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妖怪图鉴》
第一章 献祭和含笑九泉
舞马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硬邦邦冷冰冰的石板上面,一阵头痛欲裂,好像有把水果刀抵在脑壳上,寻着婴儿囟门的位置使劲儿往脑袋里面钻。
舞马紧闭着双眼,但世界并非毫无光亮。
一片混沌黑暗之中,漂浮着一本泛着淡淡黄芒的书卷,散发幽秘又古朴的气息。
舞马觉得这样的气息有些亲切,似乎隐隐与舞马的灵魂契合。
这书卷是什么?
为什么舞马闭着眼睛还能看得见它?
舞马试图睁开眼,把书卷看的更清楚一些。
可惜死活睁不开,上下眼皮像粘了502胶水,紧密得让人绝望。
舞马很快想起,不知是过往哪一年来着,湖北楚天市有一个名叫肖立的高二学生,将502胶水溅到了眼睛里,胶水凝结,眼泪都流不出来。
第二天因为这件事,肖立上了……新闻。
舞马看新闻的时候差点笑岔了气。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有了同样的遭遇。
舞马记得新闻上说,肖立母亲把他送到武汉爱尔眼科医院,一个叫做陆秀兰的眼眶科主任减掉了他的眼睫毛,又把结膜囊里的胶水硬块取了出来。
后来舞马专门查了一下,肖立的视力没有损伤。
舞马在半梦半醒中回忆新闻的内容,觉得就算自己真的被502胶水粘住眼睛,也不是很糟糕的事情。
舞马还记得新闻报道里,陆秀兰表示——502胶水粘住眼睛的病例她时常碰到。
真的有这么多人无聊到用502胶水粘眼睛吗。
陆秀兰提醒看报纸的读者,遇到这种情况要保持镇定,马上用清水冲洗眼睛。
如果上下眼睑粘连,不要蛮力拉扯,应立即到医院处理。
用清水冲洗?去医院?
舞马渐渐清醒过来,试着坐起身,去找水龙头。
这个时候,舞马的胸口传来一阵冰冷又坚硬的触感,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被什么东西绑缚住了。
试着活动手脚,继而发现下半身也动不了了。
这是高位截瘫?还是被尸鬼什么的咬掉了不该咬掉的器官。
淡定,淡定。
舞马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声音。
我在哪里?谁绑住了我?他想做什么?
来自灵魂连环发问起到了效果,舞马左手边三五米远的地方响起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咿,这个郎君,命可真硬呐。”
听口音略微有点像闽南语。
舞马曾有个一起打尸怪的战友,说的就是闽南语,和中年男子的口音多少有些相仿。
舞马从前听不懂闽南语。
这会儿却奇怪了,中年男子发的音,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这是——到了大胡建么。
“高郎将有所不知,”
还是刚才的方向,又响起了另一个男子的声音,与中年男子口音一般类闽南口音,
“此人已开了灵,虽然时日尚短,不得要领,但也算半个觉醒徒,血气较常人胜过不少,一次血祭未必能要了他的命。”
舞马彻底醒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舞马这会儿本应该踏在了黄泉路上。
而且死得特别惨——掉落在一群张牙舞爪的尸鬼尸怪中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田参军,”
被称为高郎将的中年男子叹了一口气:
“唉,我们这般谋害无辜者性命,有伤天和,又违仁道,我心中很难受。”
舞马以自己主观思想的灵活度来判断,基本上确定他不是在梦里。
那么,此刻的情景该怎样解释。
郎将。
这是哪个朝代的官职?
舞马记忆中似乎秦朝便有了,是管宫禁值宿的官儿。汉隋唐宋都有。
参军的话,应该是东汉才有的,算是参谋军事的简称。出师表的蒋琬就是参军。
晋时正式设置了参军的官职,隋唐沿用了。
北宋也有参军,末年取掉了。明清的时候好像又出现了这么个官儿。
舞马把郎将和参军重叠的朝代比对一下,范围便缩小到了隋、唐、北宋三代。
老子是个严肃派的考据党,谁也别和我叫板。
在一片黑暗之中,舞马的灵魂高高举起严谨大旗。
郎将、参军这俩称呼还是很好理解的。
开灵,修炼,觉醒徒,血祭?
这都什么鬼。
这些字眼大概绝不会从正常人嘴里蹦出来的。
恶作剧?
舞马很快靠着直觉,否定了这个念头。
这两个人说话口音很罕见、很难学。
如果是针对舞马的恶作剧,最好还是用普通话比较好——万一舞马听不懂怎么办。
离谱的电视剧、夸张的电影、扯淡的网络小说,舞马也看过一些,重生、穿越这种事他也知道。
难不成,那种邪门又扯淡的事情,让舞马遇着了?
“郎将,”
田参军说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我等行此义举,虽然手段狠辣一些,但说到底是为江山社稷,为我大隋存亡,为黎明百姓。
此间事成,那人伏诛,逆党荡平,晋阳太平,太原安定,我们才不愧皇恩浩荡。”
高郎将道:“道理我都懂的,只是看见这位小郎君受了如此苦楚,我心中着实不忍。”
“牺牲小我,方能成就大我。”田参军说道:“这位小郎君若是晓得他为我大隋社稷,为黎明百姓,捐躯献义,燃炬为光,也当含笑九泉。”
舞马吃了一惊,又忍不住想:捐躯献义,燃炬为光。这话说得真不错。
不过含笑九泉就算了。
这位田参军也不知什么来头,我祝您含笑九泉,祝您全家含笑九泉。
高郎将道:“你我又不是他,不必死于非命,不用去九泉之下观览,怎么知道他会开心的不得了?我们做了歹事便是做了,这些便宜的话少说一些罢。”
“朗将心地仁慈,我粗人一个,比不上这等境界,”
田参军说道:“不过,这间密室被我布置了阵法秘术,方才又新做了一场献祭,难免血煞充盈。待的过久,煞气便会侵入体内,吞肉噬魂,有的一番苦头吃,还请朗将爱惜贵体,随我离去。”
“你先走罢,我想静静,”
高郎将道:“就叫这些煞气吞噬我的血肉,折磨我的灵魂,拷问我的良心,让我也多受一些罪过,心里反倒舒服。”
田参军冷笑一声,不再劝阻。
接着,生硬的脚步声响起。
又听见冰冷的开门关门声,像来自地狱的呓语,让人寒毛尽起。
密室里只有高郎将和舞马两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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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没写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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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田德平为刀俎,舞马是羊肉,祭台是铁
嗅着密室中散发于光阴长河的古朴又血腥的味道,舞马心头狂跳。
作为一个曾经主营隋唐的业余野史爱好者,舞马很快从高郎将和田参军的对话里,抓住了蛛丝马迹,理清了眼前这两位的来头。
如果这不是一场恶作剧,那么毫无疑问舞马此刻来到了历史上著名的长寿王朝——大隋。
晋阳,太原,这两个地名,以及逆党这字眼,则很容易就可以与隋末世袭唐国公、太原留守——
一个给隋炀帝带了两顶绿帽子还安然无恙,既是隋炀帝的表兄,又是隋炀帝的舅舅,还是隋炀帝的亲家,更是大隋朝的掘墓人,隋末著名大反贼李渊同学,联系到一起???。
再想想高郎将方才对舞马的称谓“郎君”,这不正是隋唐时代对青年男子的称呼么。
从口音上讲,也可以印证舞马的推断。
他犹记得自己在哪一本书上看过,华夏民族前3000年前一直有一套通用的语言,便是河洛一带的方言洛阳音。
到了晋末五胡乱华,河洛大户衣冠南渡,将洛阳音带到了闽边诸地。后来北方的口音因为各种原因演变了,反倒是很多洛阳音的读音被保留在闽南语当中。
所以论起隋唐官音与现代哪里的方言更接近,后世学者推断应该是闽南语???。
是了,舞马所在的历史坐标一定是隋末唐初。
而且一定是大业十三年,也就是公元六百一十七年。
再往准确一点讲,是在这一年五月十五日之前。
很快就会有一个历史大事件发生——晋阳起兵。
老谋深算的李渊同学将在这里高举义旗,正式起兵。之后,短短五个月就一路向南,攻下长安,端了自家表兄的老窝。话说表兄这个词真是让人不得不浮想联翩。
历时289年的大唐朝将从这里扬帆起航,乘风破浪会有时一路驶向波澜起伏的汪洋大海。
而方才对话的这两位,在晋阳起兵中扮演着重要角色,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一个姓高,职位是郎将,无疑便是对大隋忠心耿耿,在隋末一片浩浩荡荡造反大潮之中非得逆流而上,誓死也要跟李渊对着干的太原副留守、武牙郎将高君雅。
另一个姓田,职位是参军,自然是告密达人、差点坑了李渊的司兵参军田德平。
为什么说此时一定在五月十五日之前呢?
因为过了这一天,高君雅同学就将被李渊打入大牢,从此再无自由之日,一路往黄泉狂奔而去。
众所周知,在隋末当忠臣这职业真的很危险,堪比在h国当总统,在e国当人质,在m国当警察,还有在大明朝当开国功臣。
舞马不知道高君雅心里面到底怎么想的,反正他看这段历史的时候,觉得这货真的有点轴啊。
舞马温习着历史往事,又忍不住琢磨自己的处境。
历史坐标是确定了,但高、田二人方才说的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史书里可从来没有提过什么开灵什么修炼和血祭。
觉醒徒更是小说里都没见过的字眼。
如果此刻能够打开中华网民首选的三大搜索引擎之一soso搜一搜“觉醒徒”这个词,舞马觉得肯定没人用过。
听高、田二人话里话外的意思,舞马此刻身兼大任,而且大的不得了,事关江山社稷,事关大隋存亡。
只不过为了担起重任,舞马这条命也得上交朝廷。
舞马皱了皱眉头——舞马想活下来。
他也必须活下来。就算曾经挣扎在数不清的尸怪群之中,舞马也从未放弃生的希望。
密室里再次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高君雅走过来了。
“郎君啊郎君,”
高君雅说道:“我晓得郎君已经醒了。你要是饿了想吃东西,就请告诉我。”
舞马还真的有些饿了。
他刚想张嘴说话,才发现嘴巴像贴了封条,一动也动不了。
“嗯……嗯……”
好家伙。你倒是给我个说话的机会。
“我知道你吃不下饭,”
高君雅叹了口气,“遇到这样的情况,谁又有心思吃饭呢……打我心里是想放你一条活路的。
请郎君告诉我,你想不想活命?
若是想的话,你就点点头。”
舞马试着点头,脑袋却很沉,像灌了铅——点头是不可能的。
舞马想拨打热线请求场外援助,他急需人工辅助。
高君雅又道:“你不说话,也不点头,那么便是想为国捐躯咯?
如果你真的这样想,就别说话。”
我去。
舞马使尽浑身力气,嗓子根本不出声,身子纹丝不动。
正体会着有口难言的妙处,却听见一旁传来衣袖擦地的声音,紧接着咚的一声,似乎是高君雅跪到了地上。
“壮士!”
高君雅叩头拜道:“你既愿意杀身成仁、舍身取义,便请受我恭敬一拜。
我愿对天起誓,待祈雨大会献祭之日,李渊老贼伏诛之后,便将你厚葬。你对自家葬礼有什么叮嘱?”
舞马想说老子不要葬礼老子想给你办葬礼。
当然,舞马一个字也说不了的。
高君雅道:“唉,我本想待你死后,予你家人一些照顾。
倘若你有妻子便由我来养活。你有子嗣便由我来照看。
但问了田参军,说抓住你的时候你身份不明,似乎也没有家人,这就可惜了。”
“壮士啊,”
高君雅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这屋子血腥气太重我待不了太久。现今离祈雨大会还有些时日,我会使人给你好吃好喝,让你快快活活上路,不必做饿死鬼。
待到祈雨那日,我一定叫田参军给你个痛快,绝不让你多受折磨。
你泉下有知,抑或做鬼做妖,可别来找我麻烦,要找就去找那姓田和姓王的。”
高君雅说完,脚步踉踉跄跄出了门,密室里便只剩躺在冰凉石板上的舞马。
舞马不想死。
已经经历一次死亡的舞马,更懂得生命的可贵。
不管是穿越也好,重生也罢,舞马都要想尽办法活下来。
高君雅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不久之后会有一场祈雨大会,田德平在祈雨大会上准备了一场献祭。
献祭的对象是李渊,目的是让其伏诛。
而舞马则是祭台上的祭品。
舞马并不慌张,在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等到这场祈雨大会,高君雅,田德平,还有祈雨大会的另外一个主谋,太原副留守、郡丞王威,就被李渊在晋阳宫城办公大楼一勺烩掉,做成一道山西名菜“大米过油肉”。
不过,舞马不愿意被动等待也不想把希望寄托于命运的安排,因为舞马感受到的历史氛围与史书中截然不同。、
献祭,觉醒徒,这两个字眼让舞马产生了莫名的不安感。
只有老天才知道到底会不会发生变故。
蝴蝶扇动翅膀是很吓人的事情,舞马就是一只蝴蝶。
真的说不准田德平某一天心血来潮先动手,把舞马煮成另一道山西名菜——黄芪羊肉汤。
现今,田德平为刀俎,舞马是羊肉,祭台是铁锅。
想跑跑不了,舞马该如何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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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都是免费章节,先让我注两个呗。
注1:?李渊和杨广的三层关系都是真事儿,可查可考。这本书里真话不多了,要珍惜着看。
注2:关于唐朝官话。高晓松曾经讲过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儿,说有一对专门研究唐史的美国夫妻,会说唐朝官话,但是不会说普通话。有一次这俩夫妻去了广东,打出租车不知道怎么跟司机说地方,一着急就嘴里蹦的就是唐朝官话,出租车司机马上听懂了,而且仨人说了一路话,沟通完全没有障碍。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唐朝的官话和粤语差不多。
写在第三章前面的话
(整整一章的废话啊,其实这个就是这本书的前言啊)
我猜肯定有人奇怪为什么好不好地写在第三章前面,而不是第一章前面。
因为每一本小说发第一章,阅文都是要审核的。
万一审核的人看我写了老半天废话不给我通过咋整。
估计还有人要问,为啥不写在第二章前面。
因为2这个数字实在不太友好。
其实,专门发这么一章闲话,一是想和《不二》的老读者说说《不二》后记的事情;二是谈谈关于自己这两年写书的一些想法;三是和读者朋友们谈谈关于新书的一些想法。
我打算分成三个部分来讲。
……
【第一,关于写书的想法】
从2015年第一次尝试写书,到现在五年过去了。
那个时候刚入行,真的是心劲儿特别高。
看着福布斯排行榜上突然弄出什么网络作家排行榜,感觉这些上榜作家写的东西我也能写啊,而且我写的肯定比他们好啊。
然后傻不拉几往进来一扎,发现这真是一堵大墙。
又大又硬,立马撞的头晕目眩。
第一本书的名字叫《魏不二》,发表到了创世,撞的多惨老书友都知道。
其实当时我挺迷古典武侠小说,最初的想法就是武侠小说之所以读者少了,不是因为金庸古龙梁羽生黄易他们不好看了,而是网络上的读者们看了仙侠小说,看了力量层次更高的东西,再沉不下心去看剑来刀去不能飞沙走石的武侠小说。
所以我的想法是,用武侠小说的方式去写仙侠小说,把人物的感情刻画好,再把力量层次搞的高高的,飞来飞去,气吞山河,这样既能吸引传统武侠的爱好者,又能勾搭网络小说的读者。
于是当时看过《魏不二》的读者就看到了大量金老的痕迹。
回过头来,让我现在谈谈为什么传统武侠小说的市场会越来越小,我的看法是——不新鲜了。
不是观众挑剔了,也不是书不够好,而是看的太多了,
里面的内容,元素,套路在原有的框架下,很难写出新意了。
就像我小时候吃伊利苦咖啡,第一次吃,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第二次还是好吃,吃到第三十次基本就没啥感觉了。
吃到第250根,而且天天吃,我看见包装袋就想吐的。
小说也是如此。
世界上绝大部分的物事也都是如此。
一种套路,一类元素,一个味道,一样感觉,一番滋味,体验太多次都会觉得食之无味。
这也就不难理解《魏不二》在网络小说的路上的失败也应当是必然的。
我在创世实在混不下去,后来去了起点,又朝着网文化方向靠拢一小步,在开局代入感上下了很大的功夫。记得那本书的开头大概来来回回改了二十多个版本。
后来又为了给观众带来更多的新鲜感,提升小说的更多可能性,加入了很多金手指配角的设定。
这个设定当时是个很好的卖点,不过后期明显有点收不住了。这个以后有机会再说。
前面说这么多,我真正想说的是,第一个,关于网文的写作,水真的挺深的,没我想象的那么容易。
那些书卖得很好的大神,不管当初我怎么觉得自己比他们强,到头来看其实我还是差的很多。
想说的是,第二个,我写小说最开始是很有野心的,很有心气的,一度想着自己说不定能引领网络小说的风潮。
当然现在看起来完全是个笑话。
我太特么不知天高地厚了。
当时我最想干的事情是表达自己的想法。
然后觉得自己把这些想法表达出来,读者还会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所以我写出了创世魏不二那样的主角。
一个如我所想那样不断成长的主角。
悲催的是开局我把魏不二写成了一个看起来很像傻子的可怜孩子。
我期待着自己层层铺垫,步步为营,让大家感受到这样的成长。
于是倒霉孩子魏不二遭受了各种挫折,村子被屠了,青梅竹马的小姑娘其实看不起他,一同玩耍的伙伴捉弄他,过来巡守救村子的仙师看不上他,故意把他丢掉……我去,这还只是个开头。
这么一算我写的可真是虐。
结果就是书也没签约,读者给劝退的也不少。
于是也就有了《不二大道》这本书开头里,虽然不算很聪明,但是也可以抖抖机灵的魏不二。
这样写来,总算没有在一开始就劝退大部分读者。
我说这么多,想说的是就是,我并非想写大家不喜欢看的那种文,而只是写魏不二的时候还不明白我想表达的东西挺虐心的,是大部分读者不喜欢的作品。
写小说的人大多都是有情怀的人。
大多数读书的时候挺爱看闲书,大多数上学的时候就尝试过写小说。我就是这样的。
我不会放弃我的情怀和最初的那些想法,但是我将学会更好地平衡我的表达和读者的喜欢。
我在成长。我坚信我这本书会比《魏不二》好,也会比《不二大道》好,因为我相信我的成长。
【第二,关于新书】
网文界,尤其是起点的网文圈子,这两年出现了非常奇妙的变化。
我觉得至少有这么几点:
第一,非常注重新鲜的体验感。也就是读者渴望作者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观,用主角的视角,用体验的方式,一点点为读者揭秘整个世界。
代表作《诡秘之主》就不用说了,烂柯棋缘也是如此。
第二,非常注重创造梗,也就是埋梗挖梗的能力。
我相信,用梗借梗的功夫很多作者都掌握了。
而作者自己创造一些能够广为流传的梗。那是更了不起的事情。
一般而言,造梗能力越强的作者,本章说的活跃度就越厉害。
还有就是围绕核心梗不断拓展看点的能力,做的很好的就是《我师兄太稳健了》。
第三,温馨日常生活流的小说,在本章说的活跃中,在大家看腻了各种升级打脸中,越来越走好。
如果一个作者能写出有意思的日常,那么几乎所有类型的小说都能大有用武之地。
第四,一切都会变。
再新鲜的世界观看多了也会腻,再好笑的梗看多了也会吃不消,但是优秀的人物刻画和构筑剧情的能力是一个作者能够一直走下,甚至是一个作品能够一直吸引读者走到最后的关键。
当然,第四点其实不是变化,是一直都存在的客观事实。
在《大唐妖怪图鉴》里,我会努力把握好这四个要点。在此之上,努力表达我想表达的东西。
这次,我要在这立贴为誓了。
我一定要认认真真把这本书善始善终了,写到自己最满意的状态,要不然我就是个锤子。
【第三,关于不二大道】
很多老读者问我后记去哪了,番外去哪了。
其实当时我很想写后记来着。
结果一发完书,你们各种批判。
我去,结局虽然着急了点,但把各种大坑填上我也真的思考了大半年好不好。
给点面子好不好。
结果的结果就是不二大道的后记到现在都没出来。
到了今天,再谈谈不二大道。
其实这本书一直也都是很认真写的。
之所以会匆忙收尾,其实是因为当时我在写书的过程之中,对网文又有了很多新的认识,新的想法,我非常迫切想把这种认识和想法体现在书里面。
我当然不能开新书去表达,所以最早其实是想回头去改不二大道,把前面很多我不满意的地方重新写一下。结果由于这本书已经上架了,很多章节都不能改,给我抓耳挠腮急的,最后一想,还是不如开一本新书来实践我的收获。
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把不二大道收了尾。
悲催的是,我写新书的时候,写了十几个题材,有些题材都写了十万多字,还是不满意,最后全部抛弃。
直到选定《大唐妖怪图鉴》这个题材,我是真的很满意,觉得也很有发挥的余地,特别适合体验流的写作,世界观也很新鲜,刻画人物也有很大的空间。
扯远了。
最后,还是谈谈新书主角舞马吧。
总而言之这个时代网络小说里的主角,基本上不能有痛苦的现在。
所以我赋予了《大唐妖怪图鉴》主角舞马痛苦的过去。让他来到新的世界时,智慧和能力已然成长到了一定高度。
但为了故事的可读性、发展性和可期待感,我又让舞马不得圆满,让他还得继续追寻。
大纲很明确。前半部我的目的是引人。后半部我的目的是圆满。
饱受上本书大家指出的诟病,一本书收的太急肯定不行。这次我要不疾不徐地描绘这个世界。
同时,我还是会给予舞马成长和变化的空间。
如果一个人物从开始和结尾,心路历程都没有什么变化,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什么,就写了什么。
开书前两章,我还是少写一点废话吧。
哈哈。
————
我去,快睡觉的时候忽然想起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讲。
也就是关于起点小说的重要变化之一——和读者的充分互动。
说的浅显一点就是读者的随时随地评论。
各种没有节操的评论。
毫无底线的评论。
是的,我特别需要这样的评论,我需要点子,我需要大把大把地评论。
所以,请大家不要客气,尽情地抨击男主人公,毫无底线地蹂躏他,侮辱他,作弄他。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带给作者源源不尽的灵感啊。
拜托了,诸君。
事到如今我也这能实话实说了——其实,这本小说我就写了前两章,后面的全靠抄袭本章说的段子了。
所以,最后一次,拜托了,诸君。
我真的好想众筹写一本书啊。
第三章 大唐妖怪图鉴
一片漆黑之中,舞马凝视散着淡黄光芒的书卷。
这让他联想到小时候家里停电,母亲点亮蜡烛的时刻,就是这样昏黄又温馨的光芒,褪去了家里的黑暗,褪去了他对夜的恐惧。
自打沦陷在尸怪的世界里,舞马很少体会到这样的温馨。
而此刻,书卷带给舞马的正是儿时般温暖的安全感。
或许,它也是自己唯一的求生机会吧。
没错,舞马被禁锢了。
乍一看,他似乎是被锁链之类的东西绑住的。
可仔细研究,以他此刻的处境,实现一毫米以内的抖动都是奢望。
舞马不认为普通的锁链会让他的胸毛都无法随风自由摆动——
这多半是某种自然之外的邪恶力量。
舞马的直觉告诉他,只有书卷这个看起来同样不大正常的物事才能帮到自己。他得弄清楚这书卷是干嘛的。
舞马试着靠近书卷。
这个时候,他的身子明明还禁锢在原地,意识却似乎被包裹在一团软绵绵的流体之中脱离了躯壳。
“这……不大对劲吧。”
算了,不纠结。
都穿越了还担心更扯淡的事情么。
一会儿,舞马发觉自己的两只眼睛好像忽地一滑,滑到了流体前端,像蜗牛的两个触角一样竖了起来。
紧接着,黑暗之中涌起一团灰雾。
在灰雾的阻碍之下,方才那本发光的书卷也看不见了。
视线一下子黑了。舞马很讨厌这样的黑,这让他想起很多不大美好的事情。
“我得去外面看看!”
他想了想,驭着两只眼睛抵在灰雾边缘往外顶,很快鼓起来一个小包。
一小团灰雾被他裹挟着,从大团灰雾中凸了出来,往书卷的方向缓慢移动。
与此同时,一股巨大阻力加诸于灰雾之上,也让舞马寸步难行。
他每往前拉一点,就会产生一股剧烈的撕裂感,就好像一个人双腿大张开,强撑着劈叉。
“我还能忍一忍——冲出去就有活路!”
“这种等级,比尸鬼咬在蛋上差远了。”
舞马狠下心来埋头往前走,在剧烈痛觉的冲击下,他的意识渐渐迷离。
不知过了多久。
舞马觉得可能有一个世纪。
终于,灰雾探到了书卷的边缘。
这一刻,舞马生出了一种被狼追着跑完全程马拉松的虚脱感,还有一种不管结果怎样反正老子已经尽力的无畏感。
书卷传来的温热,比马拉松的冠军奖杯要真实。
舞马往书卷上面瞧,书卷封皮是蓝色的,左侧边缘穿针引线,像两头钻在土里的蚯蚓。
封面正中写着六个竖排的鎏金大字——大唐妖怪图鉴。
书写峻整硬朗,瞧着很顺溜、很舒服。
舞马把书卷上上下下瞧了一圈,感受书卷徐和的脉搏,体察书卷温润的气息,基本确定这本《图鉴》应该是一本正派的书。
封面除了六个镏金大字之外,空空荡荡。
没有标明作者,也没有出版社。
舞马琢磨书名的意思。
大唐,年代确定了。
现在虽然是隋朝,但李渊、高君雅都已经出场,隋朝的命比兔子的尾巴还要短。
说大唐不算着急。
再看书名最后两个字,“图鉴”。
舞马曾经看过一个电视剧,名字就叫《北京女子图鉴》。
舞马专门上网查了百科。
专家给出的定义舞马记得还挺清楚:
图鉴是指对某些领域的具体物事,绘制科学精确的图画,并附加相应解说文字。
专家的解释下面还有密密麻麻一大片。
舞马高度概括之后,抓住了关键——图鉴其实是用来帮助人们研究事物现状和发展趋势的。
那么,《大唐妖怪图鉴》研究的是啥。
把唐朝的妖怪画成图,写上乱七八糟的注释,研究妖怪的本质属性、发展现状和未来趋势么。
还是研究妖怪的身体构造、繁衍规律、种族特征、历史文化、家谱族谱等等。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舞马决定继续探索下去。
便在此时,书卷忽地黄芒一闪,一方天地急速地膨胀变大,书卷亦是变大变高犹如遮天的幕布。
当然,舞马冷静分析了一下,也有可能是自己无限缩小了。
涛涛水声哗啦啦响起,正面的蓝色封皮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海中央出现一个急速转动的旋涡,猛烈的吸力席卷而来。
“不好!”
舞马拽着灰雾拼命往外面溜,但到底胳膊拗不过大腿,很快意识连同灰雾齐齐被卷了进去。
说实话,有一种路过小发廊,被硬拉进去的感觉。尽管这种感觉未必糟糕。
等到吸力散尽,舞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白雾密布的世界里。
“这是到了哪里?”
舞马举目张望。
四下白雾飘飘荡荡、萦绕漫天,白雾中间大概有七八平方米的清静空地。
舞马就站在空地中央,面前立着一大幅画卷。
画卷上有刻刀勾勒的痕迹,将卷面分为齐整的上下三行、数个空格。
这些空格似乎是某种虚位以待的暗示。
在第一行第一个空格之上,隐约可以瞧见一个淡淡的灰色虚影。
仿佛毛笔没墨了,沾水凑合着画出来的。
仔细辨识虚影的模样,似熊非熊,似猿非猿。
“熊猿吗?”
这图鉴应该有使用说明书的罢。
舞马绕着画卷转了一圈又一圈,连张废纸都没有找到。
“是触发的么?”
他试着伸出手向画卷探去。
接触的一瞬间,一股热流涌入舞马体内,他的身子立时化成一团灰雾,热烈涌动起来,越涌动越热烈,越涌动越膨胀。
舞马难以控制,索性将灰雾一卷而出,便瞧见灰雾化作一条灰蛇往茫茫白雾之中钻去。
舞马连忙将意识潜入灰雾之中,游光一晃,再一睁眼,便到了一间四壁徒空,点着烛灯的静室之中。
他四下凝望,此室大概三四十平米左右的样子,四壁净空,没有窗户。
近处似乎有一张黑乎乎的石台。
台上放着一盏油灯。
昏黄灯光映在石台上,隐隐可见上面还有一个修长之物。
舞马稍稍凝聚心神,视线便清晰了很多。
很快便发现那个修长之物正是自己的躯体。
“难不成……是灵魂出窍?”
舞马往自己的面庞瞧去。
可以肯定的是,穿越是穿越了,肉躯还是原来的。
脸还是原来那一张。
英俊,帅气,潇洒,放荡不羁。
眉毛笔直的像一把剑。
上大学的时候,有个女生曾说过舞马的眉毛肯定每天都要修理的,不然不能这么齐整。
再看舞马的眼睛,此时虽然紧闭着,但只看眼眶的轮廓和狭长的眼缝便可以想象这双眼睛一旦睁开,必然目光深邃、气质迷人。
山岳般高耸的鼻梁,棱线清晰分明的嘴。舞马真的很难从这张脸上挑出半点瑕疵。
接着往下看,他几乎赤光着身躯,只用一小块黑布遮住了下面。
他的身体经过了末世的重重考验,经过与尸怪没完没了的战斗,练就的魁梧结实,散发着浓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当然,如果再仔细瞧一瞧,比起穿越之前,这副身体多少瘦削了一些。
他的脸色也比从前更苍白,嘴唇略微有点发紫,身上血迹斑斑的,显然遭受了非人的虐待。
把视线从身体上挪开,观察石台,上面亦是布满了许多血迹。
血迹顺着石台上复杂的纹路延展,绘制成一幅隐约有点熊的模样的图案。
“石台就是祭台吧。”
舞马很快想明白了。
很好,你们就是这样招待穿越友人的。
没有掌声,没有鲜花,没有接风宴。
只有两个祭台。
没错,舞马祭台的旁边,还有另一个祭台。
那祭台上面空空荡荡,却擦拭的一尘不染,与舞马这边鲜血淋漓、脏兮兮的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舞马的祭台自然是要献祭舞马。
那另一个祭台有什么用。
会不会是当初建祭台的时候富裕了不少材料,就多建了一个。
或者,它是舞马祭台的女朋友。
要不然为什么打扮的这么干净。
舞马不想放过任何求生的机会,便驭使灰蛇向另一个祭台游去,沿着祭台外壳溜了一圈,仍是一无所获,只得反向自己的身体游去。
舞马张开蛇口,试图咬醒陷入沉睡的身体。可尖锐的牙齿方碰到肉躯,才发现只能一穿而过。
约莫在一炷香的时间里,舞马尝试了各种方法,却始终没有触发身体的任何反应,心里难免有些失望,便想:
“我这样下去徒劳无功,不如去外面瞧一瞧。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便驭着灰龙朝密室门口游去.
不料,靠近门板的时候,上面亮起一道藤条模样的古怪图案,当间射出一道血光,端正击中了灰蛇。
“痛!”
一瞬间,舞马有种被雷劈中的错觉,萎到地上哆嗦不止。
“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谁在里面?”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第四章 三位忠诚高洁的烈士
“神杖护佑,诛邪避退!”
“神杖护佑,诛邪避退!”
“神杖护佑,诛邪避退!”
伴随着神神叨叨的低语,一个身着灰色盘领襦袍、士卒打扮的年轻男子左右腿交叉迈前,一蹦一跳,滑稽跃入门内。
他手举一根半尺多长的漆黑色木杖,随着脚步跃动,木杖冲着密室之内摇晃几下,活像跳大神的巫女。
舞马想起来了,隋唐时期的确有巫女的。
有几个巫女还捅了不小的娄子,有扇动造反的,巫蛊秽乱宫廷的,很强大。
舞马不知道眼前的男子和巫女有没有关系,但他手中的木杖却实实在在传来了渗人的气息,极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性命。
他便驭着灰蛇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门外的光跟着打了进来,舞马清楚地瞧见男子神色之间很有些疲倦。
男子张望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人说道:“燕小六,你瞧见鬼了?”
那个被唤作燕小六的男子朝门外挥了挥木杖,“我看见你爷爷了。”
“狗日的想打架?”
“里面啥都没……”燕小六说着,把木杖放了下来,“连屁都没。”
“那还看个球啊,快出来罢,这屋子煞气硬的很,老子吸一口就浑身不爽。”
“哦……”
燕小六哦着便要关门。
不好!
舞马驭着灰蛇抬起头来,尾巴骤缩,用力往前一窜,在房门闭合的刹那间钻了出去。
便看见燕小六和另一个打扮相仿的男子并肩站在门口。
他们身上的灰色襦袍宽大粗糙,真实合身,不似某些电影里散发着现代气息的精致道具。
“瞧这股子逼真的劲儿。如果电影都这么拍,票钱就不白掏。”
舞马瞧了两个守卫不一会儿,又抬头观望,他被关着的屋子并不是很大,但灰瓦勾檐、严整舒展,颇为讲究。
屋子原是有窗户的,粘着白纸。可密室里面一点光亮都没有,便猜测屋子多半从里面又砌了一面墙。
舞马转过头,南面是一处颇为宽敞的院落,种着一些盆栽花草,当间有一棵繁茂大树,两侧立了青石高墙,足有丈许,挡天又挡光,让整座院子显得阴森森的。
院落再往南是一个高大气派的建筑,顶上飞瓦倾斜而下,朱墙威立,气魄宏展,有点隋唐时代建筑那股大气魄、大手笔。
舞马前后观瞧一番,心想院子里就俩守卫,只要把此二人搞定,逃出生天就不是梦想。可具体如何操作,一时间又没有太好的办法。
舞马驭着灰蛇在院子里爬来爬去,忽然想到自己的意识既然能够脱离肉躯而出,可见真的是来到了奇幻世界。
那么,以法驭人、摄人心魄、夺人巢舍这些只在仙侠小说里才有的术法,是否也真实存在呢?
完全可以做个实验嘛。
舞马心里有一点点兴奋,驭起灰蛇的尾巴,像鞭子一样,朝着燕小六的脑袋甩去。
蛇尾一穿而过,未有丝毫异象。
舞马又把蛇尾压缩的紧细一些,从守卫的太阳穴钻入,从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喉咙通通钻过,又从胸口、心脏钻了一圈,身体各处要穴通通不放过——没用。
接着,把这全套操作手法,朝着靠右边的守卫使了一遍。
还是没用。
果然,夺舍是不可能的,迷心术也是胡说八道。
奇幻小说里面的法术全部都是骗人的。
真的应该让起点那帮胡乱写小说的作者穿越过来试一试。
舞马在燕小六的脑袋里旋游一周,不免叹了一口气。
正想换一个人试试,忽听燕小六与另一个守卫说道:
“你叹什么气啊?”
舞马有些惊喜,燕小六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舞马至少有了一个自救的路子——请求场外援助。
他试着在燕小六的脑袋里说了一句:
“哥们儿,到点了,该如厕了。”
说话之时,却发现说“哥们”两字时,燕小六的脑袋里自有无形波纹泛起一阵回荡。
说至“到”字的时候,回荡便微弱起来。
到了“点”字的时候,回荡全然消失了。
燕小六猛地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眼见无人,才瞧向另一个守卫。
“铁蛋啊,”
燕小六睁大了眼睛,“你听见声儿了不?”
另一个守卫茫然抬起头,“啥?”
舞马一旁瞧着,心中暗道:“我说了整整一句,他却只听见头两个字,难不成这种传音入密只能传俩字儿。”
偏有些不信邪地又在铁蛋脑中说道:“小六,你娘叫你去吃饭。”
沉识感察,无形波纹回荡起来,却还是只荡了前俩字儿。
“娘啊,我又听见了,”燕小六吓得快要跳起来,“他叫我的名字!有鬼!”
另一个守卫连忙拉住了他。
舞马这便肯定了,对方只能听到前两个字。
后面不用再试了,免得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舞马眼瞧着两个守卫在门口拉拉扯扯,也没什么意思,心中暗道:“我就是说的天花乱坠,也不能叫他们开门将我放走,又有什么用处。
先前听田德平和高君雅话里的意思,现在离求雨献祭似乎还有些时间,但万事得赶早,我且抓紧了,免得身子给人端上了祭台,自家还在这里瞎晃悠。临到了身子没了,岂不是成了孤魂野蛇。”
便转头向南面的屋子瞧去。
这间规格更高大,像是大官员的府邸正厅。后院两侧分别有廊道,通往前屋后门。
便琢磨着不如去前面瞧一瞧,看看高君雅、田德平去了何处,最好能再听到什么消息,也好见招拆招。
驭着灰蛇游向左边廊道,穿过后门,便是一间卧室,家具装饰,处处精致,颇显雅风。
卧室再往南出去,便觉见似乎有一道无形之力自后方密室而来,拉扯着灰蛇,不让他再往前行进。
只是舞马素来是个执拗性子,只要是认准的事情,一定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便顶住身后拉扯之力,愤愤往前行去,越往前走,拉扯之力越为强劲,搞得他蛇身上紧绷绷的。
再往南一些,便看见一面大墙屏风,舞马方到屏风之后,隐隐听见人语声。
绕过屏风,是一间光亮宽敞的正厅,家具座椅墙画盆栽什么的摆布更加精心,反正是一派大官儿府上的气派。
正厅里面,有三个男子坐在雕花木椅上。
舞马驭着灰蛇凝神一望,远处的景象便清晰可见了——
坐在正中间的男子面朝南,背靠屏风,背对舞马,看不见长相,身着红袍,头戴通天冠,身材宽胖。此人官职品级应该最高。
宽胖男子左手边,也是一个身着红袍的男子,看面相约莫三四十岁,满面愁容的。
至于右手边的男子,身着绿袍只能看见侧脸,鹰钩鼻,凹陷眼睛,眼睛溜溜的转,身上冒着呼呼的邪气。这位官职应当是最小的。
舞马仔细观瞧一番,心中暗道:这三人能在正厅里面堂而皇之议事,身份肯定尊贵,其中有两位,就是刚才来密室对我进行现场观摩的武牙郎将高君雅和司兵参军田德平。
至于另一位——先前听那燕小六与铁蛋说过一句,“郡丞交代的你们全忘了?”
那便是了,此人定是太原副留守、郡丞王威。
这下子厉害了,这个大厅里面坐的这三个人,无疑便是此刻整个晋阳,不,应该是整个太原地区最不合群、最特立独行的三位忠诚高洁的烈士。
现在叫烈士略微早了点。
说秋后的蚂蚱,就不为过了。
大业十三年的五月,整个晋阳县上上下下都在想着怎么造反,啥时候造反。全国人民都在造反,为啥李渊大哥还不造反。
只有这三位忠心耿耿,苦苦研究怎么弄死李渊,怎么把邪恶的反贼势力扼杀在萌芽状态。
哦,对了。
除了这哥仨儿,还有一个日后威震天下的千古名将也惦记着尽忠朝廷。
不过,那哥们儿没有不自量力谋杀李渊。而是趁夜逃去长安告御状,充分表现了一代名将审时度势、说走就走、敢打敢逃的靓丽风采。
舞马很快判断出,正厅里中间这位官最大,一定是王威。
他现今任的是太原副留守、郡丞,按隋朝官制品级来算,应该是从七品上。隋朝官员六品以下,只能穿红绿二色的袍子。王威穿红,问题不大。
至于剩下两位,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华国古代,从战国往后逐渐形成了以右为尊的惯例,偏偏到了隋唐恢复周礼,改成了左为尊右为下。
那便清楚了,左边这个官大一些,肯定是太原副留守、武牙郎将高君雅。
右边这位官小,眼冒邪气的,就是田德平。
第五章 妇人之仁
(好像前几章忘说了——新书起航,特别需要推荐票,需要投资人,需要收藏,大家给个面子……)
见证历史的时候又到了。
王威和高君雅想搞李渊,这事放在史书上讲也就是一小段。但真正来到当时的历史场景之中,这两个人私底下肯定商议过无数次了。
眼下正厅里面谈话的主题,舞马用屁股想都能猜得到。
说实话,王威和高君雅想弄死李渊舞马可以理解,毕竟是杨广的心腹。来太原就是受了杨广的指令专来监察李渊。
要是李渊真的造了反,二人皆有不察之罪,掉脑袋是轻的。
而这位田参军,本来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何苦参和到必死之局中呢。
身为隋唐野史发烧友,穿到了隋末大事件中,说心里没有一点点躁动是不可能的。
在确保自己能活下来的前提下,舞马当然想亲眼见证每一个记载史书中的事件,看看史书中没有提到的细节,不过从目前的情形来看,历史歪了不止一点点。
史书中讲,司兵参军田德平多少也是个识时务的。
晋阳起兵之前,田德平的确看出形势有点不大对劲,准备建议王威和高君雅查一查募兵的事情,结果让造反派活跃人士、武则天的老爹武士彟劝了一通,说人家李渊是唐国公、太原老大、兵头子,王威、高君雅不过是李渊手底下干活的,李渊都没让他俩查,他俩怎么查?查了又有啥用?这哥俩又不是傻子。
田德平听了果断放弃。后来事实表明,王威和高君雅多少还是冒了点傻气的。而田德平则在李渊起兵后成立的大将军府内做了参佐,和老哥俩天地相隔再也不见。
舞马再看眼前的田德平,显然涉事极深,一心为大隋除暴安良,奔着断头台去的架势。
“眼下诸事与正史不合,那么王威和高君雅的结局也未必是史书讲的那样。我绝不能想当然,以为自己定无性命之忧。”
想到这里,舞马先前因为王威高君雅雨祭在正史里最终泡汤而略有些淡定的心态终于绷紧了一些。
正厅里三位忠臣说话的声音本就不大,舞马离得又远了一些,听着飘飘渺渺,几乎没落着一句。
舞马略作思量,驭着灰蛇往三人方向游去。身后的拉扯之力愈拽愈紧,仿佛是从后边密室自家身体处顺出一根弹簧拽住了灰蛇。
“老兄,别拉了,让我听听他们都说了啥。”
舞马往前游行七八米,便寸步难移了。
好在到了这个距离,三人说话的声音渐渐清晰明了。
只听王威说道:“田参军这次以血为祭,测出李渊必有反意,可谓立了大功,我日后一定奏禀圣人为你请功,加官进爵飞黄腾达,一定指日可待。”
舞马心头一凄,原来拿自己的身体献祭就干了这么一件不靠谱的事。
李渊有没有反意,直接问自己不就好了,何必见血呢。
田德平拱手道:“多谢郡丞。其实,升不升官不重要,我不过是想为主君尽忠而已——”
“那我就不与圣上说了,”
王威道:“田参军高风亮节,两袖清风,功名深藏,真是让人敬佩。”
田德平哪料得王威这么实诚,忙道:“加官进爵不重要,光宗耀祖还不错……田某做官只求为黎民百姓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一旁高君雅却见缝插针说道:“活人的功劳我们都请了,壮士捐躯岂能忘却?事成之后,密室之中这位小郎君的功劳,也不可不提。”
“李渊已经把刀架在你我脖子上,”
王威最近特别烦这个常常拎不清状况的高朗将,气道:
“还管什么死人祭品的功劳。我平日里就觉得你婆婆妈妈,不像个做大事的。现今反贼势大,我们步步惊心,如履薄冰,你怎么还是这般德性?”
“滥杀无辜,岂是忠义之士所为?”
高君雅说道,“若非李贼募兵有诈,掩人耳目,大势已成,我岂能许你们为非作歹,行此巫蛊之事。”
说着,转头去瞧田德平,
“过几日就是祈雨大会,这第二次血祭我亦同意。
但咱们事先说好了,有两件事情一定要做到,第一,血祭请来的鬼神除了对付李渊,还要真的能祈来一场大雨,让我晋阳饱受久旱之苦的百姓一尝甘露的滋味,让干涸的土地饱受滋润,以至今丰收无虞。第二——”
“第二,”
田德平很快接过了他的话头说道:
“献祭之时,给密室里面这位小兄弟一个痛快,让他少受点活罪是不是?郎将叮嘱过许多遍,我自然晓得。”
“你还须与我保证,”高俊雅道:“血祭之后,这位小郎君魂魄得以安息,不会成为孤魂野鬼,也不会形神俱灭、不入轮回。”
“妇人之仁。”
王威冷哼一声,投给高俊雅不屑的目光。
第六章 基层干部刘世龙
舞马觉得自己这么多年隋唐野史发烧友算是白当了。
而王高田三人搞的这个血祭也实在有些无厘头。
按正史中记载,王威和高君雅其实是自己透过蛛丝马迹猜到李渊要造反的。
说蛛丝马迹不大准确。
李渊想造反的事情,眼睛不瞎的都能看出来。
王威和高君雅,一个能当到郡丞,一个能做郎将,搁到现在,一个相当于地委副书记。一个相当于地级军分区副司令,官不算小,肯定不是傻子。
大业十三年,周围的同事们都是一副不把大隋皇帝当盘菜的样子,见到李渊却是溜沟子拍马屁,一个比一个勤快。
王威和高君雅在这种大环境里面明显遗世独立、格格不入。
最重要的是,李渊正在募兵。募兵是为了对付在前不久在马邑举旗的反骨崽刘武周。
但李渊募兵的规模太大了,对付小小一个刘武周根本用不着。
尤其值得怀疑的是,李渊把招募来的军队交给了三个人管理,其中两个是逃避兵役的罪犯。这摆明了视大隋律法于无物。
总而言之,王威和高君雅早就处于“众人皆醉我独醒”,或者说是“众人皆醒我独醉”的状态了。
可舞马眼前见到的情形是,王威和高君雅是靠着田德平的献祭,几乎榨干了舞马的血肉和精气,才确定李渊要谋反的。
这俩货还打算再搞一次祈雨献祭,把舞马的精气彻底榨干。实乃是可忍孰不可忍。
特么的,关于祈雨,正史里也不是这样讲得啊。
唐书里说,晋阳地区旱了几个月。所以要搞一个祈雨大会,王威、高君雅就是打算在祈雨大会上搞搞埋伏,干掉老李。
史书里可没说什么献祭的事情。
所谓的祈雨大会到底没搞成的。否则,李渊的皇帝也做不了。
至于没搞成的原因,是因为王威、高君雅这边出了个内奸,一个比芝麻还小的官——晋阳县晋阳乡乡长刘世龙。
想到这里,舞马精神一振。
这位乡长大人也该出场了。
基层干部就应该多跑腿,多露脸,才能贴近群众嘛。
最主要的是,刘乡长再不出场。别说李渊,舞马自己也要准备去见马克思了。
舞马正寻思着,又听见了田德平的声音:
“两位留守,不知祈雨大会的地点可否拿定了,卑职也好提前做些准备。”
舞马听了心中稍作安定,连地方都没选好,那么献祭的事情且得墨迹一会儿。
王威道:“我和高郎将先前正因此事而争论。现今可选之处,一是晋祠,二是位于晋阳乡的祭坛。”
“当然是晋祠,”高君雅说道:“晋祠连接气脉,上达天听。在晋祠求雨,天神方能听得见黎民呼声,降雨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王威气得手发抖,这个高君雅,动不动就说什么求雨下雨,什么黎明百姓,完全抓不住重点,
“我们筹备祈雨大会当真是为了求雨吗?我们要杀李渊的!
自然是何处条件便利,就选何处。晋祠主事与李渊亲近,其余人等也未曾拉拢过来。旦要动手,便需重新调配人马,暴露的风险极大,一旦事发我们统统完蛋。”
高君雅却说道:“献祭活人,本就是伤天和之举,唯有对老百姓多做些好事实事,方能心安理得,也好抵消罪业。
你不把良心踏实了,老天岂会叫你如愿?
再者说,晋阳乡也没有我们的人罢?”
“如果老天能看到良心,李渊的脑袋早就被砍掉了!”
王威手指朝天,见高君雅不再说话,半晌放了下来,接着说道:
“万事全凭想办法,没有我们的人那就发展一个——我今日特意邀请晋阳乡长刘世龙来此,便是为了商议此事。”
舞马隐在王威身后不远,听见刘乡长终于要来,暗自致谢王威全家老小。
“这……不大妥当吧,”
田德平说道:“我等商议之事,牵扯实为重大,又担着众人身家性命。谁晓得这位刘乡长是不是李渊的人——”
王威道:“现在晋阳上下,到处都是李渊的眼线,人人口中不加遮拦。谁跟李渊一条船上,再明显不过。唯有这个刘世龙,我接触过几次,为人正派,对圣上也是忠心耿耿——我明里暗里试探过,笃定他是个可以拉拢的人。”
田德平道:“李渊现今势大,刘世龙就算衷心我朝,也未必敢与他作对。”
“扫逆功大,直达天听,”
王威拱手朝着大兴的方向,笑道:“事成之后,飞黄腾达,千古流芳,不怕刘世龙不动心。田参军不就是因为这般,才加入我等之列。”
田德平连连摆手,“卑职只想对主君尽忠——”
话没说完,忽然想起怕王威做人太实诚,恐怕真的以为自己视功名前程为粪土,忙补了一句:
“当然,平叛事成之后,大人提携一二,自然最好的。”
高君雅对这俩官迷的虚与委蛇实在有些看不过去,冷声提醒道:“也不知李渊这条河,我等能否趟过去——
无论如何,不能不防着刘世龙与李渊暗中勾结。”
王威抚须,似乎觉得有些道理,便沉吟不语。
“这个好办,”田德平说道:“等刘世龙来了,我们先不说祈雨杀李之事。不妨言语试探一番,看看刘世龙心中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真的愿意尽忠主君,再做定夺如何?”
王威笑道:“你真是个机灵鬼。”
舞马听了,心中暗道:这仨儿忠臣会不会当官不知道,但应该不是很傻的。刘大乡长基层出生应该八面玲珑、听风见雨,千万要把这仨兄弟的真话套出来啊。
正寻思着,外面守卫通传已到——
晋阳县晋阳乡乡长刘世龙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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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基层干部的风采
守卫方通报不久,从门外缓步走进一个青袍中年男子,头顶双翅官帽。
俩儿翅膀梢头都是往上翘的,看着有些滑稽。
眼睛不大,但眼神瞧着十分机警,未等进门就四下打量起来。
舞马看见刘世龙一副机灵鬼的样子,心下倒有些安定了。
“刘大乡长,就让我见识见识您出神入化、事不隔夜、‘出门就告密’大法罢。”
舞马有心要看一场好戏——王威想拉拢刘世龙,却不知道刘世龙早他娘的吃了李渊的晋菜全席,肚皮都吃白了。
可怜王威把晋阳县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观察了一圈,结果发现,但凡官儿大的、有点名气的、没节操的,基本都从了李渊。最后只能走群众路线,从基层干起,从乡一级发展反李势力。
基层路线没有错。
问题是晋阳县不知道有多少个乡长,偏偏就这个刘世龙是上过李渊家饭桌的,好不好的王威就找了刘世龙。
按理来说,隋朝乡长这么个芝麻官儿,小到连品级都没有。刘世龙想要结识李渊,从概率上讲,差不多接近现在一个村长结识市高官的概率。
而且,这个市高官绝不是普通的市高官,至少是强省省会的一把手。
可世间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没道理可讲。
因为隋末唐初一个著名皮条客——裴寂的介绍,刘世龙和李渊巧不巧的就认识了。
论起人格魅力,日后成为大唐开国皇帝的李渊远比平叛平不成干啥啥不成的王威要强大一万倍。
刘世龙一顿晋菜全席吃完,头也不回地上了李渊的贼船。
不,应该说,是开往大唐盛世的武德号航空母舰。
所以,即将发生的事情应该是:
王威和高君雅找刘世龙商量平叛的事情,刘世龙转头就叛变了。
在祈雨大会即将开幕,祭品即将和鸡啊、牛啊、羊啊一起摆上祭台的关键时刻,舞马只想问问刘大乡长能不能速战速决,抓紧告密——
在祭台上躺的太久,很容易生疮的。
刘世龙进了大厅之后,王威含笑迎进,赐座末席,又逐一与他介绍厅中众人。
刘世龙客气一番,便道:“不知郡丞召见属下,有何事吩咐。”
王威说道:“我素闻刘乡长在晋阳乡勤于公务,诸事通达,政绩卓然,深受百姓爱戴。
近来又有人专与我说起你的好,说你忠心不二,文武双全,德才兼备。
刘乡长高才既有目共睹,我便想上表圣君,与你重用。”
“郡丞谬赞,谬赞。”
刘世龙神色如常,拱手回道:
“世龙为官,唯只想着为圣君分忧,从未有过平步青云之盼。
我自知德行不足,才能欠缺,才会勤耕不辍,唯恐有负圣恩。至于上表圣人之事,世龙只怕能力所限,辜负郡丞厚望。”
舞龙听罢,心想这个老滑头,明明已经吃了晋菜全席,上了李渊的贼船,十有八九李渊还许了什么大官儿。
反正刘世龙肯定已经看不上王威区区一个小郡丞,更别说王威举荐的官儿,顶大能给到县令么。
其实乡长往县令走,已经是越级提拔了。
但史书里讲,刘世龙后来跟着李渊一顿猛混,先后做了鸿胪卿、太府卿、少府监,还被封为葛国公,官至从三品。
放到今天,那就是国家部委一把手,高官大员。如果不算后来因罪被发放岭南,刘世龙还是上对了船、站对了队。
王威却说道:“刘乡长过谦了。
宝石藏于矿山,珍珠掩于砂砾,藏得了一时,掩不了一世。
世龙之才,世人所见,众口皆碑,何必自谦?”
“说实话,”
王威向着某处拱了拱手,
“我许久之前就向唐公举荐过你,本打算让唐公将你的功绩上表朝廷,为你请功,将你提携。”
说着,连连摇头,“我原想,以唐公的资历,只要他肯推举,一定能予你重用。却不想唐公说你虽是能力出众,但出身微末,资历甚浅,还需好生历练一番……
可惜,实在可惜。”
舞马立刻明白过来——李渊世袭唐国公,又是太原一把手,说唐公指的自然就是李渊。
王威同学肚子里的弯弯绕绕的确有点门道。
他编排李渊的话,不夸张,不过分,褒中带贬,合情合理,也不像刻意诋毁,更有真实感,可以列入官场金句教科书。
自古以来,毁人前程,如同挡人财路,夺人妻子,食人骨肉。
刘世龙若不是早先吃了晋菜全席,这会儿估计得把李渊恨死。
在这一瞬间,刘世龙表现出了一个基层历练多年的乡干部和一个大唐开国功臣应有的素质——
他先是楞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面红耳赤,说道:
“李渊老贼欺人太甚!
枉我平日里对他恭恭敬敬,时常歌功颂德,对其政令也无有不行之,狗鼠辈竟然这般待我不公,我真是……我真是……”
言语之间,咬牙切齿,神情憎怨,恨不得啃其骨、食其肉。
舞马听罢,差点闪了腰——假使他现在还有腰的话。
舞马又不禁很想拍掌,王威的出招很妙,刘世龙反应虽慢了半拍,但回招坚决、角度巧妙,弹幕走起,可以给个666。
舞马猜想,刘世龙一定早就知道王威、高君雅与李渊不合,这会儿又故意把话题往李渊身上靠,引起刘世龙对李渊的反感,一定是因为二人对李渊有所图谋,用得着刘世龙才对。
所以刘世龙讲得这一番话就很有意思了。
他充分表现出了自己对李渊不肯举荐的意外之情,表现出了提拔无望的失落之情,同时坚定地表明自己与李渊不是一个战壕,尿不进一个夜壶。
他的言外之意就很明显了——郡丞大人您有什么话就不要弯弯绕绕了,直说吧。
王威却道:“刘乡长可要慎言啊,此话落入唐公而中,难保不会送你一双小鞋穿。”
“此话我只在郡丞面前讲过,”
刘世龙环视厅内三人,低声道:
“在座的都是忠直之士,正义之辈,想必不会行此小人之举罢?
再者说,留守不必对这三乳妖怪恭敬,”
刘世龙伸手遥指李渊府邸的方向,
“他李渊现今是深受圣宠,身居高位,但此三乳贼却未必对圣上忠心。
我近来尝听人谈起,说李渊募兵规模甚大,似乎很有反意。
郡丞何不上表朝廷,参他一本心怀叵测、意图谋反,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舞马听的目瞪口呆,灰蛇的尾巴啪啪直拍脑袋——
必须为刘乡长鼓掌了。
第八章 舞马绝不坐以待毙
听到他的称号,舞马这才想起,《新唐书》里的确记载过,“李渊体有三ru。”
古代人总会有些今人想不到的、莫名其妙的吉利观。
或者说,总有人喜欢给帝王身上编排稀奇古怪的异象。
个别异象从今天看来,更接近基因突变。
刘邦腿上有七十二个痣,好像被机关枪扫过。
也不知道吕雉、薄姬、戚夫人她们有没有密集恐惧症。
反正舞马听着就浑身掉鸡皮疙瘩。
刘备双耳垂肩、双腿过膝。
秦始皇马鞍鼻,斗鸡眼,还是鸡胸。根本没有一代始皇的气势。
项羽最可怕,一目双瞳,接近外星人的形象。
至于李渊,舞马曾经看到过一个说法,说《旧唐书》里没有记载这事,宋代李昉编纂的《太平御览》是第一次提出来的。那么关于李渊三ru的记载十有八九是从《太平御览》上抄过来的。
因为《旧唐书》语言朴实,没有什么夸张的描述,成书距离唐朝覆灭也只有30年,更为可信一些。
所以后来有人就推测,李昉等人极有可能在李渊胸脯上做了手脚。
这是多么可怕的恶趣味。
舞马没想到自己在穿越千年时光走进大隋的第一天,就亲耳听到了李渊的三ru传闻,还是从一个乡长口中蹦出来的。
敢问刘世龙同学:李渊胸有三ru,您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也说不准李渊胸上真有三ru,家里人不觉得怪异,周围人也没被吓着,反倒觉得天生异象,必然大富大贵大吉利。
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晓得了。
抛开对李渊的考证,此刻舞马更想为刘乡长脱口而出的一番话竖个拇指——
李渊募兵的规模甚大,有举旗之意,在此时的晋阳城,私底下已经有不少人猜测了。作为李渊的对头和监视人,没道理王威和高君雅猜不到。
刘乡长肯定也想到了这一层意思。
干脆,他主动抛出话题,引诱王威把下边的话,还有诸多对付李渊的谋算都讲出来。
探得敌情之后,刘乡长出门就能卖情报。
这个情报很值钱,一字千金,来日可以兑换开国功臣、三品大员当一当。
“哦?”
王威面上喜色一闪而过,说道:“你可有实证?”
刘世龙说道:“只要留守予我些许时间,我暗中遣人调查搜集,定能抓住贼的把柄。”
王威正要说些什么。
田德平却愤而击桌,怒道:“区区一个乡官儿,胆敢污蔑唐公,你自己不想活,不要连累我等。”
“这……”
王威楞了一下,“田参军何必如此苛责,刘乡长又不是认定唐公意在谋反……只是发发牢骚嘛。”
田德平道:“凡是都要讲个证据,此人空口无凭,只因唐公不肯提携,便夹私报复,诽谤朝廷重臣,可见道德败坏,品质恶劣,不堪大用。
不管留守如何作想,田某羞于同其为伍。”
一旁王威和刘世龙都在发懵,惊诧于田德平的不按套路出牌。
远处的舞马却想明白了。
他暗道这回要坏事了,如果真想把刘世龙拉上平叛这艘破船,田德平绝不会讲出这种狠话。
他应该顺着王威的意思,循循善诱,引君上道。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田德平一定从刘世龙的表现中看出了纰漏,才会突然插话,打断王威的节奏,以免泄露天机。
这可不是什么好讯号。
如果在田德平的戒备和提醒之下,王威也警觉起来,刘世龙最后一无所获离去,舞马就免不了被做成晋菜、端上祭台,随风献天、化雨成露。
“绝不能坐以待毙。”
舞马稍作寻思,试着驭使灰蛇往刘世龙的方向挪去,身后巨大的拉扯之力不断撕拽着。
这股巨力似乎直接加诸于精神层面,让舞马觉得有一张无形的、冰冷的手,使劲儿拉扯着神经,快要拉断了。每前进一寸地,舞马的痛感就强烈一分,比刚才在密室里还要恐怖。
最艰难的时候,往往是最需要坚持的时候。
舞马怕痛,经不住痛,痛的快要昏过去。
可舞马知道自己不能后退。
每向前一步,就多一分生的希望。
旦要退缩半厘,享受到疼痛减少的快活感,就会像在悬崖边松了手、泄了劲儿,一定坠入深渊、尸骨无存。
舞马咬牙坚持着,距离刘世龙越来越近,便琢磨该怎样把讯息告诉刘世龙。
从之前舞马与燕小六、王铁蛋的传音实验来看,自己说的话旁人只能听见头两个字。
这远远不够。
舞马需要透露的讯息太多了——
祈雨大会。王威、高君雅、田德平“讨逆”三人组的阴谋。邪门的祭祀。李渊大反贼要倒霉。
最重要的是,后院密室里躺着一个要被当做牲口端上祭坛的活人啊。
怎样把这么大的信息量浓缩在两个字里。
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忽听刘世龙指着田德平,怒目而视:
“郡丞莫听此人胡言乱语,倘若唐公真有反意,他一个小小的司兵参军,船小好调头,想留想走称心随意,也不怕被牵连。
郡丞位高权重,要么与三乳贼一同举旗,要么受其株连,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放肆,”
田德平起身与王威拱手说道:
“郡丞若是还叫此人胡言乱语下去,请恕卑职无礼,这便将其拿下,压入大牢问审,看看他从哪里借来的胆子,诽谤朝廷重臣。”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刘世龙怒视田德平,
“三乳贼若真举起反旗,田参军当真以为自己能躲得过去么……再者,论起官职,你也不过小小参军,怎敢在郡丞面前如此放肆。”
田德平道:“有些人连品级都没有,也能口嘴喷粪,唾沫飞天,我怕什么。”
“罢了罢了,”
王威似乎是瞧出了田德平话外有音,眼睛珠子转了转,起来假作和事佬,摆了摆手,说道:
“我们同在晋阳为官,彼此同事一场,何必闹得如此不愉快。
这样罢,世龙且先回去,便请等着好消息。
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做到。”
刘世龙虽然面有不满,愤愤看了田德平一眼,几度张嘴,到底还是站起身,拱手打算告辞。
此时,舞马堪堪冲到刘世龙脑后一寸之距。
眼见刘世龙要走,舞马猛地一挣,往前探出一寸地,一口气钻进了刘世龙脑壳里。
抵住快要昏过去的状态,舞马用尽全身力气大喝一句:
“杀李渊!王威……要杀李渊!”
第九章 刘乡长的临场应变
舞马说完,再也顶不住巨力揪扯,像弹簧一般缩了回去,卷着灰蛇的身体,连滚带爬摔到屏风后的角落里。
再看刘世龙,告辞的话说完了,人却没有走,站在原地,眼睛溜溜地四下张望,多半是听见了舞马说的话。
至于听见了几个字……多半还是头两个字。
没错,舞马反复思量之后,决定用“杀李”作为开头——
因为无论是祈雨,平叛,祭祀,密室,还是李渊,这些提示语都只会让刘世龙一头雾水。
“杀李”就再明白不过了。
在太原,李渊就是最大的李。
想杀李渊的人,只会是王威、高君雅。
刘世龙只需要知道王威想杀李渊便已足够。
然后,刘乡长就可以按照历史中既定的轨迹,完成一辈子最大的使命——
向李渊告密,打开晋阳起兵的水龙头,一泻而下,成就大唐盛世这条浩荡的河。
以李渊的聪明,会提前动手的。
至于舞马为什么明明知道只有头两个字有效,却还是耗尽全力将一整句话都讲出来?
舞马只是觉得,单单两个字是孤独的存在。
放在完整的句子里,这两个字才会活起来,才会带着整句话的意味飘荡而出。
万一刘世龙一不小心,真能听到一整句话呢?
舞马望向刘世龙。
此时此刻,刘世龙表现出的是一种矛盾反差的状态——懵逼而又机警。
刘世龙分明是听到了舞马说的话,但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时间,站在原地,眼睛咕溜溜地转,微微晃了晃身子,却不肯走,期待方才传话的人能在多说一点什么。
田德平冷声道:“郡丞已经下了逐客令,刘乡长还在等什么?”
刘世龙眼神飘飘忽忽看向田德平,身子左摇右晃。
忽然,捂着胸口,瘫倒在地上,嘴里喃道:
“救命……救……命!”
看模样,似乎是突发了恶疾。
厅内三人连忙站起身,围了上去。
舞马不禁想喊一声“干得漂亮”——刘世龙当然是假装的。
他昏倒在这里,王威必定会将其留在府上休养,再请大夫为其医治。
只要刘世龙待在这里,舞马便还有机会透露更多的讯息。
乡长大人,您脑子转的真快啊。
王威看了看刘世龙的模样,见他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便说道:
“正赶上紧要关头,怎么出了这档子事。”
高君雅似乎粗通医术,察探一番,见脉搏尚且还在,只微弱了些子,说道:“刘乡长怕是公务繁重,休息不佳,有中风之兆,但一时还要不得命。”
“原是如此,”
王威担虑稍稍懈去,心想自己好不容易把人请来,结果眼睛一翻病倒在自个儿府上。
眼瞧着祭祀便要临近,这事儿可真不吉利,还是把人医好赶紧送走算了。
“我见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便不大好,那便叫人扶去后厅休息,再遣来个大夫瞧瞧。”
却听田德平拦在前面,说道:“不可,万万不可。”
王威道:“又怎么了。”
田德平与王威使了个眼色,朝刘世龙努了努嘴,“还是叫人将刘乡长速速抬去医馆医治,否则一来一去耽误了时间,反倒不好。”
高君雅道:“刘乡长昏厥至此,怎经得起路途颠簸?”
田德平道:“刘乡长昏厥至此,怎经得起片刻耽搁?”
终是王威明白了田德平的意思,便说:“那便请几个健壮轿夫把刘乡长抬去医馆,叮嘱路上小心谨慎,切忌颠簸……刘乡长的病,耽误不得的。”
高君雅还要说什么,却被王威挥手止住。
舞马趴在拐角,只得长叹一声。心想这个田德平心思细腻,算是个角色。
刘世龙方被几个壮汉抬出去,田德平便说道:“二位留守,可是忘了后厅之中,还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人命关天,救命要紧,”
高君雅道:“他都这副模样了,还有什么可担虑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田德平道:“倘若我等密谋之事被其察觉,便只有万劫不复。”
高君雅道:“郡丞将刘世龙唤来,不正是要其为我所用?”
王威却道:“先前是这般想的,但田参军几次暗示与我,可是瞧出了什么破绽?”
“这位刘乡长看似忠诚高洁,”
田德平往门外行远的担架瞧去,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却猜他早就投了李渊——若不然,郡丞许诺为其邀功请赏之时,怎不见他有半点欣喜之情?怕是李渊早就许他封侯列将了。”
高君雅道:“说不定此人城府很深,喜怒不形于色。又或者,他真心为百姓着想,于仕途前程看得不重。”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从古至今,莫不如此。哪里有人不图名,不为利,不想当官的?”
田德平道:“他肯当乡长,便肯当县丞;肯当县丞,便敢做刺史;敢做刺史,就敢位极人臣;敢位极人臣,便连皇位也未必不能肖想了,本朝开国圣人,不就是这般创得大隋基业的么。”
“至于城府么,”
田德平道:
“此人的确有一些,但不过是浅坑之深。你瞧郡丞方才谈及李渊,刘乡长那一番做作姿态,他与郡丞不知如何关系,与你我不过初次相见,远不到这般掏心置腹的地步罢?
如此急于站队,要么是愣头青一个。
要么就是他早就和李渊串通一气,想诈出我等苦心谋划!”
好吧,舞马也勉强为田德平鼓个掌……
第十章 刘乡长不是老实人
听了田德平的话,王威和高君雅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属下甚至怀疑,”
田德平接着说道:
“刘世龙方才昏厥亦是假的,其目的正是留在府内,暗中打探消息。故而,属下才力劝郡丞将其移至医馆。”
王威说道:“田参军精通巫术,何不再做一单献祭,看看咱们这位刘乡长到底作何盘算。”
舞马想骂人了。
祭品就没有人权么。
高君雅忙劝道:“田参军献祭,祭的都是活人,能少做一单便是一单罢。”
舞马止住了口中的脏话。
田德平也道:“以寻常人献祭,效果不大灵验。
但若是用密室之中的觉醒徒,只怕一次吸干他大半血肉,待到祈雨大会,难免误了大事。”
舞马放下了手里的刀子。
王威则神色阴沉,望着医馆的方向,
“倘若刘世龙真的投靠了李渊,”
手掌侧锋冲着自家脖子轻轻一抹,“为求万一,不妨……”
“不妥不妥,”高君雅说道:“假使刘世龙真是李渊的人,我们贸然出手定会引起李渊警惕。”
“所以才要周密安排,”
田德平说道:
“我方才已暗中遣人盯着刘世龙,倘使他假作昏厥,必定露出马脚,也证明刘世龙对我等谋划有所警觉,”
田德平侧手一切,
“待那时,不妨暗中使毒,叫其得偿所愿,来一个假昏迷真中风。
或者,寻个无人处,将其性命了结,尸首埋土。
总归出了郡丞府,李渊一时间也未必会怀疑我等。
只是这般一来,我们便需从速行动,以免夜长梦多。”
舞马呆住了。
史书上真不是这样讲的。
田德平没这么聪明。
刘世龙也没这么倒霉。
好几本书里讲刘世龙告密这一段,就只有一小段儿。
特别顺当,特别没有曲折意外,特别不波澜起伏。
刘乡长真的是竖起个耳朵就把秘密听走了。
舞马每每看到这一段儿,都觉得古代人玩起阴谋诡计怎么都跟过家家一般,随随便便就能给玩儿脱了,把自己玩儿进去。
怎么赶到自己穿越过来,个个都长了满肚皮的心眼儿。
舞马很想把王威等人的谋划告诉刘世龙。
可惜担架已远,终究鞭长莫及了。
王威则踱步至厅门前,思量一番,终于说道:
“既然刘世龙靠不住,那我们便如高郎将所愿,将祭坛设在晋祠。
祈雨大会早先便与李渊提过,这次正式邀请他便由我亲自出马。”
太原连月大旱,百姓民不聊生,”
王威望着头顶晴空万里,却觉得这天色还是有些阴沉沉的,
“李渊身为留守,亲自登上祭坛,为民请愿,求天赐雨,再合适不过。
只是我原先还想着能和刘世龙借些人手,这般看来,也不济了。”
“既是向天请雨,也须少些兵戈之气,”
田德平随在他身后说道:
“按惯例来讲,李渊也不会跟随太多人马。我们现今已调集五百勇士,是时埋伏在晋祠四周。
只待时机一到,我便启动血祭,血法成锁,一举将李渊身边的觉醒徒封禁锁死。
五百勇士便可直杀祭台,定能将李渊切成面片儿,下了汤锅。”
“好!”
王威面露肃杀之气:
“李渊一死,必定树倒猢狲散,太原之地还不全由我等做主。
此事拖延不得,越快越好。
今日商量罢了,田参军便一手筹备血祭之事,将祭品供好喂肥,多给些血食;
另一手,也要盯着刘世龙不放,若需杀人灭口,一定要干脆利落,不露破绽。”
说着,他瞧向高君雅:
“高郎将便全力筹备祈雨大会,一定要办得隆重热烈,有模有样。
要把晋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多一些叫来,再请些乡亲代表到场,务必要以假乱真,让李渊瞧不出破绽。”
“差矣!”
高君雅道:“这祈雨大会,我们要实心实意去办,李渊要除,大雨……也要切切实实为太原百姓求下来。”
“随你罢,”
王威冷哼一声,拳头往前一横,
“至于五百暗勇,便由我来安排。
今天过午,我会亲自走一遭晋祠,将所有通道、暗室、内廊过一遍,选定伏击点,将暗勇安置妥当,务求雷霆一击,要了反贼的狗命!”
三人说着,又商量一番细节,将灭口、请将、伏兵、祈雨、献祭、杀李各个环节在地图上推演一遍,将诸多流程中可能有的纰漏、变故和意外逐一点出,逐一提出应对之法。
至于祭祀的时间,便定在明天晚上。
也就是说,留给舞马的准备时间最多只有一天了。
舞马若不是熟知历史上,王威和高君雅的的确确被李渊下套做成过油肉土豆片,此刻真的要怀疑三人谋划之事大概率会成功的。
可话说回来,历史上的祈雨大会绝没有觉醒徒的戏份。
怎么李渊随身也带着觉醒徒。
田德平怎么就成了一个懂巫术的。
王威说多给些血食,想把祭品喂肥喂饱——祭品绝食的话管不管用?
刘世龙泥菩萨过河,未必能活着出医馆。
舞马盘算一番,打定主意不能把赌注全压到他身上,既然他可以凭借灰蛇魂游物外,不妨再想想旁的脱身之法。
而王威、高君雅、田德平三人你一句,我一句,竟然商议的忘了时间,眼见诸事都已谋划妥当,正要散场,忽然有兵士来报:
刘世龙刘大乡长……果然不是个老实人。
第十一章 逃在囧途
刘世龙此刻正躺在医馆的病床上。
他躺的很不安稳。
当田德平执意要将他送去医馆的时候,刘世龙就已经断定,将自己唤过来的这位太原郡丞非奸即盗——
至少家里肯定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来到医馆之后,刘世龙假装渐渐苏醒过来,不久试着坐起病床。
刘世龙很着急,急着离开医馆,进一步确定王威家里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这个秘密很重要,很关键,也很值钱。
呸,钱算什么。
刘世龙不缺钱,缺的是机遇。
而这个秘密,也许就是刘世龙的机遇。
人一辈子,改变命运的机会不会超过三次。
一次投胎,大富大贵。
一次读书,自力更生。
一次结婚,寻个好岳父。
刘世龙万分肯定,自己迎来了第四次。只要自己能为李渊造反立下大功——
此时此刻,太原有很多人盼着李渊起兵。
不少人或直言、或拐七拐八地劝。
李世民、裴寂、刘文静等人更是轮番上场,各显神通,嘴皮子都要磨破了。
李世民据说因为劝反,差点被老爹送去吃牢饭。
裴寂甚至做起了皮条客,把杨广在晋阳宫的两个宫女送到了李渊的床上。唐公睡了。
一夜鱼龙舞,宿醉滚床单。
三人行,必有……呸。
话说唐公的身子,真是龙精虎壮,叫人艳羡。
刘世龙与裴寂打听到此事,原想着唐公这回该高举义旗,直杀大兴城了。
毕竟,隔壁马邑的刘武周,不过是睡了太守王仁恭的小妾,就因害怕报复,一不做二不休,一刀坎了王仁恭的脑袋。
李渊睡的可是皇帝的女人,一睡还是俩。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绿羊羊。
杨广遥在江都,若是知道自己头上带了双层加倍绿帽子,得把李渊剥了皮,做成烤全羊——
老人们讲,戴两顶帽子会压住长不高的。
更何况,还是两顶绿帽子。
此情此景,论心论理,唯有举旗造反以表歉意。
然而李渊却稳如泰山。
其实刘世龙心里明白,李渊并非没有反意。他只是和自己一样,缺一个机遇。
或者说,一个契机。
此时此刻的李渊,很像一把干柴,遇火就着。
李世民的劝诫,裴寂的宫女,都不是火。
最多只能算火油,浇在柴火上,可以积蓄力量,但却无法点燃它。
李渊要的是一个让他不得不反的理由,一把熊熊烈火,铺天盖地,扑面而来。
他躲都躲不掉。
这把火,或者说这个理由,即便被史官记在史书里,让后人逐字逐句研究,都会觉得李渊必须反了,再不反命就没了。
于情于理,于仁于义,李渊都无愧于心。
李渊不是谋反,李渊只是想保命。
历朝历代,许许多多干过谋反事业的大人物都不在乎这个,他们只在乎结果,只在乎自己最后能不能当上皇帝,能不能笑到最后。
但李渊在乎。
李渊又要当皇帝,又想立牌坊。
王威府中的秘密,很可能就是这样一把烈火。
用这把烈火,点燃李渊这捆干柴,就能让太原城的革命之火熊熊燃烧,接着燃遍中原大地。
想一想吧。
倘使唐公真的得了天下,率先举起这个火把的刘世龙,得是多大的功劳。
最次也是开国元勋。
刘世龙想到这些,片刻都待不住了。
恨不得从医馆的病床上奋力一跃,马上就能跳到李渊卧室的雕花大床上,跳进李渊的被窝里。
而现实中的情况是,刘世龙寸步难移。
刘世龙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或许是因为他操之过急——病情刚刚好转他就提出要回家休养。
医馆的医生察过脉了,也觉得刘世龙并无大碍可以回家。
王威府上的侍卫却说:刘乡长,您疑似中风啦,有性命之危。郡丞反复叮嘱,让您好好休养,莫要离开医馆。
这不明摆着么,王威怀疑刘世龙了。
刘世龙非常肯定,他在医馆的表现将很快传回郡丞府,传到王威的耳朵里。
等待刘世龙的,要么被囚禁,要么被灭口,没有第三条路。
刘世龙冷汗迭出。
“我还没当上大官儿!”
“我还没有建功立业!”
“我还没享过荣华富贵!”
“太原不能没有我!”
“太原的老百姓不能没有我!”
“唐公的义军不能没有我!”
刘世龙越想越不甘心。
他屏住呼吸,把全身血夜往脑袋上挤。
他挣扎着爬起床,假作头晕脑胀,摇摇晃晃走到医室门口,冲着郡丞府的侍卫说道:
“茅房,快带我去茅房!”
那侍卫眼瞧刘世龙脸颊通红如火,要么是憋着准备下蛋,要么真的粪满肚肠,即将喷涌而出。
便也怕沾了一身粪香,晦气不堪,带着刘世龙去了医馆后院的茅厕。
……
刘世龙进了茅厕,脸立马不红了,头也不晕了,眼珠一转打量着四周。
自古老祖宗们便讲,茅厕乃是污秽之地,藏污纳垢,从风水上讲,绝不能没有窗户,通风一定要好,不能有进无出。
医馆这间厕所就很合风水。
门口一面墙把外面堵上,里面侧墙有个小窗,方好够刘世龙钻出去。
刘世龙当即便钻了窗户爬出去,却没有急着开溜。
方才往茅厕走得路上,他瞧见医馆四周暗藏几人,恐怕都是王威派来盯着自己的。
待会儿,侍卫发现他蹲得太久,一定会进厕查验。
一旦发现人不见了,只需高喝一声,四周暗卫齐动,刘世龙自知脚力平平,连裤子都不用提就会给抓回来。
刘世龙打量着医馆后院,一路都是石板地,绝不会留下脚印痕迹。
他稍作寻思,走到南墙边,往墙角下扔了一只鞋。
接着,摸回茅房,爬到顶上,趴着房皮一动不敢动。
不一会儿,便听见门口的守卫连叫三声刘乡长。
接着,脚步声啪啪啪进了茅厕,怒道:
“该杀的村夫!”
侍卫进了茅厕里又转了几圈。
他捂着鼻子、探下脑袋,连粪坑底下都看了两遍,肯定刘世龙已经不在茅厕之中。
走出茅厕外面,四处张望也不见人,气的直叫:
“他妈的,刘世龙跑了!”
“狗日的刘世龙跑了!”
注:大兴,隋都,唐改长安。
第十二章 神勇盖世刘世龙
发现刘世龙从茅坑里消失不见之后,那侍卫急的蛋都要掉下来。
一众郡丞府侍卫便以茅房为战略中心,展开了地毯式搜索。
很快,有人发现被刘世龙扔在南墙脚下孤零零的鞋子。
一个侍卫说道:“这个鞋子乃是重要证物。”
“意思是翻墙跑了?”领头的侍卫道。
“这证明刘世龙光了一只脚啊——他不怕着凉,也就是说,这厮没中风啊。”
领头的侍卫冲着此人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
一个侍卫说道:“要不要派人将此事报于郡丞?”
“报什么报?”
领头侍卫说:“等着挨罚么?我们先去找人,找到了人,这事儿便算没发生——
我就不信,他丢了一只鞋还能蹦到天上去。
咱们分成三拨,一波人手出南墙往外追;
另一波去刘世龙家里蹲守去。
再留两个人守医馆,仔细搜索,以防他使诈。”
有人提议往唐公府门口也派一个人。
领头的一听连连点头称好,可人手不够,便叫提议之人独自往唐公府埋伏去。
那人心想唐公府前截人,这是个危险差事,还不如不提,眼下值得认栽了。
追人之策既然商定,众人便分头行动,医馆里便只剩俩侍卫。
这两人也自行作了分工,一个去医馆各房搜查,一个就守在茅房四周溜达着。
……
刘世龙趴在茅房顶上,看着眼前这位茅房守卫,心想这般耽搁下去,不知何时才能溜走。
倘若先前出去的侍卫一无所获、尽数而归,那就更难脱身。
“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咱们决战茅房,也算坑中道友缘分不浅,我送你个痛快,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罢!”
他瞅着侍卫在茅房门口晃悠的机会,抽出佩剑,自侍卫身后一跃而下。
捂其口、割其颈,一道血柱喷涌而出,侍卫很快便断了气。
整个过程行如流水,一气呵成。
刘世龙只感慨自己天生就是杀人越货一把好手,竟然没有落草为寇,实在是老天不开眼,暴殄天物,荒废人才。
末了,把侍卫的衣服扒光,剥成个蜕了皮的火鸡,尸身塞进茅坑之中,又把侍卫带血的衣服打包带上,翻墙逃掉了。
离了医馆,刘世龙与侍卫们搜查方向背道而驰,一路狂奔,躲入坊间小巷才算踏实下来,便琢磨下一步如何走。
刘世龙原本打算派人摸到郡丞府附近,探得其中隐秘,拿到确凿证据再与李渊汇报。
可现在王威已然被惊动,郡丞府守卫更加严密,搞不好自己偷鸡不成,反被煲成王八汤。
去郡丞府调查行不通,那回自己家里躲起来行不行?
王威绝不会放过刘世龙的,更何况刘世龙亲手杀了郡丞府的侍卫。
更大地可能性是,郡丞府的卫兵已经杀到刘世龙家里,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捉拿归案。
接下来的生路非常明确。
只有一个可选项——
直接去找李渊,告他娘的。
刘世龙一路提心吊胆来到唐公府附近的小巷之中,远远瞭见唐府大门,才把先前杀死侍卫的血衣换上。
再一看,衣服上满是血迹,身上却干净的不像话,颇有些造作的观感。
“富贵险中求,前程靠命搏……想出人头地,就得对自己狠一点啊!”
刘世龙一狠心,冲着自己胳膊划了一刀,鲜血哗哗往外流。
他捂着胳膊,就往唐公府门口冲。
此时郡丞府那名盯梢的侍卫已先一步赶到,正猫在唐公府院墙拐角盯着。
眼见刘世龙满身是血往唐公府狂奔,浑身抖了个精神,一个箭步便窜向刘世龙。
吓得刘世龙差点趴在地上,冲着唐公门口侍卫直呼:
“救命!”
唐府门口有一个侍卫先前在唐公宴席上见过刘世龙,远远说道:
“这不是晋阳乡刘乡长吗?”
眼见他一副鲜血淋漓的模样,也是惊了一跳,当即带着众人上前迎去,
“哎呀,刘乡长,你怎么成了这幅样子。”
说着,急忙上前扶住。
郡丞府那盯梢侍卫一瞧这般情形,只得刹住脚步,再看唐公府的兵卫已经注意到了自己,只好匆匆钻进小巷里,暗自生气自己这几日轮值休息不好反应迟钝,要不然怎么能让刘世龙逃去。现今说什么都完了,不如尽快与郡丞禀报此事。
……
另一边,刘世龙故作血气衰竭的样子,艰难说道:
“快,快带我去见唐公,我……我有要事禀报!”
侍卫眼瞧他这幅模样,心想血流成这样再不管该见阎王了,有什么事儿能比自己的命大,便说道:
“我先带您止血罢。”
刘世龙心想谁要你多管闲事。
倘使现在止了血,再给我换一身干净衣裳,谁还知道我为太原流过血,我为造反负过伤,我为唐公立过功吗。
我要见唐公!我要见唐公!
人却说道:
“现今情况殊危,唐公祸事就在眼前。
我个人性命算得了什么?丢了性命又何妨?
快……快带我去见唐公,若是迟个片刻,可就大难临头了!”
侍卫这才晓得事大,又是心痛又是敬佩,一路搀扶着他,来到李渊寻常议事的正厅。
正厅里坐着四个人:
一是唐公李渊,二是晋阳宫监、著名皮条客裴寂,三是李家老二李世民,四是曾为晋阳县令、后来吃了大牢饭的刘文静。
李渊亲自为刘世龙包扎了伤口。
此时,刘世龙自己流的血,再加上茅厕侍卫的血,已把长袍染成猩红的血衣。
在血衣包裹之中,刘世龙面沉如水,镇定自若,犹如方从战场中走出的钢铁战士。
“唐公,”
刘世龙抱起双拳,满面忠义,
“世情险恶,卑职险些就见不到您了啊。”
在李渊惊愕又担心的目光之下,刘世龙将自己在王威府中如何被对方拉拢,如何听到密语,如何假作昏倒,等等诸般遭遇细细道了出来。
讲到在医馆中身处险境这一段,刘世龙说道:
“卑职眼见数十人围了过来,自知力薄不敌,性命难保。
但想起若是卑职不能将这个消息带出去,唐公被蒙在鼓励,恐怕会为小人陷害。
这么一想,卑职有如神助,奋而反击,这才神勇杀掉三人,一剑逼退五人,伺机夺路而逃。
且亏得卑职佯装凶悍,杀人不眨眼,叫他们从心底怕了卑职,一路只敢尾随,不得靠近,这才得见唐公啊!”
第十三章 李渊的神操作
刘世龙连半口水都不带喝的讲完了郡丞府发生的事情,顿时感觉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使命也许就在这一刻圆满画上了句号。
并且他十分确定,只要唐公日后成就了大业,开国元勋的功劳簿上肯定会有自己的名字。刘世龙就是这么自信。
李渊自然不免对他一通褒扬和安抚,末了兀自走到厅门外,望着院中景致,只给众人一袭捉摸不透的背影。
半晌,才说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刘世龙听了,先是一愣,接着仔细琢磨话里的意思。
他知道这一句出自《孔氏家语》——唐公这棵皱皱巴巴的老松树分明是不想摇啊。
天呐,王威这股风已经是铺天盖地的龙卷风了,唐公怎么还欲静呢?
刘世龙只怕自己胳膊上血淋淋、痛哼哼一刀白白挨了,连忙上前正要添油加醋,却听晋阳宫监、皮条侠裴寂与自己问道:
“你可确定,真的有人在你耳边说了‘杀李’二字么?”
裴寂说着,冲刘世龙眨了眨眼睛。
裴寂是刘世龙的老朋友了。刘世龙能和唐公打上交道,全靠裴寂做中人的。
裴寂一张嘴,刘世龙就知道昨天晚上他跟哪个娘们困觉了——裴寂这是要他再使劲儿刮一股子风呢。
“千真万确,”
刘世龙连忙点头,绘声绘色道:
“但不像是在耳边说的,更像是有人钻进了我头颅中与我说话。
而且,此人想说的应该不止杀李二字,后边还有尾句,飘飘渺渺的,我没有听清楚。”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裴寂接着问道。
”卑职……“
刘世龙听了,浑身一震,眼神飘忽起来,仿佛是想起了先前在郡丞的场景,声音哑了一丝,
“卑职一度以为是……鬼啊。”
“唐公,”
裴寂连忙打断他,再不能往下说了,刘世龙演的太过做作,再往下去就该穿帮了。
他正色说道,“我以为,刘乡长不曾说谎,也没有必要说谎。”
“世龙秉性忠良老实,我自然明白,”李渊道:“只是这声音作何解释?”
裴寂道:“这等玄妙之事,凡人难以言明。肇仁在此,何不让他做一解释。”
刘世龙瞄眼儿瞧向刘文静——刘文静字肇仁。
裴寂以字唤其名,可见二人关系颇为亲近。
刘文静的事迹,刘世龙多少知道一些。
此人曾经当过晋阳县令,后来因为他大舅哥是跟着杨玄感造反的谋士李密,被杨广连坐不但免职,还关进了大牢。
后来,刘文静不知道怎么巴结上了李家老二李世民,如今竟入了唐公谋士核心圈,实乃溜须拍马界中翘楚,真是叫人……艳羡啊。
刘世龙边打量着,边琢磨日后且得想办法与这位老兄多走动走动,要是能学到两招一定受用不尽。
李渊则道:“玄真的意思是,此事与觉醒徒有些干系?”
说着看向刘文静,“肇仁也可以做到这般……在头颅之中传音吗?”
玄真便是裴寂的字了。
刘世龙忽然想起一个传言——据说刘文静也是觉醒徒。
这样说来,此人可大不简单。
传说中,觉醒徒非但本领通天,甚至还可以长生不老的。
真是……这种好事怎么轮不到忠肝义胆的刘某人啊。
刘世龙这般想着,再次瞧向刘文静——这位传说中神秘兮兮的觉醒徒,此刻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唯是眼神锐利了些。
刘文静说道:“觉醒徒各有缘法,本领殊异。
隔空传音不是我的擅长,但我知道这并不算很难的本事。
我想,郡城府中一定藏着觉醒徒。
因是被王威镇压了,才想到通过这个办法提醒唐公。”
裴寂适时插进来,“我曾听人讲,王威也曾招纳过觉醒徒的。”
这般一说,形势便已经很清楚了。
刘世龙心想自己这一把火点的多好啊。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燎的还是太原。
“阿耶,”
李世民趁机劝道:“王威和高君雅只怕真要动手了,我们再不出手,一定大祸临头!”
“所谓师出有名,”
李渊却仍是看着院中景色,不慌不忙道:
“他们要动手,总得有个合适的理由。
我行的端、坐得正,王、高二人也并非胆大妄为之辈,没有实证便是诬告,圣上岂会轻饶,他们怎敢轻易出招?”
刘世龙一时间愣住了,上次和唐公吃饭的时候,没觉得这位如此憨直单纯呐。
眼睛直往裴寂那边瞟,心说裴大宫监您赶紧上啊,再加一把火,要不然咱们都得给王威端了。
裴寂却只冲他使眼色,眼睛不停地往李世民那里瞄着,意思是且看唐家二郎的手段。
李世民果然提刀拔剑,冲锋在前,与其父说道:“圣上现今还在乎您的死活么。
前些日子,因王仁恭抵御突厥不利,昏君下诏将您压解江都打入大牢的事情,阿耶这么快就忘了么?”
“自古以来,奸臣诬陷忠良何须由头来?”
裴寂趁势相劝:“只要将您活捉,各般酷刑使来,还怕您不交代?”
李渊道:“若是屈打成招,圣上那里交代不过去,我大隋满朝忠良岂能叫他们为所欲为。”
“王威和高君雅本就是昏君心腹!”
李世民急的快要跺脚了,
“就算先斩后奏,昏君也未必降罪,更遑论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便说您私通突厥如何?
足够交代过去了!
咱们大隋满朝的忠良现今死的死,流的流,坐牢的坐牢,您看看罢……宇文弼、贺若弼、高颎、李浑、李敏、李善衡。
哪一个不冤?”
李渊又道:“若是如此,我们可以处处谨慎、小心提防,待这二人出手之时,再行反制。”
“阿耶啊……阿耶,”
李世民往前了走了两步,几乎要贴在李渊身边,
“先出手为强,后出手遭殃。
此乃亘古不变的道理。
我们既能先发制人,又何必非要被动等待,置身险境?
更何况,刘乡长此番逃脱,恐怕王威等人已经猜到他会来这里与阿耶报讯。
说不准……他们很快就要动手了!”
裴寂适时说道:“世子所言极是,唐公可莫要因为心慈手软、顾忌太多,以至从猎手变作待宰之羔羊。”
刘文静也拱手力谏,说什么王威府上的觉醒徒身份不明、本领莫测,稍有不慎,就怕着了道。
刘世龙赶忙添油加醋——
“唐公,我一进郡丞府,便觉得不大对劲……对,阴嗖嗖的。”
“到处都是暗室啊,窗子都给堵上了。没错,藏得肯定不是粮食。”
“那个田参军,长得就不像个好人。这厮言语之中,处处对您不恭敬啊,说您任用罪犯,一定是怀有异心!”
“他还说您一天到晚往晋阳宫里面跑,夜里跑的最勤,肯定没干好事。”
裴寂听到此处,连声咳嗽不停,一个劲儿使眼色,就差伸手捂住刘世龙的眼睛。
唐公则面色微微有些发红。
刘世龙浑作没有看见接着说道:
“这话真不是我说的啊——我敢和田德平现场对峙……王威我也不怕。”
“我出门的时候,还听见后院传来兵器响咧,只怕是偷偷练兵呢。”
“磨刀子也说不准的!”
一众人嘴皮子快磨破了,李渊仍是抚须不语。
“我的阿耶!”
李世民急的跪在地上,拿剑比在自己的脖子上说道:
“若是干等着王威带人来砍脑袋,不如我此刻抹了脖子,省得看咱们家破人亡!”
话至于此,李渊终于转过身来,扬首看天,
“哎……圣上,我真是……真是迫不得已啊。”
他沉吟半晌,沉声说道:
“他们若想动手,必定会选择我身边守卫薄弱之时。
前几日,我听说王威在晋祠筹备祈雨大会,想来他们原是打算趁着祈雨大会不宜擅动兵戈,伺机动手的。”
说到此处,指尖敲了敲桌子,瞧向刘文静,
“不如这样,我先派人去给王威和高君雅送去帖子,就说明日在晋阳宫商议祈雨大会之事。
你们提前准备好,待王威、高君雅进了议事厅,肇仁便拿出二人勾连突厥的证据,我们先把人拘起来,免得他们诬陷忠良……”
说着,目光忽然似把利刃,
“送帖子的人一定要精干利落。
到了郡丞府仔细观瞧,倘若王威看过帖子,答应的很痛快,那就说明……王威想提前动手。
倘若如此,你三人便立刻领兵包围郡丞府,把王威和高君雅抓回来——
天可怜见,我绝无谋反之意,只为了自保而已!”
李世民喜道:“按着阿耶前日叮嘱,兵马孩儿早已准备好了!”
勾连突厥?诬陷忠良?立刻动兵?连夜抓人?
前日叮嘱?!!
这一套操作,听得刘世龙目瞪口呆。
李世民刚团结了统一战线,才劝唐公及早动手,以死相谏还没来得及动真的,唐公已经拿出了具体战术,兵马都磨好了刀子,还说不想谋反!
果然是个大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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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献祭要提前!
困在郡丞府中的舞马,无法确定刘世龙到了医馆之后能否安然无恙。
如果不够机灵的话,他非常有可能被抓回来。
说不定正好就关在自己隔壁,成为祈雨大会上一对难兄难弟。
再倒霉一点,直接被王威灭口也是很有可能的。
毕竟,舞马还有利用价值。
而对于一个知道致命的秘密,还不知死活想告密的乡长而言,成为死人就是最大的价值。
舞马从来不把希望寄托于旁人的运气和境遇,更不要等待命运垂青。
为了活命,舞马决定奋发图强自力更生。
在王威、高君雅、田德平三个人不厌其烦地推敲祈雨大会上如何把李渊煲成养生汤的细节时,舞马一字不落地听着,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自救的机会,苦苦琢磨求生之法。
好在献祭的时间选在了明晚。
对王威等人而言这段时间是用来筹备谋划的,对舞马而言只要好好利用,何尝又不能创造一次奇迹。
舞马正琢磨自己要不要去郡丞府各处看一看,为下一步逃生探一探,这个时候先前派出去看着刘世龙的一众兵卫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紧接着,舞马便听见了瓷器摔碎的声音。
……
“跑掉了?”
王威真的很愤怒,“你怎么不说他中风死掉了?”
王威觉得自己对刘世龙已经足够重视,安排了八个侍卫在医馆附近盯死看牢,这特么都能让丫跑了。
刘世龙长了翅膀吗?
显然没有。
一群当兵的干不过一个脑满肠肥的乡干部,事情很明显——这些侍卫玩忽职守。
王威拿起茶杯朝着领头侍卫脑袋甩去,侍卫长的脑袋开了花,鲜血往下流。
“发现人不见了,”王威道:“为何不速速回报!”
“我原想将功补过的……”领头侍卫嘀咕着。
“混账,”王威掏出佩剑就往他身上砍去,砍得却不是很快,“反正要血祭,我先杀一个开开刃。”
吓得那侍卫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眼睛骨碌碌打转,眼瞅着不知往哪逃去。心里却暗自庆幸,只亏得自己提前叮嘱,叫众人没有把刘世龙跑进来唐公府的事情告诉王威,否则王威若是真心要杀人,自己的脑袋已经掉了。
“郡丞息怒,”
高君雅连忙上前,拦住王威的腰,抓住持剑的手,
“咱们人手本就不多的!”
王威气得直哆嗦,“他娘的全砍光算了!老子一个人和姓李的干!”
“不吉利,不吉利啊,”
高君雅不敢松手,
“咱们图谋大事,为求吉利,不宜见血光的。”
“放屁!献的就是血,杀的就是人,早就不吉利了。”
高君雅一听这话,这才来劲儿了,一手抓着王威手中的剑柄,一手指着天,
“所以嘛……我才要田参军定要求雨的!
等老天下了雨,泽被了百姓,积累了福报,如此方能化解业障,诸事也就顺利了!”
“下个蛋!”
王威胳膊用力更猛,“刘世龙跑了,姓李的能不知道?咱们这是给他逼上绝路了!”
“您就是把府里的人都杀了,也不能让李渊少半个**,有什么用呢?”
高君雅接着说道:“现今正是用人之时,不如留住他的性命,将功折罪,为平叛出力建功,才是上策。”
王威仍是冲着领头的侍卫长隔空挥剑不停。
过了一会儿,抓着佩剑的手却在半空中无力晃了晃。
心中暗道:若是没有刘世龙这档子事儿,便能按照既定谋划,在晋祠祈雨之时突然发难,干掉李贼的机会大大的有。
现今刘世龙估计很快就要寻到唐公府。
李老贼可不是傻子,倘其有所警惕,不但平逆希望渺无,自家性命也难保住。
可又能怪谁呢?
是王威自己要拉拢刘世龙的,高君雅提醒过他要多加小心。
至于刘世龙在侍卫眼皮底下溜掉,大概就是命运吧。
谋事在人,成事在命。
一切都是命啊。
王威冲着地上匐倒一片的侍卫,挥了挥手,
“尔等且退下去。与李贼决战近在眼前,我便看着你们如何将功赎罪。”
众人齐道:“多谢郡丞,多谢郎将,多谢参军,我等愿为朝廷,为诸位上官拼尽全力,以死相报。”
高君雅挥了挥手,便示意众人趁着王威火头方下去赶紧撤吧。
众人离了正厅,室内一下子静悄悄的。
王威兀自在厅内转了几圈,冷静想了想刘世龙虽然逃了,但自己未必就败了。
毕竟,先前和刘世龙见面的时候,要紧的事情自己可是一句都没说。
刘世龙便算是猜到了什么,也不能空口污人,李渊老乌龟一向求稳沉得住气,没道理马上就出招的。
对,事情还没完。
王威还有机会。
还有大大的机会。
“不行!不能拖了——”
王威忽然定在原地:
“最迟明天早晨就要动手!”
高君雅惊道:“不可能!明天早晨李渊不可能到晋祠。”
“谁说献祭非得在晋祠。”田德平说道。
王威则道:“祈雨大会取消罢。
刘世龙一旦找到李贼,李贼必然有所警觉,那时我再邀他参加祈雨,等于打草惊蛇——
我们直接动手!”
田德平第一个领会了他的心思,当即应下:“按惯例讲,唐公明日一早要去晋阳宫干事的。”
高君雅两眼一懵逼,感觉自己完全跟不上身边两个人的节奏,连反对的话都不知如何说出口。
“先下手为强,”
王威却是越说越精神,指着后院密室说道:
“田参军,你今天晚上连夜准备,我们明天一早就献祭!”
……
这是开玩笑罢。
躲在墙角边的舞马真心觉得飞来的横祸就像送给穿越者的车祸和闪电,是挡也挡不住的。
前一刻他还在暗自庆幸刘世龙逃出生天,后一刻王威就把献祭的时间提前了大半天。
这个弯儿转的太快了,舞马根本没来得及刹车。
他捋了捋前因后果——
舞马传音,刘世龙得讯,刘世龙装昏,刘世龙演技太差被田德平看了出来,刘世龙被押到医馆,刘世龙逃了出来,然后就是……王威给吓屁了,吓得明天一早就要动手。
舞马最后的结论是,刘世龙这货真的不靠谱,霉运冲天,祥瑞御免,以后可得离他远一点。
舞马堪堪稳住心神,正琢磨自己该如何应对。
却见门卫小哥哥又来通传:
李渊派人传讯了,郑重邀请王威、高君雅、田德平明日商议祈雨诸事。
且不提王威脸色有多难看。
作为一名高智商的穿越者,舞马有一种非常非常不详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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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献祭再提前
唐公府传讯人还带来了李渊的手信。
李渊在信上讲:
太原久旱,庄稼欠收。
余不忍目睹黎民遭难而无所作为,故邀王郡丞、高郎将、田参军明日于晋阳宫敲定祈雨大会之事,及早举行仪式,以召天恩,普降甘霖,泽被黎民。
……
王威气得鼻孔直出气。
你个糟老头子,我信你个鬼啊。
看不惯百姓受难,早干什么去了。
来人方走,王威就把信纸扔在地上。
看着李渊的破字,恨不得踩两脚。
从这封信里,王威很快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刘世龙已经告密李渊。
第二,李渊准备动手了。
动手的地点就是晋阳宫。时间就是明天,就是商议祈雨之时。
说不准王威前脚刚进门,后脚脑袋就套了泛着奶酪味儿的皮袋。
若非如此,李渊绝不会忽然关心祈雨大会。
突如其来的关心,背后往往是不可告人的动机。
王威混迹官场多年,早就勘破这一秘密。
王威看向高君雅和田德平。
高君雅面色发青。
田德平的神情则有些阴沉,又有点狰狞。
王威懒得仔细拆解这俩人现在是什么心情。可以肯定的是,王威想到的事情,他们都应该想的到。
“杀上门了……”
王威指着地上的信,看着高君雅,
“姓李的杀上门了……你还要求雨吗?
你还要求雨吗!”
高君雅道:“有些原则必须讲……”
王威听罢,手已经抓在剑柄之上。
高君雅忙道:“但也应随机应变!”
王威这才松了手。
“两条路,”
田德平说道:“要么逃,今晚就去大兴,跟圣上讲,李老贼要反,要杀人,要放火,兵多势大,活好器凶,咱们没辙……”
高君雅站起身来,脸色从青撅到红,
“我等身负圣恩,眼下反贼将起,正是为国捐躯、舍身取义之时,怎可轻言放弃?”
田德平道:“要捐你捐,我可不捐。”
高君雅道:“我早就准备好了。”
王威没做声。
回大兴是最稳妥的办法。
不打招呼,不放鞭炮,不响锣鼓,连夜就走,大大的往前走,莫回头。
李渊绝想不到王威会走得这么果断。三个人的性命或许都能保住。
可王威不想走,不想灰头土脸地回到大兴。
如果回去,王威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圣君。
王威犹记得自己离开大兴时,天上下着雨,圣君把自己和高君雅独留含元殿之中。
圣君走在前头,王威和高君雅随在他身后,不到一丈远的地方。
王威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和圣君距离这么近。
王威更不敢奢望,能和圣君一起看大兴的雨。
六月的雨。
圣君极目远眺,说道:
“风雨欲来,无处可藏。
你们就是朕的蓑衣。
朕,会披着蓑衣,披着风雨,一直往前走,走到雨过天晴、晴空万里的时候。”
是啊,哪怕现在风急雨骤,哪怕乌云满天,总会有云开雾散的时候。
蓝天会出现的,太阳会出现的,彩虹也会出现。
“不,”
王威一脚踩到信纸上,踏下清晰的脚印,
“我们绝不回大兴。”
王威遥望晋阳宫,
“该回大兴的人是李渊——他要坐着囚车去,带着镣铐去,红着脸去,向圣君请罪!
当然……躺在棺材里也可以。”
“第二条路,”
田德平仿佛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他的眼神里闪过一瞬兴奋的光,
“我们今晚就动手,趁夜杀到唐公府,送李渊上西天。”
形势变化实在太快,高君雅再次傻了眼。
他站起身来,看着田德平,想说求雨怎么办,又没说出来。
田德平指的这条路太绝了——如果成了,便是毕其功于一役。
如果失败,晋阳到处都是李渊的人,李渊一呼百应,王威满盘皆输,退无可退。
半晌才说道:“太着急了罢?”
说着,渐渐理清了思路,“五百暗勇还未悉数到位呢。”
田德平说道:“死士不必多,只要有十个人能够无声无息潜入唐公府,杀掉他,余党自灭。”
高君雅又瞧向厅后密室的方向,
“祭品方失血不久,也没得歇缓,会不会血气不够?”
田德平说道:“我自有补气养血的办法。”
……
补气养血。乌鸡白凤丸吗。
拐角处,舞马听罢心内甚怒,心想是不是还可以调经止带的。
高君雅似乎还想反驳什么。
“没有退路了,”王威说道:“今日不出手,明天就是案板上的肉。”
王威从地上捡起信封,轻轻拍了拍,“这是李渊送来的信,亦是他的遗书,”
一切都是命。
不是命运不让王威平叛。而是命运逼着他,要他更加果决,更加凌厉,
王威将信捏成紧紧的一团:“把刀剑摩锋利,把祭品喂精神。今夜,我要把李渊的脑袋炖到锅里。”
田德平冲着王威拱手:
“大人请放心,祭品洗干净了,今晚就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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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图鉴上的熊怪
舞马又一次目瞪口呆了。
在给刘世龙传讯的时候,舞马绝没有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原本得等到祈雨大会才会开始的献祭,硬生生被自己作的提前了。
而且是大提特提。
李渊的脑袋会不会炖到锅里很难说,舞马的脑袋真的要端上祭台了。
晚上就端。
舞马这一通亮瞎眼的操作简直堪比周瑜妙计安天下。
刘世龙老混球的演技就不能再好一点,别让人看出破绽行不行。
舞马一通咒骂罢了,回过神来再一想,这事儿也不能怪人家刘乡长。
毕竟自己全程观战,王威和田德平这俩货还是挺鸡贼的。
若是叫舞马和刘世龙换位处之,未必就能比对方做得好。
对于舞马而言,穿越之后最大的感受就是——
当历史中的酱油人物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他们似乎并没有像史书上讲得那样没用。
比如王威,比如田德平。
他们很敏感,也不乏决断。谁说古人不聪明的。
舞马强行不慌张。慌张没有用,害怕更帮不上忙。很早以前,舞马就学会了计划赶不上变化。
舞马仔细分析眼前的局面:刘世龙把讯息已经送到唐公府,李渊的反应很具体——邀请平叛三人组到晋阳宫商议祈雨大会。
如果历史的火车没有脱轨,下一站就是王威和高君雅的墓地。王高坟。
问题是历史已经脱轨了。
史书上的李渊可没有邀请田德平。人家田德平后来还混进了革命的队伍。
至于李渊的计划,舞马基本上也猜出来了:把王威他们骗过去,安个勾连突厥的罪名抓起来,历史上丫就是这么玩的。
可王威和田德平已经不打算按套路出牌。
所以,明天才计划动手的李渊彻底靠不上了。
舞马只能靠自己。
想清楚了这一点,舞马很快拿出了新的的作战计划。
首先,他驭着灰蛇,在自己所能到达的郡丞府各处溜达一圈,主要的目的是熟悉地形,勘测逃跑路线。
在这个过程中,舞马发现了四件值得注意的事情——
第一,郡丞府每个房间总有一个隐蔽角落,或是在衣柜背后,或是茶几下面,藏着一个古怪的藤条图纹。
在密室的祭台表面和门板背后,舞马见到过类似的图纹。
他一度以为这是为了防止自己逃跑所备,但这些图纹藏得非常隐蔽,似乎做图的人也不想让府中旁人知道的样子。
第二,舞马密室的隔壁还有一间暗室。
暗室的地板上画着复杂的花纹,四周墙壁也有古怪的纹路,仿佛整间暗室就是一个祭台,也不知作何用处。
第三,后院靠西边的一间屋子里藏着十多个人,一言不发盘腿坐着,跟死人差不多。
这些人恐怕就是田德平口中的死士了。果然很有死气。
第四,王威家的茅厕在东北面,厨房在南屋。
从古至今一直讲上厕所,下厨房。
舞马曾经看过谋篇报纸的解释,说上厕所之所以是上,因为古时候家里的厕所一般建在北面靠东的位置,厨房则安排在南面。
上北下南,所以叫上厕所、下厨房。
好吧。
如果舞马最后真的没躲过献祭之劫,那么此番穿隋之旅他至少做了一次严谨的实地考证。
另外三件事则都蹊跷得很,舞马一时间也摸不着头绪,只是留了心思,一旦遇着紧急情况,一定要小心避开。
舞马早就想清楚了,眼下正紧脱身之法,还是得从《图鉴》之中研究。
他四处游了一圈,便紧着往密室返去。
回到密室门口,燕小六一脸困倦之色,仍在坚持守岗。
王铁蛋似乎是下班换人了。
先前出来的时候,舞马被门上的图纹刺中,受伤不浅。
这回吃一堑长一智,他试着从墙上钻过去,便是轻轻一探就过去了。
果然平安无事——
估计田德平就算把脑袋敲烂了,也猜不到舞马会以这种虚无的形态离开密室。
此刻,室内的光线似乎更加黯淡了。
舞马像一缕薄烟钻回自家脑袋之中,一直束着他的拉扯之力荡然无存。
他的意识再次来到《大唐妖怪图鉴》之中,飘进满天白雾包围的空地。
“咦?”
立于画卷之前,舞马惊讶地看着上面第一格,先前那一道淡淡的虚影此时变得更加清晰。
这回看清楚了——
虚影压根就不是熊猿,而是一头似乎在向着人的形态进化的熊怪。
它身上披着一个像和尚袈裟般的方布,手里拿着一根黑色长枪。
脸上的神情依旧很模糊,但隐隐间透着一股凄凉和怨气。
熊怪脚底下似乎还踩着什么东西。
这东西也很模糊,像是在油灯微光照映下朦胧投上去的。
虚影何时变的清晰的。
意味着什么。
有什么作用。
舞马有种直觉,这些问题一定关系着自己的生死存亡。
他决定抱着科学严谨的态度认真考证研究一番。
首先分析,虚影变得清晰大体是在舞马离开密室这段时间里。
那么它的出现必然与舞马在这段时间里的特殊遭遇有关系。
舞马想了想,自己主要有六个特殊遭遇。
其一,在两个祭台上摸索,游荡,撒泼打滚。
其二,被密室门上该死的图纹射出的血光击中。感觉像电击。
其三,在燕小六、王铁蛋身体中溜达,在他们的脑袋里说话。
其四,给刘世龙传话。
其五,探索郡丞府,发现了隔壁的暗室和各种图纹。
其六,听到献祭被提前的消息。心里的压力倍增。
虚影变得清晰肯定和这六件事有关。
可舞马的直觉更趋向于第六件事。
如果是这样,那么图鉴上发生的变化很有可能与舞马的内心状态是有关系的。
想到这里,舞马精神一振,试着主动改变自己心里的情绪——
从愤怒到悲伤,到欢喜,到激动,到凄凉,所有他知道的,人类可能产生的情绪都试着酝酿了一遍。
图鉴仍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可能是因为演技太差的缘故。
又或者是因为没有具体的情景带入,导致这些情绪都不够真实。
舞马暂时在这里碰了钉子,索性把注意力投入到了更重要的事情上——怎样利用虚影逃出生天。
这就需要从多种角度进行更加科学的实验了。
舞马决定再一次对熊怪虚影进行细致入微的观察,继而拿出更科学的方案。
他渐渐靠近虚影。
在距离虚影大约三十公分左右的地方,舞马听见了一声似有若无的低吟。
舞马明显地察觉到,熊怪虚影图上散发出了淡淡的危险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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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不速之客
熊怪虚影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让舞马不得不更加谨慎。
他原来是打算用灰雾直接触碰虚影的。
离开密室之前舞马这么干过。
那时候,虚影身上的气息还比较温和。
而现在,则有一点……渗人。就像一个人的灵魂被强行按在了纸片上。
舞马忍住不适,继续靠近虚影。
接着,隐隐听见似乎来自极远之处的呓语——
“伽纱……伽纱……”
“这是……咒语么?”
舞马试着重复这段呓语,“伽纱……伽纱……”
虚影没有回应。
那么,就很有可能是暗号咯。
在接下来两分钟里,舞马以一个理工科穿越者的严谨态度,对着虚影飞快地念了各种各样的咒语。
从阿里巴巴芝麻开门到哈利波特point me,portus,flagrate,还有specialis revelio 。
从“空气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到“是啊,暴风雨就要来了。”
舞马把能想到的都念了一遍。
完全没有用。
舞马继续观察虚影,他的注意力被熊怪脚底下踩着的物事吸引过去。
物事整体上看起来是模糊的,但大体的轮廓可以辨识——
非常接近舞台的形状。
这很像是在提醒舞马,想要唤醒虚影就是得要跳舞的。
这个猜测非常离谱,比2012世界末日的预言还要离谱。
不过,走投无路的舞马觉得自己有必要死马当成活马医地试一试。
于是,他立在虚影面前,边念咒语边跳舞。
其实,舞马之所以愿意傻乎乎地驭蛇起舞,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图卷上的虚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巫术之类的东西。
在某些资料记载中唐朝巫女很擅长跳舞的。
或者叫跳大神。
舞马驭着灰蛇,凭着自己脑海中的记忆,试着跳了大绳、探戈、桑巴、芭蕾、爵士、踢踏、恰恰、华而兹。
至于跳的像不像,舞马控制不了。
为了节省时间,舞马尽量跳的很快。
像正常舞蹈两倍速度那样地跳。
灰蛇的尾巴在地上落下去马上就会弹起来,好像地底下烧着一团火。
舞马跳了好几遍,虚影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这就足够断定跳舞是没有前途的。舞马及时制止了这样犯二的举动。幸好,绝不会有人看到。
略微失望之后,舞马还是想到了最后一条出路——用灰蛇触摸虚影。
说实话舞马心里面有些抵触,也有些害怕。
他并不害怕疼痛,撕裂神经都忍过来了。
他担心的是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虚影会吞噬灰蛇,甚至吞噬自己。
为此,舞马忍着痛,把灰蛇的尾部揪下一小截灰雾。
别管怎么揪的。
总之舞马将这一小截灰雾扔向虚影,像小孩子往河里扔了一块石头。
令舞马意外的是,虚影的回应和扔石头这个比喻很契合——
以灰雾的落点为圆心,虚影表面荡起了一层一层的波纹。
不久,虚影恢复了平静。
而那一小截灰雾,在穿过画卷之后毫发无损。
这样看来可以作更进一步的试探了。
舞马将蛇尾轻轻抚在虚影上,感察到的是一股淡淡的哀伤,像是从秋天草原快要枯黄的草叶子上传来的那一种。
但是并没有丝毫危险的气息。
这让舞马彻底放下心来,将整条灰蛇投入虚影之中。
投入的一刹那,舞马的身子好像过了一道闪电,紧随其后觉见躯体之外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
“终于……有反应了么?”
舞马心头一喜,驭着灰蛇从图鉴中脱离出来,环视四周。
密室依旧黑暗,安静,冷清。
舞马却感察到了新的变化。
他看到了真正捆缚自己的东西——
一条锁链。
细如发丝,光泽透明。
舞马猜测它几乎没有重量的。
先前,舞马驭着灰蛇回到密室之时分明还没有瞧见锁链。
刚才念咒语跳舞的时候也没有感察到。
此刻却忽然出现了,证明舞马与虚影的接触产生了效果。
舞马能够很清晰地察觉到源自锁链上的禁锢之力。
这种力量不是物理上的隔离手段,也不是健身房里举杠铃那种。
更准确的描述——一种来自精神层面的禁锢之力。
它没有实体,或许普通人随手一挥就可以划过。
它又十分强大,被它禁锢住的生灵就像灵魂被贴了封条。
舞马不大清楚,自己怎样做到在锁链的禁锢下保留了意识,还驭着灰蛇完成了郡丞府自驾游这一壮举。
十有八九是灰雾或者《图鉴》的功劳。
舞马下一步脱身的思路很明确:解开锁链。
他从图鉴里找出那一小截被割掉的灰雾,轻轻放到了锁链上。
一瞬间,小截灰雾冒起了白烟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消失了。
锁链也上也露出了一点点缺损。
舞马观察锁链,计算它的厚度。
得出的结论是:如果把所有的灰雾都放到锁链上,应该能赶在灰雾全部变成白烟以前,在锁链上打开一个口子。
“生路出来了!”
只要锁链断掉,那么舞马就有十足的信心——这里谁也拦不住他。
玉皇大帝也不行。
既然打定主意,舞马很快付诸实施——
他用灰蛇的尾巴小心翼翼接触锁链。
瞬间感到一阵滚烫,尾巴冒起了烟儿。
舞马痛到差点叫出来。
没有叫出来的原因不是舞马很坚强,而是他发不出声音。
锁链微微荡了一下,上面的缺损稍稍大了一点。
舞马的精神状态则比刚才虚弱了一些。
“这样不行的,撑不到最后……我就得昏过去。”
舞马想了想,试着用意念将灰蛇的尾巴凝聚成刀片的形态。
他举起刀片,重重砍在锁链上,灰烟散去,留下了更深的印记。
“好一点了,但是还能更好一点。”
舞马用意念将刀片的锋刃勾勒成锯子的形态,又把锯子的每一个锯齿磨合的更加锋利。
“一鼓作气罢!”
舞马深吸一口,驭着锯子对锁链一通猛锯。
在一片雾气腾腾中,在滚烫的灼烧中,锁链的缺损越来越明显。
舞马则持续不断地,变的更加虚弱。
仔细对比缺损扩大的速度和灰雾化烟的速度,舞马觉得自己有六成的机会锯断锁链。
虽然身处黑暗之中,但舞马清晰地看到,光明和自由正在向自己缓慢又坚定地走来。
这个时候,锁链忽然微微一颤,缺损处似乎散出一股吸力,很快将四周冒起的白烟吸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顶着舞马的切锯,缺损竟然一点一点恢复了。
舞马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认命地再次驭起锯子,对着锁链继续一顿猛锯。
白烟着了火似的呼呼冒,被灼烧的痛感愈加猛烈。
锁链上再次出现细小豁口。
随着舞马加快速度,豁口渐渐变大。
当豁口再大一些的时候,白烟冒的更浓烈,锁链再次开启了自我修复的模式。
这一次舞马决定不再退缩。
他抱着置之死地而后生地念头,决心一鼓作气拼到最后。
“啪,啪……啪……”
密室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门打开了。
一道刺眼的光像刀子一样捅入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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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舞马是怎么来的
在一片刺眼光芒环绕中,走进密室的正是田德平。
舞马心头一紧,停止切锯锁链。
雾气在半空中扎眼的飘散,像夜晚放鞭炮留下的白烟儿。
锁链上的豁口飞速愈合,直至毫无痕迹。
距离最后切断锁链似乎也不太遥远了,结果却是功亏一篑。
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舞马顾不上沮丧,也没时间失望。
他把灰蛇的尾巴凝聚成扇子的模样,使劲儿扇动,以期白雾能尽快消散。
另一边,把注意力转向密室门口——
如果因为锯锁链而被田德平发现了异样,那就真的太冤了。
田德平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了一会儿。
看他的神情,似乎并没有发现舞马身上将散未散的白雾。
舞马有注意到,当田德平往密室里走的时候,燕小六张了张嘴。
但田德平只管往埋头进走。
燕小六见他全不搭理自己,便又合住了嘴。
舞马猜测,燕小六原打算告诉田德平之前听到鬼说话的事情。
舞马也大抵猜到了他最后为什么没说出来。
应该是华夏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思维惯性占据了思想斗争的上风。
而且,在第一次钻入燕小六脑袋说话之后,舞马再也没有轻举妄动——
这大概便叫燕小六不大肯定自己是真的听到了鬼说话,还是休息不好导致幻听了。
另一个证人王铁蛋轮班休息,也让事情更不好说清楚。
如此琢磨一番,燕小六的欲言又止便可以理解了。
想到这些,舞马给自己敲了个警钟:
再接近最后决战的关键时刻,舞马一定要稳如狗。
少做冒险的举动,少节外生枝,努力撑到黎明洒下曙光。
田德平手里拿着一个骨灰盒模样的物事,面无表情走了进来。
他先是来到另一个祭台旁边,用绸布将台面反复擦拭了几遍。
难怪那边的祭台会这么干净。
“已经够了吧,”
舞马看了看自家祭台上的斑驳血祭,又看了看那边的一尘不染,心里诚想,“又不是给自己准备棺材。”
田德平凝望着祭台,用手轻拂台面。
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舞马看着他的模样,心里面忽然有了一个很不妙的猜测。
过了很久,田德平转过身。
“我刚才感觉,”
田德平缓步向祭台走来,脚步轻飘飘的,像踩着一团从幽冥地狱浮上来的死雾,
“有人在这边呼唤我。
飘飘呼呼的——就好像是来自灵魂的呼唤。
我从里面听出了特别浓烈的求生意志,应该不是你罢?”
正是在下。
舞马很想这样回答。
只是想想而已,这样做会暴露自己的。
“是牲口,就要有被宰,被剥皮,被人吃进肚子里的觉悟。
是祭品,就要有被端上祭台,被献给古神,永世不入轮回的的觉悟。”
田德平望着舞马的身体,渴望的眼神像失控的饿狼,从他近乎等边三角形的眼睛里扑了出来,
“你应该有这样的觉悟。”
觉悟是有的。舞马心里想,老子想不明白的是老子怎么就成了祭品。
讲道理,像田德平这样没底线的混蛋更应该当祭品的罢。
可有时候,老天就是这么不开眼。
那些所谓的神,也未必永远都做得对。
“这段时间过的很忙,很紧张,”
田德平指尖敲了敲祭台。
噔噔两下。
像是有人在深夜敲门。
“当然也很充实,以至于我都快忘了从哪里拣到你的。
好像是在一棵树上。
你像流星一样,从天空中滑落,掉到树冠里。
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却一点事都没有。
我看过了,浑身上下,没有流血,没有伤痕,没穿衣服,滑溜溜的——这是长生天才能造就的奇迹。”
舞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但精神上掉了满地的鸡皮疙瘩。
舞马十分肯定,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要不然他怎么老是记得自己没穿衣服。
滑溜溜这个词……用在男人身上,也太过于恶心了。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与众不同,”
田德平仰头看天,目光及远,好像真的看见了挂满繁星的夜空,
“你是老天赐给我们的礼物。
你血气方刚、龙精虎壮……献祭都没能吸干你的血肉。
更重要的是,你身体里蕴藏着巨大的宝藏,”
田德平更加靠近祭台,眼神化作扫帚,一遍一遍扫过舞马的身体。
舞马只觉得如刀刮骨,
“可惜啊,匹夫无罪,怀璧有罪。
你得为自己赎罪。
你需要再来一次献祭。
让血干了,肉化了,骨碎了,让宝藏从灵魂的牢笼脱离出来,把它交给真正值得拥有它的人——你还可以拯救一个鲜活宝贵的生命!”
第十九章 看上了舞马的身体
说完啰嗦又渗人的话,田德平忽然笑了笑,仿佛如释重负,
“很快就会结束了。
太原的风波,李渊的野心,一群狂妄之徒的罪恶,
还有你的委屈,你的痛苦,你的不甘,你的原罪,都会结束。
就像一场大风刮过去,脏东西都给吹跑了。”
田德平收起他的目光,把手中的“骨灰盒”放在祭台上——
舞马脑袋的旁边。
“这是最好的补药。饿死的人舔一舔就能活过来。”
田德平打开“骨灰盒”,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散着鱼腥气的油脂,
“我一直没舍得用,”
田德平掐着舞马的腮帮子,强迫他张开嘴。
田德平从怀里掏出一个青铜材质的小勺子,挖了一勺油脂,塞进舞马的嘴里。
勺子在舌苔上轻轻磕了磕,油脂落下。
“你活不了多久了。
还能吃到这样的珍品,用汉人的说法,祖坟上肯定冒了青烟。
以后烧纸的时候要好好感谢老祖宗。
差点忘了,你没机会烧纸了。
别怪我唠唠叨叨的。”
田德平盯着舞马的嘴仔细瞧着,“其实我也挺紧张,挺激动——
为了今天,我准备了多久啊。”
舞马只觉得自己吃了一口生的,腥腻到极点的鱼油。
该不该将这口鱼油咽下去?
一位伟人曾说过,“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
不过此时此刻,舞马觉得自己只能将它咽下去。
第一,他无法反抗。
第二,不管他咽不咽鱼油,今天晚上的献祭都会如期进行。
如果鱼油真的如田德平说的那样是最好的补药,那么舞马倒是觉得它也许会对自己的逃生计划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好罢。别纠结了。
选择权并不在舞马——油脂到了舞马的嘴里,竟然自己会动的,缓缓又有力。
它冷冰冰地滑过舞马的喉咙,像蚯蚓钻进泥土里,顺着食道,一路往下,一往无前。
它带来的感觉并不像补药,倒是更像某种非常刺激的化学试剂。
到了胃里,它成了一团火,滚烫,灼热,要把整个胃燃烧掉。
随着时间流逝,油脂渐渐地被身体吸收,舞马的精神越来越好了。
像吃了兴奋剂的运动员。
舞马的头脑更加清醒。
感觉此刻随便拿来一本书,他都能过目不忘。
呼吸也很有节奏、很有力量,有一拳击倒一头奶牛的错觉。
舞马猜测自己的气色很好,脸蛋很红润。
要不然田德平为什么会直勾勾看着自己。
油膏果然是补药而不是毒药。它在舞马的身体里自由地徜徉着,滋润着气血,滋养着精神。
连灰蛇都在以可见的速度膨胀,让舞马怀疑有人在灰蛇的尾巴上装了一个打气管。
舞马一边感受着身体的变化,一边反复琢磨田德平方才说的话。
话里的信息量很大。
最关键的信息有两点。
一个是舞马身体中的宝藏,也不知道说的会不会就是《图鉴》。
第二个,拯救一个人的性命。
拯救谁的性命。
舞马猜测,就是田德平的。
这不得不让舞马想起小说《凡人修仙传》里面的情节。
主人公韩二愣子有修仙的资质,遇到了病入膏肓的墨大夫。
墨大夫想对韩二愣子夺舍,天天给他吃灵丹妙药,就等着时机成熟,鸠占鹊巢。
没错了。
田德平看上了舞马的身体。
田德平想要舞马。
舞马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要知道在《凡人修仙传》里面,韩二愣子多少还能自由活动,还能暗中积蓄力量,最后一举翻盘。
可舞马呢,目前他只能躺在祭台上,做一条咸鱼。
当然,他是绝不会放弃的——因为只要咸鱼自己不放弃,就还有翻身的可能。
……
田德平忽然伸出手,抚摸舞马的脸颊。
舞马觉得他的手很粗糙,很厚实,不像人的手。
田德平明明抚的很轻巧,舞马却觉得一股巨力按在自己的脸上,要把脸颊压扁了,压的舞马很痛,眼泪直流。
您就可劲儿压罢。早晚有一天,我要统统还回去。舞马想到。
“良药苦口,”
田德平的目光有些慈祥,又带着一点欣慰,“但会让你很舒服……你为啥流眼泪了?”
疼的呗。舞马的灰蛇翻了翻白眼儿。
田德平擦掉舞马的眼泪:
“不要遗憾,也不要难过,你的生命不会结束。
它会以另一种形式在人世间延续,它会更加灿烂,更加耀眼,更加美丽……
你要学会享受最后的欢愉。”
在田德平碰触到舞马眼泪的时候,舞马忽然发觉脑海中传来了异样的波动。
他将灰蛇沉入图鉴之中,很快发现了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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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宣布告吹的计划
在图鉴第一个空格上,熊怪的图象更加清晰了。
舞马甚至能看得到图鉴里熊怪的眼睛,那是一双有些疯狂又带着浓郁哀伤的眼睛。
而密室之中,田德平忽然喃喃说道:
“哦,我差点忘了什么。”
他说着,从骨灰盒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瓶盖,里面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
“对你而言,这是今天晚上献祭的最后准备——
也就是说,你的魂魄可以离开肉体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柔和,让人很有听从的欲望。
舞马稳住心神,坚决不听。
田德平强迫他张开嘴,小心翼翼把瓶口对准他的喉咙。
舞马看见瓶口有一滴腥红的血液隐隐晃动着。
他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如果这滴血掉下来,那就要万劫不复了。
“不要!”
舞马脑筋急转。
如果把脑袋变成马达,这会儿转速肯定超过了四千转。
在一眨眼的时间里,舞马想过无数种办法去阻止田德平。包括搞一个原子弹。
可他真正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把意识沉入图鉴之中,将灰雾疯狂地注入熊怪的眼睛里。
画卷上,熊怪的眼睛忽然变得模糊了。
田德平也眨了眨眼睛。
他觉得自己的视线一片混沌,甚至有点看不清舞马的嘴究竟在哪里。
他微微抬起小瓶,血滴退了回去。
他用抓瓶子的手背揉眼睛。
舞马稍稍松了口气。
但是不敢停下来,灰雾不停地往熊怪的眼睛里注入。
经历了一刹那的模糊之后,画卷上熊怪的眼睛重新变得清楚。
任凭舞马如何驭着灰蛇窜来窜去也无济于事。
田德平的视线也再次清晰。
他看见石台上的祭品依旧大张着嘴,便将小瓶拿起,打算再次往下滴去。
“这回完蛋了。”舞马想到,“老子还什么都没干呢。”
田德平却忽然停止了手中的动作。
他捂着胸口,脸色有些发白,犹豫了一瞬。
在舞马眼中这一瞬却极其漫长,又充斥着死静。
他甚至能听见田德平缓慢而又至郁的呼吸声。
田德平缓缓抬起小瓶,喃喃自语道:
“我太着急了么。
最后的准备,应该留在最后的时刻,她的血液才会更新鲜罢。
祭品也需要足够新鲜的,是不是?”
他喃着,收起了小瓶。
他看了舞马一眼,又深深瞧向了另一边的祭台。
过了许久,头也不回地了离开了密室。
……
田德平离开之后,舞马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管是不是舞马对画卷所作的努力让田德平改变了想法。至少,舞马保留了最后的生的希望。
死亡威胁暂时消除之后,舞马才注意到油膏还在持续滋润着他的身体。
在舞马的血肉里,油膏仿佛是糖块掉进了滚烫的开水中,飞快地融化,糖水四散,供养着灰蛇,就像**哺乳着婴孩儿。
作为一个祭品,舞马越来越合格。
就像屠宰场的牲口一定得是肥壮的。
舞马一生之中很少有这么精神的时候。上一次还得追溯到美股第五次熔断的那一天。
灰蛇也变得越来越高大密实。
舞马忽然想到了什么,再次把灰蛇的尾巴凝结成锯子的模样。
他举起锯子,吭哧吭哧搓割锁链。
剧烈的灼痛感再度袭来。
烟雾骤起如浪,锁链上再次被锯开一道细口。
灰蛇的尾巴变得稀薄,但很快又有更多的灰雾补充进来,让尾巴变得更加密实,让锯子更加锋利。
锁链上的豁口试图愈合,猛烈的锯动让它的努力无济于事。
豁口越来越大。只要时间足够,舞马相信自己一定能锯断锁链。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舞马觉得自己的意识快要被如浪潮卷的痛感吞没掉的时候——
“咔嚓”一下,锁链断了。
随着白雾散尽,断了口的锁链像一条蛇,软软趴在了祭台上。
在这一刹那,好像有一股清风拂过,将禁锢舞马肉体的无形之力带走了。
舞马的身体似乎又可以动弹了。
舞马想高声呐喊。他忍住,要是把田德平召回来就是得不偿失。
舞马想爬起身,但连续几次努力,全部无果。
和舞马之前想象的完全不同,他的身体状态很虚弱——只能轻轻地移动,晃晃手指头可以,想抬腿伸胳膊就太困难了。
油膏提供的能量大概都用来锯断锁链了。
再加上禁锢的时间太久,舞马的每一寸肢体都有点僵硬。
此刻的舞马,起身都很困难。
“我就知道,”
舞马叹了一口气,“事情没这么简单。”
徒手干掉郡丞府守卫,然后三百六十度后空翻跳墙逃跑的计划宣布彻底告吹。
找个地方藏起来似乎也不大现实。
虽然仍不肯放弃,但舞马不得不承认,一直以来,他心中怀抱的最大希望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最关键的问题是,留给舞马的时间不多了。
密室幽暗死寂,像极了太平间,停尸房。
舞马似乎嗅到了死人的味道。
那是一种自表面似乎完好、内里却即将腐烂的身体中发出的淡淡的恶臭。
舞马听见了死亡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飘飘渺渺,可节奏却均匀稳健,意志坚定,仿佛神佛也无法阻拦。
该放弃了么。
舞马摇了摇了蛇尾巴。
该等死吧。
真是好笑,被一万只尸鬼压在身子上的时候舞马都没有放弃过。
现在可早着呢。
早到还有一百万件事情可以做,可以用来打败敌人。
而且,还是有好消息的。
舞马笑了笑。
至少,锁链断掉了。不是么。
第二十一章 孤独的油灯
舞马很快从第一个计划破产的失望中重新振奋起来。
在全身依旧无法动弹的情况下,舞马必须考虑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下一次,田德平再来密室的时候,会不会发现锁链已经被舞马解开了。
很难讲,毕竟锁链的存在超出了正常人的认知。
舞马得尽快找到掩饰的办法。
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
用灰蛇的尾巴,将锁链两边的断头卷到一处,严丝合缝贴在一起。
这样试了一下,看起来果然便与之前完好的时候没有差别。
马在前厅溜达的实践已经表明,田德平看不见灰蛇。
所以舞马暴露的可能性很低。
这并不意味着舞马就此可以高枕无忧,逃不掉的话,最后还是等死一条路。
舞马忽然想到之前将灰雾注入熊怪眼睛时发生的异变。
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再次将灰雾注到熊怪身上,从眼睛到嘴巴,鼻子,耳朵,脑袋,全身各处都试了一遍。
熊怪如死物一般,彻底没有了反应。
仿佛方才眼睛模糊的一刹那,已经耗尽了它的全部活力。
熊怪和田德平之间肯定有什么关联。
但目下而言,舞马只能猜个大概。
此时此刻更重要的是如何脱困,熊怪虚影暂时帮不到舞马的。
正当舞马苦思脱身之法的时候,从下面传来一丝温暖的气息——他觉得身下的祭台莫名地变得亲切了。
这种亲近起始于方才锁链断掉的时刻。
好像他和祭台之间接起了一根看不见血管。
舞马看了看祭台上斑驳暗红的血迹,便猜测可能是因为之前的献祭,让他和祭台彼此血脉相通,精神契连。
而透明锁链隔绝了这样的联系。
舞马有点兴奋,仿佛摸到了求生的门把手。
可到底该怎样与祭台取得进一步的联系呢。
舞马试着用意念对祭台说话:
“你好,祭台兄。”
“可以说话吗?”
“那个……商量一下,献祭这件事儿,真的不好玩儿。”
“站在我这一边吧。”
“咱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对不对?”
“让田德平玩蛋去罢。”
无果。
念咒语、跳舞之类的方法之前已经试过,被证明完全反人类、反科学,没一点用处。
舞马想了想,打算用灰蛇摩擦祭台,增加彼此的亲密感。
他先用灰蛇的尾巴摩擦。
在祭台的边框和角落,密布着大大小小的圆洞。
舞马将灰蛇的尾巴伸进其中一个小小的圆洞之内,反复摩挲,小心翼翼地试探。
渐渐地,舞马觉得灰蛇的尾巴越来越热。
而祭台也不再冰冷,不再充斥着血腥的气息……
“不是无用功!”
这让舞马倍增动力。
他决定抓紧时间,再用灰蛇的脑袋逐个钻进这些大大小小的圆洞里。
这样一来,舞马和祭台之间就会更加亲密了。
这个时候,一股仿若来自灵魂的震荡漾起,灰蛇的身子跟着颤了颤。
“图鉴有变化了?”
舞马将意识探回脑海之中,便瞧见《图鉴》的画卷上第一个空格中,熊怪脚底下踩着的物事更加清晰了——
它就是一个祭台,跟自己身下这个的一模一样。
整个图案变得更加清楚,是灰白二色的。
这让舞马生出一种小时候看小人书的感觉。
只唯独祭台是彩色的,栩栩如生,直如照片一般。
舞马很兴奋。
他驭着灰蛇离开脑袋,继而发觉整个祭台似乎更加温润了。
“嗨,祭台兄。”
“这回能和我说话了罢。”
祭台没有反应。
正当舞马尝试和祭台进行进一步沟通的时候,却感觉到另一边的祭台也传来了无声的呼唤。
舞马想起来了,同舞马身下的祭台一样,另一个祭台上面也布满了更细小、更紧致的圆洞。
如果把灰蛇的尾巴逐个探到这些坑洞里面,会不会增加舞马和它的亲密度呢?
“祭台兄,”舞马喃喃道:“是你的女朋友在召唤我吗?”
“我去看一看?”
祭坛无言。
舞马默认他同意了。
摇着尾巴兴奋地冲向另一个祭台。
舞马如法炮制方才对自己身下祭台的做法,把尾巴逐个塞进祭台的坑洞。
反复摩挲之后,另一个祭台也好似活了过来。
它的主体在很有节奏地微微颤动,像胸口随着呼吸而起伏。
甚至,舞马能听到祭台的心跳声。
“难不成,”
舞马不禁想到:“这个祭台曾经是个活人?”
因为田德平的手段,活人变成了祭台。
那么,在田德平完成献祭之后,他会不会把舞马也变成祭台。
密室寂静入坟,舞马毛骨悚然。
他继续往下探查,当探到中间某个圆洞的时候,发现这洞颇有些深邃。
舞马心头略有些惊讶,驭着灰蛇往洞内一探,骨碌碌直往下钻,一直钻进了祭台里面。
接着,便瞧见四周空间忽地一宽,大抵是来到祭台中间空心处。
此处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舞马驭着灰蛇之眼凝神一瞧,四周便清晰可见了。
祭台中央的石板上刻着一副雕花的油灯图案。
舞马觉得这幅图案很有些眼熟。
便用灰蛇的尾巴扫了扫图案表面。
正要仔细观瞧,却察觉图鉴之中再次传来一阵异样。
他连忙退回图鉴内,只见画卷第一排第二个空格上,又出现了一道淡淡虚影。
仔细辨识,虚影的模样与另一个祭台内部空心处的油灯图案十分相似。
舞马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它了——
这不就是舞马祭台上面,摆放的那一盏孤独的油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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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田德平的心思
谁也不清楚田德平的心思。除了他自己。
田德平拿给王威的作战计划简约而不简单——
他准备好了十名死士。
等待夜幕降临,田德平就将用【袈裟暗面】罩住他们,隐匿身形,然后无声无息潜入唐公府内。
田德平知道李渊身边也有高明的觉醒徒,有重兵把守,不大可能只靠【袈裟暗面】就靠近身边。
这个时候,献祭就可以开始了。
一个死士身上会带着血祭戒指,戒指则联通着密室的祭台。
祭台承载着献祭的起始、牺牲、召唤和收获。
饱满精壮的祭品,虔诚至极的祈祷会引来古神的注视。
古神将赐予死士黑熊的力量、猎豹的速度和猿猴的敏捷。
像种狗一样躺在床上抱着两个女人的李渊,可能来不及提裤子,就一命呜呼了。
对,他妈的李渊就是一条种狗。
李渊的老婆窦氏死了好几年了。
作为一个带把儿的男人,心爱的女人死掉,不想着怎么把她救活,反而花天酒地到处睡女人生野种,不是种狗是什么。
今天晚上,月亮升起之后,田德平将为自己证明,他和李渊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也将在夜幕的见证中走上截然不同的两条路。
与此同时,另一场真正的献祭将会同步进行。
这场献祭,才会用到最珍贵的祭品。
这场献祭,才是田德平费尽心机,布置这一切的真正目的。
田德平背井离乡,背负着生命无法承受之重,来到举目无亲的晋阳,一直苦苦走到现在,他所有的希望和期盼都寄托在这场献祭里面了。
……
“天色不早了啊。”
田德平站在后院,抬头往天上看。
他畅想着今夜必将发生的血腥又温馨的画面,游走在郡丞府暴风雨前夕的气氛之中。
据说生死攸关的日子里,时间总会过得很漫长。
离开密室之后,田德平开始苦恼夜幕为什么还不降临。
一段频繁的时间里,田德平似乎总能听到密室那方传来的祈祷声、哀求声,是那种来自灵魂的声音。
好像有人潜入田德平的脑海里,和他的本命妖怪直接对话。
“是祭品的意识苏醒了吗?”
田德平摇了摇脑袋。“
祭品的身体肯定是无法动弹的。
所以这样的苏醒毫无意义,只会让他在献祭到来的时候更加无助、更加惶恐。
没用的。田德平咂了咂嘴,这是“长生天”降下的死亡。
如果只靠祈祷和哀求就能免除,那人活着就未免太过于简单了。
就算是田德平这样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成就库拉达的人,想要活下来,想要实现自己的夙愿,想要和心爱的人一直走下去,也还是要拼尽一万分的努力啊。
而那些远远不够努力又活的太过天真的人,不幸卷入了暴风的漩涡,就没有活到最后的资格。
……
大决战临近前,田德平似乎有很多事可以做,又似乎不必做任何事。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胜利从来都偏爱有准备的人。
既然刺杀李渊不可避免,田德平抱着旱时备舟的心态,很早就选好了承担刺杀任务的死士。
洗脑、训练也做了很长一段时间。
死士们对李渊的样子、习惯,唐公府的构造都了如指掌。
只差最后一夜,只差最后一击。
抱着战略上藐视对手战术上重视对手的态度,田德平打算抓紧最后的时间,到郡丞府各处看一看——
他要检视自己布置的图纹,在脑海里默默演习最后决战的流程。
他溜达着,慢悠悠的,成竹在胸的,有点神棍装模作样的风范,又像鸡圈里无所事事、观览母鸡的公鸡。
就算真的变成公鸡,田德平觉得自己也应该是一只神鸡。
因为田德平神鸡妙算。
……
前厅的耳房里,王威一个人在玩沙盘,推演今天晚上可能发生的各种结果。
田德平从门缝里看过去,王威故作淡定地冲他笑了笑。
这种拙劣的表演完全无法掩饰他的紧张。
耳房里的凝重像凛冽秋风后的落叶,飘落满地。
田德平暗自冷笑。
王威身处高位,却从来都不是一个干大事的料子。
他有一点狠劲儿,但是不够聪明。
像高君雅这种脑子不大清醒、带着孩童般天真特质的拖油瓶,早就应该踢出平叛的队伍了。
还有,刘世龙一副鬼精的样子能相信么,竟然傻不愣登请到郡丞府里商量要事。
要不是田德平早就做好准备,王威冒失的举动很可能是致命的。
至于王威的承诺——待到功成之日,要向圣君推荐自己。
老实讲,田德平从未把希望都寄托在王威身上。
现今的世道,觉醒徒很值钱。
不,用钱已经无法衡量了。
每一个有志问鼎天下的豪杰都渴求觉醒徒。尤其似田德平这般天资卓绝、实力深厚又大智慧的。
倘使在晋阳平逆一战中一举成名、世人俱知,圣君大概会亲自召见田德平罢。
只要能见到圣君,得之赏悦,在不遥远的未来,成仙封神也可期可待——她也会陪着自己一起成仙罢。
如此一来,就能天长天地、永不分离了。
田德平冲着王威谄媚地笑了笑——这将是王威最后一次见到这样的笑容。
王威冲他郑重点了点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投给彼此信任、坚定、坚决的目光。
第二十三章 外面,外面……
田德平背着手来到后院,美滋滋的。
死士们就在后院某间暗房中冥想吐纳。
这间房比旷野里的孤坟还要安静。
死士比坟里的死尸还要平静。
火山爆发前往往也是这样死寂的。
田德平给他们画了一张天大的饼,有荣华富贵,还有长生不老,凡俗人很少有能抗拒这些诱惑的。
路过密室门口,他看见一个颇有些眼熟的兵卫,顶着黑眼圈,怀抱自己赐给的黑杖。
田德平这两天总能见到他,这让田德平一度怀疑郡丞府里是不是人手不够了。
打听一番才知道是这个兵卫担心旁人值守不上心,故而主动提出每天要多站一轮岗的。
估计谁也想不到,兵士手里的黑杖可以让他比旁人少受一些血煞之气的侵蚀。
路过西边的一间厢房,田德平看见高君雅供起了不知哪位神仙的香坛。
他起立磕头,磕头起立,不厌其烦地重复无用的仪式,祈祷今日事成,晋阳太平,百姓安宁。
有时候,田德平不得不承认,高君雅迂腐、呆蠢,但在某些人眼中,可能他也算为国为民的忠臣。
高君雅看见了田德平。
他走出厢房,走到田德平身前。
田德平这才发现,高君雅脑门上磕出了一片血红的印记。
“田参军,”
高君雅说道:“你可记得,你先前曾答应过我的,献祭之时,一定给祭品一个痛快,对不对?”
田德平受够了这个傻缺。
都到了要命的时候,还在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关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高君雅的心肠有多大,脑袋里装了多少面糊,田德平已经不想猜测了。
田德平没有说话。
高君雅就有点急眼了,眉头一皱,“献祭都要做了,你该不会告诉我你要反悔了罢!”
“记着呢。”
田德平淡定地点了点头。
显然,这是不可能兑现的承诺。
祭品最大的价值就是牺牲。
祭品如果不痛苦,不哀嚎,不撕心裂肺,怎么能唤来古神的注意呢?
更何况,祭品的痛苦又非只在献祭之时。
被当作祭品的那一天起,祭品和痛苦就是连体婴儿了。
“那你可还记得,”
高君雅指了指天,指了指地,“我们是打算在献祭之时求雨的——现在,虽然等不到祈雨的良辰吉日,但求雨之事绝不能因此放弃。”
田德平道:“如果求雨会耽误平逆,郎将还要坚持吗?”
“这就是我们的命了,”
高君雅道:“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心中有圣君,有江山,全心为民,天道就会站在我们这一边,命运就会垂青我们,我们就绝不会失败。”
“那就如您所愿。”田德平说道。
他心中冷笑。
很显然,自己带了一头猪队友——天道和命运会站在你这边,但胜利不会。
胜利只会追随强者,不惜一切追求胜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强者。
田德平就是强者。
……
夜幕终于降临。
田德平按约时来到郡丞府前厅,王威和高君雅也到了。
十名死士并成两排立在中央。
他们的眼神里隐溢凶光,身上散发着必杀之气。
饿到极点的野狼都会见到他们也会退避三舍。
田德平一生之中,从未有过这么激动的时候。
像太子加冕礼,像封神前夜,又像新婚之夜。
王威站在死士正前方,准备作最后的动员令。
但他久久没有开口。
田德平一度想替他讲话,后来才注意到王威的袖子微微有些摆晃,便猜测藏在他袖子里的手应该也在颤抖着。
不管是因为暴风骤雨即将到来的紧张,亦或者是因死士目中的煞气而恐惧,都让田德平更加有些看不起他了。
过了许久,王威终于说道:
“各位生死弟兄,时至于此,形势明了,也无需多言。
王某人只能以自家性命作保,只要你们能杀死逆贼,能活着回来——
我就保你们一生荣华富贵!”
这算什么动员令。
田德平皱了皱眉头。难道不应该讲——你们都是我大隋的勇士,你们身负圣恩,你们使命光荣,你们将见证历史性的时刻……
不应该讲这种提振士气、振奋人心的话吗。
却见一众死士已经激昂振奋了,脸上都是潮红的颜色。
有人想高喊口号,但又恐引起邻近关注,只能挥着拳头,无声地呐喊。
你们这也太容易被鼓动了罢?
田德平正要举起拳头,高喊一声:
“为了大隋而战,为了圣君而战,为了我们光明灿烂的未来而战!”
忽听门外有急促的声音传了进来——
“郡丞!郡丞!”
一个门卫跌跌撞撞爬到正厅里,指着南大门,
“外面,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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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太原最燃的那把火——李世民
此夜无月无星,大概是天上的云太密了。
人们只能点燃火把,褪去夜的黑。
郡丞府外是密密麻麻的军队,火把星布阵列,肃穆又煞气。
郡丞府南大门正前方,英气勃勃的李世民骑着高头大马,一腔热血不为人知地燃烧着。
这许是满夜火把犯的错。
又或者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战斗。
李世民目视前方,目不转睛。
爱马白蹄乌在身下蠢蠢欲动,李世民轻抚它的脖子,让它稍安勿躁。
李世民知道,白蹄乌和自己一样,很迫切地想踏出这第一步。
但李世民也知道,第一步绝不该这么轻易地踏出去。
只要踏出这一步,就是与朝廷为敌,就是与天子为敌,就是与昏隋为敌,就是与他从出生而始一直接受的忠君爱国之道为敌。
李世民捉着马缰的手隐隐在颤抖。
矛盾么。
犹豫么。
害怕么。
不,李世民早就吃了称坨铁了心。
他要造反,要革命。他要换了头顶这片天。
若论心里何时长出造反的草,李世民是最早的。
阿耶比不过他,刘文静也比不过他。
若论造反的坚定性,李世民就是整个太原郡烧的最燃的那把火。
阿耶都是被他点燃的。
晋阳要被他点燃。
整个太原也要被他点燃。
李世民不矛盾,不犹豫,不害怕。
颤抖只是源自兴奋,源自充满不确定性,又太值得期待的未来。
李世民的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种下革命的种子呢。
是大业十一年。
是烽火雁门关。
是天子跌落凡尘的那段日子。
那一年,杨广因为突厥不来朝贡,决定巡游北塞,原来的计划只是想想吓吓始毕可汗。
没想到始毕完全不吃这一套,带着数十万突厥大军直接杀过来,将杨广堵在了雁门郡,吃喝拉撒全都出不去。
您不是想要朝贡么。
我们来了,带着千军万马呼啸而来,还打算把您带回突厥,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天天朝贡,贡到您想吐。
杨广吓惨了。
他慌慌张张发出集结令——“他娘的突厥人不按套路出牌,各位爱卿快来保驾。”
邻近郡守县令竞相来赴难。
那一年,李世民十七岁。
他应召入伍,隶属屯卫将军云定兴,作为一名参谋参与救援战。
站在雁门关外,望着营帐连云的突厥大军,望着在大军威压之中瑟瑟发抖的孤城,李世民贡献了一个值得记载史册的建议。
他对云定兴说:
“始毕可汗既然敢突袭入境,包围天子,一定以为咱们行动仓促,来不及组织救援。
咱们的兵马虽少,但不妨多带一些旗子和军鼓,藏在山林里,白天的时候一个人举十把旗帜,军队绵延几十里,就好像满山遍野都藏着兵士。
晚上敲锣打鼓唱大戏,要多热闹有多热闹,让始毕以为咱们起步就是百万雄兵。”
青春如火,岁月如歌。第一次,李世民带着少年的沸腾热血,带着男儿纵横沙场、报效国家、尽忠天子的渴望和荣光,捐躯从戎。
接着,一盆冷水扑过来,李世民的热血很快被凉透了。
透心凉。
凉的比隋炀帝东征高丽兵败的速度还要快。
在雁门关突厥大军一片肃杀氛围之中,在漫天箭雨之下,李世民看到了与自己心目中完全不一样的天子。
躲在城墙里的杨广,完全没有天子的从容,天子的潇洒,天子的意气风发。
在突厥觉醒徒的箭系觉术加持下,一根突厥的箭矢落在御座前,杨广吓尿了,抱着儿子杨杲痛哭流涕。
哭也没有用。
箭雨一直下,气氛不融洽。
后来听人讲起这件事的李世民失望透顶,暗自下定决心——
如果有一天,自己面临这样的场面,一定不会如此不堪,如此无能,如此懦弱。
李世民冥冥中觉得,时间会给自己证明的机会。
或许真的有一天,他也会遇到和杨广同样的处境。
那时候,他将驭马当先,站在万军阵前,挥剑指着敌人的鼻子骂娘。
至于躲在雁门关里的杨广,李世民撇了撇嘴,只有一句话想告诉他:
哭可以。
别当着这么多人哭啊。
让李世民彻底对大隋朝死心的,是杨广的言而无信。
在受难之秋决死之时,杨广亲巡部队,许诺:
“守城有功者,无官直除六品,赐物百段;有官以次增益。”
那便是——没官的直接六品,赏赐绸缎百段;有官升六级,赏赐倍增。
杨广还不断派出使者,慰问将士。
使者一天得跑了七八十趟,反复给众人讲:“圣上说啦,突厥退兵之后,封赏马上到位,一定不会让有关部门的官吏玩刀弄笔,诋毁大家的功劳,耽误大家的富贵。”
将士们一听天子都这么说了,那还不玩了命守城杀敌。
大家昼夜不眠,奋力作战,死伤惨重。
死了就算了,活下来可要喝酒吃肉、升官发财的。
历史再一次证明,君无戏言是历史上最好笑的戏言。
不久之后,突厥大军真的撤退了。
杨广封赏,参加雁门关营救的有一万七千将士,最后获奖的一共一千五百人。
而且,授勋全部降格。
降到李世民觉得史官都不好意思记载。
而说好的绸缎丝帛也全部打水漂。
是时恰逢杨广又在琢磨着讨伐高丽,广大将士义愤填膺,就差杀到宫里指着杨广的鼻子骂爹。
民部尚书、东都留守,后来死时有万人送葬的樊子盖恳请杨广遵守先前的承诺,不要失信于将士。
杨广却说:“你他娘的想要收买人心!”
您咋这么说话不算话呢。
说出来的都是屁吗,风一吹就没了。
都说杨广老爹杨坚抠门,每餐就吃一道菜,嫔妃不许用金玉,马车要多破有多破,但人家对自己抠对别人不抠啊。
杨广这货,特么的自己吃好的穿好的,就是不舍给别人一点点。
那天晚上,李世民躺在床上,脑海里全都是杨广趴在龙椅下面,抱着儿子痛苦流涕的画面。
这就是所谓的天选之子吗。
这就是坐拥万里江山的帝王吗。
这就是他为之效忠、不惜生死的圣主吗。
忒他娘的窝囊了!
李世民半夜走出屋子,爬到自家院子的房顶,遥遥南望,望着京都,望着紫薇城的方向——
那个曾经被龙气环绕、令人向往的大隋国都,不再遥不可及。
那座曾经金碧辉煌、庄严肃穆的皇宫,不再令人敬畏。
那方天底下只有一个人才能坐下去,金灿灿的皇座,也不再光芒万丈。
在一片旌旗摇动之中,在将士们的怨声载道之中,李世民看到了杨广的卑微和不堪,看到了皇帝的出尔反尔。
皇帝至高无上的形象在他心中轰然崩塌。
对于隋朝,对于天子,对于隋炀帝身边粉饰太平、溜须拍马的臣子们,对于连小小高丽都打不过的隋朝军队,李世民心里面只剩满脸的不屑。
正如此刻,李世民即将直面杨广的心腹:王威和高君雅。
他心中只有热血在沸腾,只有激情在燃烧。
只要杀进这郡丞府,抓住王威和高君雅,就是利箭出弓,再也收不回来了——
当然,李世民从来没打算收回来。
要杀就杀个痛快,杀个天昏地暗,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今夜是第一夜,埋葬昏隋的第一夜。
环绕在李世民身边的这些火把啊,即将点燃的,正是昏隋的基业!
……
“二郎君,兵贵神速,”
骑马立在李世民左侧的裴寂注意到他情绪中的异样,忽然意味深长地说道:
“夜长梦多啊。”
李世民神思回游,稍稍平复心情,正要发出攻击号令,却听另一侧的刘文静说道:
“郡城府中,应该有两个觉醒徒。
除了司兵参军田德平,还有一个应该就是给刘世龙传简讯的人——
唐公起兵,志在天下,少不得一支觉醒徒建制专队。
我想,若有可能,尽量留下此二人性命。”
裴寂却道:“天知道这些觉醒徒都有什么本事,是不是丧心病狂之徒。
若因留手耽误大事,岂不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刘文静道:“只盯着眼前一事一物——我们也就只能推倒个郡丞府罢了。”
裴寂道:“我只怕有些人好高骛远,反倒被墙上掉下来的砖头砸死。”
李世民想不通,刘文静和裴寂二人原先分明关系不差,怎么最近总是有些针锋相对。
不过战斗就在眼前,李世民懂得一切争执都要在战前统一思想,便说道:
“战场上瞬息万变,我们随机应变。
倘若能为阿耶收服觉醒徒,自然是最好不过。
若是不成,也不必强求——
把有异心的狼圈在家里,会把自己咬伤的。”
这时,却听郡丞府里有人高声说道:
“门外何人!
可知此处是太原副留守、郡丞王威府邸。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公然在此聚众闹事,喧哗不休,不怕触犯王法,将你们打入大牢么?”
“抬头看看天吧,”
刘文静冷笑道:
“天已经黑了,有请郡丞出来掌灯。”
门内人似乎楞了一下,“我家院子里有灯的。”
“小小油盏,微不足道。”
刘文静说道:
“郡丞何不走出院子瞧一瞧,看看此夜之中,这些此起彼伏、如山如海的火把罢——
院外已是白昼,院子里却是天黑了。”
门内人默声半晌,似乎终于听懂了裴寂话,犹疑了很久,终于说道:
“你算什么东西,叫李渊出来说话。”
说话的人果然就是王威。
李世民很快猜到,王威在拖延时间。
既然已经决定反了,那么任何对话都是毫无意义的。
裴寂说得对,只怕夜长梦多,只怕迟则生变。
李世民拔剑向前,发出了动手的号令。
“杀!”
——————
注1:雁门关一战资治通鉴里讲的挺细致,可以看一看,很好玩。
注2:李世民的昭陵六骏大家都知道。不过晋阳起兵时候,他骑的是哪一匹,或者说当时六骏到没到他手上,我查了一些资料,没找到。
但是六骏里的白蹄乌,是他在公元618年平定薛仁杲时乘坐的爱骑。其他五骏出场时间都要靠后。
舞马穿越是在公元617年,这么一算,最接近白蹄乌的出场时间。我就把白蹄乌用在这里了。特么的好不容易考证一次,我得亮一亮啊。
今天晚上就这一章了。不用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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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暴走的世界
当李世民挥剑号令之时,舞马刚刚结束了一场试验。
实验的主题是研究图鉴上新出现的油灯图像,与密室里的油灯,以及另一个祭台之间的关系。
这个细说起来有点复杂,就不多讲了。
但试验颇有收获。
舞马不确定试验的结果一定会帮到自己。
这需要时间和实战的检验。
舞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这个时候,从密室外面传来了乱乱糟糟的哄吵声,还有慌张的脚步声。
“这么快就要开始了么?”
舞马心头一沉。
面对即将到来的嗜血献祭,在坚定无比想活下去的意志中,舞马也察觉到了自己对命运变幻莫测、难以捉摸的敬畏。
他心中暗道:“密室里面,还有图鉴之中,该研究的该探索的,都差不多摸完了。倒不如去外面瞧一瞧,说不定还能有什么意外收获。”
便驭着灰蛇钻墙出了密室。
只见后院内,已燃起数个火把,燕小六,还有十余个兵士,各自拿着兵刃,一脸紧张,全副戒备。
前院之中隐隐传来叮叮吭吭的兵器撞击声。
一个似乎是领头模样的兵士与众人说道:
“郡丞说了,胜负就在今晚,赢了兄弟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富大贵,输了他娘的全都得死。
兄弟们,一辈子就这一次,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说着,一指身后密室:
“郡丞还说了,前面怎么打都不要管,咱们的任务就是守住密室,谁也不能放进去,里面的人也不能有任何闪失,都明白了嘛?”
众人齐齐说是。
是个屁,老子已经出来了。舞马心道。
看了看后院情形,便觉无可观瞧,一路驭着灰蛇到了前厅,发觉身后虽然还有来自密室方向的拽扯之力,还是先前那般猛烈,但舞马却没有那样痛的厉害了。
舞马想了想,也许是油膏的滋养起了作用。
也可能是先前痛到极点的搓锯锁链,对舞马的精神起到了锻炼作用,增强了灰蛇的韧性。
他索性抵着拽扯之力继续往前走。
此刻,前厅里面挤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早先就藏身郡丞府各处的兵士。
门口的兵器撞击声愈发激烈。
炽热的火光自前院照进正厅,给士兵的铠甲上渡了一层赤红。
舞马穿过前厅,一路游到前院。
到得此处,拽扯之力变得更加强硬,痛感终于再次加之舞马身上。
他忍住痛,观瞧四周。
之间身穿黄色铠甲的兵士从郡丞府南门高喊着,挥动着兵刃,纷涌进来。
舞马心头暗喜,很显然——王威的对头来了。
在太原,王威的对头只有李渊。
那么这些黄甲兵士一定就是李渊的人。
好吧,历史再一次偏离了既定轨道。
在正常的历史线中,李渊没有这么彪悍,也没有直接派兵到王威府上抓人。
舞马没记错的话,起兵之前,李渊在晋阳宫设下了鸿门宴,等到王威和高君雅自投罗网去晋阳宫议事的时候,给两人扣上勾连突厥的帽子,就地抓起。
眼前这一幕真不知道唱的是哪一出戏。
但可以肯定的是,舞马穿越的完全不是正常模式的大隋。
有很可能他穿到了另一条时间线上。
也说不定他此刻身处的世界和穿越之前的世界根本不在一个宇宙体系。
比如说……封神宇宙,西游宇宙,唐人街宇宙,克苏鲁宇宙,漫威宇宙,没准儿是这些。
总而言之,舞马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绝不能按照固有的思维和认知来推断这个世界的发展趋势。
清脆的刀剑撞击声将舞马从历史与现实纠缠不清的状态中拉扯出来。
他很快意识到此刻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趁着黄甲兵士冲进来,舞马得抓紧求救——如果行动的早,大有可能让田德平的献祭胎死腹中的。
舞马驭着灰蛇奋力扎入一名黄甲士兵的脑袋中,传音说道:
“快报……”
“唐公……”
“后院……”
“密室……”
“献祭……”
因是一次只能传出两个字,便多传了几次,断断续续连成了一句话。
此刻正是两方交战正酣之时,两拨兵马打得难解难分,守住院中一条线,谁也进不得退不得。
这兵士全情投入,稍有不慎,就要丢了自家性命,再加上喊叫声兵器撞击声,乱糟糟的,竟然全未听见舞马的声音。
便算是听见了,八成也只会以为是打斗间的杂音,又断断续续的,顾不上多作理会。
舞马先后换了几个黄甲士兵传音,却未曾有一个人有过半点反应。
舞马有些着急。
既然李渊已经打过来了,田德平狗急跳墙,提前发起献祭也是很有可能的。
火烧眉毛的时候到了。
他想了想,既然这些兵士忙于搏命,在这里耗下去也无济于事。唐公军队指挥之人应该在郡丞府院外,那里清净一些,总不会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正想驭蛇而去,行了没几丈,身后拉扯之力终于大到难以抗拒,使得他寸步难行,只得停在前院中央。
隔着大门瞧向郡丞府外,远处有四人,各自骑着高头大马,气质不凡,多半就是攻府的将领,要是能把话传给这四人就好了。
正是苦恼之时,忽听见院外传来清朗一声:
“天赐神火,附之勇士!”
便瞧见三道柱状天火自院外而起,并排坠入院内,落在三个身着黄色铠甲的士兵身上。
顷刻间,三名士兵身上燃起汹汹炽火。铠甲上,兵刃上,无不烈焰灼灼。
三名兵士却并慌张,高举利剑、长矛,直往正厅之中,郡丞府守卫最密集的地方冲击。
所过之处,赤焰滚滚,热浪涛涛,敌兵惧退,慌慌张张。
舞马瞧的两只蛇眼直冒光,心想这才是真正的法术啊。
隋唐演义里面也没有这么玩儿的,这个世界一定是着了魔,一顿暴走走岔了路,不然不能这么疯。
唐公手下有这等猛人,攻下郡丞府杀了田德平便大有希望了。
又想自己要是能学到两招这样的术法,便算是穿回去烧烧尸怪,搞一个野外烧烤派对还不是洒洒水的事情。
厅内忽然有人喝道:
“雕虫小技何足惧也!”
舞马听出这是田德平的声音。
又听田德平发出怪异的一声尖叫。
叫声中带着一股颤抖的音波,叫人入耳十分不舒服。
仿佛有人拿着一根火柴,在舞马的脑袋里“噌”的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火苗,叫舞马的神智也跟着被点着了,脑子糊里糊涂的,躁动,沸腾,灵台也有失守的迹象。
尖叫声方落,似有三道赤红虚影在前厅内三名郡丞府侍卫身上闪过,便瞧见这三人眼睛珠子忽地变成腥红之色,面露痴狂之色,高喝着:
“杀!”
“杀!”
“杀啊!”
喝声不绝,三人从前厅冲了出去。
他们身上煞气很重,理智似乎全部丢在了前厅之内。各自挥舞着刀剑,冲着院内的黄甲兵士一通乱刺,狂躁而悍勇。
之前被点燃的三名黄甲兵士举着火枪火剑齐齐迎了上去,烈焰灼热,三名狂躁兵士亦是全然不惧,挥刀重砍,仿若被激怒的野兽。
火枪捅进了狂躁兵士身上,火焰点着了他们的衣服,刀剑坎在他们的身上,他们也浑未察觉,悍勇挥剑,全不作防,舍身搏命,将一众黄甲兵士逼的连连后退。
舞马心中暗道:这个田德平精通的术法要么是拿活人献祭,要么是能把人逼疯的玩意儿,怕不是小说里面常见的那些魔道中人。
待会儿若是求救不成,肯定得直面魔头,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绝不能着了他的术法。
这时,一到清亮剑光忽从院外荡入院中,横在黄甲兵士身前,将狂躁郡丞府兵士一剑挥开,齐齐摔倒在地上。
紧接着,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子声音:
“降者活,抗者死,弃剑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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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宇文剑雪初登场
舞马向南瞧。
自院外飞天而降一个清秀孤冷的女子身影。
她穿着一身白衣,作男儿打扮,但面容秀美,目若秋水,唇红齿白,体态盈盈,分明是一个漂亮大姑娘。
此刻,在一片火光映照之中,她白玉如雪的脸庞上了些淡淡的红,便好似仙女多了一点点人间气息。
作为穿越者的舞马也不禁暗自赞叹,从前在电视剧里也少见这么漂亮的。
只可惜这姑娘眉宇间蕴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叫旁人不敢多瞧几眼。
白衣女子御风临空,全不知万有引力为何物,更不晓得牛顿其人是谁,身侧不时闪过片片雪花虚影,犹若九天仙人临凡。
她自半空陡降,长剑远挥,疾风摇荡,三名嗜血的郡丞府兵士一触剑风,便似遭了重击,连滚带爬退到前厅之中。
“宇文剑雪,”
高君雅持剑自前厅跃出,遥指白衣女子,喝道:
“枉你身为忠臣之后,怎么如此是非不分,助纣为虐,叛上作乱,你可对得起你阿耶于你的寄望?”
宇文剑雪听得此话,忽地脸色一白,仿佛浑身血液一瞬间被抽干了。
稍许,缓过劲儿来,冷笑道:“忠臣已冤上黄泉路,杨广也得去陪他。”
高君雅斥道:“混账!逆贼!你阿耶——”
宇文剑雪懒得跟他废话,一剑向前,御风突进,顷刻间杀到高君雅身前,挥剑就刺。
“你阿耶——”
高君雅整句话没说完,实在憋得慌,但剑锋已划过来,总不能让人抹了脖子。
当即扬剑挡开,说道:“你阿耶——”
“岂是你配叫的?”
宇文剑雪听之怒极,当下全不作防,反手画圈回刺,剑剑直杀要害,逼得高君雅左抵右挡,半晌只剩几个“你”“你”“你”,单字儿在半空中飘着。
顷刻间两人就杀了七八个回合,出手之快,寻常人怕是连虚影都要看不清楚。
舞马是真没想到,高君雅还是一位武林高手,感情他穿越的世界不仅有奇幻巫术,还配置了武侠元素。
高君雅胜在男儿力大勇武,宇文剑雪则是身法妙极。
她周身羽毛虚影闪烁,似乎还是颇为诡异的法术。
二人互不相让,有来有回,战局很快僵持起来。
舞马却有些等不住了。
越往后拖,对他越不算利好,须知田德平还在磨刀霍霍,准备杀猪宰羊呢。
舞马连忙驭着灰蛇,游进宇文剑雪头颅之中,分段传音道:
“后院……”
“密室……”
“献祭……”
“阴谋……”
“救人!”
宇文剑雪正是游斗之中,倏一抬首,自然是听到了舞马说的话。
高君雅眼瞅着大好机会,当即突进。
凌厉的一剑从宇文剑雪心口扎去,竟然真的要穿体而入。
一招毙敌的机会就在眼前,高君雅剑在手中,心中却是想到:
“宇文姑娘乃是忠臣之后,她阿耶死得何其冤枉,我今日若是将忠臣之女杀死,日后良心可有得好受?有朝一日下了黄泉,又有何面目去见宇文弼?”
他脑海里情不自禁浮起自己一剑刺穿宇文剑雪的惨状,又想到宇文弼那张亲和微笑的面孔,心上似被剜掉了一大块儿。
可若是一时手软放过,转眼宇文剑雪回过神来,高君雅恐怕再也寻不到这样的好机会。
这姑娘摆明也是一个觉醒徒,本领一定不差,今晚决战必是一大敌手,就这般放过只怕要酿下大错。
心中左右摇摆着,手中宝剑便是略微一滞。
好一番挣扎,那剑偏偏就是刺不出去。
舞马绝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凭白连累旁人送命,冲着宇文剑雪连声提醒:
“看剑!”
“看剑!”
宇文剑雪当即警醒,稍一侧肩,高君雅便顺势挥剑,削向她一侧臂膀。
宇文剑雪虽疾身后退,可不妨之下,竟还是中了招,被他一剑划破右臂,鲜血直往外流。
当下,她也不皱眉头,也不作半声痛吟。
自知落了下风,向后飘身半丈,稳住阵脚。
舞马本还想多说几句话,可惜宇文剑雪已退出了灰蛇的活动范围,他被巨力牵引,瞬间滑出对方的脑袋。
看这姑娘方才的神情模样,多半是听见了舞马说的话,虽然只有五个词十个字,可该说的都说了,这姑娘长得一副聪明样应该听得懂吧。
此时,正厅里忽有人叫道:“高朗将明明能杀了她,如何手软了?”
高君雅也不搭理说话之人,比剑向着宇文剑雪,说道:“姑娘还不速速离去,缘何非要掺和在这摊浑水之中?”
宇文剑雪道:“清水浑水,我早就在水中了。”
“快走罢,”高君雅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苦苦相劝:“凡是进了府的,可都活不过今晚。”
宇文剑雪却冷笑道:“你也不怕闪了舌头。”
“那我便送你离开。”
高君雅说着,接连三剑刺向宇文剑雪眉心、脖颈、胸口,看似是想一鼓作气要了对方性命,但宇文剑雪瞧着剑势走向,知道他分明是想逼得自己往后退。
她本想施一招【飘雪之域】,施下漫天雪花,反守为攻,抬头却看见滚进前厅内的三名嗜血兵士摇摇晃晃又爬了起来,皱了皱眉头,心中暗道:
“这些兵士疯癫痴狂,颇有些难缠,怕是中了觉术。
进府之前,恩师曾叮嘱,府内有两个觉醒徒,唐公留有重用,要我尽力生擒,倘现今贸然出手,要了这二人性命岂不糟糕。
方才有人暗中与我传音,多半便是其中一位。听其言语,似乎提醒我后院之中另有蹊跷。
我不妨先与恩师请教,再来定夺。”
这般一想,当即竖劈一道雪剑,白芒出锋,气势惊人。
高君雅自知这一剑难挡,不敢硬来,蹬地后退数步,避开了锋芒。
宇文剑雪便借这当口,转身要往院外走。
舞马心说这就对了,赶紧把正主请过来定事。
往大门口瞧去,却忽见在一队兵士簇拥下,三人骑马而进。
正当间的青年男子自是三人之首,英气勃勃又不失温和,叫人很有亲近之意。
舞马心想,抓捕王威和高君雅是顶天的大事,李渊就算自己不能亲至,也应该派出最信任的人。
便猜青年男子一定是李世民。
千古一帝,威震四海的天可汗就在眼前,舞马不由多看了几眼——
李世民现今还没当上皇帝,所谓的王霸之气在他身上半点也寻不着。
可其身上自有一股日出东方、朝气蓬勃的观感,叫人不禁对其未来无限期待。
李世民左手边这位一副老鸨龟公的气质,多半是皮条侠裴寂。
李渊晋阳起义,主要谋士就那么两个,舞马猜不错的。
话说,裴寂也是史书上大有名头的人物。毕竟自华夏历史从前往后细数,敢在皇帝还活着的时候,就把皇帝的女人洗白白送给反贼,而且一送就是俩,这等胆大妄为的人物决计不多。
李世民右手边这位,手持一根刻着蟠龙的拐杖,在胸口微微拍抚,气质儒雅,似胸有成竹。
持杖这人身上隐隐透着一股炙热气息,仿佛生了一把火炬在体内燃烧。
很有可能也是一名精通巫术的异人。
舞马正猜测他的身份,便瞧见宇文剑雪踏雪御空来到三人身前,行礼之后,说道:
“恩师先前猜测果然不差。”
说着,走到近前,与三人低语一番。
大抵是将舞马刚才传音的事情道了出来。
三人面色皆肃。
李世民与持仗男子说道:“肇仁,这回可要瞧你的了。”
刘文静字肇仁,舞马当然晓得。
这下子厉害了,太原最著名的三大造反派活跃人士全部到齐。
而那位李密的亲家,吃过大牢饭的刘文静竟然会使巫术,老天真是会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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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我们一定会赢
院内火光冲天,映照在王威似乎不失冷静的面庞之上。
但王威的内心世界早就失去了镇定。
一切都脱离计划,一切都不在掌控之中。
李渊大军突如其来,把郡丞府围的水泄不通,王威已成困兽。
困兽犹斗,但王威不大确定自己是否要一条路走到黑。
死守到底,还是缴械投降。
王威犹疑了很久,拿不定主意。
最大的问题是,就算王威想投降,人家也未必会收。
很快就有人站出来,宣布王威即将迎来的终场:
“王威请受死。”
郡丞府大院内,有人轻喝一声。
声音不大,却似在王威耳旁响起。
王威从前厅大门往外瞧,说话的男子身骑高头大马,手持一把蟠龙木杖,目中自有精光,正是曾经被打入大牢的晋阳县令刘文静。
只见他举杖遥指厅内,斥道:
“反贼王威,勾连突厥,证据确凿,罪当万死,今日就拿了你去见圣上。”
“放屁!放狗屁!”
王威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汝乃贼,汝九族俱为贼也!
血口喷人!我倒要问问你,唐公募兵,何故让两个阶下之囚挂帅?今晚又为何——”
王威正想据理力争,但天底下哪有那么多道理让他讲,刘文静已然出手了。
“龙仗为风,烈焰如浪。”
刘文静轻摇羽扇,一道火浪脱扇而出,卷过当院数名黄甲兵士。
这些兵士顷刻间像是穿了烈焰铠甲一般,各个皆通火术,挥拳似能击出火球,舞剑便有火蛇随之舞动。
数个火铠兵士齐齐往前冲,郡丞府的守卫根本防不住,不时有人中了火球火蛇,便听见院子里惨叫声此起彼伏的。
奇怪的是,这些火球火蛇似长了眼睛、开了灵智一般,只烧人、只烧肉,却不见点着木头、衣服、窗纸什么的。
王威便瞧见白衣飘然的宇文剑雪借着火势,一马当先杀向前。
一片雪花环绕中,她身影闪烁,如蝶如燕,行迹难断。
院中率众抵挡的高君雅又要顾忌火势,又要防备她来偷袭,边打边退,左挡右抗,几度遇险。
王威心里恼恨高君雅刚才错失杀死强敌的大好机会,嘴上却道:
“宇文剑雪,我念你是名臣之后,可代圣君饶你从逆之罪。
现今放下手中之剑,与我等一道杀了李贼,戴罪立功,正当其时,也可还你全族一个公道。”
“便以尔项上人头,当其时立其功罢。”宇文剑雪冷笑道:“我们家的公道,我自会拿回来。”
说着,隔空一剑朝着王威挥去。
剑气凝出一道雪浪,威势吓人,惊得王威连连退步,撞在了身后木几之上。
幸得高君雅喘了口气,扬剑劈开雪浪,王威才定下心神,转头直看田德平,见其神容淡定,坐观虎斗,气不打一出来,怒道:
“你瞧瞧罢,你们都是觉醒徒,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不见你逞威风,只见你看笑话。”
田德平道:“那是还不到时候。”
说着,冲外边高声道:“高郎将快撤!我们回里屋再与她缠斗。”
高君雅独自面对两个觉醒徒,全凭邪不压正,讨逆义不容辞的一口气在斗,早就撑不住了。
听了田德平的话,当即画圈虚晃一枪,一个倒翻跟头回了正厅之中。
高君雅脚方落地,王威便指着他鼻子骂道:“刚才明明能杀掉宇文剑雪,你为何手软了?”
高君雅失了一瞬神,少许哀声回道:“老天不叫我杀她。”
“放屁,”王威的手直发抖:“老天有没有说你今天要死啊?”
说着,便去腰间摸剑。
却被田德平拉着了,“老天什么都定不了——
二位且随我到后院,我自有杀敌的法子。”
田德平说着,便一手拉着王威,一手拉着高君雅,强往后院行去。
高君雅扭头左右回顾,瞧见前厅门口一众还在死硬抵抗的郡丞府兵士,心想田德平多半要退到后院密室之中再做抵挡,却只带着寥寥数人。可剩下的这些兵士哪里是刘文静和宇文剑雪的对手,恐怕个个都要性命不保。
便与田德平低声道:“这帮弟兄们怎么办?”
田德平便说:“船都翻了,自己能游上岸就烧高香罢。”
话说着,高君雅连连回头去看厅中抵挡的兵士,满面羞愧之色。
不一会儿,却也在田德平拉扯之中,在数名侍卫簇拥中,到了后院。
方踏入院子,王威瞧见田德平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符箓,随手点燃,整个后院,连同北面的密室皆被一层黄色光罩笼住。
再往前厅瞧去,宇文剑雪带着数个火铠兵士冲进前厅之内,刀剑指向,必有人倒在地上,地上全是血。
至于惨叫声,王威听得已经麻木了。
前厅的郡丞府兵士皆已被杀光,满地都是死尸。
两名冲在前面的火铠兵士从尸体上拔出火刀,抬头往后院杀去,当正撞在田德平布置的黄色光罩边缘,旋即身子一软,齐齐倒在地上。
看他们的脸上,个个面色紫青,如中剧毒。
后边还有火铠兵士跟上前,却被宇文剑雪厉声喝住。
一名兵士人已冲出去,止不住身形,踉踉跄跄撞向光罩。
宇文剑雪一个飘身突进,将其一脚踹到边角,滚地一圈,
“不要命了么?”
那兵士才瞧见躺在地上两具毒尸,冲着宇文剑雪连连叩头,只谢救命之恩。
宇文剑雪也不搭理他,面若寒霜,冲着光罩疾挥数剑。
剑气扎进光罩之中,若泥牛入海,浑然不见了。
王威看着田德平,气不打一处来,“田参军,有这等利器何不早些使出来?”
田德平道:“罩子就这么大,而且撑不了多久。”
王威脸色不善:“那现在如何是好?你说不到时候……再等下去,我们一起去阴曹地府报到。”
田德平正要答话,前厅之中传来一个清朗男声:
“识时务者为俊杰!
王郡丞,高郎将,田参军,只要三位回心转意,弃暗投明,过往之事,自有我与唐公解释,可保你们性命无忧,还有一场大富大贵。”
说话的正是刘文静。
高君雅冷笑道:“先前不知是谁要郡丞受死的。”
刘文静杖指满地尸体,
“冥顽到底,死路一条。弃暗投明,前程光明。”
听了这话,王威心头一动
于心中筑起的高墙防线似被人敲开了一条缝——这么说来,他的路还没有走绝啊。
也不知是谁凑在王威的耳边小声说道:
“郡丞,咱们降了罢。
唐公仁慈,必定不会为难我们……”
高君雅怒道:“软骨头!”
说着,一脚将这人踹倒地下,连滚带爬。
那人忍着痛,仍道:“总不能让这么多兄弟,一块儿送死……我家中还有老阿娘要照抚啊。”
听前面的话,王威还在点头。
待听到老阿娘这一句,王威忽然清醒过来。
谁家没有老阿娘,王威全家都在大兴城里。
倘若降了李渊,圣君会网开一面,放过他的妻儿,放过全家老老少少么。
绝不会。
一人之过,全家遭难的事情,王威见得多了。
方才在前厅里白衣飘然、大杀四方的宇文剑雪不就是受害者么。
其父礼部尚书宇文弼何曾有错。
株连九族的事情,王威也不是没见过。
大业九年,天底下第一个被株连九族的就是与自己同朝为官的觉醒徒杨玄感。
王威渐渐冷静下来。
尽忠吧。
退路是没有的,用他一人性命保得全家无忧再值得不过。
尽忠吧。
哪怕身死魂消,留得一身清名在,也能流芳百世,叫后人顶礼赞叹。
躺在地上那人还要说什么。
“住嘴,”
王威奋起一剑,将其捅死,
“都到了这个地步,反贼岂会绕过我等?再有乱军心者,便如此人。”
说着,剑指前厅,
“事到如今,我等性命难保,但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晋阳百姓,也要做最后一搏,绝不叫逆贼如愿以偿。”
说完,王威便看见田德平对着他微微一笑:
“郡丞莫要说这些丧气话,我们大有机会——我们一定会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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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很快就不黑了
从田德平的眼神里传递给王威的,是极其坚定的信心。
这让王威开始渴望绝处逢生。
“田参军何出此言?”
田德平把王威拉至无人的角落,耳语道:
“李渊一定就在附近——事关重大,他一定要亲眼看到您和高郎将伏诛授首,”
说着,侧手一切,
“只要我们能找到李渊的位置,把死士全部派出去,杀死他,敌人不攻自破。”
“可是,我们身困此处,外面都是李渊的人……”
“献祭。”
“献……祭?”
“您忘了吗,”田德平道:“上一次,正是凭着献祭的指引,我们才确定李渊有造反之意。
再行一次献祭,让古神为我们指明反败为胜的路罢。”
“你不是说,”
王威看了一眼密室,
“祭品很虚弱,只经得起一次献祭——
祭品被耗死的话,就算找到李渊,怎么杀死他?”
“郡丞思虑周全,”
田德平笑道:
“如果只是确定李渊的位置,不必献上最珍贵的祭品。”
“啊……”
王威心头一沉,指着田德平,手在颤抖,“你的意思是……”
“我想与郡丞借一些精兵悍勇。”
“借……”
王威往后缩了一下,“借几个?”
“后院里的,”田德平道:“全部。”
“太...”王威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太多了吧。”
“献一个和献十个献一百个有区别吗?”田德平冷笑道:“有的——如果只献一个,其他活着的人就都是您的敌人。全部都献,就没有敌人。”
王威沉默了。田德平的意思,王威再明白不过。
王威看着守在后院中的数十名兵士——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敌人身上,无人看向王威。
但王威却觉得每个人背后都生了一双眼睛,目光灼灼望着自己。
如果答应了田德平的要求,也就意味着这里所有的兵士都将被他亲手送上祭台。
田德平说过,献祭绝不是简单的死亡,而是把祭品的魂魄献给古神的隆重仪式。
献祭之后,祭品也将失去轮回转世的资格。
王威脑袋里嗡嗡作着响。
这些兵士身染鲜血,拼死搏杀,是因为皇恩浩荡、尽忠圣君么。
不,他们一生都见不到圣君。
是因为王威。
因为对王威的信任,兵士们才会在这里,才会奋不顾身。
倘若他们死在了敌人手中,也算死得其所。
倘若被王威……
王威手里握着剑,心想:“若是活人献祭,还不如将他们一刀刀砍死来的痛快啊。”
“还请郡丞从速决断,”田德平拱手道:“属下的罩子可撑不了多久。”
王威抬头看,后院上方的罩子果然显出了一道裂缝,像丑陋的爬虫,钻进王威体内,爬在他的良心上,啃食着他的血肉。
一口接着一口。
王威能听到它嚼着碎肉骨头的声音。
那裂缝还在不断地变大,就像爬虫吃饱了、长大了。
等它吃干血肉,布满整个光罩,王威的死期就到了。
如果拒绝田德平呢。
毫无疑问,刘文静就杀过来了。自己生死不算,连累大兴城的家人怎么办?
他妈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王威将佩剑收回剑鞘。
“你说,该怎么做。”
“郡丞英明,”
田德平指着密室旁边另一间暗室,
“属下为防不测,提前在这间房内布置了一个祭台,现今正当用时——大人只需将精兵悍勇请入房中,剩下的就由属下来办。”
当断不断,必受其害。
王威朗声道,“诸位,请来我身边。”
众人皆聚其身侧。
王威指着那间房,压着声音说道:
“此室之中,藏有离府通道,你们跟着田参军,从通道出去,绕去正门,从背后奇袭敌贼,必定能反败为胜——
若是不成,我们也可以借着这条通道安全撤离。”
众人满面红光,皆称妙。
“我怎不知此事,”高君雅拍手笑道:“你老兄竟连我也要瞒着。”
有人说道:“小六儿一定冲锋在前,拿得头彩。”
王威认得此人。
他叫燕小六,很小的时候就跟在王威身边。那时候,王威还不是郡臣。
燕小六说过,等王威做了大官,他也能混着当个小官,取一个漂亮媳妇儿,让阿娘抱上孙儿,过上好日子。
王威张了张嘴,喉头有些哽咽,终于说道:“你们都是我大隋的勇士,圣上绝不会辜负你们。”
燕小六道:“郡丞,我们只认得您,不认得皇帝。”
旁边一个干瘦兵卫吓得戳了戳他的腰身:“胡说什么。”
“王铁蛋!”燕小六一把抓住他,“待会儿你可得跟我冲在最前面。”
干瘦兵卫看了看燕小六,又看了看王威,脖子一扬,“冲就冲,怕你。”
王威不看他们。
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行动罢。
田德平打开密室旁边那扇门,冲着里面一指,
“诸位兄弟,我等改天换地、建功立业得时候就要到了!”
燕小六冲在最当前,抢入门内。
王威不忍低下了头。
一众人低喝着口号,从门内鱼贯而入。
待最后一人进入房中,田德平忽然将房门关住。
“田参军,田参军,”
门内传来燕小六的声音:“你不进来吗?地道在哪里……火烛呢……里面可真黑。”
田德平从怀里取出一道符箓,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很快......就不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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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平逆可以失败,李渊必须死
田德平从怀里取出一张纹路复杂的符箓。
捏在手里,符箓不点自燃。这符箓是用来引起古神注意的。
田德平低声吟唱:“伟大的黑风山黑风神,我献上纯洁的祭品,渴求您看到我,注视我,倾听我。”
暗室一下子亮了起来,像着了火。
紧接着,从里面传来几声惨叫。
一道诡异的光闪过,屋子又黑了,陷入一片死寂。
血腥的味道从门缝里飘了出来,有种误入屠宰场的错觉。
王威胸口咯噔一下,像是心脏被人用手使劲儿抓了一把。
高君雅闻到了血味,刺鼻之极。
他眼睛瞪的老大,旋即明白过来,嘴角抽搐着,冲上去抓住田德平的领口:
“混账,你干了什么?”
田德平拿开高君雅的手,丢垃圾一般甩掉。
王威很吃惊,高君雅毕竟很有些功夫傍身的,怎么在田德平面前如此无力。
田德平却不理会二人,看着这间房,又看了看旁边的密室,皱眉摇了摇头。
王威便问他:“成了吗?”
田德平专注瞧着密室,一言不发。
高君雅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到了王威身前,掐着王威的脖子,面目狰狞,“你早就知道了……你知道的罢!”
“为了大隋……为了圣君,”
王威觉得自己快被掐死了,每说一个字儿,都要用尽力气,“牺牲……是难免的,你和我,也不是例外。”
高君雅惨笑一声,坐倒地上,“你把小六儿也害死了,你知道吗?”
王威无言以对,只得看向田德平,“到底成没成?”
“不够。”田德平说道。
“什么?”
“祭品不够。”
王威心头直沉,“你口口声声讲献祭……这是求神赐福啊,神真的会搭理你么?”
“在觉醒徒的世界,流传一个说法,”
田德平抚摸着密室的门,
“献祭就像是一群小虫子,把一只同类摆在叶子上,朝着路过的人磕头。您说人会看得到么?”
王威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够用了,茫然摇头。
“如果小虫子开口说话了呢?”田德平又说道:“而且,它说的还是您的名字。”
“啊……”王威浑身一震,只觉脑门被人重重拍了一下,耳朵里还嗡嗡作响,犹如听到了神言鬼语。
“我自然会好奇的。”
田德平道:“如果虫子恭恭敬敬地念出您的名字,又向您提出一个请求,比如,请赐给我们一点水喝罢。再比如,杀了他身边的虫子罢——您会不会帮忙?”
王威愕然。
田德平自顾答道:“如果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您会出手的。”
“给吃的可以,”王威皱了皱眉头,“但如果让我杀掉别的虫子——我说不定会把它们全部踩死。”
“那就要看运气了,”田德平笑道:“世间人并不都是像大人您这样嫉恶如仇的。
古神更难揣测。
我想说的是,我们奉献祭品其实就是为了引起古神的注意,让古神听清我们的声音。祭品越珍贵,古神听的越清楚,越有可能答应我们的请求。”
“你觉得我们的运气怎样?”王威说道。
“我说了,”田德平看向高君雅,“祭品不够,古神还没看到我们呢。”
高君雅似乎受了先前一幕的冲击,席地呆坐,根本没有注意到田德平的目光。
王威再明白不过了。
田德平的意思是,区区几个士兵,古神还看不上——得在祭台上端一条更漂亮、更扎眼的虫子。
田德平走到高君雅身后,勒住他的脖子,把他拽向那间暗室。
“你要干什么?”
高君雅回过神来,瞪大了眼睛,挣扎着向王威瞧过来,冲他不断地挥手。
王威看着他,手伸在半空中,方想出言拦阻,心里却忽然想到:
“时至今日,我等还有退路么。
战场如赌场,全部筹码都已上桌,赢了成侯拜相,输了碗大个疤。
高郎将,对不住了。”
这般想着,扭头瞧向无尽的夜。
高君雅抽出佩剑,胡乱往后砍。
田德平拍了一下他的脖颈,他就一动不动,安静下来。
“高郎将,”
田德平说道:“委屈您了——郡丞会为您请功的。”
高君雅像死人一样被拖到暗室门口。
他看着王威,就像死人在看死人。
田德平打开暗室的门,血腥味像潮水一样涌入院子里。
王威嗅了一鼻子,像是喝了一口浓浓的血,嗓子受了最烈的刺激,连声咳嗽不止。
高君雅被拖进了暗室。
在田德平关掉房门之前,高君雅忽然开口说话了。
王威有些惊讶。高君雅没有咒骂,没有愤怒,甚至说出任何抱怨的话,也没有从密室里面逃出来的打算。
高君雅的声音很平静:
“田参军,献祭可以,但一定要为太原的百姓求到雨。否则,事情到底难成的。”
田德平楞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太原会下雨的。”
“今晚就下,”田德平郑重说道:“瓢泼大雨。”
高君雅又看向隔壁的密室,“别让祭品受折磨。”
这句话好像别有意味,王威却有些听不懂了。
高君雅的面孔被光罩散发的黄芒映亮,在一片黑暗中格外宁静。
王威看了他最后一眼。就像看一根快要燃到底的蜡烛。
田德平面部表情关上了门。
高君雅的脸融入死静的黑暗。在消失的一刹那,王威竟然从他脸上看到了一抹安详的笑容。
门里面传来高君雅最后的声音:“一定要找到李渊,杀了他!”
“平逆可以失败,”田德平说道:“李渊必须死,是不是?”
房间里再无动静。但王威似乎可以感觉到,高君雅在默默点头。
王威突然想到,其实,刚才田德平和王威耳语说的话,高君雅全都听见了。
高君雅武功高强,耳力自然不差。
那么,方才高君雅也未必敌不过田德平——
“他想死……他是自己想死的啊!”
想到这里,王威心头一阵血涌,几难自抑。
田德平再次点燃符箓,吟唱祭诗:
“伟大的来自黑风山的黑风神,我献上宝贵的祭品和最坚定的诚心,渴求您看到我,注视我,倾听我。
请您为我指引仇敌所在,让我的匕首划破仇敌的喉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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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最后的献祭
房间内再次闪过诡异的红光,继而划向夜空。
又一股血腥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王威已经不再觉得刺鼻。
“高郎将,”
王威试着呼唤他,呼唤相识多年的老友,“你还在吗,莫怪我啊。”
房间里寂静如坟,高君雅一声都没吭。
田德平说道:“郡丞,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田参军啊,”
王威回过神来,木然说道:“你告诉我,黑风神有没有看到你呢?”
“不够。”田德平的声音带着些懊恼。
“够了!”
王威满脸痛苦的神情,“我……受够了。”
田德平说:“我说的是祭品不够——远远不够。”
王威哑然,半晌抬头望天,昏黄的光罩上裂缝越来越多,可怕的无尽的夜好像要从裂缝中钻进来。
“没了,什么都没了……”
王威低下脑袋,语调像个死人,“天不佑忠臣……天不佑大隋啊。”
田德平默声不言,冷冷看着王威。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王威笑了笑,“你想说,‘现在,有请尊贵的郡丞亲自献祭。’”
田德平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很快消失不见。
“您方才说过,”
田德平说道:“为了大隋,为了圣君,牺牲是难免的,您和高郎将都不是例外。
“我早就准备好了,”王威说道:“从院子外点着火把的时候——献祭者终将站在祭台上,成为祭品。”
田德平听的一怔,旋即冷笑,盘算着是请王威主动走入暗室,还是为了效率,自己强行动手。
王威却已转过身,面朝散着血腥味的暗室。
是时候结束一切了。
在田德平面前,王威不过是一只蚂蚁,没有反抗的余地。
就算能杀了田德平又如何呢。
只有田德平能够献祭,只有献祭才能杀死李渊。
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一直走下去吧,一直走到天黑也无妨。
何况天已经黑了。
王威向那间房走去。
在一片黑暗中,王威看见了紫薇城含元殿外望雨的圣君。
圣君说:“朕,会披着蓑衣,披着风雨,一直往前走,走到雨过天晴、晴空万里的时候。”
王威看见了高君雅,他在无尽黑暗中孤独站立,身上散着淡淡的柔光,面向王威,微笑招手。
王威关上了房门。
……
终于到了孤军奋斗的时候。
当然,这样的情况田德平早有所料,也早有准备。
后院的黄色光罩很快就要破碎了。
李渊手底下的觉醒徒,吃过大牢饭的刘文静正站在光罩外不远处望着田德平。
他四周站满了身穿烈火铠甲的兵士,只等着光罩一破碎,就会齐齐冲进来。
等待田德平的,是碎尸万段,或者烧成灰烬。
太可笑了。
刘文静的目光里居然带着一点怜悯和嘲讽。
很快了,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谁才是即将走进坟墓的人,谁才是被端在祭台上无力反抗的祭品。
田德平点燃了最后一张符箓。
他吟唱祭诗:
“伟大的来自黑风山的黑风神!
我献上我的上官,我的战友,我的部下,献上他们的魂魄,献上我发自内心的尊崇和我的渴望。
我渴求您看到我,注视我,倾听我。
我请您帮我走完这最后一步,以血肉和魂魄为引,铸造神圣的祭坛,为我和您亲密接触架起宏伟的桥梁。”
是的,田德平从未打算找到李渊。
鸡贼的李渊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夜晚藏身附近。
对于田德平而言,所有人被摆上祭台,只有一个目的:铸造祭坛。
整个郡丞府都将成为更宏伟、更庄严的祭坛。
郡丞府内所有的生灵,都将成为田德平与古神亲密联系的血肉祭品。
而在这一切之后,垂死的爱人将赢得新生。
田德平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
李渊将如蝼蚁般可踩可踏,可轻易碾死。
田德平举手向天,手中忽然多出一把黑缨长枪。
枪头在空中画个圆圈,便听见暗室里传出压抑的兽吼声,紧接着一头血气凝成的熊怪从墙体中钻了出来。
血熊一声怒吼,整个郡丞府晃了一下,恍若地走龙蛇。
一道道红光自郡丞府各间房中而起,直射天空。
田德平笑了笑,向刘文静看了过去——刘文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慌张。
他身边的宇文剑雪白衣一荡,御剑腾空,朝着田德平一冲而来。
迟了。
结局已经注定。
“哗!”
光罩脆裂的声音。
宇文剑雪面如寒冰,瞬间穿过数丈,剑指田德平心口。
田德平转身,虚影一晃,走入密室。
密室的门“咣铛”一声巨响,是宇文剑雪的一剑劈在了门板上。
紧接着,一声娇叱传来,似乎宇文剑雪受了伤。
没用的,这间密室布置了特殊阵法,很难打开。
而且——
在昏黄油灯映照下,田德平往密室之外瞧过去。
外面还有更有趣的东西在等着你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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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宇文剑雪的预感
当田德平关上密室房门的一刹那,宇文剑雪意识到整个郡丞府就是一个陷阱。
无论宇文剑雪和师傅怎样努力,剑火齐攻,密室的门始终纹丝不动。
空气之中紧张的氛围却越来越浓重。
到处都是诡异的气息,还有不时飘来的血腥味道。
“撤!”
夜袭总指挥李世民一如既往地果决,““全体撤退!””
作为在场仅有的两个觉醒徒,宇文剑雪跟着师傅一起殿后。
待她从后院赶到前面的时候,似乎已经晚了。
从密室中飞窜出来的熊怪虚影飞速胀大,像座吃人的小山将郡丞府四周统统笼住。
虚影正中间是空心的,便像一个罩子将郡丞府很巧妙地盖了起来。
只有院子中间尚且被没有被它侵占。
先前十几个打头的兵士已经走到南门口,一头冲进了虚影之中,一簇簇红光自他们身上冒出来,像夜里盛开了血色的花。
“不!”
跟在不远处的宇文剑雪心头忽然一阵狂跳,大声喊道:
“快回来!
都回来!”
钻进虚影里面的兵士似乎听不见她的声音,仍是埋头往前冲。
宇文剑雪心中暗道:“这虚影怕是能隔绝声音的,只凭喊来,便是喊破了嗓子也无用。
我心头这一通狂跳,绝非空穴来袭,虚影之内必有性命危险。
这可是十几条人命啊。
我怎得眼睁睁看着他们死掉?”
这般一想,便往前一蹬腿,眼看要冲进虚影之中。
“别犯傻!”
李世民从一侧追上,一把拉住她。
宇文剑雪只觉得一只冰凉的大手抓住了自己,整个人猛地一震,定在了原地。
这时,她离虚影只有一步之遥。
“哗!”
“哗!”“哗!”
虚影中接二连三传来水花溅起的声音。
一个兵士爆炸,化成了一滩血雾。
紧跟着,十几滩血雾在虚影中接连绽开。远远看上去,像鲜血洒进了墨汁里。
宇文剑雪呆呆往前看,心头一阵后怕。
只差一步,她就将成为血雾中的一滩。
李世民仍是握着她的手,一阵阵冰凉的触感传过来。
宇文剑雪有些不舒服,把手抽了出来,说道:“多谢二郎君。”
李世民笑着点了点头。
刘文静走过来,眼睛瞪圆:“你脑子进水了?”
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宇文剑雪望向前方——熊怪虚影朝着着这边缓缓移动过来,像是一大片黑蒙蒙的雾。
再瞧四面八方,到处都是滚滚卷来的虚影,根本没有可去之路。
一众兵士连连惊呼,当是人心惶惶。
“我们回后院,”
李世民沉声说道:“后院密室之中肯定有生路。”
于是,宇文剑雪打头,一众人又匆匆往后院赶去。
待众人冲进了后院,正琢磨如何破开密室的门,只听哐的一声重响,后院侧房,整面墙倒塌下来。
一片猩红的灰尘扬起。
灰尘之后,十余名红着眼睛的死士,面目狰狞,悍不畏死的冲了过来。
众人大吃一惊,一时间甚至忘了拔刀。
“杀!”
李世民第一个反应过来,举剑向前冲去。
众人回过神来,刀剑齐上,铿铿锵锵的声音彻底搅乱了这夜。
宇文剑雪稍稍迟疑了下,旋而杀了过去。
她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她已做好最坏的准备。
第三十二章 最后的努力
舞马大约是在田德平勒住高君雅脖子的时候返回了密室。
剩下的事情不用再看了。
用脚后跟想也能猜到高君雅死后,王威也活不成了。
对于今天晚上的剧情走向,他只能大写一个服字。
最奔放的编剧才喜欢这么写。
但话又说回来,舞马并不该感到惊讶。
在化蛇游走的这段时间里,舞马就察觉到了蛛丝马迹——
时至于此,他终于明白,郡丞府内每个房间里的古怪图案,还有密室另一旁的那间暗室有什么用处了。
最终被摆上祭台成为祭品的,不只是舞马,而是整个郡丞府的人。
甚至,连攻入郡丞府的李世民等人也未必能够幸免。
摆在舞马面前的生路只有一条——放弃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靠自己。
舞马深吸一口气,他此刻所面对的,是一个残忍嗜血、心狠毒辣、不择手段的强大敌人。
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鼓起全部的勇气。
之前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就绪,可他还想作最后的努力。
舞马图鉴的空白处,不久前忽然出现了一只燕子和一头山羊的虚影,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他猜测,这很可能与隔壁刚刚发生的惨案有关系。
在反复探索毫无用处之后,舞马便不在图鉴上浪费时间了。
油灯昏暗的光芒中,舞马睁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扯下一小块碎布条,握在手中。
最后的准备么。
“还不够……”
舞马想了想,驭着灰蛇的脑袋,锲而不舍地在祭台表面的坑洞中探进去、缩回来,感受祭台的气息,传递自己的情绪。
“祭台兄啊,祭台兄,”
舞马呼唤着:
“我知道你能感应到我。
咱们俩个血脉相连,你总不忍心眼睁睁看着我死罢?”
祭台无动于衷。
舞马不甘心。
反正,眼下除了等待田德平开始最后的献祭之外,再无别的事情可以做。
他索性一边在脑海里温习自己的作战计划,一边驭着灰蛇不停地钻来钻去,钻完自己身下的祭台,又去钻另一边的祭台。
来来回回,一刻不停。
若是灰蛇可以出汗,那么舞马早已满头大汗。
过了一会儿,舞马身下的祭台渐渐温热起来,传来很轻微的一股震动。
舞马心头一动,确定祭台在回应自己。
“祭台老兄,”
舞马轻轻唤道:
“我不想当祭品啊。
我真的很想活下来。”
“唏……”祭台真的说话了——是很模糊,又很遥远的声音,“先……唏……”
完全听不懂。
都努力到了这个份上,舞马怎么可能错过机会。
他使劲儿往祭台小洞里面钻,灰蛇几乎探进了祭台的身子,这才听清楚:
“血……鲜血……”
“洞……洞里……”
这回听清楚了,可舞马不明白话里的意思。
“祭台老兄,”舞马道:“可否再说的明白一些?”
这时候,密室外传来了田德平吟唱祭诗的声音。
“……以血肉和魂魄为引……我献上我的上官,我的战友,我的部下,献上他们的魂魄……铸造神圣的祭坛……”
细数曾经看过的电影电视剧小说,舞马很少见到这么无耻又卑劣的台词。
更糟糕的是,田德平的声音真的很难听、很刺耳,搅得舞马几乎听不见祭台的传讯。
隐隐间只有似乎是——
“血……”
“血……”
“血……”
微渺又模糊的字眼,让他艰难地辨析出来。
待田德平的祭诗吟罢,整个密室晃动了一下,一道红光自祭台中央而起,直射天空。
仿佛是菜市口杀人的铡刀落下来,舞马和祭台之间的联系瞬间被砍断了。
祭台再次变得冰凉。
越来越凉,凉到彻骨。
舞马试着将灰蛇再次伸进祭台的坑洞里,感受到的是一股深不可测、令人躁动疯狂的力量。
紧接着,密室的门被打开了。
舞马的心脏几乎停掉,但也没忘记驭着灰蛇,将透明锁链的两个断头严丝合缝贴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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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我想和你拥抱
一道光扎进密室,划破黑暗,令舞马的眼睛有些刺痛。
田德平走进来。
门被关上,刺眼的光消失了。
舞马不意外田德平会突然闯入,这本就是他最终的目的。
黑暗和寂静中,田德平的脚步声阴森森响起。
舞马以为他会来找自己,他却径直走向另一个祭台。
田德平边走,边轻轻唤着:
“那燕,那燕。”
随着田德平的呼唤,另一个祭台方向传来隆隆震动声。
祭台上边的石板中央裂开一条细缝。
细缝越扩越大,石板一分为二,各向两边褪去。
裂缝之中缓缓升起一面琉璃镜台。
镜台上躺着一个穿着紫衫,身形窈窕的妙龄女子。
舞马凝神一望,不禁呼吸一滞。
紫衫女子弯眉俏鼻,红唇若樱,肌肤白皙。
观面容稍稍有些病虚气,却绝不妨碍她的美。
眼睛虽未睁开,但睫毛又长又密,想来她一定有一双灵动漂亮的大眼睛。
“那燕,我来了,”
田德平望着紫衫女子,眼神徐柔若水,
“我来兑现承诺了。
今夜过后……不,只需片刻,你就能睁开眼睛,就能站起来,向我伸开双臂——
你得和我拥抱。
你要陪我到老。
我们以后绝不要分开,绝不要生死相别了。”
田德平自言自语好一会儿,又叽哩哇啦说起舞马听不大懂的语言。
待他说完,才转身来到舞马这边。
田德平取出先前的小瓶子,打开瓶盖。
“砰”的一声响。
在一片死寂中有些刺耳。
田德平掐住舞马腮帮子,强使他张开嘴。
瓶子缓缓移到舞马嘴巴上方。
瓶身倾斜,一滴猩红色的粘稠液体滑到瓶口。
液体落下,在一片昏黄之中划过一道笔直的红线。
液体坠入舞马嘴中。红线消失。
田德平顺势将舞马的嘴合上。就像运动员跳水,压了一个完美的水花儿。
“再见——”
田德平凝望舞马,
“枯涸不是结束,腐朽的尸体会孕育更肥沃的土地。新的生命将会更加绚烂。”
田德平转身,走向另一个祭台,爬上去,躺在紫衫女子身侧。
“伟大的,来自黑风山的黑风神啊,”
他幽暗沙哑的吟唱声再次响起,像来自幽冥的声音——
“神圣祭坛已经建起,您忠实的仆人将献上最珍贵、最稀有的祭品,您一定嗅到了他的甜美。
您的仆人还愿奉上这个祭坛里面所有祭品——三名觉醒徒,一个身具帝王气运的青年人,一个绝顶美貌的忠臣之女,一个狡诈谄媚的奸臣,我愿意全部献给您。
您的仆人只有两个请求。
第一,恳求您帮助他,复活他失去魂魄的爱人!
第二,恳求您赐予他不凡的力量,循引他与祭台上的祭品互换启灵物,帮助他改变平庸的资质,改变生而注定的命运!”
舞马把灰蛇的脑袋探入祭台的坑洞里,听到了仿若来自遥远苍穹的熊啸声。
一股恐怖的威压降临密室。
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孔不入的压迫之力,好像有数不清的野兽向舞马呼啸而来,吞噬舞马的血肉。
又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天而降,伸入舞马体内,抓住舞马的灰雾,一点一点往外拔。
好似恶魔掠夺凡人的魂魄。
舞马挣扎着,紧紧笼住灰雾。
先前在郡丞府的游历让他的意志变得更加强大,让他对灰雾的掌控力更加牢固,勉力维持住了僵持的局面。
另一边,田德平的身体不断鼓胀着,血肉气息飞速变强,像快要煮沸的水。
紫衫女子身体上方渐渐出现一团灰蒙蒙的云雾。
舞马看着很眼熟,才发现正是自己脑袋里的灰雾。到底,还是被掠走一些。而且,灰雾流失的越来越快。
“我去你大爷的,
老子还没活够!”
舞马心里怒喝一声,做了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
从嘴里吐出一块儿细碎的布条。
布条上面沾着一点血迹。
这样的血迹,舞马在宾馆的床单上见到过。
“哗”的一声。
祭台轻轻晃了一下。
熊啸听不见了,满天满地的压迫力戛然而止,夺魂之手也消于无形……
第三十四章 伟大的黑风神搞错了对象
“不!”
田德平瞪大眼睛,看着舞马。
在布条落地的一瞬间,田德平身体迅速干煸下来。气息陡然直落,弱到不可察觉。
舞马顾不上理会他,用尽全身力气,滚下祭台。
他本打算趁着田德平被血祭反噬的当口,走过去杀死他。
但滚下来才发现,自己身上残留的气力远远不够实现既定的目标。
“我对你太好了!”
田德平苍白着脸,爬起身,踉踉跄跄走向舞马。
他抱起舞马,往祭台上放去。
舞马挣扎了几下,毫无意义。
就算是被血迹反噬,干煸成了皮包骨的田德平,也远比此刻的舞马强壮有力。
“阙勒里逃出来的狗杂种,”
田德平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在舞马眼前直晃,
“你以为这样就完事了吗?
牲口能逃得过被宰杀的命运吗?”
舞马的眼神里全是慌乱和绝望。
田德平掐开舞马的嘴,确定里面再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再需要仪式感。
田德平用瓶子狠狠砸在舞马的嘴里,猩红色的液体甩了进去。
很咸,很腥,很粘稠,很恶心。
溜进了舞马的食道里。
“眼睛一闭,很快就过去了,”
田德平伏在舞马耳边,用嘶哑又低沉的声音说道:“只要你听话。”
“死人需要痛快,”
舞马死死瞪着田德平。
他一口唾沫吐在田德平脸上,黝黑的脸上被油灯的光映出明晃晃的一团。
“活人不用。”
说着,舞马脖子一伸,咬在田德平的胸口上。
准确地说,咬在在胸部右侧靠中间的位置。并且,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艹!”
田德平痛叫一声,猛地往后一挣,摆脱了舞马的牙口。
胸口却被咬烂了,清晰的牙印渗出血来。
“老子杀死你啊,”
田德平狰狞着脸,拔出佩剑。
剑锋划过剑鞘的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格外刺耳。
田德平持剑,冲着舞马肚子上捅了两下。
鲜血哗啦啦流下来,沾了舞马满身。
舞马软成一摊,倒在田德平怀里。
腹部中剑,舞马却不觉得很痛,这远远比不上神经撕裂的痛。
舞马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他终于流血了。
彻底踏实了。
所有能做的努力都已经做到。
剩下就看老天怎么安排。
“没那么容易!”田德平咬牙切齿道:“没那么痛快!”
他将舞马抱起,再次放在祭坛上。
“不得不承认,”田德平笑了笑,“你有一点点小聪明,并且用这种小聪明成功激怒了我。”
舞马的血粘在了他的脸上。红一片,黑一片,黄一片,像糊了一块血泥。
“我可以挑断你的脚筋和手筋,
在你漂亮的脸蛋上割刀子,
可以斩断你的四肢,剥下你的肌肤,却让你仍然活着,”
田德平说道:
“但我不会这样做,因为你的下场要比我说的还要惨——
你的身体会灰飞烟灭,魂魄会献给黑风神,永世不得轮回,永远也不得解脱。”
舞马躺在祭台上。
鲜血从他小腹的伤口涌出来,流过台面的纹路,又顺着纹路流进大大小小的坑洞里。
舞马抚摸手边的坑洞。平静而安详。
冰凉的祭台渐渐温热起来。
田德平摇摇晃晃回到另一个祭台,躺下去,再次吟起祭诗——
“伟大的黑风山黑风神啊,我是您忠实的仆……不……
不!
我艹……”
田德平忽然失了声——他的祭诗还没念完,献祭就开始了。
只不过,这一次,伟大的黑风神似乎搞错了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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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三万是老读者了。我上本书《不二大道》刚发书的时候,梦三万同志就跟上了。
梦三万同学也是老作者了。之前写了好几本书,成绩一直不理想。
现在写的这一本,书名叫《有个沙雕血族老婆是什么体验》,成绩很好,估计很快就要精品了。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去试试嘛。
第三十五章 田德平的诅咒,不能灭的油灯,紫
巨大的吞噬力反涌向紫衫女子,她的血肉很快干煸下去,似枯萎的残枝破叶。
舞马祭台上那盏青油灯的灯火也骤然缩小,几乎灭掉。
“那燕!”
田德平目呲欲裂,扑向紫衫女子。
他伸手想摸她又似乎顾忌什么,不敢触上去。
田德平像野兽一样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极度扭曲,
“你干了什么!”
舞马不说话,冷冷看着他。
“你想死?你想死罢!”
田德平几乎用牙齿咬出了这句话。说完,扑向舞马。
“那燕死了,那就都死罢!”
田德平的面孔狰狞扭曲,“我不想活了,你也要死,你要死的比我们都惨。”
田德平挥手虚抓,手里抓出一把黑缨长枪。
“黑缨枪啊黑缨枪,”
田德平沙哑的声音像在吟唱诅咒,
“我要你刺穿我的仇人,吸干他的血肉,汲取他的魂魄,将他困在黑缨牢笼之中,永受狂躁火炙烤之罚,永世不得翻身!”
黑缨枪似乎真的能听懂田德平的话,枪头黑缨似活了般一颤一颤抖动着,散发出幽暗晦涩和饥渴的气息。
至少舞马觉得它真的会吃掉自己。
田德平隔空一指,黑缨枪头射出一道虚影,眼看就要撞在舞马身上。
“她不会死!”
舞马几乎吼了出来,
“她能活!”
田德平将黑缨枪头一偏。
虚影擦着舞马的脑袋而过。
田德平手持黑缨枪,指着舞马,“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舞马说:“我能让她活下来。”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田德平把黑缨枪往前一戳,枪头不住地颤抖,“你早就解开了束缚,就等着献祭的时候来害我!
从你嘴里面吐出布条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一条泥鳅,炖在锅里盖上锅盖压上石头才跑不掉!”
“冷静一下,给我一点时间,”舞马说,“一点就够!”
他将灰蛇沉入《图鉴》之内,来到画卷面前,瞧向那副新出现的图案——
一盏青铜灯台,一根浸油灯芯,灯火将灭,缕烟渺渺,唯余星点。
灯台之后隐隐有一尊佛像。
先前,不二对着另一个祭台钻洞的时候,这副图案就出现了。
至于后面出现的佛像,则是舞马钻洞和探索试验的结果。
鬼知道这里面的科学原理是什么。舞马管不了那么多。
舞马驭着灰蛇,往灯芯里注入灰雾,火星子便忽明忽暗起来。
祭台上的青油灯的灯火也渐渐明亮起来。
随之而起,紫衫女子停止了干煸的趋势,渐渐丰满红润。好像有人在用打气管给她充气。
少许,紫衫女子及发出一声闷哼。
“那燕!那燕!”
田德平扔掉手里的黑缨枪,扑在紫衫女子身上,
“你终于醒了。”
他脸颊上滑下两道水印,在密室油灯光的映照下,像黄昏下涌动的小河。
紫衫女子紧闭双眼,默不作声。
舞马当然不清楚紫衫女子的状况,但他要死中求活,唯有抓住这个机会。
“她没有死,”
舞马说道:“也没有活。我可以救她——但有条件。”
“你没得选,”田德平的眼神像到自己一样抵在舞马脖子上,“你必须救活她。”
“救活她,”舞马说道:“你得死。”
田德平楞了一下,旋即大笑,
“你的命我要定了,谁也留不住。”
他挥起黑樱枪冲着舞马扎过去。
舞马说这话,原打算讨价还价用的,却没想到田德平完全没有砍价的意识。
“那就一起罢。”
舞马干脆鱼死网破。
说完,识沉脑海,驭着灰蛇拼命揉搓画卷上的灯芯。
很快,灯芯便要熄灭了。
另一个祭台上,紫衫女子浑身哆嗦,旋即血肉枯涸,干瘪下来。
田德平眼看要刺穿舞马,离着毫厘之地,枪头一甩,避了过去。
“不!
我求你……”
田德平双膝跪地,朝着舞马磕头。
他磕的砰砰直响,地上鲜血淋漓。
舞马心道:这是求我饶他的性命了。但天知道我能不能救活那个叫做那燕的姑娘。就算救活了,谁能保证田德平不会恩将仇报,过河拆桥?
这是决定生死的时刻,我绝不能露出半点怯懦,叫他看出破绽。
便屏气凝神,淡淡说道:
“我本是山中清修的居士,因中了仇人陷阱,身负重伤,才会落入尔等手中。
此乃奇耻大辱,岂能善罢甘休。
那燕活,田德平死。绝无商量的余地。”
“你不要逼人太甚!”
田德平目龇欲裂,正要反击,密室之内,陡然一震,一尊黑色熊怪手持黑樱枪的虚影闪现祭台上方,四周血煞气浓郁到了极点。
“啊……”
田德平浑身一哆嗦,软到在地上。
“来了,到底来了,”
他环顾四周,便知是献祭竟将黑风神引来了密室之中,绝不得善了了——这是之前献祭失败对献祭之人的反噬。
黑风山神的眼睛冷冷看着他,让他的灵魂一阵阵发冷。
这个时候,田德平莫名想起了高君雅。
如果真的像高君雅所说的那样,为太原百姓求一场雨,今天晚上的结果会不会截然不同呢。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有因必有果,到头终有报。我终是明白了。”
田德平惨笑一声,望着舞马,说道:“我活不了了,原本你也要陪葬。”
田德平摇摇晃晃站起身,抱起紫衫女子放至舞马身边,
“献祭既启,一定有人成为祭品。
我可以走上祭台,但你必须救活她。”
舞马心道:我只是装成世外高人,又不是真的高人,怎么知道如何救活她?就算能救活,我也一定不救,不然让她杀我报仇么。
田德平却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等我死后,那燕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那燕活下来,说不准还要找你报仇。
我可以对天发誓,那燕肯定不会与你寻仇。”
舞马道:“你怎么知道。”
“今至于此,”田德平惨笑一声:“全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舞马正琢磨他话里的的意思。
“不管怎样,”田德平的身子忽地一颤,血肉开始枯竭,“你要以性命作保——一定要救活那燕,否则你不得好死,千真万确!”
“伟大的黑风山黑风神啊,”
田德平的吟唱声响起,密室里弥漫着一股不甘和绝死的气息,
“您忠实的仆人愿意献上献上自己的肉身,您的慧眼一定能穿过他的身体,看到他一颗赤诚之心。
您的仆人唯有一个请求。
恳求您帮助他,复活他失去魂魄的爱人——他不再奢求有情人终成眷属。”
田德平望着舞马,目光充满咒怨,
“如果他的爱人不能死而复生,或者因此人而死,恳求您折磨此人,让他饱受人世间最痛苦的折磨;
恳求您杀死此人,拘役他的魂魄,让他永远不入轮回,永世饱受炼魂之苦!”
事至于此,舞马已觉得献祭这件事非常不靠谱了。
就这么一晚上的时间,田德平献了几回祭,没一次称心如意的。
如果人世间真的有黑风神,那么他一定热衷于恶作剧,专叫人不能如愿。
要么就是个黑心贼,拿了祭品不办事。
舞马槽未吐完,忽然一阵阴风吹过,仿佛有一双眼睛从虚空之中睁开,看了他一眼。
紧接着,似乎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一样钻进了自己的灵魂之中,如蛆附身,再也不出来了。
舞马心道一声糟糕,该不会是巧不巧地这一回管用了罢。
他浑身一哆嗦,再看田德平,仿若有人从他头顶插进去一根针管,猛地一抽,浑身血肉飞速干瘪下来。
短短一瞬,人已形同干尸,毫无生气地站在原地。
一双眼睛却未见毁损,深情奕奕的望着舞马——
不对,他是在望着紫衫姑娘。
这个时候,紫衫姑娘干枯的身子渐渐丰润起来,不一会儿又复原了先前的容貌。
终于,紫衫姑娘睁开了眼睛。
第三十六章 你给我起个名字吧
在田德平变成干尸的一瞬间,舞马祭台上的青油灯化成一道虚影,钻进了紫衫姑娘的脑袋里。
舞马则发现自己终于恢复了气力。小腹传来暖洋洋的感觉。
低头一看,腹中被田德平捅开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愈合了。
田德平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
舞马把耳朵凑过去,田德平却不再说话了。
他望着紫衫姑娘,脸上挂着淡淡微笑。
舞马走到田德平身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老兄……”
田德平一下子垮了,化作一团尘埃四散开来,衣物滩落一地。
昏昏尘埃之中,一柄黑缨长枪孑然而立,枪头隐隐发出啜泣声,似是为其主人哀鸣。
哀鸣中暗带祈求的意味,让舞马下意识想伸手,抚慰它,乖哄它。
正要伸手的时候,舞马忽然想道: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冒失了。如果田德平在这柄枪里留下什么暗手,那我岂不是趟过了大风大浪,倒在阴沟里喝了洗脚水。
正犹疑着,黑缨长枪低鸣一声,化作一缕黑芒,倏地钻进舞马体内,寻着《图鉴》而去,潜入画卷之中,与熊怪手中的黑缨枪图案融为一体了。
舞马心头一惊,正打算仔细观瞧,旋而想起眼下可不是分心的好时候。
他抬起头来,往另一个祭台瞧去——
紫衫女子醒了过来,盘腿坐在祭台上,一双赤足半露,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舞马,一言不发。
她的眼睛大而明亮,闪动着狡黠的光。
先前被吞噬的血肉尽数复原,雪样的肌肤透着淡淡粉红,全无之前病怏怏的神态。
舞马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是不着寸缕的。
便从地上拾起田德平的衣衫,上下拍了拍,简单披在身上。
衣衫里面滑落了两个小东西,砸到地上发出几声脆响。
舞马拾起来一瞧,竟然是田德平的眼珠子。此刻摸起来冰凉坚硬,就像小时候弹着玩的玻璃蛋儿。舞马把它们揣进了兜里。
接着,便瞧向紫衫姑娘。
他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处理她。
论理来讲,杀掉是最合适的。
一了百了,没有烦恼。
等李世民的队伍杀进来,就说她是田德平的同党,保管没有后遗症。
只是田德平的诅咒太玄乎了。
在不能百分之百确保安全的情况下,舞马不想轻易冒险。
他脑子里也曾闪过一瞬的念头,干脆一巴掌将这姑娘拍死算了。
念头冒起来的时候,后背阵阵发凉,好像有一个无形大手瞄着自己后脖颈,便连忙将杀心掐死。
“待会儿,他们闯进来,”
紫衫女子先说话了,声音像银铃儿一般,
“你就说,咱们俩都是祭品……田德平是坏人。”
舞马楞了一下。这姑娘是个妙人啊。
他想了想,却不作声。
紫衫女子伸了伸懒腰,似是要纾解累日禁锢的困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说道:“你想杀了我,又怕头顶悬着的那把刀子。
你想留下我的性命,又怕我才是真正的刀子。”
“我不应该这样想吗。”
“活着的人更好地活着,”紫衫女子说:“死去的人才会安然地死去——我不会替他报仇。”
舞马愕然了。
看着女子的眼睛,眼神里溢着无所谓的淡然。
“你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在乎他,”
舞马说:“甚至……有点……”
“他待我很好,他喜欢我。”
“这就没道理了。”
“可我不需要他喜欢,”紫衫女子道:“也不需要他救我——未必喜欢我的人,我一定要喜欢他。老天没定下这规矩。
世界上喜欢我的人太多啦,以后会有更多人喜欢我。我顾不过来。”
“可是他救了你。”
“是你救了我。”
“我没有。”
“我的身体我清楚,”紫衫女子道:“我的魂魄是被你唤醒的。”
“这账没法儿算,”
舞马说道:“或许你是因为我活下来的,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救你。
甚至在一炷香之前,我都不知道你藏在祭台里。
到现在,你活了,我还是没有救你的念头。
田德平才是真正想救你的人。”
“你想让我感激他?”
紫衫女子说道:
“我从没有求他救我。他愿意救,便只管救他的。愿意为我赴汤蹈火,就赴汤蹈火罢。
我不会感激他,也不会对他另眼相看。
这些话,我之前跟他讲过。”
舞马忽然想起田德平之前说过的那句话——“事至于此,都是我一厢情愿。”
舞马终于明白话里的意思了。
舞马看着眼前的女子。上一世活了二十多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
可她说出来的话,又让舞马很厌恶。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在尸怪堆中求生的日子里,某些难以愈合的伤疤。
“那你不如去死好了……反正你无所谓,也不需要。”
“先前我是无所谓,”
紫衫女子看着舞马,眼神里闪过一瞬亮光,“但现在我必须活着。”
舞马说道:“怕死才是人之常情。”
“如果我现在死了,那么是你提议要我死的。”
紫衫女子说道:“我的死便是与你有关了。你不怕诅咒,不怕坠落地狱,不怕永绝轮回么?”
舞马深吸一口气。这句话里的逻辑真是硬极了。
“所以,为了让你好好活着,”紫衫女子道:“我更要珍惜自己的性命呢。”
这时,密室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呼喊声。
紫衫女子往门口的方向瞧了瞧,又看向舞马:
“你叫什么名字?”
“舞马。”
“会跳舞的马?”
“……”
“这名字真奇怪。”紫衫女子眼眸一亮,“你知道我的名字么?”
舞马不作声。
“从今往后,别叫我那燕。”
“为什么。”
“我也中了诅咒,除了他以外,”紫衫女子看着地上田德平尸身散落的骨灰,“旁人都不能叫我的名字,否则就会害死我——
你不想让诅咒灵验罢?”
舞马道:“这种鬼话谁信。”
“要不然,”紫衫女子笑道:“你给我起个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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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严冬自暖手、寺塔、成都带不走的、善待自己6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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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这世界,我来了(第一卷完)
密室旁边的暗室里,宇文剑雪和幸存的一众人全部浸在了熊怪虚影中。
无处不在的吸力卷过来,越来越强劲,似乎要将宇文剑雪的血肉、骨头全部吞噬掉。
也许,再过一小会儿,宇文剑雪就要和之前那些死在虚影里的兵士一样,化成一滩血雾了。
她听见身后的裴寂说:“这回死定了,都怪刘文静这个觉醒徒没有用啊。”
刘文静说:“放屁,还不是你自己非要来的。”
宇文剑雪不抱希望了。再往前推个把时辰,她绝想不到自己会死在这里。
临到尽头她反而心安了。死就死吧。那些事情都会烟消云散。她也不必再背着沉沉的担子,独行。
身后密室忽地一颤。
紧跟着,满屋子的虚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召唤,晃晃而动,顷刻间钻进了隔壁的密室。
宇文剑雪的视线立时清晰起来,萦绕周身的吞噬之力荡然无存。
“没了!”裴寂叫道:“虚影没了!”
一众人看着四周,欣喜若狂,连连高呼。
宇文剑雪跟着众人走出门外,外面虚影亦是不见了,只剩一派清朗月色。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为自己还活着而感到庆幸。
隔壁的密室飘出来一股子血腥味,只往鼻孔里钻。
宇文剑雪走到密室门口,李世民、刘文静、裴寂和幸存的兵士也都走过来,齐齐看着密室散着血气的门。
裴寂说:“二郎,此地邪气,咱们还是从速离去的好。”
刘文静道:“杀尽了千军万马,趟过了地府冥河,就差一步登仙,你倒要打道回府了。”
“我看你是真的要登仙了,”裴寂拽着李世民的袖子,“你自己去罢,别拉我和二郎下水。”
两人正争执着,门却自己打开了。
众人下意识退开一步,手中刀剑齐齐指向门口。
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息散了出来,宇文剑雪嗅了一口,只觉得好像有人拿着脓血往自己的嗓子里灌。
待血雾稍稍消散一些,宇文剑雪瞧见一片淡淡腥红之中,似是田德平站在屋子中央。
众人皆是一惊,刀剑齐齐举了起来。
“不对!”李世民说道:“不是田德平。”
宇文剑雪凝神瞧去,这才注意到屋中男子只不过是穿了田德平的衣衫,但身材修长,远不是田德平那一副阴森森的形貌。
男子也发现密室的门打开了,缓缓向门口走来。
血雾踩在他的脚底下,血衣披在他的身上。
待他快走到门口,宇文剑雪才瞧清楚这男子留着寸长的短发,一双眼睛清澈透亮,像寒秋时分的泉水。
男子朝宇文剑雪瞧了过来,宇文剑雪下意识移开目光。
刘文静拱了拱手:“敢问这位郎君……”
“我叫舞马。”男子说道。
……
大业十三年,五月十六日。这是宇文剑雪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夜晚。
但她却忘了舞马从密室走出来之后,跟师傅还有李世民说了什么。
忘了那个自称是舞马表妹的青霞姑娘什么时候从舞马身后走出来的。
忘了李世民给舞马安排了暂住的宅院。
忘了师傅在郡丞府里寻了半夜的宝贝。
只记得自己站在郡丞府大门口,望着舞马月下远去的背影,忽然说道:
“请等一下。”
舞马转身。
她说:“方才前院之中,在我耳边传话的是不是你?”
舞马点了点头。
“你差点害死我。”
“以后还给你,我说话算话。”
他说着,朝带路的兵士招了招手,一并行去了。
他披着昏黄的月光往前走。
身旁分明陪着两个人,他的身影却异样的孤单。
他越走越远,影子模糊了,人却哼起奇怪的歌儿来。
曲调很怪,歌词也听不清楚。
她听着他的怪歌,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李世民走到她身旁,喃喃说道: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是啊。”她说。
(第一卷完)
关于【第一卷】的一些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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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番外一 燕小六要辞行
(注:这一篇单讲燕小六,没兴趣的同学可以翻目录跳过去)
燕小六站在王威房门口好久了。
这间屋子他已经不知道进进出出多少回。数不清了。
而这一次,他是来辞行的。
辞行的理由是尽孝。燕小六的阿娘年过七十,前不久因不慎摔跤卧病在床,原本硬朗的身体大不如前。
燕小六阿耶早就离世,家里就小六一个独苗,眼看着老人已无法照顾自己,他虽不想让王威失望,但更想在老人床前尽一番孝心。
可见到王威以后到底该怎么说,燕小六没想好。
燕小六十二岁的时候就跟在王威身边。
那时候,王威还不是郡丞。
燕小六帮王威做事情,王威帮衬燕小六,给钱,给粮食,帮他家里解决一些麻烦。
燕小六特别感激王威,他实在开不了口。
该怎么说呢?
燕小六纠结了不知多久,终于打定主意抬手正要敲门,房门却自己开了。
“小六啊,”
王威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燕小六,略微有点诧异,“我正好有事跟你说。”
“是。”燕小六下意识服从了。先前准备好的一大段话,吞进了肚子里。
王威把燕小六和郡丞府几个贴心的侍卫招呼到后院一间屋子前。
这间屋子原先是存放杂七杂八的库房,约莫半个月前,王威派人过来修葺,里面盖了好几层墙,又搬进去好多石头、颜料什么的。
负责监工的司兵参军田德平一直不许众人靠近,这让燕小六觉得怪怪的。
王威指着屋子,说道:
“这里面关得是顶重要的人物——你们轮流值守,一定要盯死看牢。等这件事儿过去了,你们个个都有大赏。但若是里面的人要是有什么闪失,咱们可就一块儿完蛋啦。”
王威信任燕小六,向来都会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燕小六。
这一次也是如此。
王威说话的时候,眉头皱得像燕小六老娘纳的鞋底一样。
燕小六跟了王威十三年,从来没见他这么严肃的神情。
等王威把众人解散了,他却偷偷把燕小六叫道房间里,说道:
“小六啊,答应你的事情,我一直记者呐,等忙完这件事就给你办妥。”
“不用不用,”燕小六忙道:“您帮我家太多了,不能老给您添麻烦。”
“已经安排好了,你就好好干事罢。”
王威说着,挥了挥手,示意燕小六出去。
燕小六张了张嘴,想跟他提起辞行的事情,到底没说出来。
王威曾答应燕小六,给他谋个更好的差事,好讨一个俊媳妇儿回家,让他老娘高兴一些,让老燕家不至于绝后。
从前的时候,燕小六还挺盼望这件事的。可现在呢,燕小六倒是想明白了,自己不是个当官的料,没得耽误郡丞的大事。
媳妇也不一定要找漂亮的。
灯一关啥不一样啊。胖媳妇瘦媳妇,丑媳妇俊媳妇,都不是娶回来生胖小子的。
“把这事儿忙完吧,忙完我就跟郡丞说,我得回去照顾阿娘啦。”
从王威房里走出来之后,燕小六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不叫郡丞失望,一定胜利完成任务,一定要为王威站好这最后一班岗——
是的,最后一班岗。
……
接下来几天的轮流值守,燕小六担心旁人不当回事,便主动担当,一天三班岗,他恨不得一班都不落下。
只是实在困着了不得,才勉强休息个把时辰,眼睛一睁又要来顶岗。
王铁蛋劝他:“你可休息会儿罢,别到最后赏赐没拿了,先把人给累死了。”
燕小六说:“郡丞待我恩重如山,小六绝不要辜负郡丞信任。”
王铁蛋又说:“你跟了郡丞十几年,郡丞总说要给你升个官,也没见他真的这般做啊。”
燕小六便说:“你懂什么。”
……
就在刚才,好几天没怎么合眼的燕小六不知怎么竟然听见了飘飘渺渺的叹气声。
声音是从脑子里面飘出来的,轻轻的,很有磁性的,好像有人在自己的耳边呓语。
阴森森的院子里,燕小六就这么看着王铁蛋,他不大相信叹气声来自这个和自已一样的万年老光棍。因为王铁蛋的声音没这么好听。
“谁叹气了?”
王铁蛋说着,身子忽地一震,一脸紧张底四下张望,“叫你别进去……你就是不听。”
说着,下意识往墙上靠了靠。
燕小六看了他一眼,鄙夷的神色一闪而逝,回道:
“许是我耳朵背了。”
燕小六说着,转圈儿抠了抠自己的耳朵眼儿,抠出一大块儿黄灿灿的耳屎来。
燕小六把耳屎捧在手心看,觉得它似乎比王铁胆脸上的痦子还要大一点。
心里却想着总不会是耳屎叹了一口气罢,那可就邪了门。不过赶着这诡异的年头啥也说不准。
王铁蛋凑过来瞧了一眼,皱了皱眉头,“这么大个儿,怪不得——”
“不怪它,”
燕小六捏了捏耳屎,油黄油黄的,知道是自己这两日心中着急,又没有睡好觉,进而上火了。
上火的话听岔了就在正常不过了,再加上睡眠不好,幻听,应定是幻听了。
他摇了摇头,将耳屎在食指和拇指间搓了搓,又弹掉,“我这两天太紧张了。”
王铁蛋白了他一眼,“屁大的事情。”
说着,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一会儿,又浑身哆嗦了一下,“他娘的这屋子太邪门了。”
连忙离开了墙,靠在一旁的树干上,正打算闭目养神,忽然瞧见燕小六手里的漆黑木杖,心里一阵烦躁,皱眉道:
“你把那玩意儿拿远一点。”
“咋的,捅着你的蛋啦。”
“燕小六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王铁蛋冲着黑溜溜的木杖嫌弃的抬了抬下巴,“你没觉得阴森森的?”
说着,四下瞧了瞧,见附近静悄悄无人,压低了声音说道:
“这东西,好像吸人血的,咱们几个值守的兄弟都觉着不对。”
燕小六身子一震,半晌说道:“你们又背着我说话。”
王铁蛋却说:“这两天值守都没人碰这东西了你没瞧见?”
燕小六听了一惊,皱眉道:“那把它放在哪儿?”
“随便呗,离得越远越好——就这还不大管用,我现在脑袋还嗡嗡响呢。”
“你们……”
燕小六捏了捏拳头,“里面的人跑了咋办?”
他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很不愿意听到自己这么多日兢兢业业的守护,在一起值守的弟兄中眼中却是畏之如虎的事情。
“哎呀,拿开,别对着我,”
王铁蛋吓得往一旁直跳,“晦气死了……他娘的一个死人能跑去哪啊。”
“王铁蛋!”
燕小六气得手直发抖,“郡丞怎么交代的,你们全忘了?”
”郡丞也没说这木杖这么邪性啊——“
王铁蛋却说道:“你也悠着点罢,这世道如此邪门,稀奇古怪的事情多了,犯不着为这事儿把命送掉。”
燕小六举着木杖的手悬在半空,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因为墙高树茂,阳光照不在他的身上,到底有些凉飕飕的,脑子里有些稀里糊涂,脚底下其实也站不大稳当。
“王公啊王公,”
燕小六看着一旁眯着眼睛靠树打盹的王铁蛋,暗自喃道:
“只要小六守在这里,一定不叫那些不靠谱的人坏了您的大事。”
——————
这一篇番外最早是发在正文里的。
原本的作用,一个是为燕小六后来的被献祭作铺垫,但是写出来之后,我又觉得这样的铺垫有些刻意了。反倒是把这段故事作为一个正文之外的东西更好。
当然,删掉这篇范围的最主要原因是拖戏了。
另外,今天整理下一卷细纲,就不发新章了,明天恢复正常更新。
番外二 宇文剑雪的雪
(没兴趣的可以从目录翻过去,不影响正文)
舞马和田德平在密室里殊死搏斗的时候,外面的宇文剑雪处境也很不妙。
她和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正在为活下来而做最后的努力。
后院里突然出现的狂躁死士失去了理智,悍不畏死,只有把脑袋砍下来才会倒在地上。
这让他们的处境更加险恶。
越滚越近的熊怪虚影踏着死神的步伐,吞噬了数百名兵士的性命。
在众人的掩护下,宇文剑雪近乎疯狂地用剑砍门。
只听见咣咣声响,门上反弹的力道震的宇文剑雪虎口裂开,鲜血染了满手。
门板上却无丝毫被剑刃划过的痕迹。
“要不然,”
裴寂说:“咱们挖地道?虚影总不能钻到地底下吧。”
“亏你能想的起!”
刘文静一挥木杖,朝着一个死士扔去一个火球。死士浑身冒起火光,仍然不管不顾向刘文静冲过来,
“你看,没有人会让咱们安心挖洞。”
看着越飘越近的熊怪虚影和一波一波发起攻击的死尸,宇文剑雪觉得留给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尽管双手痛的要命,尽管满手鲜血,她仍然坚定不移地挥剑击门。
“换一个屋子,”李世民忽然说道:“这个肯定打不开。”
众人被他点醒,纷纷瞧向四周。
刘文静看着密室的方向,“看虚影滚动的方向,最后被吞噬的应该就是这两间屋子。”
他指向密室,又指向密室一旁的暗室。
宇文剑雪瞧着心头一沉。
先前,便算是隔着黄色光罩,她也分明瞧见,郡丞府的一众兵士钻进这间屋子后,再也没有出来。
王威和高君雅也进去了。
高君雅还是被田德平勒着脖子硬生生拽进去的。
便是此刻,这间屋子里还不停地往外飘着刺鼻的血腥味儿,呛的宇文剑雪一阵阵恶心。
可另一间屋子呢,田德平逃进去的这一间——它根本打不开的。
一众人一边抵挡死士,一边看着这两间屋子,俱是面色沉沉。
“没有时间犹豫了,”
李世民说道:“我先来。”
说着,兀自走向那间散着血腥味的屋子。
“二郎,”刘文静拉住他:“还是我来吧。”
说话间,凑到他耳旁低语:“别胡来——你是堪比汉高祖、魏武帝般的人物,是天选之子,怎么能倒在这种地方?”
便要抢在李世民前面钻进屋中。
“不必,”
李世民道,“我料定这间屋子里面绝无危险——否则,不必我们想办法,田德平就会请我们进去。”
话说完,一脚蹬开暗室的门,一大片血雾铺面涌出来。
宇文剑雪心脏骤紧,差一点就要叫出来。
刘文静连忙去拉李世民的袖子。
李世民责侧身往边一闪,将血雾避了过去,“别紧张,血雾是方才那些郡丞府兵士留下的。”
待血雾散尽,他第一个走了进去。
众人见他如此尊贵之躯,也敢以身犯险,趟出一条活路,个个自无二话,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
宇文剑雪独自断后,凭着一把无名雪剑,将一众死士抵在外面,心中只想道:“便是二郎这样的做派,才能叫众人心服口服罢。
比起郡丞府魂魄已上天的那两位,唐家二郎不知高明几百倍,日后一定会是了不起的人物。”
心思转动间,人已退到密室门口。
外面的虚影越飘越近,眼瞧着就向这边荡来。
宇文剑雪目光一厉,无名雪剑横荡半圈,门口几个围攻的死士皆被荡开,她便闪进屋中,把门关上,反锁了去。
便听见死士扑上来,咚咚敲门的声音。
很快又没声了。
宇文剑雪心头却是一沉,猜测这些死士大概是也已被熊怪虚影吞掉。
一进屋中,李世民说道:“大家分头去找,看看屋子里有没有密道。”
便瞧见众人顾不得理会那齁嗓子的血腥味,也顾不上观瞧满屋子的古怪花纹条理,在屋里翻箱倒柜,到处寻找,却始终一无所获。
不一会儿,熊怪虚影就从三面墙皮上渗了进来,往里面缓缓移动,不断吞噬屋子里的空间。
唯有靠近密室的那一面墙皮尚是安全的。
众人一边找,一边被熊怪虚影逼退到墙边。
李世民二话不说,挥剑冲着这道墙身砍去,自然是想破开一条通道。
宇文剑雪和师傅也各施手段,怎料这堵墙也似被施了觉术,连墙皮也砍不下来。
眼看着灰雾就要将宇文剑雪一吞而入。
李世民忽然站到她身前,像是一堵高大的墙,将她和虚影一隔而开。
宇文剑雪抬起头看他。
李世民背朝着她,也不说话。
宇文剑雪却往前走了一步,与李世民并肩站在了一起。
李世民诧异地瞧向她。
她却瞧向自己的身后,其余的人还在敲打密室的墙。裴寂最卖力气。
当然,也未必不能恶意的揣测裴寂早就知道这是无用功,只不过是想靠在墙上多活一会儿。
熊怪虚影越来越近,众人被逼在小小的一角,人挤人的,动也动不了。
咚咚咚的声音传了过来——裴寂还在砸墙。
宇文剑雪往前看,熊怪虚影离自己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在死亡即将到来的时候,她竟然意外的轻松,就好像坠入海里的溺水者,明知大海无可战胜而放弃挣扎。
很快,熊怪虚影将众人吞没掉了……
在吞没的一瞬间,宇文剑雪忽然想起大业三年七月的那场雪。那雪还带着温热呢。
阿耶站在行刑台上,慈祥的看着自己,仿佛在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场雪后,宇文剑雪的名字里面多了一个雪字。
在她心里,这个雪字,也是那个血字,永远抹不掉了。
而此刻呢,虚影吞噬了她。
一切都结束了,永远抹不掉的事情也会烟消云散的。
就这样吧。
番外三 关于密室伟大系列实验的记录
(警告:此篇番外内含枯燥的实验记录,慎入)
那些以法驭人、摄人心魄、夺人巢舍这些只在仙侠小说里才有的术法,是否也真实存在呢。
舞马认为完全可以做个实验。
他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高智商穿越者,接受过高等教育,学过牛顿第一定律,学过相对论,学过安倍定律,学过高等数学、线性代数和解析几何,应当摒弃封建迷信,用科学的方式得出科学的结论。
要知道,在尸鬼尸怪横行的世界里,舞马虽然时刻走在生死一线的边缘,但也会抽出大量时间进行科学的实验——
具体而言,他捕捉尸鬼,解剖尸怪,把奄奄一息的尸鬼装在可口可乐的瓶子里,塞进马桶里,放进微波炉里。
把尸怪腐烂发臭像豆腐脑一样的绿色脑仁泡进白开水、可乐、雪碧、醋、白酒、浓盐酸、农硫酸、石灰水和尿液里面,等等。
正是长期坚持不懈地进行科学的实验,让他得出了很多关于尸鬼和尸怪的精确结论。
比如,就算盖住马桶盖子尸鬼也是可以钻进下水道里逃走的,微波炉加热后新鲜出炉的尸鬼刚开始会浑身冒蒸汽,不一会儿就要干成硬硬的一坨。
再比如,尸怪竟然不怕王水,在醋坛子里会如鱼得水,却对猴子的尿液十分畏惧。
所以那个时候舞马身上长期带着一个军用水壶,却从来不肯拧开瓶盖喝水。
当然,也有特别渴的时候。
舞马想到眼前有一个新鲜的冒着热气的实验等着自己,整条灰蛇就兴奋的颤抖。
可惜的是,刚才观察自己身体的时候,舞马发现自己的笔记本似乎没有跟着穿越到这个世界。
上面还记着很多重要的实验结果和分析结论呢。
没有笔记本,就没法现场记录实验情况,少了笔记的过程,总觉得缺少了什么,有点浑身难受。
不过等舞马脱困之后,完全可以补上来。
眼下,只好先凑合着了。
【密室伟大系列实验一】对燕小六的人体探索实验:
实验目标:验证以法驭人、摄人心魄、夺人巢舍是否真实存在
可用工具:形状灰蛇的灰雾。
实验对象:燕小六
实验方式:科学、严谨、缜密的分回合试验。
实验步骤:
第一步,与实验对象进行初步接触。
接触的方式应该是蜻蜓点水,点到为止,以便充分控制实验产生的风险。
舞马驭起灰蛇的尾巴,朝着燕小六额头点了一下。
实验反应:
1.触感有点发烫。
2.舞马能清晰地感知燕小六肌肤上的每一根汗毛,密集但是绵软无力,在灰雾的包裹中一动不动。
3.燕小六的肌肤有些干燥缺水,大概率是上了火的。
4.灰雾碰到了燕小六,燕小六本人却毫无反应。
实验结论——
1.如果燕小六没有发高烧,那么灰雾本身的温度应该在二十五摄氏度左右。
2.在蜻蜓点水的前提下,灰雾没有对燕小六的额头形成实质性接触。
3.灰雾对人体的感知很敏锐。
实验第二步,进一步的穿透性快速接触。
注意事项:
第一,要选准接触的器官。厚度一定要薄一些,穿透的阻力不会太大。
第二,要控制接触的时间。既要保证接触的范围和深度,又要考虑是否燕小六体内也存在类似灰雾的东西,避免实验对象察觉到舞马的存在,或者对灰雾造成损伤。
(没错,穿越者就应该保持这样科学严谨的探索精神)
舞马正式展开实验第二步,驭着灰蛇的尾巴像鞭子一样朝燕小六的脚底板甩了过去。
实验反应:
1.蛇尾一穿而过,舞马感觉到一阵热乎,像是手指头滑过脸盆里浅浅一汪热水,很快又消失了。
2.没有引发燕小六的任何反应。
实验第三步:驭着蛇尾从上往下鞭笞,从小腿,大腿,股间,腰,胸,一直鞭到燕小六的脖颈。
实验反应:
1.燕小六的身子极其微小而迅速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本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
2.舞马的灰蛇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得出的结论是:
第一,灰雾是应当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神体,可以穿越人体,人体却无法或者几乎感知它的存在。
第二,暂时来看,人体对灰雾并不能造成损伤。
第三,可以略微大胆地进行下一步实验了。
实验的第四步,驭着灰蛇,自燕小六的太阳穴钻进去。
(舞马认为,脑袋是风险性最高的部位,燕小六身体中如果有类似灰雾的东西一定存在于脑壳之中)
实验反应:
1.舞马的视线在一瞬间陷入一片黑暗,紧接着窒息感迅速降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2.大约十五秒钟以后,窒息感消失,舞马很快发现自己在以另一种方式感知燕小六颅内的世界,潮湿闷热,同时略微有些憋闷。
3.舞马能够察觉到血液飞速的流动,感知到无形的流体在灰雾中沿着弯弯曲曲的轨迹涌动着。
(这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滋味,有点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落入了水中,刚开始舞马觉得自己快淹死了,但很快他发现自己的毛孔似乎能够在水中呼吸,虽然不是特别畅快,但至少淹不死)
4.实验对象燕小六只是在午安刚进脑袋的时候,身子极其微小而迅速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本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只是略微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天空。
实验结论:
夺舍这种事情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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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伟大系列实验二】关于透明锁链的探索实验
面对突然出现的透明锁链,舞马决定用科学的办法规范解开锁链的过程,并作简要记录,以便分析考究,提高效率,加快进度,提升成功率。
实验目的:解开锁链
可用工具:形状灰蛇的灰雾。
解开方式:科学、严谨、缜密的分回合试验。
【第一回合】
用灰蛇的尾巴接触锁链。
结果:
1.尾巴和锁链轻微接触,舞马感到一阵滚烫,尾巴冒起了烟儿。
2.舞马痛到差点叫出来。
没有叫出来的原因不是舞马很坚强,而是舞马无法发出声音。
3.锁链微微荡了一下,毫发无损。
4.舞马的精神状态变得虚弱。
得出结论:
1.灰雾和锁链接触,可以发生某种现代科学界无法解释的化学反应。
2.反应方程式未知。
肯定不是2h2+o2=2h2o。
3.反应后灰雾会消失,生成灰烟。
4.舞马的神经会受到灼痛,精神颓靡,生无可恋。
5.本实验带有非常明显的玩儿命性质,需谨慎操作。
【第二回合】
第一步:舞马用意念将灰蛇的尾巴凝聚成刀片形态。
第二步:舞马驭着刀片,用力砍在锁链上。
结果:
1.又一股灰烟冒起。
2.刀片被弹开。
3.舞马感到更加虚弱。
4.锁链上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口子。
得出的结论:
1.口子相对于锁链本身微不足道,但体现了巨大的进步。
2.玩儿命一把,还是有机会打开锁链的。
【第三回合】
第一步:舞马将刀片的锋刃凝聚成锯子形态;
第二步:舞马把锯子的每一个锯齿磨合的更加锋利;
第三步:舞马用锯子对细口进行切割锯。
结果:
1.在雾气腾腾中,在滚烫的灼烧中,细口越来越明显。
2.舞马持续不断变虚弱。
3.对比细口扩大和灰雾化烟的速度,舞马有六成的机会,赶在灰雾散尽之前锯断锁链。
最终的结论:
1.光明在向舞马缓慢又坚定地走来。
2.舞马赢得胜利的唯一方式是,忍着剧痛,锯断锁链。
3.只要心怀梦想,全世界都会为你让步。
正当舞马打算对这次实验进行盖棺定论,锁链在不经意间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细口不见了。
好吧,把第三条结论改一下。
只要心怀梦想,全世界都会给你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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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分内容最初的想法是给小说里增加一些有趣的东西。
但是很认真的写出来后,发现一是与整篇小说的氛围有很大差异,二是虽然增加了一些具体的体验感,但是很拖节奏。
第三十八章 立志研究觉术
月明夜寒,高楼百丈。
自楼顶向下瞧去,密密麻麻的尸怪跳腾着,吼叫着。
它们身上散发出的腐朽刺鼻的气味直冲云霄。
身后有人推了一把。舞马从楼顶坠落,视线里,楼层间的窗户极速倒退。
舞马即将坠入尸怪群。
他的视线上移,一个长发披肩、面容模糊的女子站在楼顶边缘,冷冷看着他。
下一瞬舞马坠落,密密麻麻的尸鬼扑了上来。
“不!”
舞马从噩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睛,眼前是白色床帏红木家具,到处古色古香的摆设。
安静,雅致。
一阵檀香沁入鼻间,令他心神稍弛。
舞马想起来了。
他已经告别了尸鬼横行的末世,告别了杀不完的尸怪,告别了无情的女人。
真他娘的爽。
舞马深吸一口气,心情渐渐平复。
此刻,他的时间坐标是隋朝大业十三年。
准确说,该是奇幻版大隋朝。
要不然没法儿解释舞马刚刚经历的一切,特别是他脑袋里的《大唐妖怪图鉴》,还有田德平的狗血献祭。
此时的地理坐标:太原晋阳。
即将发生历史大事件:晋阳起兵。
不,该说晋阳起兵已经发生了。
舞马参与其中闪转腾挪死中求活,影响了晋阳起兵的进程,说不准要被载入史册。
摆脱了噩梦的纠缠,舞马头脑愈加清醒过来。
他摸了摸光滑的小腹,六块腹肌还在,昨日被田德平捅开的伤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只是一场梦。这似乎也在暗示他,一切都将是崭新的。
舞马自床上缓缓坐起往外瞧。
郡丞府血夜方过,此时正是次日初晨日升之时,
明灿灿的日光探出半缕映在窗户纸上像镀了一层金子。
舞马走到窗台边霍地打开一扇,初升日光扑了他满脸。
太原的五月,院内一派绿意盎然,天外青空蓝天如洗。
舞马恍若隔世,心中暗道:“我到底活下来了。”
过去了。所有的艰难困境所有的不堪苦痛都过去了。从今往后舞马要往前看。
一阵凉风忽起,吹得院中树叶沙沙作响。
院子里似有脚步声,舞马警惕地四下望了望。
青霞赤着一双白晃晃的脚,正在院中角落舞剑,行云流水翩翩似蝶好看的很。
“不怕着凉么。”舞马砸了砸嘴。以前在小说里面看过这样不爱穿鞋穿袜子的角色,总觉得很离谱,没想到自己一穿越便遇上了。
看见舞马开窗,青霞画圈收剑,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接着又舞了起来。
虽然没有女主人的身份倒是很有女主人的自在。舞马有点佩服她了。
看了一会儿,舞马关上了窗户。
他此刻面对的是一个奇幻又崭新的世界。
怎样过活这一世?
舞马只希望潇洒写意,整天钻在恶心尸鬼群中的日子再也不要过了。
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孤独到老最好不过。
怎样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首先,文抄公的事情舞马绝不会做的。小说里网剧中到处都是这套路,观众不腻歪,舞马都要看吐了。要是抄不出新意还不如不抄。当然,还有两个很重要的原因——第一,写出那些传世千古的名篇要有足够底蕴的,舞马连平仄韵脚都搞不清楚,若是较真起来到处都是漏洞;第二,舞马肚子里真的没存几首好诗,想抄都没得抄。
发明蒸汽机内燃机电动机提高生产力也不是舞马的长项。蒸汽机的原理舞马大概知道,制作的细节就两眼懵逼了。
说实话,连一块儿小小的肥皂,一面清晰的镜子,舞马都造不出来。这是很现实的状况。
至于救国救民挽天倾的事情,自有李世民去做,人家皇帝干的挺好,换成舞马未必干得来。
真正让舞马感兴趣的——是这个世界。
是这个看似走在既定历史轨道上,但飘飘忽忽使劲儿想出轨的奇幻版隋唐。
献祭,古神,觉醒徒,熊怪,青灯古佛,启灵物,大唐妖怪图鉴,这一切都让舞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和探索欲。
这些字眼和藏在它们背后的世界,多么有意思啊。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舞马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对未知世界的探索中。
想到这里,舞马有点按捺不住兴奋。
他已经想好下一步该做什么。
第一件事,拜访觉醒徒刘文静,舞马需要尽可能多地了解这个世界。
第二件事,在进一步增进了解的基础上,舞马打算尽快展开对图鉴的新一轮研究——经过密室的决战,熊怪图和古佛青灯图都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
还有田德平的眼睛珠子。舞马心里有些猜想,迫不及待要作进一步的验证。
打定主意之后,他很快去穿衣服。田德平的衣服全是血,昨晚就扔掉了。
李世民那边叫人给舞马备了一套幞头和圆领袍衫。
舞马知道这是隋朝男子服饰的标准配置,虽然穿的不大舒服,但也没得选择。
不大熟练地穿戴好之后,正要出门,却不合时宜地轻起一阵敲门声。
“舞郎君,”
门外传来青霞的声音,“刘文静、宇文剑雪求见。”
舞马很快想明白刘文静来找自己的缘由——大抵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充分体现出了舞马的价值,李世民动了拉拢舞马的心思,刘文静便是来做说客的。
那么,主动权便在自己的手上咯。
舞马想了想,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衫。旋而出了卧房来到正厅,悠哉坐到正中的主人椅上,说道:
“有请。”
……
刘文静非要带着宇文剑雪去拜访舞马的时候,宇文剑雪十分不情愿。
倒不是宇文剑雪对舞马有意见。只是她投身刘文静门下,一是感怀其救命之恩,更重要地是为了修习觉醒之术,以报血海深仇。
现如今,学艺已六年,本领尚未成,家仇仍未报,大仇人杨广还在江都潇洒快活,她实想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觉术修习之上。
旁的事,除了唐公起义对阵杀敌所需之外,她半点都不想掺和。
况且,眼下要拜访这人,师父和李家二郎都说他是世外高人深藏不露,宇文剑雪倒觉得他装神弄鬼的成分多一些。
师父说了,眼下灵世方开,觉术未成体系,诸学且需探索,又正是隐士高人辈出之时,好不容易遇到了高手更应多多切磋交流,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
当然此番拜访,最重要的目的还是将舞马拉拢至唐公麾下,共襄义举推翻昏隋。
师父说,昏隋倒了杨广也就完了,你的血海深仇也就报了,所以你一定要帮师父的忙啊。
反正不管怎么说,宇文剑雪抵不过师命难违,一并跟着来拜访了。
……
坐在正厅椅子上,看着淡定自若品茶的舞马,刘文静得承认,他带着宇文剑雪一起来是有一点点想用美人计的意思。
毕竟,昨天晚上李世民曾向舞马暗示招揽之意,对方全未作回应,心里头未必没有别的想法。
不过除了进门前的寒暄之外,舞马根本没有再瞧自家徒弟半眼。
显然舞郎君并非情趣中人。美人计权且打消了。
在拜访舞马之前,李世民专门交代,一定要想方设法留下此人。不惜一切手段。
刘文静当然也很想把舞马留下来。
唐公起兵在即,多招揽一个觉醒徒,便是多一份的功绩,起兵也多一分助力。
日后待到大将军府成立之时,刘文静的位置便能往前多靠一点。
他和裴寂一直为此暗中较着劲儿呢。
他娘的。
要是拼到最后,竟然排在裴寂这个只会给唐公送女人的龟公老鸨之后,刘文静觉得自己真的没脸去见江东父老。
迫切立功的念头让刘文静决定开门见山。而且,听闻隐士高人都不喜欢兜圈子。
“舞郎君,”
刘文静摸了摸烫手的茶杯,心里面蕴了一股沸腾热血,比手中的茶杯还要烫,
“请恕肇仁直言,大丈夫身居天地之间,当努力建功立业,才不枉人世一遭。
现如今,天子暴敛无度,群雄揭竿而起,非汉高祖、光武帝之才华者不可平定四海。
肇仁自认眼光不差,李家二郎正是问鼎天下之才。
眼下唐公即将起兵,二郎得以施展抱负,舞郎君既有过人的本领,何不投于麾下,建功立业,得尽奇才,为开盛世而平天下!”
类似的话曾经打动过裴寂,打动过李世民,打动过唐公,打动过太原许多豪杰,刘文静便如吃饭喝水一般使的惯熟,此番说出来,本觉得有十成把握再一次成功。
却不料舞马默声不语,似是在思量,又似乎是在走神。
刘文静有点摸不清他的心思,便道,“舞郎君可是觉得,唐公难得天下,问鼎另有其人。”
舞马摇头。
“那便是舞郎君以为二郎之才为我所过誉了?”
舞马说:“我只是觉得,你说的这些事情并非是我想要做的。”
这个回答便在刘文静意料之外了。
要刘文静想来,大丈夫身逢乱世除了觉得建功立业、平定天下还有第二个选择么。
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自古以来,那些隐士高人不都自称看淡了名利,厌倦了人世间的勾心斗角。
可是,这些隐士并非无缝的蛋,并非柴米油盐不吃的主——他们往往都有一颗圣人心,这便是刘文静的切入口了。
“救苦救难如何?”
刘文静道:“如今天下大乱战火纷飞,百姓苦不堪言,我等身负绝学,自当以拯救黎民苍生为己任,以独善守拙为羞耻,舞郎君以为何如?”
舞马说道:“肇仁兄所言不错。”
“舞郎君便是答应了?”
“我是说,”
舞马道:“肇仁兄之前讲,唐家二郎有问鼎天下之才,这个没有说错。
而且我料定,晋阳义军在唐公和唐家二郎率领之下,一定所向睥睨战无不胜,开辟新朝,安定四海。
待唐公日后君临天下,一定成就前所未有的大朝盛世,中原百姓丰衣足食安定享乐之时不远了,所以——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无碍拯救黎民苍生的。”
刘文静听着头几句话,心里头还乐呵着。
结果最后一句转折,将他直拉入谷底。只觉得这人思维实在跳跃,与他沟通真是困难。
正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身后的宇文剑雪忽然说道:“舞郎君既无意封王拜相,也不想救苦救难,敢问您身为顶天立地的男儿,对自家前程作何打算。”
“哦,”
舞马这才看了她一眼,“我打算研究觉术……这事儿应该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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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墨之夭阏2000起点币打赏。
感谢姜光岚对宇文剑雪的500起点币角色打赏,对青霞的233角色打赏。
感谢gar_absv5、十年书虫老司机、何浮白、寺塔、成都带不走的、善待自己6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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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我在第一卷卷末,又发了一章关于宇文剑雪的番外,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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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郑重推荐本作者的忠实粉丝,不二大道的高端盟主,狗戴胜同学录制的小说有声版本,已在喜马拉雅登录,搜《大唐妖怪图鉴》就可以找到,我觉得效果非常不错,大家去捧个场留个言嘛。
【第一卷】番外一 燕小六要辞行
(注:这一篇单讲燕小六,没兴趣的同学可以翻目录跳过去)
燕小六站在王威房门口好久了。
这间屋子他已经不知道进进出出多少回。数不清了。
而这一次,他是来辞行的。
辞行的理由是尽孝。燕小六的阿娘年过七十,前不久因不慎摔跤卧病在床,原本硬朗的身体大不如前。
燕小六阿耶早就离世,家里就小六一个独苗,眼看着老人已无法照顾自己,他虽不想让王威失望,但更想在老人床前尽一番孝心。
可见到王威以后到底该怎么说,燕小六没想好。
燕小六十二岁的时候就跟在王威身边。
那时候,王威还不是郡丞。
燕小六帮王威做事情,王威帮衬燕小六,给钱,给粮食,帮他家里解决一些麻烦。
燕小六特别感激王威,他实在开不了口。
该怎么说呢?
燕小六纠结了不知多久,终于打定主意抬手正要敲门,房门却自己开了。
“小六啊,”
王威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燕小六,略微有点诧异,“我正好有事跟你说。”
“是。”燕小六下意识服从了。先前准备好的一大段话,吞进了肚子里。
王威把燕小六和郡丞府几个贴心的侍卫招呼到后院一间屋子前。
这间屋子原先是存放杂七杂八的库房,约莫半个月前,王威派人过来修葺,里面盖了好几层墙,又搬进去好多石头、颜料什么的。
负责监工的司兵参军田德平一直不许众人靠近,这让燕小六觉得怪怪的。
王威指着屋子,说道:
“这里面关得是顶重要的人物——你们轮流值守,一定要盯死看牢。等这件事儿过去了,你们个个都有大赏。但若是里面的人要是有什么闪失,咱们可就一块儿完蛋啦。”
王威信任燕小六,向来都会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燕小六。
这一次也是如此。
王威说话的时候,眉头皱得像燕小六老娘纳的鞋底一样。
燕小六跟了王威十三年,从来没见他这么严肃的神情。
等王威把众人解散了,他却偷偷把燕小六叫道房间里,说道:
“小六啊,答应你的事情,我一直记者呐,等忙完这件事就给你办妥。”
“不用不用,”燕小六忙道:“您帮我家太多了,不能老给您添麻烦。”
“已经安排好了,你就好好干事罢。”
王威说着,挥了挥手,示意燕小六出去。
燕小六张了张嘴,想跟他提起辞行的事情,到底没说出来。
王威曾答应燕小六,给他谋个更好的差事,好讨一个俊媳妇儿回家,让他老娘高兴一些,让老燕家不至于绝后。
从前的时候,燕小六还挺盼望这件事的。可现在呢,燕小六倒是想明白了,自己不是个当官的料,没得耽误郡丞的大事。
媳妇也不一定要找漂亮的。
灯一关啥不一样啊。胖媳妇瘦媳妇,丑媳妇俊媳妇,都不是娶回来生胖小子的。
“把这事儿忙完吧,忙完我就跟郡丞说,我得回去照顾阿娘啦。”
从王威房里走出来之后,燕小六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不叫郡丞失望,一定胜利完成任务,一定要为王威站好这最后一班岗——
是的,最后一班岗。
……
接下来几天的轮流值守,燕小六担心旁人不当回事,便主动担当,一天三班岗,他恨不得一班都不落下。
只是实在困着了不得,才勉强休息个把时辰,眼睛一睁又要来顶岗。
王铁蛋劝他:“你可休息会儿罢,别到最后赏赐没拿了,先把人给累死了。”
燕小六说:“郡丞待我恩重如山,小六绝不要辜负郡丞信任。”
王铁蛋又说:“你跟了郡丞十几年,郡丞总说要给你升个官,也没见他真的这般做啊。”
燕小六便说:“你懂什么。”
……
就在刚才,好几天没怎么合眼的燕小六不知怎么竟然听见了飘飘渺渺的叹气声。
声音是从脑子里面飘出来的,轻轻的,很有磁性的,好像有人在自己的耳边呓语。
阴森森的院子里,燕小六就这么看着王铁蛋,他不大相信叹气声来自这个和自已一样的万年老光棍。因为王铁蛋的声音没这么好听。
“谁叹气了?”
王铁蛋说着,身子忽地一震,一脸紧张底四下张望,“叫你别进去……你就是不听。”
说着,下意识往墙上靠了靠。
燕小六看了他一眼,鄙夷的神色一闪而逝,回道:
“许是我耳朵背了。”
燕小六说着,转圈儿抠了抠自己的耳朵眼儿,抠出一大块儿黄灿灿的耳屎来。
燕小六把耳屎捧在手心看,觉得它似乎比王铁胆脸上的痦子还要大一点。
心里却想着总不会是耳屎叹了一口气罢,那可就邪了门。不过赶着这诡异的年头啥也说不准。
王铁蛋凑过来瞧了一眼,皱了皱眉头,“这么大个儿,怪不得——”
“不怪它,”
燕小六捏了捏耳屎,油黄油黄的,知道是自己这两日心中着急,又没有睡好觉,进而上火了。
上火的话听岔了就在正常不过了,再加上睡眠不好,幻听,应定是幻听了。
他摇了摇头,将耳屎在食指和拇指间搓了搓,又弹掉,“我这两天太紧张了。”
王铁蛋白了他一眼,“屁大的事情。”
说着,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一会儿,又浑身哆嗦了一下,“他娘的这屋子太邪门了。”
连忙离开了墙,靠在一旁的树干上,正打算闭目养神,忽然瞧见燕小六手里的漆黑木杖,心里一阵烦躁,皱眉道:
“你把那玩意儿拿远一点。”
“咋的,捅着你的蛋啦。”
“燕小六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王铁蛋冲着黑溜溜的木杖嫌弃的抬了抬下巴,“你没觉得阴森森的?”
说着,四下瞧了瞧,见附近静悄悄无人,压低了声音说道:
“这东西,好像吸人血的,咱们几个值守的兄弟都觉着不对。”
燕小六身子一震,半晌说道:“你们又背着我说话。”
王铁蛋却说:“这两天值守都没人碰这东西了你没瞧见?”
燕小六听了一惊,皱眉道:“那把它放在哪儿?”
“随便呗,离得越远越好——就这还不大管用,我现在脑袋还嗡嗡响呢。”
“你们……”
燕小六捏了捏拳头,“里面的人跑了咋办?”
他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很不愿意听到自己这么多日兢兢业业的守护,在一起值守的弟兄中眼中却是畏之如虎的事情。
“哎呀,拿开,别对着我,”
王铁蛋吓得往一旁直跳,“晦气死了……他娘的一个死人能跑去哪啊。”
“王铁蛋!”
燕小六气得手直发抖,“郡丞怎么交代的,你们全忘了?”
”郡丞也没说这木杖这么邪性啊——“
王铁蛋却说道:“你也悠着点罢,这世道如此邪门,稀奇古怪的事情多了,犯不着为这事儿把命送掉。”
燕小六举着木杖的手悬在半空,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因为墙高树茂,阳光照不在他的身上,到底有些凉飕飕的,脑子里有些稀里糊涂,脚底下其实也站不大稳当。
“王公啊王公,”
燕小六看着一旁眯着眼睛靠树打盹的王铁蛋,暗自喃道:
“只要小六守在这里,一定不叫那些不靠谱的人坏了您的大事。”
——————
这一篇番外最早是发在正文里的。
原本的作用,一个是为燕小六后来的被献祭作铺垫,但是写出来之后,我又觉得这样的铺垫有些刻意了。反倒是把这段故事作为一个正文之外的东西更好。
当然,删掉这篇范围的最主要原因是拖戏了。
另外,今天整理下一卷细纲,就不发新章了,明天恢复正常更新。
番外二 宇文剑雪的雪
(没兴趣的可以从目录翻过去,不影响正文)
舞马和田德平在密室里殊死搏斗的时候,外面的宇文剑雪处境也很不妙。
她和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正在为活下来而做最后的努力。
后院里突然出现的狂躁死士失去了理智,悍不畏死,只有把脑袋砍下来才会倒在地上。
这让他们的处境更加险恶。
越滚越近的熊怪虚影踏着死神的步伐,吞噬了数百名兵士的性命。
在众人的掩护下,宇文剑雪近乎疯狂地用剑砍门。
只听见咣咣声响,门上反弹的力道震的宇文剑雪虎口裂开,鲜血染了满手。
门板上却无丝毫被剑刃划过的痕迹。
“要不然,”
裴寂说:“咱们挖地道?虚影总不能钻到地底下吧。”
“亏你能想的起!”
刘文静一挥木杖,朝着一个死士扔去一个火球。死士浑身冒起火光,仍然不管不顾向刘文静冲过来,
“你看,没有人会让咱们安心挖洞。”
看着越飘越近的熊怪虚影和一波一波发起攻击的死尸,宇文剑雪觉得留给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尽管双手痛的要命,尽管满手鲜血,她仍然坚定不移地挥剑击门。
“换一个屋子,”李世民忽然说道:“这个肯定打不开。”
众人被他点醒,纷纷瞧向四周。
刘文静看着密室的方向,“看虚影滚动的方向,最后被吞噬的应该就是这两间屋子。”
他指向密室,又指向密室一旁的暗室。
宇文剑雪瞧着心头一沉。
先前,便算是隔着黄色光罩,她也分明瞧见,郡丞府的一众兵士钻进这间屋子后,再也没有出来。
王威和高君雅也进去了。
高君雅还是被田德平勒着脖子硬生生拽进去的。
便是此刻,这间屋子里还不停地往外飘着刺鼻的血腥味儿,呛的宇文剑雪一阵阵恶心。
可另一间屋子呢,田德平逃进去的这一间——它根本打不开的。
一众人一边抵挡死士,一边看着这两间屋子,俱是面色沉沉。
“没有时间犹豫了,”
李世民说道:“我先来。”
说着,兀自走向那间散着血腥味的屋子。
“二郎,”刘文静拉住他:“还是我来吧。”
说话间,凑到他耳旁低语:“别胡来——你是堪比汉高祖、魏武帝般的人物,是天选之子,怎么能倒在这种地方?”
便要抢在李世民前面钻进屋中。
“不必,”
李世民道,“我料定这间屋子里面绝无危险——否则,不必我们想办法,田德平就会请我们进去。”
话说完,一脚蹬开暗室的门,一大片血雾铺面涌出来。
宇文剑雪心脏骤紧,差一点就要叫出来。
刘文静连忙去拉李世民的袖子。
李世民责侧身往边一闪,将血雾避了过去,“别紧张,血雾是方才那些郡丞府兵士留下的。”
待血雾散尽,他第一个走了进去。
众人见他如此尊贵之躯,也敢以身犯险,趟出一条活路,个个自无二话,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
宇文剑雪独自断后,凭着一把无名雪剑,将一众死士抵在外面,心中只想道:“便是二郎这样的做派,才能叫众人心服口服罢。
比起郡丞府魂魄已上天的那两位,唐家二郎不知高明几百倍,日后一定会是了不起的人物。”
心思转动间,人已退到密室门口。
外面的虚影越飘越近,眼瞧着就向这边荡来。
宇文剑雪目光一厉,无名雪剑横荡半圈,门口几个围攻的死士皆被荡开,她便闪进屋中,把门关上,反锁了去。
便听见死士扑上来,咚咚敲门的声音。
很快又没声了。
宇文剑雪心头却是一沉,猜测这些死士大概是也已被熊怪虚影吞掉。
一进屋中,李世民说道:“大家分头去找,看看屋子里有没有密道。”
便瞧见众人顾不得理会那齁嗓子的血腥味,也顾不上观瞧满屋子的古怪花纹条理,在屋里翻箱倒柜,到处寻找,却始终一无所获。
不一会儿,熊怪虚影就从三面墙皮上渗了进来,往里面缓缓移动,不断吞噬屋子里的空间。
唯有靠近密室的那一面墙皮尚是安全的。
众人一边找,一边被熊怪虚影逼退到墙边。
李世民二话不说,挥剑冲着这道墙身砍去,自然是想破开一条通道。
宇文剑雪和师傅也各施手段,怎料这堵墙也似被施了觉术,连墙皮也砍不下来。
眼看着灰雾就要将宇文剑雪一吞而入。
李世民忽然站到她身前,像是一堵高大的墙,将她和虚影一隔而开。
宇文剑雪抬起头看他。
李世民背朝着她,也不说话。
宇文剑雪却往前走了一步,与李世民并肩站在了一起。
李世民诧异地瞧向她。
她却瞧向自己的身后,其余的人还在敲打密室的墙。裴寂最卖力气。
当然,也未必不能恶意的揣测裴寂早就知道这是无用功,只不过是想靠在墙上多活一会儿。
熊怪虚影越来越近,众人被逼在小小的一角,人挤人的,动也动不了。
咚咚咚的声音传了过来——裴寂还在砸墙。
宇文剑雪往前看,熊怪虚影离自己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在死亡即将到来的时候,她竟然意外的轻松,就好像坠入海里的溺水者,明知大海无可战胜而放弃挣扎。
很快,熊怪虚影将众人吞没掉了……
在吞没的一瞬间,宇文剑雪忽然想起大业三年七月的那场雪。那雪还带着温热呢。
阿耶站在行刑台上,慈祥的看着自己,仿佛在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场雪后,宇文剑雪的名字里面多了一个雪字。
在她心里,这个雪字,也是那个血字,永远抹不掉了。
而此刻呢,虚影吞噬了她。
一切都结束了,永远抹不掉的事情也会烟消云散的。
就这样吧。
番外三 关于密室伟大系列实验的记录
(警告:此篇番外内含枯燥的实验记录,慎入)
那些以法驭人、摄人心魄、夺人巢舍这些只在仙侠小说里才有的术法,是否也真实存在呢。
舞马认为完全可以做个实验。
他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高智商穿越者,接受过高等教育,学过牛顿第一定律,学过相对论,学过安倍定律,学过高等数学、线性代数和解析几何,应当摒弃封建迷信,用科学的方式得出科学的结论。
要知道,在尸鬼尸怪横行的世界里,舞马虽然时刻走在生死一线的边缘,但也会抽出大量时间进行科学的实验——
具体而言,他捕捉尸鬼,解剖尸怪,把奄奄一息的尸鬼装在可口可乐的瓶子里,塞进马桶里,放进微波炉里。
把尸怪腐烂发臭像豆腐脑一样的绿色脑仁泡进白开水、可乐、雪碧、醋、白酒、浓盐酸、农硫酸、石灰水和尿液里面,等等。
正是长期坚持不懈地进行科学的实验,让他得出了很多关于尸鬼和尸怪的精确结论。
比如,就算盖住马桶盖子尸鬼也是可以钻进下水道里逃走的,微波炉加热后新鲜出炉的尸鬼刚开始会浑身冒蒸汽,不一会儿就要干成硬硬的一坨。
再比如,尸怪竟然不怕王水,在醋坛子里会如鱼得水,却对猴子的尿液十分畏惧。
所以那个时候舞马身上长期带着一个军用水壶,却从来不肯拧开瓶盖喝水。
当然,也有特别渴的时候。
舞马想到眼前有一个新鲜的冒着热气的实验等着自己,整条灰蛇就兴奋的颤抖。
可惜的是,刚才观察自己身体的时候,舞马发现自己的笔记本似乎没有跟着穿越到这个世界。
上面还记着很多重要的实验结果和分析结论呢。
没有笔记本,就没法现场记录实验情况,少了笔记的过程,总觉得缺少了什么,有点浑身难受。
不过等舞马脱困之后,完全可以补上来。
眼下,只好先凑合着了。
【密室伟大系列实验一】对燕小六的人体探索实验:
实验目标:验证以法驭人、摄人心魄、夺人巢舍是否真实存在
可用工具:形状灰蛇的灰雾。
实验对象:燕小六
实验方式:科学、严谨、缜密的分回合试验。
实验步骤:
第一步,与实验对象进行初步接触。
接触的方式应该是蜻蜓点水,点到为止,以便充分控制实验产生的风险。
舞马驭起灰蛇的尾巴,朝着燕小六额头点了一下。
实验反应:
1.触感有点发烫。
2.舞马能清晰地感知燕小六肌肤上的每一根汗毛,密集但是绵软无力,在灰雾的包裹中一动不动。
3.燕小六的肌肤有些干燥缺水,大概率是上了火的。
4.灰雾碰到了燕小六,燕小六本人却毫无反应。
实验结论——
1.如果燕小六没有发高烧,那么灰雾本身的温度应该在二十五摄氏度左右。
2.在蜻蜓点水的前提下,灰雾没有对燕小六的额头形成实质性接触。
3.灰雾对人体的感知很敏锐。
实验第二步,进一步的穿透性快速接触。
注意事项:
第一,要选准接触的器官。厚度一定要薄一些,穿透的阻力不会太大。
第二,要控制接触的时间。既要保证接触的范围和深度,又要考虑是否燕小六体内也存在类似灰雾的东西,避免实验对象察觉到舞马的存在,或者对灰雾造成损伤。
(没错,穿越者就应该保持这样科学严谨的探索精神)
舞马正式展开实验第二步,驭着灰蛇的尾巴像鞭子一样朝燕小六的脚底板甩了过去。
实验反应:
1.蛇尾一穿而过,舞马感觉到一阵热乎,像是手指头滑过脸盆里浅浅一汪热水,很快又消失了。
2.没有引发燕小六的任何反应。
实验第三步:驭着蛇尾从上往下鞭笞,从小腿,大腿,股间,腰,胸,一直鞭到燕小六的脖颈。
实验反应:
1.燕小六的身子极其微小而迅速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本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
2.舞马的灰蛇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得出的结论是:
第一,灰雾是应当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神体,可以穿越人体,人体却无法或者几乎感知它的存在。
第二,暂时来看,人体对灰雾并不能造成损伤。
第三,可以略微大胆地进行下一步实验了。
实验的第四步,驭着灰蛇,自燕小六的太阳穴钻进去。
(舞马认为,脑袋是风险性最高的部位,燕小六身体中如果有类似灰雾的东西一定存在于脑壳之中)
实验反应:
1.舞马的视线在一瞬间陷入一片黑暗,紧接着窒息感迅速降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2.大约十五秒钟以后,窒息感消失,舞马很快发现自己在以另一种方式感知燕小六颅内的世界,潮湿闷热,同时略微有些憋闷。
3.舞马能够察觉到血液飞速的流动,感知到无形的流体在灰雾中沿着弯弯曲曲的轨迹涌动着。
(这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滋味,有点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落入了水中,刚开始舞马觉得自己快淹死了,但很快他发现自己的毛孔似乎能够在水中呼吸,虽然不是特别畅快,但至少淹不死)
4.实验对象燕小六只是在午安刚进脑袋的时候,身子极其微小而迅速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本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只是略微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天空。
实验结论:
夺舍这种事情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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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伟大系列实验二】关于透明锁链的探索实验
面对突然出现的透明锁链,舞马决定用科学的办法规范解开锁链的过程,并作简要记录,以便分析考究,提高效率,加快进度,提升成功率。
实验目的:解开锁链
可用工具:形状灰蛇的灰雾。
解开方式:科学、严谨、缜密的分回合试验。
【第一回合】
用灰蛇的尾巴接触锁链。
结果:
1.尾巴和锁链轻微接触,舞马感到一阵滚烫,尾巴冒起了烟儿。
2.舞马痛到差点叫出来。
没有叫出来的原因不是舞马很坚强,而是舞马无法发出声音。
3.锁链微微荡了一下,毫发无损。
4.舞马的精神状态变得虚弱。
得出结论:
1.灰雾和锁链接触,可以发生某种现代科学界无法解释的化学反应。
2.反应方程式未知。
肯定不是2h2+o2=2h2o。
3.反应后灰雾会消失,生成灰烟。
4.舞马的神经会受到灼痛,精神颓靡,生无可恋。
5.本实验带有非常明显的玩儿命性质,需谨慎操作。
【第二回合】
第一步:舞马用意念将灰蛇的尾巴凝聚成刀片形态。
第二步:舞马驭着刀片,用力砍在锁链上。
结果:
1.又一股灰烟冒起。
2.刀片被弹开。
3.舞马感到更加虚弱。
4.锁链上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口子。
得出的结论:
1.口子相对于锁链本身微不足道,但体现了巨大的进步。
2.玩儿命一把,还是有机会打开锁链的。
【第三回合】
第一步:舞马将刀片的锋刃凝聚成锯子形态;
第二步:舞马把锯子的每一个锯齿磨合的更加锋利;
第三步:舞马用锯子对细口进行切割锯。
结果:
1.在雾气腾腾中,在滚烫的灼烧中,细口越来越明显。
2.舞马持续不断变虚弱。
3.对比细口扩大和灰雾化烟的速度,舞马有六成的机会,赶在灰雾散尽之前锯断锁链。
最终的结论:
1.光明在向舞马缓慢又坚定地走来。
2.舞马赢得胜利的唯一方式是,忍着剧痛,锯断锁链。
3.只要心怀梦想,全世界都会为你让步。
正当舞马打算对这次实验进行盖棺定论,锁链在不经意间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细口不见了。
好吧,把第三条结论改一下。
只要心怀梦想,全世界都会给你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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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分内容最初的想法是给小说里增加一些有趣的东西。
但是很认真的写出来后,发现一是与整篇小说的氛围有很大差异,二是虽然增加了一些具体的体验感,但是很拖节奏。
第三十八章 立志研究觉术
月明夜寒,高楼百丈。
自楼顶向下瞧去,密密麻麻的尸怪跳腾着,吼叫着。
它们身上散发出的腐朽刺鼻的气味直冲云霄。
身后有人推了一把。舞马从楼顶坠落,视线里,楼层间的窗户极速倒退。
舞马即将坠入尸怪群。
他的视线上移,一个长发披肩、面容模糊的女子站在楼顶边缘,冷冷看着他。
下一瞬舞马坠落,密密麻麻的尸鬼扑了上来。
“不!”
舞马从噩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睛,眼前是白色床帏红木家具,到处古色古香的摆设。
安静,雅致。
一阵檀香沁入鼻间,令他心神稍弛。
舞马想起来了。
他已经告别了尸鬼横行的末世,告别了杀不完的尸怪,告别了无情的女人。
真他娘的爽。
舞马深吸一口气,心情渐渐平复。
此刻,他的时间坐标是隋朝大业十三年。
准确说,该是奇幻版大隋朝。
要不然没法儿解释舞马刚刚经历的一切,特别是他脑袋里的《大唐妖怪图鉴》,还有田德平的狗血献祭。
此时的地理坐标:太原晋阳。
即将发生历史大事件:晋阳起兵。
不,该说晋阳起兵已经发生了。
舞马参与其中闪转腾挪死中求活,影响了晋阳起兵的进程,说不准要被载入史册。
摆脱了噩梦的纠缠,舞马头脑愈加清醒过来。
他摸了摸光滑的小腹,六块腹肌还在,昨日被田德平捅开的伤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只是一场梦。这似乎也在暗示他,一切都将是崭新的。
舞马自床上缓缓坐起往外瞧。
郡丞府血夜方过,此时正是次日初晨日升之时,
明灿灿的日光探出半缕映在窗户纸上像镀了一层金子。
舞马走到窗台边霍地打开一扇,初升日光扑了他满脸。
太原的五月,院内一派绿意盎然,天外青空蓝天如洗。
舞马恍若隔世,心中暗道:“我到底活下来了。”
过去了。所有的艰难困境所有的不堪苦痛都过去了。从今往后舞马要往前看。
一阵凉风忽起,吹得院中树叶沙沙作响。
院子里似有脚步声,舞马警惕地四下望了望。
青霞赤着一双白晃晃的脚,正在院中角落舞剑,行云流水翩翩似蝶好看的很。
“不怕着凉么。”舞马砸了砸嘴。以前在小说里面看过这样不爱穿鞋穿袜子的角色,总觉得很离谱,没想到自己一穿越便遇上了。
看见舞马开窗,青霞画圈收剑,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接着又舞了起来。
虽然没有女主人的身份倒是很有女主人的自在。舞马有点佩服她了。
看了一会儿,舞马关上了窗户。
他此刻面对的是一个奇幻又崭新的世界。
怎样过活这一世?
舞马只希望潇洒写意,整天钻在恶心尸鬼群中的日子再也不要过了。
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孤独到老最好不过。
怎样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首先,文抄公的事情舞马绝不会做的。小说里网剧中到处都是这套路,观众不腻歪,舞马都要看吐了。要是抄不出新意还不如不抄。当然,还有两个很重要的原因——第一,写出那些传世千古的名篇要有足够底蕴的,舞马连平仄韵脚都搞不清楚,若是较真起来到处都是漏洞;第二,舞马肚子里真的没存几首好诗,想抄都没得抄。
发明蒸汽机内燃机电动机提高生产力也不是舞马的长项。蒸汽机的原理舞马大概知道,制作的细节就两眼懵逼了。
说实话,连一块儿小小的肥皂,一面清晰的镜子,舞马都造不出来。这是很现实的状况。
至于救国救民挽天倾的事情,自有李世民去做,人家皇帝干的挺好,换成舞马未必干得来。
真正让舞马感兴趣的——是这个世界。
是这个看似走在既定历史轨道上,但飘飘忽忽使劲儿想出轨的奇幻版隋唐。
献祭,古神,觉醒徒,熊怪,青灯古佛,启灵物,大唐妖怪图鉴,这一切都让舞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和探索欲。
这些字眼和藏在它们背后的世界,多么有意思啊。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舞马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对未知世界的探索中。
想到这里,舞马有点按捺不住兴奋。
他已经想好下一步该做什么。
第一件事,拜访觉醒徒刘文静,舞马需要尽可能多地了解这个世界。
第二件事,在进一步增进了解的基础上,舞马打算尽快展开对图鉴的新一轮研究——经过密室的决战,熊怪图和古佛青灯图都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
还有田德平的眼睛珠子。舞马心里有些猜想,迫不及待要作进一步的验证。
打定主意之后,他很快去穿衣服。田德平的衣服全是血,昨晚就扔掉了。
李世民那边叫人给舞马备了一套幞头和圆领袍衫。
舞马知道这是隋朝男子服饰的标准配置,虽然穿的不大舒服,但也没得选择。
不大熟练地穿戴好之后,正要出门,却不合时宜地轻起一阵敲门声。
“舞郎君,”
门外传来青霞的声音,“刘文静、宇文剑雪求见。”
舞马很快想明白刘文静来找自己的缘由——大抵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充分体现出了舞马的价值,李世民动了拉拢舞马的心思,刘文静便是来做说客的。
那么,主动权便在自己的手上咯。
舞马想了想,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衫。旋而出了卧房来到正厅,悠哉坐到正中的主人椅上,说道:
“有请。”
……
刘文静非要带着宇文剑雪去拜访舞马的时候,宇文剑雪十分不情愿。
倒不是宇文剑雪对舞马有意见。只是她投身刘文静门下,一是感怀其救命之恩,更重要地是为了修习觉醒之术,以报血海深仇。
现如今,学艺已六年,本领尚未成,家仇仍未报,大仇人杨广还在江都潇洒快活,她实想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觉术修习之上。
旁的事,除了唐公起义对阵杀敌所需之外,她半点都不想掺和。
况且,眼下要拜访这人,师父和李家二郎都说他是世外高人深藏不露,宇文剑雪倒觉得他装神弄鬼的成分多一些。
师父说了,眼下灵世方开,觉术未成体系,诸学且需探索,又正是隐士高人辈出之时,好不容易遇到了高手更应多多切磋交流,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
当然此番拜访,最重要的目的还是将舞马拉拢至唐公麾下,共襄义举推翻昏隋。
师父说,昏隋倒了杨广也就完了,你的血海深仇也就报了,所以你一定要帮师父的忙啊。
反正不管怎么说,宇文剑雪抵不过师命难违,一并跟着来拜访了。
……
坐在正厅椅子上,看着淡定自若品茶的舞马,刘文静得承认,他带着宇文剑雪一起来是有一点点想用美人计的意思。
毕竟,昨天晚上李世民曾向舞马暗示招揽之意,对方全未作回应,心里头未必没有别的想法。
不过除了进门前的寒暄之外,舞马根本没有再瞧自家徒弟半眼。
显然舞郎君并非情趣中人。美人计权且打消了。
在拜访舞马之前,李世民专门交代,一定要想方设法留下此人。不惜一切手段。
刘文静当然也很想把舞马留下来。
唐公起兵在即,多招揽一个觉醒徒,便是多一份的功绩,起兵也多一分助力。
日后待到大将军府成立之时,刘文静的位置便能往前多靠一点。
他和裴寂一直为此暗中较着劲儿呢。
他娘的。
要是拼到最后,竟然排在裴寂这个只会给唐公送女人的龟公老鸨之后,刘文静觉得自己真的没脸去见江东父老。
迫切立功的念头让刘文静决定开门见山。而且,听闻隐士高人都不喜欢兜圈子。
“舞郎君,”
刘文静摸了摸烫手的茶杯,心里面蕴了一股沸腾热血,比手中的茶杯还要烫,
“请恕肇仁直言,大丈夫身居天地之间,当努力建功立业,才不枉人世一遭。
现如今,天子暴敛无度,群雄揭竿而起,非汉高祖、光武帝之才华者不可平定四海。
肇仁自认眼光不差,李家二郎正是问鼎天下之才。
眼下唐公即将起兵,二郎得以施展抱负,舞郎君既有过人的本领,何不投于麾下,建功立业,得尽奇才,为开盛世而平天下!”
类似的话曾经打动过裴寂,打动过李世民,打动过唐公,打动过太原许多豪杰,刘文静便如吃饭喝水一般使的惯熟,此番说出来,本觉得有十成把握再一次成功。
却不料舞马默声不语,似是在思量,又似乎是在走神。
刘文静有点摸不清他的心思,便道,“舞郎君可是觉得,唐公难得天下,问鼎另有其人。”
舞马摇头。
“那便是舞郎君以为二郎之才为我所过誉了?”
舞马说:“我只是觉得,你说的这些事情并非是我想要做的。”
这个回答便在刘文静意料之外了。
要刘文静想来,大丈夫身逢乱世除了觉得建功立业、平定天下还有第二个选择么。
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自古以来,那些隐士高人不都自称看淡了名利,厌倦了人世间的勾心斗角。
可是,这些隐士并非无缝的蛋,并非柴米油盐不吃的主——他们往往都有一颗圣人心,这便是刘文静的切入口了。
“救苦救难如何?”
刘文静道:“如今天下大乱战火纷飞,百姓苦不堪言,我等身负绝学,自当以拯救黎民苍生为己任,以独善守拙为羞耻,舞郎君以为何如?”
舞马说道:“肇仁兄所言不错。”
“舞郎君便是答应了?”
“我是说,”
舞马道:“肇仁兄之前讲,唐家二郎有问鼎天下之才,这个没有说错。
而且我料定,晋阳义军在唐公和唐家二郎率领之下,一定所向睥睨战无不胜,开辟新朝,安定四海。
待唐公日后君临天下,一定成就前所未有的大朝盛世,中原百姓丰衣足食安定享乐之时不远了,所以——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无碍拯救黎民苍生的。”
刘文静听着头几句话,心里头还乐呵着。
结果最后一句转折,将他直拉入谷底。只觉得这人思维实在跳跃,与他沟通真是困难。
正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身后的宇文剑雪忽然说道:“舞郎君既无意封王拜相,也不想救苦救难,敢问您身为顶天立地的男儿,对自家前程作何打算。”
“哦,”
舞马这才看了她一眼,“我打算研究觉术……这事儿应该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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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墨之夭阏2000起点币打赏。
感谢姜光岚对宇文剑雪的500起点币角色打赏,对青霞的233角色打赏。
感谢gar_absv5、十年书虫老司机、何浮白、寺塔、成都带不走的、善待自己6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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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我在第一卷卷末,又发了一章关于宇文剑雪的番外,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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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郑重推荐本作者的忠实粉丝,不二大道的高端盟主,狗戴胜同学录制的小说有声版本,已在喜马拉雅登录,搜《大唐妖怪图鉴》就可以找到,我觉得效果非常不错,大家去捧个场留个言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