫然说道:“小人真的不知道。” “阿昶,管他什么河间王氏,咱们难不成还怕他们?”于瑾不高兴的说道。 “河间王氏当然不足为虑,我只是在推测王九的真实身份。”当着柳黑子的面,司马昶自然不会说的太多,事实上当柳黑子提到“河间王氏”之时,司马昶便想明白了一些让他心存疑惑的地方。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司马昶抬头看看,柳黑子立刻陪笑着说道:“郎君,再过半个时辰寨子里放饭,这会儿进寨正合适。不过两位郎君这般打扮不行,您们一看就是贵人,只怕很难混进寨子。” 司马昶点点头,和于瑾低声商议几句,于瑾先去树后乔装改扮,扮好了再出来换司马昶,没过多一会儿,柳黑子就带着两个灰头土脸,衣衫破败的小子上山了…… 第一百七剿匪(中) “黑子,三狗还没去接哨,你怎么就回来了,咦,这两个小子是什么人,黑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带人回寨,你不要命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看到走在最前头的柳黑子和跟在他身后灰头土脸的两个小子,立刻冲上前将柳黑子拽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 “三叔,我放哨时遇上大猫,这是两个小兄弟救了我,上回大当家的不是说要招身手好的兄弟么,我瞧着这两位小兄弟身手好,就带他们回来见大当家的。”柳黑子说着事先编好的瞎话儿,心中无比庆幸此时带人看守寨门是他的亲三叔,若是换了别人,还真是不好应付。 “什么,你遇上了大猫了,伤到没有?”中年男子听侄子说遇到大猫,惊的脸色大变,赶紧拉着侄子上下打量检查。要知道柳黑子可是他们柳家唯一的根苗,一但他有个闪失,柳家的香火就要断了。 “肩膀被大猫轻轻挠了一下,幸亏这两位小兄弟来的及时救下侄儿,要不然我就再也见不到三叔了。”柳黑子捂着肩膀低声应答,其间悄悄向他三叔眨了眨眼睛。 中年男子微微一怔,立刻笑着说道::“真是万幸万幸,黑子,真伤的不重?” 柳黑子连连点头道:“三叔放心,真伤的不重,大猫刚扑过来,这两位小兄弟的箭就射过来了,大猫中箭逃走,侄儿才逃过一难。” 中年男子立刻紧走几步,来到司马昶和于瑾的面前,深深躬身行礼,无比感激的说道:“多谢两位小英雄救了我们黑子!” 司马昶压着嗓子粗声说道:“也就是顺手救了,不用谢,听黑子大哥说寨子里要人,不知道我们兄弟能不能入伙,我们兄弟也不要钱,只要吃饭管饱就行!” 中年男子点点头,低声感叹道:“”今年大旱,寻常百姓别说是吃饱肚子,就连一天吃上半碗野菜糊糊都很难,这一个多月以来,也不知道新添了多少饿死鬼,两位小兄弟看着瘦弱,可见得也是饿的不轻,否则你们也不能到这九老山中寻点儿吃食……” “是啊是啊,我们也是没办法,才进山寻口吃的,这才救了黑子大哥。听黑子大哥说寨子里放饭管饱,我们兄弟就跟来了。”司马昶粗声应答。 “这个……不瞒两位小兄弟,原本我们山寨是要人的,可如今不要了,不过两位小兄弟救了黑子,就是我柳家的大恩人,总不能让恩人没了着落,两位小兄弟若是不嫌弃,就先跟黑子一起,黑子,你带两位小兄弟回屋,打了饭回屋一起吃,先别让上头的瞧见他们,等过几日彻底安顿好了,我再带他们去拜见大当家的。”中年男子立刻低声安排起来。 柳黑子赶紧应了一声,带着司马昶和于瑾回他的住处了。司马昶和于瑾原本以为混进山寨要费许多心思,万万没想到居然这样轻易混了进来,兄弟两人生怕露了行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随黑子匆匆走了。 “六爷,大当家的吩咐过,要严加排查进寨之人,怎么敢就这样放生人进寨?”柳黑子带着司马昶于瑾走后,一个小喽罗不解的问道。 原本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面色一脸,压低声音厉声说道:“此事我自有主张,大当家那里我自会去交待,要你多嘴。” 小喽罗赶紧闭上嘴巴,心中暗暗嘀咕:谁还不知道你个笑面虎,你能憋着好屁不成!那两个小兄弟真是倒霉,碰上谁不好,偏碰上你这么个东西! “两位郎君,您们在这里千万别出去,免得让人看见了找麻烦,小的这就去打饭,很快就回来。”柳黑子将司马昶和于瑾带进一处并不很大的山洞,陪笑着说道。 司马昶点点头道:“知道了,你快去吧,我们兄弟还真饿了。” 柳黑子连连点头,急匆匆往外走了。 柳黑子刚刚走出去,司马昶便对于瑾低声说道:“阿瑾,这柳黑子没安好心,咱们赶紧走……” “啊……我们去哪里?”于瑾愣了一下,呆呆的问道。 “当然去抓王九……”司马昶低低说道。 “哦,好,我们走!”于瑾应了一声,兄弟两人立刻向洞口摸去,不多时,兄弟二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且说那柳黑子出了山洞,并没有去打饭,而是与匆匆赶来的,他的三叔低声说起话来。中年男子听罢,皱眉道:“黑子,你可听清楚了,其中有一个叫阿昶?” 柳黑子连连点头,低声说道:“其中一个小子就是这样叫另一个小子的,那个小子叫阿瑾。” “啊……难道他就是素有当世玉郎世家四美之首的司马世家二郎君司马昶?”中年男子倒抽一口冷气,低呼出声。 司马昶自己都不知道,他当世玉郎的名头竟然那般响亮,连一个山中土匪都知道。 “三叔,什么当世玉郎?”柳黑子显然不知道,不解的问道。 “黑子,三叔问你,那人的相貌是不是生的极好?”中年男子急急问道。 “对啊,他真是生的好看,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可惜不是个小娘子,要是个小娘子……嘿嘿……”柳黑子想到歪处,脸上露出了猥琐的笑容。 “蠢货,当世玉郎剑法无双,人家动动小手指,你的小命就没了,赶紧给老子收起你那些歪念头,要不你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中年男子没好气的劈手扇了侄子一记耳光,沉声喝斥。 “是是,侄儿再不敢了。”柳黑子就是个没胆气的怂货,他三叔一骂,他立刻怂了。 “三叔,饭菜里还下药么?”柳黑子见他三叔的神色与以往不同,便小声的问了起来。 “下药?不能下,黑子,说不得咱们叔侄翻身的日子到了!”中年男子将柳黑子拉到一旁,在他耳旁低声说了起来…… “三叔,这行么,大当家的……”柳黑子听罢,犹豫的小声说道。 “有什么不行的,和司马世家比起来,河间王氏算个屁!跟人提鞋都不配!”中年男子不屑撇了撇嘴,低声说道。 “行,三叔,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柳黑子立刻表态。 “黑子,你先去提我的饭,送去给那两位郎君,好好的招呼他们,等我下了值立刻去见他们,我没过去之前,你什么都别说,只好生侍候就行。”中年男子低声叮嘱。 “哦,知道了。”柳黑子不太高兴的应了一声,一想到自己还得伺候那两个小煞星,柳黑子就满心的不自在。 “蠢货,你若是服侍的好,随便被哪一位郎君看中了,你这辈子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中年男子见侄子不开窍,用手重重的点头他的脑袋,恨铁不成钢的低声斥责。 “真的,好好,我这就去服侍他们!”听到“荣华富贵”四字,柳黑子眼睛顿时一亮,满眼都是贪婪的光。 “行了,快去吧!”中年男子叮嘱一句,匆匆的走了。 柳黑子兴冲冲的提了他三叔的饭菜,急急赶回山洞,一进洞他立刻傻眼了,不大的山洞中空无一人,那两位能给他带来荣华富贵的小郎君全不见踪影。柳黑子大惊,他也不敢惊动旁人,又悄悄的去寻他三叔讨主意了。 且说司马昶和于瑾两人悄悄出了山洞,在夜色掩盖之下,不着痕迹的接近了山寨中唯一一座用木头搭建起来的所谓大厅。厅外场院中的旗杆上挂着数面旗子,有的写着替天行道,有的写着大大的“义”字,有的写着大大的“王”字,显然这里应该就是王九匪帮的聚义厅。 聚义厅中没有什么灯火,从外面看暗的很,倒是厅外的场院中灯火通明,数十个衣着破败的山匪三五成群的围在一起,人手一只粗陶大海碗,正呼哧呼哧的吃个不停。 “阿昶,那房子里好象没有人,王九也没在场院里。”于瑾在司马昶耳畔低低说道。 司马昶点点头,正要说话之时,却见柳黑子跑了进去,他立刻拉着于瑾压低身子,藏的更加隐蔽了。 “黑子,你回来了?吃了没?”一个与柳黑子交好的山匪扬手喊了起来。 “山哥,我刚回来,还没吃……厅里怎么没人,大当家的没议事啊?”柳黑子状似无意的叫了起来。 “议啥事儿,大当家的一半天都没来了。”那个山匪随口应了一声,继续呼哧呼哧的吃了起来。 “也是,咱们都要撤走了,大当家的且得在后头忙着呢……”柳黑子笑着囔了一声,似乎生怕谁听不见似的,声音大的很,招的好几个山匪都转头看了他一眼。 “黑子,不敢胡说,快过来吃饭吧,多吃点儿,晚上还有得忙呢。”最先喊柳黑子的那名土匪高声喊了一句。柳黑子应声,跑去盛了一大碗野菜肉汤,从筐子里抓了两个拳头大小的黑面蒸饼,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阿昶,这柳黑子倒象是给咱们报信儿。”于瑾又在司马昶耳边低语。 司马昶点了点头,低声道:“看样子他们要趁夜转移,陇西他们必是不敢去的,秦地大旱,也无法生存,若我算的不错,王九定会向河间方向转移,阿瑾,我想李世叔必定会派人追剿王九,你现在悄悄出寨前去接应李家府兵,请他们于九老山通往河间的要道上设伏,定能将王九悍匪一网打尽。” 于瑾摇头道:“不,我在这里盯着,你去接应。” 司马昶压低声音说道:“阿瑾,听我的。你比我更擅长走山路,速度更快,你去接应李家府兵更便宜。” 于瑾拧起眉头,好半晌才不情愿的说道:“行,我去就我去,阿昶,你只暗中盯着,千万别一个人动手。” 司马昶点头道:“放心,我不会轻易以身犯险的。”于瑾得了司马昶的承诺,这才在夜色的掩护之下,悄悄出寨了。 就在于瑾出寨,司马昶继续在聚义厅外监视之时,山寨后崖一处隐蔽的山洞之中,独眼王九盯着满山洞金光灿灿的金银珠宝,双眉紧紧的拧着,面色极为阴沉。 王九自己都没想到他落草不过数年,竟然积累下这硕大一山洞的财宝,若是全都装上大车拉走,只怕得装上十来大车,可是九老山的山道全都狭窄的紧,别说是大车,就连最小的青辕车都很难行走,这么多财宝,他要怎样才能避过所有的手下,一件不少的运出九老山呢? 王九正在苦思冥想之时,外面传来小心翼翼的低呼,“大郎君……大郎君……” 王九闻声眉头皱的更紧,他飞快掠到洞口,停了片刻方才出了山洞。 “双瑞,河间情形如何?”王九压低声音问躬身肃立在山洞外面的青年男子。 “回大郎君的话,现在正是回河间的好时机,小的已经将二房的小崽子全都干掉了,四郎君七郎君染了脏病,也活不了几天了。”那个青年男子低声回话,声音中透着一丝得意。 “真的,干的好,双瑞,若本郎君重得家主之位,定拜你为府兵主将。”王九闻言大喜,一扫这两日的阴郁之色,拍着那青年男子的肩膀兴奋的叫了起来。 “小人愿为郎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那个名叫双瑞的青年男子立刻跪倒在地,指天誓日的表达自己的忠心。 “我那好二叔现在如何?”王九正笑着,突然收了笑声,大声问道。 双瑞笑着说道:“好叫大郎君知道,不枉香妹子在厨下苦熬这些年,她日前终于得了手,二老爷如今和阉人没什么区别。” “好,你们兄妹都是极好的,等本郎君做了家主,一定封香瑞做第一侧夫人,许她内宅管家之权。”王九大喜过望,立刻开口承诺。 双瑞喜出望外,忙又磕头道:“小人替香妹子谢郎主恩典。”他真没想到自家亲妹子还有这等造化,等将来生个一男半女,他就是小郎君小娘子的舅舅,他秦家改换门庭就有希望了。 “双瑞,你是本郎君最信任之人,如今本郎君有件极重要之事要你来办。”王九想起自己的烦心事,再看看满面喜色的双瑞,心中立时有了主意。 “郎君尽管吩咐,小人无不从命。”双瑞兴奋的说道。 王九压低声音说了好一会儿,双瑞只是一个劲儿的点头应是,主仆二人莫约说了一柱香的时间,才定下主意,各自分头行动。 夜色渐深,山匪们各自睡去,整座九老山异常的安静。司马昶悄悄来到柳黑子的山洞外,发现山洞中透出一点灯光,他仔细听了洞中的声响,发觉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之声,这才随手向山洞甩出一颗石头,然而山洞中却没有响起惊呼之声,只不过在片刻之后,柳黑子和他的三叔悄没声的走了出来。 “司马郎君……洞里只有小人和黑子,请您现身一见……”柳黑子的三叔四处观望一翻,方才压低声音呼唤,看上去很是谨慎小心。 司马昶自恃身手了得,也不怕柳氏叔侄搞什么鬼,便大大方方的出现在柳氏叔侄的面前。 “小人柳三魁(柳黑子)拜见司马二郎君。”柳氏叔侄看到司马昶,立刻跪下便拜,梆梆的磕头声在暗夜中响起,颇有点儿瘆人的意思。 “不必多礼,你倒是个乖觉的,竟然能猜出本郎君的身份。起来说话吧。”司马昶很平淡的说了一句,柳氏叔侄却觉得一股子威压向自己扑来,柳三魁还好些,柳黑子直接五体投地的趴在了地上。 司马昶收了威压,看了柳三魁一眼,淡淡道:“是个练家子,身手看来还不错。” 柳三魁赶紧陪笑说道:“二郎君慧眼如炬,小人自小习练家传的功夫。”他边说边将不成器的侄儿拽起来,柳黑子 “哦,你读过书?”司马昶听柳三魁此时的言谈不象个莽夫,便低声问道。 “回二郎君的话,小的原是河东柳氏的旁枝,先父赐名柳斌,黑子是小人长兄的唯一子嗣,他本叫柳墨。小人幼时也曾读过两年书,后来遭逢大难,父母兄嫂都被人杀了,小人不得不带着侄儿四处逃难,这才用了化名。前年小人在山中打猎,被王九看中,小人叔侄这才来了山寨…………”柳三魁低声回话,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萧瑟失意。 “嗯,是这样,原来你也是好人家的出身。”司马昶点点头,叹息一回。 一句好人家的出身,让柳三魁立时红了眼圈儿,但凡还有一点生计,谁愿意做土匪呢。 “二郎君,小人愿意投到您的门下,为您效犬马之劳,只求郎君为小人做主,让小人叔侄回复本名,堂堂正正的活着。”柳三魁扑通跪倒,再次磕头恳求。 “若你叔侄真心投我司马世家门下,本郎君自会为你们做主,至少要让你们重振家业。”司马昶并没有思索很久,便郑重的承诺。 “多谢二郎君,小人叔侄愿立血契,此生永不背主。”柳三魁,不,应该说是柳斌眼中现出异彩,立刻以右手紧按左胸,以柳氏最郑重的礼仪承诺。 第一百七十七回剿匪(下) “郎主,小人知道王九有一处秘密藏宝洞,如今王九意欲撤离九老山,此时定会在秘密藏宝洞安置宝藏,小人愿为郎主引路。”柳斌为了表示效忠的诚意,特意将侄子撵到一旁,向司马昶献上自己最大的诚意。 司马昶听了柳斌的称乎,面色立刻黑沉下来,怒声斥道:“司马世家的郎主只能是我阿兄,柳斌,你记住了,我只是司马世家的二郎君。待此间事了,你便随我去拜见郎主,正式落籍于我司马世家府兵。” 柳斌拍马屁没拍好,拍到了马蹄子上,被自家新认的主子斥责了,可他心里却暗暗高兴,他从十来岁就带着小侄子四处流浪,可谓见多识广,还是能分辨出对方言语是真情还是假意,他能感觉到方才司马昶那真实的怒意。 “是是,小人谨记二郎君之令,多谢二郎君收留小人叔侄。”柳斌听说可让自家叔侄二人落司马世家府兵的军籍,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毕竟府兵军籍是良籍,若是落了部曲籍,那就成了司马世家的奴仆,他们柳家的子孙就再没有出头之日了。虽然情愿投入司马世家门下,可柳斌还是不愿子子孙孙世代为奴,他还盼着有朝一日能重振柳氏门庭。 “你安顿好柳墨,便引我去擒王九。若此番能一举擒住王九,记你首功。”司马昶沉声吩咐。 柳斌飞快的答应一声,将侄子叫过来吩咐一回,柳墨便老老实实回山洞里待着了。柳斌这才引着司马昶向王九的秘密藏宝洞方向急驰而去。 柳斌有意在新拜的主子面前显显身手,是以运起全身内力飞速前行,以至于气息都略显粗重,可是司马昶却如闲庭信步一般紧随柳斌身后,气息却是一丝不乱。 柳斌心中暗惊,他没想到司马昶年纪轻轻竟然就有这么高深的内力,惊心过后,柳斌复又高兴起来,在这乱世之中,跟个身手好的主子,绝对是最最明智的选择。 主仆二人飞奔了莫约两刻钟,才来到后山一处绝壁之下,柳斌刚要开口说话,却被司马昶猛的一拽,飞快的矮身藏于一块巨石之后。 “二郎君,山洞就在前方。”柳斌压低声音在司马昶耳边说道。 “我知道,禁声,洞中有人。”司马昶用更低的声音回了一句,便再不说话了。 柳斌闻言心中又是一番惊喜,他也不再说话,只是将藏在袖中的两截判官笔取出接好,紧紧攥在手中,不错眼珠子的盯着五六丈外的绝壁。 莫约过了小半个时辰,绝壁突然裂开一个五尺多宽的口子,一道身影从绝壁中走出来,他回身在绝壁上按了几下,那个五尺多宽的口子便又悄无声息的闭合了。 “二郎君,这人不是王九。”柳斌生怕司马昶立刻冲出去,赶紧低声提醒。 “知道。”司马昶低声应了一句,目光仍然停留在那道身影之上。 那道身影不是别人,正是王九真正的心腹双瑞,司马昶虽然不认得他,却也知道能在王九秘密藏宝洞中自由进出之人,必定是王九的心腹,从他的身上定然能找到王九的所在。 那道身影飞快走了,司马昶这才压低声音问道:“柳斌,可知此人是谁?” 柳斌摇摇头,低声说道:“回二郎君,小人从未在山寨见过此人。” 司马昶点点头,低声说道:“山洞中已经无人,你可知道王九的住处?” 柳斌点点头,小声说道:“回二郎君,王九戒心极重,他在山寨中并无固定住所,小人纵然在暗中观察数月,也只能确定大概的范围。” 司马昶点点头道:“有范围便好,你看那人是否往你所说的范围方向走去?” 柳斌不确定的说道:“回二郎君,小人确定的范围离此尚远,暂时无法确定。” 司马昶低低道:“那便远远缀着再说。” 主仆二人悄然缀到双瑞身后,一直保持着七八丈的距离,急急飞奔的双瑞始终没有发现自己已经被人跟踪了。 “二郎君,转过前面那棵树,就进了小人观察到的王九住所的范围。”跟了一会儿,柳斌突然低声说道。 司马昶点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费了这么多的功夫,总算是快要达成目标了。 双瑞来到一棵足有三人合抱那么粗的大树之前,在树干上缓扣三声急扣三声然后再缓扣三声,等了莫约一盏茶的时间,树干才被人从里面推开,于黑沉沉的静夜中透出一抹淡黄的光亮。 “二郎君,他就是王九。”柳斌看到推开树干之人,立刻拽了拽司马昶,在他耳旁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司马昶点点头,他已经从被俘的山匪口中得知了王九的长相,知道他有两个特点,一是独眼,二是高而瘦,而那开门之人正好符合这两个特点。 “柳斌,你在这里候着,休要擅动。”司马昶一言未毕,人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出,双瑞还不曾进门,司马昶便已经如疾风一般冲到近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双瑞和王九的脖颈处举掌各劈一记,王九双瑞连话都来不及说一句,白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藏在暗处的柳斌简直看傻眼了,他也算是有见识了,却从未见过谁的身法快的如同闪电一般,方才他还有心称量二郎君的功夫,简直太不自量力了。 “柳斌……”司马昶劈晕王九和双瑞之后,顺手卸了两人的下巴,然后才喊柳斌。 柳斌赶紧跑过来,无比钦佩的挑着大拇指赞道:“二郎君身手天下无双。” “不必吹捧,将这两人绑起来带回山洞,明日天亮后出山。”司马昶低声吩咐。 “二郎君,何不趁夜出山,王九心腹众多,小人只怕天亮后出不了山。”柳斌吓了一跳,赶紧提出自己的建议。 “无妨,天亮后山匪必会自顾不暇,没人能顾的上王九。”司马昶笑笑说道。 柳斌听了这话心头一惊,不由暗自庆幸自己赌对了,若是没有投靠司马世家,只怕明日他也要大难临头。想到此处,柳斌立刻上前连拍王九和双瑞的数处大穴,然后才解下二人的腰带,将他们五花大绑起来。 “点穴的手法不错,也是你家家传的。”在一旁看着的司马昶淡笑着赞了一声。 柳斌赶紧恭敬的说道:“回二郎君,小人家传三十六路判官笔,认穴是基本功。” 司马昶点点头,低声道:“在此候着,等会儿一起押他们回山洞。” 柳斌应声称是,将王九和双瑞拖到暗处藏起来,免得被人发现。 司马昶进了树洞,发觉此间竟是别有洞天,竟然有七尺见方,两丈多高的空间,被分为上下三层,最底层是几案坐垫,几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中间一层是床榻,榻上被褥散乱,想来王九正在睡觉,最上面一层因为光线很暗看不清楚,司马昶腰身一拧纵身跃上,才发觉这里竟然被布置成一座小小的祠堂,几案上摆着十多个牌位,每个牌位前都供着香烛素果,居中的牌位上用鲜红的朱砂写着先考河间王门彦公八个赤红的大字。 “王彦?是上一代河间王氏的家主,听阿兄说当年也是一代雄杰,看来这王九还真是王氏的嫡系子孙,世家子弟竟然落草为寇,可叹……”司马昶喃喃说了一句,向那些牌位微微颌首示意,复又叹息一回,便纵身跃了下来。毕竟人死为大,他自小受的教养让他做不出对别人牌位不敬之事。 回到二层王九的寝处,司马昶仔细检查那张并不很宽大的矮榻,果然在矮榻内侧寻到一处小小的密龛。司马昶赶紧小心的打开密龛,见龛中放着厚厚一叠信件,少说也有十数封,他将所有的信件取出揣入怀中,此时不是细细看信的时机,还是先将王九押回山洞要紧。 收好信件,再次搜察了整间树屋,再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书信,司马昶这才出了树洞,将门仔细关好,与柳斌一起押着王九和双瑞赶回山洞了。 路上,被卸了下巴无法言语,被封住穴道使不出功夫的王九只能用极度怨毒的眼神死死瞪着司马昶,若是眼光可以杀人,只见司马昶已经被王九用眼神凌迟了。 司马昶根本不在意王九那怨毒的眼神,倒是柳斌极不高兴,他用判官笔在王九身上点了两下,王九立刻剧烈颤抖起来,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 柳斌收了判官笔,低声斥道:“再敢对我家二郎君不敬,必叫你受万蚁噬心之苦!” 王九下巴被卸说不出话来,只能边颤抖边急剧的摇头,看向司马昶的眼神中竟然充满了哀求之意,司马昶冷冷一笑,沉声道:“老实走路,否则……” 司马昶的话还没说完,王九便如小鸡啄米般的连连点头。司马昶这才示意柳斌上前为王九止痛,柳斌在王九身上拍了几下,王九才不再颤抖的那般厉害了。 经此一事,王九再没敢做什么妖,极为乖顺的被押进了柳斌叔侄的山洞。 第一百七十八回审问 一直留在山洞中的柳黑子看到自家大当家被押了进来,惊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柳斌见侄儿呆愣愣的,立刻低声喝骂:“没眼力劲儿的东西,傻站着做甚!还不快给二郎君请安!” 柳黑子赶紧上前行礼,司马昶淡笑说了句“免礼”,又问道:“可有笔墨?” 柳斌连连点头,从洞壁的一处极隐蔽的小小壁龛中郑重的取出一支毛笔半方墨锭和一只小小的石砚,又飞快翻出一件顶多只有六成新的粗葛单衣,不好意思的说道:“二郎君,没有纸,就写在这单衣上吧,这此东西粗陋的很,请您……” 司马昶浅笑道:“不妨事,能书写便好。” 柳黑子不错眼珠子的盯着他叔叔磨墨,看新认的主子运笔如飞,很快便在那件粗葛单衣上写了好多字,眼中充满了敬畏之色。 看到侄子的神色,柳斌心中很是难过,若是他家不曾遭受灭门之祸,他的侄子三岁就能开蒙,何至于如今只是个大字不识的睁眼瞎! 司马昶写罢信,对柳黑子说道:“柳墨,你速速带上这封信立刻出寨,往西南方向走,看到陇西李氏的大军,便将此信呈于率军的张将军。” 柳黑子呆呆的望向他叔叔,他还不知道柳墨就是他柳黑子。 “黑子,柳墨是你的大名,还不快上前领二郎君之令。”柳斌推了推侄子,低声说道。 “啊?哦……小人领二郎君之命。”柳黑子上前行礼,将那件粗葛单衣卷巴卷巴塞入怀中,飞快跑了出去。 司马昶将从树屋中搜出来的信件拿出来,启封细看,被绑在一旁的王九看到那些信件,眼神猛的一缩,面上闪过一抹愤恨狰狞之色。 司马昶原本神色淡然,可是在看到一封信后,他的面色猛的黑沉下来,抬手一掌便将手边的石案击的四分五裂,惊的柳斌和王九俱是心头一颤。 “二郎君!”柳斌急急叫了一声。 司马昶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柳斌,你先出去守着,将那个狗奴才拎出去。” 柳斌应声称是,毫不迟疑的拎着被五花大绑的双瑞快步走了出去。 “王九,不,应该唤你王朗,河间王氏嫡枝子孙竟然落草为寇,好出息啊!”司马昶冷冷的说道。 王九猛的盯住司马昶,面色紫涨,无比怨毒的恨恨说道:“老子不过暂时蜇伏,总有一日……啊……” 王九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司马昶弹出的碎石砸中面门,砸的他口鼻流血,看上去好不骇人。 “看来令尊真的过世太早,连如何说话都不曾教导于你!”司马昶冷冷的看向王九,阴森森的说道。 王九极怒,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怨毒的盯着司马昶。 司马昶并不理会王九怨毒的眼神,只冷冷说道:“这封信是谁写给你的,你若是实话实说,河间王氏数代名声还可保全,若是不从实招来,少不得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河间王氏的嫡枝子孙在九老山中落草为寇了。” 王九一听这话,盯着司马昶的眼神又怨毒了几分,司马昶如何会在意一个阶下囚的眼神,只弹弹衣衫,好整以暇的坐了下来。 王九的眼中闪过挣扎之色,片刻之后他嘶声说道:“司马二郎君,若想我告诉你写信之人,你需得起誓永不杀我。” 司马昶冷冷道:“不可能,你既然有胆谋算我的未婚妻,就要有胆子承担后果。” “你……需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王九愤怒的叫了起来。 “你已是阶下之囚。”司马昶短短的七个字,彻底打破了王九的幻想,他面色立时越发灰败起来。 “你……你少做出那副深情款款的样子,你图谋的还不是天生凤命!”王九气急败坏的大叫起来。 “很好,世家从此再无河间王氏。”司马昶冷冷说了一句,便再也不说什么了。 而王九听了这句话,却如同被闷雷击中一般,身体猛的颤抖起来,“不……不……”见司马昶根本不理会自己,王九突然嘶声低吼:“司马昶,你敢对我王家下手,我必将宇文悦天生凤命之事公告天下!” “若你有此本事,当初也不会被人夺了家主之位。”司马昶冷冷讥讽一声,根本没将王九的威胁放在心上。 王九被司马昶这一句话刺激的心口剧痛,噗的一声喷出好大一口鲜血,整个人象是被夺了所有的生机一般,委顿于地。 过了好一会儿,王九挣扎着抬起头,涩声说道:“好,我告诉你是谁告诉我那个消息的,我也不求你饶我不死,我……我只求你不要毁了河间王氏……” 司马昶想了一会儿,方才淡淡说道:“王家三房十二郎君王爽是你之亲子?” 王九闻言大骇,那只独眼瞪的滚圆,满眼都是“你怎么可能知道”的惊骇之色。王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只有他一人知道的隐密之事怎么会被司马昶知道。 看到王九那无比惊骇的表情,司马昶微微笑了,他知道自己猜对了。在他的梦境中,河间王氏的家主是王爽,此人颇有能力,也算得朝中的肱骨之臣。 “你若是从实招来,我可以保证不对河间王氏下手,甚至还可以扶持王爽成为王氏家主。”司马昶淡淡的丢出一个让王九无法拒绝的诱饵。 “此言当真?”王九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之色,急切的追问。 “我司马昶虽不敢说一诺千金,却也是言出必行之人,何况稚子无辜,又何必多造杀孽。”司马昶淡淡的说道。 王九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好,我便信你一回,司马昶,若你违背今日之言,王朗便是做鬼也饶不了你。” 司马昶并没理会王九的威胁,只淡淡笑了一下。 王九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是洛京梁皇后透的消息。” 司马昶点点头,这与他的推测是一致的,梁氏图谋宇文悦不得,使出此等无耻手段也不稀奇。他想了想,沉声问道:“你想在此间自尽,还是前往陇西受死?” “多谢司马二郎君,我愿在此自尽,只求你放了双瑞,让他辅助我儿……”王九眼中一亮,他见司马昶态度有所软化,立刻提出最后的要求。 “你好歹也曾是世家公子,岂能无人服侍着上路。”司马昶淡淡说了一句,彻底浇灭王九心底的希望。 长叹一声,王九喃喃道:“是我太过贪心,若我未受梁氏贱妇蛊惑,又何至于有今日!” 司马昶淡淡一笑,并没有理会王九的话,只向外喊了一声,少顷,柳斌便跑了进来。 “柳斌,解了王九的穴道,让他自尽,杀了双瑞殉主。”司马昶很平静的吩咐。 柳斌虽然心中惊讶,面上却不显,只干脆的应声称是,解开王九的穴道,丢给他一把短刀。然后退到司马昶身前,摆出守卫的姿态。 王九将心一横,盯着司马昶叫道:“司马二郎君,你定要言出必行……”说罢,反手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一股鲜血喷涌而出,王九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身子抖动几下就再没了动静。 柳斌上前探了探王九的鼻息,确认王九已经短了气,才站起来躬身说道:“二郎君,小人这就去处理双瑞。” 见司马昶点头,柳斌才拿着王九自尽的短刀快步走了出去,不过盏茶功夫他便回来了,手中的短刀上又多了些鲜血。 “天亮后将他们主仆的尸首葬了吧。”司马昶淡淡吩咐一声,便闭上双眼,他也不是铁打的身子骨,此时王九已除,若是他计算的不错,天亮之前柳墨就能引着陇西兵马来到山寨剿灭残匪,他并不用再费什么心力了。 柳斌见自家主子闭目养神,便轻轻的将王九的尸体带出山洞,与双瑞的尸体放在一处,拽了些枯草掩盖,然后便守在洞口,充当起司马昶的护卫了。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正在小憩的司马昶突然睁开双眼,快步走出山洞,沉声说道:“柳斌,陇西军来了,随我前去迎接。” 柳斌心中很是震惊,他自问身手不错,却什么动静都没听到,而主子已经洞察一切了。 “是”,柳斌简单的应了一声,飞快跟着司马昶往寨门方向迎去。 “柳头儿,这还没到换班的时间,您怎么来了?”一个守寨门的山匪看到柳斌,惊讶的叫了起来。 “我醒的早,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兄弟们辛苦了,都过过来喝口酒祛祛寒。”柳斌随手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招手喊其他守寨门的山匪。 一众山匪都围了过来,柳斌向司马昶暗暗点头,司马昶会意,只见他和柳斌同时以掌为刀,将所有守寨门的山匪尽数劈晕,如此一来,山寨大门洞开,陇西军尽可以顺便进寨了。 刚刚处理完守门的山匪,柳黑子便从外面跑了进来,柳斌看到他,高声叫道:“黑子,快回去请大军入寨。” 柳黑子愣了愣神,这才返身飞奔而去…… 第一百七十九回大丰收 张彪和宇文恪率领五百名陇西精兵悄无声息的进了山寨大门,司马昶快步迎上前去,亲热的笑着唤道:“宇文大兄,张二叔,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司马小郎君,好胆识!”张彪一挑大拇指,笑着夸赞起来。宇文恪虽然没说话,可眼里尽是笑意,显然对司马昶的举动挺满意的。 司马昶摇头笑笑,略带一丝歉意的说道:“张二叔谬赞,是小侄莽撞,连累众将士辛苦。” “辛苦什么,小郎君不必这般外道,咱们赶紧收拾贼匪吧!”张二彪一生最喜身手好胆识高之人,所以和司马昶说话之时,比先前越发亲热了几分。 “好,张二叔,宇文大兄,贼首王九已然伏诛,其他匪众尚在睡梦之中,柳斌,你给张将军带路。”司马昶唤了一声,柳斌赶紧上前行大礼拜见,司马昶见柳斌的双腿微微发颤,不由在心中暗叹一声,张彪果然凶名赫赫,否则柳斌绝计不能怕成这样。 “小人柳斌拜见张将军,宇文大郎君!”柳斌跪伏在地,梆梆梆连磕响头。 张彪扫了柳斌一眼,冷淡的说道:“起来吧,头前带路。” 柳斌赶紧爬起来,在前面引路,张彪笑着说道:“姑爷,您是和司马小郎君叙叙,还是一起去擒贼?” 宇文恪笑着说道:“有张二叔在,我便偷个懒了,与阿昶说会儿话。” 张彪点点头,吩咐一名牙将率领一百名将士留下听命,然后便带着那四百人捉拿土匪去了。 “阿昶,你手都没好,怎生如此莽撞,万幸平安无事,倘若……你让我们心里怎么过的去!”宇文恪看着司马昶刻意用垂下的衣袖挡着的手,皱着眉头轻声责备。 “阿兄,我……这不没什么事儿都没有么,咱们两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这口气不出,我这心里怎么都顺不过来的!” 宇文恪瞪了司马昶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扯下他的衣袖,仔细的检视司马昶的双手。 司马昶的双手十指的伤口虽然已经结了薄痂,可还能看到暗色的底色,指节处因为活动的多,甚至还在细细的往外渗血。 宇文恪抓着司马昶的手腕,一双眉头紧紧皱起,口中斥了一声:“胡闹,你都多大人了,怎么还不知道爱惜自己……”便飞快从怀中拿出一只小小的白玉葫芦和一方大大的素帕。 “阿瑾,帮阿昶上药……”宇文恪高喊一声,将手中的白玉葫芦递出去,于瑾赶紧伸手接过,拔开塞子,将瓶中的药粉细细撒在司马昶的伤处。 宇文恪赐立刻将手中的素帕一撕为二,将司马昶的双手严严实实的包扎起来。 司马昶急的连声叫囔:“阿兄,我的伤不要紧,不用这么……”话没说完,宇文恪一记凌厉的眼神瞪过来,司马昶便怂怂的闭了口。 “阿瑾,给我看好阿昶,他再敢乱跑乱动,往后再不许见宇文家的人!”宇文恪对于瑾低喝一声,那话,却是说给司马昶听的。 “是,宇文大兄放心,阿瑾一定严格监督阿昶,不让他乱跑一步。” “你们……好吧,我听阿兄的还不成么?”司马昶无奈的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的待在一旁了。 身体不能乱动,嘴巴还是可以说话的,司马昶将柳斌反正王九伏诛之事告诉宇文恪,因为此间人多,他便没有提及任何与宇文悦有关之事。 宇文恪心里多少也有些明白,他也没问,只是命亲兵抄了王九的粮仓,赶紧埋锅造饭,因为赶路的缘故,他们自从离开山阳坞,只在路上胡乱吃了些硬硬的肉干,连水都没怎么喝,这会儿其实早就人困马乏了。 等张彪带兵将所有的土匪绑起来用麻绳绑起来串成串之时,亲兵已经烧好了十几大锅香浓的肉汤,将冷硬的蒸饼烤的焦香四溢,香气飘进所有人的鼻中,馋的大家直流口水。 “呀,姑爷费心了,真香!”张彪接过宇文恪递过来的一块蒸饼,狠狠的咬了一大口,一个圆盘大小的蒸饼便被他咬去了一大半儿,笑的夸了起来。 “张二叔别噎着喽,喝口汤!”于瑾笑着送过一碗浓浓的肉汤,张彪端着碗顺着碗边儿一吸溜,便喝下去半碗肉汤,可见得他是真的饿急了。 “姑爷,人都抓起来了,库房也都抄了,没想到这帮土匪尽是穷鬼,库中没一点儿好东西,已经造册了,登记完就拿过来,司马小郎君,匪首是你擒的,那些东西理当你拿大头,按我们的规矩,你先拿八成,剩下的两成归我们陇西军。”张彪做惯了抄土匪老窝的事情,边吃边不当一回事儿的说了起来。 司马昶可没做惯这种事情,他赶紧摆手说道:“不不不,张二叔千万这么说,我也不是为了那些东西……” 张彪面色一沉,宇文恪见状立刻笑着说道:“二叔莫恼,阿昶不知道规矩,二叔也不必分他八成,毕竟兄弟都辛苦了,依我说,阿昶阿瑾拿四成就行了。” 于瑾听了这话连连摆手摇头,一个劲的说道:“我什么都没干,不能要……” 张彪皱眉,只是他还没开口,宇文恪便抢先说道:“阿昶阿瑾,不可坏了陇西军规矩。” 宇文恪这话一说,司马昶和于瑾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司马昶想了想,将宇文恪张彪于瑾三人请到一僻静之处,低声将王九藏宝洞之事细细说了一回。 张彪一拍大腿,粗声叫道:“怪不得,我就说不对劲儿,哪有这么穷的土匪!” 张彪的举动惹的另外三人转身偷笑,笑完方才转回身子,司马昶浅笑说道:“张二叔,为免夜长梦多,烦你派得力之人随柳斌前去起出王九藏宝,速速运回。” “好,小郎君敞亮!”张彪一挑大拇指,也不客气措辞,立刻大步走去安排。 宇文恪看向司马昶,眼含笑意,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阿昶,多谢你啦!” “阿兄,快别这么说,你再这么说,可是真不把我当自己人?”司马昶笑着说了一句,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委屈。 宇文恪心中一滞,又拍了拍司马昶的肩膀,郑重的说道:“阿昶,不论怎么样,我都当你是我阿弟的!” 司马昶眼中的委屈略略褪了些,心中却越发的酸涩,这种妾身不明的感受,真的是太糟糕了! 因为要一次搬空王九藏宝洞中的所有宝贝,宇文恪他们在山寨中足足多等了两日。 在这两日中,司马昶悄悄将所有从王九处得到的消息完完整整的告诉宇文恪一个人。宇文恪听罢,面色极为阴沉,恨恨的一拳砸在石桌上,愤怒的喝骂:“好个贱妇,决计不能轻饶了她!” 司马昶点头道:“阿兄说的极是,务必将此事尽早禀报世叔,请世叔早做决断!” “嗯,我这便给阿爷写信!”宇文恪应了一声,便向外高喊一声:“四全,备笔墨……” 少顷,一名亲兵飞快跑了进来,他极为麻利的在石桌上摆开笔墨纸砚和一只小小的铜匣,飞快的研了一砚浓墨,四全便跑了出去。司马昶也识趣的避到一旁。 宇文恪飞快写完信,将之封好后放入小巧的铜匣之中,然后再高喊一声“四全……”,只见四全端着一只铜勺飞快走进来,铜勺中有什么红红的东西轻轻翻腾着,一看就让人觉得灼热无比。 司马昶知道这是要将铜盒用铅水封起来,用以保证这封书信的绝密。他们家传递绝密信件,也是用的这个法子。 封好铜匣,司马昶沉声唤一句“九保……”,一个干练精壮的青年男子应声跑进来,司马昶知道这是宇文恪亲兵中身手最好的一个,让他去送信,可见得宇文恪对这封信的重视程度了。 “九保,火速将此匣送至郎主面前。”宇文恪简单吩咐一句,九保应了一声,立刻脱下外袍,将铜匣包起来贴身系好,然后才穿好外袍,跪下磕了个头,才飞快的跑了出去。 “阿昶,好兄弟!”做完那一切,宇文恪没有多说什么感谢司马昶的话,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让司马昶心中很是熨贴,他冲着宇文恪璨然一笑,原本有些昏暗的山洞立时光亮起来,纵然是见惯了司马昶,在这样灿烂的笑容前,宇文恪也不禁有些迷失。 “姑爷……”张彪粗犷的高喊之声惊破了宇文恪的失神,他立刻高声应着“张二叔,我在这里……”,随即快步走了出去。 “姑爷,司马小郎君也在么,总算登记完了,也都装好车了。这是册子,姑爷和司马小郎君请过目,这东西太多了,我张彪可不敢自做主张,得回去禀报郎主定夺。”张彪将一本厚厚的册子塞到宇文恪手中,急急的叫囔着。 宇文恪看到那厚厚的册子,也不免有些吃惊,他赶紧将册子递给司马昶,飞快的说道:“阿昶,给你……” 司马昶摇了摇头,风轻云淡的笑道:“阿兄拿着就好,既然已经装好车,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张彪点头大声道:“就是来请姑爷和小郎君起程的……宝贝太多,还是赶紧回到坞中才安全……” 能让一向在陇西大地横行无忌的张彪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得那批宝藏有多惊人了…… 第一百八十回宇文信西来 宇文恪司马昶张彪一行人押着数十车各色宝贝并三百多名土匪踏上归程,他们刚刚出九老山不到两个时辰,便有一骑飞骑边高喊着“大郎君”,边从后面飞奔而来。 “九保?”宇文恪听到那高呼之声很是熟悉,侧耳静听之下,不由惊呼出声,脸色微微变了。 大半日之前九保才赶回去送密信,怎么突然返回来了,难道是遇到什么大麻烦不成?宇文恪一边想一边拨转马头,向后飞奔而去。 “九保,你为何转回?”宇文恪打眼一看,见飞奔而来的九保不象受伤的样子,便高声问了起来。 “大郎君……郎主来啦……”九保欢呼大叫,让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大吃一惊。要知道按照先前的计划,宇文信最快也要半个月之后才能赶过来的。 “我阿爷(世叔)在哪里?”紧追而来的司马昶和于瑾和宇文恪异口同声的叫了起来。 “回三位郎君,郎主就在后面,因有小郎君小娘子随行,郎主不便单骑赶来,还请大郎君在此略等一等。”九保欢喜的囔着。 “还等什么,阿兄,咱们赶紧迎过去啊……”司马昶和于瑾抢着大叫。 “阿昶,阿瑾,你们去知会张二叔一声,我自己去迎阿爷便可。”宇文恪笑容满面,飞快的吩咐一句,便拍马向前飞奔而去。 司马昶和于瑾对视一眼,两人齐齐叫道:“你去知会张二叔……” 说罢,两人同时大笑起来,又齐声道:“我们一起去说,说完一起去迎世叔……” 张彪听说亲家老爷来了,自然很是高兴,连声大叫:“扎营扎营,儿郎们,赶紧扎营准备设宴,给亲家老爷接风洗尘……”众将士轰然应命。 张彪又高声大叫:“狗子,狗子,快回去向郎主夫人大娘子禀报亲家老爷来了……” 张狗子刚刚下了马,立刻又跳上马背,只见他双腿一夹马腹,一人一马便如离弦之箭一般蹿了出去,当他的应答之声传入张彪耳中之时,早已经没了踪影。 “这狗崽子,身手越发好了!”张彪笑着骂了一句,赶紧安排人马去了。 且说宇文恪飞马去迎父亲和弟妹,司马昶和于瑾随后急急追上,三人拍马急驰了一个多时辰,便迎上了一只规模并不算很大的车队。 于瑾指着车队中的旗子高声叫道:“是世叔的车队……” 司马昶定睛一看,见他家宇文世叔竟然没有在外面骑马,心中不由微沉,一双剑眉拧了起来。 “大郎君……”一个满面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催马冲到近前,向宇文恪高声喊了起来。 宇文恪笑着叫道:“常叔叔,一路辛苦……”此人正是宇文世家府兵四主将之一的常勇。 “不辛苦不辛苦,大郎君,你们怎么走的这样慢,现在才出九老山?” 宇文恪笑着说道:“女眷们已经到了山阳坞,我们有事耽误了,常叔叔,我阿爷呢?” “阿恪(阿兄)……”三道声音同时响起,宇文恪循声看去,只见他家阿爷刚刚下了马车,正回身去抱小倩娘,小阿慎则利落的从马车上跳下来,正甩开小短腿向他飞奔而来。 宇文恪赶紧跳下马背,飞奔上前接住扑过来的弟弟,将他抱起来往天上一扔,再牢牢的接住,大笑着囔道:“阿慎,想没想阿兄?” “阿兄,我也要抛高高……”小倩娘立刻在她阿爷怀中扭着身子大声叫囔起来。 宇文恪抱着弟弟飞奔到阿爷身边,将弟弟放到地上,恭恭敬敬的跪下行礼,口称:“儿子拜见阿爷,阿爷一路远来,着实辛苦了!”司马昶和于瑾也跟过来行礼,口称“侄儿拜见世叔!” 宇文信伸手扶起儿子和两位世侄,见他们三人虽然比从前略显消瘦,可精气神儿却比从前要健旺许多,不由笑着点了点头,眼中尽是满意之色。 “世叔,是不是路上太辛苦?您的气色不如从前!(阿昶,你的手怎么伤了?)”宇文信和司马昶同时问出声来,也真是巧极的,两人又都笑了起来。 “阿爷,您瘦多了,脸色也不太好,莫不是病了?”宇文恪定定的望着父亲,担忧的问道。 宇文信笑笑说道:“没什么大事,前几日偶感风寒,吃了你们华阿翁配的丸药,已经好多了。” 宇文恪和司马昶心中都暗觉奇怪,毕竟有华老先生经年的调理,给宇文一家人打下了极好的底子,就算是受点风寒,也不会生重病的,可如今宇文信看上去象是大病一场似的,让人瞧了没法子不悬心! “阿昶,你手如何伤了?遇到了什么事?”宇文信指着司马昶被包扎的严严实实的手,皱眉沉声问道。 三个时辰之前,九保送来密信,因为要陪一双儿女,宇文信便没有来得及时看信,只命九保赶回去传信,要宇文恪他们停下来等一等。所以宇文信此时还不知道他的儿女们在九老山遇险之事。 “世叔不必担心,没有大碍,只是擦破了皮儿。”司马昶避重就轻的笑着说道。 “阿爷,您赶紧上车歇着,张彪张二叔在九老山外扎营等我们,咱们先赶去会合吧。”宇文恪强行扶着他阿爷的手臂,将他阿爷送上马车,又将妹妹抱了上去,却以带弟弟骑马为由,将他留在身边。 宇文信听了这话,眉头微微皱起,伸手挑起车帘,缓声道:“也好,阿恪阿瑾,你们带阿慎倩娘骑马,阿昶,你上来。” 于瑾答应一声,将小倩娘从马车中抱出来,司马昶跳下马,上了马车,车帘垂下,隔断了所有人的视线。 宇文恪和于瑾带着弟弟妹妹催马走开一段距离,宇文恪方才小声问道:“阿慎,阿爷是不是病的很厉害?阿娘呢?” “阿兄,阿爷咳的可厉害了,有一回都咳出血了!我们好怕”小倩娘急急叫了起来,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惊恐哭意。 “怎会如此严重,怪不得阿爷面色腊黄腊黄的。”宇文恪心疼阿爷,双眉紧紧拧了起来。 “阿兄,阿娘病的也很厉害,阿爷说阿娘的病会过人,不让我们去看阿娘,我们都搬去九阳坞,阿娘却被留在合水坞里养病……”宇文慎也急切的叫囔。 宇文恪听了这话心中一沉,却不得不强笑着安抚弟弟,缓声说道:“阿娘病着,自然要好生静养的,你们两个最能闹腾,自然不能让你们去闹阿娘的,等阿娘病好了就能见她了!” “阿兄,阿娘到底生了什么病啊?”宇文慎拽着兄长的手臂,着急的问道。 “这个,阿兄也不太清楚,日后见了华阿翁,你们问他吧。”宇文恪摸摸弟弟的头,轻声说道。 马车之中,宇文信盯着司马昶,沉声问道:“阿昶,到底出了什么事,若无重大之事,你们绝对不会与佳娘她们分开。” 司马昶深吸一口气,将他们一行在九老山中遭遇王九匪众埋伏之事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听罢司马昶之言,宇文信面色铁青,猛的捶击面前小几,恨声喝道:“好个梁氏毒妇,我对周氏手下留情,她竟敢如此算计我家儿女,此仇不报,我宇文信誓不为人!” “阿昶,多谢保护佳娘一行,又杀了王九,为我一泻胸中恶气!”宇文信看向司马昶,欣慰的说道。 “世叔,您言重了,不论将来如何,保护佳娘都是侄儿心中最重要之事。”司马昶郑重的说道。 宇文信看着眉宇间多数月之前多了许多坚毅之色的司马昶,深深点了点头,拍拍他的肩头,赞了一声“好孩子!” “世叔,侄儿担心梁氏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如今天下大旱,周氏王朝已经难以维继,侄儿想着,现在正是起事的好时间,还请世叔早做决断!” 宇文信点点头道:“吾正有此意,此番西行,正要联合李氏于氏姜氏陈氏等西北世家共举义旗,成大事。” 司马昶立刻在宇文信面前双膝跪倒,双手抱拳高举过头,无比诚恳的说道:“侄儿愿为世叔马前卒,为您效犬马之劳!” “阿昶快起来!”宇文信伸手拉起司马昶,笑着说道:“阿昶有大才,岂可屈居马前卒,世叔老了,将来全靠你们这班少年郎啊!” “世叔只管稳坐中军帐,冲锋陷阵之事让小侄来做!”司马昶笑着说道。 宇文信笑着点点头,他刚刚看向身旁小几,司马昶便飞快的倒了一杯茶,用两只被包扎的严严实实的手捧着送到他的面前,殷勤的笑着说道:“世叔请吃茶。” 宇文信接过茶,笑着说了一句:“你手上有伤不方便,有心孝敬世叔也不在此一时。” 司马昶浅浅一笑,面上微微泛红,有些儿不好意思。便强行转了话题,“世叔,侄儿瞧您清减许多,这一路西来,真是辛苦您了!婶婶呢,她没来么?” 低叹一声,宇文信缓缓说道:“你婶婶她留在合水坞静养,以为若非必要,便不要去打扰她的清静了……” 第一百八十一回 有宇文恪引路,宇文信一行人很顺利的通过九老山,也早就备好丰盛宴席的张彪一行会合了。 张彪一见宇文信,立刻上前抱拳单膝跪下行礼,宇文信赶紧俯身相扶,笑着说道:“张将军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张将军援救吾家孩儿,信还不曾谢过……” “亲家老爷这话说的,您家郎君娘子就是我们陇西李氏的郎君娘子,保护他们本就是我们的本份,您快别说谢,张彪没及时接到姑爷一行,让他们受了惊吓,正要向亲家老爷请罪!”张彪高声说道。 “阿爷,张二叔,咱们都不是外人,就不说什么请罪道谢的话了,阿爷一路奔波定是累了,快进帐歇会儿。”宇文恪笑着虚扶他父亲,对二人说道。 “对对对,姑爷说的对,亲家老爷快请!”张彪亲自在头前引路,将宇文信一行引入中军帐,请他坐了首座,将士们鱼贯而入,送上大盘大盘热气腾腾焦香扑鼻的烤肉,从没吃过这般粗犷烤肉的宇文慎和宇文惜两个小家伙被香气馋的几乎要流口水了。 张彪将一只并不很大的酒葫芦送到宇文信的面前,不好意思的解释,“亲家,出来的急,不曾多带酒,就这一壶还是末将私藏的,实在对不住您……” “张将军言重了,阿恪,快命人去车上拿酒,张将军,老夫从洛京带来些玉冰烧,一起尝尝……” 众人吃喝一场,尽兴而散,宇文信见到顶门立户的长子,一颗心彻底踏实下来,不觉多吃了几杯酒,酒意上头,他只觉眼酣耳热,便微笑靠向胡床扶手,抬手按了按眉心,继续听座中之人说话。 司马昶也在席间,他可没有心思吃喝,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暗暗留意宇文信和宇文恪父子二人身上,随时准备献殷勤。 宇文信刚刚抬手按头,司马昶便注意到了,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宇文信的身边,小声说道:“世叔,您病体初愈,还是要好好将养才是,小侄扶您去后帐歇会儿吧。” 司马昶这一动,其他人都注意到了,张彪听到“病体初愈”四字,立刻急急问道:“怎么,亲家老爷病了么?姑爷,怎么没听您说?您看看我们这还闹腾着,让亲家老爷不得安宁,亲家老爷,您快去歇着,我们明日就能到山阳坞,就有大夫给您瞧病了!” 宇文信摆摆手道:“已经好多了,不碍的。” “不行不行,亲家老爷(阿爷,世叔)快去歇着吧。”众人异口同声的叫囔起来。 宇文信也的确觉得不论身体还是精神都乏累的紧,便依了众人之言,去后帐歇息了。 宇文信走后,酒席便也散了,张彪自去安排营地守卫之事,宇文恪去他阿爷榻前服侍,于瑾正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之时,司马昶对他轻声说道:“阿瑾,我看阿慎和倩娘仿佛有些不安,咱们去陪他们吧。” 于瑾赶紧应声称是,和司马昶一起来到宇文慎兄妹面前,将两个小家伙带到帐外玩耍。 “阿昶哥哥,我想阿娘……”许是司马昶轻声细语的安抚太过温柔,宇文惜忽然扑入他的怀中,呜呜哭了起来。 见妹妹哭了,宇文慎赶紧跑过来,拉着妹妹的手急切的说道:“倩娘不哭,阿娘生病了才不能见我们的,等阿娘病好了我们就能见到她了……” “你骗人,阿娘根本没有病,是阿爷不要阿娘了……”宇文惜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双眼睛红的象小兔子似的,气恼的叫了起来。 “倩娘,谁告诉你阿爷不要阿娘的!”司马昶心头一紧,抓住宇文惜的手臂,盯着她的眼睛,沉声喝问。 “哇……”宇文惜从来没见过这般严厉的司马昶,哭的越发厉害了。 “倩娘别哭,婶婶真的病了,咱们在合水坞的时候,婶婶就整日长睡不醒的,要不是病的厉害,她怎么会不醒来呢!”于瑾见小姑娘哭的好生可怜,便将她从司马昶手中抢出来,搂到怀中笨拙的安慰起来。 “阿慎,是不是有人在你们耳边胡说了什么?”司马昶面色沉沉,看向慌张无措的宇文慎,问话的语气极为严肃。 “我……我和倩娘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宇文慎虽然有些惊慌,可是却条理清晰的回答。 “嗯……阿慎,倩娘,阿昶哥哥告诉你们,你们阿爷是世上最好的阿爷,也是世上最好的夫君,他绝对不会抛弃你们的阿娘,你们一定要相信你们阿爷!再不可说出方才那样的话,那是用刀子捅你们阿爷的心啊!”司马昶将宇文慎宇文惜拉到面前,用和成年人说话的语气对他们郑重的说道。 “可是阿娘……”宇文惜撅着小嘴,困惑的嘟囔着。 “倩娘,婶婶病着呢,你在合水坞时也亲眼看到的。”司马昶的语气极为坚定,有种让人无法不信服的力量,果然宇文惜皱起的小眉头渐渐散开了。 “阿慎,倩娘,你们一路西来,都是坐在马车里的么,世叔有没有带你们骑马?”司马昶略想了想,笑着问道。 “没有呢,阿爷说外头乱,要赶路,都不让我们出马车的。”宇文慎撅着小嘴抱怨。 司马昶笑了起来,用略带诱惑的语气笑着说道:“那接下的行程,阿昶哥哥和阿瑾哥哥带你们俩骑马,好不好?” “好啊好啊……”果然小孩子就是贪玩儿,两个小家伙一听可以骑马,都欢喜的又蹦又跳,再不见一点点悲伤难过的情绪了。 于瑾显然不明白为啥不让两个小孩儿再坐马车了,只将宇文慎举起来骑到自己的脖子上,边跑边囔,“阿慎,咱们去骑马……” “阿昶哥哥,倩娘也要骑马……”看到哥哥骑在于瑾的脖子上,宇文惜羡慕极了,摇着司马昶的衣袖撒娇的提要求。 “好,阿昶哥哥这就教倩娘骑马。”因为倩娘已经是七岁的小姑娘了,司马昶不好让她骑到自己脖子上,只领着她的手往马厩那边走,边走,司马昶便笑着和宇文惜说话…… 宇文惜在不知不觉将便谁在自己耳边说了什么话交代的清清楚楚,司马昶这才知道,原来是宇文惜的奶娘在她身边说了小话,宇文惜才会说出那样伤人心的话。 司马昶很有耐心的教宇文惜骑马,不过小半个时辰,小姑娘就能独立骑在马上小跑了,司马昶看着坐在马背上的小姑娘,不由想起从前他教宇文悦骑马的情形,那时他们两小无猜,是多么的快活呀! “阿慎,你看我会骑马啦……”宇文惜看到双生哥哥从远处骑马跑来,立刻高兴的大叫。 “倩娘,你小心些,千万别掉下来……”虽然只比宇文惜大两刻钟,可宇文慎却极有兄长的模样儿,他绷着小脸嘱咐,象个小大人似的,看的一旁的将士马夫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有阿昶哥哥护着我,我才不会掉下来……”宇文惜小眉毛一扬,一脸的骄傲。 “阿昶阿瑾,可是他们两个缠着你们俩?阿慎,倩娘,怎么又欺负两位哥哥!不许淘气!”循声而来的宇文恪看到司马昶和于瑾给自家弟弟牵马,立刻板起脸大声斥责。 “没有(我们没欺负哥哥们,阿昶哥哥(阿瑾哥哥)教我们骑马……)”四人同时急急开口,惹得一旁围观之人又哄笑起来。 “阿瑾,我有话同阿兄说,你过来接着教倩娘骑马!”司马昶知道宇文慎其实是会骑马的,只不过骑术不精罢了,便向于瑾招招手,让他到自己这边来。 于瑾应了一声,跑过来接了马缰,司马昶方才指指僻静之处,和宇文恪两人信步走了过去。 “阿昶,你要同我说什么?”宇文恪微微皱眉问道。 “阿兄,方才倩娘说世叔抛弃婶婶,我细细问了,竟是她的奶娘刘氏这阵子没少在她耳旁说闲话,此事我不想禀报世叔,只想请阿兄做主。”司马昶简明扼要的说道。 “哦,竟有此事,我知道了,阿昶,多谢你提醒!”宇文恪面色凝重,拍拍司马昶的肩膀,正色道谢。 “阿兄,这是我应该做的,世叔那么疼孩子,可不能被伤了心。”司马昶低声叹道。 宇文恪点点头,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杀意。看来宇文家真是对下人太宽厚了,一个小小奶娘也敢在主子耳旁说三道四,真是将主子的宽厚当成软弱可欺了! “阿兄,我瞧着世叔的精神不太好,你看要不要请华世伯过来?”司马昶问道。 宇文恪想了想,摇摇头道:“也就只有一日的路程,不必让请华阿翁奔波了,好在都是好路,阿爷在马车里也不会太受颠簸,等到了山阳坞,再请华阿翁给阿爷瞧病吧。” 司马昶点点头,他有句话压在心里没敢说出来,只怕他宇文世叔得的不是身病,而是心病啊! 第一百八十二回 宇文信的虽然病了,可得的并不是急症,何况在路上总不安生,不利于养病,宇文信又急着见孩子们,只一个劲儿的催促赶路,众人拗不过他,只得取消取消了前往重明驿投宿的安排,张彪下令拔营起程,径直赶往山阳坞。 一夜赶路无话,次日辰正时分,骑马走在最前头的张彪忽然看到远处腾起一阵烟尘,他赶紧命手下将士停下警戒,然后命人去前方一探虚实。 不等斥候走到半路,从那烟尘之中便冲出数骑轻骑,直奔张彪一行的车队。 张彪看了片刻,大声笑着囔了起来:“是郎主亲自来迎亲家老爷啦,快去向亲家老爷禀报……” 宇文信在马车中听说亲家出迎,立刻下了马车,由宇文恪和司马昶一左一右护着向车队前方走去,他还未走到车队前方之时,耳中便听到一个极豪爽的粗犷声音大叫着:“亲家,亲家在哪里?” 宇文信越发加快脚步,笑着唤道:“亲家公,我在这里……” 李端飞步来到宇文信面前,一把抓住宇文信的双手,无比欢喜的叫道:“亲家,可算把你盼来啦……俺李端真是……”心中的感激之情太过浓烈,让李端都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心中的感激之情! “亲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宇文信尽知李端未说之言,笑着对他说道。 “对对,一家人,咱们是一家人,听狗子说亲家你在路上病了,快上车歇着,不到半日咱们就能回到山阳坞,请华老先生好好给你瞧瞧。”李端边说边将宇文信往后推,急着让他回车中休息。 “阿爷……”宇文信刚被李端推转身子,一道欢喜的叫声便传入他的耳中,宇文信大叫一声“佳娘”,猛的转过身子,只见身着绯色骑装的大女儿向自己飞奔而来。 “阿爷……”“佳娘……”宇文信父女二人同时大声唤着,相向飞跑。 “阿爷,女儿想您……”宇文悦扑入她阿爷的怀中,紧紧抱着她阿爷的腰,明明心里欢喜的很,可是眼泪却哗哗的涌出来,不过片刻功夫,宇文信的前襟便被女儿的眼泪浸透了。 “好孩子,不哭,阿爷这不好好的在这儿么?往后阿爷再不和佳娘分开了……”宇文信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极温柔的轻声抚慰。 宇文信爱他的每一个孩子,宇文悦是他最疼爱怜惜的一个,何况宇文悦向来稳重,如今却哭的象个泪人似的,由不得宇文信不越发的心疼她。 “阿爷……”宇文悦稍微控制一下自己激动的情绪,低着头红着脸轻轻的叫了一声。 宇文信正要取自己的帕子,一旁的司马昶却飞快的送上自己的帕子。宇文信看了司马昶一眼,又看了那帕子一眼,见帕子素白如雪,这才接过帕子,轻轻的拭去女儿脸上的泪水。 “阿爷,您怎么病了,现在哪里不舒服,外面风砂大,您快上车歇着……”宇文悦抬头望向父亲,见他面色腊黄,人也消瘦许多,大风吹过,她阿爷身上的衣衫被风吹的猎猎鼓起,竟让宇文悦心中突然生出一种阿爷要随风而去的恐慌之感! “好,阿爷听佳娘的。佳娘陪阿爷一起乘车。”宇文信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着说道。 “阿姐……”宇文悦还来不及答应,只觉得被人从后面猛的一抱,两声“阿姐”便传入耳中。 “阿慎倩娘,你们怎么没在马车里?”宇文悦回身蹲下,将一双弟妹揽在怀中,摸摸弟弟的头,掸掸妹妹身上的浮灰,柔声笑着问道。 “阿姐,我们学骑马呢……是阿昶哥哥和阿瑾哥哥教的,张二叔也教我们了……”宇文惜飞快的抢着说道。 宇文悦心中有些纳闷,车队正在赶路,可不是教骑马的好时机呀,她疑惑的看向司马昶,司马昶却回之以温柔的笑容,看到这样既熟悉又陌生的笑容,宇文悦心中突然有些不自在,立刻转过头不看他了。 司马昶舍不得宇文悦心里不自在,便快步走到李端的面前,深深揖首道:“小子司马昶拜见李叔叔。” 李端早就听说过司马昶,却从来没见过他,便笑着囔道:“阿昶不必多礼,快快起来。”说着他便伸出双手相扶,不想轻轻一扶却没扶的起来,司马昶硬是全了礼,才顺着李端的手站直了身子。 “好小子,年纪不大,身手倒俊的很,呀呀……你这后生长的可真好,怪不得当世玉郎的名头都传到我们陇西来了,我们陇西的小妹子,好些人都囔着嫁人就嫁司马玉郎啊!叔叔我也见过不少好后生,真没一个能比的上你的!”李端啧啧赞叹,可见得司马昶的确是太过俊逸了。 司马昶听了这话,净白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他赶紧解释道:“李叔叔谬赞了,小侄已经心有所属,唯愿她一人欢喜,再不愿招惹他人。” “嗯,好小子!”司马昶的话很投李端的脾气,他笑着拍拍司马昶的肩膀,又夸赞了一回。 “亲家,快上马车吧,咱们不是外人,再不用讲那些虚礼,咱们到了山阳坞再说话!”李端看着粗犷,实际上却个是细心之人,看到宇文信的面色不太好,他立刻催着宇文信上车休息。 大家都催宇文信上车休息,宇文信道了谢,带着儿女们上车了。因车中有宇文慎宇文惜这两个小家伙,宇文悦也不好多说什么正事,只能问问阿爷和弟妹这一路西行的诸般经历。 宇文慎并不是个话多的孩子,他只偎在阿姐身边,紧紧的拽着姐姐的衣袖,宇文悦见状心中暗叹一声,知道因为阿娘的事情,弟弟小小的心灵还是受到了伤害。 宇文惜看到最亲近的姐姐,话可就多了起来,一时间马车中只回响着她脆生生的声音,宇文信看着三个孩子,脸上浮起了欣慰的笑容,在小女儿的声音中,宇文信不觉闭上眼睛,渐渐的睡着了。 “嘘……阿爷睡了,我们声音小一点!”宇文悦做了手势,她的弟妹们赶紧用力点头,宇文惜更是紧紧的抿起小嘴巴,竟是不再说话了。 宇文悦拿起锦衾轻轻盖在她阿爷的身上,定定的望着他,不过数月未见,宇文悦发现她阿爷头上竟然多了许多白发,纵然是睡着了,眉头也还是微微皱着,可见得她阿爷心里到底不安宁。 也许是因为最心爱的孩子们在身边,宇文信这一觉竟然睡的很沉很沉,当他醒来之时,才惊觉自己已然睡在了床榻之上,而他的大女儿宇文悦则坐在榻旁的鼓凳上,靠着床柱合着眼睛打瞌睡。 宇文信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正想轻轻的起来,不想他一动,一旁的宇文悦就警觉的睁开眼睛,看到父亲坐起来,她立刻笑着唤道:“阿爷,您可算是醒啦!” “嗯?佳娘,阿爷睡了多久?”宇文信一张口,才发觉嗓子干涩的很,声音也都比平时哑了几分。 “阿爷,您足足睡了一天一夜啦,您先别动,喝点蜜水润润嗓子……”宇文悦边说边倒了一杯温热的蜜水,双手捧着送到他阿爷的手中。 宇文信喝了半杯蜜水,笑着说道:“原来已经睡了那么久,怪不得阿爷腹中甚饥啊!” 宇文悦笑着说道:“阿爷,女儿先服侍您盥洗,厨下一直煨着粟米粥,您先用一些缓缓胃,过两刻钟就得吃药了,华阿翁在您睡觉的时候给您诊脉了,开了药让您醒来喝。” 宇文信微笑着点点头,缓声说道:“阿爷这一病,真是失礼的紧,原该……” “阿爷,您可别这么说,李家叔叔婶婶直说是他们私心想要阿嫂回娘家分娩,才累得您受风霜之苦,内疚的不行,世叔拿出他珍藏的千年老参给华阿翁合药,婶婶也到佛堂为您颂经祈福了。阿兄阿慎倩娘阿璟昨儿都守了大半夜,后来小家伙们睡着了,阿兄才将他们抱出去……”宇文悦飞快的说了起来。 “何必如此,何必如此……佳娘,阿爷睡了这一长觉,已经觉得好多了,先吃些东西,然后去见李叔叔他们。” 宇文信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山阳坞大宅,李端急匆匆赶了过来,宇文恪司马昶于瑾他们紧随其后。 宇文信还没吃完粟米粥,华老先生和李端等人已经赶了过来,大家没敢言语,都眼巴巴的盯着华老先生诊脉。等华老先生抬起手,李端才小心的问道:“华神医,我这亲家公可好些了?” 华老先生皱眉看着宇文信,不客气的说道:“阿信,你身下还有这许多儿女,如何这般不在意自己的身子骨,要不是从前老夫给你调养的好,这回你怕是没命到陇西的!” 宇文信能说什么,只能连声认错,承认自己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呗。华老先生出了心头怒意,这才缓声说道:“能睡上这么一觉,就有望大安了。好了,老夫不也不多说了,先喝几副汤药再说吧。” 李端见华老先生训他亲家跟训自家孩子似的,心中很是惊讶,惊讶过后又生出暗暗的欢喜,想来这华神医真的是医术通玄,要不然他亲家公也不能这般信服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