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阙凰图》
第一章 一腔真心喂了狗
皓月当空。
一匹骏马飞奔如闪电,打破寂静的夜,在皓月银辉之下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血影流星。
千里汗血宝马,整个穆国仅此一匹——护国公主夜红绫的坐骑。
骏马在偌大府邸前停下,一袭戎装眉目清冷的女子利落地翻身下马,把马鞭交给来牵马的小厮,大步流星往府中走去。
白衣男子率领府中诸人出来迎接。
恭谨敬畏的姿态,整齐划一的站姿,个个低眉垂眼,俯首行礼,尽显对这位穆国唯一女将军的尊崇敬畏。
姿容清丽的女子抬眼,看到站在队列最前面的白衣男子,淡漠眉眼微微温和下去:“玉锦。”
“殿下回来了?”白衣男子温雅一笑,主动走上前挽着殿下的手,“辛苦了,殿下没受伤吧?”
“没有。”夜红绫摇头,跟他并肩往主院走去,“打完了这场仗,蛮夷终于可以消停一段时间了。玉锦,明日一早本宫去上交兵权,以后这些事情都不管了,择个日子成亲吧。”
“上交兵权?”白衣男子诧异,“殿下想好了?”
“想好了。”她点头,“本宫想过安稳的日子,战场和朝堂都不再适合本宫。”
寒玉锦点头,温柔浅笑:“好。”
回府稍作歇息,沐浴更衣。
夜一寸寸深。
月亮好似躲进了云层,夜空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暗淡下来,银辉尽褪,一点点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乌云轻涌,如层层墨汁泼下,似在预示着什么不祥的征兆。
寝殿内烟雾袅袅。
夜红绫倚着软榻,淡漠眉眼柔化下来,嗓音温软勾勒着以后的美好:“掌权领兵这么多年,本宫也是厌烦了。玉锦,以后与本宫一起琴瑟和鸣,隐居府中不管世事,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说什么傻话?我怎么会委屈?能得殿下相知,是玉锦此生荣幸。”白衣男子拥着她,“倒是殿下,为了臣放弃兵权军权,放弃一身荣耀显赫,真的值得吗?”
“没什么值得不值得。”夜红绫道,“本宫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寒玉锦点头,状似不经意道:“其他的将士也快到皇城外了吧?”
夜红绫摇头:“本宫急着见你,所以快马加鞭先行,他们大概明晚才能到。”
“哦。”白衣男子点了点头,“如此,我倒是放心了。”
“放心?”夜红绫挑眉,“什么意——”
一阵剧痛传来,未完的声音戛然而止。
夜红绫不敢置信地低头,怔怔看着插在自己心口的匕首,恍惚以为这阵剧痛是错觉。
“玉锦?”夜红绫抬眼,眼底柔情褪去,渐渐翻涌起疯狂色泽,“你……为什么?”
寒玉锦站起身,理了理身上袍袖:“陪着殿下演了这么久的戏,也该落幕了。”
嘴角一丝鲜血溢出,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泽,匕首上淬了毒。
“我喜欢的人是夜紫菱,不是你夜红绫。”寒玉锦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宣布残忍真相,“护国公主的职责是护国,如今敌人已退,护国公主的责任已了,我送殿下一程。”
“你——”甫一开口,黑色的血顺着嘴角不停地溢出,夜红绫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抬手抓住窗棂,“为……为什么?”
“我跟紫菱才是真爱,”寒玉锦叹息着说道,“殿下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了皇权,几位皇子都想让你死,我们注定不可能在一起……我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
浑身的力气一点点流失殆尽,她却只想好好看清这个人,看清这个外表温柔干净的男人,皮囊下究竟是怎样的肮脏,“寒……玉……”
哒!哒!哒!
咚!咚!咚!
震天巨响再次震破宁静的夜,外面呼啸而来的声音灌入耳膜,让夜红绫一阵阵晕眩。
她极力想站起身,抓着窗棂的手指根根泛了白,浑身却使不出一丝力气。
“护国公主叛变!皇上下令查抄公主府!”
“护国公主通敌叛国!皇上下旨,诛杀护国公主以及麾下四大将军,以正法典!”
一阵阵高亢的声音响在公主府中,引起一阵慌乱和惊惧。
众人凌乱的脚步声,刀剑兵器的尖锐摩擦声,一句接着一句宣布她罪名的高亢传旨声……
数不清也听不清的声音混乱交织,夜红绫如雕塑一般趴在榻上,僵了一样。
生命一点点流失,她乌青的嘴角,却缓缓翘起一抹峭冷讽刺的弧度。
好。
真好。
寒玉锦,今生我一腔真心喂了狗……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我定叫你亲眼看着。
这天下翻覆。
山河变色。
江山易主。
我,宁千古风流无情,也绝不再相信狗屁真心。
第二章 送她一个死不瞑目
三月中,春光融融。
当朝御使大夫家的嫡次子寒玉锦着一袭白衣轻袍,乘着马车到了护国公主府大门外。
抬头望着牌匾上那四个苍劲霸气的四个大字,寒玉锦眼底划过一抹复杂神色,沉默片刻,抬脚踩上石阶,跨进大门。
公主给了他特权,出入公主府可以不必通报,没有人会拦他。
公子一袭白衣温雅,长长的袍摆曳地,流泻出无边风华。
这个人,曾引得穆国帝京的贵女们钦慕不已,寒御史家的门槛几乎被媒婆踏破,多少女子想嫁进寒家,做寒公子的妻子。
可最终寒玉锦选择了护国公主这个绝对的实力派,让一干贵女们只能扼腕跺脚。
穿过一片杏花林,寒玉锦走进护国公主居住的红绫苑,站在廊前,心里忽然没来由地生出一股不安。
他抬手压着自己的心口位置,深深地吸了口气。
吱呀一声。
房门在眼前被打开,寒玉锦抬眼,对上一双冷峻无情的眸子。
他微微一怔,时间仿佛就此定格。
春暖花开的日子里,风中弥散着清浅的桃花香气息,丝丝缕缕萦绕鼻翼。
夜红绫沉默地注视着眼前这男子,烧成灰她也不会忘记的人——不,烧成灰她也不会忘记的……狗。
今生,来世……
仿佛梦境一般不真实的画面在眼前交错。
前世一腔真心喂了这只狗肺狼心,没料到她夜红绫还有一次重来的机会。
没想到啊……
“殿下?”寒玉锦很快回神,展颜一笑,眉眼温雅,“我在桃花苑给殿下准备了送行宴,几位皇子和公主都到了。”
桃花苑。
送行宴。
夜红绫微敛了眉眼,往事浮上心头。
对,明天是她挂帅出征的日子。
不是前世死的那一年,而是……今年她多大了?
十七岁……
今天是她十七岁那一年出征前的送行宴。
她,夜红绫。
帝王之七女,穆国的传奇,御封护国公主。
五岁练武,七岁熟读兵书,十岁执一柄剑横扫穆国高手,十二岁上战场,十四岁独自领兵……
半生辉煌,却薨于景帝十七年春,享年二十一岁。
领兵七年间,于帝京与战场两地奔波,挥剑斩杀敌人无数,把穆国边关守得固若金汤。
夜红绫从未想过,自己会是以那样的死法收场。
寒玉锦,她前世认定将要携手相伴一生的人,习惯于出征前在桃花苑设宴,和众位皇子公主一起给她践行送别,送她去战场挥剑杀敌,守护穆国疆土。
七年间,已成了习惯。
然而她二十一岁凯旋当晚,此人却送了她一个死不瞑目。
她心爱之人,亲自把淬了毒的匕首送进了她的心脏。
她亲爱的父皇下旨诛杀她及麾下四大将军。
她亲爱的皇兄们,因为她对皇权的威胁,迫不及待地想要置她于死地。
这笔账……
她该如何跟他们算?
冷漠寡淡的眼底划过一抹讥诮,夜红绫转身,修长瘦削的身影在眼前划过一抹孤傲的玄色。
她淡漠开口:“更衣,梳妆。”
第三章 夺命利器
听到女子褪去了往日温情的清冷嗓音,寒玉锦心头一沉,不祥预感加深。
侍女们鱼贯上前,恭谨地服侍公主殿下洗漱,更衣,梳妆,描眉。
换上一身红绫罗裳,系上丝绸腰带,完美地衬托出高挑纤瘦的身姿。
眉间一点艳红花钿,衬着镜子里那张清冷绝俗的玉容,莫名多了几分冷艳高贵,妖娆无情。
“玉锦。”夜红淡漠开口,嗓音清泠泠如腊月冰雪,听不出一丝情感,“本宫有件礼物要送给你。”
礼物?
寒玉锦一怔,呆呆地望着女子冷艳却没有任何温度的侧颜。
夜红绫的眼睛很漂亮,漆黑剔透,转过头看向寒玉锦,眼底泛着幽冷而深不可测的光泽。
这一刹间,寒玉锦只觉得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一般。
护国公主夜红绫,在外人面前一向冷漠不近人情,可她从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她在寒玉锦面前从来都是温软的,虽不似寻常女子会撒娇,但她仅有的一点温柔都给了寒玉锦。
为何今日……
梳妆打扮妥当之后,夜红绫站起身,细细看着镜中冷艳逼人的女子,眉心一抹鲜红的花钿淋漓尽致地衬托出了她的峭然、冷漠、艳丽。
如高岭之花,尊贵而遥不可及。
“你们都出去。”
侍女们屈膝告退,训练有素般鱼贯而出,脚下没有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春阳明媚,金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打在女子精致高贵的妆容之上,越发显得清贵如玉,高不可攀。
寒玉锦看得心头一阵阵悸动,威压却如排山倒海般朝他袭来。
“殿下?”寒玉锦压抑着心头不安,“殿下怎——”
“进来。”夜红绫站在梳妆台前,淡淡开口,嗓音里始终半点情绪不露,“把门关上。”
寒玉锦心头越发起疑,却依然照着她的话做了,转身关起了房门。
夜红绫站在梳妆台前,从妆台上一个匣子里取出一柄小巧精致的匕首,“玉锦,这把匕首曾是我的防身之物。”
寒玉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举步走到她身后,从后面环住女子纤细的腰,眉眼浮现温柔笑意:“殿下战场杀敌,危险无处不在,有件防身利器自是必要。”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匕首上。
古老而朴素的青铜匕鞘,上面刻着繁复精细的纹路。
一只飞天火凤攀附其上,无端使得这柄原本不怎么出色的匕首多了几分触摸不得的尊贵肃重。
匕首是皇族宝物,紫菱公主曾一度想要,但皇上最终把它赐给了能领兵上战场的红绫。
“殿下方才说要送我礼物?”寒玉锦眉眼微动,心头浮现一个猜测,“难道就是这把匕首?”
夜红绫偏头看他:“你想要?”
寒玉锦笑了笑:“若是寻常时候,你送什么我都高兴。不过眼下你出征在即,身上得有防身利器才行。”
防身利器?
夜红绫讥诮勾唇。
防身利器……
应该说是夺命利器才是。
“玉锦,这把匕首若是插进本宫的心脏……”夜红绫转过身,目光淡漠平静的看着他,似是在述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猜,结果会怎么样?”
第四章 刺杀
什么?
寒玉锦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突然听到噗呲一声。
鲜血溅到脸上的温热感,让他整个人懵了。
下一瞬,他胸口骤然一痛,整个人被女子踹飞出去!
砰!
身体撞在屏风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引起了外面护院的注意,也让刚踏进公主府的四大将军下意识地一惊,随即纷纷飞身而掠而来。
“殿下!”
砰!房门被踹开。
“殿下!”
殿中的一幕让赶来的将军和护院们几乎魂飞魄散,个个脸色刷白。
四位将军纷纷赶到床前,蹲下身,看着胸前插着匕首的夜红绫,脸色惊惧:“殿下,发生了什么事?您怎么样?殿下……”
夜红绫无力地倚着床脚,嘴角有血丝蔓延而下,纤细的手指颤抖指向寒玉锦:“不……不要杀他……”
眼一闭,顿时昏了过去。
“殿下!”
“快!快去请太医!”
“殿下!殿下!”
“寒玉锦刺杀护国公主!快去禀报皇上!”
护国公主府中,顷刻间陷入一片混乱。
……
寒玉锦刺杀护国公主,震动朝野。
皇帝惊怒交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了什么,混乱之下无暇多问,只命人把寒玉锦打入天牢,并连派御医去公主府替红绫诊治。
整个朝堂都炸开了锅。
蛮夷野心勃勃,数次挑起边关战火,试图入侵穆国疆土,亏得护国公主三年来领兵御敌,才让蛮夷节节败退。
前几日接到边关急报,大将军卫珩被杀,现在边关群龙无首,蛮夷又有发兵的迹象,急需护国公主去给将士们吃下定心丸。
可这个节骨眼上,护国公主却遭到了刺杀,而且刺杀她的人还是寒家嫡子寒玉锦。
寒玉锦是什么人?
当朝皇后的侄子,寒御史的次子,他的兄长是御林军统领,皇上面前的红人。
寒家在穆国位列四大家族之首,权倾天下,风头显赫无两。
而对于夜红绫来说,寒玉锦还是她唯一放在心尖上的人。
全帝京的人都知道,夜红绫有多爱寒玉锦,爱到愿意为了他披上战甲,爱到亲自在圣驾之前请旨赐婚。
寒玉锦却刺杀护国公主。
几乎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炸懵了。
数名御医极力挽救之下,万幸捡回了一条命。但护国公主伤势太重,上战场肯定是没办法了。
“至少需要休养一个月方能下床,三个月才能动武。”这是全体御医的回复,容不得任何人质疑。
皇帝惊怒之后,暂时还无暇去追究寒玉锦为何突然间对红绫下杀手,而是必须立即派一个人去边关御敌。
满朝文武举荐了三皇子夜萧肃。
除了夜红绫之外,他是所有皇子之中唯一真正上过战场、打过胜仗、有过战功的皇子,且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其他将军不了解蛮夷的战术,去了也起不到多大作用。
可夜萧肃是皇后嫡子,也是目前最适合当太子的两位皇子之一。
他的身份多金贵,不言而喻。
远离京城将会给夜萧肃带来多大的不利,无人心里不清楚。
可皇上思索再三,最终还是咬牙下旨让夜萧肃挂帅出征。
比起夜萧肃个人得失,无疑是穆国江山更重要。
第五章 痛彻心扉
“皇后得到消息要去阻拦时,圣旨已下,没有了收回的余地。”四大将军此时皆站在公主殿中,冷着一张脸,把宫中最新消息禀报给夜红绫,“殿下,寒玉锦为什么要刺杀您?”
为什么?
夜红绫躺在床上,重伤使得她脸色罕见的苍白羸弱,眼底却一片冷漠讥诮:“本宫也想知道为什么。”
她也想知道他究竟为何如此心狠歹毒,前世给了她致命一击,甚至担心失手,竟狠到不惜在匕首上淬了毒。
可见致她于死地的心有多坚定。
“夜萧肃挂帅,皇上必定会让你们跟着他一起去。”夜红绫很快从往事中抽离,嗓音冷冷,“罗寻,凤阳,你们二人跟随夜萧肃去战场,记住——两年之内,别让他有机会回京。”
四位将军闻言,顿时讶异:“殿下的意思是……”
两年之内不让夜萧肃有机会回京?
“让他在边关……好好待着。”夜红绫皱眉,忍过心口一阵剧痛,嗓音虚弱,“不管用什么办法,别让他有机会回来就行。”
罗寻和凤阳对视一眼,心头虽有疑惑,却明白自家将军心里必有什么打算。
于是很快点头:“末将明白。”
“罗辛,凤羽,你们去跟皇上说……”眼底一抹冷芒划过,夜红绫小心地吸了口气,“本宫重伤濒危,你们不放心……需得留在京城替本宫训练兵马,走……走不开……”
罗辛和凤羽点头:“是。”
他们本来就不放心,若殿下让他们四人都跟着夜萧肃去战场,他们反而担心。
这样的安排倒是正合他们的心意。
四位将军,两去两留,想来皇上也能接受。
“先出去吧。”夜红绫闭上眼,脸色白得透彻,“本宫休息一会儿。”
“是。”
四人离开之后,夜红绫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沉默地望着帐顶。
纵然她如何强大,此时脑子里依然还有些懵。
她居然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景帝十三年春,她十七岁这一年。
距离她跟寒玉锦相识整十年,相爱整三年,独自领兵上战场整三年。
她在皇帝面前请求赐婚两次——每年去战场打了胜仗回来,她都会以战功换赐婚,但每次都没能成功。
因为寒玉锦的父亲是正一品御使大夫,他的姑姑是皇后。
皇后膝下三皇子夜萧肃本就是嫡子,他的舅舅又是百官监察,寒家门庭有多显贵自是不必说。
如果夜红绫跟寒玉锦成了亲,她麾下的神策军无疑也站在了三皇子身后。
如此一来,别说其他皇子将再无一争之力,便是连皇帝也会感受到莫大的威胁。
所以皇上始终没有同意赐婚。
直到二十一岁,她已征战沙场七年,把蛮夷彻底打退打怕,夜红绫心里清楚想要让皇帝放下戒心,同意赐婚,她必须以全部的军功和兵权来交换。
然而,没等到交还兵权,她最心爱的人就送了她一个永世难忘的大礼。
匕首刺进心脏的疼痛记忆犹新,因为她现在还在痛着。
痛彻心扉。
夜红绫眼底翻涌着刺骨寒凉的色泽。
她临死前听到的那些声音,此时一句句清晰回荡在耳畔,那是她在昏迷中也无法忘记的噩梦。
她的父皇亲自下旨查抄她的公主府,一个阴谋作乱的罪名扣下来,抹煞了她征战七年的功劳不说,连她麾下的四位将军也不放过,全部诛杀。
公主府几百条人命,一夜之间尽数诛杀……
一夜之间,尽数诛杀。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知道,究竟是谁在幕后策划了这一切。
双手在身侧攥紧,殿内空气仿佛一瞬间降至冰点,夜红绫轻轻闭上眼,掩去眼底阴鸷的恨意。
不过没关系。
她不需要知道策划阴谋的人是谁,她只要知道,这一世她不会再那么愚蠢,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
除了与她出生入死的将士,没有人值得她交付信任。
闭了闭眼,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狠戾的冷笑,仿佛来自阴冷地狱的笑容,如血色罗刹。
寒玉锦。
夜萧肃。
还有我的父皇……
本宫自修罗地狱回来,是要拿你们的命以及这繁华万里的江山,祭奠前世冤魂。
也祭奠本宫前世的忠诚,以及满腔廉价的真心。
第六章 她居然昏厥了
跟夜红绫所预料的一样。
皇帝同意了罗辛几人的请求,她麾下四位得力将军,两人跟着肃王去边关,两人留在京中操练护国公主的玄甲军。
可肃王却在朝堂上提出想借玄甲军两万人马带往边关,理由是玄甲军骁勇善战,对于抗击蛮夷有以一敌十的神勇。
然而这个要求显然并不合理。
玄甲军是护国公主麾下兵马,人数十万,战斗力可抵五十万大军,经由夜红绫亲自训练出来的兵马,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这些年玄甲军跟着夜红绫南征北战,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早已在一次次战争中积下了深厚的情谊。
玄甲军肯听从的只有护国公主,除了夜红绫,即便是皇帝也无权使唤他们。
而皇帝对于肃王提出的这个要求显然有些意外。
犹疑了片刻,为了照顾夜红绫的情绪,他并没有直接下旨,而是派他最得力的丞相亲自去了一趟公主府,询问她的意见。
只有夜红绫同意,夜萧肃才能带走那两万人,那两万人到了战场也才会听他号令。
然而丞相大人到了护国公主府,却得知公主因过度乏力而再次陷入了昏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丞相白跑了一趟,肃王白打了算盘。
不得夜红绫亲口允诺,没有夜红绫的兵符,任何人都借不走玄甲军。
此事只得作罢。
夜萧肃听到回复之后,虽面上风度翩翩地笑着:“没关系,七妹身体要紧。”
回到王府中却发了好大一通阴火,茶盏花瓶哗啦啦砸了一地!
“本王不想领旨!不想出征!不想去边关!”连续三个不想咆哮而出,咬牙切齿,显示他内心的焦躁和不满,“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书房里有只有两个人,除了肃王之外,另外还有一个青衣中年文士。
任由肃王发泄了一通,中年文士才皱眉开口:“此事发生得的确蹊跷,但眼下王爷没得选择。圣旨已下,抗旨乃是大罪。”
况且如今最要紧的是边关战事,容不得耽搁。
肃王脸色阴沉地坐在椅子上,眼底怒火冲天。
他是皇后嫡子,如今正处在储君之位竞争最激烈的时候。寒玉锦入了大牢,对他是个致命的打击,若他刺杀夜红绫的罪名坐实,寒家的地位将一落千丈。
这个时候他去边关,谁知道打完仗回来之后,朝堂局势会变成什么样子?
原想带走两万玄甲军好牵制夜红绫,可她居然昏厥了!
夜萧肃觉得上天简直跟他开了一个荒唐的玩笑,且这个玩笑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莫名其妙,到现在他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偏偏他现在又什么都做不了。
“王爷,时间不早了。”中年文士眉头微皱,“赶紧收拾一下走吧,别让皇上起了疑心。”
边关战事吃紧,皇上命他立即收拾行装启程。
夜萧肃深深地吸了口气:“时间仓促,本王没时间去见母后和舅舅,你记得找个机会跟他们说,让他们别乱了阵脚。”
中年文士点头。
夜萧肃狠狠闭了闭眼,语气冷厉却又带着妥协:“实在不行,让紫菱多去护国公主府走动走动,母后那里有什么好东西都尽管往夜红绫府里送,跟她打好关系。”
中年文士还是点头。
夜萧肃握紧了拳:“不管事实真相是怎样的,让寒玉锦咬紧牙关,坚决不能认下这罪名!”
中年文士叹了口气:“卑职明白该怎么做,殿下放心吧。”
时间来不及了,外面两位将军已经在催促。
夜萧肃带着满腔的不甘和不安,带着自己麾下十五万兵马往边关而去。
第七章 重伤的代价
护国公主今年十七岁。
从十四岁独自领兵征战到现在,整整三年下来,她用辉煌的战功和冷硬的手段积攒了无上的威望和权势。
她的身份,包括她跟寒玉锦的感情,一直以来都牵动着很多人的心。
因此这一重伤,前来探视的人络绎不绝,个个都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没有一个人能顺利见到她。
除了太医、管家、罗辛和凤羽两位将军,以及红绫苑贴身伺候的侍女冷月,其他任何人都不得踏进红绫苑半步。
连皇上想去探视都被太医婉言制止,说是公主伤重,最好静心休养。
这一养伤,便是足足七日。
七日之后,太医禀报说护国公主能坐起来了,但还不能下床走动。
皇帝终于松了口气,憋在心头多日的疑问此时再也忍不住,摆驾公主府。
夜红绫昏迷的这七日里,朝堂上阴云沉沉,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对皇位有想法的皇子无不期待着夜红绫跟寒玉锦的反目。
寒御史则天天跪在殿前喊冤,说寒玉锦对公主一片情深,不可能刺杀护国公主,此事必有冤情。
连皇后也坐不住,请求皇上彻查此事,还寒玉锦一个清白。
皇帝一直不曾表态,因为心里也觉得此事有隐情。
虽然他根本不可能同意夜红绫跟寒玉锦的婚事,但这几年夜红绫和寒玉锦的感情有目共睹,况且夜红绫手掌兵权,就算是为了皇后和夜萧肃,寒玉锦也不可能蠢到刺杀夜红绫。
皇帝不想错冤了谁,但借机削弱一下寒家的势力却还是有必要的,所以才决定先关寒玉锦几天,等红绫醒了再处置此事。
半睡半醒七日时间,夜红绫才终于真正清醒过来,有人暗自松了口气,有人提心吊胆,有人静观其变。
当然,这些都跟夜红绫无关。
放松了身体靠在床头,素来清冷绝艳的脸上泛着苍白,眉眼间尽是憔悴。
听到皇上驾到的那一刹间,夜红绫眼底猝然划过一抹冰冷寒芒,随即敛眸,掩去眼底冷意。
“红绫。”一身明黄色龙袍的皇帝走进来,看着倚在床头似是失神的夜红绫,“你怎么样了?”
夜红绫缓缓转头,嗓音虚弱而透着疲惫:“父皇怎么有空过来?”
“朕过来看看你,这几天朕忧心难安,生怕你出了什么事。”皇帝眉头深锁,在侍卫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红绫,你跟寒家的小子感情不是很好吗?他怎么会……”
夜红绫敛眸,眉眼淡漠。
虽然她以重伤的代价演了一场戏,但伤是真的,她的脸色苍白也是真的。
此时看着真是万分憔悴,虚弱而疲倦。
“我也想知道……”夜红绫语气淡淡,嘴角划过一抹自嘲,越发显得黯然神伤,“我也想知道,我究竟哪里对他不住。”
她也想知道,她究竟哪里对他不住,让他恨到直接一刀捅死了她。
皇帝闻言,不由皱起了眉:“当真是寒玉锦动的手?”
夜红绫不说话,嘴角却抿得泛白,神色怔忡,一副受了打击的模样。
皇帝顿时一句话问不出口。
看来是真的了。
可到底是为什么?
景帝怎么想也想不通,寒玉锦因何对红绫动手。
第八章 他不该投胎为人
殿内静默了良久。
“父皇。”夜红绫冷漠开口,嗓音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感情波动,“寒玉锦现在在哪儿?”
皇上道:“天牢。”
天牢。
夜红绫沉默。
一个一旦进去了插翅也难飞的地方,专关犯了重罪的王公贵族。
“等我伤好了,我想亲自去问问他。”一字一顿,她说得格外缓慢,语气也格外冰冷,“暂时先关着他吧,父皇别杀他。”
对于负了她的人,她更乐意亲自动手,让他后悔曾来到这世上做个人。
他不该投胎为人。
沦为畜生道,才配得上他的薄情歹毒与忘恩负义。
皇帝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见夜红绫忽然脸色一白,伸手捂住心口,眉头死死蹙在一起,顷刻间冷汗遍布满脸。
皇帝一惊:“太医!”
等候在门外的太医匆匆进来,皇帝让开的那一瞬间,清楚地看到夜红绫白色寝衣心口的位置,渗出了鲜红的血……
护国公主又昏了过去。
一直到太医处理好了伤口,皇帝离开,夜红绫都没醒。
回到宫里,看到寒御史还跪在殿外,景帝深深地皱眉。
抬手揉了揉眉心,他道:“寒卿,这件事朕暂时也没办法,只能先搁置几天。寒玉锦……暂时也不会被问罪,但以后会如何,朕也不好说。”
寒御史眼前一黑,颓然软倒在地。
皇上这话里的意思是……玉锦的确刺杀了护国公主?
可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景帝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
他跟寒御史一样都不太相信这件事,但夜红绫没有理由说谎。
景帝还清楚地记得去年和前年,红绫两次在他面前请求赐婚的一幕。
她对寒玉锦是真心的,性情冷漠的红绫从未对谁假以辞色过,唯独寒玉锦在她心里有着特别的分量。
景帝心里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红绫虽然武功高强,兵法谋略都过人,但她其实并不太喜欢上战场。
她是个极爱干净的女子,不喜欢战场上的血腥汗水,也不喜欢跟那么多男人一起冲锋陷阵。
她上战场就是为了寒玉锦,所以景帝才更不能同意她的婚事。
他不可能放任一个战无不胜又统领三军的公主嫁给寒玉锦,做三皇子和寒家的后盾。
可如今,寒玉锦却在红绫要出征前的紧要关头,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着实让人想不通。
除非……
景帝忽然皱眉,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除非,夜红绫不想再领兵征战……亦或是,她想直接让三皇子有积攒军功的机会,所以才自导自演了这样一出苦肉计?
心头浮现这个想法,景帝却很快摇头。
不。
红绫就算不想上战场,也断然不可能设计寒玉锦刺杀她,任何人都可以,唯独寒玉锦——那可是红绫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景帝皱眉,越想越觉得这件事蹊跷得很。
如果事情跟夜红绫自己无关,那么就只有寒玉锦知道真相,景帝忍不住想派人去问问,但宫中御林军统领寒翎是寒玉锦的兄长……
而且,就算寒玉锦刺杀护国公主的事情是真的,这个时候他会说实话吗?
皇帝表示深深的怀疑。
第九章 你喜欢本宫吗?
寒家因寒玉锦一事,仿佛一夜间蒙上了一层阴云,连续半个月人心惶惶。
朝臣们也因为护国公主遇刺一事而心思各异,前朝和后宫都在议论此事。
不过皇上并没有下旨问罪寒玉锦,也没有命人审问,从那日去护国公主回来之后就没再提及过此事,好像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
夜红绫更是不问世事,专心在府中养伤。
一晃又是半个月过去。
有太医院里各种好药内服外敷,伤势好转得倒也不算慢,加上夜红绫又是练武之人,身子强健,半个月之后便能下床走动了。
下床之后第一件事是去天牢。
景帝知道之后也没说什么,想到红绫那日的黯然神伤,心里知晓她大概是有话要问寒玉锦——
如此看来,似乎越发坐实了寒玉锦刺杀她的事实。
沿着狭长而阴暗的通道走下去,在狱卒带路下,一连穿过四道石门,才达到关押寒玉锦的牢房。
狱卒转过身,躬身道:“殿下,就是这里。”
夜红绫语气冷冷:“你先出去。”
“是。”
悬在高处石壁上的灯散发出微弱的光,天牢里充斥着阴暗而幽冷潮湿的气息,让人顿生不适。
隔着一道铁门,夜红绫冷眼看着身穿囚衣坐在角落里的寒玉锦,早已听到响动而抬起头的寒玉锦也在看着她。
两人目光对视间仿佛已隔了天涯之距,周遭显得格外沉寂。
一月之前,两人还是京城所有人眼中最相称的一对。
如今却已隔着一扇铁门相望,一个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一个却成了阶下囚。
“寒玉锦。”夜红绫先开口,语气阴鸷而冰冷,“本宫今日来,是要问你两个问题,然后告诉你两件事。”
近一个月的牢狱之灾让寒玉锦狼狈了许多,再不复昔日从容清贵:“殿下是想问我为何刺杀你么?”
这句话,带着淡淡的嘲弄。
夜红绫清丽眉眼似笼罩着一层寒霜,却缓缓摇头:“你喜欢本宫吗?”
寒玉锦一怔,随即淡道:“喜欢。”
夜红绫似乎并不意外至今还能听到这样的回答,冷漠问道:“有多喜欢?”
寒玉锦默然片刻:“殿下觉得呢?”
“是否喜欢到愿意侍奉本宫一辈子——即便,以内侍的身份?”
什么?
寒玉锦一僵,呆呆地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
“寒玉锦,你喜欢的人不是本宫,自始至终都只是在利用本宫,对吗?”夜红绫眉眼孤冷,嗓音似在冰雪中滚过一圈,“你喜欢的人是夜紫菱,本宫的八皇妹。”
寒玉锦一震,眼底浮现震惊之色。
“奇怪本宫怎么会知道?”夜红绫嘴角扬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这就是本宫要告诉你的事情——你喜欢叶紫菱,本宫很快会让她过来陪你。”
寒玉锦脸色剧变。
空气似乎一瞬间凝结成冰,昏暗的灯光映着夜红绫那张绝艳的容颜,无端显出了几分妖异诡谲。
“殿下!”很快掩去失态,寒玉锦急切地开口,“我哪里做得不好,殿下大可以指出来,为何要编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栽赃嫁祸于我?这三年来,我对殿下的心意天地可表——”
第十章 本宫没空
“你对夜紫菱的心意天地可表,对夜萧肃的心意亦天地可表,独独对本宫不是。”夜红绫冰冷打断了他的话,“本宫一腔真心喂了狗,今生发誓会把这条狗拴上链子,踩在脚底,碾进尘埃里……”
绝艳眉眼寒霜越见凛冽,夜红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告诉他:“寒玉锦,你可以慢慢等,本宫掌大权那日,就是你去根之时——你,且记着本宫这句话。”
话音落下,她似乎没有兴趣再听这个人说什么,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背影峭拔而孤绝,透着疏冷与无情。
寒玉锦僵了一般,瞬也不瞬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视线里,耳畔却仿佛还回荡着那一句句冰冷之言:
你喜欢的人不是本宫,自始至终都只是在利用本宫,对吗?
你喜欢的人是夜紫菱,本宫的八皇妹。
本宫一腔真心喂了狗,今生发誓会把这条狗拴上链子,踩在脚底,碾进尘埃里……
待本宫掌大权那日,就是你去根之时……
寒玉锦闭上眼,感觉心头一片混乱。
夜红绫怎么会知道……
她不可能知道,她不该知道的。
他从未在她面前露出丝毫破绽,为什么……为什么……
那些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寒玉锦死死攥紧了手,只觉得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太猝不及防,简直就是一场没有任何征兆的噩梦。
纵然他被打进天牢这些日子里,天天想,夜夜想,翻来覆去猜测着无数种可能,却被夜红绫今日一番话击得粉碎。
夜红绫刚走出天牢,迎面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公主殿下。”着一身黑色大内侍卫统领服的寒翎躬身行礼,“太后请殿下过去一趟。”
太后?
夜红绫容色清丽绝尘,眉眼冷硬,沉默地注视着他良久,才面无表情地开口:“寒翎,本宫不希望任何人在本宫不知道的情况下,擅自去天牢打扰寒玉锦。”
寒翎微凛,抬起头直视着夜红绫:“天牢重地,没有陛下旨意谁也不敢擅闯,但卑职能否知道——”
“你什么也不必知道。”夜红绫冷冷道,“本宫也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
话音落下,她转身扬长而去。
修长而纤瘦的背影如青竹挺拔,透着渊渟岳峙般沉着不惊和疏冷气息。
寒翎攥紧了手,不自觉地转头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僵立了良久,才发现夜红绫去的不是慈安宫的方向。
“公主殿下!”他身子一掠,急速追上前面的夜红绫,躬身拦在她的面前,“太后请公主殿下过去一趟。”
夜红绫语气冷漠:“本宫没空。”
话落,看都不看他一眼,径自与他擦肩而过。
没空?
寒翎震惊地转头,看着她头也不回地往宫门方向走去,一时被震得不知该作何反应。
心头隐隐生出一阵不安,只觉得这位公主殿下好似恢复了许久以前——没跟玉锦相识之前的那般性情,像一座冷漠的冰山,让任何人都不敢靠近。
甚至跟以前更冷也更桀骜。
太后召见,她连个理由都不找,直接道一声没空?
寒翎握了握拳,转身往太后居住的慈安宫而去。
第十一章 我行我素
护国公主夜红绫是夜氏皇族最特别的一个存在。
她是唯一一个以女儿之身掌兵权的女子,唯一一个揽无数军功让各国闻风丧胆的女子。
在这一代所有的皇子和公主之中,也唯有她一人在面见太后和皇上时,拥有不行跪礼的特权。
夜红绫以前还是个很冷很冷的人,冷到几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然而在跟寒玉锦相爱的三年里,她却为了寒玉锦改变了很多,主动去战场,见到跟寒玉锦有关的人,愿意放下身段寒暄一二。
见到太后愿意回话,在皇后面前也十分给面子,甚至是见到寒御史,都愿意放下公主的尊贵而维持晚辈的礼仪。
然而这一切,从今天开始将彻底颠覆。
夜红绫依然是以前的夜红绫,我行我素,孤傲冷漠,不会为了任何人而改变。
这些,不管是寒翎还是太后、皇后,亦或是皇帝,暂时都还不知道。
“夜红绫没来?”太后震了好大一会儿,才不敢置信地看着寒翎,“她说没空?”
寒翎单膝跪在地上,恭敬地回禀:“是。七公主的确是这么说的。”
太后神色一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她打死都不会想到,夜红绫居然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以前……以前就算没多恭敬,起码面子上还过得去,而如今……
“母后还请息怒。”皇后温声安抚,“也许是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护国公主眼下心情不太好,所以才有些放肆了……母后忘了?她以前脾气就不太好。”
太后皱眉,虽然还有些不悦,却也没再说什么。
夜红绫以前脾气确实不好,小小年纪就不太把人放在眼里——倒也不是故意无礼,而是她天生性子冷,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没有人可以亲近她。
就算是在皇上面前,她也冷得像座冰山,不在乎是否被宠爱,也不在乎是否会惹怒皇上和太后。
宫里上至皇帝下至宫女,都清楚她的脾气,所以倒是不会有人故意去找她的茬。
后来是因为寒玉锦才稍稍有了一点变化。
皇后沉默了片刻,眉心紧锁,焦虑地道:“寒翎,你见到你弟弟了没有?玉锦真的刺杀夜了护国公主?”
寒翎摇了摇头,沉声道::“七公主说,不得她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去探望玉锦。”
“这夜红绫到底什么意思?”皇后皱眉,“如果她恨玉锦,此时就该做出态度了。把人关着不做任何表态,是否可以解释为余情未了?所以才……”
“寒翎。”太后威严的目光落在寒翎面上,“这件事有没有可能是个误会?”
寒翎一怔,误会?
“玉锦那么喜欢七公主,怎么可能刺杀她?”太后语气冷怒,“定是有人阴谋陷害。”
寒翎眉眼微动,心有所悟地道:“太后的意思是……”
皇后也看着太后,心头隐隐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寒家不是还有个庶子吗?”太后端起茶盏,掩去眼底幽冷光芒,“想办法把寒卿白弄进天牢,把玉锦换出来,就说刺杀七公主的人是寒卿白。”
第十二章 几可乱真
此言一出,寒翎和皇后齐齐默然,随即轻轻吐出一口气。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表情皆是凝重。
把寒卿白弄进天牢去,把寒玉锦换出来,这个办法其实并不可行。
因为方才夜红绫已经去过天牢,亲眼见过天牢里的人确是寒玉锦无疑——况且就算今天没去,夜红绫对寒玉锦多熟悉?
当时刺杀的时候,她就不可能把寒玉锦认错。
现在再想办法把寒卿白送进去,然后说刺杀她的人是寒卿白?
夜红绫会相信?
不管寒玉锦究竟有没有对夜红绫动手行刺,这位护国公主心里都清楚,至少寒卿白是无辜的。
庶子栽赃嫁祸给嫡子,阴谋离间玉锦跟夜红绫之间的感情……虽然这个理由十分充分,可一个御史府的庶子却根本不可能有机会骗过夜红绫的眼睛,假扮成寒玉锦的模样来刺杀她。
太后、皇后和寒翎三人都明白这一点。
夜红绫更是比谁都明白。
而皇上和满朝文武,又有谁不明白?
但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
只要夜红绫心里还保留着对玉锦的最后一丝情分,愿意自欺欺人地相信玉锦的确是寒卿白的阴谋,那么即便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件事也不会再有人去追究。
也许夜红绫现在只是需要一个说服她心软的借口。
也许皇上也只是缺少一个把寒玉锦无罪释放的理由。
“只要夜红绫接受了这个谎言,皇上也不再追究,那么其他人,谁还敢多说什么?”太后敛眸,冷漠威严的脸上尽是笃定,“皇上那里哀家去说,你们大可放心。”
不管玉锦是否真的刺杀了七公主,当务之急都得先把他从天牢里弄出来才行,否则他们永远也无法得知真相。
“卿白跟玉锦容貌有几分相似,稍加打扮,几可乱真。”沉默之后,寒翎缓缓点头,“我现在就回府去跟父亲商议这件事。”
他虽是御林军统领,可天牢是关押朝廷重犯之地,犹如铜墙铁壁一样的地方,想把寒卿白弄进去,把玉锦换出来,并不容易。
他需要好好想想办法。
寒翎考虑得深沉一些。
他告退离开慈安宫之后,皇后陪着太后又坐了一会儿。
“母后觉得这样可行吗?”寒皇后还是有些忧心,“天牢守卫森严,把寒卿白弄进去并不容易。而且万一护国公主不相信这件事是寒卿白所为,这岂不是就是欺君?”
而且以前寒玉锦跟护国公主感情那么好,此番若真的把这件事转嫁到寒卿白头上,又该如何解释夜红绫遇刺这一个月来,寒玉锦连面都没有露?
他难道不该关心一下护国公主的伤势?
难道不该去质问寒卿白为何要刺杀公主?
皇后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件事破绽太多了。
仅仅把罪名转到寒卿白头上,根本无法真正洗去玉锦刺杀公主的嫌疑。
“只要玉锦能顺利离开天牢回到寒府,到时候就一口咬定刺杀之事他完全不知情。”太后看似慈眉善目,然而待在深宫这么多年而能笑到最后的女子,哪个又是真正的慈善?
转动着指间的佛珠,她语气深沉地道:“对外就说他身体抱恙,已经昏迷一月,今日刚清醒过来,所以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第十三章 三公子正在受罚
皇后眉头紧锁,还是不能完全放下心。
“其他的,哀家来想办法。”太后语气淡淡,“找个太医对好口供,这件事并没有那么难。”
皇后闻言,终于没再说话。
寒卿白跟寒玉锦五官容貌有几分相似,这得归功于他们的母亲是姐妹。
姐姐是正室,妹妹是妾室。
姐妹俩又共侍一夫。
寒卿白的容貌跟玉锦有近五分相似,气质也有些相似,倒是比寒翎跟寒玉锦这对亲兄弟更像是亲兄弟。
但庶子不得重视,虽有相似的容貌,可地位却是天差地别,只比奴仆高那么一点而已。
若真能成功地把寒卿白弄进天牢,到时候就说是寒卿白不满在府中处处受到压制冷落,想取代寒家二少爷的身份,故意陷害寒玉锦……
虽然坐实寒卿白刺杀的罪名,对寒家也没多少好处,但庶子犯案跟嫡子犯案是不一样的,再弄个阴谋嫁祸的借口……
只要细节和理由都准备充分,各个方面都能想到一个完美的借口掩饰过去,那么想要让夜红绫相信寒玉锦的无辜,也许……也不难。
到时候她只会心疼受了冤屈的寒玉锦。
如此一来,寒家受到的那点影响几可忽略不计。
这么一想,皇后慢慢挥去了心头仅存的一点不安,慢慢舒展了眉眼:“还是太后圣明果决,臣妾自愧不如。”
太后嘴角扬了扬,坦然收下她的称颂。
然而他们还在这里筹谋,夜红绫出了宫,已经乘着马车到了寒家大门外。
听到禀报的寒御史几乎是风一般刮了出来,尚未见到夜红绫,只看到马车便跪了下来:“公主殿——”
“让寒卿白出来。”夜红绫语气冰冷,直接打断了他的鬼哭狼嚎,“本宫要见他。”
寒卿白?
寒御史一愣,一时以为自己听错,“殿下要见卿白?”
夜红绫抬手掀开了车帘,神情冷漠:“需要本宫再重复一遍?”
寒御史心头一震,来不及多想,连忙转头吩咐:“来人!让三公子出来,快去!”
下人匆匆转身往院内跑。
寒御史转头看向掀开的车帘,夜红绫始终坐在马车里没有下来,而她冷冰冰的表情和声音却让寒御史心头一阵阵如坠冰窖。
苦苦等了一个月,原以为等到夜红绫醒来事情会有转机,然而……然而……
眼前这个女子当真是再也没了以前的……以前的什么?
虽然夜红绫以前待人也冷漠,但至少看在他是寒玉锦父亲的份上,始终都客气一二。
然而此时,她的居高临下,她的冰冷疏离,她看向寒御史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蝼蚁……
寒御史心里逐渐发冷。
他此时几乎忍不住要相信,寒玉锦真的刺杀了夜红绫,伤了她的身体也伤了她的心,否则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冷?
家丁很快就出来了,却是独自一人,“老……老爷……”
寒御史转头,见他只一人出来,不见寒卿白的踪影,顿时怒道:“三公子人呢?”
寒卿白只是寒家一个庶子,且不说公主召见,便是自己的爹娘要见他,他也没有拖延的权利。
“回……回老爷……”家丁扑通一声跪倒,“三公子正在受罚……”
什么?
寒御史一懵,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第十四章 好大的威风
眼前红影一闪,夜红绫已经下了马车,拎着那传话的家丁:“带路。”
随即不发一语地往御史府走去。
寒御史瞬间回过神来,连忙转身跟上:“公主殿下!”
寒卿白二月生,今年刚过弱冠。
身姿颀长瘦削,容貌跟寒玉锦有五分相似,都是俊美温雅型——他们有同一个父亲,彼此的母亲又是亲姐妹,容貌相似很正常。
但气度不同。
寒玉锦是风华外露,光芒四射,让帝都少女纷纷倾慕。
而寒卿白则是光芒内敛,惯常一身素淡低调的长衫,掩去一身风姿,在寒玉锦的衬托下,他似乎更像一个沉默的影子,时常隐身在无人的角落里,不被人关注到。
夜红绫因着寒玉锦的关系,曾见过这位寒家庶子不止一次,对他的印象并不深,却知道他低调、谦恭、博学,以及非常不得宠。
而寒家当家夫人对他严苛,在贵族圈子里更不是什么秘密。
夜红绫抵达他的住处时,恰巧看到寒卿白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按倒在春凳上,穿着华丽的贵妇人站在一旁,冷冷看着他:“你娘已经不在了,我这个当母亲的,就替她好好教教你规矩,免得你连自己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
话落,朝两旁的家丁示意:“打!”
沉重的棍杖刚要挥下,转眼却被一声熟悉的怒喝阻止:“住手!”
两个家丁一个激灵,手里的刑杖几乎没握住,慌忙紧了紧手,才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老爷?”贵妇人转头,刚要问什么,却见随行的还有一位贵客,脸色顿时微变,“七公主殿下?”
夜红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寒夫人好大的威风。”
寒夫人一怔,随即面上堆满了笑容:“殿下,玉锦他……”
自从寒玉锦入了天牢,她这几日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此时好不容易盼着夜红绫来,顿时如看见了希望……
“放肆!”寒御史见她失态,下意识地皱眉冷斥,“见到公主殿下,还不行礼?”
真是个愚蠢无知的妇人。
寒夫人一震,表情惊疑地看了看自家老爷,又转头看向一脸冷漠的夜红绫,见她表情实在不像友好的样子,心头骤然一沉,不祥的预感顿时袭来。
僵硬地跪下,她诚惶诚恐地开口:“臣……臣妇参见护国公主殿下。”
夜红绫冷漠的目光微扫一周,围在一旁的家丁护院侍女早已跪了一地,被按倒在春凳上的寒卿白也沉默地爬起来,撩了衣袍跪下。
寒卿白身上穿着一件单薄泛白的素淡长衫,惯常的沉默隐忍,惯常的低调内敛。
便是伏地跪下的姿势,也显得那么卑微恭顺。
“寒卿白,本宫给你一炷香时间,去收拾你的东西。”夜红绫语气冷漠,“然后随本宫一起回公主府。”
寒卿白愕然抬眼:“公主殿下?”
寒夫人也震惊地,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夜红绫。
她说什么?
让寒卿白随她去公主府?
那玉锦呢?
玉锦怎么办?
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寒御史,寒夫人眼神里分明询问着:不是说等护国公主醒过来就能解开误会的吗?
眼下这是怎么回事?
玉锦呢?
第十五章 男女授受不亲
“衣服什么的不用带,会有人给你买新的,只需带一些你认为很重要不能丢弃的东西。”夜红绫目光落在寒卿白头顶,“寒卿白,本宫的话你清楚了没有?”
寒卿白抿唇,恭顺地应了声:“是。”站起身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不发一语地转身走进自己的屋子。
寒御史这才回过神,有些不解又不安地看向夜红绫,“殿下……”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寒卿白去公主府?
夜红绫神情淡漠,并不说话。
寒御史强迫自己压下心头不安,淡淡开口:“男女授受不亲。臣以为,殿下跟卿白孤男寡女相处并不符合——”
“寒大人。”夜红绫的声音始终平平的,没有起伏,也听不出一丝该有的温度,“本宫近日心情很不好,若寒御史还想要寒玉锦活着,就不要再多说一个字。”
寒御史:“……”
寒夫人身体俱震,几乎有些跪不住。
没有人再敢说话,气氛冷凝而压抑。
夜红绫静静地等在院子里,寒夫人以及众下人陪跪着等。
寒卿白很快就走了出来。
果然遵照了夜红绫所言,只带了几本自己常看的书册和手札,以及一个黑木匣子,不知匣子里装了些什么。
夜红绫淡淡瞥了一眼,转身就往外走去。
寒卿白朝父亲颔首,什么也没说,跟着夜红绫走了出去。
走到府外,寒卿白见夜红绫抬脚上了马车,正犹豫着该跟着马车走去公主府,还是坐在马车前,却见夜红绫转头看向他,语气冷漠如霜:“上车。”
寒卿白低头:“是。”
话落,亦抬脚上了马车。
寒御史和寒夫人眼睁睁地看着寒卿白上了护国公主的马车,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护国公主心情明显不好,也没有要听他们说话的兴致。
马车在眼前缓缓行驶而去,越走越远。
寒夫人脸色难看极了:“护国公主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的要把玉锦弄死才甘心?老爷你也不想想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可想?”寒御史转头,冷冷地盯着她,“能想的办法我都想遍了,现在有办法可想,我至于束手无策吗?”
寒夫人脸色变白,气急败坏道:“那怎么办?难道让玉锦一辈子待在天牢里?”
寒御史冷着脸,看着马车渐行渐远,逐渐消失在视线里,才紧紧地皱起眉:“我连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皇上既迟迟不让刑部提审,自己也不曾亲自去问问,我连皇上心里在想些什么都不知道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说到这里,他有些颓然地道:“现在只能看太后和皇后那边能想出什么办法了。”
哒哒哒。
正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寒御史和寒夫人同时转头,看到自己的大儿子从马上翻身而下。
“爹,娘。”寒翎走到大门前,刚要说什么,忽然皱眉不解,“爹娘站在这里干什么?
“护国公主刚才来过了。”
护国公主?
她来干什么?
寒翎皱眉,却暂且压下这个疑问,道:“爹,娘,我有办法救玉锦了。”
“什么?”寒御史一愣。
寒夫人震了震,既是不敢置信又是惊喜的:“翎儿,你当真有办法?快说!什么办法?是不是刺杀公主的事情根本就是一场误会?误会解开了?玉锦什么时候可以放出来……”
“娘。”寒翎沉声打断了她的话,摇了摇头,“隔墙有耳,我们进去说。”
一家三口转身往府里走去。
到了主院,听到寒翎所说的办法,寒御史和寒夫人齐齐僵住。
为了避免人多嘴杂,此时厅里只有他们三人,然而寒翎话音落下之后,厅中的空气却瞬间凝结,安静得让人不安。
“爹,娘,怎么了?”寒翎不解地看着他们齐齐僵硬的表情,“这是太后想出来的主意,所以你们不用担心。卿白跟玉锦容貌有几分相似,稍加打扮几可乱真,卿白又是庶子,出于对玉锦的嫉妒而假冒玉锦刺杀公主,以此毒计来离间公主和玉锦之间的感情,让他二人因爱生恨……”
“寒卿白被护国公主带走了。”寒御史语气僵硬,“就在你回来之前,离开了一炷香时间都不到。”
什么?
寒翎面上神情僵住,顿时一句话说不出来。
第十六章 御隐卫
马车在护国公主府大门外停下。
寒卿白从马车上下来,垂首立于一侧。
夜红绫下了马车,大步往府中走去,寒卿白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公主殿下。”管家走过来,视线忍不住看向寒卿白,“这位是寒家三公子?”
寒卿白斯文礼貌地点头。
“带他去紫竹园安置。”夜红绫语气冷漠,说完补充了一句,“以后他会在这里住下,看有什么需要都给置办上。”
管家心头诧异却并未表现在脸上,恭敬地点头应下:“是。”
夜红绫独自回了红菱苑,在红菱苑闭门半日,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傍晚时分,宫里来了个内侍,还带来一个黑衣少年。
“殿下,这是皇上命奴才带来给陛下的刀。”内侍低眉垂颜,态度很是恭敬,“皇上说公主是护国栋梁,万不可再遭遇危险,因此把今年出殿的御隐卫分配给殿下,让他随身保护殿下的安然。”
御影卫?
夜红绫缓缓转眸,不发一语地看着站在内侍身边的黑衣少年。
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面无表情,眼神孤冷沉寂,五官俊美而气质凛峭。
矫健的身姿包裹在一身黑色劲衣之下,身段修长瘦削,却蕴藏着狼一般凶残的狠辣。
夜红绫神色冷漠,久久未发一语。
“奴才旨意已带到,还要回宫复旨,就不打扰殿下了。”内侍躬身,“奴才告退。”
夜红绫没说话,任由他离去。
“御隐卫?”夜红绫语气冷漠。
少年听到她的声音,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跪伏在地,双手举着一条鞭子:“见过主人。”
夜红绫眸光定格在那条鞭子上,认出这是神殿殿的诫鞭。
每一个出殿的御隐卫都会随身携带的东西。
冷漠落在他身上,夜红绫道:“叫什么名字?”
“属下无名,请主人赐名。”
赐名?
夜红绫嗓音清淡:“你是皇上的人?”
“主人赐了名,属下就是主人的人。”少年影卫如此回道。
眼底划过一丝寒芒,夜红绫道:“奉了旨意而来的人,本宫敢信吗?”
“认主之后,属下只听主人一人命令。”少年动也不动地跪伏在地上,双手稳稳地托着诫鞭,身体稳如磐石,“求主人赐名训责。”
夜红绫语气依然冷漠:“所以,你并不会把本宫的动向回报给皇帝?”
“回主人,不会。”
“也不会泄露给任何一个人?”
“回主人,不会。”
夜红绫沉默地盯着他看了片刻,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诫鞭:“褪衣。”
少年没有任何反抗,微微抬起头,利落地解开自己的衣裳,双眸却仍定格在地面上。
影卫时常训练,格斗厮杀,因此身上所穿衣服都很单薄,解开很容易。
衣服很快被退至半腰处,露出结实的胸膛脊背。
身上有长期训练留下来的各种伤痕,深深浅浅,青青紫紫,有的伤痕是打小留下来的,褪去了一些色泽,看起来已不太明显。
有的则是近期才留下的,色泽还很新鲜。
然而即便如此,少年的身体仍然是矫健而漂亮的,流畅而匀称的线条,劲瘦没有一丝赘肉的腰,肌肤呈现健康的蜜色。
此时虽安静地跪伏在这里,却亦如一只蛰伏的豹子,浑身透着危险气息。
温顺而又凌厉。
第十七章 赐名绫墨
夜红绫却并没有欣赏的兴致,右手一扬,鞭子带起一阵尖锐的破风声,狠狠劈开少年脊背上的肌肤。
血痕,清晰可见。
少年肌肉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却没有动上一下,嘴里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好像完全感知不到疼痛一般。
一鞭落下,第二鞭很快而至,在少年脊背上落下两道平行的血痕。
夜红绫本是练武之人,手劲自然非同一般,此时又存着考验少年的心思,下手自然狠辣。
接下来一连三鞭,鞭鞭见血。
少年脊背绷得越发紧了,呼吸急促了些,撑在地上的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地毯,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条鞭子,你的承受极限是多少?”
少年一窒,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节奏,才恭敬回道:“若以主人这般力道,属下可以承受八十鞭不晕倒。”
八十鞭?
夜红绫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根诫鞭。
黑色绞金丝蟒鞭,这种鞭子放在特殊的药液中浸泡过,且其中绞着金丝,打在人的身上几乎入肉三分,再重些完全可劈开骨头。
八十鞭,足以把一个御隐卫十几年修为毁于一旦,足以把他浑身的血肉一片片抽碎。
说是诫鞭,威力却更甚于最残酷的刑具。
影卫的训练素来残酷,从神隐殿出来的御隐卫都已经过千锤百炼,几乎无坚不摧。
可仅仅这一根诫鞭,就足以让骨头最硬的御隐卫也惧怕到骨子里。
夜红绫没打算再继续。
“即日开始,你便留在本宫身边。”把诫鞭扔回给他,夜红绫淡淡道,“本宫赐你名为绫墨。夜红绫的绫,墨色的墨。”
“谢主人赐名。”绫墨叩首,“属下绫墨,见过主人。”
“若有朝一日你敢背叛本宫,本宫就用这根诫鞭把你全身的血肉和骨头抽成碎片,整都整不起来。”
丢下这句话,夜红绫就走了出去,留给他自己处理伤口。
少年影卫伏在地上,低低地回了一句:“属下不敢。”
心口的伤隐隐还有些疼,夜红绫独自一人在府中走了会儿,径自走到后花园,坐在湖边看着满湖的荷景。
认识寒玉锦之前,她常常一个人待着,或是练武,或是静坐看书,厌恶有人打扰。
认识寒玉锦之后,她无声地纵容并期待着他能时常打扰她,可惜后来她大半时间都在军营和战场上,倒是没了跟他相处的时间。
所以,虽然看似情深意浓,实则彼此了解太少,误把狼心狗肺当成了满腔柔情,让温柔美好的表面遮住了最基本的判断力。
果然也印证了人们常说的,温柔是蚀骨毒药。
“殿下。”侍女恭敬的声音远远响起,“八公主求见。”
夜红绫微微眯起了眼。
北陵皇族八公主,夜紫菱,她的好妹妹。
跟三皇子夜萧肃一母同胞,寒玉锦的嫡亲表妹,也是前世他说真心喜欢的人。
夜红绫沉默地坐在湖边,心头暗自计算着重生之后,她需要干掉的人有多少。
夜紫菱会是第一个么?
嘴角挑起一抹薄凉的弧度,夜红绫抬眸看向远处碧蓝天际,眸心一片漠然色泽。
第十八章 操心也没用
夜紫菱在厅中等了许久,等到一盏茶见了底,侍女又安静地给她续了一盏,等到几乎快没了耐心,夜红绫才姗姗而来。
瞥见厅外玄衣身影缓缓走近,身着一身骑马装的夜紫菱压下心头不满,站起身,温柔地笑着:“皇姐。”
夜红绫语气淡淡,并不理会她的热情:“什么事?”
夜紫菱神色有些憔悴,看得出来这几日应该也是焦头烂额,不过她是皇后嫡女,历来被要求必须端庄雅致,维持皇族公主该有的高贵仪态,所以即便心里焦急如焚,她也并没有表现出分毫。
静了片刻,她道:“皇姐伤势好些了吗?母后让我给皇姐带了些补品。”
说着,转头命随侍的宫女把东西拿过来。
跟着宝灵公主来的女官有四人,其他侍女都候在厅外,四个女官手里各捧着一个锦盒,里面都是从库中挑选的人生、灵芝一类。
夜红绫没说话,沉默地坐在椅子里喝茶。
夜紫菱一时便有些尴尬,不由自主地绞紧了手里的帕子,她道:“皇姐,玉锦哥哥他……”
玉锦哥哥?
“他在天牢。”夜红绫语气淡淡,“你想去见他?”
“不,不是。”夜紫菱连忙摇头,眉眼紧锁,清尘脱俗的脸上尽是担忧,“我是想问问,玉锦哥哥真的刺杀皇姐了么?他那么喜欢皇姐,怎么可能……皇姐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或者有人故意陷害他,想挑拨离间你们的感情……”
夜红绫淡道:“没人陷害他。”
夜紫菱一窒,神色黯然了两分,看起来真是楚楚可怜,“我只是有点不敢相信,皇姐和玉锦哥哥感情这么好,玉锦哥哥他怎么会……”
夜红绫坐在椅子里,沉默地盯着她看了片刻,才淡淡道:“你担心他?”
夜紫菱一惊:“皇姐,我不是担心玉锦哥哥。我知道皇姐对玉锦哥哥还是有感情的,否则也不至于在父皇面前求情……”
求情?
夜红绫眸心一抹寒芒划过,嘴角轻扯,她只是不想让寒玉锦死得那么轻松罢了。
别把她想得这么仁慈。
“寒玉锦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夜红绫很快又道,语气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操心也没用。”
夜紫菱心里咯噔一下,怔怔地盯着她看。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夜红绫起身,“回去吧。”
“皇姐。”夜紫菱沉声喊了一句,目光微抬,面无表情地看着夜红绫,“过几日就到了玉锦表哥的生辰,我想送点东西给他。”
这句不是征询,是告知。
也可以说是试探,试探夜红绫的态度。
夜紫菱虽然不会武功,不掌兵权,没有领兵作战的能力,但她是皇帝和皇后嫡出的女儿,在所有公主之中是最高贵的存在。
于人前高雅端庄,贵气十足,从来维持着嫡公主的派头,可以前因为寒玉锦跟夜红绫相爱的关系,她在夜红绫面前一直保持着亲近和友善。
然而此时,夜红绫不冷不热的态度却显然激起了她嫡公主的脾气。
夜红绫嘴角微扯,唇畔扬起淡漠无情的弧度:“你想去就去。”
话落,径自转身离开。
第十九章 态度说明一切
嫡公主的脾气?
对于别人或许管用,夜红绫自小就是不会看任何人脸色的人,又岂会吃她这一套?
夜紫菱僵立在厅里,不敢置信地盯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方才故意提及寒玉锦的生辰,为的就是试探夜红绫的态度。然而……
连玉锦的生辰都不能让她心软了么?
一个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以前对玉锦的一腔情深全是假的?
夜紫菱不由蹙眉,觉得这一切事情发生得实在奇怪,让人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若说这世间很多人都会伪装,以感情为利器,这么多人里面都绝不可能有夜红绫,她是个孤傲冷酷不屑伪装的人,更不可能以感情为筹码。
所以夜紫菱可以确定,夜红绫以前对寒玉锦的感情完全是发自真心的,真心到愿意为他披上战甲上战场,也愿意为他脱下战袍洗手作羹汤。
夜紫菱曾一度以为,就算为了寒玉锦付出自己的一切,夜红绫都绝不会皱一下眉头。可此时这般态度又实在让她无法再去找什么理由来说服自己——夜红绫也许只是做戏,真相是寒玉锦根本没有刺杀她,她也并没有恨寒玉锦。
他们只是在演一出戏,因为有着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苦衷。
但很显然,这只是夜紫菱一厢情愿的想法。
夜红绫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公主殿下。”女官捧着手里的锦盒,“这些东西还留下吗?”
夜紫菱转头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锦盒,语气淡淡:“既然都带来了,自然留下,难道你还要带回去?”
“是。”
目光落在早已走远的夜红绫背上,夜紫菱眸光微冷。
以前她是看在寒玉锦的面上才对夜红绫客气,既然如今撕破了脸,那就别怪她不顾姐妹情谊了。
作为皇后嫡女,整个皇族的宗亲郡主和世家贵女都唯她之命是从,想要对付一个只知带兵打仗的夜红绫,简直易如反掌。
一盏茶时间之后,这个只知带兵打仗的护国公主已经抵达外城军营。
军容严谨,军规严苛,十万玄甲军如今便是夜红绫手里最强硬的筹码和底气。三年征战,她跟玄甲军将士建立的不只是上下级的情谊,更多的是这些将士们对强者的臣服。
一个百战百胜的将军,一个把十万将士带上战场还能把他们完好无损带回来的主帅,一个永远可以把伤亡控制在百以内的将军。
管他是男是女,都是玄甲军心里无人能敌的战神。
三年时间足以见证一个将军的不败传奇。
“殿下怎么来了?”一身盔甲的罗辛走了过来,身姿凛冽,眼底有着明显的关切,“殿下伤势好些了?”
“嗯。”夜红绫淡淡点头,目光遥望校场上正在训练的将士,“这几天待在府中闷得慌,来军营看看。”
罗辛眉眼微锁,随着夜红绫往校场外围走去:“这些日子卑职一直没敢问,殿下跟那位寒公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夜红绫语气清漠,“你只需要知道,从此这偌大的京都,遍地都是夜红绫的敌人。除了玄甲军将士,本宫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罗辛一震:“殿下?”
夜红绫唇角一哂,转头看向罗辛:“放心,本宫不会把你们卖了的。”
第二十章 痛彻心扉的滋味
罗辛回过神,单膝跪下:“虽然卑职不知道殿下心里有什么不痛快,但卑职这条命是殿下的。哪怕殿下要去十八层地府闯一闯,卑职也愿身先士卒,替殿下先探鬼门关。”
夜红绫沉默片刻,淡淡道:“若真有鬼门关,本宫也不会让你们先闯。”
说罢抬手:“起来。”
前世他们已经因她而死过一回,那一笔笔账她心里清楚地记着,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因她而惨死——
至于前世欠了她的人,今生能痛快地死去都会是一种幸福。
巡视了军营,夜红绫入了主帅的营房,招来几位将领谈话,命人把轮值正在休息的凤羽也叫了过来。
凤羽对于夜红绫的突然到来也有些讶异,行了军礼之后,他道:“殿下伤势好些了?”
他跟罗辛都是亲眼看着那匕首插在心口的,虽不明白详情,可伤势做不了假。
“好多了。”夜红绫坐在椅子里,语气淡淡,“今天本宫来此,是有些事情要与你们说。”
抬眸环视着眼前这几位心腹将领,夜红绫道:“本宫跟寒玉锦已经反目,你们以后不用再看寒家任何人的面子。除了本宫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调动玄甲军。”
顿了顿,“包括诸位皇子在内。”
话音落下,营房中空气仿佛一凝。
罗辛和凤羽以及几位高级将领同时一震,都从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不同寻常的决绝。
沉默了短暂的一瞬,几人齐齐单膝跪下,垂首道:“末将只听殿下差遣,唯殿下之命是从!”
就算之前他们心里还在暗自猜测,夜红绫跟寒家一事是否有隐情,此时听到他们殿下亲口一说,心里所有的疑虑顿时打消得干干净净。
“本宫不是来听你们表忠心的,你们的忠心本宫比任何人都清楚。”夜红绫皱眉,“今日只是告诉你们一声,接下来的两年之内本宫不会再出战。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训练,不间断地训练强大自己,待以后有朝一日上了战场,依然会是一直无坚不摧的铁骑精锐。”
“卑职得令!”将领们的声音铿锵有力,“玄甲军绝不会让殿下失望!”
夜红绫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空气里透着一种熟悉的铁血肃杀之气,这是军营和战场上特有的气息。
眼前这些是与她并肩作战了七年的同袍。
前世七年里,夜红绫已经习惯了这种气息,因为习惯,便慢慢忘却了自己曾经的洁癖,习惯了战场上同袍之间血与汗的味道。
曾经她想,那大概就是保家卫国者忠诚英勇的证明。
而今她却知道,保家卫国的忠诚勇士不一定能得到应有的尊重和回报。如果当权者想要他们死,那么曾经战场上拼死杀出来的军功,最后也只会成为通往地府的催命符。
纵然这些日子已经平静地接受了事实,可每次想到那一幕,夜红绫的心也依然会在瞬间冷却成冰。
所谓的铁石心肠只是因为没有遇到足以击穿她铠甲的利剑。
当那道传旨的声音钻入耳膜,当心扉被刺穿,死前的那一瞬间她也曾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痛彻心扉的滋味。
第二十一章 主人没允我上药
夜红绫从来不是个喜欢拖泥带水的人。
伤势好转之后第一天去军营,跟众将领转达了她的意思以及交代了一些练兵事宜之后,她就离开了军营。
虽然伤好得快,却还没到可以亲自练兵的程度,留在军营也没什么事做。
夜红绫自身实力强悍不假,可她并不会带着伤势逞强,这一世她要做的事情很多,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策马回到皇城上九坊已是傍晚时分,刚在护国公主府门外停下,就见到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夜红绫瞥了一眼渐行渐近的马车,把手里的马鞭扔给出来牵马的小厮,抬脚往府中走去。
“绫墨。”
话音落下,黑衣少年从暗中现身,俯身跪在眼前。
“即日开始,本宫府中不招待任何客人。”夜红绫吩咐完,径自走向内院,“所有登门之人一律拦出去。”
“是。”
“殿下,七公主刚从外面回来,现在进府去了。”赶车的侍卫掀开车帘,朝里面的人禀报,“她好像看到了我们的马车。”
但是却没有停下脚步,只当没看到似的。
倚在车厢里看书的人淡淡回道:“七妹最近心情不好,本王应该多担待些。”
侍卫回道:“是。”
马车在护国公主府外大门前停下,穿着一袭天青色玉袍的男子起身走下马车,面容俊逸,五官轮廓分明,带着属于皇族的从容雅致。
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他抬脚走上大门前石阶,朝左右门卫道:“本王来看看七妹,烦你们去通报一声。”
两个门外见到是四王爷来,恭敬地见了礼,刚要应声进去通报,却听到一个少年的声音冷漠响起:“主人吩咐,即日开始不再见客。”
四王爷夜廷渊闻言,下意识地抬眸四看,却并没有发现说话之人的踪影,不由皱眉:“何人装神弄鬼?”
“主人吩咐,即日开始不再见客。”少年冷漠的嗓音再次响起,“来人请回。”
夜廷渊神色冷了三分,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人也敢在他面前放肆?
冷冷一哼,他抬脚就要进府。
然后脚下刚还没跨进大门,暗中便有八名护卫从左右涌了出来,个个身姿峭然,气势凛冽。
夜廷渊见状,神色微变,面上神情终于一点点阴沉了下来。
沉默了对峙了良久,他冷冷拂袖,转身而去。
回到红菱苑歇了一盏茶功夫,夜红绫托着下巴沉默注视着窗外,什么都没想,脑子里思绪难得放空了一会。
然而丝缕细不可闻的熟悉血腥味却在这里钻入鼻尖,夜红绫皱眉:“绫墨。”
黑影一闪,少年影卫从房梁上跃下,无声伏跪在地:“主人。”
“哪来的血腥味?”
少年脊背一僵:“属下该死,请主人责惩。”
夜红绫转头,语气冷淡:“本宫问的是,哪来的血腥味?”
“回主人,是属下身上的伤。”
夜红绫微默,想起上午打他的鞭子,语气越发漠然:“为什么不上药?”
上药?
绫墨一懵,依然动也不动地伏跪在地,声音听得几分沉闷:“主人没允我……没允属下上药。”
隐卫受伤,不得主人允许,一贯是不可以上药的。
夜红绫默然,殿里气氛有些微妙。
起身走向内殿,从床头暗格里拿出一瓶药,她暗劲一施,瓶子朝他迎面飞去:“去上药。”
少年接了药,道了声:“谢主人。”身体一闪,顷刻间从眼前消失了踪影。
夜红绫继续坐在窗前。
她喜欢安静,厌恶喧闹嘈杂,可曾经的很多习惯都因为那份不该有的感情而慢慢发生了改变,潜移默化地接受之后,似乎也就没什么特别厌恶和喜欢的了。
夕阳西下,墨色渐渐笼罩在天地间。
穿着浅绿色裙装的侍女添香走进来:“殿下,晚膳时间到了,殿下今晚可是在红菱苑用膳?”
夜红绫凝视窗外片刻,才淡淡道:“设在紫竹院。”
添香福身领命:“是。”转身去准备。
夜红绫起身往外走去,边走边吩咐:“影一,这几日替本宫盯着夜紫菱的动向。”
暗中影卫回应:“属下遵命。”
“影二,四皇子处你盯着。”
“是。”
“影七,七日之内把沈卓利用职权中饱私囊的证据送到四皇子手上,要做得不着痕迹。”
“是。”
夜红绫抬眼遥望漆黑下来的天际,眼底是一片透骨的冰凉。
“翎影。”
“属下在。”
“即日开始,朝中三省六部有任何风吹草动,本宫都要知道。”
“是!”
庭院深深,晚风迎面拂来,卷起花枝上几朵花叶,伴随着阵阵清幽香气,萦萦绕绕弥散在鼻尖。
抬眼看向远方天际。
天边乌云涌动,亦如她幽凉深沉的眼底,色泽浮浮沉沉如一层层卷浪,带着压抑和一种不太美妙的预示笼罩着整个天地,仿佛在迎接着天都即将到来的风起云涌。
护国公主。
护国……
夜红绫唇角挑起幽冷弧度。
护谁的国?
敛眸掩去眼底寒芒,她举步穿廊而过,修长纤瘦的身姿透着凌然峭拔,周身散发出孤傲、冷漠、清寂气息,恰似一朵不可攀触的高岭之花,只令人可望而不可及。
到了安置寒卿白的紫竹园,自有下人去通报。
这位寒家庶子穿着一袭素淡长衫,温雅立于庭前迎接公主驾,下跪行礼的姿势带着几分行云流水般的雅致,却又不失恭谨谦卑:“参见殿下。”
“免礼。”夜红绫从他身边走过,径自进了厅中,添香领着众侍女已经开始布膳,阵阵珍馐香味弥散在膳厅。
夜红绫开口:“今晚你随本宫一道用膳,本宫有话想问你。”
寒卿白敛眸肃立:“是。”
添香等众侍女摆好膳食,垂首分列两旁恭请公主入座。
夜红绫在桌前主位上坐了下来,偏首看向寒卿白,眸心深冷无垠,似是一汪深不可测的寒潭,让人脊骨生寒。
这位寒家庶子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头越发垂低了些。
“坐。”简而短的一个字命令,却如同圣旨般让人不敢违抗。
寒卿白恭应一声,心里着实无法猜透这位公主殿下在打什么主意,听得夜红绫吩咐,恭敬而又沉默地在她下首位置坐了下来。
第二十二章 做本宫侧夫
桌上荤素搭配的精致珍馐散发着阵阵香味,寒卿白却只是敛眸正坐,安分而恭顺。
“本宫没有跟谁演戏。”夜红绫抬手示意,侍女一旁的侍女拿碗盛了碗鱼汤放在她面前,然后双手递了把白色玉匙。
手里拿着玉匙在鱼汤里缓缓搅动两下,夜红绫垂眸喝了口汤,开口间嗓音听着分外疏冷:“所有人都退下。”
“是。”侍女们福身,鱼贯退出了膳厅外。
厅里只剩下两人,寒卿白只觉得空气越发寒凉,夜红绫的存在感在他周身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威压,让他连呼吸都好像困难了几分。
“本宫跟寒玉锦已成仇敌,这一点你无需怀疑,心里更不必生出不必要的臆测。”
寒卿白微震,忙垂眸道:“卿白不敢臆测。”
“寒家将会在本宫手里灰飞烟灭。”夜红绫嗓音淡淡,出口却是惊人之语,“身为寒家庶子,你的结局本该是随着寒家一同覆灭。但本宫今日给你两条路,你可以自己选。”
随着夜红绫这句话落音,寒卿白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刹那间凝固。
寒家将要灰飞烟灭?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寒玉锦的刺杀,所以夜红绫要迁怒整个寒家?
可纵然寒卿白并不喜欢那个家,但他依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寒家在天都的势力有多庞大——他的父亲寒御史乃是当朝一品大员,他的姑姑是皇后,就连当今太后也跟寒家沾上点亲缘关系……
夜红绫想要覆灭寒家,怎么可能?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夜红绫似乎并不在意他心里想了些什么,不疾不徐地清冷开口,“一是跟寒家同生死,一起灭亡;二是留在本宫府中明哲保身,但有条件。”
寒卿白回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原本也是个冷静理智的人,此番短暂的不安之后,他很快恢复了往日的镇定,缓缓开口道:“殿下,寒家并不容易覆灭。”
他不想知道夜红绫为何要灭了寒家。
也不想知道原本夜红绫相爱的寒玉锦为何要刺杀公主。
他只是寒家的一个庶子,说白了身份也就比奴仆高上那么一点,但日子其实还没有奴仆好过。
权贵之间的事情他无权也不想知道太多,此时夜红绫允他同坐,不代表他真的就能跟这位尊贵且手握重权的公主殿下平起平坐。
至少,夜红绫就算不一定能覆灭得了寒家,可若想弄死他一个寒家庶子,那简直太容易了,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所以寒卿白并没有试图跟她反抗,也不会愚蠢到在她面前展现什么文人的骨气。
这些年在寒家主母手中所受的折磨,早已把他的骨气磨灭殆尽。与其跟夜红绫抗衡,不如平静地把眼下的局面理清楚。
“不容易覆灭?”夜红绫夹了片鱼肉放进嘴里,动作从容却并没有多少大家闺秀的优雅,只是从容而已,“寒家的结局已经注定,谁也救不了他们。”
这句话语气很淡,淡到几乎让人忽略了其中的嗜血无情意味。
可寒卿白听了,却生生一凛。
沉默了片刻,他道:“卿白身为寒家庶子,原该傲气凌然地宣誓一番与家族共存亡。可自打出生开始,卿白除了得了个寒家的姓氏以及无止境的惩罚折磨之外,其他一无所得,因此尚未学会感恩反哺。”
说到此处,他语气逐渐平静,平静到近乎无情:“若说卿白身为寒家之人便该死,那么卿白无话可说;可既然殿下今日有此一问,那么卿白便回答殿下一句,卿白并不愿意跟寒家那些贵人主子们同生共死。”
一句“贵人主子们”从他嘴里说出来,充满着讽刺,也道尽了一个庶子在权贵家宅里生存的辛酸苦辣。
寒卿白不是个喜欢怨天尤人的人,身为庶子,无力改变自己命运之前他只能接受所有不公。
可旁人待他好与不好,桩桩件件他都记在心里。他不是世家贵公子,从不需要多少美誉加身,当然也不屑于虚伪地展现出以德报怨的胸怀。
他只是凡夫俗子,从不觉得自己多伟大。
夜红绫没说话,慢条斯理地低头喝了口汤。
“殿下所说的条件,只要卿白能做到的,便应下了。”寒卿白垂眸,“若卿白做不到,也请殿下指点。”
“做本宫的侧夫。”
什么?
寒卿白一呆。
夜红绫放下汤匙,眸光清冷看着他:“做本宫的侧夫,本宫保你性命无忧,行动自由,该有的权力和荣华本宫都会给你,唯有一点——永远别试图背叛本宫,否则你的下场会很惨。”
寒卿白一震。
公主侧夫?
对于寒卿白来说,这绝对是一个陌生的头衔。
穆国帝王当政,男尊女卑。
即便是护国公主这样的身份,大概也从未有人想过,她以后会有三夫四君。
男人可光明正大拥有三妻四妾,却从未听说过哪个女子拥有两个夫君——即便是当今太后这样尊贵的身份,也只是私底下养了几个男宠……
当然,太后跟公主情况不同。
寒卿白的震惊不是来源于侧君这个身份对他意味着什么,而是护国公主这句话中所透露出来的信息——
公主侧君,形同皇子侧妃,当然侧妃只是叫着好听点,实则只是个妾。
有侧君,自然也就有正君,公主的正君丈夫是驸马。
所以公主这是要纳三夫四君的意思?
不知怎么回事,寒卿白此时仿佛隐隐察觉到了一种敏感而危险的讯息,想到夜红绫方才说的“寒家的结局已经注定”,想到他的侧君身份,心里骤然一凛。
膳厅里空气微凉,沉寂使人感到不安。
夜红绫却没有再说话,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这个要求给人透露了什么信息,也并不在乎寒卿白心里在想些什么。
把面前的汤喝完,她推开碗,起身离去。
寒卿白正要起身相送,夜红绫已经走远。
他不由想着,殿下方才的话大约不是在跟他商议,而只是告知他,她要纳他当侧夫……可,为什么?
寒卿白敛眸沉吟。
他这个寒家庶子的身份对于护国公主来说,能起到什么作用?
第二十三章 夜红绫陷害我
帝都贵族圈子里,一个庶子的身份压根就上不得台面,他连出席权贵家中宴席的机会都不多。就算偶尔接到请柬,大多时候也是沦为世家嫡子们的陪衬,以及成为他们奚落的对象。
而除此之外,寒卿白也仅剩下一身学识尚可,其他的当真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筹码了。
夜红绫看上了他哪一点?
寒卿白敛眸沉默,不自觉地伸手抚上自己的脸,他还有一张跟寒玉锦有几分相似的容貌……
夜红绫的心思他猜不透。
事实上,夜红绫根本不需要寒卿白做什么,她只是需要一位有名分的“夫君”而已。
男人有男人的场合,女子有女子的圈子。
虽然夜红绫从不在意男女之防,也很少跟帝都世家小姐们有多少往来,可她心里清楚,有些时候,有些场合之下,只有“男人”这个身份才能起到作用。
所以她需要一个侧夫,一个能跟她达成同盟,与她站在同一阵线,不那么胆小怕事,品行上靠谱的人做她的侧夫。
至于为什么不是驸马……
寒卿白这个寒家庶子的身份太卑微——不是夜红绫觉得他卑微,而是整个帝都的人都知道,庶子这个身份绝没有资格成为公主的“正宫驸马”。
况且夜红绫若要成亲,那大婚的步骤,那驸马的人选,以及各方面的细节都需要征得皇帝同意。
可皇帝绝对不可能让寒家的人跟夜红绫成亲。
既然如此,纳个侧君而已,无需明媒正娶,也无需上报皇族玉碟,就当她风流随性,谁也干涉不了。
纵然仍免不了诸多臆测,却也省了许多麻烦。
外人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说她风流不羁也好,说她肆意妄为也罢,夜红绫不在乎。
她想要做的事情会一步步做到,谁也阻止不了。
……
从护国公主府离开之后回到宫里思索了半日,到了晚上,夜紫菱就迫不及待地去求了皇帝,“儿臣方才去了皇姐的府里,她说儿臣可以去天牢看玉锦表哥。”
景帝闻言有些意外,面上却不动声色,点头道:“你皇姐现在身体状况如何?”
“好多了。”夜紫菱道,“就是心情看起来还不太好,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景帝沉默片刻,心底思量。
红绫的性情不会以这种事情作假,可寒玉锦刺杀红绫的事情也实在让人费解,景帝总觉得这件事里有什么隐情,但他存着借此机会削弱寒家势力的想法,所以一直不曾下旨审问寒玉锦。
冷落了一个多月,寒御史最近在朝堂上明显低调沉寂了很多,私底下跟官员的来往也少了许多。
而大多朝廷重臣对寒家一直还持观望态度,若寒玉锦刺杀护国公主一事坐实,轻则重判寒玉锦一人,重则牵连寒御史削官降爵也不在话下。
只看护国公主对寒玉锦是否还有情意,是否愿意为他求情对他从轻处置了。
这个时候跟寒家保持距离,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景帝思忖片刻,淡淡道:“你去天牢一趟问问寒玉锦此事,然后回来禀报于朕。”
夜紫菱一喜,端庄地敛衽屈膝:“儿臣遵旨。”
拿着皇帝给的手谕离开之后,夜紫菱出门就遇到了正在巡逻的寒家大哥寒翎,“大表兄。”
一身禁军统领服饰的寒翎腰间配着刀,在明亮宫灯照耀下,刀鞘折射出几分森寒之气。
转过头来,他躬身行礼:“八公主。”
“大表兄不用多礼。”夜紫菱语气淡淡,“我要去天牢见玉锦表兄,烦请大表兄给我带路。”
去天牢?
寒翎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清华宫,视线慢慢落回夜紫菱清丽脱俗的面上,眼神微闪。
夜紫菱缓缓点头,唇角含笑:“父皇允我去看玉锦表哥。”
寒翎长长地吁了口气,垂眸道:“公主请。”
夜紫菱笑了笑,坐上自己的轿子,在寒翎陪同下往天牢而去。
一路上为了避嫌,两人并未有过多的交谈,待到天牢入口处,夜紫菱出示了皇帝手谕,狱卒看了之后也只让夜紫菱一个人进去。
寒翎在外面等。
行过狭长阴暗的甬道,穿过几道石门,夜紫菱越往里面走心越是往下沉,这样糟糕的环境,养尊处优的玉锦表哥怎么受得了?
跟着狱卒走到关押寒玉锦的牢房门口,透过牢门看向坐在角落里的男子,夜紫菱几乎都不敢相信那是她高洁高华、气度温润的玉锦表哥。
一身囚衣,形容憔悴而苍白,发丝凌乱而狼狈,乍一看到就跟街边的乞丐似的……
夜紫菱神色微变,不由绞紧了手里的帕子,喊了声:“表哥?”
她实在没认出这人就是寒玉锦,所以声音有点不太确定。
角落里的男子闻声抬头,在看到夜紫菱的刹那间眼神微微凝住,然后才反应过来:“紫菱表妹?”
夜紫菱点头:“是我。”
寒玉锦大概没料到早上夜红绫刚来过,晚上夜紫菱又来,诧异了一瞬,才站起身走了过来,两人隔着一道牢门相望。
“紫菱表妹。”寒玉锦苦笑,“看你见笑了。”
“玉锦表哥别这么说,是你受了委屈。”夜紫菱皱眉,凝视着他憔悴苍白的眉眼,眼底有着明显的心疼,“表哥,你跟七皇姐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陷害,还是误会一场?”
陷害?
误会?
寒玉锦眸心阴鸷,冷冷道:“是夜红绫陷害我。”
什么?
夜紫菱愕然:“她陷害你?”
寒玉锦点头,眉眼沉沉如阴云笼罩:“这一个月,我就像经历了一场噩梦……紫菱,夜红绫她不知何故突然性情大变,匕首是她自己的匕首,她用一场刺杀计来陷害我……我毫无防备,至今却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夜紫菱听到这番话,简直震惊极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却压根没想到真相会是如此……夜红绫为什么要陷害寒玉锦?她以前那么喜欢他。
“她早上来天牢还透露了一个信息。”寒玉锦想到那句“掌大权”,心里一凛,“紫菱,你务必告诉皇后姑姑,夜红绫有篡位夺权的野心。”
什么?!
第二十四章 君心难测
夜紫菱呆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表哥?”
“我说的都是真的。”寒玉锦闭了闭眼,语气阴冷,“这是夜红绫亲口所说,并非我胡乱编造谎言构陷。”
护国公主权力本已不小,封号等同于亲王,且又手握兵权,比几位皇子还威风。
可她却说“待本宫掌大权那日”。
掌大权。
护国公主之上,更大的权力不就是帝位?
夜紫菱震惊了很久,才慢慢接受了寒玉锦说的这种可能,虽然心里还是不太相信——毕竟夜红绫是个女子,穆国从来就没有过女皇当政的先例。
她就算真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可能成功。
不过……
夜紫菱眸心闪过一道寒芒,嘴角阴沉沉地勾起,如果父皇听到了这句话,不知会怎么样?
她突然间很期待看到父皇听到这句话之后的反应。
“玉锦表哥。”她抬眼看向寒玉锦,眼底情意绵绵,声音温柔,“这件事我会还你一个清白的,你且等我的好消息。”
寒玉锦闻言,感动地想伸手触碰她,却及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肮脏狼狈,有些局促地收回手,惆怅地叹了口气:“原本我想为肃王表哥好好谋划的,却不料……”
“表哥不用自责。”夜紫菱道,“皇兄去了边关,现在也是掌兵权的皇子了,待以后立下战功回朝只会更加得人心。兵权掌在旁人手里不可靠,握在自己手里才可靠。”
夜红绫既然不可用,那就舍弃。
三皇兄本就是母后嫡子,名正言顺的正统血脉,待日后三皇兄立了军功回朝,手里握有足够重的兵权,诸位皇子又有谁还能跟他抗衡?
夜紫菱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三皇兄回来之前保住寒家,而如今有了寒玉锦这番话,知道一切都是夜红绫自导自演的戏码,她只要想办法还了玉锦表兄清白,保住寒家自然轻而易举。
而夜红绫……
居然不惜以自残的手段来设计陷害朝臣之子,这件事若是公布出去,父皇绝不会原谅她!
带着这样的自信,夜紫菱离开了天牢,迎面看到寒翎,她的唇角染上几分自信的笑意:“大表兄。”
寒翎见她如此神情,心里一动,正要开口问,却听夜紫菱道:“先去面见父皇。”
寒翎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低声道:“玉锦说了什么?”
夜紫菱环顾左右,声音低得只有寒翎能听到:“夜红绫想篡位,刺杀一事是她陷害玉锦哥哥所施展的苦肉计。”
什么?
寒翎震惊失色。
夜紫菱语气急迫:“我现在就去告诉父皇,拆穿夜红绫的阴谋。”
“等等。”寒翎回神,看着往轿子走去的夜紫菱,连忙开口阻止,“公主不可。”
嗯?
夜紫菱回眸,微微蹙眉:“为什么?”
既然一切都是夜红绫的阴谋诡计,那么直接禀报父皇,让父皇查清此事还玉锦一个清白,才是上上策。
“皇上不会相信的。”寒翎压低了声音,“自古以来从没有公主当皇帝的说法,就算这件事是真的,皇上也不会相信,反而会以为玉锦借机为自己开脱而随意编造了一个借口诬陷七公主。”
寒翎还有一句话没说。
就算皇上相信,表面上也绝不会让人知道他信了此事。
夜红绫是护国公主,三年军功带给她的不止是兵权,还有朝中大臣以及武将对她的敬服。这个时候若传出护国公主有谋反之心,大臣武将们绝不会相信,只会以为这是寒家在找借口给寒玉锦刺杀公主一事脱罪。
君心难测。
当今皇帝是个猜忌心很重的人,但他也是个善于权术的君王。
他知道夜红绫的重要性,更清楚就算要防备夜红绫拥兵自重,也只会暗地里防,绝不可能让旁人知道他连自己的女儿都猜忌。
如果夜紫菱把这件事说出来,皇上为了表示对夜红绫的信任,为了堵住众臣的猜疑,极有可能会把玉锦刺杀的罪名坐实。
圣旨一旦定下便再难翻案,就算帝王心里对夜红绫有了猜忌之心,可于寒家也绝没有任何好处。
“那现在该怎么办?”夜紫菱蹙眉,“难道我们要放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你且不要声张,回去先把此时禀报给皇后姑姑。”寒翎转头看了看,低声道,“夜红绫若真有谋反之心,我们可以一步步诱她露出马脚。事在人为,以后总有办法对付她。”
夜紫菱闻言沉默片刻,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点了嗯了一声:“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寒玉锦现在尚未定罪,在天牢里虽受些苦遭些罪,但事到如今他们只能先沉住气,耐心地等,细细筹谋。
夜红绫打仗很厉害不假,可玩弄权术……
夜紫菱面上划过一丝高傲的冷笑,她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宫里的事情夜红绫并不关心,次日一早,护国公主府突如其来的消息引起整个帝都的哗然。
近几日来帝都皇城内外,茶余饭后谈论的几乎都是来自护国公主府的话题。
而今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护国公主夜红绫被心爱的情郎刺杀,在府中养了一月有余,伤势刚刚好了些,便公然宣布纳了寒家庶子为侧夫,此事顿时在帝都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几乎整个皇城都在议论,这位公主殿下是不是被情郎伤透了心,所以才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事情?
侧夫?
历来只听说王爷纳侧妃,纳妾,还从未听说过有女子可以纳侧夫的。
就算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也从未有过如此狂放不羁的行径,简直把道德纲常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护国公主这是要打破世俗制度,做穆国史上第一位纳侧夫的女子?
而且纳的还是寒家庶子?
然而让人出乎意料的是,帝都大半之人对此事居然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而很少有人当真去抨击讨伐。也许是因为护国公主保家卫国有功,也许是因为她刚刚受过一次严重的情伤。
即便是那些平时动辄抓住朝臣错处上折子弹劾的老顽固们,对此事也是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当然,也总会有一两个例外。
第二十五章 凡事总有第一次
“红绫纳了寒家庶子为侧夫?”清华宫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景帝一愣,直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错,“皇后,朕没听错?”
“皇上没听错,臣妾也没说错。”皇后神色复杂,低眉掩去眼底冷光,“护国公主的确做了这件事,臣妾……臣妾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所以特来请示皇上。”
景帝呆怔了好一会儿。
夜红绫纳了寒家庶子为侧夫,这件事他怎么看不懂呢?
寒玉锦因刺杀红绫被打入天牢,尚未审问定罪,红绫就把寒家庶子弄进了府,这是对寒玉锦放不下然后找了个替代品?
听说寒家庶子寒卿白跟嫡子寒玉锦容貌相似,都是俊美温雅的公子,只是一嫡一庶,身份上却是天差地别。
“皇后。”景帝定了定神,镇定地端起茶盏轻啜,“红绫这段时间心情不太好,对于纳侧夫这样的行为你暂且不用理会。”
“可是皇上,”皇后深深地吸了口气,笑容有些勉强,“自古以来从没有女子纳侧夫的说法。况且护国公主还是皇族女子,这样的行为未免太出格……”
“凡是总有第一次。”景帝语气淡淡,“再者她是护国公主,都以女儿之身领兵上过战场了,纳个侧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侧夫而已,况且又是寒家庶子,没什么可放在心上的。
也许红绫只是被寒玉锦伤透了心,所以怀恨想羞辱寒家……
景帝心头猜测,却是没多少担心。寒玉锦现在身在天牢,看红绫的态度他们的确已经反目——跟寒玉锦反目,就是跟寒家反目,夜红绫注定不会再站在三皇子身后。
区区寒家一个庶子,没多大分量,注定左右不了朝局动向。
既然如此,就当他这个做父亲的纵容自己女儿一次,有什么不可以?
毕竟放眼朝堂,暂时还真没有哪个武将能取代红绫。
皇后没有料到会从皇帝空中听到这样的话,堂堂一个公主纳侧夫都成为可以纵容的事情,那以后发生在夜红绫身上的事情,还有哪件是不被允许的?
况且纳的还是寒家的庶子。
皇后想起之前太后还说要把寒卿白弄进天牢换出寒玉锦,可转眼寒卿白就进了护国公主府,心里不由暗恨。若说之前对夜红绫还有些内疚,可在昨晚听到紫菱那番话之后,她就只剩下恼恨和敌意了。
想到昨晚紫菱跟她说的事情,皇后死死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才克制着朝皇上说出真相的冲动。
如果……
如果皇上知道夜红绫有问鼎帝位的野心,他现在还能这么镇定地说,纳个侧夫不算什么吗?
自古以来只有帝王才可以三宫六院,可夜红绫现在的行为……有了昨晚紫菱的话,再联想夜红绫跟寒卿白的事情,皇后越想就越觉得夜红绫狼子野心不可轻忽。
别说夜红绫一个公主,就算是其他皇子,任何一个胆敢肖想皇位的人,她都绝不会轻易放过!
“没什么其他的事,皇后先回去歇着吧。”景帝在案前坐下,“朕还有事情要处理。”
皇后回神,压下心头情绪,淡淡道:“皇上,玉锦的事情……”
“寒玉锦?”景帝皱眉,“皇后的意思是让刑部审问么?”
皇后一凛:“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她只是希望皇上早日查清这件事,还玉锦一个清白,否则难道就这么不闻不问地把人关在天牢,平白承受牢狱之灾?
“寒玉锦的事朕自有打算,皇后不必多问。”景帝道,“跪安吧。”
皇后一僵,脸色难看了两分,却不得不屈膝行礼:“臣妾告退。”
宣室内安静了下来,皇帝独坐在龙案之后,执朱笔沉默,神情深沉,眸光晦暗不明。
内侍总管孙平走过来,恭敬地给景帝添了茶。
“孙平。”景帝眸心透着深思,“你觉得红绫这番举动代表了什么意思?”
孙平低眉敛目,语气谨慎:“公主行为必有深意,奴才不敢妄加臆测。”
必有深意?
原本只是一番恭谨言词,倒是教皇帝听出了几分意思来。
“确有几分深意。”景帝眸光微暗,嗓音透着幽深,“朕突然间有些看不透这个女儿了。”
“奴才估摸着,殿下应该是对寒家公子余情未了,可寒家公子对殿下做出的事情让殿下伤透了心,所以……”孙平语气微顿,接着低声开口,“听闻这位寒家庶子跟寒玉锦生得很像。”
景帝没说话,沉默地敛眸,眼底情绪难测。
良久,他才意味不明地道:“既然已有了个侧夫,不妨多纳几个。”
啊?
孙平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景帝没说话,眉目幽深难测。
走出清华宫,皇后冷冷捏紧了手里绣着凤凰的帕子,目光微抬,看向远方天际。
今天天色不太好,天边阴云轻涌,看起来像是要下雨的前兆。
回到凤仪宫,殿中侍女忙恭敬地围上来伺候,宽衣的宽衣,沏茶的沏茶,皇后在殿中贵妃榻上倚坐下来,随即就有侍女跪在两侧捏肩捶腿。
半眯起眼,她淡淡道:“六皇子过来请安了没有?”
凤仪宫大宫女简月回道:“来了,现在还在昭仪娘娘宫里。”
皇后嗯了一声,慵懒地闭上双眼。
六皇子夜轻晗跟肃王关系密切,向来以肃王马首是瞻,肃王领兵出征之后,他每次去昭仪殿问安之后都会来凤仪宫一趟,代肃王尽尽孝道。
今天显然也不例外。
皇后闭目休息了盏茶功夫,外面就有宫女传报:“皇后娘娘,六皇子殿下来了。”
“让他进来。”
不大一会儿,一个身着锦衣玉袍的年轻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隔着帘幕行礼:“儿臣参见皇后娘娘,给皇后娘娘请安。”
“免礼,赐座。”皇后调整了个姿势,语气里带着几分惆怅,“轻晗,今天若是没什么事情要忙,就陪母后聊聊吧。你三皇兄走了一个多月,我这当娘的心头挂念,也只能跟你说说话了。”
夜轻晗忙道:“母后言重了。能给母后解忧,是儿臣求之不得的荣幸。”
第二十六章 不识字
夜轻晗今年十八岁,性格暴躁易冲动,皇子公主之中排行第六,尚未封王。
打小读书时他就跟肃王走得近,虽性情冲动,但懂得讨人欢心,且因他母亲在后宫里位分低微,为人行事又低调谨慎,对夜萧肃没什么威胁性。
因此皇后也乐得让儿子多一个助力。
如今几年下来,倒是真成了肃王身边最忠心的跟班了。
“昨晚八公主去了天牢,见了寒玉锦,随后去了凤仪宫。今日早朝之后,皇后去见了皇上,把殿下纳了侧夫的事情跟皇上说了。”影一单膝跪着,恭谨地回报,“皇后回到凤仪宫之后,六皇子去请安,随后被留在凤仪宫跟皇后谈了半个时辰的话。”
红绫苑寝殿内,夜红绫沉默地斜倚在雕花软榻上,清冷绝艳的眉眼在灯火映衬下更显几分高贵冷漠,仿佛雪山之巅千年不化的冰雪。
纵然知道外面已是风起云涌,她却丝毫不受影响似的,安然待在府中足不出户。
听完影一禀报,她敛眸静了片刻,漫不经心地开口:“下去吧。”
“是。”影一行礼,起身离开。
寝殿中安静了下来。
夜红绫独自静坐在榻上,偏头看向窗外一株青松,清冷眉眼似染上淡淡一层薄雪。
须臾,她淡淡开口:“绫墨。”
殿梁上飞下一道身影,伏地跪下:“主人。”
“案上的情报,拆开念给本宫听。”
情报?
少年影卫一愣,抬头看到面前几案上摆着两份未拆开的情报,一时没有反应。
夜红绫没听到动静,转头瞥他一眼:“听不懂本宫的话?”
“属下该死。”影卫伏地叩首,“属下听得懂。”
夜红绫皱眉。
少年声音低了三分:“可,属下不识字……”
不识字?
夜红绫眼底划过一丝讶异,明显感到意外:“你不识字?”
绫墨俯首:“是。”
“是单单你不识字,还是神隐殿里所有的影卫都不识字?”
“回禀主人。”绫墨嗓音微顿,“属下不知。”
夜红绫沉默。
她性子冷,时刻都在释放着寒气一般,尤其不说话时更让人感受到她周身流露出来的威压。
少年不自觉地伏低了身子,脊背绷紧,良久没有听到夜红绫说话,忍不住开口:“主人可需要诫鞭?”
诫鞭?
夜红绫眉梢微动,淡淡道:“为什么需要诫鞭?”
“属下让主人不悦。”
夜红绫不置可否,淡道:“让本宫不悦,便是你的错?”
少年答:“是。”
“若是旁人让本宫不悦呢?”
少年答得毫不迟疑:“主人但有所令,属下即刻取了他的性命。”
夜红绫闻言,唇角细不可查地挑了一下,带着点冷然的弧度,对绫墨的话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沉默片刻,她道:“神隐殿现在有影卫多少人?”
“回禀主人,天字辈八人,地字辈二十四人,玄字辈三十六人,黄字辈七十二人。”绫墨回答,“尚未够资格论辈的,两千以内。”
因为神影殿随时有新鲜血液进入,也随时有人死去,所以具体的数字不固定。
夜红绫斜倚着锦榻沉默。
神隐殿内培养的都是皇族影卫,天地玄黄论实力排,只听皇上一人旨意,大多时候都是执行一些暗杀、收集情报、安插去别国皇族当眼线的任务。
虽然人数不多,可神隐殿的存在却是皇帝手里最锋锐强悍的利器。
夜红绫敛眸淡道:“你是什么辈?”
“回禀主人,属下‘御’字辈。”
御字?
夜红绫垂眸,视线落在少年黑色的头顶:“三年才出一个的‘御’字辈?”
“回禀主人,是。”绫墨始终低着头,身体如磐石般定在地上,动也不动一下,“属下不听帝王命,只遵主人之令。”
这句话似是解释。
也许是因为昨日认主时夜红绫的那几句问话,也许是因为想奉上自己的忠诚,以及早日得到主人的信任。
但无疑的,这句解释却违背了神隐殿的规矩——擅自揣测主人心思。
若主人因此而不悦,那么即便当场鞭杀了他,他也不用觉得冤屈。
不过夜红绫显然并不在意这点,闻言倒当真有些意外,沉默间眸心划过一抹深思:“神隐殿的王牌御影卫……皇上怎么舍得让人把你送过来?”
“回禀主人,是大教习的决定。”
“大教习?”夜红绫垂眸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大教习对你有什么指示?”
“回禀主人,”绫墨回答,“大教习命属下认主人为主人,没有其他的指示。”
认她为主,便是把忠诚交给了她,无需其他指示。
因为御隐卫一旦认了主,以后主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无条件遵从,所以也无需大教习再多做指。
可正因为没有指示,才越能说明大教习是真的让绫墨认了夜红绫为主的。
夜红绫此时倒是有些明白,也许她的父皇只是借口想送她影卫,以保护她的名义在她身边安插个耳目,所以让神隐殿大教习挑选一个影卫给他。
没料到大教习直接把三年才出一个的御隐卫给了夜红绫。
大教习这个决定……是巧合,还是刻意?
神隐殿影卫常常需要传递情报,执行一些重要的情报任务,有些甚至需要看懂兵法和奇门遁甲之类的书籍,所以不可能不识字。
唯独一个绫墨……
为何单单这个天赋最佳,实力最强悍的少年却一字不识?
心头浮现这个疑问,夜红绫蹙眉看了他片刻,“准备笔墨。”
“是。”
笔墨很快摆上了案桌,夜红绫执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绫墨”两个字,笔锋峭拔凌厉,又带着几分属于她特有的张扬纵肆,让人望字而生畏。
“这两个字是你的名字,现在照着写,什么时候写端正了,什么时候停下。”夜红绫语气淡淡,“拿去那边长案上写。”
少年跪在地上,一时有些发懵。
“怎么?”夜红绫见他跪着不动,眉头微皱,眉梢寒气萦绕,“没听见本宫的话?”
少年如梦初醒,忙应道:“属下该死,属下这就去写。”
第二十七章 无畏生死
春暖花开的季节,空气里处处弥散着清幽的花香气息。
在紫竹院里休息了一日,晚间思索了半夜,寒卿白今日有些坐立不住,主动来红菱苑求见公主。
穿过曲折幽深的游廊,由侍女引领着到了红菱苑,寒卿白进门便看到一个黑衣少年跪坐在长案前,执笔垂眸在宣纸上写着什么。
少年身段劲瘦,气势凛峭,只安静地跪坐在那里,也让人无法忽视他周身凛冽如上古宝剑般森然危险的气息。
寒卿白脚步微顿,压下心头异样感觉,随即注意到少年握笔的姿势有点怪异,眉头不由轻轻一蹙,却很快收敛视线。
转头看向内殿倚靠在窗前的护国公主,寒卿白走近两步,撩袍跪地,恭敬地行礼:“参见殿下。”
夜红绫目光落在窗外,并未看他:“找本宫什么事?”
寒卿白回道:“臣昨晚想了一夜,有些话想跟殿下说说。”
夜红绫转过头,伸手拿起案上的情报拆开,语气清淡不见情绪波动:“说。”
“殿下是否可以屏退左右?”
屏退左右?
夜红绫抬眸扫视一周,她素来喜静,殿中只有添香和静兰两个侍女伺候茶水,她语气淡淡:“你们先下去。”
“是。”
寒卿白微默,想到殿内还有个写字的少年,眉心微蹙,转念一想又觉得对方既然能待在护国公主殿中练字,那显然身份应该是有些特别且是被允许存在的。
这般一想,倒是少了层顾忌。
于是他道:“臣昨晚想了一夜,臣身为寒家庶子,亲娘早逝,在寒家嫡母和两位嫡兄打压下安然活到这么大并不容易——”
“寒卿白。”夜红绫语气清冷,“本宫身为护国公主,享亲王同等尊荣,这条命应该比你贵重。”
寒卿白一窒,随即恭敬敛眸:“公主不但享亲王尊荣,还能征战沙场,保家卫国,性命比臣贵重何止千倍?”
顿了顿,“臣的意思是说,公主万金之躯都能抛开顾忌,臣又有何虑?臣活到这么大不容易,自小到大无数次在想,什么时候能脱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大院,摆脱让人煎熬的日子?如今公主殿下助臣离开,臣愿意豁出这条命跟殿下一搏,就算为此万劫不复,臣也无怨。”
他昨晚想了半夜,的确是想通了。
他说寒家势大,太后和皇后都站在寒家背后,三皇子如今更是领兵上了战场,寒御史乃是当朝一品,他的兄长寒翎统领禁军,整个朝堂几乎没有哪个权贵世家能跟寒家抗衡。
所以夜红绫想要对付寒家,并不容易。
可他顾虑到这一点,夜红绫心里难道不清楚?
她身在朝堂,去过战场,见识得比他多,想得比他远,所要谋得的东西也他永远触及不到的贵重,心里自然无比清楚对付寒家需要面对什么。
可她显然不在乎这些。
寒卿白其实什么都无需考虑,他只是想通了一件事,他成了夜红绫的侧夫,便是护国公主府的人,他的生死命运跟护国公主牵系在了一起。
如果夜红绫是在赌,她的命显然比他贵重得多,她千金之躯既然都能无畏生死,他无牵无挂一人,又有什么好怕的?
倘若最后她能成功,至少他也不枉随心所欲为自己活了一回,甚至可以借着护国公主的势来助自己复仇——复亲娘惨死的仇,复自己这些年委屈隐忍的仇。
倘若不能成功,他也不过是赔上自己贱命一条罢了。
殿中沉寂了良久。
夜红绫翻看完两份情报,漫不经心地开口:“寒家庶子博学多才,应该不是别人胡乱夸口。”
寒卿白抿唇淡笑:“就算是夸口,也该夸寒家二公子,而并非臣这个庶子。”
寒家庶子真才实学是有,只是长期以来活在对嫡兄光芒之下,懂得低调隐忍明哲保身,而从不会与人争长短。
因此寒卿白对于夜红绫口中的“听说”虽也有些意外,却并没有表露过多的好奇。
护国公主想要知道他的底细,并不难。
夜红绫嗯了一声:“下个月底是太后寿诞,到时候随本宫一起进宫赴宴。”
寒卿白点头,并未表现出多少讶异:“是。”
既然达成一致,那么夜红绫把他带出去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况且他早晚要出现在人前——即便是以庶子和公主侧夫的身份。
应下这句话,久久没有再听到夜红绫说话,寒卿白开口告退,临走之前他尽责地说了一句:“殿下,这位公子练字的姿势不太对,这样写不好字。”
夜红绫抬眸看了他一眼,寒卿白欠了欠身,恭谨地退了出去。
沉默了须臾,夜红绫起身往外殿走去,绫墨听到她的脚步声,方要起身跪迎,便听夜红绫淡漠的声音响起:“继续写。”
“是。”绫墨执笔跪坐回去,继续在宣纸上写他的名字。
夜红绫站着端详了一会儿,且不说他写的字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单是这拿筷子似的握笔姿势,就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
……果然是不识字。
走过去握着他的手纠正他握笔,夜红绫语气淡淡:“这样拿笔。照着本宫的字写,今晚先写一百遍。”
“是。”
绫墨恭敬应下,然后夜红绫收回手,定定注视了片刻,转身往外走去。
“殿下。”大管家顾原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份簪花请柬,“晋阳王妃明日在城郊桃花山举办春日宴会,方才命人送了张请帖过来,邀请殿下和寒公子去赴宴。”
以往这样的宴会夜红绫很少去,一来她性情冷漠,不喜热闹,二来她常年待在边僵,偶尔回来也不一定赶上这种贵族举办的赏花宴,除了每次出征前寒玉锦为她举办的践行宴之外,其他的热闹几乎不曾去凑过。
倒是宫里的宴会没少参加,因为每次回来皇上都会在宫里给她举办接风洗尘宴。
而夜红绫近日又遇上寒玉锦这事,心情明显不太好,顾管家以为她不会去。
但是显然他想错了。
第二十八章 打手板
沉默地接过他手里的请帖,夜红绫眉目淡漠,过了片刻才道:“去把此事告诉寒卿白一声,顺便给他准备一套衣服和配饰。”
“是,殿下。”
夜红绫眉眼幽沉,静静站了片刻后转身走回殿内,入目看到正在低眉写字的少年,神情微默。
春日宴,还有眼前这个影卫,都是前世所不曾出现过的。
不过夜红绫心里清楚,以后还会有很多事情都跟前世不同。从她把匕首刺进自己心口,直接送寒玉锦去了天牢,又促成三皇子夜萧肃去战场开始,这一世很多事情跟前世都不会一样。
这一日夜红绫待在红菱苑没有出去过,任外面风起云涌,她亦云淡风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黑之际添香进来请示晚膳时,看到黑衣少年跪坐在长案前写字的一幕也不免有些讶异,不过她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表情,得到公主授意之后,便领着侍女在膳厅把晚膳备好。
用了晚膳回到寝殿,绫墨还在写。
夜红绫站着看了片刻,见他不知不觉间又恢复成了拿筷子似的握笔姿势,眉头渐渐皱在一起,“方才本宫怎么教你的?”
少年动作蓦地顿住,一滴墨汁污染了白纸。
他放下笔,转身伏跪在地。
夜红绫熟知神隐殿的规矩,因此对他动辄下跪请罪的动作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长案上的檀木镇尺,“手。”
手?
少年懵了一瞬,才试着伸出自己的双手。
“展开,平放。”
少年照做,将双手举高,献祭般展开在主人面前。
夜红绫没什么表情的,拿着镇尺朝他的掌心狠狠地打了三下。少年疼得一缩,下意识地缩回手,却很快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色骤然惨白,叩首请罪:“属下该死,请主人重责!”
他不是要抗刑,只是……只是……
夜红绫神情未变,只沉默地看着他。
少年忍着恐惧,再度伸出双手,夜红绫什么也没说,不发一语在他掌心又打了七下,力道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掌心充血似的肿高发紫,疼得钻心刺骨,绫墨却再也没敢动上一下,连颤抖都被很好地控制在最小的幅度之内。
放下手里的镇尺,夜红绫淡道:“继续写,好好回想一下方才本宫教你的握笔姿势,若是还写的不好,把你的手打断。”
耳畔响起女子清冷的嗓音,绫墨一时以为自己听错。
就这样?
他方才在抗刑,按照神隐殿的规矩至少要脱层皮,主人却只是打了他几下手板?
虽然双手很疼,可少年此时的思绪却是有些混乱的,直到熟悉的嗓音再度响起:“还愣着干什么?”
他才蓦然回神,叩首谢了恩,回到案前继续写。
肿胀发烫的手拿起笔自然困难,可他却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努力回想着正确的握笔姿势,在夜红绫沉默的注视下,一手把那张被染了墨汁的宣纸拿到一旁,重新换了一张白纸,一边缓慢地在宣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他的字体实在说不上好看,再加上手掌疼得几乎握不住笔,想写好些简直难如登天。
可他一笔一划却写得很认真,甚至无意识地在模仿着夜红绫的字迹——没学过写字,笔锋勾划间,主人的标准就是他的标准。
夜红绫站着看了一会儿,虽然少年身形稳如磐石,握笔的手已经找到了正确的姿势,且尽可能地忽略疼痛,但她看见了他眉峰间的冷汗,看见了他苍白的脸色,也看见了他强大自制力下依然无法完全克制的轻微颤抖。
没再多说什么,她转身喊了添香和静兰进来,淡淡道:“备浴。”
“是,殿下。”添香转身去拿了夜红绫的寝衣,命侍女准备好香精等沐浴用品,随夜红绫去了后殿。
绫墨还在写。
直到夜红绫沐浴回来,披着白色寝袍躺在床上看了小半个时辰的书,绫墨才把一百遍名字写完,放下笔时,身体难免有些僵硬滞涩。
轻微活动了一下四肢,两手因剧痛而不自觉地颤栗,身上的汗水已湿透内衫。
待写好的字自然风干,他小心翼翼地整理好,起身拿到内殿,跪在床前双手呈递给夜红绫检查。
夜红绫接过来一张张翻看,末了淡道:“明日开始正式习字。本宫给你布置的功课若是不能按时完成,或者完成得不好,你的两只手还会代你受过。”
绫墨垂眸应下:“是。”
夜红绫嗯了一声,正要命他退下,忽然想起他的那句“主人没允属下上药”,一时沉默,然后淡道:“给你半个时辰沐浴、上药、用膳。”
对于影卫的效率来说,做完这三件事半个时辰绰绰有余。
绫墨恭敬地应下,随即退了下去。
夜红绫把他写好的字放在一旁案上,抬手揉了揉自己眉心,倚着床头沉思。
教人写字倒是生平头一遭,不过既然接受了这个影卫,夜红绫心知以后需要他做的事情不会少,一个不识字的影卫用起来总归不会顺手。
即便不能做到文武全能,也该会写些简单的情报信函。
侍女都被屏退了出去,殿内陷入了一片静寂。
夜红绫躺在床上,低敛的眉目掩去了眼底情绪,醒来之后的这些日子里,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思索,思索着前世的那些事,那些人。
思索着这一世她要做的事,要对付的人。
不到半个时辰,那种熟悉而清浅的气息回归,她淡淡开口:“下来。”
黑影一飘,刚回到殿顶上藏住身影的绫墨又跪倒在床前。
“明日随本宫去桃花山,有个任务要你去做。”
绫墨伏地:“请主人吩咐。”
夜红绫淡淡说了句话,简洁直白,“做得干净利落,不许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是。”绫墨点头。
“以后晚间休息时,不用隐在房梁上。”夜红绫又道,“本宫允你在外殿榻上休息。”
绫墨心头诧异,正要开口说这不符合影卫的规矩,却听夜红绫道:“这是命令。”
这句话落地,绫墨尚未出口的话顿时咽了回去,伏地领命:“是。”
第二十九章 殿下抬爱
次日一早,夜红绫起身时绫墨已经隐身在角落,外殿锦榻上仅有的一条毯子被整齐叠好放在一旁。
添香和静兰带着侍女进来伺候洗漱,更衣,梳妆。
一袭玄色束腰长袍衬得夜红绫身形瘦削修长,身姿峭拔凛冽。眉间一朵火焰形状的红色花钿点缀,使得这个素来冷漠的女子眉眼越发绝艳而夺目,恍惚间有种惊为天人的尊贵和高不可攀。
离开主殿去往膳厅时,她看到了候在外面的寒卿白。
身姿高挑挺拔,容颜俊美雅致,着一袭合身的白色广袖轻袍,银白暗纹腰带勾勒出瘦削的腰部,一头如缎般的墨发垂落肩后,整个人散发出丰神如玉的清贵光泽。
夜红绫眸光淡漠从他身上扫过,视线落在他腰间坠着的一块上好玉佩上,语气淡得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样的打扮,看起来倒不像是庶子。”
寒卿白恭敬地行礼,耳畔浮过夜红绫这句话,温润笑道:“是殿下抬爱。”
夜红绫没再说什么,转身入了膳厅。
虽说是侧夫,可在外人眼中其实跟男宠无二,毕竟从未有过女子可以正大光明纳侧夫的说法。
不过不管是侧夫还是男宠,俊美的外表都要占大半原因——若他其貌不扬,谁又能相信夜红绫会看上他?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侧夫当然也是如此。
世人的肤浅和先入为主的观念往往会让人觉得很烦,可对于夜红绫来说却可以省却很多口舌,或许这也是她让寒卿白做侧夫的原因之一。
她要的,就是众人自以为是的猜测。
寒卿白顺理成章地跟夜红绫一道用了早膳。
席间他只问了一句话:“桃花山之行应该会遇上很多熟人,殿下知道的,世家嫡子素来看不起庶子,若有人找我茬,我是否可以反击?”
他除了是寒家庶子,还是夜红绫刚纳的侧夫,这两重身份在很多自命不凡的人眼中,都是可以被肆意嘲讽践踏的理由。
有人在的地方就会有勾心斗角,人与人之间的算计从来不局限于宅内和后宫之地。此时尚未出府邸,寒卿白已经能料到稍后去桃花山将会面对什么。
而面对寻衅之人,他是该隐忍还是直面反击,要看夜红绫的意思。
“你是护国公主府的人,出了府门,代表的是本宫的颜面。”夜红绫语气淡漠,“该忍还是该反击,你自行斟酌。”
于是寒卿白明白了,点了点头:“多谢殿下指点。”
用完了早膳,两人一同往府外走去。
今天天气晴好,阳光明媚,适合郊游。
马车早早停在了大门外。
因男女有别,下人准备了两辆马车,不过显然夜红绫并不需要,转头示意寒卿白跟她同坐一辆车。
马车里茶点和果脯皆有,上了车,寒卿白坐在夜红绫对面,温雅的眉眼低敛,显得安静而低调。
夜红绫倚在车厢里看书。
重生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夜红绫经常看书,看各种各样的书,排兵布阵,奇门遁甲,医毒药理,甚至是寻常的武功秘籍。
她寝殿的床头枕边,随时放着几本常看的书册,一半为了打发时间,一半是为了以后。
两人一路无声。
马车缓缓朝城郊桃花山的方向行驶而去。
……
此时的廷王府内,侍卫匆匆叩响了夜廷渊的书房:“启禀王爷,七公主带着寒家三公子乘马车出府了。”
“出府?”夜廷渊抬眸,眼底色泽凛锐,“可是去桃花山的方向?”
“应该是。”
夜廷渊敛眸,随手拿起昨晚被他扔在书案一角的请帖:“备车,本王去桃花山赴宴。”
“是。”侍卫领命退下。
……
宣王府里,宣王同样接到了侍卫的禀报。
“七妹去了城郊桃花山?”
“是。”
“还带了她新纳的侧夫?”
“是的,王爷。”
“这可真是有趣了。”宣王淡笑,眼底透着玩味的色泽,“既然如此,我们也去凑个热闹吧。”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
大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停了下来。
夜红绫和寒卿白先后下了马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青山绿水,亭台楼阁,满山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美不胜收。
不远处一条小河蜿蜒至山脚下,河面上漂浮着碧绿的莲叶,河水清澈,潺潺流动。
空气中弥漫着桃花的清香。
山中空地上摆了不少桌椅,侍女们来往穿梭,把茶点、珍馐和美酒整齐摆上了桌。
一些年轻的公子小姐已经提前来到,有些正从桃花林中出来,有些则在不远处低语,见到夜红绫出现在这里,几乎所有认识她的人都主动走过来见礼,并悄然打量着她身边的寒卿白。
“七公主殿下!”远处的阁楼上,一个温婉的声音扬高响起,伴随着一块不停挥动的手帕,“这里。”
夜红绫转眸望去。
二楼凭栏处,几个男子同坐,朝她挥动手帕的正是今日主持宴席的晋阳王妃秦雪君。
夜红绫转头看向寒卿白,语气淡漠:“你自己活动,本宫去那边看看。”
寒卿白点头。
夜红绫转身离开。
于是留下来的众人打量寒卿白的目光越发肆无忌惮,其中一位身着天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不冷不热地开口:“虽有几分玉锦的长相,可气度比起玉锦差远了。麻雀穿上凤袍也还是麻雀,成不了凤凰。”
这句话本该用来讽刺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女子,此时却如此不避讳地套在寒卿白头上,更多了几分鄙夷不屑。
寒卿白转头。
说话的男子是吏部尚书家嫡子卫杰,跟寒玉锦交好,同样看不起庶子。
以前每次去寒家时,卫杰都会有事没事找寒卿白的茬,而寒家号称温润如玉宽容大度的二公子寒玉锦,从来只当做没看见,由着他言语奚落或者明面欺压寒卿白。
此时见面,也不知算不算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卫公子过奖。”寒卿白温雅浅笑,不卑不亢地回礼,“卿白从不敢与家兄比尊贵,毕竟天牢重地,也只关押犯了错的贵胄。如我这般卑贱之人,根本是连去天牢的资格都没有的。”
第三十章 绵里藏针
此言一出,这位卫公子脸色顿时一青,语气冰冷:“寒卿白。”
“卫公子别恼,这么多人看着呢,对卫公子影响不太好。”寒卿白温声劝抚,态度从容雅致,丝毫没有见到仇人的眼红。
反观卫杰,看在人眼中倒是有几分无理取闹的意思。
卫杰胸腔里突然就冒出一股阴火:“寒卿白,你——”
“卫杰,注意你的涵养和气度。”旁边一个男子淡淡开口,“寒三公子现在是护国公主的人,得公主殿下庇佑,且还是新宠,你若是惹他不快,岂不就是惹公主殿下不快?”
视线一转,男子转头看向卫杰,似是责备:“这么大的人了,这点道理都不懂?”
这句话一出口,卫杰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放眼整个帝京最擅长绵里藏针、笑里藏刀的人,当属跟寒玉锦并列三大公子之一的沈家公子沈渊。
皇城权贵高门大户之中,最常见最不缺的就是裙带关系。
寒家跟皇族是姻亲,皇后嫡子夜萧肃跟寒玉锦是表兄弟的关系。
而寒夫人姓沈,于是沈家跟寒家又是姻亲的关系,所以寒、沈两家自然都是三皇子夜萧肃身后的人。
有用的表亲才叫表亲,就比如眼前这位沈家嫡子沈渊。
年纪轻轻的就拿下了去年的新科状元头衔,皇帝面前的宠臣,如今虽然在户部官职还不高,但皇帝对他很是器重信任,以后有了资历,做出些政绩,不愁前途不飞黄腾达。
而他这个人本身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素来不轻易与人正面交恶,最擅长把毒针藏在温善绵软的面具之下。
正如此时,明着是训斥卫杰,实则根本没把寒卿白放在眼里,言语之间虽未直接讽刺,却又明明白白地告诉旁人,寒卿白只是护国公主的男宠,且如今正是得宠的时候,莫轻易开罪了——为了区区一个庶子开罪护国公主,未免得不偿失。
今日能受邀来桃花山的人没几个蠢的,自然都听出了沈渊话里的意思,寒卿白也听出来了。
不过他只是清浅淡笑,温润开口:“沈公子说得没错,卿白现在是公主殿下新宠。那位旧宠已经去了天牢,公主身边暂时也就我一人还能说上几句话。若惹了我不快,也许转头我就去找公主为我主持公道了,到时候卫公子只怕去皇上面前求情都没用。”
顿了顿,“卿白身为寒家庶子,身份低微,以前被欺压惯了,如今一朝飞上枝头,就算不知道能在枝头上待多久,却也想好好体会一下这高枝的滋味的。”
话音落地,空气陡然一片死寂。
一瞬间仿佛连天地都安静了下来。
众人看着寒卿白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几乎不敢相信这样一番话是从一个读书人嘴里说出来的。
堂堂七尺之躯的男儿如此淡定地说“一朝飞上枝头”?他当真不觉得脸红?
沈渊神色也是罕见地僵住,随即淡笑:“这世道当真是变了,如今连吃软饭都能说得如此坦荡,沈某自叹弗如。”
“沈公子既然说寒三公子是新宠,不就证明那位被打入天牢的寒玉锦已经成了旧宠?”穿着玄衫摇着折扇的男子笑眯眯地开口,俊朗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愉悦,“寒玉锦身为寒家嫡子,以前也是攀上了护国公主这棵高枝儿,所以若说吃软饭……我倒觉得是寒玉锦开了先河。”
众人转头,目光齐刷刷地盯着说话的男子。
兵部尚书嫡次子韩祈,年前新科榜眼,刚刚二十岁,素来跟沈渊不太和,不过身为韩家嫡子,他此时当众维护寒卿白的举动还是让人觉得诧异。
帝京贵族圈子里素来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嫡子跟嫡子来往,庶子跟庶子来往——一种并未严格规定却被所有人遵守的等级规矩制度。
庶子想要融入嫡子的圈子里,难如登天。
所以即使韩祈跟沈渊不和,大概也没有人料到韩祈会当中给寒卿白撑脸。
“况且三公子只是个何况无权无势的庶子,既然有人庇护,难不成还要矫情地逞什么文人风骨傲气?”韩祈笑了笑,眉眼如沐春风,“我觉得三公子做了一个最明智的选择。”
就算攀高枝儿,也得选个实力强悍的攀,把一众自以为是的人全部踩在脚底下,在有效的日子尽可能地让自己舒坦。
至于以后会如何。
上天给了你一个机会,自己若不好好把握,那最后从高枝上摔下来被踩成泥,也是自己的命。
寒卿白淡笑:“韩公子说得是,卿白谢过——”
“不用谢我。”韩祈摇了摇扇子,语气悠然而从容,“护国公主性子冷,脾气不太好,昨日旧宠一朝成了阶下囚,她这么快就换了新宠,证明不是个良人,寒三公子可千万别把她暂时的宠爱当做真心。”
不疾不徐的一番话落下,俨然是真的把寒玉锦钉在了男宠的身份上。
沈渊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不会。”寒卿白语气从容,“卿白很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没有刺杀护国公主的胆量,也不会把公主的宠爱当真心。”
韩祈闻言,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既然如此,在下邀请三公子去桃花林里转转,三公子应该不会拒绝吧?”
寒卿白欠身淡笑:“荣幸之至。”
韩祈斜睨了身边众人一眼,唇角轻挑,转身跟寒卿白一道往桃花林的方向而去。
身后众人的神色都有些微妙,注视着两人离去的身影。
唯独沈渊脸色僵硬,罕见地尝了踢到铁板的滋味。
卫杰则是满脸的鄙夷:“什么东西?真把自己当颗葱了?”
远处的阁楼上,夜红绫沉默地注视着此处,旁边响起淡笑的嗓音:“公主殿下这位新宠看起来不是个好惹的人。”
说话的人正是今天这场宴席的主人,穆国目前唯一的异姓王,晋阳王陆衍之。
他的父亲陆轩在世时是一位武将,因救过先帝的命被封了郡王爵,可承袭三代。陆轩过世之后,留下一支十万人的精锐军队,兵权此时就掌握在这位年轻郡王的手里。
第三十一章 卸磨杀驴
虽然今日发请帖邀了不少人过来,男女都有,但此时有资格待在这阁楼的人,却皆是陆衍之的人——除了夜红绫。
一阵氤氲茶香萦绕鼻翼,身着一袭绯色长裙的女子端着茶盘走了过来,“公主殿下尝尝妾身的手艺?”
此女正是方才跟夜红绫招手的人,容貌精致美丽,美得很温婉大气的那种,两年前刚刚嫁进晋阳王府,成了王府当家女主人。
她叫秦雪君,名字跟她的容貌一样温婉大气。
夜红绫收回视线,眸光微转,伸手从茶盘上端了一盏茶过来,沉默地放在唇边轻啜一口,神情淡漠不见喜怒。
秦雪君淡笑:“都说护国公主是个冷人,果然不假。”
夜红绫没说话,眉眼清冷如雪。
“殿下不担心茶里有毒?”陆衍之挑眉淡问。
“你可以试试。”夜红绫语气平静,却透着绝对的漠然无情。
陆衍之一噎,心里暗自庆幸自家娇妻不是这么个冷漠的性子,否则只怕早晚被冻死。
“最近朝中局势有些紧张,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殿下。”他道,说起正事语气自然恢复了沉稳,“被关在天牢的寒玉锦,还有机会出来么?”
开门见山的询问,问的是夜红绫的态度,问的是寒家今后的命运,以及夜红绫还有没有可能支持三皇子去争那个位置。
夜红绫微默片刻,对陆衍之的问题似乎有些意外:“本宫以为你最该低调。”
“我也想低调,可低调不起来。”陆衍之托着下巴,嘲弄地笑笑,“殿下该知道,手握兵权的人在夺嫡之争中不可能真的保持中立。我固然不想参加皇子们的夺嫡之争,可挡不住时刻有人在打烈风骑的主意。”
说完,他转头看向夜红绫,“今日这个春日宴虽是内子负责,却是出于别人的授意。”
夜红绫沉默地喝茶,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自打三皇子领兵出征之后,其他几位皇子都坐不住了,暗中动作频频。”陆衍之淡道,“内子以前受过二皇子的一点小惠,这次春日宴就当还了他的情。春日宴的主要目的在于殿下,几位皇子现在都迫不急待地想见你,却一直没有机会。”
护国公主连日来一直待在府中避不见客,皇子们纵然想试她的态度都无从试起。
夜红绫语气淡漠:“今日恰好就是个机会。”
陆衍之点头:“对,今日是个机会。稍后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和八公主应该都会来。”
得知夜红绫出现在这里,他们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晋阳王倚靠栏前,片刻,淡淡开口:“殿下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寒玉锦是死是活,对于以后的朝局将会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本宫为什么要告诉你?”夜红绫语气淡漠而平静,仿佛一潭死水。
陆衍之道:“因为我跟殿下手里的兵权都教人忌惮,也让人迫切地想要拉拢。”
拉拢?
夜红绫唇角微挑:“你想支持谁?”
“我谁都不想支持。”陆衍之摇头,“要看殿下的意思。”
夜红绫冷笑。
“我说的是真心话。”陆衍之道,“朝中几位皇子都很不错,却也都没什么可捧的。登基之前个个都想笼络朝中文臣武将,可登基之后,大概就到了卸磨杀驴的时候。”
兵权是个好东西,皇子们都想要,所以极力笼络掌兵权的人。可成为帝王之后,掌兵权的武将又会成为他们的心头大患,会想办法除之而后快。
陆衍之一直就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虽然掌着兵权,烈风骑也只认陆轩父子为主,他却从未想过去战场,更不想费力不讨好地立什么战功,只做一个闲散的王爷。
但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了,不上战场,不代表一定能在储位之争中置身事外。
卸磨杀驴……
这四个字让夜红绫想到了曾经,眉眼骤冷,眼底划过一抹阴鸷冰芒,握着茶盏的五指不自觉地紧了紧。
卸磨杀驴么?
这一世谁会是磨,谁又会是驴?
“为什么要听本宫的意见?”她问,嗓音淡得听不出情绪波动。
陆衍之转头看向远处,语调平稳:“殿下征战沙场三年,战功辉煌,已成为帝京公认的不败战将。”
远处草地上,公子小姐们玩起了行酒令,那位沈家的嫡子有意无意地想靠近桃林,在林外徘徊,不知意欲为何。
陆衍之没再关注那边,缓缓偏头看向夜红绫:“虽然我这么说殿下不一定相信,但任何一个掌兵权时间久的人,在夺嫡过程中,本身就已经陷入了一场生死荣华的赌博之中。”
中立?
只有那些资历已老且狡猾奸诈的老狐狸,亦或是当真与世无争的人,才能在夺嫡之中保持中立。
夜红绫静了片刻,瞳眸恢复一片淡漠平静:“寒玉锦不会再有出来的机会。”
话落,她敛了眸子,安静地啜了口茶,品尝着茶水冷却之后苦涩的味道。
“不会再有出来的机会?”陆衍之确认似的重复一遍,说完却道:“所以,三皇子可以不用考虑了?”
夜红绫嗯了一声:“他不会有机会登帝。”
陆衍之沉默下来。
当今天子共育有九个子女。
大皇子夜天澜,封号睿王,年近而立之年,四妃之一的梅妃所出,性情温和,行事沉稳有度,颇得大臣们拥护。如今掌管户部,政绩不俗,才华横溢。
二皇子夜慕琛,封号宣王,肖淑妃所出,比大皇子只小了几个月,性情暴戾,风流好色,却不掩野心勃勃。
三皇子夜萧肃,皇后之子,封号肃王,曾是夺嫡之争中胜算最大的一个。
有个皇后母亲,有个太傅舅舅,御林军统领寒翎是他表兄,还有一个跟寒玉锦相爱的护国公主,在任何人眼中他都是胜算最大的皇子。
可如今一朝情势骤变,以后只怕命运难测。
四皇子夜廷渊,谢贤妃之子。这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主,行事与人不疏不离,不过分亲密,跟谁都能客气,却又与谁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性情看起来好相处,却又时刻拒人于千里之外。
第三十二章 各凭本事
五公主夜璎珞,这个女子可以暂时忽略,已经嫁人生子,如今过着相夫教子的日子。
六皇子夜轻晗,王昭仪的儿子,跟三皇子交好,算是三皇子的跟班兼助力。
七公主夜红绫,母亲早逝。
八公主夜紫菱,跟三皇子一母同胞,都是皇后所出。
九皇子夜明华,封号明王,如今才十五岁,虽然他的母亲良妃也是四妃之一,他尚未成年就封了王,但年纪小,根基浅,跟前面几位成年的兄长相比压根就没有竞争力。
所以真正有机会问鼎帝位的皇子也就大皇子夜天阑,二皇子夜慕琛,三皇子夜萧肃,四皇子夜廷渊。
方才夜红绫既说三皇子不会有机会登帝,那他必然就真的不会有机会——虽然这位护国公主是个女子,陆衍之却并不会真的把她当成女子看待。
在支持立储这件事上,她的能力和影响力会比任何一位元老大臣都能起到关键作用。
所以三皇子夜萧肃若没了机会,那就只剩下三位。
只是不知道夜红绫属意的是哪位。
静默片刻,陆衍之淡道:“如果要在大皇子、二皇子和四皇子之中选一人,殿下会选择支持谁?”
“本宫不会支持任何人。”夜红绫语气淡漠,“谁想要那个位置,都各凭本事。”
陆衍之讶异。
各凭本事?
这句话听来倒有几分微妙之意,不过陆衍之尚未来得及深思,就见阁楼对面一阵骚动,那些散落开的公子小姐们再度围过来行礼。
四皇子夜廷渊来了。
这位殿下今年二十三岁的年纪,生得一副好容貌,龙章凤姿,气势卓然,是众位皇子之中外表最出色惹眼的一个。
今日来的很多千金小姐们目光都锁在了他的身上,不管是含蓄的,端庄的,还是直白的,眼底无一都流露出羞涩倾慕之色。
跟众人寒暄几句当做回应之后,夜廷渊转头看向了这里,神情细不可查地顿了顿,随即抬脚走了过来。
夜红绫坐在栏前未动。
晋阳王府的侍卫引着廷王踏上木阶楼梯,转角走上了二楼。
晋阳王妃福身见礼,命侍女给廷王沏了茶,随即就带着几位侍女暂且回避。
陆衍之起身去招呼:“廷王殿下。”
夜廷渊颔首,走过来看着夜红绫:“七妹身体好些了?前些日子为兄一直想去探望,无奈护国公主府的侍卫太尽责,为兄不得其门而入,心里一直担忧……”
陆衍之敛眸嗤笑。
虽说什么高冷淡漠都不是装的,可也要看对什么人。
寒家遇到现在这个情况,三皇子去了边关,其他皇子立即就把主意打到了七公主身上,为了争这个强而有力的皇妹做后盾,没有什么架子是不能放下的。
“好多了。”夜红绫语气一贯的冷淡,并没有因他的身份而起了多少热络,甚至连一句谢都没说。
“那就好。”夜廷渊并未因她的态度而着恼,走到栏边,靠着扶手朝远处看去,“七妹是拿寒三公子充当寒玉锦的替代品么?”
这个是他想要弄清楚的,关系到夜红绫是否对寒玉锦余情未了的问题。
夜红绫沉默了片刻,敛眸轻啜茶水,须臾,语气淡淡:“没有。”
顿了顿,“不过是想要个人伺候床榻罢了。”
此言一出,身边夜廷渊和陆衍之神情皆僵了一下,气氛似有片刻诡异。
咳。
陆衍之掩嘴轻咳一声,暗道果然不愧为七公主,鲜少有女子能把“伺候床榻”这几个字说得这么云淡风轻。
夜廷渊默了默,“婉月这几日一直在念叨着你,七妹若是有空可以常去廷王府走走。天下好男儿很多,没必要因一个人伤怀,更不必因此作践自己。”
季婉月是廷王的正妃,外人眼中一直是个温柔的女子,但不常出府门,更难得出席这种没有男女之防的宴席。
外人都传廷王是个醋坛子,占有欲强,不喜欢娇妻抛头露面。除了一般皇家必要的活动之外,很少有人能看到廷王妃出现在人前。
而此时从他这句话中也不难听出他对待女子的态度。
“作践自己?”夜红绫眉眼清冷,绝艳而冷漠,“本宫纳个侧夫而已,谈不上作践。”
夜廷渊皱眉,神情淡了些:“古来只听说男儿三妻四妾,从未听过女子纳侧夫——”
“当今太后还有男宠暖床呢,四皇兄要不要去太后面前说?”夜红绫语气冷冷,说完径自站起身,“皇兄把自己宅内之事管好就行,本宫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无需旁人说教。”
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修长纤瘦的背影峭拔决然,透着腊月寒冬般彻骨的冷漠与疏离,让人心头一悸。
夜廷渊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沉默地抿紧了唇。
没有人看出他心里的懊恼,难得的一个拉近关系的机会被他给破坏了,他原本并不想说这些……
可七妹怎么这么个不近人情的性子?
陆衍之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暗道跟夜红绫打交道,可不能摆任何兄长和男人的架子,毕竟这位护国公主除了性别之外,其他方方面可比这天下大多男人强得太多了。
沿着阁楼廊道慢行,桃花山上视野开阔,风景优美,从这里遥遥看去,能看到山脚下停着十几辆马车。
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夜红绫脚下微顿,看到二皇子夜慕琛和他的侍卫沿着山路石阶走了上来。
“七公主。”一个黑衣男子从暗处现身,拦住夜红绫的去路,低垂着头,看不清楚容貌,“我家主子有要事跟殿下谈。”
夜红绫收回视线,冷视眼前男子:“你家主子是谁?”
“殿下见到了,自然就知道了。”黑衣男子道,“主子在三楼。”
夜红绫沉默片刻,语气淡冷:“带路。”
“是。”
黑衣男子转身,跨进阁楼红木门,从屋子里的楼梯往三楼走去。
今天是个不太寻常的日子,各方魑魅魍魉纷纷出动——且大半之人都是冲着夜红绫来的。
夜红绫对夜慕琛和夜廷渊都没兴趣,在黑衣男子引领下往三楼走去。
第三十三章 英雄无用武之地
三楼跟二楼布局不太一样。
一间小小的敞厅四面通风,可以揽尽整片桃花山的景致,但因为视角和高度的原因,站在别处却很难把此处的风景看清。
楼梯转角处有侍卫把守,无人可以轻易上来。
敞厅四个角落里也有黑衣侍卫把守,时刻注意着各方动向。
夜红绫踏上最后一阶石梯,入目所及,将整个三楼布局尽收眼底。
敞厅中间铺着一张柔软的深红色名贵地毯,一张长方形红木几案摆在毯子中间,身着简单青衣的男子跪坐在案前,正敛眸专注地烹茶。
茶香氤氲,弥散在鼻尖。
夜红绫沉默地看了片刻,并未刻意去看男子的长相,只是觉得对方生得不丑,存在感很强,即便此时正做着烹茶的动作,也无法忽视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
夜红绫于是很快知道,要见自己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抬脚走到案前,在毯子上席地而坐,她沉默着没有开口,仿佛极有耐心似的等着对方完成泡茶的动作。
茶香萦绕在鼻尖,似能拂去所有焦躁烦乱,让人心神宁静。
夜红绫转头看向厅外,远处天空辽阔无际,湛蓝澄澈,一碧如洗。淡如薄雾般的云层缓缓涌动,天阔云清,浩瀚无垠。
“护国公主不愧为护国公主。”男子取了六个茶盏,微微倾身,动作优雅从容地给每个茶盏都斟了茶,“请公主品尝在下的手艺。”
从泡茶到斟茶,他的动作从头到尾如行云流水般从容优雅,带着天生的贵气。
夜红绫收回视线,静静看向长案上的六盏茶,伸手取了离自己最近的一盏,放在唇边轻嗅片刻,随即浅浅啜了口,语气淡淡:“你是什么人?找本宫什么事?”
清冷淡漠的嗓音,简短直白的问询,显示她并没有多少闲聊的兴致。
青衣男子抬眸,披在肩膀上的墨发随着他抬头的动作自然垂眸,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矜贵俊美的容颜,仿佛上天刻意雕琢的精品,完美而挑不出一丝瑕疵。
一个长相贵气俊美、气度强大的陌生男人。
“公主真是个有趣的人。”男子语气淡淡,瞳眸里幽深色泽轻涌,“这茶的味道怎么样?”
“本宫是个粗人,品不出茶的好坏。”
男子愕然,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不由盯着夜红绫看了好半晌,可怎么看都无法从她这张绝艳倾城的容貌上得出她是个粗人的结论。
不过这点并不重要。
男子很快扬唇低笑:“公主还是个妙人。”
夜红绫不置可否,似是懒得搭理这种没营养的话。
她不是寻常情窦初开年纪的少女,也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去跟对方玩什么互相吹捧,至于说情调,那更是从来不存在的东西。
所以不管对方是调戏也好,还是夸赞也罢,于夜红绫而言都是废话。
男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很快进入主题:“今日来见公主殿下,是有件事要跟公主说说。”
夜红绫一语不发,沉默地喝茶。
“神隐殿的大教习是公主的人,虽然他不会与公主见面,但以后公主殿下有需要的时候,他会帮助殿下。”男子端起茶盏品了口茶,姿态矜贵优雅,“他送给公主的御影卫,公主殿下可放心地用,此人绝不会背叛公主。”
夜红绫眉头微皱,眸心冷漠锁住眼前的男人:“你是什么人?”
对穆国皇族的神隐殿了如指掌,知道大教习,知道绫墨,还知道其他的什么?
若穆国皇族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那么此人……
“公主殿下稍安勿躁。”男子似是看出了夜红绫心里的想法,淡笑着开口,“在下的身份暂时还不能透露,但方才说的话都是真话。若在下真有什么叵测心思,今日不会直接告诉公主这些。”
夜红绫敛眸沉默。
“见过这个御隐卫真容的人,除了大教习只有那位送他进公主府的内侍。”男人续道,“不过那个内侍已经死了。”
夜红绫眉头微皱,只有大教习和那个内侍?
“殿下没有听错。”男人淡笑,“连皇上都不未曾见过他的真容,以前在神殿殿训练时,隐卫都带着面具,只有出殿之后才能摘下面具。”
夜红绫语气冷冷:“你对神隐殿的情况挺了解。”
男子神情微顿,随即缓缓点头,语气透着几许高深意味:“在下费了点心思去查过。”
夜红绫也没什么反应,只安静地喝茶,眉目清冷,窥不出心底情绪。
男子发现这位护国公主实在是个有个性的人,就算是如何善于活跃气氛的人在她面前,只怕都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寻常人在听到他的话之后,哪怕只是出于戒备也必然应该追问些什么,可夜红绫当真就完全没有一点好奇心似的。
即便是之前问他的身份,也带着一种绝对掌控全局的气度,他说了,她听;他不愿意说,她也完全没有表现出在意——好像并不把他放在眼似的。
好吧,应该说,的确没把他放在眼里。
喝完一盏茶,夜红绫搁下茶盏:“若是没别的事情要说,本宫告辞。”
男人愕然,下意识地伸手指了指案上的茶:“茶还没喝完。”
他花了半天功夫泡的,还亲手斟了六盏茶。
“你留着自己喝吧。”夜红绫语气冷淡,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没有半点犹疑的干脆利落。
“殿下稍等。”男人开口,不同于方才的严肃,语调里透着些许漫不经心的意味,“虽然我不喜欢寒玉锦,对这位寒三公子也不太熟,但我觉得用寒卿白来代替寒玉锦,是对这位寒三公子的辱没。”
这句话于夜红绫而言,形同于废话。
所以不管对方说这句话是想试探什么,亦或是想表达什么,夜红绫都没有兴趣与他探讨,很快抬脚离开。
男人注视着她明明纤瘦却比男人还峭拔凛然的背影,缓缓敛了眉眼,眸心划过一道幽深难测的光芒。
护国公主……么?
第三十四章 攀龙附凤
桃花林里幽深静谧,道道小路平坦曲折,空气中萦绕着丝丝缕缕清冽香气,沁人心脾。
寒卿白和韩祈并肩而行。
“身为寒家庶子,卿白难得有机会跟世家嫡子如此和谐地走上一段。”寒卿白主动开口,嗓音温润,从容雅致,不见丝毫属于庶子的卑微自怜,“此番是托了公主殿下的福。”
韩祈摇着折扇,一派闲适风雅:“虽说嫡庶之别素来严谨,但在我看来,嫡子庶子本身都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若父辈能管得住的**和门风,这满帝京的公子都只会是嫡子。”
寒卿白淡笑:“韩公子的想法很别致。”
从来都只有人说庶子庶女卑贱,妾室不如正室尊贵,可没有人会去指责真正的罪魁祸首——若非男人管不住自己的**,又何来妻妾之分?
不管是尊贵的嫡子也好,还是卑贱的庶子也好,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可时下制度赋予了男人三妻四妾的权利,自然便也分出了嫡庶尊卑,懵懂婴孩一落地就被强行划分了等级,嫡子享受尊荣与万千宠爱,庶子只能隐忍和委曲求全。
公不公平,都只能接受。
“我家就没有这么多糟心事。”韩祈叹了口气,“我爹要是敢纳小妾进门,敢给我们生个庶弟,我娘应该不会找小妾和庶子的麻烦,会直接把我爹休了。”
“韩尚书惧内的传言看来不假。”寒卿白轻笑,“不过我还真是羡慕韩公子在这样的家里长大。夫妻和睦,儿女受到熏陶,性情也会很宽容正直。”
“三公子这是在夸我?”韩祈眨眼。
寒卿白摇头:“我实话实说。”
韩家两兄弟,长子性情沉稳寡淡,低调内敛,禁军副指挥使。
次子韩祈性情乐观风趣一些,去年的榜眼,不过尚未入朝,其实是他自己不太想入朝,参加殿试也是应兄长之命,不敢违抗罢了。
“虽然我不太喜欢寒玉锦,一直就觉得他不如表面上那般和善温雅,但……”眉头纠结了下,韩祈偏头看向寒卿白,“你到底也是寒家之子,如今身在护国公主府邸,就算不怕名声受损,难道也不担心以后在护国公主跟寒家之间为难?”
寒卿白语气平静:“我只是一个庶子,在公主面前并没有拒绝的余地。”
“没有拒绝的余地?”韩祈微默,眉头皱起,“你的意思是说,是护国公主强迫了你?”
寒卿白摇头淡笑:“我并未这么说。”
韩祈拧眉,盯着他的笑容看了片刻,心头了然:“我明白了。”
表面上是护国公主强纳了他为侧夫,但寒卿白自己其实也并没有多少抗拒。
至于说为难……
韩祈淡笑,又有什么为难的呢?
撇开护国公主是否真的强迫他这点不说,如果寒卿白当真心甘情愿成为护国公主的人,那么以后寒家若是跟护国公主对立,寒卿白必然是“身不由己”,只能站在护国公主这边,或者选择置身事外,袖手旁观。
被纳入了皇室的人,就算只是一个小妾,也可以不用受到家族的牵连——当然,前提是有皇族的人庇护。
韩祈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只是突然间觉得……这世上的人当真是没什么意思。
个个都只是保持着人前的清贵雅致,至于私底下是如何的,谁又能知道?
“韩公子是对我失望了?”寒卿白没有错过他的表情,显然已明白了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随意地一笑,“是不是觉得我跟寒玉锦一样,都只是表面温润雅致,实则秉性一样虚伪,喜爱攀龙附凤,甚至为了荣华富贵连亲人家族都可以不要?”
韩祈眉头微皱,却没有说话。
他是个有风度的人,不会在不了解事实的情况下随意置评什么。
“这个想法其实也没猜,我的确就是个攀龙附凤的人,没那么多高洁品性。”寒卿白转过头,目视前方湛蓝天空,眼底是一片清澈淡然,“韩公子家风严谨而和睦,兄友弟恭,所以不了解有些家族里,有些人,有些事情是见不得光的……其实这些年来我心里一直憋着个故事,不知该讲给谁听。”
故事?
韩祈微愣,随即道:“今日宴会本就是自由活动,没什么重要大事,三公子若有故事要讲,我自然乐意做个听故事的人。”
寒卿白却摇头:“这个故事与我自己切身相关,我与韩公子还没有交心到分享秘密的地步。”
韩祈默然。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告诉韩公子。”寒卿白淡笑,“但凡以后我有一丝机会能把寒家和沈家一块儿送下十八层地狱,我都会毫不手软地去做,哪怕世人谩骂,哪怕遗臭万年,我也在所不惜。”
韩祈一惊,眼神落在他身上。
“我是个庶子,身份卑微,无权无势,心里有恨只能忍,心中有仇也报不得。在寒府中只能看嫡母和嫡兄的脸色过日子,二十年来如履薄冰。”寒卿白说着,忍不住又笑了笑,“所以当有条路出现在我面前,我为何不能选择攀龙附凤?”
他面上笑着,瞳眸里却泛起最冷的光,最深的恨。
韩祈抿唇。
自己果然还是太肤浅。
纵然这世上忠孝二字乃是君子所必须坚守的底线,可不了解旁人的经历,就无权去置喙旁人的行事作风。
寒玉锦跟护国公主相爱三年却把匕首刺进了公主胸口,必然有其原因。
寒卿白以庶子之身被护国公主强纳入府,不管是他真心攀附也好,还是不敢反抗也罢,也同样有着他的原因和考虑。
若心里仇恨滔天,那么别说攀龙附凤,就算是抛弃身为男子甚至是身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骄傲,有的人也会毫不犹豫。
“抱歉。”他开口,“我……”
寒卿白摇头:“没什么。韩公子不需要感到抱歉。”
韩祈沉默了片刻,郑重地道:“今日与三公子一见如故,若三公子不嫌弃,我们交个朋友吧。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只要三公子开口,韩祈定不会推辞。”
第三十五章 见死不救
交个朋友?
寒卿白摇头:“卿白没资格做韩公子的朋友。”
“人生难得遇到一个合眼缘的人,哪那么多有资格没资格?”韩祈道,“交朋友若只看家世背景,那是浅交,有朝一日一方落了难,另外一人只怕会消失得比兔子还快。”
真正交朋友要看品行,看是否志同道合,看是否很眼缘。
深交出来的朋友,才是比金子还贵的真朋友。
韩祈抬眸:“三公子是气我方才,所以不愿与我交朋友?”
“韩公子想多了。”寒卿白摇头,“我只是不希望韩公子与我来往太密切,这种事情还是避着点好。”
韩祈笑得不以为意:“管他那么多,为人行事我只管问心无愧就行,哪管得了别人如何评判?”
寒卿白正要说什么,斜里却插入第三个人的声音。
“韩公子放着一大片贵公子不理睬,却对寒家这位庶子情有独钟,难不成也是想成为护国公主的入幕之宾?”
这句话落音,韩祈和寒卿白同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从斜对面桃花小路上走过来的沈渊。
“护国公主眼光高得很,只怕看不上我。”韩祈淡笑,“倒是沈公子可以去试试。沈公子最擅长绵里藏针,把恶毒言语藏在甜言蜜语之中,定能哄得护国公主心花怒放,对你有求必应。”
沈渊神色一僵,冷冷道:“韩公子请自重。”
自重?
韩祈不置可否。
两人自打去年殿试之后就颇有几分水火不容的味道,韩祈懒得给他好脸色。
“我有些话想跟表弟说,请韩公子回避一下。”
“表弟?”韩祈惊讶,转头看向寒卿白,“原来你们还是表兄弟的关系。”
这不是废话?
满帝京有几个人不知道沈家跟寒家是亲戚?
寒夫人跟已经故去的寒卿白母亲是姐妹,都出自沈氏一族。
韩祈转向寒卿白:“三公子需要我回避?”
寒卿白点了点头。
于是韩祈当真回避了,沿着小路往对面的溪水边走去。
“沈公子有话请说。”
沈渊眸光沉沉地注视着他,片刻才道:“如果你能在公主面前说几句好话,把玉锦放出来,姑母以后一定会善待你。”
寒卿白诧异:“沈公子说什么?”
沈渊语气冷淡:“你该知道寒家才是你的根。公主金枝玉叶,不可能让你当驸马。纵然此时受宠,以后也总有年老色衰的时候。”
年老色衰?
寒卿白哂笑:“沈公子还真把我当成了一个以色侍人的男宠。”
沈渊没说话。
对“以色侍人”这种有失君子风度的话题,他是不会直接跟寒卿白讨论的,有辱斯文。
可寒卿白显然并不在意,甚至无所谓自己在旁人心里是个什么印象,径自淡道:“既然知道我是以色侍人,那沈公子就该知道,我身份卑微,在公主殿下面前说不上什么话。”
“寒玉锦是你兄长。”沈渊冷道,“你要见死不救?”
“沈公子这可冤枉我了。”寒卿白唇角微扬,面上带着温润的笑意,“我并非见死不救,而是真的无能为力。”
沈渊神色一冷。
“当然,如果我有能力改变什么结果……”寒卿白抬眼,平静而温和地看着沈渊,“那么请沈公子相信,我必定会不遗余力地让寒玉锦死得更快些,而绝不可能对他伸出任何援助之手。”
沈渊脸色猝变:“你说什么?”
“我的话沈公子应该听懂了,无需重复。”寒卿白道,“至于原因,你心里明白,我也清楚,无需过多解释。”
话落,他从容地欠身颔首:“沈公子自己逛吧,卿白不奉陪。”
说完转身欲走。
“站住!”沈渊冷冷转头盯着他的背影,“寒卿白,别忘了你的身——”
话未说完却戛然而止,沈渊僵硬地看着视线里渐行渐近的女子,所有言语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一个字。
“沈公子指的是什么身份?”夜红绫缓缓走近,身姿凛然,眉眼倾城冷漠,“你是在教本宫的侧夫该如何遵守公主府的规矩?”
沈渊脸色猝变,唇角抿成一条线,却是谦恭地垂下眸子:“臣不敢。”
“这是本宫的侧夫。”夜红绫道,语气冷淡,“你现在应该做的是跟他见礼,而不是在这里威胁他,或者要求他必须做些什么。”
行礼?
沈渊蓦然抬眼,不敢置信地盯着夜红绫:“公主让我跟一个庶子行礼?”
“本宫不关心他是嫡子或者庶子,本宫只知道,他现在是本宫的人。”夜红绫语气漠然,“沈公子莫非要跟本宫辩个一二三?”
沈渊攥紧了手,脸色一阵青白交错,不自觉地转头看向寒卿白,眼神里有微怒,有强硬的暗示,还有一些其他的。
沈渊以前从不把寒卿白放在眼里,此时却要给他行礼?
他受得起吗?
可寒卿白只是站在一旁,并不出声。
说起行礼这种事,按照寻常惯例倒也无需较真,就像从未有过正儿八经的世家公子哥会把一个王爷的妾室放在眼中。
如今寒卿白在公主府中的地位就如同一个妾室,况且他还是个卑微庶子。
可此时夜红绫较真了,那么作为一个公主侧夫,就算是装,沈渊也必须在寒卿白面前低上一头。
空气仿佛一时凝结。
沈渊见寒卿白不说话,气得胸腔里一团团火气上涌,他此时很想拂袖离去,不理这个荒唐的要求。可他心里很清楚,夜红绫不是别的公主,她的地位比那几位王爷还要让人不敢忽视。
就算他真想离开,只怕也无法做到。
心念急转,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扬起一抹极有风度的笑意,语气也恢复了淡然,“是,方才是臣的疏忽,请殿下恕罪。”
夜红绫没说话,眉眼淡漠如雪。
“见过三公子。”沈渊转头看向寒卿白,微微躬身,“方才对三公子言语多有冒犯,还请三公子多多海涵。”
寒卿白转头看向夜红绫,却只听夜红绫没什么表情地说了句:“走了。”然后当真就转身往外走去。
第三十六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寒卿白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夜红绫走了出去。
沈渊独自一人站在原处,盯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身影,脸色一阵阵阴沉难看。
“皇姐!”刚走出桃花林,远处一个女子轻舞着雪白的帕子,“曲水流觞开始了,皇姐也来吧。”
寒卿白抬眸看去。
那条潺潺流动的溪水边,贵公子和女子们已经聚集了过去,除了之前来的那些,又多了个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和八公主。
人还真是不少。
说话的人是夜紫菱,这句话声音不小,溪水边所有的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今天的宴席各方鬼神齐聚,大多是为了夜红绫而来,否则夜廷渊和夜慕琛这二人寻常是不太有闲情逸致跟这些贵女们聚在一起的。
不过夜红绫并没有兴趣跟他们周旋。
“寒卿白。”夜红绫站着没动,不知是在想些什么,须臾,她微微偏首,“你去跟他们玩,彼此熟悉一下。”
寒卿白敛眸,低声道:“是。”
“无需顾忌任何人。”夜红绫淡道,“对于主动招惹的人,不管是谁,都不必忍让。”
寒卿白心头微动,点头:“我明白了,谢殿下。”
“马车留给你。”夜红绫道,“这里结束了可以自己坐马车回去,车夫和侍卫会在山下等你。”
寒卿白讶异,“殿下这就要回去了?”
夜红绫嗯了一声,抬脚往溪水边走了过去。
世家公子和贵女们纷纷见礼,夜紫菱也走上前来主动拉着夜红绫的手,脸上挂着端庄优雅的笑意:“我没想到皇姐也会来,今天真是觉得意外又惊喜。”
许是顾忌着夜红绫冷淡的态度,不等她说什么,夜紫菱就自动放开了她的手,转而看向寒卿白,笑着打了声招呼:“三表哥。”
寒卿白颔首:“见过八公主殿下。”
“三表哥不用多礼。”
寒卿白转头,看向夜慕琛、夜廷渊和夜轻晗,微微躬身:“见过三位王爷。”
夜廷渊和夜慕琛都没说话,静静打量着他。
寒家有位跟寒玉锦长得很像的庶子,他们都知道,但一直不太熟悉,毕竟一个庶子并不值得他们关注。
可因为夜红绫的关系,他们对寒玉锦却熟悉得不得了。
寒卿白以前惯穿一身素淡长衫,为人低调内敛,今日一袭锦袍玉带,穿着打扮华贵异常,容貌和气度上竟丝毫不逊于在场的皇子贵胄。
“免了。”夜轻晗面上堆着笑,“今天难得齐聚在一起,见礼来见礼去的也麻烦,都不用客气了,七妹,你说是不是?”
说着,满眼笑容看着夜红绫。
夜红绫素来是个冷人,此次也不例外,神情淡漠,不发一语。
夜轻晗神色细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尴尬地转头笑笑,自找台阶:“晋阳王呢?今日可是他们夫妇做东,曲水流觞的酒水和彩头都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下,就有侍女去通知晋阳王夫妇,曲水流觞可以开始了。
“七妹的身体无恙了?”夜慕琛开口,语调里饱含兄长的关心,“前些日子听说七妹闭门养伤,不轻易见客,本王担心扰了七妹清静,也没敢贸然上门,七妹没怪为兄吧?”
这句话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齐注视着夜红绫,表情各异,心头也各有想法,但无疑的,在场的人真正关心的只有两个问题,寒玉锦是否真的刺杀了夜红绫?若是真的,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今日听说夜红绫来了桃花山,其他人几乎迫不及待地跟着来,目的就是想趁着这个轻松愉悦的气氛弄清楚这个问题。
夜紫菱和夜轻晗关心的是寒玉锦能不能被无罪释放,夜慕琛和夜廷渊则关心夜红绫是否当真已跟寒玉锦反目。
目的不同,心思却显然都不单纯。
夜红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目光随意落在跪坐在溪水边的一个身着蓝色轻纱长裙的女子身上,语气淡淡:“本宫还有事,先走一步。”
众人讶然,见夜红绫当真转身就走。
而就在这时,远远的晋阳王夫妇在众人簇拥下走了过来,夜轻晗开口:“七妹好不容易来了一次,二皇兄和四皇兄也都是忙人,难得一聚,喝杯酒再走吧。”
说着,不自觉地攥紧了掌心的小瓷瓶。
“这种药叫做‘酒后吐真言’,可以让人不自觉的说真话。”这是皇后交给他的药,“只要下在她的酒水中,当成那么多人的面,她若是亲口承认玉锦一事是她陷害,便没有了狡辩的余地。”
皇后承诺他,只要办好了此事,一定请求皇上给他封王。
如今几位皇子之中只有他尚未封王,连十五岁的九弟都有了王爵,这个条件对于夜轻晗来说,是个无法抗拒的诱惑。
“是啊皇姐,既然来了,喝杯酒再走吧。”夜紫菱扬唇浅笑,笑容端庄而柔和,“今日难得聚在一块儿。”
除了忙于政务的睿王,上了战场的萧王,已经嫁人的五公主,以及待在上书房念书的明王,其他几位的确算是聚齐了。
夜红绫顿了脚步,连头都没回,举步离开。
夜轻晗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夜红绫已经走远,尚未来得及反应的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各自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她走的正是往下山的方向。
晋阳王脚下微顿,随即携着自家王妃走了过去,不解地看向神色各异的众人:“这是怎么了?看到我们来了就走,本王这是在什么时候得罪了七公主而不自知?”
闻言,夜慕琛转头看了过来,压下眼底情绪,玩味淡笑:“七妹就是这样的性子,郡王不用太过在意。”
说罢,挥了挥手,“本王也还有事,你们自己玩吧。”
转眼又走一个。
夜廷渊握了握手,注视着夜红绫和夜慕琛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心头恼怒夜红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态度,又厌恶夜慕琛的司马昭之心。
夜紫菱眉心微皱,不动声色地跟夜轻晗对视一眼。
第三十七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七妹看起来好难亲近。”夜轻晗皱眉,压下心头恼怒,视线也追随着夜红绫和夜慕琛,语气里似有些特别的深意,“不过也难怪。七妹除了生得一张女儿家的容貌,其他方面完全跟男子似的,冰冷不近人情,本事也比几位皇子都强,武功兵法样样精通……也亏得是个女子,否则……”
否则什么?
夜紫菱笑着接口道:“七姐姐要真生成了男儿,只怕就没三皇兄什么事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况且夜轻晗和夜紫菱这番话是否无心,只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夜廷渊眉目顿时幽沉,眼梢色泽凛峭,薄唇缓缓抿成了一条线。
“为什么没三皇子什么事?”晋阳王不解地看着她,“八公主这话说的有点过了,七公主毕竟是个女儿身,嗯,也幸亏是个女儿身,否则被八公主这么一说,只怕得惹来祸端,八公主还是谨言慎行才好。”
夜紫菱面色丝毫未变,浅笑着道:“郡王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若七姐是个男儿身,此时应该正领兵驰骋沙场,三皇兄大概就没有上战场的机会了。”
这句话众人倒是赞同。
夜红绫若当真是个男儿身,除了在战场上杀敌之外,她跟寒家玉锦一事也就不存在了,就更不会发生被心爱之人刺杀一事。
然而转念一想,若她是个皇子,就凭她战无不胜的功绩,其他皇子要跟她争夺那个储君之位,想来也不太容易。
众人心思一时复杂,却深知这样的话题太过敏感,没有人敢对皇族之事臆测太多。
很快,韩祈摇着扇子开口:“曲水流觞还要不要开始了?大家都没兴致的话,不如就此撤了?”
话音落下,众人抬头看他。
其他人不好说,夜廷渊、夜轻晗和夜紫菱今日的确都是冲着夜红绫来的,此时正主儿都走了,他们哪还有什么兴致留下?
可……
“韩公子这话说的,活动尚未开始就要撤?是不是太不把晋阳王放在眼里?”卫杰冷冷嘲讽了一句,“还是说,你今日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韩祈伸手一勾,单手搭着寒卿白的肩膀:“本公子喜欢热闹,但不喜欢与人争执。若卫公子再对我冷嘲热讽,莫怪我把你扔到水里去。”
卫杰脸色一青:“你敢?”
在场的都是拥有良好家世,良好教养的贵公子,他不信韩祈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出有**份的暴力举止。
韩祈淡笑:“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卫杰咬牙,拉不下这个面子,正要再嘴硬两句,却听沈渊淡道:“卫杰,闭嘴。”
卫杰冷哼一声。
“还是沈公子识时务。”韩祈笑得很是欠揍,说完偏头看向寒卿白,“你看人家三公子安安静静的,低调不惹事,多可爱。”
这句话一出,转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寒卿白面上,眼神各种复杂,气氛说不出的诡异难测。
也许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料到,有朝一日他们会跟一位庶子平起平坐,且这位庶子还不能轻易得罪。
“行了,都别闹。”晋阳王开口打圆场,抬眸朝下山的方向看去,“七公主是我邀请过来的,怎么能让她带着郁闷心情离开?长青,去把七公主请回来,就说本王还有重要的事情跟她谈。”
陆长青是陆衍之的贴身侍卫,武功高强,忠心耿耿。
听到陆衍之的吩咐,他恭敬地应了声是,即刻施展轻功而去。
“不知晋阳王还是什么事情要跟七公主谈?”韩祈潇洒地摇了摇扇子,一派风流倜傥的模样,“就七公主那般冷漠冰山样的女子,我觉得跟她坐在一起喝盏茶的功夫就能被冻僵。”
陆衍之淡笑:“稍后安排你跟七公主坐下来喝盏茶试试。”
韩祈打了个寒颤,“还是算了吧,我想多活两年。”
陆衍之失笑。
夜轻晗时不时地瞄向下山的方向,忍不住又捏了捏袖子里的瓷瓶,不知道晋阳王的面子够不够大,他的侍卫是否能把决定要走的夜红绫再请回来。
夜廷渊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微转,视线里早已没了夜红绫和夜慕琛的身影,眸光里却是一片幽沉深冷。
希望晋阳王的面子够大……
“人家寒三公子整夜整夜的给七公主暖床榻,至今也没冻僵,就你韩祈的命值钱?”卫杰嗤笑一声,“还是说,韩公子其实也非常想去给七公主暖床榻,却碍于面子说不出口,才一个劲地跟寒三公子套近乎?”
韩祈神色骤冷:“我发现你这个人真是不知死活。”
话落,蓦地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朝河里一扔,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溪边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卫杰显然没料到韩祈居然真的敢把他扔下去,猝不及防间狼狈地扑腾了几下,所幸溪水不深,他很快就在水中站了起来,神色铁青,眼底怒火沸腾:“韩祈,你干什么?!”
“方才我就说了,你若是再对我冷嘲热讽,我就把你扔河里去。”韩祈冷冷俯视着他,“卫大人教不好你,我可以替他教教你。”
卫杰脸色涨红又发黑,几乎要气得头顶冒烟,恨不得上来跟他拼了。
“七公主回来了。”蓦然一个声音响起,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去,果然见夜红绫跟夜慕琛又走了回来。
两人闲庭信步,像是在聊天,看起来和谐轻松得很,可只有奉命去请人的陆长青知道,下山的一路上都是夜慕琛在说话,邀请夜红绫去他的王府做客,说是有事要跟夜红绫商议……
七公主自始至终态度都冷漠得很,也亏得夜慕琛能聊得下去。
沈渊把卫杰拽了上来,虽然眼下是个春暖花开的时节,可溪水依然带着几分凉意,尤其是被人扔到水里这件事让他颜面尽失。
一肚子火憋在心头,卫杰浑身狼狈湿透。一阵风吹来,他狠狠打了个寒颤。
“阁楼里准备了几套衣服,都是新的,卫公子先去把衣服换下来,免得染了风寒。”晋阳王说完,连忙吩咐身边侍女,“来人,带卫公子去换衣服。”
第三十八章 曲水流觞
卫杰憋了一肚子火,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可一来他确实冷,浑身狼狈不堪,继续站在这里也不光彩。
二来七公主回来了,几位王爷的心思都在她的身上,没有人会替他出这个头。
所以怨毒地看了一眼韩祈,卫杰暗自把这个仇记下,并在心里发誓以后绝不会放过韩祈,随后才跟着晋阳王府的下人离开。
“晋阳王还有什么事要说?”夜慕琛看着陆衍之,淡淡开口,“本王正打算邀七妹到本王府上谈些正事。”
“谈正事?”陆衍之似乎有些讶异,看了面无表情的夜红绫一眼,他淡淡一笑,“若是耽误了宣王和公主殿下的正事,衍之在此请个罪,还请两位殿下多多担待。”
说着,他微微欠身,表示歉意,“不过今日是衍之做东,既然邀了七公主来就该好好招待。若怠慢了七公主,让公主殿下心情不好地回去,衍之心里会有愧意,所以才让长青无论如何把公主拦回来。”
今日陆衍之为何会做东,夜慕琛心里当然明白。
不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早回去或者晚回去也没什么差别,是以,听到陆衍之的话只会,他淡淡道:“如此,曲水流觞是否可以开始了?”
“这是自然。”陆衍之点头,说着便携王妃往溪水尽头的凉亭中走去。
众人收回心思,回到溪边蒲团上坐了下来。
“七姐,坐我这边吧。”夜紫菱伸手拉着夜红绫,“那边都是臭男人,不跟他们坐一起。”
臭男人们嘴角轻抽,相顾失笑。
别说只一句“臭男人”,就算骂得再狠点,他们也得给面子应下。
毕竟谁敢对皇后的女儿不满?
夜红绫倒也没拒绝,两人的蒲团靠得很近。夜红绫在蒲团上坐下,沉默地注视着眼前潺潺流动的溪水,并无与谁交谈的兴致。
夜紫菱转过头,不动声色地朝夜轻晗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安静地注视水面。
婢女取了精致的玲珑酒盏,晋阳王妃倒了杯酒,将酒盏放入上游溪水中,松开手,就见酒盏顺着溪水往下游摇摇晃晃飘荡下来。
数十双眼睛都盯着那盏酒。
曲水流觞的规矩是酒盏最后停在谁的面前,谁就负责饮下这杯酒,并吟诗一首或者歌一曲。
对于贵女们来说,这是在皇子贵胄们面前表现的一个好机会。
性子低调内敛的姑娘,平素待在家中大多吟诗作赋亦或是刺绣作画,难得有一展歌喉的机会又担心被人说成不端庄,而在曲水流觞中却可以光明正大地表现,不担心被人说什么。
为了照顾在场的女子们,曲水流觞所用的酒水也都是晋阳王妃自酿的果酒,温和不呛人。
酒盏晃晃悠悠,最后停在了对面一个湖蓝色广袖轻纱长裙的少女面前。
寒卿白抬眸看了一眼,认出这是大理寺卿顾的女儿顾雨菲,容貌生得标志,星眸皓齿,眼神很清澈的一个少女。
作为曲水流觞第一个得到殊荣的女子,她看起来有点娇羞,弯腰把酒盏捞起,两手端着放在唇边,浅浅地抿了酒,把酒盏放在一旁。
今日当场的好几位都是身份尊贵的皇子公主,多少有些顾忌,所以无人起哄,顾雨菲中规中矩地以桃花为题作了首诗,既证明了腹有诗书,也没有太过张扬。
曲水流觞继续。
晋阳王妃重新取个酒盏倒上了酒,顺着溪水而下。
第二盏酒飘到了夜红绫和夜紫菱面前。
因两人坐着的位置太靠近,酒盏恰好停在了两人靠中间的位置,空气一时微静。
众人瞅着酒盏停落处,不约而同地抬眼看向两位公主。
夜红绫面色淡漠没什么表情。
夜紫菱玩笑似的开口:“七姐姐觉得这杯酒该算谁的?”
“算七妹跟八妹共同的吧。”夜轻晗笑了笑,主动伸手端起了酒盏,“我有个提议,七妹会武,八妹擅文,索性七妹喝酒,八妹作诗,也算是难得的一次姐妹合作,你们觉得如何?”
其他人纷纷点头附议。
夜紫菱目光也落到了夜红绫面上:“七姐姐觉得呢?”
夜红绫没说话,沉默地伸手接过了夜轻晗手上的酒盏,似是同意了夜轻晗的提议。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却并不是养尊处优的娇嫩,接过酒盏的动作有种掌控一切的强悍从容。
夜轻晗不动声色地敛了双眸。
“八妹喝酒吧。”夜红绫语气淡漠,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果子酒,不醉人。”
意思是不管文武,喝了这酒都没什么。
夜红绫接着说道:“本宫作诗。”
什么?
夜紫菱愕然看她:“七姐?”
夜轻晗也蓦然抬眸,眼底猝不及防地划过一丝慌乱。
“七姐,还是我作诗吧。”夜紫菱从容浅笑,“七姐是个武人——”
“本宫身子不适。”夜红绫语气淡淡,“葵水来了,不能喝酒。”
夜紫菱神色顿时一僵。
女儿家来葵水是个私密事,怎么也不能拿到大庭广众之下来说,况且今天还有这么多男子在场。
夜红绫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么坦然说了出来?
她害不害臊?
夜紫菱忍不住咬牙。
在场的很多人都会武,耳力极好,虽然夜红绫说话声音不大,却并不妨碍他们听到,于是一个个不是低头看水,就是抬头望天,一副根本不知道夜红绫在说什么的表情。
夜红绫已经把酒盏递到了夜紫菱面前。
夜紫菱眉心微蹙,盯着酒盏看了好一会儿,就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八公主不用担心。”坐在凉亭里的晋阳王忽然开口,语气悠然闲适,“今日曲水流觞用的都是内子酿的果酒,甘甜爽口,没什么酒味。方才这位顾姑娘也喝了,八公主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她。”
话音刚落,对面的顾雨菲已抬起头,点了点头:“不辣也不呛。”
夜紫菱强笑,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恨不得把晋阳王和顾雨菲两人嘴都撕碎。
废话那么多。
现在是辣不辣的问题吗?是酒里被下了料的问题好吗?
第三十九章 酒后吐真言
夜红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以葵水为由拒喝酒,让她连反驳都找不到理由,何况夜红绫已经说了身体不适,难道她也要来一个身体不适?
“怎么?”夜红绫皱眉,似是不解,“就一杯果酒而已,让八妹为难了?”
这句话一出,其他人也奇怪地看向夜紫菱。
对啊,不就一杯果酒而已。
曲水流觞就是这么个玩法,虽然这出有点意外,但夜红绫是夜紫菱硬拉着坐一块的。酒盏停在两人中间,姐妹俩合作也不是不能接受。
况且七公主已经说了身体不适,不能喝酒。
且不说这句话是真是假,堂堂护国公主应该还不至于为了一杯果酒编个借口糊弄谁。
所以谁喝酒谁作诗,交换一下而已,多简单的一件事儿,需要这么为难?
“不,没什么。”夜紫菱暗自咬牙,强迫自己伸出手接过酒盏,手上正要一晃。
“小心点。”夜红绫淡淡提醒,稳稳地托住酒盏,“别洒了。”
夜紫菱咬唇,不自然地笑笑:“多谢七姐提醒。”
夜轻晗焦灼地盯着夜紫菱手里的酒盏,几乎忍不住想开口,可众目睽睽之下……
众目睽睽之下,难道要为了一杯酒而让人生疑?
事实上,夜紫菱此时这番反常已经让心思敏锐的人生出了几分怀疑。
凉亭里的晋阳王夫妇,二皇子夜慕琛,四皇子夜廷渊和韩祈、寒卿白几人都觉得八公主的举止有些不太正常。
区区一杯果酒,至于这么犯难?
“八妹有难处?”夜红绫皱眉。
夜紫菱心头咯噔一下,忙笑道:“没,没什么难处。”
说完,终于把酒盏放在唇边,僵硬地饮下果酒。
心里忍不住说服自己,没什么的,又不是毒酒,就算酒后吐真言……她也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别人知道。
这般一想,夜紫菱顿时心安了不少。
“八妹喝了酒,七妹该作诗了吧。”夜慕琛淡淡一笑,“本王痴长这么多年,今天还是第一次有幸听到七妹作诗呢。”
夜红绫语气漠然;“本宫的侧夫是位才子,这首诗自然由他来替本宫。”
此言一出,众人霎时一愣。
由寒卿白替?
这样也行?
好吧,护国公主开口,不行也行。
毕竟刚得了位新宠,总忍不住想于人前表现出几分恩爱的,就算是护国公主这样的冷性子也不能免俗。
众人这么一想,不免又想起以前寒玉锦在护国公主这里得到的优待——那才是真正的捧在手心派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所谓的如珠如宝大抵也就是如此了吧。
可寒玉锦到底是没这个福气。
至于其中究竟是寒玉锦忘恩负义,还时有什么其他的隐情,谁也说不清楚。
众人目光注视之下,寒卿白温雅浅笑:“卿白从命。”
想了想,他道:“眼下春暖花开,卿白便以此为题作首诗。”
众人静静颔首。
凉亭里晋阳王妃已经准备好了第三盏酒。
夜轻晗唯恐出现什么意外,时刻关注着夜紫菱的状态,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待寒卿白一首诗做完,在场的几位男子不约而同地点头,面上浮现认同和敬佩。
寒家庶子的确有几分才气,虽然刻意表现得内敛了些,没有露出多少锋芒,但比起寒家嫡子应该也不逊色。
夜紫菱目光触及到寒卿白温雅的面容,似是被刺激到了一样,忽然开口:“皇姐,玉锦表哥并没有要杀你,之前的刺杀是皇姐一手策划,想要陷害玉锦表哥,对吗?”
这句话一出,周遭空气忽然凝滞。
溪水边数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到了夜紫菱面上,眼神里皆透着诧异、震惊、疑惑。
“八妹,你在胡说什么?”夜轻晗脸色猝变,急声呵斥。
“我胡说?”夜紫菱冷笑,怨恨的眼神盯着夜红绫,“玉锦表哥亲口说的,就是七姐陷害他,那把匕首是七姐自己刺进心口的,不但如此,七姐还有谋权篡位的野心——”
“夜紫菱!”夜慕琛和夜廷渊齐声怒喝,“住口!”
夜红绫动也不动地坐在蒲团上,绝艳的容颜泛着一层寒色,不发一语时也能让人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来的煞气。
“住什么口?难道我说得不对?”夜紫菱站起身,伸手指着夜红绫,脸上尽是嘲讽不屑,“以前装得那么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把玉锦哥哥玩弄于鼓掌之间,玩弄够了就设计陷害他,把他弄进天牢,你好理所当然地再把寒家庶子弄到公主府,满足你风流本性。夜红绫,你敢否认我说的这些?”
空气里一触即发的气流森然紧绷,那些世家公子小姐们骇得大气不敢出,个个惊惧地盯着突然失态的八公主。
就连换了衣服回来的卫杰也意识到了气息不对,脚下如灌了铅一般迈不开腿,如石雕一样僵立在草地上。
“八公主请自重。”晋阳王陆衍之从凉亭中走下来,语气沉稳而有力,“若八公主因寒家二公子的事情对七公主有什么不满,可以去皇上面前说,请求皇上彻查此案。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七公主发难,诬陷公主殿下名节事小,说公主陷害寒二公子,野心篡位事大,敢问在场的人,谁能承担野心篡位的指控?”
“谁诬陷指控她?本宫说的是事实!”夜紫菱冷冷道,“玉锦哥哥亲口说的,护国公主有篡位的想法!”
“一派胡言!”
“紫菱,不要说了!”
“紫菱,你给本王住口!”
“寒玉锦亲口说的?”晋阳王皱眉,语气冰冷,“这么说来,他刺杀公主不成,还要扣一顶阴谋篡位的帽子在七公主头上,非要置七公主于死地才行?七公主三年来对他的感情谁没看在眼里?什么仇什么怨,让寒玉锦如此怨恨七公主,非要整死她不可?”
忽然冷冷一笑,陆衍之神色微冷,“还是说,七公主挡了一些人的路,所以才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除掉七公主?”
此言一出,气氛倏地一静。
挡了一些人的路?
挡了谁的路?
七公主被刺杀,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三皇子去了战场。
第四十章 欲加之罪
三皇子夜萧肃是皇后嫡子,身后有寒家支持,争储一事上占尽了优势,可他手里还缺一样东西。
兵权。
如果夜红绫真的跟寒玉锦成了,那么护国公主成为他的后盾自然也不在话下,可一来皇上不会同意夜红绫嫁给寒玉锦,二来……
众人神情微妙了些。
方才八公主一口一个“玉锦哥哥”,且此时这般维护寒玉锦,当众叫嚣七公主的姿态,应该不是寻常表妹对表哥的维护吧。
所以有没有可能是,寒玉锦其实真正喜欢的人是夜紫菱?
他对七公主好,只是因为想要七公主手里的兵权,可周旋了三年才发现,皇上根本不同意他们在一起,所以才直接刺杀七公主,好让三皇子有去战场的机会?
众人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于是很快脑补出一出寒玉锦喜欢夜紫菱,为了夜紫菱和三皇子才接近夜红绫,最后做了个负心汉还不忘捅真心喜欢他的护国公主一刀的跌宕起伏爱情与权谋的精彩大戏。
毕竟兵权这种东西,掌握在谁的手里都没有在自己手里来得让人安心。
至于说七公主野心篡位……
这个就当真让人想笑了。
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做皇帝的先例,八公主这诬陷若是放在皇子们身上也许还真能激起一点波澜,可诬陷七公主,只能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挡了谁的路?”夜紫菱冷笑,“你以为本宫在胡说?本宫说的句句都是实话!玉锦哥哥对你一片真心,却换得你如此回报——”
“紫菱!”夜慕琛脸色阴沉,如罩寒霜,“你若是再胡说八道,莫怪我去禀报父皇——”
“我没胡说!”夜紫菱嘶吼,“二皇兄为什么也向着她?是不是想要她手里的兵权?我告诉你,你别妄想了!夜红绫想自己当皇帝呢,她不会支持你的,她谁都不会支持的,哈哈……你们都在痴心妄想!都在痴心妄想!三皇兄才是正经的嫡出,他才是最合适的储君,你们都不配!”
周遭鸦雀无声。
天地间死一般的安静。
溪水边,平素从容自若谈笑风生的贵女们个个脸色惊惧,不敢置信地盯着发狂一样的夜紫菱。
而那些平素风度翩翩、能言善辩的世家公子们也屏声静气,恨不得让自己如青烟般消失不见。
夜轻晗面如土色,满脸的苍白和震惊失色。
宣王、廷王和晋阳王三人则如出一辙幽冷凛峭,脸上遍布寒霜。
一片静寂之中,夜红绫慢慢站了起来,绝艳而清冷的面上没有一点情绪波动。
她的身姿修长峭拔,双眸如寒冰慑人。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转到了她的身上,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心跳因紧张而加快。
夜紫菱也跟着看她,眸心还有嘲讽的色泽尚未褪去:“怎么,七姐恼羞成——”
嗖——啪!
“啊!”一声凄厉痛苦的惨叫声响起,激起周遭众人心神一颤。
没有人看清夜红绫是如何动作的。
所有人的目光好像还定格在她方才站起身的动作上,她却以闪电般的速度抽出了腰间的鞭子一甩。
视线里仿佛只有黑色鞭影凌空划过,夜紫菱未说完的话就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惨叫声响起,众人才如梦初醒般回神。
却见眼前长鞭又是一甩,鞭梢如灵蛇般缠住了夜紫菱娇嫩的脖子,直接把她拽到了跟前。
然后,一双素手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
“七公主殿下!”
“殿下不可!”
“七妹!”
“七妹不要!”
众人终于彻底回神,几乎异口同声地开口阻止,而此时的夜紫菱则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
夜红绫手里的鞭子死死地缠在她的脖子上,她的手也掐住了夜紫菱的脖颈,力道大得好像要弄死她一样。
“唔……放,放……”夜紫菱脸色惨白,面色扭曲,喉咙里不断发出痛苦的嘶吟。
方才夜红绫那毫不留情的一鞭直接抽碎了她的衣服,衣裙下肌肤已见了血,此时剧痛难忍,而脖子却被死死地掐住,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一张脸很快涨成了青白。
“七公主!”晋阳王开口,语调急切,“千万不要冲动。”
“七公主不要冲动啊,有话好说。”
夜廷渊走到夜红绫跟前,眉眼微沉:“七妹,八妹应该是受了什么刺激,你不要与她一般计较。若是气不过,可以禀报父皇处置。”
“是啊,七妹。”夜慕琛也开口劝阻,“八妹方才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此事完全是她的错,就算到了父皇面前她也不占理儿,可是如果今日有个三长两短,父皇那边你就不好交代了。”
夜红绫眉眼冷硬,似乎并没有听到周遭几人的劝说,一双寒眸很平静地锁在夜紫菱面上。
语气亦是平静,平静得让人肌骨生寒:“夜紫菱,如果你想死,本宫可以成全你。”
夜紫菱脸色泛起了灰白,眼底痛苦之色加剧,双手死死地掰着她的手,“放……放开……”
“七妹!”夜廷渊伸手,抓住夜红绫的手腕,语气沉冷,“可以了,真把她掐死,皇后那边也不好交代。”
听到皇后两个字,夜轻晗才激灵一下,蓦地伸手抓住夜红绫的手:“七妹,八妹方才喝了点酒,应该是心情不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若紫菱出了什么事,皇后一定会扒了他的皮。
喝了点酒?
这个借口到底有多拙劣,那点果酒就能让人醉了说胡话?
夜红绫寒眸凌厉凛冽,一语不发,掐着夜紫菱脖子的力道却并没有放松丝毫。
“三公子。”韩祈转头看向寒卿白,“劝劝七公主,真闹出人命,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目光一下子转到了寒卿白面上。
是啊,他们怎么把这号人给忘了?
“寒卿白。”夜廷渊转过头,看着安静的寒家庶子,嗓音淡淡,“劝劝七妹。”
这句话听着像命令,却又比命令的语气淡上一些,以夜廷渊的身份,算是给足了寒卿白面子——
当然,这也是看在夜红绫的面上。
第四十一章 势不两立
于是所有都看着寒卿白。
顶着众人最后的希望,寒卿白抬脚走到夜红绫跟前,温声道:“殿下请息怒。”
语气微顿,“八公主不该随口栽赃诬陷殿下,更不该信口雌黄,但八公主身份尊贵,犯了错也该由皇上来处置。殿下且莫留下话柄,到时候皇上那边不好交代。”
夜紫菱还在挣扎,痛苦地挣扎。
夜红绫的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既能让她感受到极致的痛苦,又留给她一点呼吸的空隙,不至于立即窒息而亡。
寒卿白这番话说完,周遭再度安静下来。
只有夜紫菱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嘶哑痛苦声,听得格外清晰。
终于,夜红绫慢慢放开了手,撤回了缠在夜紫菱脖子上的长鞭,语气冷漠:“你说的每一个字,都需要付出代价。”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去。
甫一得到自由,夜紫菱猛地呛咳起来,随即大口大口呼吸,仿佛突然间感受到了空气是如此可贵。
根本没有听清夜红绫在说什么。
但其他人听到了。
夜红绫的意思很明白,这件事还没完,她暂时留夜紫菱一条命,不代表她原谅了她。
也许是因为她并不没打算杀夜紫菱,也许是因为寒卿白的话起了作用。
总之,今天这场曲水流觞着实让在场的公子贵女们心惊肉跳,再也没了玩闹的心情。
夜慕琛和夜廷渊两位皇子心情都不太好,尤其是夜廷渊。
他原本就不太喜欢热闹,若非冲着夜红绫,他今天根本不会来。
可来了又如何?
虽然夜紫菱看起来似是突然间失态,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夜廷渊脑子里回荡,理智告诉他不该相信夜紫菱的话。
公主要篡位,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且不说夜红绫是个女子,单说她手里掌握的势力也根本无法支撑这样的野心,没有母族支持,没有大臣支持,仅有的筹码也无非就是那点兵权,怎么可能生出这样的想法?
她的兵权对于欲争那个位子的皇子来说,可以成为莫大的助力。
而她自己,却并不可能依靠着那点兵权和战功就登上九五。
然而理智虽然如此清晰,但夜廷渊却总忍不住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重新回想一遍,在没有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之前,他不会莽撞地相信任何人的说辞。
当务之急,是必须弄清楚寒玉锦究竟有没有刺杀夜红绫。
“皇上口谕!”哒哒的马蹄声在桃花山山脚下响起,随即是宫廷侍卫传令的声音,“陛下有令!传宣王、廷王、六皇子、七公主、八公主和晋阳王夫妇即刻进宫面圣!今日所有来赴宴的公子小姐们都入内城候旨,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山脚下空气骤然一凛。
沿着山路走下来的公子小姐们,已经走到马车前的廷王和宣王,被六皇子扶着上了马车的夜紫菱,以及坐上自己马车的夜红绫,还有一只脚刚踩上车另一只脚还在地上的韩祈……
所有人都愣了一瞬,随即面面相觑。
诡异的沉默。
传令的御前侍卫传完皇上口谕就调转马头,策马离开,留下山脚下心情瞬间沉重的众人。
夜慕琛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夜红绫的马车,虽然夜红绫和寒卿白比他们先下山一步,但此时也刚上了马车,尚未离去。
所以,父皇为什么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
除了夜廷渊,其他人也在想这个问题。
皇上定然是已经知道了桃花山上发生了何事,否则不可能无缘无故让所有人都进宫,可是这么快的速度……护国公主还没来得及进宫呢。
是谁跟皇上禀报了山上的消息?
众人心头各异,不约而同地感到几分不安,虽谁也没有开口,可个个心头都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一行人很快上车,沉默而又不安地朝皇城而去。
纵然今日的事情与他们都无关,可皇家的事情沾上了就是要命的事,谁也无法保持轻松的心情。
“公主殿下!”侍女突然焦灼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哭腔,“八公主……八公主殿下晕过去了!”
夜轻晗心头正慌乱着,不知待会见了父皇该怎么解释这一团糟。
此时听到侍女的声音,他当机立断接了话茬:“二皇兄,四皇兄,我先带八妹进宫,请太医给她看看伤势,免得皇后担忧。”
夜廷渊没说话,夜慕琛也没说话。
公主受伤不是小事,况且这件事皇上若真要追究,也不是她受个伤就能逃得过的。
两位皇兄都未反对,夜轻晗没再犹疑,坐上马车就甩了马鞭:“驾!”
在溪边喝的那杯酒药性很短,夜紫菱此时已完全清醒了过来。
晕过去自然是假的。
身上的伤让她疼得不想说话,脸色惨白,发丝凌乱,方才巨大的惊吓也让她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可她更明白,稍后进了宫只怕更难过,父皇那边该如何解释?
所以只能先装晕,进宫见到母后再说。
马车行远了,夜轻晗才小心地开口:“八妹,待会见了父皇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夜紫菱脸色阴冷下来,想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心头一阵阵阴沉怒火:“父皇为什么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
她完全可以不怀疑,夜红绫早就识破了那杯酒有问题,或者说,她的防备心太重,本就不会轻易喝下旁人递过来的酒水。
可夜紫菱依然觉得愤怒,愤怒于自己的失控,更恨夜红绫狠辣的手段。
“不知道。”夜轻晗也觉得纳闷,“夜红绫还在我们身后,肯定不是她告的状。其他人就算要说也没那么快的速度……”
语气微顿,“有没有可能,父皇召见我们并不是因为这件事?”
夜紫菱沉默不语,趴在马车内锦榻上,娇美的脸隐在阴影处,神色晦暗不明。
“今日是本宫失算。”她语气森冷地咬牙,说完忍不住伸手去抚身后的伤,霎时疼得她冷汗直冒,嗓音越发幽冷阴森,“夜红绫,本宫跟你势、不、两、立!”
第四十二章 问罪
夜红绫上了马车之后就沉默地斜倚着锦榻坐着,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疏离,并无多少在溪水边被惹怒时候的煞气。
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今日之事是六皇子跟八公主在算计殿下?”寒卿白递了杯茶给夜红绫,抬眼轻问。
夜红绫没说话,沉默地啜了口茶,瞳眸微敛,看不清眼底情绪。
寒卿白于是也没再说话,两人一路沉默。
……
夜紫菱并没能顺利去太医院,更没有机会回去她的公主殿。
马车到了宣成门外,孙平就带着人在那里等着了。
看到六皇子居然亲自驾着马车回来,孙平虽有些讶异,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恭敬地上前行礼:“见过六殿下。”
“孙总管。”夜轻晗下了马车,语气温和地开口,“八妹受了伤,我现在先带她回凤阳殿,宣太医过去看一下。”
“回六皇子,这恐怕不行。”孙平笑着,态度却很强硬,“皇上有旨,请诸位皇子和公主都去致远殿一趟,皇上有事相问。”
夜轻晗心头一沉,语气微急:“可八妹受了伤,现在正昏迷着……”
“皇上说了,八公主的马车可以直接驶进宫门,在致远殿外阶前停下。”孙平低眉,“请六皇子照做,老奴也只是奉旨行事。”
夜轻晗神色微变,忍不住攥紧了手,勉强笑笑:“好,父皇既然有旨,儿臣等自当遵从。我这就带八妹去见父皇。”
孙平颔首,随着他一道返回致远殿。
趴在马车里锦榻上的夜紫菱听到外面的对话,心头一阵慌乱,不自觉地咬住了唇,一颗心沉入谷底。
眼下明明是春暖花开时节,阳光明媚,空气中弥散着阵阵清香,可致远殿里此时却是一片沉肃和死寂。
皇帝的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殿中宫人个个噤若寒蝉。
直到孙平走进来,恭敬禀报:“皇上,六皇子和八公主已经到了。”
殿内响起冰冷的声音:“让他们滚进来。”
六皇子心里一颤,顿觉两腿发软。
“六皇子。”孙平转头,“皇上有旨,让六皇子和八公主现在进去。”
六皇子忍着不安,掀开马车布帘,作势摇了摇夜紫菱:“八妹,醒醒。”
孙平面无表情,冷眼旁观。
夜紫菱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八妹,父皇让我们现在进去。”
夜紫菱抬眸,跟夜轻晗对视之间,眼神皆是焦灼: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通知太后或者母后?
夜轻晗摇头:这里都是父皇的人,谁敢偷偷去通风报信?
夜紫菱咬了咬唇,忍着身上的疼……疼是真疼,夜红绫下手有多狠辣,没有尝过的人根本不知道。
从榻上起身的动作牵扯到身后的伤痕,疼得这位娇滴滴的公主脸色发白,额头冒出了冷汗,看起来虚弱倒也不是装的。
但没什么用。
至少现在正在气头上的皇帝大概是不吃这一条的,孙平心里如是想着。
夜紫菱这么一耽搁,待她从马车上下来时,恰好其他两位皇子伴护国公主、晋阳王夫妇都到了。
孙平又进去通报了一遍。
“让他们都进来。”
“是。”
孙平转身走了出去,转达皇帝旨意:“各位殿下,晋阳王,王妃都进来吧。”
夜紫菱是被扶着进去的,脸色惨白,发丝凌乱,仪容是前所未有过的狼狈。
一见到皇上的面,她眼眶一红,像是受了极大委屈似的,“父皇……”
“跪下!”景帝一声怒喝,殿内众人齐齐一凛。
夜紫菱脸色刷白,扑通一声跌跪在地上,抬起头,受惊似地看着皇帝:“父皇……”
抬头的动作刚好露出了她细嫩脖颈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勒痕,还有五指掐出来的青印,看得出来下手之人完全没有手下留情,那一刻是真想杀了她的。
若非她是夜紫菱,这会儿只怕连命都没了。
景帝也是一惊,下意识地朝夜红绫看了一眼,随即冷怒地看向夜紫菱,对她的伤痕视而不见,冷冷一哼,转过头巡视眼前几人。
三位皇子兼晋阳王夫妇皆跪下行了参拜大礼,唯有夜红绫如冰雕一般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脸上尽是寒霜。
看在景帝眼里,这是愤怒至极也委屈至极的表情。
深深吸了口气,他冷冷开口:“孙平,让所有人出去。”
“奴才遵旨。”孙平应了一声,抬手示意,带着宫人全部退出了致远殿。
殿内陷入片刻的静寂。
景帝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头震怒,语气却依然冰冷:“今日在桃花山发生的事情,谁能给朕解释一下?”
“回禀皇上。”晋阳王率先开口,“臣今日负责桃花山上的宴席,臣对所有事情负责。”
“说。”
“八公主今日有些失态,说了些胡话。”晋阳王道,“护国公主受了点委屈。”
陆衍之这话说得着实委婉。
不过他心里清楚,皇帝定然是知道了前因后果——虽然还不知是谁先一步告了密,但皇帝若非清楚发生了何事,也不至于如此雷霆大怒。
所以他不需要为谁抱不平,因为越是委婉,越是能点燃皇帝心头怒火。
果然,他话音刚落下,景帝就怒火冲天道:“受了点委屈?那是受了点委屈的事吗?阴谋造反,谋权篡位,这是随随便便就能安上的罪名?这是一个不慎就掉脑袋的事情!七公主受的岂是一点点委屈?那是天大的委屈!”
夜轻晗一震,被这番咆哮吓得面色发白。
而夜紫菱更是瞬间面露惊惧,瞬间大气不敢出。
皇帝这个态度谁还看不出来?明显就是要维护夜红绫而问罪八公主了。
“皇上说得是。”陆衍之垂眸注视着眼前玄色宫砖,语气沉稳,“臣没有料到一杯果酒就会让八公主酒后失态,若是提前知道八公主不能饮酒,臣定然会注意,这是臣的失职。”
景帝面色沉厉:“曲水流觞用的是什么酒水?性子很烈?”
“回禀陛下,臣用的是内子自酿的梅子酒,并不烈。”陆衍之淡道,“顾家小姐也喝了那酒,皇上若是不信,可以传顾家小姐过来一问。”
第四十三章 谋权篡位
景帝不用问。
早在他们进宫之前,神隐殿大教习就已经把山上发生的一切呈到了龙案上。
沉默了片刻,他在御案前椅子上坐下,淡淡道:“晋阳王,把曲水流觞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朕,一个字都不许落下。”
陆衍之点头,从七公主要下山又被他拦回来开始说起,“是臣邀请了七公主,总不好让七公主带着不妙的心情离开,所以臣就命身边的侍卫把七公主和二皇子拦了回来。”
“二皇子?”景帝眉眼微沉,犀利的目光落在夜慕琛头顶,“宣王跟着七公主一起下的山?”
夜慕琛抿唇,眸心微沉。
“是。”陆衍之淡淡点头,“两位殿下被请回来之后,臣和内子负责主持曲水流觞。八公主主动邀七公主一起坐,七公主没有拒绝,两位公主坐在了一起。”
景帝眉头皱起,目光如冷剑般盯着夜紫菱。
陆衍之始终不卑不亢,把曲水流觞的始末简单说了一遍。其实也花费不了多长时间,本来就只进行两场就出了事,谁还有心思继续下去?
最后,陆衍之道:“曲水流觞的酒水乃是臣所负责提供。臣以性命担保,酒水没有任何问题。”
陆衍之的说法跟大教习禀报给他的一样,没有删减,也没有刻意添油加醋。
很客观地陈述了这件事。
景帝于是看向夜紫菱,语气里隐含着压抑的怒火:“紫菱,你在桃花山上说的那些话,究竟是怎么回事?说!”
“儿臣……儿臣……”夜紫菱脸色变了又变,本就苍白的脸上此时更无血色,“儿臣……儿臣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当时……当时脑子里一片浆糊……”
“一片浆糊?”景帝拍案,脸色铁青,“你的确该一片浆糊!若不是一片浆糊,你只怕该直接给你皇姐定罪了吧?你告诉朕,究竟是谁在你面前胡言乱语,编排了那么多莫须有的罪名安在红绫头上?!”
夜紫菱猛地一阵瑟缩,此时恨不能马上晕过去才好。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到现在她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一场无法控制的噩梦。
脑子里分明清醒得很,清醒到记得自己在山上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记得二皇兄、四皇兄和六皇兄以及周边每个人,在听到自己说出那番话时震惊僵硬的表情。
可她控制不了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如她此时无从辩解一样。
可她真的,真的不想说,纵然她心里就是那么想的,可怎么就……怎么就说出口了呢?
酒后吐真言,好一个酒后吐真言。
她现在完全是百口莫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父皇。”夜轻晗小心翼翼地开口,“八妹这些日子一直担心寒二公子,今日在桃花山也是一时冲动,加上喝了点酒,所以,所以……”
“你给朕闭嘴!”景帝狠狠一拍桌子,帝王之怒让人心悸,“担心寒玉锦?寒玉锦刺杀公主,朕还没找他算账,你们倒是替他不平了是吧?朕若是把他杀了,你们是不是连弑君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话音落下,夜轻晗身体俱震,连忙叩首:“儿臣不敢!父皇息怒!”
景帝深深吸了口气,才克制着心中沸腾的怒火。
“老二。”景帝目光落在夜慕琛面上,“你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夜慕琛敛眸,缓缓摇头:“晋阳王说的属实,儿臣没什么要补充的。”
景帝又转头看向夜廷渊:“老四,你呢?”
“回父皇,儿臣也没什么好说的。”夜廷渊语气沉稳,“事实正如晋阳王所言,八妹她……今天很奇怪。”
的确奇怪。
景帝缓缓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眸心一片幽深如海。
夜紫菱是皇上和皇后所生的嫡公主,平素一向端庄得体,于人前维持着嫡公主的矜持高雅,从不轻易失态。
今日去了一趟桃花山,若说只是看到寒卿白就想到寒玉锦,然后就失控撒泼,指控一系列的罪名冠在夜红绫头上,确实很反常诡异。
但那些话的确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且被那么多人听到了,否认不了也抵赖不掉。
所以这件事他必须给红绫一个交代。
空口白牙的指控污蔑——尤其是谋权篡位的罪名,绝不是随意就能拿来污蔑的。
然而……
夜紫菱纵然心里这么想,嘴上这么说,可她指控夜红绫负心风流也罢,陷害寒玉锦也好,不管事实是不是如此,都可以说是因为担心寒玉锦。
可谋权篡位……这样的罪名又是从何而起?
红绫是公主,不是皇子,即便她手掌兵权,武功高强,天生性情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却也不会有人轻易把篡位这种事情往她身上带。
夜紫菱身为嫡公主,更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这般指责自己的皇姐。
所以,她这般失控的原因是什么?
“红绫。”景帝转头看向站在一旁,自始至终不发一语的夜红绫,“这件事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此言一出,大殿内空气似乎一瞬间降至冰点。
“如何处置她,是父皇的事情,儿臣不予置喙。”夜红绫语气淡漠,“但是关于夜紫菱的指控,儿臣有几句话要说。”
景帝淡道:“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第一点,是关于寒玉锦当初刺杀我的原因。”夜红绫谁也没看,只望着殿内的屏风,绝艳的容颜泛着琉璃般淡漠色泽,“寒玉锦喜欢的人从来就不是儿臣,而是夜紫菱,他之所以接近儿臣,是为了儿臣手里的兵权……哦不,应该说是为了让儿臣争夺兵权。”
什么?
景帝诧异。
夜紫菱震惊抬头;“七姐胡说八道——”
“你给朕闭嘴!”景帝冷冷打断了她的话,“朕让你说话了吗?”
夜紫菱身子一震,脸色发白,强忍着难堪和畏惧低下头。
“儿臣为了他上战场,去打仗挣军功,他以为儿臣能帮到三皇兄,可周旋了三年,婚事遥遥无期。寒玉锦耐心告罄,一把匕首刺进我的心口。”
第四十四章 好深的心计
夜红绫平静的嗓音就像在述说别人的事情,淡漠而无情,“刺杀儿臣之前,他说既然三皇子得不到儿臣的兵权,那么不如制造机会让三皇子上战场,亲自掌兵权在手。”
“一派胡言!”夜紫菱急切开口,“父皇,七姐说的不是真的,请父皇明察——”
景帝抓起案上的茶盏砸了过去:“朕让你闭嘴,你没听见吗!”
茶盏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片,刺耳的声音钻入耳膜,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心惊肉跳。
夜紫菱惊惧地看着他,娇美的小脸刹那间褪尽了血色,恐惧自脚底蔓延至全身。
“儿臣言尽于此,父皇信也好,不信也罢,都无所谓。”夜红绫嗓音淡淡,说完低头从袖子里取出一物,“儿臣方才回了一趟公主府,取来了虎符。”
说着她走到案前,把虎符放在龙案上:“这是玄甲军的兵符,父皇请收回去。儿臣女儿之身,不适合战场,也不适合朝堂,至于说谋权篡位,旁人爱怎么说怎么说,父皇若是愿意相信就赐死儿臣,若是不信,儿臣就此告退。”
话落,她微微欠身行了礼,沉稳而淡漠的声音,连礼仪都不那么正式,似乎并没有把眼前这人真的当成君王敬畏。
既没有诚惶诚恐的畏惧,也没有不符合她性情的谦恭。
众所周知,皇族七公主夜红绫是个天生淡漠的女子,从会说话会走路开始,她就对谁都亲近不起来,这并非故意怠慢于谁,而是与生俱来的性情。
皇帝深知她的脾气和性子,所以同样的态度放在别人身上是无礼,在夜红绫做来却似乎理所当然,没有丝毫不妥。
只是今日难得说了这么长的一番话,虽同样冷漠疏离,却不知怎么的,就让人听出了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悲哀。
是什么样的心情,让天生冷漠的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三年感情的投入却换来一个残酷的真相,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而是一直在利用她,甚至亲手把匕首刺进了她的心口,只为换来三皇子上战场的机会。
她心里酸楚,不愿意说出这残酷的真相,只为给自己的感情留最后一份美好,却偏有人要撕开她的伤口,还在伤口上撒盐,甚至不惜恶毒地欲以阴谋篡位的罪名将她置于死地。
这是身在皇族的悲哀。
这是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的悲哀。
殿内一直静寂。
夜红绫走了出去,没有人阻拦。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似是努力维持着最后的自尊和骄傲。
景帝沉默地注视着纤细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视线里,仍然良久沉默,没有说话。
殿内静得几乎死寂,空气一点点凝结成霜。
夜紫菱怔怔地跌跪在地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让她清晰而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完了。
此时此刻她已说不出一句话,就算父皇让她说,她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夜红绫这招太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就是故意的,趁着这个机会故意说出那样一番话,似是而非地指责寒玉锦的负心,坐实寒玉锦刺杀她的事实,把原因推到三皇兄的身上——直到最后,故意交出兵权,彻底打消了皇帝心头疑虑。
若说夜紫菱在桃花山说的那番话曾在皇帝心里留下一丝阴影,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那么在夜红绫这番话之后,在夜红绫主动交出兵符之后,这颗怀疑的种子尚未萌芽就已从皇帝的心里被剔除。
而与此同时,寒家和三皇兄却被推向了绝境。
夜紫菱咬牙切齿地想着,夜红绫果然好深沉的心计,她太狠太狠了,对旁人狠,对她自己更狠。
不止是她这么想。
此时的夜廷渊和陆衍之心里也同时在想,护国公主好深的心计,好狠的手段。
今日夜紫菱说的那番话虽是失控,可必然不是空穴来风。
寒玉锦刺杀夜红绫这件事不管是真是假,总之结果是寒玉锦进了天牢,夜红绫在床上养伤一整个月。
伤势渐愈之后,夜红绫去了一趟天牢,她跟寒玉锦说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而夜紫菱随后也去了天牢,寒玉锦跟夜紫菱又说了些什么,同样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今日在桃花山上当着那么人的面,护国公主以葵水为由拒喝果酒,原因是什么——也许便是夜紫菱为何会失控的原因。
夜红绫怒极之下鞭打夜紫菱,事情闹到皇上面前,素来寡言的夜红绫没有为自己辩解,没有喊冤,什么都没说,只把寒玉锦刺杀她的原因说了出来。
平平静静的几句话,却把寒玉锦和三皇子一并打入了深渊。
不管皇帝对“谋权篡位”这四个字是否生出了怀疑忌惮,夜红绫没有任何犹疑地交出了兵符,把怀疑的种子彻底扼杀在萌芽之前。
不管八公主今日是不是存了想陷害护国公主的心思,也不管今日之事是一时冲动还是处心积虑,都不得不说,她走错了这一步,以至于寒家和三皇子满盘皆输。
一步错,步步错,从此想要翻身,难如登天。
寒家要完了。
“孙平!”景帝扬声开口,声音冷厉。
孙平转身入内,躬身道:“皇上。”
“传朕旨意,即日开始八公主幽禁凤阳殿,不得朕的旨意,不许任何人去探望,也不许她见任何人。”
夜紫菱不敢置信地抬头:“父皇!”
景帝充耳不闻,径自冷道:“寒玉锦刺杀护国公主,着刑部审问。寒御史教子无方,免除御史一职,即日起责令闭门思过。”
顿了顿,“免除寒翎禁军统领职务,左副统领韩墨升为正统领。”
随着景帝一字一句落下,夜紫菱眼前一阵阵发黑。
完了。
当真是全完了。
孙平一一应下,末了,低声询问:“若是皇后想见八公主……”
“朕的话你听不懂吗?!”景帝暴怒,“任何人都不许见!皇后也包括在内!”
孙平连忙低头:“是,奴才遵旨。”
“其他不相干的人,都给朕滚出去!”景帝抓起龙案上奏折扔出去,“全部滚!”
第四十五章 自取灭亡
直到孙平亲自带人把八公主送去凤阳殿,且传达了皇上的旨意,夜紫菱被幽禁的消息才瞬间传遍整个后宫。
一时之间,皇后震惊失措,后宫嫔妃人人惊诧,随即就是各宫开始不断地派出心腹宫女出去打探消息。
皇帝雷霆震怒,消息打探起来自然也慢,宫中气氛凝肃,探听来的消息东拼西凑起来嫔妃们大致也就明白发生了何事,一时之间只觉得朝野要翻覆了天地。
而不论宫里如何狂风暴雨,夜红绫却完全不在乎似的,依然是那副‘任你风起云涌,我自岿然不动’的平静。
回到府中之后,绝艳的脸上只剩下一片淡漠清冷,再也窥不到其他任何情绪。
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一颗参天大树,凛峭的身姿修长而笔直,即便不言不语,也让周遭的人感到一种沉默而深冷的威压。
“殿下。”翎影走了进来,单膝跪地,恭敬地禀报,“皇上刚刚下了旨意,八公主被幽禁在凤阳殿,任何人不得见。寒御史和长子寒翎的职务均被罢黜,皇上命刑部审问寒玉锦刺杀公主一案。”
夜红绫沉默地盯着窗外,“皇后那边什么动静?”
“八公主被幽禁之后皇后才得到消息,心急如焚之下求见皇上被拒,现在去了太后的宫里。”
顿了顿,翎影又道:“今日在桃花山上的事情是六皇子所为,皇后给了他‘酒后吐真言’的药,意图借着这次桃花宴让殿下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寒玉锦是被陷害的话,却没想到酒让八公主喝了。六皇子还准备了另外的药,试图让侧君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失礼的举动,但尚未来得及实施。”
翎影禀报完,静静等了片刻。
夜红绫却良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其他的指示,于是翎影恭敬地告退离去。
“殿下。”添香沏了盏茶端过来,低头禀报,“寒侧君求见。”
夜红绫淡道:“让他进来。”
“是。”
寒卿白走进来,一袭广袖轻袍衬得他玉树临风,气度出众。
“殿下。”
连躬身行礼的姿态都如行云流水般从容雅致。
夜红绫转过身,不疾不徐地走到一旁榻前坐了下来,伸手端过几案上茶盏,垂眸轻啜一口。
“坐吧。”她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寒卿白沉默片刻,温雅淡笑:“今日发生的事情,对陛下会造成什么影响吗?”
影响?
夜红绫抬眸,眸光淡漠如水:“你是指什么?兵符?”
“兵符,还有刑部审问寒玉锦一事。”
“兵符只是个死物,本宫的麾下将士服从的从来不是兵符,而是能让他们臣服的人。”夜红绫嗓音很淡,淡得听不出任何骄傲自得,而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一般,“至于寒玉锦……”
唇角挑起讥诮的弧度,她嗓音越发漠然,“本宫和他,一个是尊贵显赫的公主,一个是失势家族的嫡子,你觉得审问的结果会是什么?”
寒卿白沉默。
如今真相其实已经不重要,而是皇上相信了什么。
刑部尚书丁昌有个女儿,年方十五,到了该说亲的事情。
丁昌看中了寒家长子寒翎,差媒婆上门表达了结亲这个意思,可寒翎想都没想就回绝了这门亲事。
丁、寒两家算是就此结下了芥蒂。
丁昌本就不是个大度的人,对寒家恼怒在心,可寒家之前是皇亲国戚,他就算如何恼怒也不敢做些什么。
如今寒家一朝失势,寒玉锦又落到他的手里,他岂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十八般大刑轮上一遍,就算是铁骨头也给敲碎了,不怕他寒玉锦不招供。
所以最后审问的结果定然不会脱出夜红绫掌控,也并不担心有人能给寒玉锦翻案——给寒家翻案,就是公然跟护国公主作对,放眼满朝文武谁有这个胆量?
况且就算真有人给他翻案,甚至寒玉锦如何喊冤,又有谁能证明他的清白?
“今天在桃花山上的事情,殿下是否提前就知晓?”寒卿白抬眸,“六皇子和八公主在算计殿下。”
夜红绫沉默地啜了口茶,敛眸淡道:“想算计本宫的人不止他们两个,端看谁有这个本事。”
“八公主说的那些话……”寒卿白迟疑片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八公主表现得太反常,从她口中说出来的那些话对殿下非常不利。今日皇上震怒所以惩罚了八公主,待以后冷静下来,心中难免会生疑。”
“寒卿白。”夜红绫抬眼,幽深瞳眸平静地直视着他,“其实你真正想问的是,夜紫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寒卿白眉眼微动,没有说话,俨然是默认。
“本宫伤势尚未痊愈就去了一趟天牢,并且告诉寒玉锦,本宫以后会掌大权。”夜红绫语气淡淡,“在那之后,夜紫菱也去了一趟天牢。”
寒卿白闻言讶异,心里慢慢了然。
“夜紫菱知道了一些事情,定然会去告诉给皇后。”夜红绫冷冷挑唇,“本宫既然跟夜萧肃反了目,那么皇后必然也视本宫为敌。不管她是想捞出寒玉锦,还是为夜萧肃的皇位考虑,都定会想办法对付本宫。”
所以今天在桃花山上发生的一切,本就是在夜红绫的算计之内——算计寒皇后主动出手,自取灭亡。
这对夜红绫来说,并不难。
若说登上那个位置需要铲除不止一个阻碍,那么阻碍之中最容易对付的人,无疑就是寒皇后和她的一双儿女。
况且他们是夜红绫的直接仇人,必然首当其冲成为垫脚石。
至于寒家覆灭之后……
夜红绫敛下眸子,掩去眼底幽深难测的情绪,纤长五指端着青花白底茶盏送到唇边,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
时间还早,她不急。
可以一步一步,慢慢来。
“臣还有一个问题不解。”寒卿白眉头微锁,“殿下尚未下山宫里就得到了消息,皇上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难道有人通风报信?
“这个问题你不必知道。”夜红绫语气淡淡,“出去吧。”
第四十六章 另类的温柔
寒卿白告退。
殿内恢复安静,夜红绫搁下茶盏,语气淡淡:“绫墨。”
黑衣少年瞬间现身,恭敬伏跪于地。
夜红绫盯着他看了片刻,“以后没犯错的情况下,不用动辄就跪。”
绫墨恭应:“是。”
可虽然这么应了,身体却还是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沉稳如磐石。
“神隐殿的大教习,你见过他的真面没有?”
绫墨回道:“见过。”
“你对他了解多少?”
“回禀主人,属下对大教习不了解。”绫墨回道,说完补充了一句,“只知道他武功很高。”
“多大年纪?”
“属下不知。”少年的嗓音始终恭敬而平淡,没有情绪,“大教习只负责传授武功,训练影卫,其他的属下不了解。”
夜红绫沉默片刻,淡淡道:“如果他现在命令你做事,你会不会听?”
“大教习不会让属下做事。”
影卫出殿认了主,就只听从主人一人命令行事,不会再听第二个人。
夜红绫沉默地倚在榻上,敛眸想着桃花山上遇到的那个男人,眉眼染了两分寒凉。
她并不喜欢故弄玄虚的人,更不会因为好奇或者疑惑就真的去做些什么。
“把你的名字写来给本宫看看。”
突如其来的一道命令让绫墨思绪微顿,愣了一瞬,才俯首领命:“是。”
话落,他回到那张长案前,提笔蘸墨,在干净的宣纸上写下“绫墨”两个字。虽然字迹还是有些生涩,却已尽可能地工整清晰,看得出来写得很认真。
写完了拿给夜红绫看,看完之后她也没说什么,勉强算是满意。
“随本宫去书阁。”夜红绫起身,淡淡吩咐了这句,转身往殿外走去。
绫墨起身跟上。
进了书阁,扑面而来的是满室书卷香味,以及一种严谨冷肃的气息,很符合夜红绫冷漠如冰的性情。
巨大的一排红木藏书架上整齐罗列着各种书籍,分门别类放好,没有丝毫错乱。
夜红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已经不太崭新却很完整的书册,返身走到书案之前,淡淡道:“即日开始,除了任务之外,你就待在这里习字。”
绫墨抬眼,眼底有着明显的惊异和茫然。
习字?
“过来。”夜红绫走到案前,语气淡漠,伸手从书案边角拿过一张字帖,“先把这份字帖临摹一遍,本宫教你认字。”
少年淡漠的脸上尽是怔然,他显然从未想过堂堂公主殿下会亲自教一个影卫习字,一时有些无措。
照着主人示意走到案前,一个动作一个口令,取过一张宣纸在案上铺好,用镇尺压着,拿笔,蘸墨,对着字帖临摹。
绫墨心神微乱,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夜红绫身侧。
影卫的规矩是不能跟主人平起平坐的,大多时候他只能跪着,而此时他就这么站在主人身侧,且离得这么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子周身弥散而出的寒凉气息。
绫墨心头生出丝缕异样的慌乱。
一种完全超出规矩所束缚的范围,让他无法掌控的情绪悄然侵袭心扉。
啪。
手上一阵剧痛传来,骤然打断了他失神的思绪,绫墨抬眼看到夜红绫手里拿着的镇尺。
多年训练所产生的下意识反应快过理智,绫墨当即跪倒在地:“属下该死。”
手上挨了一下,干净的宣纸又被墨汁溅到污染,夜红绫却没理会,冷漠看着他:“在想什么?”
“属下,没想什么。”绫墨抿唇,对这个问题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想了想,担心主人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属下方才有些走神,请主人责罚。”
“为什么走神?”
绫墨低头,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衫:“属下没想过,主人……主人会教属下习字……”
夜红绫皱眉,许是没料到这个答案,淡道:“起来。”
“谢主人。”绫墨起身,一眼看到白色宣纸上溅到的墨汁,片刻不敢耽搁,把纸抽出来放在一边,重新取了张干净的宣纸放好。
白皙健康的手背上,一道清晰的檩子浮现出来,他却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专注地开始临摹字帖。
夜红绫看了片刻。
少年握笔的姿势很正,一笔一划写得极为周正,一横一竖都透着刚劲力道。
昨天那顿戒尺看来是起了作用。
于是她没再多理会,任由他自己写字,转身从书架上取了本书,走到屏风前美人靠上坐了下来,沉默地开始看书。
书阁中青烟袅袅,香气萦绕,一室静谧。
窗外一束阳光照进来打在女子绝艳清冷的姿容上,越发显得矜贵淡漠,如九天玄女般贵不可攀。
盏茶时间很快过去。
绫墨双手拿着自己写好的字帖走过来,跪呈给夜红绫查看。
字迹依然是工整中透着生涩,谈不上多好看,但全部写对了,没有错处。
夜红绫伸手指着白色宣纸上当先的三个字。
“这是本宫的名字。”她道,“夜红绫。”
绫墨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并不敢把这三个字说出来,只暗暗记下。
“绫”字他认识,其他两个字需要再多默认两遍。
原来这就是主人的名字。
夜,红,绫。
“这四个字,护国公主。”夜红绫道,“本宫的封号。”
绫墨暗自记下。
“最后这三个字,御影卫,你的身份。”夜红绫把字帖还给他,“今天就写这些,现在去写,每个字再写三十遍,边写边记。”
绫墨应下,双手接过字帖,转身又回来书案前。
护国公主,夜红绫。
御影卫,绫墨。
少年影卫打小进了神隐殿受训,挨过千般苦,受过万般罚,并不知别人识字是怎样的方式,他有记忆的生命里只有不断的习武,厮杀,让自己变得强悍。
却没想到出殿认主之后所面对的不是无止境的任务和受罚,而是如懵懂稚儿一般识字学文。
这种感觉是全然陌生的,以至于常常让他不知所措,性情冷漠疏离的主人带给他最直观的感受不是无情,而是一种他以往从未面对过的温柔。
对,温柔。
在只有无穷无尽冰冷杀意的神隐殿里,这种虽然冷漠但没有杀气与怒斥惩罚的说话方式,的确算得上是一种另类的温柔。
第四十七章 示好
半日光景在书阁里度过。
夜红绫耳根子很清静,书阁里静得只有书卷和烟墨的味道。
看了半日书卷,眼睛有些酸涩,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闭上眼歇了片刻,听到外面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殿下。”顾管家恭敬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晋阳王妃求见。”
夜红绫睁开眼,语气淡淡:“带去沉香榭奉茶。”
“是。”
夜红绫转过头,看向还在写字的绫墨,语气淡淡:“本宫出去一下,你不用跟着,留在这里继续写。”
绫墨放下笔,恭敬应了声是,待夜红绫走了出去,才又重新提笔。
习字之初跟三岁幼童也没什么区别,虽然字数不多,可每个字写的速度很慢,即便只有那区区十几个字,写三十遍也需要一点时间。
不过练武之人手上力道能控制好,写出来的字虽不太好看,却自有几分力道。
夜红绫离开之后,顺道带走了书阁里丝丝缕缕弥散的寒凉气息,周遭再度安静下来。
少年独自站在案前,对着自己写下的字出神了好久,才又缓缓落笔。
护国公主府里很安静,处处透着严谨肃穆的气息。傍晚的霞光笼罩着整座府邸,使得这座冰冷的院落好似也多了几分温度。
沉香榭花厅里,晋阳王妃独自临湖而坐,在侍女给她斟茶之后礼貌地道了声谢,随即便安静地注视着湖下嬉戏的锦鲤。
远远的,夜红绫从长廊上走来,傍晚夕阳照在她身上,朦胧光晕之中,护国公主精致的姿容越发显得倾城绝艳。
晋阳王妃站起身,微微福身:“见过殿下。”
“不用多礼。”夜红绫走到栏前坐了下来,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水,语气淡淡,“找本宫什么事?”
秦雪君又屈膝行了个礼:“妾身代我家王爷来给公主赔个罪,今日在桃花山上让公主受了委屈。”
受了委屈?
夜红绫不置可否,嗓音淡漠如水:“没什么。跟晋阳王无关,你无需赔礼。”
“今日发生了这件事,我家王爷担心公主殿下心情不好……”
夜红绫盯着湖面,语气依然疏淡:“本宫心情没受什么影响。”
晋阳王妃微微一噎。
护国公主这性子太过疏冷,说话又那么直白,纵是温婉平和如秦雪君,也有些接不下去。
调整了一下情绪,她道:“有件事,我家王爷让妾身问问殿下。”
“什么事?”
晋阳王妃转头看了看:“能否请殿下屏退左右?”
夜红绫没说什么,只淡淡抬手。
环侍在厅内的八名侍女同时福身,鱼贯退出了花厅。
晋阳王妃走近了两步,语调压低了几分:“我家王爷说,如果以后皇上需要用到他,他是应,还是不应?”
需要用到他?
夜红绫沉默,须臾便明白了晋阳王这话里的意思。
三皇子夜萧肃现在身在战场,虽然尚未有战报传来,但边关的战争以后会如何谁也说不准。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以夜萧肃的能力,绝不可能取得夜红绫那般辉煌的战绩。
甚至跟蛮夷的战争谁输谁赢,暂时也还无法下定论。
若三皇子不敌蛮夷,皇上必然要派其他武将援助——如今朝上可用的武将除了夜红绫之外,只有晋阳王陆衍之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陆衍之心里很清楚,不到万不得已皇上是不会让他去战场的,他手里的兵权暂时还够不成太大威胁,但皇上并不想让他这个异姓王继续显赫下去。
一旦让他立了军功,好不容易沉寂下去的晋阳王府会再度崛起,这并非皇上想要看到的结果。所以夜红绫遇刺之后,满朝文武想都没想就直接举荐了三皇子,可见大臣们都了解皇帝的心思。
但今日夜红绫刚刚把兵符交了上去。
晋阳王心里其实很清楚夜红绫交兵符的用意,但他猜不透这位护国公主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交了兵权就直接沉寂下去,还是以后会继续上战场?
如果她有拿回兵权的意思,那么晋阳王就势必需要做些什么,提前断绝自己会去战场的可能性,比如受伤,比如大病一场。
那么边关若是再起战事,需要武将援助,护国公主必定是不二人选,兵权自然而然也就会再度回到她的手里。
反之……
“晋阳王是在向本宫示好?”夜红绫转过头来,眸光平静地看着晋阳王妃,淡然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让人无从分辨这是询问还是讥诮。
晋阳王妃有些狼狈,“妾身……”
“你可以回去告诉他,这个选择不存在。”夜红绫道,“夜萧肃虽然不成器,但对付蛮夷尚不至于落败,当然也不会占得多少便宜就是。”
顿了顿,“至于本宫上交的兵符,这件事无需他操心,本宫心中自有计较。”
晋阳王妃是个女子,关于朝廷和战事懂得并不多,也不太懂得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是护国公主最后这句话说完之后,她蓦然明了,对方自始至终其实并没有讥诮他们的意思。
她的询问只是询问,以及很平静地陈述事实,而并无多少其他隐藏的深意。
于是她心头微松,似是有些明白陆衍之为何会让她来了。
护国公主虽然是个女子,性子冷,说话直白,但是并不刁钻,她愿意说的事情会很干脆地说,不会刻意玩心术,不愿意说的事情便干脆不说。
而她对于自己的态度……
秦雪君有种错觉,夜红绫是否对女子会比较宽容一些?今天上午在桃花山上,她对四皇子的态度分明没现在这般平和。
也许是因为自己并没有得罪她,说话也没有触怒到她,所以才有这般“优待”?
压下心头想法,秦雪君没再多问什么,很快提出告辞。
她第一次踏进护国公主府,也是初次跟夜红绫打交道,彼此还远远没熟悉到可以深谈的程度。
问了陆衍之交代的几个问题,勉强也算是得到了夜红绫正面的回复,她没有再继续逗留的必要。
花厅恢复寂静,夜红绫独自倚栏注视着湖面,淡漠眼底一片幽深如海,情绪晦暗难测。
第四十八章 十指连心
接下来的几天里,夜红绫没有再出府,也没人登门求见。
原本掌握兵权在手的护国公主在帝京无疑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不管是二皇子还是四皇子,甚至是领兵去了战场的三皇子,但凡对皇位有点野心的人都忍不住想拉拢她。
桃花山一行惹来各方魑魅,就足以证明这点。
除了几位皇子之外,其他人也都在明里暗里地关注着护国公主府的动向,而今发生了让皇帝雷霆震怒的事情,八公主被幽禁,六皇子也被狠狠训斥了一通,尤其起因乃是“护国公主欲谋权篡位”这个敏感的谣言,更让人小心翼翼不敢多言。
宫里人人噤若寒蝉,这几天真可谓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满朝文武包括几位皇子在内,谁都知道要低调,不敢再去触皇上的怒火,这个敏感时候当然也无人敢登门求见护国公主。
宫里的眼线时刻盯着呢,就算皇上并未因夜紫菱的胡言乱语而真的对夜红绫生出怀疑,可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小心谨慎的好。
况且夜红绫已经交了兵权,他们就算还有拉拢的心思,暂时也该歇下了。
所以夜红绫理所当然又得了几天清静,不过即便没有出府,外面的消息也没有一件能瞒过她。
“皇后求见了皇上很多次,均被拒之门外,每天三次去慈安宫给太后请安。”
“皇上已经五天没有去慈安宫,太后派人来请,皇上也以政务繁忙为由推拒了。后宫里流言四起,嫔妃们私下里都在猜测寒家已完,皇后和三皇子即将失宠。”
“四日前,廷王开始着手调查沈家一事,今天早上把沈卓中饱私囊的证据全部呈到了龙案上,细节分明,账目清晰,不容抵赖。”
而与此同时,皇城里还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丑事。
沈家次子沈泉侮辱杀害府中侍女数人,清泉居井底下被查出数具女尸,都是曾经服侍过沈家二少爷的美貌侍女,此案一出顿时惊动了大理寺卿。
一查之下才知沈泉历来就有折腾美貌侍女的嗜好,这几年来折在他手里的年轻貌美侍女不计其数,清泉居成了沈府侍女避之不及的地方,可卖身入府的下人身不由己,只能听从主母安排,听天由命。
就算是死,也不过一句命如草芥。
然而如今却是东窗事发,惊动了整个帝京。
连续两桩案子出自沈家,更是让皇帝上惊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发了好大一通火,厉声严命大理寺卿彻查。
显而易见,沈家命运如今已是岌岌可危,曾经辉煌显赫的一个家族,背靠着寒家这座靠山很是风光了几年,大概谁也没料到,转瞬间就要成为烟灰。
父亲贪墨,儿子杀人。
皇帝不灭沈家,天理不容。
而若真灭了沈家,对于寒家来说无疑就是雪上加霜,在这个寒冬凛冽的境况下,又生生折了寒家一条臂膀。
三皇子处境越发不容乐观。
不管是太后还是皇后,亦或是寒家父子,或者满朝文武,谁都没有料到短短一个多月之内,朝上局势就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皇后嫡子,刚领兵去了战场,兵权尚未焐热,军功尚未到手,后盾势力已经被摧毁殆尽。
夜红绫听到这些消息,绝艳的脸上仍是一片漠然。
连续几日待在红绫东苑书阁里未出,似乎一门心思地只专注于教少年习字,临摹了几份字帖之后,便开始从《三字经》正式读背学认,这是最简单的入门必读。
夜红绫起初也并未要求绫墨一定要理解什么,或者要他做个才子,只是简单的识字而已。
可有时候想是一回事,做的时候又是另外一回事。
当绫墨用了两天时间还不能准确背出《三字经》前十句时,打小念书习武都极具天赋的夜红绫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不是寻常的冷漠疏离,而明显是心情不妙的征兆。
对气息极为敏感的绫墨当即就跪了下来,伏地请罪:“属下愚钝,请主人责罚。”
夜红绫沉默地注视着他片刻,“戒尺拿过来。”
绫墨没敢犹疑,竟是直接跪行去捧了戒尺过来。
夜红绫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沉默地接过戒尺,命绫墨把书翻开再读一遍。
夜红绫之前教过他,所以读起来并不难。
可一旦让他合上书开始背,绫墨就总是卡壳,脑子里一团乱麻,那些读过的字在合上书之后会立即化作脑海里一团团蝌蚪般朦胧的图案,根本没办法完整地背下来。
“教之道,后面是什么?”夜红绫语气冷淡,眼神里透着微怒。
绫墨抿唇,开始绞尽脑汁地想:“教之道,贵……贵……”
“手。”冷冷的命令,不容置疑。
绫墨伸出双手摊平,献祭似的展开在夜红绫面前。
一记戒尺挥下贯穿双掌掌心,狠辣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水。
檩痕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浮现出来,触目惊心。
疼痛占据整个思维,可绫墨此时却完全没心思理会这疼痛,额头上冒出的冷汗也绝不是单纯的因为疼,而是主人释放的寒气和不悦带给他巨大的不安。
从没有这么狼狈过。
就算以前在神殿里练武练得精疲力竭,也依然能且必须随时保持备战的状态,不能流露出丝毫无助和脆弱,不能把弱点展示在敌人面前,就算受再重的伤都必须保持若无其事……
可多少个必须和不能,此时都化成了脑子里的一团浆糊。
“贵以专。”
绫墨垂眸,低声重复:“贵以专。”
“接着背。”依然是冷淡平静的语调。
可绫墨总是能从这冷淡的命令之中听出让他紧张不安的威压,凝肃而沉冷,让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
半晌没有听到声音,夜红绫眉头皱起:“又忘了?”
绫墨顿时又叩首请罪:“属下愚钝,请主人责罚。”
夜红绫没有犹豫,也没有不舍,连续三记戒尺砸在他掌心,让少年淋漓尽致地体会到了十指连心的滋味。
额头的汗刹那间全冒了出来。
少年死死地撑着,控制着想收回手的冲动。
第四十九章 宫里来了人
一双修长漂亮的手转瞬间紫胀肿高,素来冷漠无情的御影卫此时像个稚儿一样无助。
“昔孟母。”夜红绫又提醒了一句。
绫墨重复,勉勉强强终于能接上:“昔孟母,择邻处。子……子不学,断……断……”
一记戒尺砸下,伴随着夜红绫清冷的声音:“断机杼。”
“断机杼。”绫墨重新续上,“窦……窦燕山,有义方……”
夜红绫眉头越皱越深,沉默地盯着眼前少年。
绫墨断断续续地背着,虽然还有苦思冥想打结的时候,但费了九牛二虎的功夫好歹也勉强背完了,当最后一句“弟于长,宜先知”落了尾,他的双掌已经肿得没眼看。
他甚至在心里暗暗祈祷主人直接用诫鞭鞭背,也好过两只手遭受这般罪。
可他不敢。
此时一张堪称俊美的脸上尽是冷汗,半是疼痛,半是紧张,看起来当真是可怜得紧。
“去把这十句抄写二十遍。”夜红绫开口,声音恢复了淡漠平静,“晚上就寝之前,本宫检查。”
晚上就寝之前?
过度的疼痛和紧张不安让绫墨罕见地没有立即应是,而是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外面天色。
此时已近午时,他用最快的速度在心里估量了一下,最后绝望地发现自己不可能在主人就寝之前把二十遍抄写——以他的抄书速度,再顶着这样一双肿胀的手,把方才背下的这十句抄上二十遍,根本不可能做到。
他算的是主人的就寝时间,至于他自己,一夜不睡也不算什么。
“有问题?”
绫墨回神,声音带着因过度紧张而特有的紧绷:“主……主人什么时辰就寝?”
夜红绫微默,不发一语地盯着他看,只看得少年脊背发凉,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才淡淡道:“等你抄完再睡。”
绫墨一懵,随即叩首行礼,片刻不敢再耽搁地起身去抄书。
夜红绫倚着锦榻,安静淡漠的眸光落在案前少年的身上,心头微怔,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大概也是吃饱了撑的,才会这般上心地要求一个御影卫读书识字。
或许可以给他请个夫子。
可他的身份……
夜红绫沉默地坐了片刻,转头望着窗外,想到寒卿白住在府上暂时没什么事情可做,也许他能胜任这份职务。
“殿下。”顾管家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宫里来了人。”
宫里来了人。
不是来传皇上圣旨,就是传达太后懿旨。
夜红绫起身走了出去,看到顾管家站在书阁外:“殿下,内廷季总管来了。”
夜红绫淡淡道:“何处?”
“在前厅奉茶。”
夜红绫抬脚往前厅走去。
季总管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伺候了太后三十年,很得太后宠幸,就算是皇帝在他面前也会给三分面子。
这段时间朝堂上事情多,寒玉锦还在审问,寒家父子被削了官职,沈家又接二连三地出事,皇帝的心情一天比一天糟糕,暂时根本没有心情想到夜红绫这个女儿。
夜红绫也乐得清静自在。
没想到首先撑不住的是太后。
抬脚进了前院,远远就看到头发有些发白的中年太监坐在前厅里椅子上,正端着茶悠然自在。
听到一声“公主到”,他几乎是以快得带点慌张的速度放下茶盏,起身行礼:“老奴参见公主殿下。”
夜红绫走了进去,在主位上坐了下来,端起侍女呈上的茶水抿了一口:“何事?”
她素来就是这个态度,对任何人都是如此。
季总管越发小心翼翼地低头:“太后娘娘身边有个女官糕点做得特别好,这几日太后吃了开胃,连带着心情也好了许多。太后老人家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情有点多,殿下闷在府中难免心情郁郁,所以差老奴来请殿下进宫品尝糕点,也能陪太后说说话。”
进宫品尝糕点?
夜红绫府中吃不起点心?
至于说陪她说说话……夜红绫看起来像是擅长闲聊的人?
太后是什么心思她心里清楚,听季总管说完也只是沉默地啜着茶,并没有立即答复。
她不说话,周遭连空气仿佛都是冷的,季总管忍着措手臂的冲动,觉得头皮发麻。
跟护国公主打交道比跟皇上说话还让人紧张有压力。
所幸过了没多久,护国公主就把茶盏放了下来,起身道:“本宫去换身衣服。”
季总管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连连点头:“是是,公主殿下请,老奴在此候着公主。”
只要她愿意进宫,他就算候上半个时辰也绝不敢有怨言。
夜红绫没说话,径自举步离去。
回到红绫东苑,她进了书阁一趟,淡淡道:“本宫进宫一趟,你留在府里。”
绫墨顿时放下了手里的笔,跪地回话:“回禀主人,属下的职责是贴身跟随保护主人。”
进宫并不是一件完全没有风险的事情,他必须贴身跟随。
夜红绫盯着他看了片刻:“你的手没问题?”
绫墨微愣,随即回道:“禀主人,属下没问题。”
这点伤不算什么,不影响他保护主人。
“随你。”夜红绫没再坚持,转身往寝殿走去。
虽然她并不需要对方贴身保护,但御影卫的职责如此,她并不打算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一再改变他的习惯和认知。
读书识字只是顺带,他当前的主要身份依然是御影卫。
夜红绫走出寝殿时已换上了一身玄色束腰窄袖轻袍,衬得身姿纤瘦峭拔,凛然疏冷,绝艳淡漠的眉眼让人望而生畏。
“殿下午膳回来用吗?”添香给她整理着衣摆袖口,低眉恭敬地开口请示。
此时离午膳时辰已不远,太后会不会留殿下在宫里用午膳?
夜红绫嗓音淡淡:“回来用。”
“是。”添香道,“那奴婢待会就吩咐厨房准备。”
夜红绫转身走了出去。
连续七日没有出府,护国公主在踏出府门的那一瞬间,消息就传遍了各大王府和帝京权贵之家。
护国公主府的消息依然时刻有人盯着关注着,片刻不敢疏忽。
对此夜红绫并非不知道,只不过懒得理会而已,反正盯梢的人只在府外待着,无人敢潜入公主府。
第五十章 拥兵自重
若真有人敢不知死活踏进公主府一步,夜红绫会让他死得连尸首都不完整。
慈安宫里。
太后已是等得焦灼,手里捧着盏茶,却频频抬头朝外看去,身边的女官蓝秀也时刻盯着外面,稍有动静就会传达进来。
差季总管去公主府的这半个时辰,比往常半天过得还慢。
“太后,奴婢给您添茶。”容貌清秀的侍女走过来,给太后的茶盏重新添了热茶,低声安抚,“太后娘娘请放宽心,公主应该很快就来了。”
太后一点都不放心。
夜红绫现在简直比她这个太后的架子还大,比皇帝还难请……不,最近皇帝也特别难请。
自从桃花山一事之后,太后想见皇帝一面简直难如登天,皇后天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一日三餐往这边跑,跑得她心烦意乱,短短几天就感觉自己老了十几岁一样。
“护国公主来了。”蓝秀转身走了进来,脸上明显带着松口气的喜色,“太后娘娘,护国公主来了。”
太后精神一震:“当真?你没看错?”
蓝秀笑了笑:“奴婢没看错。”
护国公主那一身凛冽气势,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人错认。
太后吁了口气,在凤椅上正襟坐好,淡淡道:“厨房的桂花糕好了么?”
“好了。”蓝秀笑着,“除了桂花糕,兰香还做了梅花香饼,糖蒸酥酪……”
“太后娘娘。”季总管脚步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护国公主来了。”
太后忙道:“还不赶紧请进来。”
话音落下,身后一袭玄衣的女子走到了殿里,绝艳淡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太后座前,也只是微微颔首:“太后娘娘。”
慈安宫的侍女们纷纷屈膝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夜红绫淡道:“免礼。”
蓝秀行了礼之后就转身往小厨房去了。
“红绫,你可算是来了,哀家这几日真是望眼欲穿。”太后唇角噙着一抹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便显得这句话也没那么真心实意,“坐吧。”
夜红绫没说话,转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太后端起手边的茶,迟疑了片刻,“红绫,你是皇族血脉,想来也应该为以后的江山社稷考虑考虑。”
太后熟知夜红绫的性子,知道拐弯抹角行不通,直接开门见山。
“紫菱到底是你的妹妹,她一时说错话,你打也打了,你父皇也罚了她。红绫,你看能不能去你父皇面前说说情,原谅她这一次?”太后语气尽可能地温和,“哀家虽然不知道你跟玉锦的事情,但料想这其中定有些误会。玉锦那孩子不是个狠心肠,你三皇兄以前对你也不错……”
“太后今日叫本宫过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夜红绫打断了她的话,嗓音平静而淡漠,如古井般不起波澜。
太后噎了噎,“本宫是让你过来品尝兰香做的糕点。”
顿了顿,“可是寒家最近的情况实在不妙,红绫,你三皇兄征战在外,宫里却出了这么多事,万一消息传去边关他的耳朵里,对他在战场上发挥也有影响,你说是不是?”
夜红绫没说话,眉眼淡漠如雪。
“况且他是嫡子。”太后道,“你该知道,他若是真有什么,夜氏皇族定要生乱,你虽是女儿身,却拥有男儿心气,定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夜氏皇族——”
“太后如果还要继续说这些,请恕本宫没耐心听。”夜红绫嗓音疏冷,“若没有别的事,本宫先告退了。”
说罢,起身就往外走去。
“夜红绫,站住!”太后脸色冷下来,“你还有没有一点规矩?哀家才说两句你就不耐烦?是仗着自己本事大,连哀家都不放在眼里了?”
夜红绫眼神微冷,转过身看着她:“太后觉得夜紫菱说本宫的那些话,该死还是不该死?”
太后脸色一变。
夜红绫问的不是该罚不该罚,而是该死不该死。
说真的,若是寻常身份的女子无缘无故构陷出一个阴谋篡位的罪名安在公主身上,那就是杀了也不为过,可紫菱是皇后嫡女,皇帝亲生的女儿,当然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把她弄死。
“本宫觉得她该死。”夜红绫语气冷漠,“父皇罚得轻了。若是下次还敢落到本宫手上,就算本宫不要了她的命,也绝对会废了她。”
太后脸色大变:“你——”
“至于寒玉锦,太后觉得她如何就如何,与本宫无关。”夜红绫道,“寒玉锦刺杀的人是本宫,不能领兵去战场的人是本宫,夜紫菱构陷的人是本宫,敢问太后和皇后,有谁替本宫说过一句话?”
太后忙道:“皇后每天都在反省自责,说自己教女无方,她现在恨不得打紫菱一顿,可一直见不到面——”
“打就不必了,让她一直关着吧。”夜红绫淡漠接话,“本宫近日不太想看到她出来。”
太后又噎了下,死命压下自己的脾气,顺着她的话说道:“紫菱确实有些不像话,受些罚也是应该的,但是你……”
“本宫?”夜红绫语气淡淡,“太后是想说本宫拥兵自重,打算谋反么?”
“哀家不是这个意思。”太后脸色一变,连忙否认,并语重心长地说道,“虽然哀家不知道紫菱为何会那样说,也许是受人蒙蔽,也许是经人挑唆,但事出有因,你总得给皇后点时间,让她查明真相是不是?”
夜红绫道:“本宫没阻止她查明真相。”
“可她现在见不到紫菱的面,如何查明?”太后语调越发温和,很哄孩子似的,“红绫,你去皇帝面前说说,看能不能让皇后去见见紫菱——”
“本宫没时间。”夜红绫道,“太后若没别的事情,本宫先回去了。糕点还是留着太后自己吃吧。”
这句话说完,再也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转身离开了慈安宫。
“夜红绫!”太后气得脸色铁青,猛地抄起一个茶盏砸下,“你给哀家站住!简直反了你了!”
夜红绫没能顺利离开。
听到茶盏碎裂声的瞬间,宫门内外瞬间围过来的侍卫足有三十人。
一个穿着深红色锦衣长袍,面容俊美阴柔的男子穿过侍卫让出的路,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第五十一章 交手
“臣长阳侯崇峻,见过护国公主殿下。”男子弯腰行了个礼,唇角带着丝魅惑浅笑,抬起头时,眼底却分明藏着刀锋似的冷芒,“公主殿下这是要走?”
夜红绫沉默地盯着他,单手负于身后,一袭玄色织锦束腰轻袍衬得她身姿修长纤瘦,峭拔疏冷,绝艳淡漠的眉眼让人望而生畏。
崇峻,这些年来深受太后宠爱的内廷第一高手,武功高强,容貌俊美,因数次护佑太后有功而获封长阳侯。
实则满朝文武无人不知,他是太后的男宠。
因着太后宠爱,在帝京也算是无人敢惹的人物,跟夜红绫尚未有过正面冲突。
以前夜红绫喜欢寒玉锦,寒玉锦是三皇子的表弟,太后又是支持三皇子的人,作为太后男宠的崇峻自然对夜红绫礼让三分。
而今夜红绫跟寒玉锦反目,今日又在太后面前毫无规矩,他岂会坐视不管?
场面一时静寂。
两人沉默相对,一个凛冽寒峭,一个阴柔深沉,也不知谁的气势更强些。
不过很显然,夜红绫并没有多少耐性与一个男宠周旋,视而不见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崇峻眼神一冷,阴森森道:“请护国公主留步。”
夜红绫恍若未闻。
“请护国公主留步。”崇峻又重复了一句,“否则莫怪臣无礼了。”
夜红绫淡漠如初,周身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让人不自觉地退避三舍,她所经之处,拦路的侍卫竟不自觉地纷纷后退。
很显然,崇峻的威胁对她来说完全是放屁。
太后在宫女簇拥下从慈安宫走了出来,盯着夜红绫的背影,语气冷冷:“穆国素来以孝治天下,连皇上在哀家面前都不曾如此无礼,红绫,你太让哀家失望了。”
崇峻躬身行礼,声音明显柔和了些:“太后娘娘息怒。”
“崇峻,护国公主既然如此无礼,你就代哀家教教她,什么是孝道。”太后语气淡淡,“别伤了她。”
崇峻欠了欠身,皮笑肉不笑地应下:“太后请放心,臣不敢伤了金贵的公主殿下。”
话落他转过身,注视着夜红绫纤瘦的身影,片刻,眼底凶光乍现,忽然间身体急掠而出,一掌朝着夜红绫后心劈下。
这一掌掌风寒酷,狠辣而阴毒,强劲的掌风逼得夜红绫一头墨发骤然乱舞,空气凌厉而森冷,若真让他打中,绝对不死也伤。
而夜红绫似乎也并未意识到危险从身后袭来,竟完全没有要躲闪的意思,直到斜里一道人影如鬼魅般破空出现,修长苍白的五指弯曲成爪,径自袭向崇峻咽喉要害。
崇峻猝不及防之下大惊失色,仓促收掌回击,两道身影电光石火般交错,乍和即分,随即听到一声闷哼,崇峻身体后退数步,鲜红的血丝顺着嘴角滑落下来。
一切发生得如此快速,快到旁人尚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
崇峻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般绞在了一起,剧痛难忍,额头冷汗涔涔,脸上惨白无色。
空气里有片刻死寂。
“崇峻!”太后脸色一变,转而怒向夜红绫,“红绫,你简直无法无天!当真要造反是不是?!”
夜红绫头也没回,缓步朝慈安宫宫门方向走去,眉眼一贯的淡漠而疏冷,丝毫波澜未起。身后掌风消失之后,她一头发丝柔顺垂落在肩背之后,在阳光下散发出晶莹柔亮的光泽。
崇峻起身欲追,更想知道方才与他交手的人是谁,可抬眼间却只看到护国公主纤瘦却孤冷峭拔的背影,周身弥散出生人勿近的寒凉疏离。
脏腑内剧烈难当的疼痛更是让他一时无法动弹,稍稍动上一下都觉得脏腑里似是烧灼了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夜红绫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门外。
崇峻俊美邪魅的脸一点点阴鸷了下去。
太后气得脸色铁青,恨不得让人把夜红绫碎尸万段,可对这个从小就我行我素油盐不进的孙女,她一时竟完全想不出办法来让她乖乖听话。
连崇峻都不是她的对手……
不,不对。
太后低头看向崇峻:“方才跟你交手的人是谁?”
她只看到一道黑影如电,快如鬼魅,打伤了崇峻之后身子一闪便消失在了眼前,根本没看清真面。
崇峻微怔,也是此时才开始思索这个问题:“臣不知道,看身手应该是影卫。”
“影卫?”太后皱眉,“一个区区影卫竟如此厉害?”
“不是寻常影卫。”崇峻眉眼阴气沉沉,捂着心口站起身,若有所思地看向宫门方向,“这个影卫极有可能是出自神隐殿。”
神隐殿?
太后脸色微变,声音几乎尖锐:“夜红绫身边怎么会有神隐殿的影卫?”
崇峻也想知道这个问题。
因心口剧烈的疼痛而低头,却蓦然瞥见掌心一点猩红,崇峻微诧,伸手抹去掌心那点血迹,眉眼微深。
那个影卫受伤了?
可方才对拼之间对方的内力分明极其深厚,完全没有受伤的迹象,且速度快得离奇,让人胆寒。
谁能伤得了他?
“太后娘娘。”慈安宫外一个侍女匆匆跑进来,屈膝行礼,“皇后娘娘来了。”
太后眉头一皱,平白生出了几分厌烦:“让她回去,哀家今天不舒服,不想见任何人。”
说罢,转身走进了殿内。
侍女转身回去禀报。
崇峻一手压住心口,挥去心头对那个影卫的忌惮,想着冷如寒冰的夜红绫,狠狠地咬了牙。
穆国孤傲冷漠的护国公主,果然名不虚传。
然而他当真就不相信,一个交了兵权又跟寒家反目的公主,还真能无所不能,找不到一丝弱点?
……
夜红绫并没有在宫里耽搁,当皇上得知她被太后叫进了宫,皇后也知道夜红绫进了宫之后,便不约而同地掐好了时间准备把人叫过去。
皇后是亲自来拦人,皇帝是派了孙平过来。
但是都没来得及。
等寒皇后赶到慈安宫,孙平也匆匆往这边赶来时,夜红绫已经出了宫,回到了护国公主府,并再次下令,“本宫身体不适,七日之内任何人都不见。”
第五十二章 不堪一击
顾管家应了下去,护国公主府再度闭门戒严。
夜红绫回到寝殿小憩了片刻,添香过来禀报午膳已经备好,她睁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转头开口:“绫墨。”
无人应声。
殿内一片安静。
夜红绫眉眼微敛,起身走出寝殿,往书阁走去。
容色俊美淡漠的少年还站在书案前,敛着眉眼,执笔专注地写着字,如果忽略他额头沁出的一层薄汗,以及带着几许苍白的脸色,这一幕看起来倒是赏心悦目。
夜红绫沉默地走进书阁。
少年抬头,瞥见夜红绫身影的瞬间便放下了笔,正要跪下,却听夜红绫淡淡道:“不用跪了。”
少年身体顿住,随即敛眸沉默。
夜红绫走过去站在书案前,看了眼他的抄写,淡淡开口:“手。”
短短一个字平静无波,却让少年身体刹那间僵住,他下意识地瞥了眼自己写的字,以为又写错了什么,然后沉默而恭顺地伸出自己的双手。
每次主人简而短地开口说出“手”这个字时,就代表他的双手要遭殃,少年心头微凛,却乖乖地展开自己的手掌,眉眼垂得低低的,恭敬而温顺。
夜红绫目光落在他的双手上。
右手高肿充血,檩痕的颜色已泛了紫,看起来分外可怖。
而左手上原本的青紫血痕却已然破了皮,血丝沁出掌心,更是惨不忍睹。
“左撇子?”夜红绫问,嗓音淡到听不出什么情绪。
绫墨默了一瞬,似是在分辨这句话里的意思,须臾,他回道:“回禀主人,属下不是。”
不是?
夜红绫皱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既然不是,跟人对招时为何用左手?”
左手破皮是因为跟崇峻对招时强力击打所致,崇峻武功不俗,虽内力对于绫墨来说不算什么,但他的手受了伤,掌心几道肿痕都充血肿胀,根本禁不起那么强劲的外力击打,所以破皮流血很正常。
虽没造成多大的伤害,但疼痛却绝对是钻心刺骨的。
而双手伤得那么重,回到府中却是片刻没有耽搁,直接回了书阁写字,只为完成她布置的功课。
这样的一个少年……
夜红绫眉眼沉了沉,察觉到自己对绫墨的关注已经有些超乎寻常的频繁,这对她来说太反常。
“回禀主人,属下左手也足以对付他。”绫墨低头,说完,迟疑着加了一句,“右手还要写字。”
夜红绫:“……”
空气似是安静了一瞬。
她沉默地盯着眼前看起来格外恭敬温顺的少年,淡淡道:“你的武功在本宫之上。”
这是陈述的语气,不是询问。
绫墨双膝落了地,双手却仍然稳稳地举高,语气里多了两分惶然:“回主人,属下不敢跟主人比试。”
夜红绫自然也没有要跟他比试的想法,不过,“为什么?”
“因为主人是属下的主人。”
夜红绫又冷冷问了一句:“为什么?”
绫墨依然答:“因为主人是属下的主人,是属下要誓死效忠保护的人。”
夜红绫定定地看着他,眸心幽深的色泽轻涌。
须臾,她转身缓步走向藏书架,从书架最下层的格子上拿了一个瓷瓶过来,“自己上药。”
顿了顿,“只允许左手上药。”
右手既然要写字,就多疼一会儿,疼痛有助于提高记忆。
绫墨领命,接过瓷瓶道谢。
夜红绫转身往外走去:“上完药到西苑来,伺候本宫用膳。”
这个命令传至耳朵里,绫墨懵了一瞬才意识到主人的意思,连忙低头领命。
待夜红绫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少年才抬头看了一眼主人离去的方向,须臾,低下头,沉默地盯着自己的双手,再看看手里的瓷瓶,心头微微有些怔忡。
主人似乎总不忘在他受伤之后让他上药,可他只是御影卫,以前受训时受过比这重千倍百倍的伤势,都是自己咬牙挺过来的。
神隐殿各种刑罚都有,被打手板却是很罕见的事情,但这样的伤势虽然疼得钻心,可到底不伤筋不动骨,根本无需上药。
绫墨出神片刻,忍不住想主人为什么要关心他,为何对他这么好?
影卫只是一件工具。
御影卫则是工具中最顺手的一个,不过说到底还是工具而已,根本当不得主人关心。
况且……
温柔是种腐蚀人心的毒药。
他是否该提醒,主人不要对他这么好?
他是御影卫,是不能有感情的,哪怕只是一点小小的动容。
可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绫墨抿唇,忍不住握紧了手里的瓷瓶,就算掌心疼得让他皱眉,他也依然紧紧地握着不放,像是握着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敛了心神,转身去盆里净了手,擦干之后,小心翼翼地倒出瓷瓶里的一点药膏抹在左手掌心,然后将瓶塞塞好,把没用完的药仔细收好。
把右手彻底洗净,他转身离开了书阁,去往西苑膳厅。
桌上摆着四道菜,两荤两素。
还有一道汤,两碗饭。
夜红绫独自一人坐在膳桌前,不疾不徐地喝着面前碗里的汤,绝艳淡漠的眉眼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主人。”绫墨走到桌前,恭敬地开口,“今天出现在太后宫的人,是内廷第一高手。”
夜红绫抬眸:“你认识他?”
绫墨点头:“是。”
夜红绫眉头微皱,语气淡淡:“你怎么会认识他?”
“他经常出入太后的寝宫。”绫墨恭敬回道,“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也经常出入太后寝宫。”
夜红绫没问另外一个人是谁,“长阳侯的武功在你眼中,觉得如何?”
“不堪一击。”
“你今日为什么没杀他?”
“在太后宫里,杀了他会很麻烦。”绫墨道,语气自始至终都是波澜不惊的恭敬,“主人会有麻烦。”
夜红绫沉默,没什么表情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麻烦?
护国公主在慈安宫里对太后无礼,还纵容属下杀了太后面前第一红人——位高权重的内廷第一高手长阳侯,的确意味着麻烦。
第五十三章 很喜欢跪?
所以就算以绫墨的身手可以毫不费力地把他击杀,却到底也留了余地,只让他受了重伤。
夜红绫没说什么,只淡淡道:“长阳侯是本宫要除掉的人。”
绫墨毫不犹豫:“属下今晚就去取了他的首级。”
“不着急。”夜红绫道,“先吃饭,杀人的事情以后再说。”
吃饭?
绫墨转头看了眼桌上的膳食,微微抿唇:“主人想吃什么,属下给主人布菜。”
虽然他不擅长伺候膳食,但可以学。
就如学写字一样。
“坐吧。”夜红绫语气淡淡,“吃你自己的,不用伺候本宫。”
绫墨闻言顿时愣住。
他吃?
夜红绫抬眼看他:“怎么?”
扑通一声,绫墨伏身跪地:“属下不敢。”
他的身份怎么能跟主人平起平坐?站着写字已经是破了规矩,现在还坐在主人身边吃饭……
“本宫命令你坐。”夜红绫皱眉。
绫墨僵了僵,恭敬地应了声是,沉默地起身拉开椅子,如木头般僵硬地坐在了夜红绫下首的下首。
静兰领着侍女又上了四道菜上来,行礼退下。
添香给绫墨盛了碗白饭,递了双筷子给他。
夜红绫见状,眉头细不可查地锁了锁,眉眼微敛似是在沉思着什么。
绫墨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表情变化,心头微微不安,下意识地把碗筷推到一旁,却听夜红绫道:“添香,你是否知道绫墨的身份?”
此言一出,添香和绫墨都蓦然一凛。
添香以为自己做错了,连忙屈膝跪下:“奴婢知错。”
绫墨也站起了身,离席跪地。
短暂的静默之后,夜红绫眉头微皱,语气冷淡地道:“本宫问你是否知道绫墨的身份。”
添香不安地咬唇,回道:“奴婢……奴婢不知。”
夜红绫转头看向伏跪在地的少年,眸心幽深,语气淡得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本宫是在问添香是否知道你的身份,你跪下做什么?”
绫墨抿唇沉默。
添香意识到自己也许是误会了,殿下只是单纯地在问她是否知道绫墨的身份,而并非因为她自作主张递了碗筷而问责。
定了定神,她恭敬地开口:“回禀殿下,绫墨公子的身份奴婢不是很清楚。”
夜红绫嗯了一声,声音沉冷:“坐下用膳。”
这句话是对着绫墨说的。
少年站起身,重新回到自己的凳子上坐下,脊背挺直,掩不住的忐忑。
“公主府里的事情,不许任何人透露出去一句。”夜红绫淡道,“包括绫墨的身份和他在府里的一言一行。”
绫墨御影卫的身份在公主府中不算什么秘密,那个已经死去的内侍把他送过来时,夜红绫并没有屏退所有下人,但出了公主府,绫墨的身份却无人能认出。
所以纵然护国公主府里的规矩森严,下人从不敢多嘴,但关于绫墨的身份她还是特意提点了一句。
不知道最好,知道了也必须当做不知道。
添香这才真正明白殿下方才问那句话的意思,连忙恭敬应下:“是,殿下放心,府里的人不敢出去多嘴。”
夜红绫没再说什么,绫墨伸手重新拿回了碗筷,却对着一桌子菜发呆,完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空气一阵凝滞。
夜红绫抬眼,见绫墨呆坐在一旁不动,眉头忍不住又要皱起。
绫墨神经反射似的一凛,下意识地就待起身跪下。
“你若是再跪,今天就不用起来了。”夜红绫语气冷凝,透着无情的意味,“很喜欢跪?”
绫墨身体僵住,慢慢坐回了凳子上,垂下眸子,似是在认错。
夜红绫放下了筷子,倚着椅背安静注视着他片刻,不疾不徐地开口:“你是不会吃饭,还是这些饭菜不合你的口味?”
嗓音一贯的淡漠,没什么情绪波动。
绫墨僵硬地摇头:“不……不是。”
夜红绫沉默地看着他,沉冷的眼神明显在问,那为什么呆坐着?
绫墨抿唇沉默了会儿,顶不住那眼神的威压,强迫自己拿起筷子,夹了面前最近的青菜放在自己的碗里,就着白饭一起扒着吃。
夜红绫收回视线,没再看他。
添香心头凛然,殿下这边不需要她伺候,她抬手示意其他侍女都退下,然后转身去沏茶。
膳厅里越发安静,只有两个人吃饭发出的几不可查的轻微声响。
然而过了不大一会儿,绫墨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虽然他尽可能地克制,很安静地低头吃饭,然而夜红绫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呼吸变得加重,若有所觉地抬头,发现绫墨的脸色格外苍白,眉头紧紧地蹙起,额头上遍布着涔涔冷汗。
绫墨似乎并不敢让痛苦流露出来,自始至终强忍着疼痛,低头扒着碗里的饭,甚至疼到罕见地没有察觉到主人朝他投过来的目光。
“怎么了?”夜红绫开口。
绫墨抬眼对上夜红绫微皱的眉头和询问的目光,惶恐不安地离席跪地,身体却止不住一阵阵痉挛,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一颗颗滚落下来,脸色惨白如纸。
“添香。”夜红绫冷冷开口,“请府医过来。”
说话间,少年的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成一团,喘息越来急促而痛苦。
夜红绫放下筷子,神情冷漠地起身把他抱了起来,转身走向偏殿。
绫墨已经疼得没有知觉。
夜红绫把他放在榻上,单手握上他的腕脉,初步试了试,不是中毒。
她伸手探向少年的腹部:“这里疼?”
绫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剧烈的疼痛让他快失去了知觉,听到夜红绫问话,他也只是困难地摇头:“主……主人,属下……属下知罪……”
知什么罪?
夜红绫没理他,纤手朝腹部上方移了移,抵达胃部:“这里?”
绫墨喉咙里发出急促而克制的低吟,身体在榻上直接蜷缩成了虾状。
夜红绫知道找对了地方,虽然还不知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却有温暖的真气自指尖探向他的胃,指尖轻轻按压,一点点缓解着他的痛苦。
第五十四章 胃疾
“殿下,府医来了。”
夜红绫转头,神情淡漠。
府里的陶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走了进来,看到蜷缩在榻上的少年,微微一愣。
这人是谁?
“给他看看。”夜红绫语气淡漠,嗓音透着天生的寒凉,让人脊背一凛。
陶大夫瞬间回神,趋前查看,很快判断出少年不舒服的位置,边把脉边问:“他方才吃了什么?”
“米饭。”夜红绫语气很淡,“还有青菜。”
陶大夫做了一番细查,发现少年自始至终都很安静,就算疼得眉毛都皱起了一起,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眉头却缓缓皱紧:“他有很严重的胃疾,且长期食用生冷食物,导致胃部很虚弱敏感,不能受一点刺激。”
生冷食物?
夜红绫闻言皱眉,神情冷然,目光落向榻上的少年。
也许是因她方才用了一点真气替他暖胃,少年面上的痛苦之色比初时明显缓解了一些,此时安静地蜷卧在榻上,任由陶大夫给他把脉诊断。俊美的脸上还残留着几许冷汗,像一只受了伤陷入困境的小豹子。
诊断了良久,陶大夫问了绫墨几个问题,绫墨抬眸看向夜红绫,似是在询问能否作答。
夜红绫点头。
于是绫墨低眉,语气淡淡地对陶大夫的问题一一作了答。
年过四十眉目儒雅的陶大夫站直身子,眉头依然是蹙得紧紧的,嗓音却是恭敬:“公主殿下,他胃疾很严重,需要用药调理,热食暂时不能用得太多,但也不能再吃生冷食物,以后定要注意。”
虽然他完全不知道这少年是什么身份,但他清楚护国公主虽然性子冷,却并没有虐待人的嗜好,这个少年的胃疾应该跟公主无关。
不过公主性子冷也是事实,身份尊贵又经常出征在外,并不如寻常女儿家心细如发,反倒有点男子的性情,所以陶大夫交代得很仔细,生怕公主听不明白或者听漏了什么。
夜红绫眉头始终都是皱在一起的,神情淡漠,看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
陶大夫把该注意的,该吃的喝的都一一交代清楚,然后又开了药方子正要递给侍女去下去抓药,却听公主殿下淡淡开口:“你去抓药。”
陶大夫一愣。
“抓药,煎药都你亲自动手。”夜红绫没什么情绪地重复了一遍,“不许经过第三个人之手。”
顿了顿,“另外,也不许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陶大夫心里斟酌,恭敬地点头应下:“是。”
说罢,他弯腰打开药箱,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药丸送到绫墨唇边:“先把这个吃下,可暂时缓解疼痛。热食先别吃,等一个时辰之后喝了药再吃饭。”
话音落下,他朝夜红绫微微躬身:“属下先去煎药。”
夜红绫点头。
陶大夫收拾好了药箱,很快转身离开了大殿。
绫墨手里捏着药,抬眼看向夜红绫,“主人……”
“吃了。”夜红绫道。
“是。”绫墨这才把药丸吞下。
药丸晶莹透明,入口即化,还伴随着一点清冽的香气弥散在口腔里。
胃里剧烈的绞痛还在持续,少年却无暇再理会,从榻上起身,转眼跪到了地上:“扰了主人用膳,属下该死。”
夜红绫淡道:“起来。”
绫墨起身,敛眸沉默地站着,面色苍白,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水。
“以前你都吃什么?”
绫墨垂眸,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想了良久,才道:“吃无毒的食物。”
无毒的食物?
夜红绫皱眉,在榻前坐了下来,“比如?”
绫墨又默了一阵,似是在思索,“只要能吃的,什么都可以吃。”
夜红绫:“……”
抬眼看向眼前眉目精致俊美的少年,夜红绫难得这么认真地打量着他。
少年五官是内敛的漂亮,甚至透着一种淡薄如烟般的色泽,放在寻常世家之中分明还是养尊处优的年纪,风度翩翩贵公子,集万千宠爱在身。
寻常打交道的都是诗词歌赋附庸风雅之类,就算学武,也大多循规蹈矩。
而眼前这个少年……
“你来到本宫府里的这段时间,都吃了些什么?”
“吃厨房里的食物。”绫墨低眉回道,“蔬菜,黄瓜,园子里的桃……”
都是顺手就能拿到的东西,无需特意去找,干净无毒。
“生吃?”
绫墨微微抬眼,看到夜红绫淡漠的神情,心里微沉,垂眸点头:“是。”
“你不吃热食?”夜红绫问。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难以回答,绫墨迟疑了好久,才道:“属下不吃热食。”
“为何?”夜红绫眉头越皱越深,“这是神隐殿的规矩?”
绫墨似是想摇头,可想了想,却沉默地点了点头。
夜红绫不由沉默了下来。
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什么好问的。
她不是“何不食肉糜”的昏君,也不是养尊处优不知人间疾苦的闺阁千金,有些事情起初只是不知道,然一旦知道了也就没什么不明白的。
影卫不吃热食不过是为了图方便,没别的原因。
在上位者眼中,影卫的性命不值钱,纵然是花费巨大心力和时间以及巨额银两才培养出来的御影卫,也不算多矜贵,不过是一件可以使用得很顺手的工具,一件杀人利器而已。
他们精心培养出来的工具是为了效忠,是为了执行任务,而不是为了让他们享福——虽然吃热食跟享福远远画不上等号。
但生冷食物随手可得,只要可以下腹且毒不死人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片树叶,影卫都可以拿来充饥,而热食显然没那么方便——尤其是在执行一些特殊任务的时候。
影卫的身体健康状况如何,是否会生病,什么时候死,都不在上位者的考虑之中——因为影卫的价值是有时间和年纪限制的。
他们的黄金时期是十六岁到二十五岁。
一旦超过了这个年纪,影卫的体力逐年下降,训练过程中所受过的伤,中过的毒,产生的影响都会慢慢体现出来,会对身体造成无法逆转的伤害。
战斗力下降的影卫,结局大多只有一个死字。
所以吃生冷时候对他们的身体会造成多大的伤害,没有人会关心,因为他们本就活不了多久。
第五十五章 乖得不像话
殿内安静了良久。
夜红绫注视着眼前这个少年,十七八岁左右,正是影卫最黄金的年纪。
可他们的周期却正如少女最珍贵的碧玉年华,只有短短几年,转瞬即逝。
“主人。”绫墨压抑着心头不安,以及顶着主人所释放出来的威压开口,“属下可以去写字吗?”
夜红绫回神,眉头细不可查地皱了皱,须臾,却点头:“嗯。”
绫墨松了口气:“谢主人。”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偏殿,夜红绫倚着锦榻沉思了片刻,转头吩咐:“添香,传寒卿白到东苑书阁来一趟。”
“是。”
夜红绫起身走出偏殿,去往东苑。
绫墨站在案前,右手执笔写得很认真,虽然他现在身体极为不舒服,但服了陶大夫给的药之后已经有所好转,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影卫对疼痛的承受力本就超乎寻常,寻常的伤痛病痛对他们来委实说不算什么,娇贵这个词从来与他们无关。
连续写了三张纸,一笔一划都极为认真,绫墨边写边在脑子里默念着这个字的发音,想着主人晚上不知何时就寝,今天又是进宫又是胃疾发作,三番两次折腾,只怕完成不了主人布置的功课。
想到这里,绫墨脊背绷紧,忍不住伸出自己不忍目睹的左手看了看,薄唇微微抿起。
若是主人再罚,这两只伤痕累累的手还能承受几下戒尺?
疼痛于他而言倒并非不能忍,可用伤痕累累的手握笔写字,却实在是个折磨人的过程。
夜红绫站在窗前,透着窗户沉默地看着少年脸上难得出现的纠结不安,心头不知怎的,竟是微微一软。
御影卫。
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曾经只是一个词汇,一个隶属于皇族且只听帝王使唤的一个杀人工具,从未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跟个御影卫贴身相处。
且短短几天之内一再打破以往的原则,在一个御影卫身上投放了这么多的关注。
这种现象很是反常。
敛眸掩去眼底情绪,耳畔跟着传来一阵脚步声,夜红绫转头看去,长廊上寒卿白跟添香二人一前一后疾走而来,公子温润,携裹着一身书卷之气。
两人很快走到面前,寒卿白从容不迫地行了一礼:“参见殿下。”
“免礼。”夜红绫语气淡淡,转身走近书阁,“随本宫进来。”
“是。”
寒卿白不知公主找他何事,只沉默地跟着,入了书阁,才发现有个眼熟的少年站在案前写字。
寒卿白不由讶异。
书房本就是府中重地,在很多大家族中甚至算是禁地,护国公主的书房更是寻常之人不能轻易踏进的,可这个少年却能待在这里写字。
他是什么人?跟公主殿下又是什么关系?
心头浮现这个疑惑,却见少年在看到夜红绫刚踏进书阁时连忙放下了手里的笔,离开书案就要跪下。
夜红绫开口:“继续写。”
少年便没有跪下去,只低头应了声是,很快又回到书案前继续执笔。
寒卿白眼尖地发现少年的掌心遍布着可怖的肿痕,明明是极为修长漂亮的手,却因那道道肿痕而变得惨不忍睹。
于是寒卿白心头疑虑更深。
夜红绫性子冷众所周知,跟寒玉锦相爱三年间,从未有除了寒玉锦之外的男子出现在她身边,遭到背叛之后性情变得更为孤僻冷漠,连几位皇子在她面前都得不到什么好脸色。
而这个少年……
外面似乎连传言都没有过,他的存在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是绫墨。”夜红绫淡漠的嗓音响在耳畔,拉回了寒卿白的思绪,“即日开始,你做他的夫子。”
夫子?
寒卿白着实一呆,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夜红绫:“殿下的意思是……”
“他不识字。”夜红绫语气淡淡,“你负责教他习字。”
寒卿白诧异,视线转到书案前少年身上,倒是很快镇定了下来。
其实不该觉得奇怪的。
虽然十七八岁的少年不识字的实在少见,但眼前这位自从寒卿白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就觉得他是个让人看不透身份的人。
写字的姿态很笨拙,起初连握笔都握不好,说他不识字……寒卿白完全相信。
但偏偏这个少年身上又有一种让人凛冽畏忌的气息。
不像个寻常人。
心思微定,寒卿白躬身应下:“是。只是具体授课的程度,还请殿下指示。”
“你自己看着办。”夜红绫道,“本宫不干涉。”
寒卿白默了默。
不是殿下干不干涉的问题,而是他想知道,殿下打算让这个少年学到什么程度?
只是简单浅显的认字就好,还是要熟读四书五经,学个满腹经纶?
他觉得应该只是前者。
公主殿下看起来并没有打算让绫墨去参加朝廷科考的意思。
“殿下。”添香站在门外,恭敬地禀报,“陶大夫把药煎好了。”
药?
寒卿白讶异,谁在喝药?
夜红绫转身走出去,看到端着托盘站在书阁外等候的陶大夫,伸手把托盘接了过来,“晚间再过来给他看看。”
陶大夫点头应了下来。
夜红绫端着端盘返回书阁,把药碗放在书案上,“喝了药再写。”
绫墨规规矩矩地放下笔,双手端起药碗,小口小口地把药喝完,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苦涩一样。
因为照顾到他的胃不能接受太烫的东西,汤药煎好之后,陶大夫刻意等凉了些才端过来,可凉了的药会比热的更苦涩,更难以下咽。
绫墨却跟没有味觉一样,没什么表情地喝完药,放下药碗,继续提笔写字。
看起来十足是个勤快的好学生。
寒卿白静静观察了一阵,心下稍安,觉得这个学生应该很好教,他看起来很安静很配合,不管是写字还是喝药,都乖得不像话。
“这里你看着。”夜红绫转头看向寒卿白,“有问题么?”
寒卿白摇头,微微躬身:“多谢殿下信任,臣定会好好教他。”
夜红绫点头,正要举步离开,却不知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道:“在这里不管你看到什么,都仅止于这间书房。本宫不希望书房里发生的事情,会在书房外的地方被人知道。”
语气淡而冷,透着让人不敢忽视的威压。
寒卿白低眉敛眸,恭敬应下:“臣不敢。”
第五十六章 帝王心术
当天晚上,绫墨一直在书阁写字到子时,才把夜红绫布置的功课写完。
明亮的灯火下,少年辛苦了一个下午加半夜的右手已经彻底肿成了馒头。
而寒卿白也明白了夜红绫临走之时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御影卫,绫墨。
少年除了抄写《三字经》前十句二十遍之外,在宣纸上临摹的字,便是他的身份和名字。
公主显然是不打算让旁人知道他的身份——之所以对寒卿白没有防备,是因为寒卿白如今已是公主府的人。
夜红绫虽然是个不太好相处的人,但对于被她认可做自己人的人,基本的信任还是愿意给的——当然,若是谁要辜负了这份信任,那下场也绝对不会太好就是。
不过寒卿白看着少年不忍目睹的手,嘴角忍不住轻轻一抽,虽然还不知道少年实力究竟如何,可不得不承认,少年这份忍痛的功力实在是强悍。
绫墨自然不知道寒卿白心里的想法,也没兴趣知道。他记得夜红绫的话,怕耽搁了主人就寝时间,功课抄完之后就整理好,立即拿去了红绫苑寝殿,恭敬呈递给夜红绫检查。
夜红绫沐浴之后换了一身白色寝衣,正斜靠着床头看书,绝艳的眉眼在灯火映照下,多了些许平和,少了一些白日里的凛冽寒峭。
少年进来就直接在床前毯子上跪了下来,双手递上了字帖。
于是夜红绫无可避免地就看到了少年肿得惨不忍睹的手。
眼神细不可查地微顿,夜红绫视线微移,沉默地接过他花了好几个时辰抄写好的东西,翻了翻,纤长的手指随意点了个字,“这念什么?”
绫墨抬眼看去,语气恭谨:“贵。”
夜红绫又点了一个。
绫墨答:“杼。”
夜红绫嗯了一声,一张一张检查完,字迹依然算不上好看,青涩而稚嫩,跟初入学的孩童没两样,除了力道大些,下笔重了些,其他真没两样。
不过依然很工整,看得出来用心写了,并且没有因为时辰这么晚了而急躁,很平心静气地完成了这几个字的抄写。
夜红绫说不上多满意,却也并没有再苛责他。
绫墨自然松了口气。
他的双手已经经不起更多的责罚。当然,如果主人真要罚,他也只能接受。
只是他隐隐明了,松了口气的原因也许并不在于是否会挨罚,以前在神隐殿受训与人厮杀时,多少次命悬一线,多少次重伤濒死,甚至神殿殿的严酷刑罚也承受过不止一次,可他从没有如此紧张过。
双手接过字帖,绫墨听到主人淡淡的声音响起:“自己去上药,若是没办法洗澡,红绫苑点个小厮去帮忙。然后去厨房找点东西吃……晚上的药喝了没有?”
绫墨恭敬答道:“喝了。”
夜红绫嗯了一声:“别再吃生冷食物,厨房有熟食,胃暂时受不住热的,可以等凉了些再吃。”
“是。”绫墨认真地应下,恭敬且仔细地把这些话一句句都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便忍不住想,主人真的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
……
五月天气渐热,已经入了夏。
沉寂了七日的护国公主府猝不及防迎来一次喧闹。
皇帝陛下下旨,五月初六在宫中御花园举办一次赏花会,要给护国公主选几个侧君和侍君——
这个消息一出,简直惊呆了满朝文武和帝京臣民。
比起护国公主纳了寒家庶子为侧君这个消息,无疑皇上的决定更让人瞠目结舌。
自古以来从没有女子可以公然纳几个夫婿,就算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也一样。
驸马需要对公主恭敬,是因为公主是皇家血脉,但三妻四妾从来都只是属于男人的权利。女子纵然身份如何尊贵,也得遵守“好女不侍二夫”的规矩。
虽然护国公主夜红绫是个例外。
她除了身份尊贵之外,还拥有并不输给男人的强悍实力,以及不管做什么都无人敢置喙的冷硬无情的脾气。
所以当她纳了寒家庶子为侧君时,旁人除了体谅她被心爱之人背叛的心痛之外,无人敢干涉的畏惧也是一个原因。
可她自己纳一个侧君,跟皇上下旨要为她选侧君和侍君,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就如同律法常说的“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皇子杀人分明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那些王爷权贵们宅子里隔三差五死个侍女不是常有的事吗?
谁被追究责任了?
可心知肚明是一回事,皇上却绝不可能明文下旨说皇子可以随心所欲地杀人。
历朝历代也没有皇上说,公主可以拥有不止一个夫君。
这简直是,简直是…
护国公主府里,接到这个消息的夜红绫反应却是很平静,淡淡说了一声“知道了”,就把宫里来的内侍打发了回去。
“选侧君和侍君?”寒卿白眉头微蹙,眼底多了几分深思,“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夜红绫看起来像是很缺暖床的人?
夜红绫语气淡淡:“帝王心术罢了,无需过多烦扰。”
此言一出,寒卿白顿时明了。
皇上是想借着选侧君侍君这个由头,在护国公主府里安插眼线?
可是,为什么?
“皇上不信任殿下?”
信任?
夜红绫眸色淡漠:“帝王之家,信任这种东西存在过吗?”
寒卿白默然。
夜红绫手执一盏热茶,斜靠在窗前锦榻上,漫不经心地注视着窗外风景,眉眼寒凉色泽萦绕。
借着寒玉锦和夜紫菱的嘴散播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言,除了要整治夜紫菱之外,也算是借此机会试试那位皇帝陛下的心思。
毕竟前世,临死前耳畔听到的那句圣旨,她虽然有**分清楚是真的,却依然想确认有没有一分的可能性是旁人假传圣旨。
可事实证明,即便她是女子,即便皇帝陛下如何信任器重,骨子里依然存着忌惮。
当忌惮变得越来越强烈,是否也就自然而然地起了杀意?
“殿下打算如何做?”寒卿白开口,“当真把人都弄进府里来?”
夜红绫微默,绝艳的眉眼淡漠如雪,嗓音平静,不辨喜怒:“本宫府里安静太久了,热闹一番也没什么不好。”
热闹一番?
寒卿白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表示明了。
第五十七章 两把刀
夜红绫抬眼:“绫墨这几天的功课怎么样?”
功课?
寒卿白神情微顿,眉头忍不住蹙起:“臣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夜红绫眸光沉沉地看着他,似是在等他解释。
“绫墨对于学识的吸收很慢。”寒卿白斟酌着用词,并没有直接说绫墨很蠢,“比起他在武学上的天赋相差千里。”
夜红绫沉默。
“虽然武学天赋好不代表读书也一样聪明,但至少可以证明,这个人不该是愚钝的,而且绫墨意志力强,学东西很用心。”寒卿白道,“可他每日能吸收的东西却很少,目前为止,读书这一块上实在没有天分。”
夜红绫端着茶盏,沉默地注视着窗外景致,眉眼间思绪深沉,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良久,她才淡漠地开口:“没关系,你继续教,他能学多少是多少。”
“是。”寒卿白应了一声,随即又道:“皇上要给殿下选侧夫和侍君一事,殿下可有想过最终会是谁家的男儿来蹚这浑水?”
夜红绫眸心微细,音色寒凉:“权臣之家的儿子,不管是嫡子还是庶子,都拉不下这个脸——除非能得到足以让他们心动的利益。”
寒卿白闻言,不由敛眸思索着这句话的意思。
其实若单论做夜红绫的侧君这件事,对于寻常世家的庶子来说倒也不算多丢脸,而且夜红绫的身份和实力都摆在这里——
尤其对庶子来说,真谈不上屈就。
只是读书人素来清高,而世家子弟也没几个不读书的。
武将之家更是以傲骨自称。
若夜红绫私底下有这么个心思,那么想傍这颗大树的人定然不会少。
可皇帝下旨意义显然就不同了。
直接进宫参见赏花宴,如商品一样让护国公主选,把男子的尊严踩在脚底,不管是自明清高的读书人,还是真正骄傲的武将,都丢不起这个脸。
所以,皇帝下这道旨意到底是什么意思?
若真想送夜红绫几个侍君,大可以直接送来,何必跟皇子选妃似的以赏花会的名头来选?
况且又不是选正宫驸马。
午膳之后,夜红绫在红绫东苑寝居里小憩,顾管家前来禀报:“殿下,晋阳王求见。”
夜红绫眉眼微沉,晋阳王?
“领他过来。”
“是。”
夜红绫起身走到殿外,午时之后的阳关正是炽烈之时,照在身上已经有了明显的灼热感。
举步走上回廊,她沿着曲折的回廊漫然散步,廊外的湖面上波光粼粼,微风拂过,泛起圈圈涟漪。
夜红绫在栏前长椅上坐了下来,凭栏而望,绝艳的眉眼淡漠如水。
一阵脚步声传来。
身姿高挑,着一袭天青色长袍的陆衍之在管家引领下正往此处而来,转眼到了廊上,微微欠身施礼:“公主殿下。”
夜红绫转眸,看到了陆衍之身后还跟了一个少年,不过她并未在意,语气极淡:“坐。”
“谢殿下。”陆衍之笑了笑,在夜红绫对面的美人靠上坐了下来,“臣今日来,是有件事要跟殿下说。”
“什么事?”
“臣身边这个少年,殿下觉得漂亮吗?”
夜红绫皱眉,这才转头去看跟着陆衍之而来的少年。
唇红齿白,眉清目秀。
看起来才十五六岁的年纪。
“这是什么意思?”她淡淡开口,语气不辨喜怒,“要给本宫送美人?”
陆衍之摇头,抬手示意那个少年:“你先退下。”
“是。”
少年转身离开了回廊。
“这个是我的护卫,生得一张娃娃脸,其实已经成年了。”陆衍之道,“臣今日也的确是打着送美人的名义来的,不然怎么会选择大白天过来?但是送了美人,殿下一定会拒收,传到皇上耳朵里,只会以为是我在向殿下示好,没什么其他的影响。”
夜红绫没说话。
陆衍之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展开在夜红绫面前:“这两个少年,才是殿下真正要纳入府中的人。”
夜红绫视线微移,落到他手中的画上。
画中是两个俊美少年在对弈,年纪看起来都在十六七岁左右,一人白衣飘飘,一人红衣如火。
相同的年纪,相似的俊秀五官,眉眼神韵看起来至少有五分相似,很容易让人猜到这是一对双生子。
夜红绫蹙眉,眉眼深不可测。
“皇上下旨给殿下选侧君和侍君,目的其实已经很明显,就是要在公主府中安插眼线。”陆衍之收起画像,不疾不徐地开口,“意图谋反的罪名从夜紫菱的嘴里说出来,皇上固然表面上不信,可心里已然生出了忌惮。”
夜红绫转头看向湖面,眸心泛起寒凉。
皇上的确生出了忌惮。
“这两个少年会出现在赏花会那日名单里,殿下可以把他们纳入府中。”陆衍之解释,“他们不会做出卖殿下的事情,反而会成为殿下身边可用的两把刀。”
两把刀?
夜红绫不由想到绫墨,她已经有了最趁手的刀。
不过…
“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的身份殿下到时候可以亲自去问,他们会告诉殿下。”陆衍之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殿下可有什么想法?”
夜红绫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陆衍之:“你的目的是什么?”
沉寂多年的晋阳王府已经淡出了权臣的圈子,虽跟年轻一代的权贵家嫡子们仍有往来,受到邀请也会参加一些宴会,但在握有实权的权贵眼中,晋阳王府的存在感已经不太强——当然,这就是皇帝想要看到的结果。
晋阳王握有兵权,但一直没机会上战场。
不上战场的武将就如渐渐生锈蒙尘的利剑,早晚会被人遗忘。
可最近晋阳王却三番两次朝夜红绫示好。
陆衍之淡笑:“我欠了一个人人情。”
又是人情。
夜红绫不置可否,语气平淡:“本宫不太喜欢照着别人安排好的路去走。”
陆衍之沉默片刻,“臣只是提个建议,等赏花会那日殿下可以亲自了解一下他们二人。知道底细的人纳进来也放心些,至少不会有人时不时地破坏殿下的心情。”
顿了顿,“若殿下不满意,也可以换别的人。臣不强求。”
第五十八章 余情未了
就算强求也强求不了。
夜红绫的性子,可不是谁让她做什么她就一定会去做的。
有些事情是否会去做,是否愿意去做,都得看她自己的心情,以及她对这件事的判断。
该说的话都说了,陆衍之没有久留,很快就告辞离去。
夜红绫独自在廊上坐了一会儿,注视着湖面,绝艳的容色泛着如冰雪般沉静淡漠的色泽。
傍晚时分,刑部来人请护国公主去一趟,说是有些细节需要公主配合确认一下。
夜红绫心知肚明是为了寒玉锦的案子,心里也清楚寒玉锦就算屈打成招也不可能就这么干脆地认下刺杀公主的罪名。
他不是个蠢人,只是眼下形势比人强,不招便会多受罪,且寒家已经如此,想办法减轻罪责才是当务之急。
夜红绫到了刑部,刑部尚书丁昌亲自出来迎接,并告诉她审问寒玉锦的结果出来了,寒玉锦承认刺杀护国公主,但一口咬定并非有意,而是当时因离别在即心里伤怀,忍不住喝多了酒有些神志不清,才会误对护国公主下手。
丁昌让夜红绫看了供状,并询问是继续审,还是就这么呈交给皇上?
夜红绫神色寒峭,冷眼看了供状,也看到了寒玉锦如今的惨状,白色囚衣上遍布道道鞭痕,脸颊上有鞭子甩过留下的血痕。
神色惨白而憔悴,双眼无神,跟以往俊雅温润的模样判若两人。
显然是受了不少刑。
沉默了片刻,夜红绫道:“就这么呈上去吧。”
丁昌闻言,忍不住就有些遗憾。
看来护国公主对寒玉锦还是余情未了,所以才这么轻易的就放过他,毕竟误伤公主跟刺杀公主的罪名是绝对不一样的。
然而真的是误伤吗?
离心口要害那么近,这误伤也伤得太准了,仅仅差一点就没要了护国公主的命。
其实丁昌还是希望夜红绫能让他继续审,他不嫌麻烦,多审一天,对寒家都只有坏处没有好处,趁此机会把寒家一举击垮才是最好的结果。
不过很显然,公主看到曾经心爱之人如此惨状之后,显然是有些不忍心了。
丁尚书自动脑补出护国公主对昔日心爱之人余情未了的剧情,然后想着既然是误伤,那就不存在刺杀的罪名,只要公主不追究,应该也不会牵连到家人。
所以,寒御史是不是就要官复原职了?
想到这里,丁昌心里微沉。
其实他完全猜错了夜红绫的心思。
余情未了这一点是绝对不存在的,夜红绫这个人跟别的女子不同,要是喜欢就会不顾一切地喜欢,为对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若是不喜欢了,那就彻底陌路。
拖泥带水不是她的风格。
之所以不想继续审,一来是因为寒玉锦刺杀她的事情本身并没有发生,就算要发生也是在四年后,而现在来说,寒玉锦最大的错就是欺骗她,亵渎她的感情。
并且夜红绫并不打算让寒家这么快就玩完。
除掉一个沈家,寒翎失去了禁军统领的职务,寒御史就算不受牵连也不可能再官复原职。
眼下已经足够。
狗逼急了还会跳墙,况且她要对付的人不仅仅一个夜萧肃和寒家。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皇帝在受到呈供之后,简单询问了丁昌几句,在听到夜红绫认可了这口供之后,显然也颇为意外。
误伤,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上次桃花山一行闹出的风波之后,红绫亲口说过寒玉锦喜欢的人是紫菱,他接近她是为了让红绫争夺兵权来帮助三皇子,最后因为婚事遥遥无期,耐心告罄又被识破了意图,所以才要杀了红绫。
这说明寒玉锦是故意而非误伤。
寒玉锦如今也承认了此事的确是他所为,那就更坐实了这件事,至于说误伤——很显然,不过是狡辩罢了,目的是把罪名减到最低,且不必牵连到寒家父兄。
“红绫对他倒是宽容。”坐在龙椅上,皇上沉默地看着供状,“居然就这么认可了这份供状。”
“依臣判断,七公主是在看到寒玉锦所遭受的罪之后,于心不忍,不打算再追究了。”丁昌语带喟叹,“七公主其实是个面冷心软之人。”
面冷心软?
皇上沉默片刻:“喜欢了三年,一时真要放下也的确有点难度。”
不管是误伤还是真的刺杀,此事夜红绫都是受害者。
皇帝揉了揉眉心:“寒玉锦杖责五十,放回去吧。”
既然红绫都认了是误伤,那显然是不打算再追究了,皇帝也不想再因为寒家一事弄得乌烟瘴气。
“臣遵旨。”丁昌垂首,“既然寒家二公子的罪责已经追究完,寒御史和寒家长子的禁军统领一职……”
禁军统领?
景帝皱眉:“禁军统领现在不是韩墨?”
许是明白丁昌的意思,景帝接着道:“红绫认可了误伤的说法,是对寒玉锦的仁慈大度,可寒玉锦刺杀公主是事实。寒御史教子无方,免除寒家在朝上的一切职务,以后做个闲散的皇亲国戚就好,没必要再多折腾。”
这是对寒家的惩罚。
至此,寒玉锦刺杀夜红绫一事终于宣告结束,寒家也算是彻底凉了。
丁昌暗自松了口气,恭敬地道:“臣明白了,寒玉锦一事臣这就回去处理。”
说完,躬身告退。
闲散的皇亲国戚,是因为寒家是皇后的娘家,不管皇上现在对皇后是什么态度,只要皇后没被废,寒家就永远是皇亲,这点无可改变。
但闲散的皇亲,哪比得上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权臣来得威风?
况且寒家失势,对三皇子来说可是致命的打击。
丁昌走出御书房,灿烈的阳光使得他下意识地眯起眼,心里却忍不住在想,几位皇子都成年了,也该到了册立储君的时候。
不知皇帝的心里,属意的究竟是谁?
御书房里,景帝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语气淡淡:“沈家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沈卓贪污一事已经确凿,是廷王在负责。
大理寺则正对沈家次子沈泉杀人一事做最后的取证。
孙平恭敬垂首:“大理寺今日刚在沈家宅内一颗老树下又挖出了一具女尸。”
第五十九章 有求于你
又挖出了一具女尸?
景帝神色骤冷:“让顾航尽快查完这件事,沈家该处置的都给朕处置了,不许任何人求情!”
孙平低眉:“奴才遵旨。”
景帝目光落在龙案上,伸手从一摞奏折中抽出一份情报,展开看完之后眯了眯眼:“晋阳王今天去了护国公主府?”
孙平一愣,随即摇头:“这个奴才倒不是很清楚。”
景帝也没指望他知道,盯着情报上的内容若有所思:“陆衍之去给红绫送美人却被拒收?孙平,你来分析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啊?”孙平吃了一惊,“晋阳王给七公主送美人?”
景帝神色微妙,沉默一瞬,改口道:“美少年。”
哦。
孙平拧眉猜测:“七公主如今手里已经没了兵权,晋阳王想来也并非抱着示好的意图……应该是桃花山一事,让晋阳王觉得对公主殿下心有愧疚,所以想补偿一下?”
只是这样?
景帝不置可否,把情报随手放在一旁,“给红绫准备的少年怎么样了?”
“暂时还不多,只有六七个适龄的少年。”孙平道,“世家子弟大多骄傲……”
“骄傲?”景帝冷笑,“能有机会服侍护国公主,乃是他们前世修来的福分。”
孙平:“……”文武百官可不这么认为。
景帝眉眼微沉,独自思索了片刻,“让韩墨过来一趟。”
孙平领命:“是。”
……
沈家的事情已经惊动了整个皇城。
寻常世家的公子们就算如何放纵,最多也就是把身边服侍的貌美丫头收做通房,受宠一些则提个小妾什么的,有几个人会丧心病狂到把丫头折磨完了之后还毁尸灭迹?
沈府接二连三挖出的女尸都是卖身入府的丫鬟,年纪最大的不超过十八,最小的才十三岁,正是女子一生中最珍贵的碧玉年华,却如此凄惨地死在一个恶魔的手里。
外表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私底下竟是如此凶残恶毒,简直让人瞠目结舌又令人发指。
大理寺卿顾航带人查了数日,并牵着大狗在沈府搜罗了数圈,直到确定这是最后一具尸体之后才开始结案。
而涉嫌了贪污受贿、中饱私囊、卖官卖爵的沈卓已经被下了大牢,牵连了府中家眷二十余人。
原本按照律法来说,府中主人犯事,下人都会受到牵连,然而从井里和树下挖出的八具年轻女尸却让人明白了沈府下人在这些贵人主子眼中如同蝼蚁一般低贱、随手可处置的悲惨境遇。
顾航上书皇帝,沈家父子十恶不赦,下人却是无辜,请求陛下免除他们受到株连的罪责。
皇帝同意了。
于是沈家从当家主人沈卓夫妇、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沈卓的心腹管家,以及主母院子里的心腹嬷嬷、两位少爷院里的打手护院和心腹小厮,共计五十六人皆被打入了大牢。
大理寺连夜彻查沈家的案子,终于在五月初三早上整理成详细的奏章呈上了天听。
皇帝沉着脸看完,眉眼泛上了几分冰冷之气,朱笔一挥,定于秋后问斩。
借着寒家的势曾显赫一时沈家,就此宣告落幕。
秋后问斩。
夜红绫斜倚着红木雕花贵妃榻,望着窗外绵绵细雨,绝艳沉静的眉眼萦绕着凛峭的气息。
沈家已完,寒家被斩断一臂已成定局,沈卓与沈渊父子的职务空置了下来,该由谁来替补上?
耳畔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夜红绫眸光微转,瞥见寒卿白撑着一把伞从雨瀑下走了过来。
男子白衣翩然,一身清贵明华。
夜红绫神情丝毫未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寒卿白走到廊下收了伞,掸了掸袖口和衣摆下方的水渍,抬脚走了进来。
“殿下。”寒卿白从袖子里拿出一物,是一份标有寒家记号的请柬,“明日家父寿诞,寒翎送帖子过来让臣回去一趟。”
这是顾管家刚送到他手上的请帖,寒卿白拿到帖子后大致看了一下,连片刻犹豫都没有,直接就带着请帖来找了夜红绫。
他父亲的五十大寿的确到了,这份帖子是寒翎差人送来的,请他回去给父亲拜寿。
寒家如今情势不太好,他的父亲和兄长寒翎都被停职在家,寒玉锦刺杀公主的罪名改为酒后误伤之后,被杖责五十之后送回了府。
丁昌跟寒家不对付,寒玉锦这五十杖责挨得不轻,生生被打去了半条命,如今正昏迷着。
据说伤到了骨头,起码得三两月才能下床。
而寒夫人的娘家沈氏一族已经被打入了天牢。
寒家如今根本是一片愁云惨雾,大概谁也没有料到短短三两月,曾经威风凛凛连皇上都要给三分面子的寒家会落到这个地步。
这个时候父亲还有心情摆宴贺寿?
寒卿白摇了摇头,在这个节骨眼上摆宴贺寿是不可能的,就算只是自家人凑在一起吃个饭,大概也完全没有这个心情。
寒卿白挑唇,盯着请帖看了好半晌,怎么看都觉得这是一场鸿门宴。
但,就算明知是鸿门宴,他也该回去。
“穆国以孝治天下,寒翎既然送来了帖子,你自然该回去一趟。”夜红绫语气淡淡,说话间,目光还落在窗外湿漉漉的草地上,“你的父亲是有求于你。”
寒家和沈家如今的处境实在是雪上加霜,不管是寒御史还是寒夫人,能求的人只剩下一个寒卿白。
“臣也是这么想的,但……”
“是否要答应,你可自行斟酌。”夜红绫道,“本宫对你没有任何要求。”
她的声音太过寒凉,不是刻意,而是天生如此,好似没有一点温度,让人心悸。
寒卿白一时语默。
静了片刻,他微微垂眸:“臣明白了,多谢殿下提点。”
顿了顿,“臣告退。”
夜红绫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寒卿白走到殿门处,沉默注视着门外淅沥沥的小雨,俊雅的眉眼染上了些许迷离之色。
他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高高在上的嫡母和兄长,终于也落到了如今的下场,开始有求于他了么?
他这个卑微庶子如今也果然是……飞上了枝头?
寒卿白讽刺地扬了扬唇,抬脚跨进了雨幕中。
第六十章 酒不醉人
夜凉如水。
细雨渐渐止了,微风从镂空雕花的窗棂拂进来,丝丝缕缕拂过脸颊,绕过发梢,泛起如水般沁人的凉意。
寝殿内沉香袅袅。
夜红绫一个人坐着,精致如画的眉眼安静而淡漠。
“殿下。”翎影踏着微雨而来,在窗前跪下,“一盏茶之前,罗将军在军营外被重伤掳走。”
夜红绫霍然起身,眉目凛冽:“谁下的手?”
“内廷第一高手,崇峻。”翎影回道,“他没有亲自出手,但下手的人出自他的府中。属下得知情况时,罗将军已经受伤昏迷,两名死士带着他去往的方向正是长阳侯府。”
夜红绫眼底浸了霜,嗓音如裹了一层冰凝:“此事惊动了多少人?”
“并未惊动谁。”翎影回道,“西郊军营附近寻常人不得靠近,出自长阳侯府邸的那两个死士行动很快,悄无声息就把罗将军带走了。”
语气微顿,“伤了罗将军的利器是长阳侯府死士专用的弯刀,刀上涂了一层迷药。”
“凤羽怎么样?”
“凤将军那边没什么事。”翎影道,“但属下为了以防万一,安排了几个人保护他。”
夜红绫嗯了一声:“你今晚先去凤羽那边盯着,别让他也中了暗算。”
“是。”恭应一声,翎影起身消失在雨幕中。
刚停下的小雨又淅沥沥下了起来,雨幕中灯火氤氲,树影婆娑,点点星光摇曳。
夜红绫负手立于窗前,绝艳的容颜泛着琉璃般纯净却蚀骨的冰冷之色。
须臾,淡淡开口:“绫墨。”
房梁上飘下一道身影,伏跪于地:“主人。”
夜红绫转身往殿外走去,语气很淡,淡得只听得出无情:“随本宫去长阳侯府一趟。”
绫墨应声:“是。”
……
长阳侯崇峻在帝京是个无人敢惹的人物。
此人武功卓绝,曾是内廷高手出身,因长相俊美又常年在太后宫外当差,数次护佑太后有功,渐渐成了太后身边最得宠的男子。
他不是内侍,却拥有自由出入慈安宫的权力。
他不是权贵,却被封了侯爵,威风凛凛甚至凌驾于很多朝廷重臣之上。
文臣武将私下里皆看他不起,可若非万不得已,也绝没有哪位大臣愿意得罪他。
太后对长阳侯的宠爱无人不知,当今天子对这位生母太后又极为孝顺,对她宠爱一个男子且封了对方爵位的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人谁还敢置喙?
开府封侯,出入后宫呼风唤雨,仗着太后的宠爱连皇亲国戚都不放在眼里,帝京权贵家公子无不避其锋芒。
所幸崇峻手握多大的权力也只限于内廷,满朝文武素来与他井水不犯河水,并不轻易开罪于他,这两年倒是一直相安无事。
服侍太后之余,这位长阳侯最大的乐趣是养死士和美人。
死士用来替他做事,美人用来享乐。
日子过得比正经的皇子还惬意。
雨势渐大,初夏的夜里泛起丝丝微凉气息。
点点灯火连成一片,照亮深府大宅里的奢靡华贵,富丽堂皇的主屋里丝竹声悦耳,美酒香醇,美人环绕。
角落里的桌案上狻猊小兽熏香炉散发出缕缕青烟,屋里沉香、酒香与美人身上的胭脂香味交织在一起,迷乱奢华,极致的享受蛊惑着心魂,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沦。
府邸的主人长阳侯身体懒懒地倚着白玉屏风坐着,左右美人白皙玉执着金樽玉盏,殷勤地伺候着。面前宽敞的红毯上,貌美的舞姬扭动着纤细水蛇腰,舞一曲妖娆艳舞,眼送秋波。
崇峻的眼神有些迷醉。
帝王之位算什么?
权倾天下又算什么?
富贵在手,美人在怀,这样的日子才真正快活似神仙。
“爷,来喝酒……”左边绯色轻纱薄裙的美人执着酒盏,红唇轻启,媚眼如丝,“酒不醉人人自醉,爷生得真好看……”
崇峻偏头,轻佻地勾了勾她柔美的下巴:“你醉了吗?”
美人嗓音婉转勾人:“是啊,奴家醉了呢。”
“爷,吃葡萄嘛……”右边的美人纤长手指剥了一粒葡萄,讨好地送到崇峻嘴边,“又大又甜的葡萄,爷尝尝吧?”
崇峻张嘴吞下,并猛地堵住了美人的唇,把到嘴的葡萄送进了美人嘴里:“好吃吗?”
美人娇颜微酡,羞涩地轻锤了他一下:“爷真讨厌……”
长夜漫漫,富贵奢靡让人迷失。
骤然一阵冷风刮进,吹乱了美人的发丝,伴随着几丝雨夜的湿气,一道黑影如抛物线般急速划过视线,砰的一声巨响,狠狠地砸碎了眼前的几案,杯盏果盘霎时碎了一地。
空气瞬间安静凝滞。
美人们神情一僵,随即花容失色地尖叫出声:“啊——”死人!
崇峻脸色一变,蓦地抬眼看去。
漆黑的夜,淅沥沥的小雨。
廊前明灯下,一袭深沉玄衣长袍身影缓缓踏上石阶,那纤瘦峭拔的身影,那凛冽锋锐的眉眼,那绝艳如画的容颜,周身流露出让人望而生畏的森然气势。
护国公主,夜红绫。
崇峻瞳孔骤缩,沉默而阴鸷地盯着眼前清丽冷漠的女子,恍惚觉得心口又疼了起来。
“护国公主殿下。”须臾,他缓缓站起身,力持镇定地理了理鬓角发丝,唇角勾出一缕玩味的笑意,“这么晚了登门,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
夜红绫抬眸,眼底浸润着透心的寒意。
身后不断落下的小雨在地上折射出点点金光,衬着眼前这女子清冷绝尘,恍如天上玄女。
崇峻心头一阵不祥,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方才撞碎了几案的尸体——他府中的死士。
看清了死士面容,他脸色猝变,一颗心骤然下沉。
“你知道本宫来的目的。”夜红绫开口,语气平铺直叙,却淡漠无情,“若不想本宫拆了你这府邸,现在把人交出来。”
话音落下,崇峻突然间就冷静了下来。
唇角微扬,他笑得冷而深沉:“原来公主殿下是为了罗将军而来。”
夜红绫没说话。
“公主已经交了兵权,却对罗将军的安危还如此上心,且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语调微微拖长,崇峻眼底划过一丝异芒,“公主府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第六十一章 生不如死
夜红绫凤眸淡挑,沉默地跟他对视着,眼底透着俯瞰蝼蚁般的漠然和不屑。
崇峻受不了这样的眼神,表情逐渐变得阴鸷:“公主殿下这是根本没把本侯放在眼里么?”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太熟悉了。
每一次,从他刚刚成为内廷第一高手那年开始,每一次遇到这个女子,他都能从对方眼神里看到极致的漠然和无情,把他当成空气一般忽视,连眼梢都吝于施舍一下。
那时崇峻就在想,这个女子太高傲了,简直把目空一切发挥到了极致…只因她出身皇族,天生比人尊贵,所以就该如此高高在上,骄傲地把所有人都踩在脚底践踏?
他咽不下这口气,不惜一切代价开始努力往上爬,不在乎任何方式,哪怕是去讨太后欢心——
天生一副俊美皮囊占了优势,又入了内廷当侍卫,武功高超,想要得到太后宠爱并不难,几次护驾有功就可以做到。
他坚信,等他以后也成了人上人,这位公主殿下必定要高看他一眼。
然而后来他却发现,她根本是天生性子冷,比男人还冷,她的眼底从来装不下任何人。唯一能教她展露一点温柔的人,只有寒家那位嫡次子。
甚至为了那位寒家二少爷,她居然以一介女儿之身披甲去了战场。
三年战功换得一身荣光,她的性情和脾气没有丝毫软化,反而在战场上染了更多的冷酷杀伐之气,他忍不住想,寒家二公子那种文弱的公子哥,跟她这样冷硬的性情压根格格不入,以后怎么相处?
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绝不可能融合到一起。
最后果不其然,两人这么快就闹掰了,还反目成仇。
这几年因着夜红绫喜欢寒玉锦,崇峻一直压抑着起初对她的愤恨和那种征服的心态,克制久了渐渐就成了习惯。然而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纵然表面上对太后言听计从,一切以三皇子和寒家的利益为先,可事实上,他却每天都在期待着她跟寒玉锦反目,有时候甚至恨不得亲手去拆散他们。
然后终于等到了机会,他却发现自己无从下手。
对,无从下手。
即便他如今已是人人畏惧的长阳侯,即便他深受太后宠幸,掌管着内廷大权,即便他的容貌比起那位寒家嫡子并不逊色,这位护国公主依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崇峻觉得很挫败。
不过很快,他想到了被他抓来的罗辛,看向夜红绫的眼神里不由多了一丝热芒。
原本只是想从罗辛口中问出一点什么,以及利用他做些什么,却没想到会引来夜红绫——他以为这位护国公主殿下不会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今晚才发现原来是他疏忽了,她心里也有在乎的人。
玄甲军将士就是她所在乎的。
想到这里,崇峻心头突然似是被猫抓似的,迫不及待地想做些什么来让自己一直以来被压制的冲动得到释放。
定了定神,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并扬起一抹闲适而玩味的笑意,不疾不徐地抬脚走了两步,嗓音低沉而透着魅惑意味:“公主殿下想要拆我这侯府,只怕不太可能做得到,但本侯若想杀了罗辛,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夜红绫冷漠看着他,依然是看蝼蚁的眼神,不带一丝情绪波动。
崇峻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戾气,伸手欲挑起夜红绫的发丝,然而白皙的手指尚未触及夜红绫鬓角,手腕却蓦地被一股大力攫住。
“你的伤势应该还没痊愈。”夜红绫语气冷峭,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手腕折断,“你觉得自己是本宫的对手?”
崇峻手腕疼得几乎要碎掉,脸色发白,却阴阴一笑:“你不敢杀我。”
夜红绫眉眼冷漠如霜。
“你不敢杀我。”崇峻生怕夜红绫没听到似的,语气坚定又自信地重复了一遍,“别说本侯这府里高手如云,便是太后那里你也交代不过去。七公主殿下是个聪明人,应该不会做这么蠢的事情才——”
咔嚓。
夜红绫面无表情地折断了他的手腕。
崇峻神情蓦地僵住,所有未说完的话尽数堵在了喉咙里,随即慢半拍地张嘴发出一声鸭子濒死前的痛苦闷哼,脸色骤然惨白。
把擒在夜红绫手里的手腕软软地垂着,崇峻急促而痛苦的喘息着,不敢置信地盯着夜红绫,疼得牙齿都在咯咯作响:“你……你居然真的……”
“本宫不会直接杀了你。”夜红绫嗓音如浸冰凌,冷得教人胆寒,“但本宫会让你生不如死。”
话音刚落,崇峻身体蓦地如流星般朝外窜去。
想逃?
夜红绫身子一闪,手里不知何时蓦然多了一条鞭子,鞭子如灵蛇般从身后缠上对方的脖颈,用力一扯。
砰的一声。
这位威风凛凛的内廷第一高手狼狈地摔倒在地上,受伤的手腕撞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他脸上冷汗如瀑般冒出,一口气死死憋在肺腑差点上不来,喉咙里不断发出急促的喘息。
脚步声沉稳,一步步如踩在他的神经上。
夜红绫不疾不徐地走到他跟前,盯着眼前冷汗涔涔的男人,嗓音很淡,却让人肌骨生寒:“本宫说了可以让你生不如死。如若不信,你可以试试。”
殿内几个女子面色慌乱,瑟瑟发抖地缩在屏风角落里,娇美的小脸上尽是恐惧不安之色。
灯火通明的主院里,这座府邸的主人此时像是一头陷入困境的野兽,迫不及待地想把夜红绫撕碎,可自己又是如此狼狈不堪,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威风显赫。
“夜……夜红绫……”他阴鸷地咬牙,语气森森,“你会为你今日做出的事情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
鞭子蓦然被收紧,崇峻瞳孔睁大,脸色因呼吸困难而涨成了青紫。
“罗辛在哪儿?”
波澜不惊的淡漠声音响在耳畔,让崇峻恍惚生出了一种幻觉,夜红绫真的会杀了他,真的会。
这个认知终于让他感到恐惧,“你……你把鞭子拿……拿开,我告……告诉你……”
第六十二章 背后使阴的
夜红绫纹丝未动。
崇峻伸手抓住缠着他脖子的长鞭,努力想发出声音喊人,然而今晚的侯府却实在安静得出奇,让他心头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养在府里的护卫不可能如此不济,主院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居然都没听到?
为什么没有人过来?
“罗辛在哪儿?”夜红绫又问了一遍,嗓音冷漠,“如果你需要本宫折了你另外一只手,大可以继续拖延,本宫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如果可以,如果他能做到,这一刻崇峻是真想把夜红绫拖到地牢里折磨,最好能折磨得她奄奄一息,让她发出求饶的声音,让她也尝尝卑躬屈膝的滋味,而不是永远这么冷冰冰高高在上。
可是他做不到。
崇峻不想再多吃苦头,他一直相信识时务者为俊杰,也一直坚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所以他很快开口,嗓音似是被刀刮过一样嘶哑难听:“罗将军在……在地牢……”
夜红绫冷冷的,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带本宫去。”
崇峻闭了闭眼,压下愤恨和屈辱,只得亲自带夜红绫往地牢方向走去。
路上他一直在找机会挣脱束缚,可夜红绫手里的鞭子始终如钢铁般紧紧箍缠在他的脖子上,无法挣脱,却又恰好留给他一丝呼吸的余地,让他不至于因窒息而亡。
崇峻倒真是个识时务的人,没敢欺骗夜红绫,一路把她带到了地牢入口处。
刚走下沉闷安静的地牢,夜红绫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骂:“哪个天杀的混账敢算计老子?!有本事跟老子一决高下,使这种龌龊的手段算什么本事?”
夜红绫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了过去,罗辛好像才刚刚醒过来,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恨恨地踢了一脚牢门:“要是让老子知道是谁在背后使阴的,老子非阉了他不可!”
听着中气十足的声音,显然没什么大碍。
“罗辛。”
清凌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瞬间让牢房里炸毛般叫嚣的人安静了下来。
罗辛转头看到了夜红绫,脸上顿时浮现诧异:“殿下?”
喊了这两个字出来,然后才又看到他家殿下手里还拽着个人…看起来挺狼狈的,脸色青紫,发丝凌乱,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
这是谁?
再定睛一看,罗辛震惊了:“长阳侯?”
这是怎么回事?
“把牢门打开。”夜红绫这句话是对崇峻说的,语气带着漠然的命令。
罗辛皱眉,“殿下,这是怎么回事?长阳侯在背后算计老子?”
夜红绫没说话。
崇峻想说自己没带钥匙,可夜红绫的手段他已经领教过,此时他还真没撒谎的胆量——他担心夜红绫会像刚才折断他手腕一样直接扭断他的脖子。
况且他的府里守卫严,这地牢设在自己寝居下面,寻常人根本进不来,连看守的人都不需要,钥匙一直都带在他自己的身上。
手按在自己腰上,他开始谈条件:“公……公主先放开我。”
回应他的,是夜红绫蓦然把他按倒在牢门上,强硬地从他腰间夺了钥匙扔进去给罗辛,“自己开门。”
罗辛压下心头疑问,拾起钥匙把牢门打开,走了出来。
转头看着整个人被按贴在牢门上的长阳侯,罗辛伸手一把抓住他的头发:“长阳侯不在宫里伺候太后,居然把主意打到老子头上了?怎么,您的太后老人家没能带给你刺激?”
崇峻疼得闷哼:“人……人我已经放了,公主殿下……还请说话算话。”
夜红绫因罗辛的荤言荤语而皱眉,却没说什么,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瓷瓶递给罗辛。
罗辛接过瓷瓶,显然不用问也知道他家殿下是什么意思,拔开瓶塞,从瓷瓶里倒出一粒黑色小圆粒,直接掰开崇峻的嘴送了进去。
崇峻呜呜地摇头挣扎,试图把不明物吐出来,然而那黑色小圆粒入口即化,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苦涩药味直侵喉咙,让人几欲作呕。
夜红绫鞭子缠着崇峻的脖子把他推进了牢房,然后锁上牢门,眸光冷冷从他身上掠过,语气冷淡如水:“若还想多活几年,以后别再做蠢事。”
话落,转身离开了地牢。
罗辛冷眼看着正狼狈趴在墙角大喘气,并伸手抠喉咙的某男宠,不屑地冷笑:“别白费力气了,你现在就算吐个天昏地暗,该中的毒也已经中了。放心,暂时死不了人,只要以后别再犯蠢,解药自会定期送上。”
说完正欲离开,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对了,千万别去你的太后老人家那边告状,否则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说罢冷哼一声,加快跟上了夜红绫的脚步。
出了地牢才发现府邸里安静得有些诡异,罗辛转头打量了一番:“殿下,这里是长阳侯府吧?”
而且看眼前这奢华的布局,应该是长阳侯的主院,太后男宠崇峻的住处。
夜红绫沉默地点头,抬脚走上石阶穿过长廊,往主院外面走去。
“崇峻府中不是养了很多护院?”罗辛皱眉,“怎么主院发生这么大事情,府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些护院莫不都是养假的?
夜红绫没说话,脚步沉稳,走路的速度很快却并不显急躁,就像平时在自己府上走路一样,带着几分沉着冷然。
长阳侯崇峻居住的主院外围是一片竹林。
穿过竹林小径走到外面,远远的就看到一个黑衣少年沉默地站在桥上,峭拔凛锐,如黑夜里散发出森冷寒芒的一柄刀。他的左右前后包围着乌压压的护院,个个虎视眈眈……却又底气不足。
而比起包围在周遭的人,地上躺下的更多,横七竖八,堪称尸横遍野。
罗辛瞬间明白了为何府中这么安静。
原来是有人阻拦了护院的脚步。
府中灯火点点,映着桥下湖面上波光粼粼,夜风拂过湖面荡起圈圈涟漪,而原本干净清澈的湖中却落了不少尸首,平白污了这片漂亮的湖景。
夜红绫走上小桥,站在桥上的黑衣少年转过身,微微低头:“主人。”
第六十三章 阴沟里翻船
夜红绫嗯了一声,语气淡淡:“走。”
“是。”绫墨应了一声,“主人,这些人是否还要留着?”
夜红绫语调很平静:“他们既已看过你的脸,便没有再留着的必要了。”
此言一出,罗辛正要去打量少年的视线蓦地一转,落向了斜挂着一具尸体的桥栏。
看过他的脸,就没有再留的必要?
那为了小命着想,他还是压下自己的好奇得了,虽然他很想知道这个凭一己之力就能让长阳侯府所有护院全军覆没的少年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有这么厉害的身手?
而殿下身边,又是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厉害的一个少年?
不过比起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小命比较重要。
心头揣着几许疑惑,罗辛一路沉默地跟着夜红绫走出到了护国公主府,夜深人静的时候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侯府外又被夜红绫的暗卫封锁住,不担心引起什么麻烦。
今晚遭到重创的长阳侯崇峻,天亮之后将再不复往日威风。
回到公主府,罗辛跟着夜红绫进了红菱苑,终于忍不住问出心头疑问:“长阳侯把属下带去他的府里,是有什么目的?”
夜红绫没说话,反而是转过头,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没受伤?”
“没……”罗辛正要说没有,嘴角却忽然沁出一丝鲜血,随即一手捂住腰部,另外一手急急扶住桌角,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如春笋般冒了出来,“属下好像……好像伤到了……”
说着,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过去。
刚踏进殿内的绫墨闪电般伸手扶住了他,并抬眼看向夜红绫:“主人?”
夜红绫皱眉,沉默地盯着罗辛嘴角的鲜红,须臾,目光微微下移,清楚地看到他捂住腰部的指缝里慢慢渗出血来,鲜红的色泽,刺眼得很。
“把他放到偏殿床上躺着。”夜红绫淡淡道,并冷声吩咐:“来人,请府医过来一趟。”
“是!”
罗辛很快被安置在床上躺着,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眉头皱得紧紧的:“真他娘的见了鬼,方才还好好的…为何突然间伤得这么重?”
夜红绫站在一旁,眸光深沉:“伤你的刀上抹了药,除了使人昏迷之外,应该还有暂时止血的功效。”
所以他重伤之后并未流太多血,且因为药效尚未完全褪尽,刚醒来时没有感觉到疼痛,这会儿药效过去了,才察觉到受了这么重的伤。
罗辛有些虚弱,跟在长阳侯府地牢里刚醒来时判若两人:“殿下,长阳侯为何要抓我?”
夜红绫瞥了他一眼,正要说话,陶大夫恰好来了。
提着个药箱走了进来,看到夜红绫站在偏殿,陶大夫微微躬身行礼:“殿下。”
夜红绫嗯了一声:“伤患在床上,去给他看看。”
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腰部受了伤。”
“是。”
陶大夫转身走到床前,看到床上躺着个脸色苍白的男子,定神一看,很快认出了对方是以前常来公主府的罗辛将军,不由诧异。
“罗将军受了伤?”
罗辛虚弱地嗯了一声:“阴沟里翻船,被人暗算了。”
陶大夫闻言也没再问什么,视线落到他的腰部,掀开衣服看到伤势,顿时一惊:“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夜红绫也看到了,腰部深可见肉的一道伤痕触目惊心。
弯刀这种兵器是靠劈和砍,且因为弯度的问题,会使得伤口更严重,况且使刀的死士武功本就很高,伤势自然不会轻到哪里去。
陶大夫拧着眉检查了一番,很快松了口气:“还好,没有伤到要害。”
腰部绝对是个危险又脆弱的地方,稍有不慎就有可能造成致命危险。
“殿下,属下受伤的事情凤羽不知道吧?”罗辛抬眸,“玄甲军接下里的例行操练该怎么办?”
夜红绫沉默,眉眼泛上寒凉。
玄甲军左右两位将军少了一个,必然需要原因,这个时候若说遇上刺杀那定要追查刺客。
可长阳侯今晚也出了事。
两件事赶在一起,容不得旁人不怀疑。
偏殿内一时沉寂,只有府医安静地给罗辛处理伤势时发出的一点声音。
“陶叔,我这伤势需要养多久?”
陶大夫专注低眉,把他的伤口从里到外清理干净,虽然动作尽可能地小心,却依然让罗辛疼得冷汗淋漓,不断地咬牙吸气。
“要一个月吧。”从药箱里拿出纱布,陶大夫给他的伤口里外铺上一层上好的金疮药,然后开始包扎,“伤口不能沾水,受伤期间饮食要清淡些,不要动武,以静养为主。等伤口结疤之后才可以下床。”
一个月?
罗辛皱眉:“时间太长,会耽误事儿。”
陶大夫瞥了他一眼:“伤在你自己身上,你要是觉得无所谓,现在就可以出去找个人大战三百回合。”
罗辛:“……”
恨恨地在心里咒骂了声,当然是骂罪魁祸首:“刚才离开的时候,果然就该把那龟孙子给阉了。”
龟孙子?
陶大夫不由好奇,究竟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居然连护国公主麾下的人都敢动?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作为一个尽责的大夫,他委实不该有太强烈的好奇心,拥有一手精湛好医术才是最重要的。
处理完伤势,陶大夫收拾了药箱告退:“老夫去给他煎药。”
这两天天天守着药炉子给绫墨煎药治胃疾,如今又来了个罗将军,公主府近日看来还真有点不太平。
不过说到煎药。
陶大夫转头看了一圈,没看到了夜红绫之外的人,于是直接看向公主:“那位公子服了几贴药,以后可以慢慢食用热食,但切记不可乍寒乍热,这样胃会受不了。”
夜红绫没说话。
绫墨就待在暗处,自然能听到陶大夫的话,无需她多言。
倒是罗辛,心头忍不住生出一丝古怪情绪。
他跟凤羽有些日子没来公主府了,殿下这里貌似发生了不少事情,还多了一个身份成谜的少年?
而且他又想起一事。
“属下听说殿下把兵符交给皇上了?”罗辛皱眉,“玄甲军是殿下一手带出来的,怎么能轻易就交出去?”
第六十四章 障眼法
夜红绫转身走到床前,沉默地注视着罗辛的腰部,眉头微深,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殿下在想什么?”罗辛伸手轻捂着腰部伤口位置,“属下明日让人去跟兵部告假,就说今晚突感风寒——”
“不。”夜红绫开口,瞳眸里划过一道寒芒,“此事既然已经发生了,不妨闹个人尽皆知。”
闹个人尽皆知?
罗辛微愣,思索片刻:“殿下打算怎么做?”
“你先休息。”夜红绫只说了这句话,随即便转身往外走去。
“殿下。”罗辛喊住她,“关于兵符的事情……”
“没有兵符,玄甲军就不是玄甲军了吗?”夜红绫头也没回,只有淡漠的声音如水般传来,带着波澜不惊的平静,“兵符落到旁人手里又如何?本宫还是本宫,玄甲军还是玄甲军。”
话音落下,她人已走出殿门。
罗辛顿时恍然。
是啊,玄甲军是殿下一手带出来的玄甲军,将士们只认夜红绫这个主将,其他人就算得到了兵权又如何?
满帝京谁能驯服得了桀骜又善战的玄甲军?
殿下既然说两年之内玄甲军不会上战场,那么他们只管例行训练就好,其他的无需操心,若两年之内一切安然自然没什么可说的。
可若真要发生点什么……
罗辛想到之前八公主闹出来的风波,脸色不由沉了下来。
两年之内若真的发生点什么,玄甲军必定是殿下最强而有力的后盾,其他人想要驱使玄甲军,绝无可能。
站在殿外廊前,沉默地注视着漆黑的夜空,夜红绫淡淡开口:“翎影。”
翎影现身,单膝跪下:“殿下请吩咐。”
“长阳侯府的护院已经死伤殆尽,你带几个人过去,把他们的尸体运到本宫府外。”
翎影诧异抬头:“殿下?”
“照做。”夜红绫没多解释,语气冷冷,“挑一些身体壮硕的运过来,罗将军府大门外、长阳侯府和本宫府邸大门外都布置一下。”
翎影沉默片刻,道:“殿下想要布置成什么样的假象?”
夜红绫注视着远处摇曳的灯火,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惊:“罗辛从军营下值回府,在将军府外遇到了刺杀,他身手不错,杀死对方四五个,但不及对方人多,重伤之下赶往护国公主府求救。”
翎影已经明了,叩首道:“属下这就是去办。”
说完,起身飞快离去。
至于罗辛求救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已无需夜红绫多说。
罗辛是夜红绫麾下最得信任的四位将军之一,就算夜红绫交了兵权,主将和属下的情分还在,他遇到危险时下意识地来护国公主求救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而夜红绫知道有人在追杀罗辛,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况且人已经追到了她的门前,她若不出手才是真的奇了怪。
而她下手又一向狠辣,在看到罗辛重伤之后当即雷霆一怒,直接就去了长阳侯府兴师问罪,于是也就解释了长阳侯府此时的遍地死尸。
“主人。”绫墨现身,微微垂头,“这样的障眼法固然管用,可破绽很多。”
在公主府外杀的人和在长阳侯府杀的人,所留下的痕迹是不一样的,而且罗辛被掳走的时间不算太晚,他若在自己将军府外遇到刺杀,不可能连个目击之人都没有,甚至连将军府中的人都没有听到一点动静。
这些破绽稍微询问一下就可以查出来。
夜红绫唇角轻抿,绝艳容色似罩着一层寒霜:“有破绽没关系,本宫并不在意。”
她只是想要告诉旁人一个事实——动了她的人,不管是谁,都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仅此而已。
绫墨垂眸:“是。”
夜红绫转身走回红菱苑,脚下刚走两步,却又忽然转头:“绫墨。”
绫墨上前:“主人。”
“今晚的事情出乎本宫意料。”她语气淡冷,“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要这么做?”
绫墨跪下:“主人的心思,属下不敢乱猜。”
“罗辛是本宫麾下的人,他出了事,本宫会在第一时间之内得到消息——但本宫已经交了兵权,这个时候若跟罗辛走得太近,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臆测。”
绫墨沉默而恭谨地低头听着。
“所以今晚长阳侯府发生的事情,本宫原本没打算宣扬出去。”夜红绫语气淡淡,听起来却有种解释的意思,“可罗辛受了伤,且瞒不住。长阳侯府出了事,也瞒不住。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有点脑子的人都会想到是发生了什么。”
绫墨还是沉默地听着。
“既然横竖都要被人知道,那么本宫便索性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夜红绫语气冷漠,“计策在管用的时候可以想出一条又一条,但是当什么计策都无用时,便没必要多费心思,直接用强悍的实力碾压一切。”
垂眸俯视少年,她道:“你听懂了吗?”
绫墨点头:“属下明白。”
“明白什么了?”夜红绫问。
“主人起初不想让人抓到把柄,是为了让太后和长阳侯吃下这个闷亏。”绫墨回答,“主人后来改变主意则是为了告诉旁人,玄甲军将士不能动,否则就如同长阳侯府的下场一样。”
崇峻受了重创又中了毒,为了解药必不敢在外面多言,所以只要夜红绫真的想瞒,他便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同时夜红绫也狠狠地折断了太后羽翼。
可罗辛受伤的事情不太好瞒,若说是生病了也该是在他的将军府养病,而不该出现在护国公主府——但若是待在他自己的府邸,大夫一看就知他是受伤而不是生病。
况且,万一皇帝打着关心的名义派太医去查看,更是会很快露馅,还平白担上一个欺君罪名。
所以夜红绫决定昭告帝京所有人,她在长阳侯府大开杀戒——只是为了替麾下罗将军讨个公道。
试问,连太后最宠爱的长阳侯崇峻她都敢找上门,其他人谁还敢打玄甲军将士的主意?
不管是想利用玄甲军来做什么文章,还是对其他几个将领下手以威胁夜红绫,都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用此一招,彻底杜绝后患。
第六十五章 三堂会审
只是绫墨心里却不解,主人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你是本宫的御影卫,但不仅仅是个影卫,有必要时刻洞悉本宫心里的打算,以及这里……”夜红绫伸手点了点他的脑袋,“需要多动动。”
御影卫从地狱般残酷的训练中脱颖而出,最大的作用是留在身边做贴身保护和替她杀人。
可夜红绫并不打算只把他当成一个御影卫。
她身边的人,若能做到文武全才最好,就算最不到,至少也该拥有对局势和处境最基本的判断力。
绫墨心有所悟,缓缓点头:“是。”
夜红绫知道他并未完全明白,却并不着急,有些事情需要慢慢来。
御影卫的思想在神隐殿日复一日的残酷训练中已经被磨灭殆尽,除了刻入骨子里的忠诚,其他的几乎可以算是一片空白。
他所擅长的只是与武者有关的一切,剖析局势以及了解自己主人的喜好和想法对御影卫来说是大忌,神隐殿里不会允许拥有自己思想的人存在。
因为太危险。
顶级的武者一旦拥有了自己的想法,拥有了情绪,对于他的主人来说绝对意味着潜在的凶险。
夜红绫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此时她却正在做一件冒险的事情。
眉心微蹙,夜红绫压下心头那种不知名的异样感,转身去了偏殿。
“殿下。”罗辛正靠在床头昏昏欲睡,听到脚步声睁开眼,转头看向夜红绫,“属下还是回自己府里去吧。”
“外面的事情你不用再操心,先在这里安心住着。”夜红绫说完,转头吩咐,“影一,把罗辛放到西苑去。”
偏殿到底不是寝居之处,没有西苑来得舒适。
隐在外面的影一走进来,恭敬地颔首,便走到床前把罗辛抱了起来。
他是武者,知道人体最脆弱之处有哪些,也知道如何尽可能地避开伤势要害。
不过即便他的动作如何谨慎,还是无可避免地扯到了伤处,到了西苑客房安置好,罗辛又疼出了一身冷汗。
夜红绫尾随而至,语气淡淡:“过段时间本宫会离开帝京。”
离开?
罗辛一惊蹙眉:“殿下打算去哪儿?”
“你不用管。”夜红绫道,“在这里先住几天,等伤势收了口再回去将军府。本宫走之后会留下几个心腹照看着,你跟凤羽安心管好玄甲军就行。”
罗辛皱眉:“殿下为什么要走?是因为今晚这件事?”
夜红绫摇头,漆黑的眸心一片幽深难测:“不是。”
罗辛眉头深深,看得出夜红绫不想多说,也没再问,只道:“不管去哪儿,请殿下一定要以自己的安危为重。”
夜红绫嗯了一声,沉默地转身看向窗外,瞳眸里色泽轻涌,晦暗不明。
……
长阳侯府的事情正如夜红绫所料,很快就如惊雷般响彻宫廷,上至太后和皇帝,下至文武百官和臣民,个个心神俱颤。
长阳侯……
仗着太后宠爱封侯开府,威风凛凛,寻常无人敢惹的长阳侯崇峻,在整个帝京几乎可以横着走,连几位皇子都不会主动去跟他交恶——当然,也有可能是不屑跟这种人计较。
可事实上,自从崇峻成为长阳侯之后,众人心里就算如何看不起他,这两年也真的没人敢光明正大地得罪他。
没想到护国公主又开了一个先例。
听说长阳侯府的护院侍卫在护国公主手里几乎被全灭,连长阳侯也受了重伤。
群臣打心底里被震住了。
虽不知是什么原因,可护国公主这样的气魄当真是让人佩服,当然,如此狠辣的手段也让人胆寒。
众所周知崇峻是太后最最宠幸的人,此番在夜红绫手上吃了这么大的亏,太后又岂能善罢甘休?
果然天方亮,圣旨就传到了护国公主府,命夜红绫进宫。
夜红绫不冷不热地回复了内侍,然后起身洗漱,换上一身单薄干练的玄色束腰轻袍,衬得腰肢纤瘦,身段修长挺拔。
跟寒卿白一道用了早膳,乘马车把他先送到了寒府大门外,看着寒卿白下车被寒家管家恭敬地迎进府,夜红绫才不疾不徐地进了宫。
“殿下。”翎影悄然入了马车,单膝跪在车厢里,“皇上刚下了朝,此时正带着禁军统领韩墨往慈安宫而去,几位皇子也都被叫了过去。”
夜红绫倚着锦榻,淡淡嗯了一声。
翎影闪身而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绫墨。”夜红绫淡淡开口,“进来。”
又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车窗闪入,跪在车厢里柔软的毯子上,“主人。”
“《三字经》背一遍给本宫听。”
绫墨微懵,随即抿唇应声:“是。”
眉头微敛,平静无波的嗓音开始在车厢里响起:“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夜红绫一路听着,斜靠在榻上,慢慢阖上了眼。
马车很快到了宫门外,少年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嗓音如流水般回荡在耳畔,“始春秋,终战国。五霸强,七雄出。赢秦氏,始兼并。传二世,楚汉争……”
夜红绫睁开眼:“可以了。”
绫墨松了口气,额头上隐隐见了薄汗。
夜红绫走下马车,入了宫门,大总管孙平居然亲自来了宫门口迎接:“殿下。”
夜红绫淡漠瞥了他一眼,在孙平引领下直接去了慈安宫。
走进宽阔雅致的宫苑,墙角的小花园里玉兰花开得极好,夜红绫目光掠过其上,很快收回视线拾阶而上。跨步入了殿门,迎面对上的是太后怒不可遏的一张脸,皇帝阴沉紧蹙的眉头,以及皇后和一干嫔妃或是惊惧、或是兴味、或是看好戏的神情。
几位皇子则皆沉默地站在一旁,神情各有所思。
眼前这严肃的阵仗,看起来颇有一种三堂会审的架势。
夜红绫神色淡定,往前走了两步,微微欠身颔首:“父皇。”
姿态冷漠孤傲,目空一切到直接忽略了其他人。
太后脸色铁青,脸上精致修饰出的妆容都挡不住阴沉发黑的脸色。
“红绫。”景帝坐在上座,沉声开口,“到底是怎么回事?”
夜红绫抬眼:“父皇指的是什么?”
第六十六章 后宫菜市场
景帝道:“长阳侯。”
夜红绫神色骤冷:“长阳侯昨晚派人围堵罗辛,罗辛一人之力不敌他们人多,到儿臣府外求救。儿臣府上的护卫出手,杀了几个人。”
景帝皱眉:“然后呢?”
然后?
夜红绫语气淡漠:“儿臣发现罗辛受了重伤,一怒之下去了长阳侯府,没忍住又杀了一些人,把长阳侯送地牢里待着了。”
云淡风轻般的语气,说起杀人来就如同切菜一样,完全没放在心上的语气。
“夜红绫!”太后气得脸色铁青,一掌狠狠拍在桌上,再也忍不住暴喝出声,“崇峻是内廷第一高手,你怎可下如此辣手?你眼中还有哀家这个太后吗?还有你父皇和律法吗?”
夜红绫眼帘微抬,语气寒凉如水:“罗将军是武将,上过战场,立下赫赫战功,有独立的将军府。长阳侯派人刺杀他,这种行为在战场上与通敌叛国、谋反作乱无异。”
太后冷道:“你此刻并不在战场上!”
“所以,武将便无用了?”夜红绫不冷不热,“太后的意思是,刺杀武将的罪名可以不必追究?”
太后怒火冲天:“你可以禀报你父皇,再做定夺。”
“太后说得对,如果长阳侯真的派人刺杀罗将军,此事事关重大,理该禀报皇上,让皇上来定夺。”皇后不疾不徐地开口,“红绫,你虽然是护国公主,也不该滥用私权。”
肖淑妃垂眸欣赏着自己指甲上美艳的丹蔻,悲天悯人般叹了口气:“穆国律法不是摆设,怎可自己出手杀人?”
这句话一出,站在旁边的二皇子不由皱眉,忍不住看了自己母妃一眼,随即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夜红绫,却只看到她淡漠无绪的眼梢。
“太后说得是,护国公主虽然习惯了战场上那一套,但如今到底没在战场了。”梅妃抬眼,“红绫,许多事情不能随着性子来。长阳侯武功高强,数次救太后有功,你就算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也不该如此较真。”
“是啊,况且那位罗将军不是没死吗?受了点伤就这么大开杀戒,是不是太凶残了些?”
“红绫啊,你不是已经交出兵权了吗?对罗辛的事情还这么上心?”
众嫔妃好不容易逮到机会,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谴责起来,无一不是跟太后同心。
景帝眉眼阴沉,不发一语地听着,视线时不时地落在夜红绫面上,却见她始终一脸漠然平静,好像这件事跟她无关似的……孤冷得不近人情。
位居四妃之一的谢贤妃不疾不徐地喝着茶,对眼前这一幕似乎并不在意,有种置身事外的漠然态度,既没有趁机讨好太后,也没有要帮夜红绫说话的意思。
只是心里却忍不住嗤笑。
一群蠢货。
帮着太后和皇后说话有用吗?
她们彼此都是利益对立的关系,后宫女人但凡有儿子的,谁不肖想那个位置?可位子只有一个,太后和皇后可是属意三皇子的,无可动摇,以为讨好了太后就能改变什么结果吗?
别做梦了。
反倒是夜红绫,从来就不是个好惹的主,跟她作对才是自寻死路,真以为太后能把夜红绫怎么着?
三皇子的捷报还没传回来呢,谁知道以后的事情会怎么样?
“本宫三年征战,刚回来不久,一时还没有习惯告状,凡是能自己解决的事情都不想麻烦父皇。”夜红绫神色孤傲,波澜不惊地开口,并不把后宫嫔妃菜市场般的喧闹放在眼里,“长阳侯派人追杀我穆国武将,本是重罪,父皇若要依法处置,现在就可以派刑部去长阳侯府拿人,当面问问他,为何要对罗将军不利?”
此言一出,殿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包括几位皇子。
“本宫以前一直以为在战场上刺杀武将是敌军奸细才会有的行为,回到帝京才知道,原来刺杀武将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夜红绫唇角微挑,眉梢泛上一层冰霜,“武将不在战场上,便没了利用的价值,所以杀了也白杀,太后是这个意思吗?”
太后语塞,随即恼羞成怒:“哀家何曾这么说过?夜红绫,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质问哀家?!”
夜红绫没理会她,视线微转,面无表情地看向一个蓝色宫装美人:“良妃方才说本宫既然交了兵权,为何还对罗辛一事如此上心?你的意思是本宫该见死不救?”
良妃一噎,神色狼狈了两分:“我……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罗辛是本宫麾下将领,就算本宫交了兵权,他曾经也跟着本宫征战了足足三年。”夜红绫语气冷漠,“本宫是否应该见死不救?”
“够了!”太后拍案怒吼,“夜红绫,你有完没完?!现在做错事的人是你,你反倒一副质问的语气来对哀家和后宫娘娘们兴师问罪?你眼里还有一点规矩吗?!”
“本宫若做错了事,自当由父皇处置。”夜红绫冷笑,语气透着蚀骨的寒意,“是杀是剐,本宫绝无怨言。”
顿了顿,“但任何人敢对本宫穆国将领不利,本宫都绝不轻饶。”
“放肆!你给哀家跪下!”太后气得颤抖,脸色一阵阵青白扭曲,“皇上,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你的好女儿说的话,哀家是不是该跟她赔礼认错才是?简直要气死哀家,气死哀家了!”
“红绫。”景帝沉声开口,“跟太后赔罪。”
夜红绫神情冷然,不为所动。
“红绫。”景帝皱眉。
夜红绫漫不经心地环顾一圈,嗓音清冷:“父皇今日整出这阵仗,是要对儿臣问罪?”
“当然不是。”景帝脱口而出,随即脸色微妙了几分,“朕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阵仗是太后的意思,跟他无关。
“现在父皇已经知道了。”夜红绫淡道,“父皇是否要治儿臣的罪?”
太后脸色阴沉:“你犯下这般大错,难道还以为能——”
“母后。”景帝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红绫的行为并无过错。”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太后神色僵滞,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景帝,一时以为自己听错:“皇上,你说什么?”
第六十七章 滑天下之大稽
皇后和嫔妃都震惊地看向皇帝,这明目张胆的偏宠也太过火了吧?夜红绫打的可是太后的脸。
连几位皇子都明显觉得意外。
“红绫刚从战场上下来不久,习惯了战场的行事作风,这不能怪她。”景帝淡道,“若是在战场上发生了刺杀将军一事,定要被军法处置的。”
太后咬牙,脸色一点点阴沉了下来。
“长阳侯受了些委屈,不过好在人没事,养几天也就是了。”景帝接着道,“至于他为何要派人刺杀罗将军……红绫,这其中原因你可知道?”
夜红绫语气淡漠:“罗辛待在军营里训练兵马,并未与人交恶,更从未跟崇峻有过纠葛。”
所以呢?
景帝眉头微深。
他不是后宫妇人,并没有借着这个机会打压红绫的意思,至于太后和皇后对红绫意见这么大……还不是因为三皇子和寒家的事情?
景帝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他本就存了借此削弱寒家的心思,红绫跟寒家反目正好趁了他的意,他对红绫自然不会有什么不满。
至于长阳侯崇峻……
红绫闹出这个大动静,几乎把崇峻府上可用的人手全灭,惹得太后雷霆震怒,他就算只是做做样子应付一下,也该把红绫叫进宫来问问的。
至于问过之后是否真要治罪。
景帝心里门儿清,红绫的罪治不得。
这个女儿的性情他比谁都清楚,谁都不放在眼里,天生冷漠,并且这么多年也从未有过她在意的东西,除了一个寒玉锦。
此前紫菱说她有谋权篡位的野心,他听了心里虽有些忌惮,红绫上交兵符时他顺手就收了回来,可事后想想,红绫这样的性子哪像个野心勃勃之人?
有野心的人行事能像她这么无所顾忌,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个遍?
反倒是老二和老四,平日里一个个看着不动声色的,结果桃花宴上听说红绫去了,个个都借机去拉拢关系,以为他不知道?
可兵符已经收了,他就算后悔也不能再还给她,否则就显得太刻意。而今天这事儿说白了本就是崇峻的错,仗着太后的宠惹其他人也就罢了,连红绫的人都敢去招惹,自寻死路怪得了谁?
听说前几天在宫里就公然冒犯了红绫一回,被红绫伤了还不知收敛。
虽说封了侯,可比起正儿八经的皇族公主,这个长阳侯又算得了什么?在太后这里得了几分脸面就真把自己当棵葱了。
心头诸多想法闪过,其实也不过是一刹那的事儿。
景帝很快开口,却是关心的话:“罗将军伤势如何?”
“被弯刀砍到了腰,伤口很深。”夜红绫神色凛冽,“昨晚儿臣让府医看了下,上了药也包扎过了,大概得在床上躺着十天半月,一个月之内没办法再去军营练兵。”
景帝闻言脸色一沉,这是真的下了死手?
怪不得红绫动怒。
“孙平。”
孙大总管弯腰:“奴才在。”
“稍后命陆太医去给罗将军看看,太医院的好药多带些。”
“奴才遵旨。”
太后脸色一阵阵僵硬,气得几乎忍不住折断了手指上精致的护甲:“皇上。”
其他嫔妃神色各异,明显都有些不太好看,尤其是方才数落过夜红绫的人。
唯有谢贤妃一脸老神在在地敛眸啜着茶水。
她就说吧,皇上根本不可能治夜红绫的罪。
夜紫菱一番胡言乱语导致夜红绫交了兵符,事情才过去了几天?夜红绫心里的郁火消了吗?
若说皇上收了兵权之后没有一点后悔,她才不信。
皇上这几个儿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野心暗藏在心里呢,皇上心里岂会不清楚?别说夜红绫只是一介女子,就算是身后有家族支持的皇子,想要谋得皇位也不是容易的事,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算计得尸骨无存。
夜红绫这个只有战功而没有朝臣支持的公主,哪有谋权篡位的资本?
夜紫菱那番胡言乱语只有傻子才相信。
皇上肯定不是傻子,所以今天若因为一个男宠就让自己能征善战的女儿受委屈……脑子进水了吗?
“皇上!这件事……”太后脸色青白,气息紊乱,明显是气的,“哀家不同意皇上的处置方法。”
景帝淡道:“长阳侯这几年的确不太像话,居然连玄甲军将领都敢下手,朕会查清楚此事背后到底是谁在作乱。”
太后瞬间僵滞,震惊地看着皇上,仿佛突然间不认识了这个儿子一样。
皇后心头一凛,其他妃子更是噤若寒蝉。
“若没有其他的事情,请容儿臣先告退。”夜红绫欠身,从始至终都无波无澜的姿态,“今日是寒御史的寿辰,侧君回去寒家给他的父亲请安,儿臣想过去看看。”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诧异。
“寒御史的寿辰?”景帝皱眉,“朕怎么没听说?”
夜红绫道:“大概是不想太张扬。”
最近寒家事情太多,如此敏感时候,寒御史是有多蠢才敢大张旗鼓地办寿宴?
弄个寿宴的名义把寒卿白叫回去才是目的。
“既然如此,你便先出宫去吧。”景帝揉了揉眉心,“不过有件事先跟你说一下。”
微微顿了片刻,他道:“朕下旨给你选侧夫和侍君的事情……你有没有什么意见?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皇后和嫔妃简直要凌乱了。
皇上这到底怎么回事?几位皇子还站在这里呢,他一句没提说给皇子们选妃,反倒给一个公主选侍君?
他把夜红绫未来的驸马置于何地?以后哪个男子还敢跟夜红绫成婚?
“儿臣觉得赏花宴太麻烦。”夜红绫语气淡淡,并无多少情绪外露,“父皇若有合适的人选,不妨直接送到儿臣府上,儿臣有满意的便留下几个,父皇意下如何?”
太后、皇后、众嫔妃:“……”
皇上真敢有这样的想法,夜红绫也真敢就这么同意了?
给堂堂公主选侍君……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景帝想了想,同意了她的建议:“就按你说的办吧。”
夜红绫点头:“儿臣告退。”
第六十八章 不得不除
说完最后这句,她就这么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出去。
从进殿到离开,除了几句冷漠的言语,几乎没有给过在场的皇后和几位妃子一个正眼,对太后也不假辞色,把目中无人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太后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难看。
皇上随手搁下茶盏,也跟着站起身:“朕还有一堆奏折要看,就不留在母后这里用午膳了。”
话落,看向几位皇子,边说边大踏步往外走去:“你们几个跟朕去御书房。”
孙平立刻高喝一声:“摆驾御书房——”
慈安宫里一片死寂,众妃纷纷起身恭送皇帝,待那身明黄色泽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众妃顺道转身,低眉垂眼跟太后告退回宫,多一刻都不想留。
原本三堂会审的阵仗转眼散了个干净,只留下了皇后。
太后怒极,狠狠地砸了手里的茶盏,瓷器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宫女们伏跪在地,大气不敢喘上一下。
“太后息怒。”皇后心情亦是阴郁,此时却不得不出声安抚太后,不过开口却难掩抱怨,“皇上对夜红绫也太过偏宠,这般狂肆无忌都不加以惩罚,岂不是让夜红绫以后越发变本加厉地不把太后放在眼里?”
“太过偏宠?”太后神色阴沉,眸子里尽是怒意,“可不就是太过偏宠?所以她才如此肆无忌惮,目无尊长!”
仗着三年军功,当真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了?口口声声武将武将,她还当真以为穆国没了她就不行了?
皇后凤眸沉了沉,转头看向殿中跪了一地的宫女,抬手轻挥:“都退下。”
“是。”众宫女头也不敢抬,小心翼翼地起身离去。
太后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脸色始终阴沉而难看。
待所有都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太后跟皇后二人。皇后才走到太后下首的位置,刻意压低的声音里透着阴冷:“太后,臣妾以为……夜红绫不得不除。”
太后一惊,猝然看向她。
不得不除?
“皇后,你打算干什么?”她皱眉,顾不得气得钝疼的心口,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后,“你不会是要……”
皇后敛眸,掩去眼底冰冷的杀气:“夜红绫对肃儿来说已是阻碍,她活着一日,肃儿的处境都会很难。”
从寒玉锦刺杀夜红绫这件事开始,一切就开始往她掌控之外的方向发展,快得让她措手不及。
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先是夜萧肃去了边关,不知何时能归,寒家声望和权势一落千丈,她的兄长被免了御史职务,寒翎禁军统领一职也被削去,紫菱被关了禁闭,玉锦被杖责五十,重伤养在家中……
皇后已经无力去想这些究竟是谁算计谁,她只知道,寒家和她这边发生的一切变故都跟夜红绫脱不了关系。
今日这出撕破了脸,以后她跟夜红绫已发展成了再也无法修复的关系,彼此相看两厌,她甚至可以笃定地说,以后只要有夜红绫在,萧肃别想顺顺利利地坐上那个位置。
而倘若夜红绫被夜廷渊或者夜慕琛拉拢过去,成了他们其中一人的助力,那萧肃的处境更会是雪上加霜。
想到这里,皇后越发坚定了除掉她的决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不行。”太后眯眼,眼底阴冷光芒一闪而逝,“夜红绫自身本事就很厉害,她身边还有一个同样深不可测的高手保护,来硬的,行不通。”
皇后闻言心头一动,太后的意思是同意她这个想法?
“臣妾明白。”她连忙回道,“对付夜红绫这样的人不可硬来,也不能莽撞,臣妾会想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万无一失的计划?
太后伸手捂住心口,想到夜红绫那副目中无人的孤傲模样,闭了闭眼。
的确该想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
寒府主院松鹤厅内,气氛莫名凝滞。
落针可闻的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寒卿白才开口打破了沉寂,嗓音温润悦耳,出口却是拒绝:“很抱歉,我只怕没办法帮父亲这个忙。”
话音落下,厅中再度陷入死寂。
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子眼神沉了沉,眼底浮现惊怒:“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办法帮父亲这个忙。”寒卿白语气淡淡,“沈家一事现在由大理寺全权负责,我区区寒家一介庶子何曾有插手的资格?父亲的心情我能理解,但……”
“寒卿白,你帮不了忙,可以让护国公主出面。”寒夫人冷冷开口,带着一贯以来属于当家主母的高傲,“你难道连枕边风也不会吹吗?”
寒卿白沉默下来,心里忍不住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是真心觉得佩服。
寒家已经落到这步田地,沈氏一族也面临着覆灭的命运,寒夫人如何还有底气用这种理所当然的命令语气要求他必须去做什么?
“且不说枕边风管用与否,单只是沈家的案子,七公主根本不会插手。”寒卿白淡笑,慢条斯理的语气,似乎并没有把寒夫人高高在上的架势放在眼中,“夫人还请莫要与我为难。”
况且他连进护国公主的院落都要请示通报,哪来的枕边风可吹?
“寒卿白,你别忘了,你的母亲也是沈家小姐,你的身上也流着沈家的血脉。”寒夫人冷冷注视着寒卿白,压根就不听他的推托之词,“就算不为你父亲和我,也该为你自己想想。”
为他自己?
寒卿白细不可查地挑唇,端起面前的茶盏啜了一口——顶尖的毛尖儿,是寒家贵人主子们才有口福尝到的好茶。
寒卿白以前在府中能分到的都是劣质茶,可没机会喝这么好的茶,只是到公主府这段时间才有机会品尝过。
今日有此待遇,是托了谁的福?
护国公主的面子大,还是沈家一族即将到来的衰亡让寒夫人放下了身段?
寒卿白视线从坐在主位的夫妻二人身上掠过,眸光微闪,身段倒是没见放下多少,毕竟连求人都没个求人的态度。
啧。
搁下茶盏,他淡淡道:“这件事我真的无能为力,请父亲和夫人体谅。”
第六十九章 你给我跪下
咣的一声,寒夫人重重搁下茶盏,看向寒卿白的眼神中一片冰冷,“果然是攀上战护国公主的高枝儿,连父母都不放在眼里了!”
寒卿白敛眸,神色淡然。
见他这模样,寒夫人顿时怒从心起,冷冷命令:“寒卿白,你给我跪下!”
跪下?
寒卿白愕然抬头,有些诧异地看向至今还在逞威风的寒夫人,良久无言。
“你还愣着干什么?”寒夫人语气冷厉,神色阴沉,“我的话你没听到?”
听到了。
就是因为听到了,且听得一清二楚,所以寒卿白一时才有些错愕。
然而很快回神,他蓦然发出一声轻笑:“夫人大概忘了一件事。”
寒夫人眯起眼。
“我已经是护国公主府的人了。”寒卿白笑着提醒她这个事实,“虽说也还是父亲的儿子,但如今冠上了公主殿下的侧君身份,勉强也算是成了皇家的人……夫人确定要我跪下?”
“你!”寒夫人豁然起身,气得浑身颤抖,“寒卿白,你放肆!”
啧啧。
果然是被近日接二连三的打击逼到了绝境吗?
以前的寒夫人是多优雅端庄的一个人?即便是想责罚他的时候,也会找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而不会让人以为她是在虐待。
今日才说不过三句话就如此失态,当真是一点当家主母的气度都没有了。
“几日不见,三弟身份见长,胆子也见长。”伴随着一个冷漠阴沉的声音响起,高大的男子从门外走了进来,“成了公主的侧君,就敢对母亲如此说话,三弟眼中还有父母尊长吗?”
寒卿白转头,不发一语地看向走进来的寒家长子。
一身天青色袍服衬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姿,俊逸的五官比起寒玉锦和寒卿白,多了几分凌厉,少了几分温雅。
这位曾在宫中伴驾多年的寒家长子,身上的确有着不输武将的凌然气势。
可惜啊……
寒卿白淡淡一笑:“正是因为眼中还有父母尊长,所以今日卿白才特意回来一趟,给父亲大人祝寿。”
顿了顿,“但就算是父母尊长,也不该仗着身份要求子女去做一件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否则就是刻意刁难、无理取闹了。”
“寒卿白,你放肆!”寒夫人咬牙怒斥,“你说我们无理取闹?”
难道不是无理取闹?
寒卿白淡淡一哂,敛眸啜了口茶水。
“沈家的事情,只是要你去护国公主耳边求个情而已,这都做不到?”寒翎皱眉,倒没有如他母亲一般歇斯底里,“寒家和沈家若倒了,对你也没好处。”
的确是没好处。
但是也没什么坏处,并且能让他心情愉悦。
寒卿白心里这般想着,语气却平静得像是跟自己无关一样:“其实我挺奇怪的,父亲和夫人素来记仇得很,谁若是得罪了你们,就算白天不报复,晚上睡觉时都得想个办法把人整死,这次怎么就能如此降低身段了?”
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寒家夫妇,寒卿白摇了摇头:“寒玉锦现在还躺在床上吧?伤得应该不轻,父亲的官位大概是无法拿回来了,大哥也丢了禁军统领的职务……这一切都是因为护国公主而起,你们都不怨恨她,反倒让我去求她帮忙?”
这是有多大的脸,以为夜红绫真的会帮他们?
此言一出,松鹤厅里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静寂。
寒御史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寒夫人咬牙切齿地盯着寒卿白,恨不得把他抽筋剔骨。
寒翎神色阴沉,额头急促跳动的青筋证明他并不如表面上显露出来的这般镇定从容,显然他们对夜红绫并非没有恨,甚至恨之入骨。
短短两个月从以前的亲密无间到如今的形同陌路,害得他们丢官弃爵,玉锦受了一个多月牢狱之灾外加五十廷杖,他们能不怨不恨?
可寒御史到底也是在官场上浸淫了这么多年,深知能屈能伸的道理,他们纵然怨恨夜红绫,却也明白唯有她能救沈家。
如今寒家落得这般境地,满朝文武都巴不得离得远远的,三皇子远在边关插不上手,其他几位皇子不火上加油就不错了,指望他们伸出援手?
沈家一事根本就是四皇子一手操控的结果,寒御史焉能不知道?
所以明知道夜红绫不会帮忙,他仍然不愿放弃,希望夜红绫能看在往日跟玉锦的情分上……好吧,就算没了往日情分,看在寒卿白这张跟玉锦酷似的脸上,也能网开一面,伸手帮个忙。
只要她一句话,皇上定然愿意对沈家从轻发落。
“卿白,你母亲在世的时候一直想着有个名分,如果你答应帮这个忙,为父愿意把你母亲提为平妻。”寒御史语气虽淡,却带着一种施恩般的高高在上,“你母亲若成了平妻,你就是寒家的嫡子了,以后可以堂堂正正享受嫡子所拥有的待遇,你母亲泉下有知,应该也会为你高兴,你意下如何?”
寒卿白缓缓抬眸,视线沉默落在寒御史的面上,眼底划过意外、震惊、诧异,甚至是不可思议的光芒。
却唯独没有寒御史和寒夫人意料之中的惊喜。
“平妻?嫡子?”寒卿白慢慢搁下手里的茶盏,唇边挑起一抹玩味薄凉的笑意,“父亲可真会说笑。”
这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应,让寒御史脸色蓦然僵住:“……你说什么?”
“我说,父亲可真会说笑。”寒卿白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袍服,嗓音透着极致的冷漠,“平妻?你们以为我母亲稀罕这个身份?”
“嫡子?”两个字出口,又是冷冷一笑,“以为我稀罕这个身份?”
寒御史脸色黑沉如墨,语气森冷,咬牙开口:“寒、卿、白……”
“父亲今日若不提这一茬儿,我还能高看你们一眼。”寒卿白冷笑,“可一提到我的母亲,我就恨不得让寒家阖府立刻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一句话,透着凛冽的寒气,让人心头一滞。
第七十章 求人的态度
周遭一片死寂,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
寒御史和寒夫人两人脸色皆青白交错,看向寒卿白的眼神里几乎能射出冰刀来。
寒翎也僵冷着脸看着他。
寒卿白淡淡一笑,转身欲走。
然而,他已经走不了了。
厅外不知何时围了乌压压的一群护院,足足二十多人,清一色利落的灰色短衣劲装,看起来身强力壮,彪悍非常。
寒卿白眉梢轻挑,眼底浸了冷漠的光。
“寒卿白。”寒翎开口,语气冷冷的,“你可知道,今日护国公主为何被叫进宫?”
寒卿白微微偏首,语气闲适:“愿闻其详。”
寒翎一怔,恍惚间竟觉得似是玉锦站在面前。
一身锦衣玉袍衬得颀长身姿,眉眼精致温雅,如芝兰玉树,周身流露出浑然天成的清贵之气,乍一看,完全是个受到良好教养熏陶的世家贵公子。
去了护国公主府上两个月,寒家庶子仿佛脱胎换骨般变了个人似的,难怪说话都变得这么有底气。
“昨晚她杀了长阳侯府中的护卫。”回过神,寒翎一字一句,语气冷冷,“长阳侯是什么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夜红绫不但把长阳侯府的护卫几乎全灭了口,还伤了长阳侯,你觉得太后和皇上能轻易饶了她?”
寒卿白闻言,唇角轻挑:“所以兄长的意思是……”
“父亲可以去太后面前求情,不追究护国公主的罪责。”寒翎说道,明显是谈判的语气,“但是沈家一事——”
“本宫怎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罪责,需要劳驾寒国舅给本宫求情?”清冷冷的一句话突然响起,仿佛夏日里一道冰凌注入,浇了在场的所有人一个透心凉。
寒翎、寒卿白同时转身看去。
寒家夫妇则蓦地站起身,震惊而又僵硬地看着携裹着一身寒气而来的护国公主。
夜红绫的气势比起任何一个征战沙场的男儿都不逊色,一个面对太后和皇帝都能处惊不变的女子,所过之处,简直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寒家府邸的侍女和家丁顿时跪了一地,便是原本围住寒卿白的护院,也齐齐跪了下来,无人敢抬头看她一眼。
夜红绫独来独往惯了,素来去过的地方很少有人通报,她的身手又非一般人所能及,此时竟连寒翎都没有察觉到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愣神只在片刻,很快,寒翎单膝跪下:“臣参见公主殿下,公主千岁。”
寒御史夫妇回过神,僵硬而略带慌张地跪了下来:“参见公主殿下。”
夜红绫眸光漠然从他们身上掠过,语气淡得听不出什么情绪:“寒卿白。”
寒卿白垂眸:“臣在。”
“祝寿祝完了吗?”
“……祝完了。”寒卿白回道,接着又关心地询问:“殿下方才进宫,可是受到了太后娘娘的刁难?”
听到这句话,寒翎骤然一凛。
夜红绫被传进宫分明是因为长阳侯的事情,为什么这么快就出宫了?
“没有。”夜红绫语气平淡,“若是没什么其他的事情,可以随本宫回府了。”
寒卿白点头:“臣这就走。”
说完,他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父亲和寒夫人,语气淡漠:“父亲别再多想了,有些事情想多了也没什么用,上苍早就决定好了每个人的命运,劫难来的时候谁也挡不住。”
顿了顿,“以前我相信世人常说的‘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现在我也相信,亏心事做多了,总有鬼敲门的时候,父亲和夫人还是好自为之吧。“
说罢,也不管寒御史和寒夫人一瞬间气得发白的脸色,转身走到夜红绫跟前:“殿下,我们走吧。”
夜红绫不发一语地转身离去,背影孤冷高绝,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寒夫人气得脸色几乎扭曲,眼见他们走远了,蓦然起身,抓起桌上的茶具一股脑儿全部往地上砸去:“他什么意思!寒卿白他什么意思?!他是说这些都是寒家的报应吗?他想得美!想得美!”
吼到最后,声音已无法克制地染上了尖锐冷厉,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妇。
“够了。”寒国舅冷喝一声,脸色铁青,“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简直跟个泼妇一样。”
说罢,冷冷拂袖离去。
像个疯妇?
寒夫人扶着桌子剧烈地喘息着,脸色青白,神色充满着怨毒、愤恨、颓废,狼狈……
她愿意像个疯妇吗?
她也想保持优雅,保持端庄的当家主母形象,可沈家是她的娘家……她的父亲、母亲,兄嫂,两个侄子、几个侄女,以及大大小小几十口,现在全都在大牢里……
“翎儿。”她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待一切疯狂的情绪褪去,眼底只剩下了绝望,“我该怎么办?沈家若完,我还怎么活?还怎么活……”
寒翎沉默地注视着母亲的苍白狼狈,良久,狠狠地闭了闭眼:“母亲不觉得刚才对寒卿白的态度有点问题吗?”
态度?
寒夫人抬头,发丝微乱,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怨恨:“他是庶子,我是嫡母,我的态度有什么问题?”
“可他现在是护国公主的侧君,而我们则有求于他。”寒翎冷冷提醒她这个事实,“母亲既然这么在乎沈家,为何就不能拿出一点求人的态度来?从寒卿白进府开始,你就一直端着嫡母的架子,对他冷嘲热讽,冷怒呵斥——”
“你的意思是让我给他跪下吗?”寒母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话,“你别忘了他只是个卑贱的庶子,难道我要对他低声下气?”
寒翎闭了嘴,突然间无话可说。
寒母深深吸了口气,疲惫而无力地开口:“我知道我的态度的确有点问题,我不该那么跟他说话。可寒卿白方才那句话你也听到了,他说恨不得让寒家阖府堕入十八层地狱……你听听这话,他还是个人吗?寒卿白他根本就是个畜生!”
她真后悔没早些弄死那个小畜生。
寒翎沉默地站着,心头一阵纷乱,好一会儿,他才淡淡道:“事已至此,母亲就别多想了。我先去跟父亲谈谈,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可想。”
第七十一章 共侍一夫
乘着马车,两人沉默地回到公主府,寒卿白眉眼深敛,一路无话,心情看起来似是有些阴郁。
夜红绫对旁人的事情一向没什么兴趣,穿过宽阔的敞厅往红菱苑方向走去,寒卿白在身后忽然开口:“殿下。”
夜红绫顿住脚步,转头看他。
寒卿白微带迟疑:“殿下今天忙吗?”
“不忙。”夜红绫语气淡淡,“有事?”
寒卿白缓缓点头。
夜红绫转身走上小桥:“有事就说。”
寒卿白沉默地跟在她身边,待穿过小桥入了红绫东苑主殿,侍女端来干净的水让夜红绫净了手,另外一个侍女递上帕子给她擦干双手之后,夜红绫在窗前雕花锦榻上坐了下来。
静兰沏了茶用托盘端过来,一盏递给夜红绫,一盏放在寒卿白手边,恭谨地领着其他侍女都退了出去。
红菱苑里的侍女都极有眼色,她们家主子本就喜静,寻常时候不常留人伺候,而眼下侧君大人明显有事要说,她们自然更不会留在这里碍事。
殿内转眼恢复了一片安静。
“坐吧。”夜红绫端起茶盏,揭开茶盖刮了刮,语气淡淡,“有什么事情要跟本宫说?”
寒卿白自己搬了张凳子过来,在距离夜红绫不近不远大约五六步之距的地方坐下,脊背微微挺直,正襟危坐。
“臣是寒家庶子,殿下一直都知道,这没什么可说的。”寒卿白低敛眉目,神色似是有些迷惘,“只是今天回了一趟寒家,勾起了臣心里埋藏多年的怨恨,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迫不及待地想找个人倾诉一下。”
夜红绫抬眼,似是有些意外,沉默片刻,却到底没说什么。
垂眸啜了口茶,她道:“想说就说。”
“帝京许多人都知道我跟寒玉锦长得像,是因为父亲当年娶了我娘跟寒夫人这对姐妹,所以寒夫人其实还是我的姨母。”
夜红绫没说话,这些她都知道。
以前跟寒玉锦来往,她时常也会出入寒府,虽然未曾见过寒家那位早逝的姨娘,但关于当年沈家姐妹共侍一夫的事情却时有耳闻。
“臣的母亲跟寒夫人不但是亲姐妹,还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姊妹,”寒卿白轻轻吐出一口气,“所以母亲跟寒夫人容貌相似,几乎难分你我。”
夜红绫闻言,难免就有些意外。
寒卿白的母亲跟寒玉锦的母亲是姐妹,这一点夜红绫早就知道,可她却不知道她们是双生女。
“两人虽同出沈氏一族,一母同胞,但性情不太一样。寒夫人强势,我母亲则温婉一些。”寒卿白视线看向窗外,目光有些放空,似是陷入了回忆,“母亲是个外表温柔内心很刚烈的女子。姐妹二人共侍一夫,从不在她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可是这世间有些事情,总发生在最始料未及的时候。
寒夫人闺名沈娇,寒卿白的母亲闺名沈婉。
似乎就如她们各自的名字一样,一个娇气而强势霸道,一个婉约而性情平和。
沈家这对双生女在当年是闻名帝京的美人,虽当时沈家还没如今这般显赫,但许多权贵家公子也是挤破脑袋想娶了他们的,可那年,恰逢寒家嫡子寒瑞华高中状元。
命运似乎就在那时,把他们牢牢绑到了一起。
沈家家主沈明德把目标瞄准了这个青年才俊,彼时才二十出头的寒瑞华生得一表人才,才情出众,又是出自镇国公府——对,寒瑞华的父亲曾经也是个位高权重的宠臣,跟当今太后还是表姐弟。
这个集容貌、才情和家世为一身的贵公子,简直是许多待嫁闺中的女儿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
且寒家姐姐又刚入宫被封了妃,更是显赫中的显赫。
“当时的寒家嫡子,是整个帝京权贵圈子里的宠儿,多少世家女儿都倾慕着他。”寒卿白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手指不自觉地握紧茶盏,敛眸注视着茶水上的一层浮沫,嗓音淡淡,“若能攀上寒家这颗高枝儿,沈家以后定能前程似锦,满庭显贵。”
也许当真是天从人愿,也许是沈家祖先上辈子做了很多好事,所以跟寒家结亲这样的幸运最后当真竟落到了沈家的头上——但有个条件,寒家要这对双生姐妹一起嫁过去。
听到这个消息的沈明德先是一愣,随即只犹豫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便答应了下来。
他清楚寒瑞华的条件有多好,也清楚许多读书人都憧憬着娥皇女英共侍一夫的美好佳话,况且寒瑞华这么显赫的身份,不可能一辈子只娶一个妻子,与其让别人家的女子来跟沈家女儿争宠,倒不如沈家双生女儿齐心协力,抓住丈夫的心,且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沈明德的如意算盘打得特别好,越想心里越按耐不住喜悦,连忙吩咐府里筹备了起来。
这件事在当年也曾传得沸沸扬扬,嫉妒羡慕的有之,不屑一顾的也有之,甚至明褒暗贬……但沈明德并不在乎。
两个女儿一起嫁过去算什么?只要能攀上寒家,其他世家都得靠边站。
他满心欢喜,却完全没有料到女儿沈婉会死活不同意,她不愿意跟人同侍一个男子,更不可能跟自己的亲姐姐共享一个丈夫。
她甚至觉得寒家这种要求根本就是恬不知耻。
“这件事寒家那边已经定了下来,婚期都商议好了,由不得你不同意。”
沈明德一番坚决严厉的言语让沈婉寒了心,她开始绝食,日渐消瘦,把沈明德夫妇气得心口疼,威胁利诱,好话说尽,却始终不为所动。
最后却是沈娇想到了一个计策,并且以此跟她的父亲谈了条件,嫁去寒家之后,她必须为正妻。
正妻只有一个,就算是姐妹二人一同嫁过去,也必有大小之分。
沈娇若为正妻,那沈婉就只能为妾。
沈明德没有丝毫犹豫就同意了,只要沈娇能想到办法让沈婉心甘情愿嫁过去,他什么都可以答应,况且不管是沈娇为正还是沈婉为正,对他都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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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绵软里藏着针
三日之后,沈明德在府中举办家宴,邀请准女婿寒瑞华来家中做客,席间觥筹交错,两个倩丽佳人在眼前婷婷聘聘,欲语还休,柔和的灯火映着姐妹俩如出一辙的容颜,竟当真是难得的倾城绝色。
寒瑞华心里的喜悦难以言说,忍不住喝多了些。
沈明德对这个准女婿当真是越看越满意,美酒一杯接着一杯,寒瑞华很快便不胜酒力被带去后院厢房里歇息。
半夜口渴醒来时,寒瑞华发现自己竟是睡在女子的闺房里,他的身边躺着沈家孪生姐妹的其中一个,他不动声色地吓出了一身冷汗。
寒瑞华是读书人,虽然心里跟大多男人一样期盼着娥皇女英共侍一夫的美好,可面上却还是个君子,且不管是对自己的名声还是女子的名节,皆看重得很。
今日来沈家做客,原就是抱着见识一下沈家双生女的绝色姿容而来,而在亲眼见到之后,他无疑是非常满意的。
可沈家女尚未过门就投怀送抱,此种行为实在让他厌恶,若传扬出去对他的名誉损害又有多大?
寒瑞华心头一时恼火,可女子娇美的容颜又着实让他有着说不出的窃喜,这两种矛盾的情绪在心头纠缠着,寒瑞华不自觉地盯着少女的脸看得入了神。
直到对方缓缓睁开了一双黑曜石般漆黑沉静的眼眸,寒瑞华心头一窒,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对方瞳眸里迅速浮现出来诧异和慌乱。
“你……”
“嘘。”寒瑞华抬手压住了她的唇瓣,嗓音放得很低,“你是沈娇还是沈婉?”
“我……”
“我猜你应该是沈婉。”寒瑞华笑了笑,弯起了一双迷人的眼,“温婉玲珑的沈家美人,今天这件事虽是个误会,但我会负责任的。”
沈婉惊得坐起身,容色发白:“寒公子?你……”你怎么会在我的闺房里?
“别紧张。”寒瑞华慢条斯理地从床上坐起身,低头检查着自己身上的袍服,“我没对你做什么,所以请沈二小姐放心。”
这短短时间里,沈婉显然已经反应过来了什么,一张俏颜煞白。
寒瑞华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缓缓皱眉:“沈二小姐这是受了什么刺激?这不是你自己想要的?”
她想要的?
他以为是她主动投怀送抱?
沈婉神色苍白,颤抖着手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语调坚定地说道:“这不是我想要的。”
什么?
寒瑞华怔住。
“寒公子,这不是我想要的,而是有人算计我。”沈婉抬眼看着他,极力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寒公子想要娶沈家孪生女,可有问过我的意见?”
寒瑞华闻言,很快也冷静了下来,淡淡道:“你不愿意?”
沈婉点头:“我不愿意。”
寒瑞华冷冷一笑:“不愿意,只怕也由不得你。”
沈婉一震。
身为寒家嫡子,又是新科状元,寒瑞华从来就是要什么有什么,家里的人和身边的朋友哪个不宠着他捧着他?
还从未有人敢拒绝他。
他以为自己能跟沈家结亲,完全是因为沈家有一对孪生姐妹的缘故,且这对姐妹生得很美,他是冲着“双生美人”这四个字来的。
否则他有什么理由选择沈家,而不是跟其他与寒家门当户对的权贵家千金结亲?
帝京家世、美貌与才情并重的美人并不少见。
“我不管今天这事是你算计还是旁人算计,寒、沈两家的婚事已经定了下来,容不得任何人破坏。”寒瑞华站起身,目光冷淡而又带着肆意地打量她,“沈二小姐,我要娶的是沈家姐妹,不是沈家大小姐,也不是沈家二小姐。若最终我要娶的人少了一个,那么这桩婚事将被取消,而沈家以后的命运……只怕不会是你想看到的。”
以沈家目前的家世,寒家想要整死他们,易如反掌。
说完这句话,他也没再去看沈婉愤怒中透着苍白的脸色,转身就离开了闺房。
至于他出去之后跟沈明德说了什么,什么时候离开的,沈婉已无暇关心,她只是意识到这桩婚事已经成了定局,她根本没有抗拒的余地。
她甚至不敢去想今晚这件事是谁的算计,但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沈家目前没有对抗寒家的底气,以卵击石,最后只会自取灭亡。
“我娘当年只是个弱女子,对上寒家的强势,她反抗不了。”寒卿白端起茶盏送到唇边,一口气喝完,把空茶盏放在桌上,“最终她还是嫁去了寒家……为了显示对沈家姐妹的重视,寒瑞华破例让两顶轿子皆从正门进入,沈娇在前,我娘在后。这件事在当时还被人称颂了许久,说寒公子把娥皇女英娶了回来。”
说着,寒卿白笑了笑,有些讽刺,“被人掌控着命运的女子无疑是悲哀的,我娘从踏进寒家府邸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她这一生的凄凉悲惨。”
沈娇是个心机深重的女子,她性格强势,擅长伪装,对待自己亲生的妹妹也丝毫没有手软。
从坐上寒家主母的位置开始,沈娇就以姐妹俩感情好为由,命沈婉每天早晨陪她用早饭,可用早饭之前是要先请安的,而小妾给当家主母请安,又恰恰是需要下跪奉茶的。
温言软语中藏着针,一步步算计打压着自己至亲的妹妹。
这些沈婉都没有说什么,一一承受了下来。
成亲两年,因着沈娇时不时的挑拨,寒瑞华几乎很少踏入沈婉的院中,每天都歇在沈娇身边,听沈娇绵软语气里藏着针的枕边风。即便遇上葵水来的时候,沈娇也会安排自己身边貌美的婢女给寒瑞华暖床,而坚决不会给丈夫靠近沈婉的机会。
她不会让沈婉有丝毫先她一步生下寒家儿子的可能性。
直到她自己有了身孕。
有孕本是一件好事,可女子怀胎十月,就相当于近一整年的时间里,丈夫需要别的女人伺候。
沈娇欣喜之余又忍不住担心沈婉在她怀孕期间得了宠爱,居然想出了一个恶毒的计策。
第七十三章 墙倒众人推
沈娇给沈婉下了毒。
一种她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毒,每日下在沈婉的饭食里,可使人肤色慢慢变得暗淡,脸上还长出了一个个红点。
男人好色是天性,每天对着一张失去了光泽还遍布红点的脸,他如何还下得去嘴?
“妹妹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脸上突然生出了很多红点点,怪吓人的。”事情到了沈娇嘴里自然又是另外一番说辞,“妾身要给她请个大夫看看,她偏偏不愿,也不知在讳疾忌医个什么鬼。”
寒瑞华听到这句话,眼神骤冷。
显然他以为沈婉脸上的红点是她自己故意弄出来的,所以才不让大夫看,目的就是为了躲开他的碰触。
当初在沈家,她可是亲自说了不愿嫁给他。
果然是个有心计的女子。
寒瑞华被人捧惯了,从不知如何哄女人,心里一旦生了厌恶,便是连见都不愿再见一面。
他当然不会知道,真正不让请大夫的人是沈娇。
沈家双生女在娘家时是亲姐妹,有什么事可以跟自己的爹娘说,固然在沈明德心里没有什么比家族利益更重要,但是对自己亲生的女儿也是真心疼爱的。
可自从跨进寒家高门大院,姐妹二人身份上却立时有了天差地别的差距。
一个是当家主母,掌控着整个寒家后宅的大权。
一个是小妾,不得允许连自己的院落都跨不出一步,府中大大小小的奴仆都对主母言听计从,又有几个会去同情沈婉的处境?
而仅仅这样,沈娇还是不满意。
寒瑞华的母亲身体不太好,身边常年需要有人贴身伺候,沈娇有孕之前常以儿媳的身份殷勤侍奉,博得了寒母的好感,后有孕在身,寒母欣喜之余便体贴地命她安心养胎。
沈娇为表孝心,主动开口力荐自己的妹妹沈婉来伺候,寒母自是欣然同意。
可恰在这时沈婉脸上却长满了红点点。
可想而知,沈娇一番有意无意的拨弄,把沈婉为了逃避侍疾而故意耍心机的印象深深植入了寒母的脑子里,仅此一件事,就让寒母对沈婉厌恶到了极点。
男人只管在外面专心仕途,根本不会理会后院里的琐事,寒瑞华自然没察觉出什么反常,况且沈娇正值貌美如花的时候,寒瑞华对她的新鲜劲还没过,自然是她说什么,他信什么。
沈娇跟沈婉又是双生姐妹,比寻常人家的姐妹更亲密要好,不管是寒瑞华还是寒母,打死都不会想到从定下婚事开始,沈娇就开始一步步算计着自己的亲生妹妹。
以后的事情发展完全在沈娇意料之中,沈婉在寒家彻底失宠,院子里常年乏人问津,日子过得极为清苦。
大宅大院里从来都是墙倒众人推,沈婉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反观沈娇越发养得红润精神,十月之后顺利产生寒家嫡长子,从此地位稳固,出入越发派头十足。
寒瑞华曾经对“娥皇女英共侍一夫”的美好幻想,也在沈婉不识抬举的厌恶中慢慢消散。
生了孩子之后,沈娇专心打理内宅,伺候寒母,以及努力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把自己恢复到曾经美艳动人的状态,倒是没再刻意去找沈婉的麻烦——她的妹妹已经被人遗忘在寒家的某个角落里,不会有任何威胁到她地位的机会,她便也没心情再去跟她为难。
况且她要做的事情很多,保持容颜美丽和抓住权力就已经够她费心的了,哪有心思再去理会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日子似乎就这么过着,寒瑞华是朝中新宠,正是忙于仕途的时候,家中有个貌美的妻子,暂时倒也无心再去纳妾。
如此,日子平静地过了两年,两年之后沈娇再次有喜。
这一次害喜情况比较严重,吃什么吐什么,不能闻荤腥,只能每天喝些清淡小粥,倦懒地躺在床上养胎,自然没办法再伺候夫君。
寒瑞华也是体贴娇妻,为了不影响她休息,经常宿在书房。
后来某天傍晚他在书房看书,突然间想到了被他忽略了许久的沈婉,虽心头不喜,可许久没听到她的动静,不免想知道她最近情况如何。
本打算招来府中下人问问,最后还是自己起身去了云霞院。
云霞院很破败,寒瑞华脚下一踏进这座破败小院,眉头就皱了起来,当即有种转身就走的冲动。
这里是人住的地方吗?
府中侍女住的都比这儿好。
可刚要转身之际,视线里映入一幕画面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惊艳,和来自心灵深处的强烈震撼冲击。
穿着一身洗得泛旧青布裙的女子正在院子里给青菜浇水,傍晚的霞光打在女子的脸上,那不知何时恢复了白皙透嫩的容颜绝色而明艳,破旧的青衣布裙遮不住纤细玲珑的身段。
满头青丝只以一根木簪固定起来,鬓前几根发丝垂落,清纯中无端添了几分洒脱不羁。
寒瑞华站着看了许久,直到身边的小厮不小心发出一点动静,惊动了那恍如精灵般美丽的女子。
四目相对,女子的目光是沉静而平和的,没有怨恨,没有委屈,也没有惊喜或者讨好。
寒瑞华却掩不住心头悸动。
“在这里过得还好?”他问,仿佛一瞬间放下了以前的厌恶。
还好?
哪里看得出还好?
曾经也是沈家千娇万宠的千金小姐,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进出有软轿马车,起居有人伺候得周周到到……
可眼下这破败的小院,夏天蚊子多得让人想哭,冬天连遮蔽寒风的作用都没有,每日清汤寡水,还要时不时地忍受下人的冷嘲热讽。
好在哪里?
但两年时间一天天熬过去,沈婉已经习惯了,心境越发平和宁静,闻言也只是淡道:“还好。”
可寒瑞华觉得不好。
如果早知道沈婉早早就恢复往昔倾城容颜,他不会冷落她这么久,更不会让自己错过她两年——娥皇女英共谱佳话,依然存在于他的心底。
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都是寒瑞华在问,沈婉在答。
寒瑞华命人给沈婉收拾了梧桐院,安排了两个使唤丫头服侍她沐浴,当晚便歇在了梧桐院。
第七十四章 一击致命
沈婉是寒瑞华的妾室,有些事情已非她自己所能决定,自从入了寒府她就再也没了退路,是生是死尚且无法做主,何况只是区区一副躯体。
入府两年,她终于成了寒瑞华的人。
有句话叫做,食髓知味。
沈婉的容貌是毋庸置疑的美,可她的性子跟沈娇不同,眉梢眼角散发出的沉静平和,总能带给寒瑞华心灵深处的平静。
一连半月他都歇在梧桐院。
偌大的寒府后宅早就在沈娇的掌控之中,纵然她身体如何不舒服,寒瑞华连续十几天都待在沈婉房里过夜的事情,仍然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只是她没力气去找沈婉算账。
这一胎胎气太重,她每天都觉得睡不够一样,起身时也总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一点精神打不起来,只得派自己的心腹丫鬟盯着梧桐院的动静,然后按时来回报。
但其实也没什么可回报的。
沈婉不是个会讨好人的女子,很多事情都是寒瑞华在做主,他要如何就如何,她只是不反抗。
可越是这样,沈娇就越觉得不是滋味。
沈婉什么也不做就能让寒瑞华连续半个月待都歇在她房里,连身怀六甲的娇妻都不顾,这个事实让沈娇心里怒火难平。
只是她现在身体不便,寒瑞华对沈婉又正在兴头上,沈娇强自忍了下来,并每晚派人给梧桐院送些营养丰富的吃食,还给沈婉做了几套款式好看颜色也明亮的衣服。
娇妻的大度让寒瑞华很满意,同时也生出了几许愧疚,后来每隔三五天就会回主院陪一次妻子。
娥皇女英的美好愿望似乎就这么实现了,沈家二美相同的美貌不同的性情让寒瑞华体会到了一个男人心灵和身体上的双重满足感。
日子在风平浪静中过去了三个月,沈娇胎气没以前那么严重了,胃口好了一些,精神也在逐渐恢复中。
而恰在此时,沈婉也有了身孕。
这个消息让寒家母子高兴,沈娇恼恨在心却又只能忍下。而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沈婉有孕之后不能再服侍丈夫,寒瑞华终于又回到了娇妻的房中。
偶尔寒瑞华有需要的时候,沈娇就给他安排个通房丫头。
沈娇强势、善妒、掌控欲强,且心机深沉,可有一点却是她比其他女子都聪明的地方——她不会对孩子下手,更不可能在自己也有孕的时候对孩子下手。
当然,若因此而指望她善待沈婉,那也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沈娇生下次子之后四个月,沈婉也顺利地产下一个儿子——自此开始,沈娇长达一年多的忍耐终于宣告结束。
因为是庶子,孩子的满月宴不会大操大办,而且嫡次子刚办过满月宴,寒瑞华并未打算给庶子再办一次。
不过沈婉满月那一天,沈娇主动开口让寒瑞华去陪陪沈婉,说她刚生完孩子辛苦,正是需要夫君陪伴的时候。
自从沈婉有孕开始,寒瑞华就没再去过梧桐院,倒的确有点想念她。听了妻子的话,寒瑞华当晚就去了梧桐院。
可这一去,却决定了沈婉从此再也无法翻身的悲惨命运。
兴许是白天哄孩子太累,寒瑞华去的时候沈婉跟孩子都在睡觉,梧桐院的侍女在旁边照看着,寒瑞华打发了她们下去,独自坐在床前看沈婉的睡颜。
单看这一幕,画面很温馨。
刚生完孩子不久的女子身段丰腴,肤色白皙,丈夫坐在床前温柔而心疼地凝视着她,看起来十足是个心疼妻子的好丈夫……然而当寒瑞华执起沈婉的手,眼尖地看到她手腕上一个个不该出现的痕迹时,脸色顿时就变了。
撩起袖口领口,白皙肌肤上落下的斑斑红痕,是床笫之间才会留下的痕迹。
可寒瑞华已经好几个月没来梧桐院。
仿佛寒冬腊月里一盆冰水当头浇了下来,又像是七月骄阳里熊熊燃烧的烈火,寒瑞华心头骤然生出的愤怒无法克制,猛地一把粗暴地将沈婉从床上拽了下来,一巴掌朝她脸上打了上去:“贱人!”
随即就是一场兵荒马乱似的混乱。
孩子哇哇的哭喊声,侍女恐惧的磕头,沈婉被一巴掌打懵之后来不及辩解就被扣上了不贞的罪名,寒瑞华更是什么都不听,只连声逼问:“奸夫是谁?贱人,你告诉我,奸夫是谁?!”
头发被拽住,耳畔听着儿子凄厉的哭喊,眼前是丈夫暴怒到近乎狰狞的面孔,沈婉心头第一次生出了恐惧和绝望。
“我没有……”
可寒瑞华并不相信,他认定的事情容不得辩解,一顿暴打之后,梧桐院一夜之间成了寒府禁地。
伺候沈婉的两个侍女被带去问话,可什么也没问出来,寒瑞华直接下令杖毙了这两个侍女,从此梧桐院再不许任何人踏足。
两个侍女的死亡将沈婉的事情隔绝在梧桐院这方寸之地,没有人知道为何沈婉一夜之间失了宠,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寒瑞华为何那般震怒。
只是从此梧桐院成了乏人问津的地方。
“阴谋算计无处不在,对于一个不争不抢却总是祸从天降的女子来说,命运仿佛从没有给过她恩宠。”寒卿白的声音透着寒凉,是对亡母曾经所受冤屈的痛心,是对罪魁祸首的痛恨,“寒瑞华丢不起被戴绿帽子这个脸,所以这件事寒府无人知道,可正因为无人知道,便没有人能去证明母亲的清白。”
接近中午的太阳逐渐灿烈,刺眼的阳光从窗子里照射进来,衬得温润雅致的男子眉眼清贵,却苍凉得没有一点温度。
“跟当初脸上起的红点一样,其实不过是药物的作用罢了。”寒卿白嗓音沉寂而压抑,“沈娇下手,从来不会留下把柄,且擅长一击致命。”
“母亲背负着本不属于她的罪名和屈辱,独自在梧桐院里养活着我,每天靠着厨房施舍的那点残羹剩饭……”寒卿白伸手捂住了脸,声音越发低哑苦涩,“怕我饿着,她自己几乎都不舍得吃……七岁之前我没有见过父亲,直到母亲病重……”
第七十五章 心腹大患
母亲病重,七岁的孩子无助又害怕,六神无主不知该怎么办,求送饭的嬷嬷,可那个嬷嬷是当家主母的心腹,对他的请求根本不予理会。
长期食不果腹,这一病重根本捱不了多少日子,憔悴的母亲临终前跟儿子千叮咛万嘱咐:“听话才能活下去。不要恨,也不要怨,一日没有自由,一日就要顺从。活着最重要。”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寒卿白再次抬眼看向窗外阳光灿烂,眼底的情绪已被全部隐藏:“就这样,我母亲很快就走了,带着至死都没有洗刷的屈辱罪名,也至死没有任何人来送她一程。她的这一生就是个悲剧——从遇到寒瑞华开始。”
“母亲活着时,梧桐院的消息没有敢在外面提起,因为寒瑞华下过死令,任何人不许提梧桐院,不许提那个女人一个字——‘那个女人’指的当然是我的母亲……呵,葬送了一生年华的母亲,在他口中只落下‘那个女人’四个字,真是悲哀又讽刺。”
一阵静默,恢复了平静的声音复又响起:“母亲病故的消息却定是要说的,那王嬷嬷很快把消息禀报给了沈娇,沈娇又告诉给了寒瑞华。”
不管沈婉在府中经历过什么,外人无从得知,况且死者为大,寒瑞华冷落惩罚了她七年,心头虽还有阴火,却并没有再发作——也许是因为他查了七年也没有查出那个‘奸夫’到底是谁,甚至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也存着疑虑。
因此最后寒瑞华还是下令给母亲办了简单的葬礼。
当年才七岁的寒卿白名义上开始由沈娇接手管教,但依旧住在梧桐院,母亲生前教过他读书识字,教过他很多为人做事的道理,寒卿白一直牢记,读书很认真。
但寒家的规矩很大,沈娇的规矩更大,动辄得咎。
“代替你的母亲管教你”这句话成了她最常用的借口,七岁的孩子日子过得艰苦,一步步如履薄冰,身上的伤几乎没好过,日常罚跪和挨打成了家常便饭。
现在想想,寒卿白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也许就是拼着心里的那口气,拼着死死压在心头的恨意和为母亲讨回公道的强烈心愿。
所以才坚持到了现在,坚持到能亲眼看着寒家覆灭。
“今日在寒府,父亲说愿意给母亲一个平妻的名分,还说这是母亲在世时的一个心愿……”冷冷一笑,寒卿白眼底尽是寒峭,“他当真以为我七岁就不记事了,他说什么都能糊弄住我?简直太可笑。母亲在世时何曾想要过什么名分?活着的时候他连一份清白和信任都给不了,人都不在了再提平妻?不觉得可笑?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他?”
他恨不得寒家现在就破败,最好能让寒瑞华和沈娇同时尝到跌入地狱的滋味。
虽然他们现在已经失势,寒家再不复当年风光,可这样还不够……远远不够。
寒卿白闭了闭眼,轻轻吁出一口气,起身朝夜红绫行了个礼:“臣说得有些多了,谢谢殿下耐心听臣讲完这些事,臣先告退。”
夜红绫坐在榻上看着窗外,闻言转过头来,语气淡淡:“这些,都是你母亲告诉你的?”
寒卿白一怔,很快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母亲当年出事时他刚出生,自然不可能有什么记忆,而未出生之前发生的那些事他更不可能知道——除非有人告诉他。
寒卿白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母亲过世的时候我才七岁,她本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对寒府,对父亲都失望透顶,但母亲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活在怨恨中,所以并没有告诉过我什么。”
但是他眼睛看得到母亲的憔悴和日渐消瘦,看得到母亲的苍白,也看得到母亲弥留之际眼底对他的牵挂和担忧。
至于以前那些事儿……
敛眸又沉默了会儿,寒卿白道:“我十三岁那年有个黑衣人出现过,给了我一本手札,上面记载的就是从寒瑞华要娶沈氏姐妹开始,到寒夫人跟我娘一起嫁入寒府之后的事情。”
“黑衣人?”夜红绫眉眼微凝,“你知道他的身份?”
寒卿白摇头:“他说他跟我母亲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不想让寒家好过……他的武功很高,寒家门庭显赫,府中护院高手很多,他却能做到来无影去无踪,出入寒府如入无人之境。”
说完,他淡淡道:“殿下也许会怀疑这个人身份可疑,但臣可以担保,他事前的确跟我母亲并不熟。而且……那本手札上的字很凌乱,像一个识字不多的人匆忙间记录下来的字迹。”
夜红绫眉眼微动,沉默片刻,“那个王嬷嬷?”
寒卿白诧异地看着她,良久才道:“殿下如何会猜得到?”
“知道寒瑞华娶妻之前的事情,又清楚沈娇嫁入寒府之后的所作所为,必定是寒府中人。”夜红绫语气平静淡漠,无波无澜,“沈娇要做的事情见不得人,不可能宣扬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甚至不该让第二个人知道,可她自己又不能亲力亲为,所以需要一个替她办事的心腹。”
王嬷嬷是在沈婉那件事发生之后,唯一可以进出梧桐院送食物的人,足以证明她是深得沈娇信任的。
但心腹,亦是大患。
因为只有心腹才知道她所有的秘密,为担心某一天东窗事发,沈娇极有可能把王嬷嬷灭口——而深知人心难测的王嬷嬷,也定然早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把沈娇做过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记录了下来。
诚然,那个黑衣人可以来无影去无踪,但他不可能时时盯着寒府的动静,也不可能知道那么多细节,甚至连沈娇的心理想法都摸得一清二楚。
所以唯一的答案就是,手札的主人就是从头到尾一直在帮沈娇做事的人——只有王嬷嬷是最大的可能。
字迹凌乱生疏,也验证了这一点,在大户人家做嬷嬷的基本上都认识些字,却又识字不多,而且慌张之下记载的字迹定是凌乱的。
寒卿白点头:“殿下猜得很准。”
第七十六章 贴身护卫
他也是后来经过不动声色地暗查,才发现手札上是王嬷嬷的笔迹。
当然,就算是王嬷嬷记载下来的事情,寒卿白也是经过再三查证的,只是他身份低,在寒家又不得自由,查当年事情并不容易。
其间遇到多少困难阻碍,此时已不足再道。
不过也不知是寒夫人对王嬷嬷仍有情意,还是王嬷嬷的确有些手段,这么多年下来,她居然还能完好无损地待在寒夫人沈娇身边而没被灭口,且她的女儿还成了寒夫人的侄媳妇——沈家庶子沈离的妻子。
“本宫有件事要你去做。”夜红绫转头看着他,语气平淡,“答应寒夫人的请求,同时提出你要的条件。”
什么?
寒卿白诧异:“殿下的意思是……”
“你的父亲虽然卸了朝中职务,但身份仍是权贵。只要皇后还一日掌管中宫,他就一日还是国舅。”夜红绫淡道,“除了寒玉锦刺杀公主一事,寒家尚未犯下什么大错,皇上对寒家的惩罚已经结束,暂时不会再动他们。”
所以寒瑞华还没被逼到绝境,眼前的这些打击对他远不足以致命。
寒卿白沉默片刻,明白了夜红绫必是有所打算,更清楚夜红绫要筹谋的事情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眼前一点得失利益不会被她放在心上。
而寒卿白既然选择了跟她同一阵线,选择相信她,自然一切愿意听她安排。
“殿下请说,臣必当竭尽所能。”
“御山书院缺一位师保。”夜红绫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寒瑞华曾经就在御山书院授过学,你若是拿着他的举荐信去,书院里的山长定会给你几分面子。”
寒卿白闻言,愣了好半晌:“殿下说的是,国子监?”
穆国国子监,前身名叫“御山书院”,创办者乃是百年前的穆国首富,因规模大,且专收贵族子弟入学,培养朝廷栋梁之才,后被皇帝升为国子监。
御山书院乃是穆国最正规,也是级别最高的学府,别说进去当师保,就算只是以学生身份进去读书,也得有足够强硬的家世背景。
而且有资格进入书院读书的,都是世家嫡子。
他一个寒府庶子,此生尚未踏足过书院里,又如何有资格去教授其他学生?
“本宫过几日会离开帝京。”夜红绫并不在意他的震惊,语气淡漠如水,“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进入御山书院,专职教学,其他的不用你多理会。”
“可是殿下,臣的身份……”
“不该你担心的,你不用担心。”夜红绫平静道,“你只要照着本宫的安排去做,本宫自会保你一切顺利。”
寒卿白闻言低头:“是。”
“再等两天,耗耗寒夫人的性子再说。”夜红绫说完,“本宫不在的时候,书房你可以拿来用,书架上所有的书你也都可以随意翻阅,本宫没什么忌讳。”
寒卿白点头:“多谢殿下。”
他上次大致看过,护国公主府书阁里的藏书很多,倘若他真有机会进御山书院教学,那间书房会对他起很大的作用。
这位公主殿下虽然性子冷,心思却很缜密,且事事考虑得周到。
她让自己去御山书院,不可能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没什么其他的事情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夜红绫转过头,继续看向窗外,“寒家暂时不会倒,本宫留着他们还有用。你的仇,需要再等等。”
“臣明白,一切听殿下安排。”寒卿白点头,并未多问什么,“臣先告退。”
他并未指望寒家即刻就倒,眼下来说已经足够。
寒玉锦重伤,他的父亲焦头烂额,寒夫人因沈家的事情还在焦灼不安……这些日子,寒家的日子算得上是水深火热了。
其他的,慢慢来。
不着急。
他跟公主拥有同样的敌人。夜红绫的计划筹谋,寒卿白会尽全力配合,不问缘由。
寒卿白离开之后,夜红绫独自沉默地片刻,复又淡淡开口:“绫墨。”
黑衣少年现身,恭敬地伏跪于地,沉默温顺得依然是那个训练有素的影子。
“起来。”夜红绫开口,“柜子里有套黑色长袍,你拿出来换上。”
绫墨愣住,不解地抬眼看向夜红绫,随即意识到这个举动的无礼,慌不迭又垂下眼。
殿内安静无声。
绫墨慢半拍地把主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才有些迟疑地起身走到内殿柜子前,拉开柜门,看到叠放在柜子里的袍子,双手捧了出来。
合上柜门,他转身走到外殿,恭敬开口:“主人。”
夜红绫转头,看到他手里捧着的衣物,淡淡点头嗯了一声:“就是这套,把你身上的衣服换下来,穿上这套给本宫看看。”
绫墨脸色微变,随即低头道:“回禀主人,属下是御影卫,只能穿黑色单衣。”
黑色便于隐藏,且影卫的衣服款式简单,料子单薄,穿脱都很方便,不会浪费时间。
手里这套长袍虽然也是黑色,可款式繁复,料子也极好,不适合他的身份。
“本宫让你穿上你就穿上。”夜红绫语气寒凉,“脱下了单衣,你就杀不了人,当不了御影卫了?”
绫墨扑通跪下:“属下不敢。”
夜红绫眉头微皱,盯着他的头顶看了片刻:“去换衣服。”
“……是。”绫墨犹疑了片刻,还是遵着主人的命令去换了衣服。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主人的命令大过一切,不能有丝毫违背,否则就是大不敬。
少年退到角落里,安静地褪下了身上的黑色紧身衣,把那身黑色织金的长袍穿了起来。
系上腰带,他面无表情地走出帐幔,低声开口:“主人。”
夜红绫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少年身段颀长,瘦削而挺拔,两指宽的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衬得他通身气势内敛,如岳峙渊渟般沉着稳重,波澜不惊。
夜红绫眉头微皱,沉默地打量着他良久,才淡淡道:“今日开始,以贴身护卫的身份跟在本宫身边,不必再隐藏身形。”
第七十七章 六位侧君
寒家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长阳侯的事情也没了后续,纵然遭受重创,崇峻也只能独自吞下这记闷亏。
谁让他不长眼地开罪了夜红绫?
天子脚下从没有秘密可言。
夜红绫前脚踏进宫门,暗中就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关注着她,待她后脚踏出皇宫,众位暗自关注的人心里已然明了——
跟护国公主为敌,在当下来说是最愚蠢的一个决定。
毕竟连当今太后都奈何不了护国公主,其他人还敢怎样?
对于诸位皇子来说,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足以让他们重新审视,夜红绫这个人的存在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过不管别人怎么想,夜红绫还是以前的夜红绫,对于外面的猜测议论依然没有一点兴趣。
用了午膳之后,她去看了罗辛的伤势。
“皇上没有为难殿下吧?”罗辛皱眉,看到夜红绫回来才心安,“太后那边怎么说?”
“没怎么说。”夜红绫语气平淡,“你不用担心。”
罗辛沉默了会儿:“太后会善罢甘休?”
“她不想善罢甘休,又能如何?”夜红绫平静地开口,反问的语调也显得波澜不惊,“你安心养伤便是,其他的不用管。”
罗辛只得点头:“殿下什么时候走?”
夜红绫道:“等你能下床之后。”
……
皇帝的速度很快,在慈安宫提了选侧夫和侍君的事情,当晚就让内侍把几个容貌不俗的少年送来了护国公主府。
大概是不想白天里兴师动众惹人注意,也给几位少年留了面子,所以趁着晚上没人注意到的时候就送了过来。
六个人,年纪在十六到二十出头的不等,容貌皆不俗。
夜红绫听到顾管家禀报之后,命人把他们带去沉香榭候着,她则独自待在红菱苑听翎影禀报:“年纪最小的两个少年是一对孪生兄弟,段红裳,段白衣,宫中乐师段黎是他们的义父。”
夜红绫眉眼微动,孪生兄弟?
她想到了上次陆衍之给她看的画像,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这对兄弟。
“甘尘,十八岁,凭栏阁当家头牌兼幕后老板。”
“凭栏阁?”她目光微抬,“什么地方?”
翎影微默片刻,答道:“凭栏阁是帝京最大的一家勾栏院,很有名气,许多达官贵人喜欢去的地方,里面的花魁和小倌皆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这位甘尘公子更是美人中的极品,但他有个规矩,卖艺不卖身。”
话音落下,空气似乎有些诡异的安静。
夜红绫沉默片刻。
甘尘公子,应该是个男的?
“卖艺不卖身?”她眉头微蹙,视线落在翎影身上,“凭栏阁经常有世家千金光顾?”
“……不是。”翎影轻咳一声,面无表情地解释,“帝京有很多富贵老爷其实口味很特别,有的人喜欢小倌,去凭栏阁的客人中至少一半以上是冲着这位甘尘公子去的,这部分人中又有至少三成对甘尘公子抱有特殊的想法,所以甘尘公子才定了这个规矩。”
事实上,这位甘公子规矩大得很,本性又凶残,不允许有任何人对他怀有露骨的想法,不管什么客人,只要敢对他有丝毫无礼,直接就是断手断脚或者干脆丧命的下场。
夜红绫没再说什么,心头大致有了个印象。
凭栏阁的美人老板,生得一张好看得过火的脸,规矩大,追逐的人多,脾气不太好,但说到底,也不过是靠出卖色相为生的伶人。
夜红绫不由皱眉,眉眼间浮现一抹幽深,父皇把这样身份的一个少年送到她府中,不知是什么目的?
“楚瑜,楚阁老的孙子,二十岁。楚阁老曾是皇子们的老师,跟四皇子的关系最密切。”
“梅玄瑾,二十二岁,当今肖淑妃的表侄。“
“荣廷,十九岁,乃是……齐国质子。”
六个人,并不需要太详细复杂的介绍,除了那位凭栏阁老板甘尘之外,其他人夜红绫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此番也算得上是四方齐聚。
那对孪生子是陆衍之提前打好招呼的,夜红绫虽不知道他们的真实来历,但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居心叵测之人。
楚瑜身为楚阁老的嫡孙,在帝京跟寒玉锦并列三大贵公子之一,出身显贵,是个真正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娇宠。不但生得一副好容貌,更是楚家三代人捧在掌心的宝贝疙瘩。
这样的一个天骄,竟甘愿以男儿之身入公主府?
夜红绫可以笃定这绝不是皇帝的意思,皇帝还没有蠢到主动张这个嘴,去辱没这样一个人。
所以他为何来?自愿的?
为了四皇子?
夜红绫冷冷一哂,若当真如此,这份忠诚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梅玄瑾是肖淑妃的表侄,且还是梅家庶子,这没什么可说的,必定是朝中有人替二皇子举荐上来的人选。
最后一个荣廷,齐国质子——一个来了穆国两年,却已经低调得快要让人忘记的人。
夜红绫抬手示意翎影退下,沉默地盯着窗外一颗高大的梧桐树,清冷如画的眉眼染上了几分薄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敛了眸子,起身往外走去。
一袭黑衣锦袍的少年侍卫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一道往沉香榭的方向而去。
不管是穆国帝京土生土长的两位公子,还是来穆国为质的荣廷,亦或是凭栏阁里的头牌当家兼老板甘尘,都绝不可能料到,有一天自己会如世家贵女入宫选妃一样,被当朝公主筛选。
而且还只是侧夫或者侍君。
这种感觉……对于这几位来说,倒也说不上是辱没,反倒是新奇的感觉多一些。
而且最近这位护国公主的风头太盛,太高调,关于她的事情几乎已经闹得整个帝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发生,这桩刚消停,那桩又起来,让人想不关注她都难。
走在通往沉香榭的回廊上,夜红绫远远看到花厅里六个人各自沉默地或站或坐,或是阖目小憩,或是凭栏欣赏湖景,没有人交谈。
似乎都没有把彼此放在眼里,个个都是一副孤傲得不屑跟对方说话的模样。
第七十八章 美人在骨
一袭暗红色织锦束腰长裙,勾勒出女子纤瘦的腰身,清丽绝尘的眉眼泛着淡漠色泽,修长身段挺直而凛峭,浑身散发着尊贵不可侵犯的气息。
无人通报,也无需通报。
护国公主夜红绫所抵之处,便是连空气都沁着寒凉的温度。
所以甫一穿过长廊转角,花厅里原本或坐或站的六个人就察觉到了她的到来,站起的站起,转身的转身,不约而同地看着渐行渐近的女子。
当夜红绫踏进花厅,眼前的六个人已经垂了下眼,齐齐躬身:“见过公主殿下。”
夜红绫没说话,目光在眼前六人面上淡淡一扫,慢条斯理地转身在栏前美人靠上坐了下来。
沉默维持了不过瞬息。
女子冷淡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蚀骨的寒意:“这就是你们见礼的方式?架子都不小。”
话音落下,空气似有片刻凝滞。
六人站着没动,却不约而同地抬眸朝夜红绫看了过来。
站在最右边的一对孪生少年容貌俊美,年纪都在十六七岁左右,一人白衣飘飘,一人红衣如火。
跟上次夜红绫看到的画像上那对孪生兄弟一样,五官容貌分毫不差。
抬眼间视线不经意瞥到站在夜红绫身边的黑袍少年,两人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掩饰般垂眸,恭顺地跪了下来:“参见公主殿下。”
夜红绫没有错过两人刹那间的眼神变化,心头微动,却什么也没说。
视线微转,淡漠眸光落到右边第三个人身上。
一袭浅蓝色飘逸轻袍,身姿颀长而清瘦,手里握着一柄合起的折扇,五官是雌雄莫辨的精致柔美,眉眼雅致风流,通身散发着妖娆魅惑的气息。
接触到夜红绫没什么情绪的眸光,他扬唇轻笑,倒是也没说什么,风情万种地撩了轻袍下摆,连下跪行礼的动作都带着说不出的绰约风情:“草民甘尘,参见公主殿下。”
护国公主身份尊贵,在帝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拥有随时出入宫廷和见君不跪的权力,如今甚至连三夫四君的特权都有了。
虽不是储君,但这份尊贵,这份荣宠,就算比起储君也毫不逊色。
所以除了皇族几位王爷,其他就算如何尊贵的朝臣权贵家子弟,在她面前也得乖乖的下跪行礼,更何况——
何况他们今日进公主府的目的,是做公主的侧君或者侍君——相当于侍妾的身份,还妄想着跟公主殿下平起平坐?
夜红绫倚着美人靠,沉默不语。
凭栏阁当家花魁兼幕后老板甘尘的确是个容颜倾天下的少年,同样也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
这般年轻而漂亮的花魁,能在帝京众多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心甘情愿遵守他的规矩,没三分本事又岂能轻易做到?
沉默间,第四个人也恭顺地跟着跪了下来,乃是齐国质子:“臣荣廷,见过护国公主。”
夜红绫收回视线,目光淡淡一扫,看向这位齐国质子,一个漂亮而安静的青年。
眉眼不露一丝锋芒,虽生得好看,但太安静,太温顺,反倒敛起了所有的光芒,让人很容易把他忽略。
“臣梅玄瑾,参见护国公主。”
梅玄瑾,六人之中唯一一个超过弱冠之龄的青年,沉稳而有风度,容貌相比其他几个少年显得没那么惊艳,但给人的感觉却很……平和。
夜红绫还是没说话,转过头,沉默注视着湖面上泛起的点点金光。
花厅上面四个壁角悬挂着照明的灯笼,夜风拂动,灯火摇曳,湖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天际几颗星辰若隐若现,缥缈而遥远。
厅内似乎突然间陷入了一片落针可闻的安静。
身着一身锦白袍服,独自站在最左边的少年抬眼,瞥见夜红绫出神似的侧颜,一时分辨不清她是故意还是当真失了神,只安静地等着。
直等到约莫一盏茶时间过去,夜红绫还没回过神,少年才静静开口,嗓音温润而柔和:“公主殿下。”
“跪着。”淡漠嗓音无波无澜,却透着强硬不容悖逆的命令意味。
少年愕然,随即扬唇浅笑:“殿下……”
“本宫的话,你没听到?”夜红绫转过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少年矜贵漂亮的容颜,瞳眸里泛着寒凉的光泽,“跪下。”
楚瑜神色微怔,随即开口,嗓音依然温润平和:“公主殿下不知道臣的身份?”
“身份?”夜红绫挑唇,语气冷硬不容置疑,“进了本宫的府邸,便只是本宫的侍君——侍君,只能跪着说话。”
楚瑜顿时默然。
身为楚阁老的嫡孙,楚家上下千娇百宠的宝贝少爷,楚瑜自小到大从未受过哪怕只是鸡毛蒜皮的一点委屈。放在寻常人家里,这样的宠溺有九成可能会被娇惯成纨绔子弟二世祖。
但楚瑜并不是。
他文才武略样样精通,说一声惊才绝艳亦不为过,难得的是性情、气度、涵养各方面都不错。任何人第一眼看到他,都会觉得这才是名门贵公子该有的模样。
五官似上天精雕细琢而成,肌肤透白细腻,淡墨如烟般俊美精致的眉眼,气质贵气而内敛,温润柔和。
不管从哪方面看,楚瑜都无疑是个很漂亮优雅的美少年。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
楚瑜却是少有的皮相好看,骨相也美的公子。
可纵然他如何温和有礼,骨子里却依然有着属于世家贵公子的孤傲自矜。
跪下?
也不是不行。
毕竟虽然他身份贵重,但护国公主却比他更尊贵。
可即便是寻常时候相见,以他的身份也只需浅躬为礼,若在重要甚至必要时候,跪一跪也不是不可以。
但绝不可能是在此时这样的场合下。
沉默。
冗长的沉默。
楚瑜和夜红绫不说话,其他五人就只能安安静静地跪着,没人会在这个时候不识相地开口。
护国公主夜红绫的性情和脾气,他们这几天已经听得够多,虽谈不上畏惧,但既然选择走进护国公主府,他们便能确定自己不是为了得罪夜红绫而来。
至少,暂时还不会蠢到去得罪她。
第七十九章 脾气不好
楚瑜安静地打量着夜红绫。
虽然护国公主的大名早已响彻整个帝京,楚瑜听过不知多少次,却并未真正面对面地去了解过这位曾征战沙场三年的公主殿下。
他知道护国公主武功很厉害,兵法谋略也定然不错,否则不会连续三年保持不败神话。
但他也曾以为,所谓的冷漠和不近人情多少有些言过其实,亦或者,应该有些故意端着的成分。
毕竟一个女子就算再冷,又能冷到哪里去?
可现在他终于可以确定,传言居然都是真的。
护国公主夜红绫的确是个冷人,一个不擅迂回,不懂委婉,不会故意刁难却又冷硬无情地坚守着原则不放的冷人——就如此时。
也许抱着几分刁难,却也不全然是刁难,而是因为今日踏进公主府的人,的确只是为了成为公主的侧夫或者侍君而来,所以在公主面前本该恭敬而卑微地行跪拜大礼。
或者可以理解为,行了大礼之后,便正式成了公主府的人。
而不管是权贵世家的公子,还是青楼楚馆的花魁,从踏进这座府邸开始,在夜红绫眼中便都是一样的人。
一视同仁,没有谁比谁特殊,也没有谁比谁尊贵。
所以此时,刚及弱冠之龄的楚瑜,生平第一次遇上了难题。
他踏进公主府的目的绝不是因为对夜红绫生出了好奇,抱着了解她的心思来的,也不是因为太过无聊所以要找些乐子打发时间。
他可以确定,他来这里至少是抱着很认真且再三思虑过的决心。
来之前他把所有可能会出现的局面都想过,也自信可以从容地应付。可现在他却发现,在这位护国公主冷硬漠然的态度之下,他居然感觉到了一点进退两难的困窘。
“既然放不下骄傲,现在就可以离开本宫的府邸。”夜红绫开口,打破了沉寂,“本宫不是逼良为娼的青楼老鸨。”
她的声音太过寒凉,不是刻意,而是天生如此,好似没有一点温度,让人心悸。
然而楚瑜却是嘴角一抽,一时很难把如此冷漠严肃的语调跟青楼老鸨这样的身份联系在一起。
敛眸静了片刻,他似在做最后的思考,矜贵雅致的容色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沉静而细腻。
夜红绫却显然没那么好的耐性等他,淡漠的眸光在跪着的五个人面上缓缓掠过,她淡淡开口,嗓音寒凉:“段红裳,段白衣。”
孪生少年微怔,随即恭敬应下:“草民在。”
“甘尘。”
甘尘敛眸低笑,风情万种:“草民在。”
“荣廷。”
“臣在。”
“梅玄瑾。”
“臣在。”
“本宫这里脾气不好,规矩还大。”夜红绫语气冷漠,嗓音里透着极致的无情,“你们都给本宫听好了。红绫苑乃是府中主殿,本宫的寝殿和书房所在,不得允许而擅闯之人,废去四肢,绝不宽赦。”
“进入本宫这座公主府,出入必须向本宫请示,但凡不经本宫同意而擅自出府的,军棍五十起步。”
“若有暗中图谋不轨,亦或是抱有其他目的进入本宫府邸的,一旦让本宫发现,本宫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这些,她也不管眼前着这五人是什么反应,径自转头:“顾管家。”
顾管家站在厅外,躬身道:“请殿下吩咐。”
“把他们五个人都带下去安置。”夜红绫说完,不疾不徐地站起身,“即日起,这五人都是护国公主府的侧君,给他们在西园安排住处。”
顾管家微讶:“殿下要把他们全部留下来?”
“五个。”夜红绫语气淡漠,“楚瑜退回去。”
退回去……
楚瑜诡异地沉默。
他被退货了?
顾管家聪明地不再多问,低眉敛眸地应下:“是。”
夜红绫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花厅外走去,绫墨不发一语地跟在她身后。
“公主殿下。”楚瑜抬眸,“臣……”
“你不用考虑了。”夜红绫头也没回,语气冷得不近人情,“护国公主府不养贵公子。”
楚瑜顿时住了嘴。
眉心微锁,他沉默地注视着女子渐行渐远的背影,孤傲而挺拔。
明明只是一副纤瘦的身躯,却偏偏有着七尺男儿也比不过的冷硬和强势,以及让人忌惮又迫切想要收为己用的本领。
楚瑜瞳眸微深,心头竟罕见地生出一丝怅然。
……
“红绫留下了五个?”御书房里,景帝听到暗卫回报,忍不住有些诧异,“被拒的人是谁?”
“楚家公子。”
景帝难得散漫地倚在椅背上,眉眼间浮现深思:“楚家公子居然被拒……什么原因?”
暗卫回答:“护国公主命他跪下,楚公子没跪。”
景帝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让楚瑜跪下?
第一天进府,就给了这样的下马威?
果然只有夜红绫才有这样的气魄,今天若是换做廷王或者肃王,只怕打死也不会如此直白地命令楚阁老最宝贝的嫡孙跪下。
就连他这个皇帝也是要给楚阁老几分面子的。
然而很快,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忍不住有些失笑:“连楚阁老的孙子在她那里都没有优待……孙平,你说红绫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楚家小子这么优秀的儿郎,就算当她的驸马也够资格了,红绫难道当真就一点都不心动?”
“这个……”孙平讪讪一笑,低头看着玄色宫砖地面,“护国公主的事情老奴可不敢随意妄言。但老奴觉得吧,公主虽然性子冷,但越是这样的性格对待感情其实越是认真。平素不轻易喜欢上谁,一旦喜欢上了也许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一辈子的事情?
景帝一怔,若有所思地道:“所以她现在极有可能还喜欢着寒玉锦?”
“应该不会吧。”孙平连忙皱眉,“寒家二公子先对不起公主在先,公主就算尚有余情未了,大概也不可能再跟他有什么关系了,只是短时间之内只怕也很难再去喜欢旁人。”
景帝闻言,觉得也是。
红绫这么孤傲的性子,喜欢你的时候把你当成宝,一旦不喜欢了……尤其对于一个主动背叛这份感情且心狠到对她痛下杀手的人,又岂会轻易原谅?
第八十章 他跟别人不同
想到这里,景帝缓缓点头轻叹:“是啊,所以红绫选驸马一事,暂时只怕还急不得。”
孙平低眉应是。
“不过除了楚家公子之外,她居然把其他五人都收下了。”景帝拧眉,语气里多了几分幽深,“还都一视同仁地给了侧君名分,这一点倒是出乎朕的意料。”
难道红绫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
那五个人身份可都不是寻常之辈,以红绫的本事,不可能不知道他们进公主府是有目的的。
既然如此,她为何把除了楚瑜之外的五个人都留了下来?
“孙平,你来说说。”景帝语气淡淡,似是不经意般开口,“红绫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孙平低头:“老奴不敢妄言。”
“恕你无罪。”
“……是。”孙平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也许公主心里什么都知道,却只能装作不知道。”
“嗯?”景帝皱眉,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孙平低声开口:“毕竟八公主之前说的那句话太过敏感,就算护国公主是个女子,也不可能没受到一点影响。所以就算清楚这几个人目的不单纯,公主殿下也只能顺着陛下的意把他们都留下,变相地留了五个眼线在府中好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这样一来……陛下便也可以真的放下心了。”
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压着喉咙说出来的,低到几不可闻。
景帝骤然沉默,心里自然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谋权篡位,这是夜紫菱对红绫的指控。
景帝虽然嘴上说着不相信,但从那开始,许多行为其实已经无意识中出卖了他的想法。
往护国公主府中送侧夫侍君这种违背常理的举动,究竟存着什么心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而夜红绫,着实又是个聪明的女子。
“孙平,你说朕的做法是不是错的?”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安,有点愧疚,“朕对红绫……朕真怕她心里多心。”
多心?
有些事情本不该做,一旦做了,放在谁身上都会忍不住多心。
况且护国公主可是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人,如此性情冷漠的女子偏又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肝,什么事情她心里不清楚?
孙平明白自己只是个奴才,谨守本分才能活得长久。可到底也侍奉皇帝陛下这么多年,虽算不得景帝肚子里的蛔虫,但皇上心里在想什么,大概没人比他更明白。
揉了揉眉心,景帝此时的确有些后悔,后悔自己的决定。
可他为什么后悔,或者说,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因何而生,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
相比皇帝陛下此时的不安,护国公主府里反倒是一片风平浪静。
安置了五位公子之后,顾管家来跟夜红绫禀报:“五位公子已经安置好,西园的听云轩、听雨楼、听风阁分别给了甘尘公子,荣廷公子和梅公子,听雪苑住着两位段公子。殿下可还有其他的吩咐?”
夜红绫语气平静:“没什么事了,下去吧。”
顾管家点头:“是。”
夜红绫斜倚窗前,淡漠开口:“绫墨。”
黑衣少年从角落里走出来,低头:“主人。”
“那两个姓段的少年,你是否认识?”
姓段的少年?
绫墨眼前浮现那一对孪生兄弟的少年,缓缓摇头:“回禀主人,属下不认识他们。”
“不认识?”夜红绫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当真?”
绫墨正要点头,忽然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慌忙跪下:“属下从未见过他们,请主人明察。”
虽然不知道主人为何这么问,但绫墨心里清楚,一旦让主人对他生出怀疑,他这御影卫很快就会被主人所弃。
殿中一时静默。
夜红绫沉默地注视着他的头顶,想到那两个少年须臾间的眼神,眸色幽深,语气平静地道:“给你一炷香时间好好回想一下,然后再告诉本宫答案。”
绫墨脸色一变,似欲辩解,一时却又不敢再开口,只沉默地低着头,努力在脑子里回想,姓段的那两个少年以前是否见过。
可想来又想去,却没有翻出一点印象。
绫墨于是只静静地跪着,心里计算着一炷香时间过去,才紧着声音道:“回禀主人,属下真的没有见过他们。”
夜红绫沉默。
绫墨抿得唇色发白,微微直起身子,从腰间解下自己的诫鞭,双手呈递给夜红绫:“主人若不信,可以用诫鞭来问。诫鞭之下,没有影卫敢撒谎。”
夜红绫闻言,眸光微转,沉默地注视着他手里的诫鞭,良久不发一语。
御影卫。
夜红绫几乎快忘了,这个人也是父皇命人送进她府中的。
不过他跟别人不同。
一个武功强悍绝顶却不识字的影卫,双手被打肿却还乖巧握着笔抄写自己名字的影卫。
从进府第一天开始,他在她面前就表现出了极致的恭敬和顺从,从未有过悖逆反抗之举。
背上刚挨过诫鞭,受了重伤,却跟没事人似的隐在梁上保护她的安全。
他可以用刚挨过打,肿胀充血的左手跟崇峻硬拼,拼到肿伤绽裂流血而不皱一下眉头,只为了留着右手写字。
他可以在她闯进长阳侯府算账时,以一人之力拦住长阳侯府所有的护卫,不让任何人近她的身。
这么一个强悍的御影卫,却常常会因为她的一点情绪而紧张地请罪,因为背不出《三字经》而不安,因为没完成她的要求而乖乖伸出手受罚。
明明本性应该是凶残的,在他面前却做到了极致的温顺,仿佛被磨去了所有的棱角……
夜红绫心思微定,漫不经心地开口:“宫里的乐师段黎,你是否认识?”
嗓音虽淡,却褪去了几分寒凉。
乐师?
绫墨迷惘地摇头。
夜红绫继续问,却不再是审问的语气,而是闲聊一般:“凭栏阁的花魁老板,你认识吗?”
绫墨还是摇头。
“今日进府的六个人,你认识几个?”
“……回禀主人,”绫墨表情白了又白,终于俯身叩首,“属下该死,请主人责罚。”
顿了顿,他闷声道:“属下稍后就去把他们的十八代祖宗都翻出来。”
夜红绫:“……”
第八十一章 来者不拒
静默了片刻,夜红绫淡道:“你几岁进的神隐殿,可还记得?”
绫墨摇头:“不太记得了。”
夜红绫皱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寒卿白之前说过的话。
“绫墨对于学识的吸收很慢,比起他在武学上的天赋相差千里。”
“虽然武学天赋好不代表读书也一样聪明,但至少可以证明,这个人不该是愚钝的,而且绫墨意志力强,学东西很用心。”寒卿白这么说过,“可他每日能吸收的东西却很少,目前为止,读书这一块上实在没有天分。”
没有天分?
夜红绫心头生出几许异样感觉,总觉得事情古怪得很。
神隐殿其他影卫多多少少都识些字——唯独一个绫墨大字不识,却成了神隐殿最厉害的御影卫。
且这个御影卫还被辗转送到了她的身边。
之前陆衍之说过,这个御影卫的真容连皇上都没见过,对她也没有恶意,所以绫墨的到来究竟是巧合,还是人为刻意的安排?
如果是刻意的安排,那幕后操控此事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
今天进府的六个人之中,那对双生子兄弟显然是认识绫墨的——或者可以说,是冲着他而来。
那么其他人呢?
夜红绫眉头微锁,眼底仿佛弥漫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黑雾之下,是直教人冷到骨子里的幽冷寒凉。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练武之人身体健壮,躺在床上养了四天,陶大夫每天来给他换药,又有宫里御医之前送来的好药喝着,罗辛的伤好得倒也不慢。
第四日早晨夜红绫去看他时,罗辛小心翼翼地从床上坐起身,尽量不扯动伤口:“殿下,属下的伤势已无大碍,可以回府养着了。”
夜红绫道:“再躺两日。”
罗辛默了片刻,问道:“殿下此番离开帝京,是自己走吗?”
夜红绫嗯了一声。
“不告诉其他人?”罗辛神色微凝,“皇上也不知道?”
夜红绫语气淡淡:“此事本宫自有安排,你不用操心。”
“那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夜红绫道,“多则三五年,少则三五月,归期不定。”
罗辛皱眉,沉吟片刻:“殿下是想避开朝堂纷争?”
若当真待在外面三五年,只怕回来时朝中大局已定,储君也该立下来了。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按理说储君一事关乎社稷,早定下储君大臣们也早安心,太子平时也可以协助陛下处理政务,早些学习为君之道。
可他们这位陛下却至今不提立太子一事,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夜红绫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眉眼淡漠寒峭,让人无从猜测她心里的想法。
罗辛倚着床头,沉默注视着他家殿下清冷绝艳的侧颜,隐隐察觉到,自从跟寒玉锦闹掰之后,他家殿下这性情是越发冷漠,也越发让人看不透了。
周身像是时刻笼罩着一层浓雾,把她所有的情绪都隐藏了起来,看不清,辨不明,绰绰约约,如深海般幽冷而不可测。
“主人。”屋外黑袍少年走了进来,垂眸禀报,“甘尘求见。”
此言一出,夜红绫和罗辛同时转头。
“甘尘是谁?”罗辛不解,随即皱眉,“等等,这个名字好像很耳熟……”
“刚进府的,本宫新收的侧君。”夜红绫语气淡淡,“身份乃是某间青楼的老板兼头牌。”
话音落地,罗辛呆若木鸡。
新收的侧君?
殿下不会是真把自己当成男子了吧?侧君一个个收进府,不担心纵那个什么过度?
这个问题刚闪过脑海,罗辛就见他家殿下转身走了出去,身姿挺拔修长,端的是一派岳峙渊渟般凛峭然的气势。
他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没有回过神。
等意识终于回归脑海,耳畔回荡着殿下那句话:某间青楼的老板兼头牌……轰然一声响,罗辛神智差点又被炸飞。
甘尘?
那位大名响彻天下,让无数女人喜欢,无数男人追捧,男女通吃老少皆宜的凭栏阁头牌花魁兼幕后老板,甘尘公子?
殿下居然把这号人物收进了府?
罗辛遭了雷劈一样的表情,也不知是因为震惊于他家殿下太厉害,连甘尘这样的人都能收进府,还是感叹于殿下太不挑食,连这样身在风尘中的人也来者不拒。
不过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夜红绫却是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的,走出西苑,她一眼看到穿着一身冰蓝色丝质轻袍,身段修长,姿态柔美的男子站在桥上,身形从容若流水,广袖飘飘,翩然出尘似画中仙人。
乍一看,颇有一种我欲乘风归去的飘逸绝尘之感。
美人。
如罂粟般拥有致命吸引力的美人,莫怪帝京那么多达官贵人对他趋之若鹜。
夜红绫负手,语气淡淡:“求见本宫所为何事?”
甘尘心头微讶,有些意外夜红绫过分的淡定和过分的冷漠,据他所知,所有见过他真容的人大致可分为两类。
一类是对他一见倾心,不顾一切想讨好他却又不得不保持着一点距离,而不敢过分放肆的。
另一类是对他一见倾心,疯狂想据为己有却在得到惨痛教训之后也沦为第一类的。
当然也有对他美貌无动于衷的,但那是极少数,且大多都是不认识他的人。
所以总结为一点,就是所有见过他的人,大部分都为他的美色所动,宁愿倾其所有只为换他一笑,却又不太敢在他面前过分放肆。
而夜红绫明显不属于这两类。
嗯,应该说她是另类。
尤其是方才他还刻意打扮了一下,刻意挑了这件飘逸出尘的衣裳,刻意站在桥边风口,微风拂过,吹起衣袂飘飘……
可这精心设计的一切,在夜红绫面前却直接被当成空气无视了。
甘尘眉眼微动,压下心头异样的情绪,优雅地躬身为礼:“臣已进来府中两日,虽已听顾总管讲了府里的规矩,可今日想出来走走,难免还是担心触犯了禁忌,所以想邀请殿下去花园子里逛逛,顺便请殿下亲自给臣讲讲这府中的规矩,不知殿下是否愿意赏脸?”
第八十二章 冷到极致
去逛逛?
夜红绫沉默地盯着他看了片刻,什么也没说,似是应允。
甘尘敛眸浅笑,不疾不徐地转身跟在她身后,穿过小桥亭廊,往后园方向走去。
护国公主府里守卫森严,规矩严谨,一路行来所遇到的护院和侍女连行礼都是安静无声的,远远看到公主的身影就跪了下来,待夜红绫走远,下人们才起身离去。
都说观一叶而知秋,看到公主府中下人对夜红绫如此明显的敬畏,以及那种仿佛刻入骨子里的规矩,还有夜红绫沉默无声的态度,甘尘心头倒是意外。
不是刁蛮,不是狠毒,而是真正属于一府之主的威严和规矩。
夜红绫这个人,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完全没有一点时下小女子该有的性情和脾气,方方面面都像个真正的男儿——除了曾经喜欢寒玉锦这一点,是站在女子的角度喜欢的。
其他方面,足以跟那几位王爷放在一起相提并论。
园子里风景清幽宁静,风景优美,花园小径曲折,空气中萦绕着丝缕清冽的幽香。
“殿下心里是否好奇,草民这样的身份为何会被送来公主府?”甘尘落后在夜红绫身后一步远的距离,抬眼便能看到女子清冷淡漠的侧颜,“殿下留下了我们,两天里却不闻不问,是打算让我们在公主府里自生自灭?”
夜红绫身姿峭拔,容颜孤冷:“本宫没兴趣猜测你的意图,也没必要跟你解释本宫的打算。”
甘尘闻言微默,俊秀出尘的面上浮现一抹兴味,淡红色的唇瓣弯起一道漂亮的弧度:“草民不敢要殿下解释什么,但如果草民说,自己来公主府并无任何意图,殿下大概也不会相信。”
夜红绫没说话,表情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甘尘也不知夜红绫对自己这句话是信了还是没信,总之,从她这张仿佛永远笼罩着薄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一向八面玲珑的甘尘公子,首次尝到了自己妖娆无双的魅力完全不起作用的滋味。
眼前这个女子好像雪山之巅常年不化的冰雪,美到极致,也冷到了极致。
然而甘尘却不以为意,继续优雅地浅笑:“殿下会不会觉得,草民的身份辱没了殿下?”
毕竟在世人眼中,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风尘中人。
纵然有无数人疯狂追逐,可说到底那些人追捧的是他的美色,靠出卖色相而让人一掷千金。
在门庭显赫的达官贵人眼中,纵然他们如何追逐捧场,却自始至终只把他当成戏子,伶人,亦或者,只是一个青楼小倌。
青楼勾栏之地出来的人,做护国公主的侧君……
“你自己觉得辱没便是辱没,你若不觉得辱没,便没人会觉得辱没。”夜红绫语气冷淡,“人必自轻而后人轻之。”
甘尘闻言,顿时沉默。
不是被这句话感动,而是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自轻?
说真的,即便整天倚门卖笑,他也从来不会自轻自贱,何况他的身份远远不止卖笑这么简单。
他问这个问题只是出于好奇,或者说是没话找话……没办法,护国公主实在是个冷到让人聊天都聊不下去的人。
甘尘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长袖善舞的人,只有他不屑搭理的,还没有他应付不了的人,甚至自信连冰山都难不住他。
可他很快发现,在护国公主这里,冰山的冷简直不值一提。
甘尘对她是真心服气了,所以闲聊结束,正式进入主题:“草民不是奉皇帝笔下旨意而来,也并未听从任何一位皇子的命令——准确来说,放眼整个帝京,若我不愿,还没有人能命令我做些什么。”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
夜红绫果然不再无动于衷,脚下微顿,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他。
“草民不敢在殿下面前托大。”甘尘悠然浅笑,桃花眼里似映着满天星辰,“草民是自愿入府,虽来之前的确有人嘱了几句话,但草民只当耳边风听了,没打算去帮任何人充当眼线耳目。”
夜红绫眸心微沉:“那么你来本宫府里的目的是什么?你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
甘尘歉然而优雅地摇头:“现在还不是让殿下知道的时候,但请殿下相信,草民绝无对殿下不利的意思。”
夜红绫冷冷一晒:“你想对本宫不利,也得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甘尘:“……”
夜红绫转身往园子深处走去。
甘尘转身跟上:“有件事,草民觉得殿下还需要三思。”
夜红绫沉默。
“关于前天进来的五个人皆被殿下封为侧君的事情,殿下考虑得可能不太周到。”甘尘声音温和好听,带着自然而然的磁性,听着令人觉得舒适,“虽然穆国史上并未有过公主纳侧夫的先例,但既然殿下开了这先例,很多事情就不得不认真对待。公主侧君相当于王爷侧妃,是要记入皇室宗谱的……”
“那又如何?”夜红绫语气淡漠,“本宫的事情需要你来操心?”
甘尘一噎,随即道:“记入宗谱,就代表以后跟殿下有了正式的名分,没有再行婚配的权利。难道殿下还真打算让这几位侧夫一辈子留在府中?殿下没考虑过以后驸马的立场?”
驸马的立场?
夜红绫眉眼微深,语气越发寒凉:“你跟驸马是什么关系?不觉得自己操心得有点多?”
甘尘笑得桃花眼弯起:“草民连驸马是谁都不知道,跟未来驸马又能有什么关系?”
顿了顿,“草民只是站在公主的立场——”
“本宫的立场无需你来考虑。”夜红绫打断了他的话,“记上宗谱又如何?你们竟然选择踏进本宫的府邸,难不成还奢望着以后本宫会放你们自由?”
甘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居然无言以对。
“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想要自由,除非你们有本事联手把本宫灭了。”夜红绫冷笑,“否则这辈子就是本宫的侧君,本宫可以冷落你们,放你们在角落里蒙尘落灰,你们却永远挣不脱皇权和名分的束缚。”
第八十三章 记入宗册
甘尘哑口无言。
今日之前,他觉得世人眼中的护国公主一直是强悍而冷漠的,此时听到公主这番话,他才知道这个女子骨子里同样有着霸道,以及特定时候某种特定的蛮横。
既然你选择踏进护国公主府,那么以后生是公主府的人,死是公主府的魂。
本宫可以无视你们,把你们当成空气,你们却并不拥有空气的自由和权利。
谁让你们不知死活地要进来?
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做好这个选择之下该承受后果的心理准备——
这就是护国公主一番冷语之下的意思,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昭告了他们以后的命运。
甘尘沉默间,心头忽然生出一种自掘坟墓的感觉。
……
又过了两天,寒卿白照着夜红绫的吩咐派人递了句话给寒夫人,他想去御山书院谋个师保,需要父亲的举荐信。
若父亲和夫人能办好此事,他可代为向护国公主求情,免沈氏一族诛九族的命运。
沈家的案子已经查得水落石出,大理寺卿把所有的证据移交到了刑部,只待明日早朝上刑部尚书一并禀报给皇上,沈家的罪名和处置就会宣布。
皇上金口一开,事情将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所以这个时候寒卿白提出这个交换条件,正是最佳时机,不怕寒瑞华拒绝。
至于他用什么办法做到这件事,寒卿白并不关心。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况且寒家虽然遭此打击,却还远远没到瘦死骆驼的地步。
而与此同时,罗辛也回到了自己的将军府,随后凤羽去看他,两人关起门来谈了半天话,之后凤羽离开罗将军府,直接去了京畿巡防营。
当天晚上,夜红绫让绫墨去了一趟丁尚书府,带句话给丁昌,并写了封信命丁昌带给皇上,之后夜红绫带着绫墨于城门关闭的前一刻,坐着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府邸。
离开帝京这日才刚是五月初八,离太后的寿诞还有大半个月。
……
五月的空气已经有了几分燥热,尤其是在看到夜红绫留下的信之后,皇帝陛下面上的阴郁更是掩都掩不住。
“孙平,你说说,红绫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信上说帝京近来空气不太好,不利于养伤,伤口虽然已近痊愈,但时不时地遇上意外,伤口刚结了疤又被撕扯开来,反反复复折磨得人难受。
所以她决定暂时远离乌烟瘴气的帝京,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清静清静,待伤势彻底痊愈,心情恢复以往,再回帝京当个养尊处优的公主。
对了,临走之前顺道给沈家求个情。
虽然沈氏一族犯下的罪行死不足惜,但看在他们是寒卿白外祖家的份上,能否请父皇将死刑改为流放?
至于流放到何处,听闻北疆极地正在修筑城防,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请父皇不必心慈手软,让沈家去体验体验穷苦百姓的生活也不错,省得他们不知人间疾苦,不把别人的命当命。
孙平看完这封信,表情很是古怪,久久不知该作何反应。
“怎么?”景帝皱眉看着他。
孙平摇头,低声道:“奴才觉得这封信不像是殿下亲手所书,应该是有人代笔。”
性情冷漠的夜红绫,什么时候用过这般语气讲话?
就算帝京真的乌烟瘴气,她也不会直白地说出来,更何况,这封信字里行间的气息口吻完全不符合夜红绫的性情。
景帝闻言微默,“你的意思是,又有人陷害红绫?”
“倒也不是。”孙平摇头,“这封信的内容没什么,殿下近日心情不好是真的。从寒玉锦开始,之后接二连三的事情都对她不太友好,先是八公主,后又有长阳侯,再有太后发难……”
声音微低,孙平道:“还有皇上刚送去的几位侧夫,公主殿下心里难保不会多想,所以……”
所以想暂时离开是非之地也属正常。
景帝沉默,神情晦暗难测。
孙平垂首,压低了声音开口:“皇上,老奴说句不中听的,公主殿下十四岁之前独来独往,从不跟任何人亲近,也不懂得经营什么势力。十四岁之后去了战场,这三年来大半时间都在战场上对敌,很少接触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如今这刚回到帝京几个月便事事不顺心,喜欢的人背叛了感情还要置她于死地,自己的妹妹信口诬陷,便是连太后这个嫡亲的祖母也为了一个男宠而跟殿下兴师问罪……”
“放肆!”景帝皱眉低喝一句,“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太后也是你能编排的?”
“奴才该死。”孙平连忙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听出皇上并非真怒,倒也没多少惶恐,很快又压低了声音,“可皇上其实知道,长阳侯跟公主殿下比起来,那孰轻孰重不是一目了然吗?太后这般偏袒,公主殿下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想法?”
一个正儿八经的皇族血脉,为了保家卫国在战场上流血流汗三年。
一个本只是宫廷侍卫,只因武功高了点,长得好看了点,会讨太后欢心,就封了侯,连护国公主的人都敢动。
还有那几个侧君……
“对了。”说到侧君,孙平想起一事,“皇上,公主殿下的意思是那五个人她觉得都不错,一视同仁地给了侧君的身份,昨天下午已经通知宗正寺记录在册。早上宗正寺卿大人上了一份折子,禀奏此事,不知皇上看了没有?”
想来宗正寺卿的心情应该也挺复杂的,公主纳夫,还一纳就是五个……啊不,六个,还有之前那个寒家庶子也算上一个。沉寂了多年的护国公主府突然间多了这么多侧君,怕是要热闹了吧。
会不会跟皇上的后宫一样整日阴谋算计,栽赃陷害,表面一派祥和,背地里恨不得把对方大卸八块?
“这几人全部上了宗册?”景帝眉头微皱。
孙平点头:“宗正寺卿知道护国公主的侧君都是陛下命人送过去的,所以公主派人通知他的时候,他即刻就领命应了下来。“
第八十四章 感情用事
皇上宠爱护国公主,给公主殿下送侧君以抚平她所受的情伤,在帝京已不是什么秘密。
大臣们不管是诧异也好,还是震惊也好,亦或是生出多少其他的想法,都在皇帝近日来并不美妙的心情以及护国公主强硬狠辣的作风手段之下,统统化为乌有。
所以宗正寺卿在听到护国公主的吩咐之后没有丝毫犹疑,很快就给夜红绫办好了,跟皇上奏禀只是例行的流程而已。
虽然在他看来,既然护国公主都能以女儿身打破世俗和皇族规矩,一连纳了六个侧君入府,那把侧夫们的名分记载入册,便也压根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景帝在成堆的奏折里翻了翻,果然翻到了宗正寺呈上来的奏折,展开一看,许久没有说话。
“皇上可是觉得这样不妥?”
景帝回神,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没什么不妥。”
名字既然已经入了,现在再来说妥不妥的也没什么意义,况且这个做法倒也符合规矩。
只是不知怎么回事,景帝依然觉得心头有种莫名的异样感在慢慢发酵,只是他一时抓不住头绪,无法捕捉到那一抹异样感来自于哪里。
“红绫离开地帝京之后,往哪个方向走了?”
“奴才不知。”孙平摇头,“殿下应该并不想让人知道她的去处。”
不想让人知道她的去处?
以红绫的性子,既然走了的确就该走得远远的,不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行踪才不会有人打扰她的清静。
想到这里,景帝没再多说什么,反倒是提起了沈家一事:“红绫怎么会突然想到要给沈家求情?”
“好像是为了寒家庶子。”孙平作为景帝身边伺候最久的老人,自然懂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寒卿白是个文弱书生,殿下带着他出去大概是觉得不太方便,所以就想为他在帝京谋一份职务。刚好这位寒家庶子学识文采不错,殿下就让寒国舅写一封举荐信给御山书院的山长,让寒卿白去御山书院去做个师保。”
景帝皱眉:“师保?御山书院乃贵族学院,寒卿白连科考都没参加过,他去御山书院当师保,学生岂会轻易服他?而且他还是庶子。”
“所以殿下才需要寒国舅的举荐信呐。”孙平低声轻笑,“殿下难得做一件不合规矩的事情,皇上应该高兴才是。”
“高兴?”景帝斜睨他一眼,“红绫做了不合规矩的事,朕为何要高兴?”
“皇上可以想想,殿下为什么会做这件事不合规矩的事情?”孙平叹了口气,语气意味深长,“只怕又免不了感情用事。”
景帝一怔,随即敛眸沉默。
感情用事?
红绫的脾性,倒真是难得做一些不合规矩的事情,以前为了寒玉锦,如今为了寒卿白……
“她怎么就跟寒家人牵扯不清了呢?”
孙平道:“皇上不用担心,据奴才所知,寒卿白跟寒国舅夫妇的关系并不好,甚至还有些仇怨。所以公主殿下不管是不是真的喜欢寒卿白,都不用太过担心。”
“可寒卿白终究是寒家人。”景帝还是不放心,“万一以后红绫真对他上了感情……”
那会不会再去帮寒家和老三?
“皇上,老奴给您讲讲当年寒家的事情,保管您就不会就这方面的担忧了。”孙平给景帝斟了盏茶,“皇上可还记得当年,寒国舅娶了沈家姐妹的事情?”
景帝拧眉,从记忆中搜寻当年往事:“好像记得。”
“寒国舅当年中了状元,姐姐又入了宫,风光一时显赫无两,听说沈家姐妹美貌无双,便生出了娥皇女英共侍一夫的想法……”
……
“夜红绫离开了帝京?”廷王府主院里,响起一个男子诧异又沉冷的声音,“她去哪儿了?”
“属下不知。”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很惭愧地低头,“属下几人刚追出帝京三十里就被甩掉了,公主殿下去向不明。”
语气微顿,他很快又补充一句:“宣王府的人也被甩掉了。”
夜廷渊沉默地站在庭前,表情幽深,微微眯起的眸心有复杂难测的光泽涌动。
良久,他淡淡开口:“去查。”
简短冷漠的两个字,透着他对夜红绫去向的在意。
“是。”
黑衣暗卫恭敬应下,随即闪身退了下去。
“王爷。”身后响起一个女子温婉的声音,身着一袭绯色长裙的女子从寝殿里走了出来,“护国公主离开了帝京?”
夜廷渊转头,看着女子温婉秀丽的容貌,沉默地点头。
“王爷对她的离开很在意?”廷王妃季婉月眉头微蹙,显然有些不解,“七妹不过是个女子,如今又上交了兵符,连战场都不再去了,王爷为何还对她的离开如此在意?”
“本王在意的不是她的离开,而是她的去向和目的。”
去向和目的?
季婉月微默,随即淡道:“妾身倒是觉得七妹应该没什么目的,近日来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有点多,也许她只是想出去清静清静,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夜廷渊眉头皱起:“你懂什么?”
季婉月默然,她的确是不懂男人的心思,不懂王爷为何这么在意夜红绫,甚至不明白皇上对夜红绫这个女儿究竟是宠还是防。
若说是宠,哪有当父亲的给自己女儿送那么多男子为夫?
若说是防,可护国公主这样的性情,虽然自身本事是强悍了一些,但她一来不屑于结党营私跟大臣们交好,二来手里除了那点兵权和战功,也没什么其他可倚仗的势力,又有什么可防的?
然而很显然,这些男人们并不这么想。
季婉月沉默片刻,淡淡道:“七妹这个时候离开帝京,她府中那些侧夫是怎么安置的?”
提到那些侧夫,夜廷渊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月前在桃花山上夜红绫说的那句“不过是想要个人伺候床榻罢了”,至今还清晰地残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当时听着这句话只觉得任性和离经叛道,可当后来听到夜紫菱那句“谋权篡位”,心里却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三妻四妾历来是男人才有的权利,夜红绫作为女子既然能生出这样的想法,那么野心对她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第八十五章 凤氏门庭
穆国疆土广袤,经济繁荣,兵力强盛,西面邻国便是常年对穆国虎视眈眈的金国蛮夷,也是最常兴兵跟穆国打仗的国家。
穆国东面临着东齐,两国一直以来倒是相安无事,主要原因是东齐皇帝年幼,摄政王掌控朝政大权,前几年东齐一直处于内战状态,没时间跟别国兴兵。
而今皇帝荣麟渐渐长大已到了要亲政的时候,朝中内斗更是激烈尖锐,自顾不暇,自然不会有多余的精力和实力对外征战。
数百年前,齐国原是一个强大的国家,最强盛的时候是如今的穆国乃至任何一个国家都望尘莫及的,后来君王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导致兄弟反目,国土分裂,位于东面的三千里疆域被分割出去,成了如今的东齐。
甚至为了彻底脱离齐国皇族的掌控,东齐王自立为帝之后,直接把容姓改成了荣姓。
而原本强大的齐国,自东齐分离出去之后,君王一代不如一代,国力和兵力也一年不如一年,加上后来几次内战皆兵败东齐,几座富庶的城池被东齐瓜分,直接导致了东齐逐渐壮大,原本的齐国则繁盛不再,渐渐失去了曾经霸主的地位。
因为地理位置上的原因,以及为了便于跟东齐区分,以前的齐国渐渐被称作南齐,在东齐逐渐强盛的光环之下,早已不复当年威风。
只是近年来东齐皇族的局势也有些不太乐观,前任皇帝荣华身体不好,于三年前因病驾崩,只留下了两个儿子。
嫡皇子荣麟顺理成章地继了帝位,但因为皇子年幼,命皇叔荣威为摄政王。
如今身在穆国的质子荣廷,就是东齐的大皇子,但因为母亲身份低微,没有继承权,加上摄政王要控制朝政,担心他留在东齐会坏事,所以在新帝登基之后不久,趁着皇帝年幼尚未亲政,就擅自做主把荣廷送到了穆国为质。
新帝孤立无援,摄政王慢慢掌控了朝政大权,整个东齐几乎落入了他的掌控。
拥有摄政大权固然就有了自己的势力,但荣威能那么快的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敢于强势地跟幼帝抗衡,主要原因是掌控了东齐大半的经济——对,不是兵力,而是经济财力。
荣威的妻子是东齐最大商人门庭凤家嫡女。
商人身份虽不高,可有雄厚的财力作为后盾支撑,荣威显然底气十足,不管养私人军队,还是豢养暗卫死士,都需要源源不断的银两支持。
有了雄厚的财力,手里自然就有了强大的兵力,所以荣威才能在皇帝长大之后还如此强势,紧紧握着朝政大权不放手,甚至隐隐有取而代之的野心。
小皇帝荣麟如今已十三岁零六个月,离亲政仅仅只剩下半年,到时摄政王是交出摄政大权,还是干脆起兵造反,谁也不敢预料。
朝堂局势紧绷如弦上箭,似乎一触即发,满朝文武都在战战兢兢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然而最近,荣威最强大的靠山凤家,却遇上了一件大事——
凤家嫡子凤怀瑾中了一种难解的毒,请了多少大夫都束手无策,凤家上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个个焦灼难安。
凤怀瑾的父亲凤珩不惜以万两白银的诊金下令遍寻天下名医,承诺只要治好儿子,除了万两白银之外,还可许诺对方三个要求。
凤家家主的三个承诺对于很多人来说,无疑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这个条件实在太诱人,多少自诩医术高超的名医纷纷上门一试,最终却无一人有解毒之法。
不安的气息渐渐笼罩在凤家所有人心头。
凤家家主凤珩一生忙于家族生意,而立之年得了这么个儿子,一直当做继承人培养,仅有的三个儿子中也只有凤怀瑾是嫡子,且有足够的担当可以成为凤家下一任家主。
怀瑾若出了事,他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承受这样的打击,更不知道凤家将来会落得怎样境地。
为了这么个宝贝疙瘩,荣威甚至让宫里的御医去给凤怀瑾诊治,可最终依然是无计可施,无人能解其毒。
……
六月初一早晨,天空淅沥沥下着小雨,一辆不起眼的青色马车停在了凤家大门外。
马车上下来一个黑袍少年,很普通的容貌,走在路上属于过目即望的类型,但身姿挺拔修长,气势非凡,一看即知不是寻常之辈。
少年下车之后,撑开手里一把伞,转身掀开马车帘子,顺势把伞朝前面移了移。
又一个男装打扮的少年从马车中走了出来,一袭淡青色锦缎长袍,身姿纤瘦峭拔,比车下少年略矮一些,容貌却出尘俊美,直教人眼前一亮,惊若天人。
只是少年容貌虽美,神情却冷漠异常,眉眼泛着天生的寒凉,周身遍布着清冷疏离的气息。
黑衣少年撑着伞,走在青衣少年身侧,始终落后半步距离,手里的伞稳稳地撑在青袍少年的头顶上方。
两人一定走到大门前,沉默地抬头望了眼上方牌匾。
凤府。
“你们是什么人?”门人走了过来,神色不悦地看着立于庭前的两个少年,“凤家不是寻常人随意来的地方,请两位立刻离开。”
青袍少年目光微移,平静地看向说话的门人,语气冷淡,却是开门见山:“我有办法治好凤怀瑾的毒。”
什么?
门人一惊,随即狐疑地打量着眼前两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不屑地嗤笑:“你能治?小小的年纪糊弄谁呢?我家少爷虽然有毒在身,但这个月里来招摇撞骗的人也不止你一个——”
“就算是招摇撞骗,也骗不到你的身上。”少年语气冷漠,透着波澜不惊的薄凉,“凤家家主若因此而生气,同样也不会迁怒到你。”
顿了顿,“然而若因为你的阻拦而耽误了给凤怀瑾解毒,你就算有十条命也赔不起。”
门人原本还不以为然,听到最后一句,脸色蓦地一变。
说得……似乎也是。
不管对方是不是招摇撞骗,他的职责只是负责禀报家主,其他的自有家主决断。
可若说因为他的阻拦而耽误了事,他十条贱命也抵不了少爷的命。
第八十六章 趁火打劫
门卫又看了一眼这两个少年,很快转身进去禀报。
不大一会儿,门卫返身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看打扮像是管家。
“胡管家,就是他们。”
“这两位公子……”被称作胡管家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眼神深沉地打量着阶前两个少年,“你们真能解得了少爷的毒?”
青袍少年语气淡漠:“能不能解,试试不就知道了?”
胡管家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冷笑:“自从我家主人发出话开始,络绎不绝来府上的大夫都说自己能解少爷的毒,可到现在也没一个有真本事的。你小小年纪居然也跟着口出狂言,可知若解不了少爷的毒,会有什么下场?”
黑袍少年站在青衣少年身侧,沉默地撑着伞,面无表情。
青衣少年眉眼俊美,神色却冷如寒冰:“什么下场也是我跟凤家家主之间的事情,你既然是管家,便只管做好管家该做的事情,其他的无需你来操心。”
淡漠的语气,带着一种天生的冷硬和掌控全局的气势。
“你——”胡管家眉眼一怒,阴沉沉地盯着他看了片刻,然而在少年冷峻的眸光下,渐渐的竟觉得从脚底窜起一股凉意,他心头微震,强自冷哼一声:“随我进来。”
说罢,转身往大门内走去。
两人沉默地跟上。
胡管家把他们带到了府中祥鹤厅,语气淡淡:“两位先请稍等片刻。”
说着,命侍女奉茶招待。
青衣少年面无表情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身姿笔挺,眉目冷漠,就算透着生人勿近的冰冷疏离。
胡管家也算是见多识广之人,刚才在门外没有太过在意,此时见少年的坐姿和神情,才惊觉眼前这少年虽然年纪不大,气势却很强。
而此时两个少年一站一坐,明显青衣俊美少年的身份高一些……或者说,他是主子。
而方才给青衣少年撑伞的黑袍少年此时沉默而恭谨地站在一旁,看得出来应该是个随从。
定了定神,胡管家道:“该如何称呼两位?”
少年语气冷淡:“我叫凌夜,他是我的随从绫墨。”
这两个少年自然就是从帝京离开的护国公主夜红绫,和她的贴身御影卫绫墨。
绫墨的名字是她所赐,除了公主府里的少数几个人,外人根本无从知道,所以不需要化名。
而护国公主夜红绫的大名却是天下皆知,因此她女扮男装换了个名字,把身份完全隐藏了起来。
“请凌公子稍坐片刻。”胡管家道,“我这就去请我家主人出来。”
胡管家很快去禀报了家主。
不大一会儿,一个身穿深青色锦袍的男子在管家和众奴仆簇拥下走了进来,此人五官端正,眉目威严,周身流露出一种长期发号施令的上位者气势。
走进大厅,他平静中隐含威压的目光从夜红绫和绫墨面上掠过,沉默地走到主位端坐下来。
“你能解了怀瑾的毒?”他开口,沉着冷静的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夜红绫神情淡漠:“既然来了,定然是有把握的。”
“你可知怀瑾中了什么毒?”
夜红绫淡道:“什么毒不重要,能解就行。”
冷硬而漠然的语气,像是解毒一事已成了笃定的结果。
凤珩噎了噎,语气依旧沉冷:“若你真能解了怀瑾的毒,我必当重谢。若不能——”
“凤家两成家产。”
“什么?”凤珩一怔。
“我说,我要凤家两成家产。”夜红绫语气沉着,波澜不惊,“位于穆国西南境内的盐铁和马场全部归我所有。”
凤珩被这句话震得半天没回过神:“你这是趁火打劫?”
夜红绫语气淡淡:“的确是趁火打劫,你可以选择同意或者拒绝。”
凤珩脸色一沉。
掌凤家大权这么多年,他性情早已沉淀得几乎没了脾气,早早就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定力,可此时,他仍是被这个少年提出的要求震得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他才冷冷道:“狮子大开口,你倒是真的敢。”
夜红绫波澜不惊地坐着,“你可以拒绝。”
凤珩眉眼微沉,不发一语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才语气沉沉地开口:“小兄弟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你不必知道。”夜红绫站起身,目光沉定而冷漠,“我能解凤怀瑾的毒,报酬就是方才我说的条件。若凤家主觉得这个交易不划算,在下不勉强。”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凤珩开口,语气薄怒,“没有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夜红绫转过头来,语气很平静:“凤怀瑾的性命需要讨价还价?”
凤珩骤然沉默。
“在下不喜欢讨价还价。”夜红绫道,“盐铁和马场,你若答应我就救。若不答应,就当我没来过。”
凤珩握紧了手,嘴角抿成了一条线,脸色沉怒,表情却看得出来陷入了挣扎。
凤家两成产业……他真敢开口。
“凤怀瑾是凤家继承人。”夜红绫淡道,“若没了他这个继承人,凤家的衰落也不过几十年,到时别说两成产业,凤家家业能否保住都很难说。凤家主寻遍天下名医为凤怀瑾解毒,不也是这个原因?”
凤珩微震,眸光幽深地注视着他。
“若凤家主不舍,可以另寻他法。”夜红绫语气淡淡,似乎并不在意这个交易是否能成,“我要的是盐铁产业与马场,凤家主要的是凤怀瑾的命,若你觉得这个交易合算,我们就做这个交易,若你觉得不划算,那今日就当做我没来过。”
凤珩默了片刻,“没有转圜余地?”
“没有。”夜红绫道。
凤珩咬了咬牙,“你确保能解怀瑾的毒?”
夜红绫道:“能。”
凤珩又沉默片刻,目光微抬,打量着眼前俊美的少年:“老夫还有个女儿,年方十四,不知小兄弟成亲了没有?”
夜红绫默然。
“若小兄弟成了凤家上门女婿,那就是自己人,凤家家产就算分你一半,我也愿意。”
凤珩半生在商场上打拼,也是个见多识广之人,眼前这少年俊美异常,气度沉稳,且敢在他面前谈下如此条件,只怕绝非池中之物。
故有此一试。
第八十七章 好奇心害死猫
夜红绫语气淡淡:“在下家里已有小妾六房,只怕不太符合风家主的期待。”
小妾六房?
凤珩表情顿时有些微妙,沉默地盯着夜红绫看了一会儿,道:“敢问凌公子多大年纪了?”
“十七。”
“十七岁就有了六房小妾……”凤珩嘴角抽了抽,“凌公子真是好福气。”
夜红绫不置可否,神情淡漠而疏离。
真是个不好亲近的人,凤珩心道。
可越是如此,纵横商场几十年的凤珩越觉得这个少年深不可测。
寻常这般大的少年在面对他这个家大业大的凤家家主时,正常的反应可以是拘谨,可以是谦恭,可以是谄媚,可以是小心翼翼的谨慎。
就算是强装出不卑不亢,依然该做出一点温文有礼的模样,才不失为晚辈该有的礼节。
可凌夜却没有。
他的冷漠仿佛是天生的,发自骨子里的孤傲,又像有一种卓然于世外而不理红尘的孤僻高洁。
让人着实无法看透他的深浅。
对于他口中六房小妾这个说法他其实是不太相信的,只觉得对方定然是在推辞,所以才编出这个借口。
可转念一想,凌夜容貌生得出众,气度非凡,性情又是如此特别,身份来历定然不寻常,也许家中真的就有六房小妾了呢。
凤珩心头浮现这个想法,语气已不同于之前的沉怒,而是淡淡道:“我先带凌公子去看看怀瑾,若凌公子真能解怀瑾的毒还请尽早,凤家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
夜红绫语气平静:“条件谈妥了,凤家主把产业转让的手续签了,我自会替凤怀瑾解毒。”
凤珩神色不变,抬手示意她往外走去,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不知道凌公子是哪国人?”
凤家产业遍布各国,虽算不得天下第一商业门庭,但因为有东齐摄政王荣威的关系,这两年之内发展迅猛,跟天下第一门庭墨家的距离已经差不了多少。
凤家的根在东齐,但这位凌公子要的却是穆国西南地区的盐铁跟马场,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否也来自商人世家,亦或者是,来自于朝廷?
若是来自朝廷,又是哪一国的朝廷?
穆国?金国?南齐?还是东齐?
目前穆国跟金国正在打仗,金国也许缺战马,也许缺银子,穆国相比金国倒是富裕不少,但……
凤珩眉头深了深,心里不断思索着凌这个姓氏会是哪个世家。
“我的来历,凤家主不用知道。”夜红绫语气淡漠,如古井般波澜不惊,“也请凤家主最好不要查我的身份,否则我能救凤怀瑾,也同样能让他死。”
凤珩一震,蓦然止步,眼神一瞬间变得冷怒阴沉:“凌公子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只是提醒。”夜红绫负手,目光沉静而淡漠地看着他,“你我银货两讫,我救你的儿子,你付给我酬劳。若凤家主打听其他不该打听的,那么必定会付出一些代价。”
语气微顿,“凤家主在商场上刀光剑影这么多年,应该明白‘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话的意思。”
凤珩脸色阴沉,声音冰冷如铁:“这么多年来,这世上敢于威胁我的人已所剩无几,凌公子倒是很有气魄。”
“凤家主只是个商人,不至于无人敢冒犯。世人就算有所惧,惧的也只是凤家背靠荣威的权势。”夜红绫眉眼寒峭,并不为他的话所动,“我知道凤家家大业大势力大,也知道东齐摄政王荣威跟凤家的关系,更清楚一旦凤家完了,那么荣威这个摄政王绝不可能会是东齐小皇帝的对手。”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一字一句从浅色唇瓣中吐出来的话语,沉冷而孤绝,震得凤珩一句话说不出来。
这个少年居然敢直呼东齐摄政王荣威的名字,言语间这种沉冷和凛峭绝不是伪装出来的气势……
他究竟是什么人?
夜红绫说得其实也不完全对。
凤珩虽是个商人,商人地位也的确比不得入仕的读书人,可商人世家发展到了一定的地步,积攒了庞大的财富,也就等同于拥有了一定的势力。
庞大的世家门庭自然会让人有所畏惧,而并非全靠荣威的权势才让人顾忌。
只是她性情素来冷硬,在皇帝和太后面前都不曾畏忌过,自然更不会把一个商人世家的家主看在眼里,所以才说出“不至于无人敢冒犯”这句话。
“所以还请凤家主做事三思,莫要做出会使自己后悔莫及的事情。”夜红绫淡淡说完,转身复行,“我跟凤家往日无恩近日无仇,所以没有义务做善事,也没有理由对凤家不利——我们只是单纯的交易关系,还请凤家主遵守生意上的规矩。”
凤珩沉默。
他骤然间发现,这个叫凌夜的少年已在不知不觉间掌控了主场,一番波澜不惊的言语竟说得他无可反驳。
虽然少年的年纪看起来很能欺骗世人,可凤珩此时怎么也无法把他当成寻常少年看待。
心思微深,他一路没再说话。
凤珩把夜红绫带到了凤怀瑾居住的锦兰院,站在院子里的几个侍女恭敬地行了礼,凤珩淡淡问了一句:“大公子情况如何了?”
侍女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还在昏迷着。”
凤珩微默,随即转头看向凌夜,伸手道:“凌公子请进。”
夜红绫点头,跟凤珩一道往屋子里走去。
凤家嫡长子居住的屋子里陈设处处奢华,墙上悬挂着名贵的书法字画,屋里家具摆设都是上好的红木所制成,座椅上的雕纹精致而讲究,一看即知出自名家之手。
穿过雕花镂空的屏风隔断,两人走进内室。
夜红绫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凤家大公子凤怀瑾,双目紧闭,脸色泛着黑青,一头黑色长发铺散在枕边,看起来几乎没有一点生气。
练武之人感官敏锐,夜红绫能感受到床上男子微弱的呼吸,也因此确定对方还活着。
“中毒已有十九天。”夜红绫目光落在凤怀瑾泛着黑气的脸色,“多亏冰雪莲吊住他的命,否则早已归西。”
第八十八章 没有入赘的兴趣
凤珩淡淡道:“冰雪莲虽然难得,但只要银子花到位,还是能寻到的。”
“解毒需要四天时间。”夜红绫淡道,“请凤家主在这四天之内把所有的转让契约办好,与我的随从一道去官府盖上官印。另外,请给我准备一间干净的住处。”
凤珩闻言,眸光不由转深:“方才我说的那件事,凌公子真的不考虑?”
夜红绫沉默地抬眸。
“成为凤家女婿,分得家产一半虽不太可能,但拥有凤家决策权还是可以的。”凤珩语气淡淡,“毕竟凤家暂时并没有分家的打算。”
夜红绫语气淡淡:“在下没有入赘的兴趣。”
“也不一定是入赘。”凤珩淡淡一笑,“怀瑾若是能醒过来,以后当家的还是怀瑾,况且我还有另外两个儿子。成为老夫的女婿不一定是入赘,我可以把女儿嫁给你。”
夜红绫并未动摇,当然这件事本就不可能答应:“我对你的女儿也没兴趣。”
凤珩:“……”拒绝得这么斩钉截铁?
“在我给凤怀瑾解毒的这四天里,不希望有任何人进来这间屋子。”夜红绫转头看了一眼凤怀瑾青黑的脸色,语气淡漠而冷硬,“若凤家主杜绝不了意外的发生,结果可能会闹得不太愉快,到时所有后果由凤家主自行承担。”
后果?
凤珩皱眉:“什么后果?”
夜红绫就这么平平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目光里仿佛蕴藏着冰雪一样的色泽,冷而幽深,让人心头一窒。
“父亲。”外面响起一个年轻男子恭敬的声音,“听说有大夫来给大哥解毒,儿子特意回来看看,不知是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话音落地,凤珩和夜红绫同时转身朝外看去。
一个年轻而斯文的男子站在隔断屏风外面,并没有进来,年纪看起来约莫在二十岁左右,五官端正俊秀,穿着一身天蓝色长袍,身形瘦长,抬眼淡淡朝内室看来时,目光恰好落在了夜红绫的面上,眸心细不可查地眯了一下。
好俊美贵气的一个少年。
“这是我的次子,凤青书。”凤珩淡淡开口介绍,“这几天若我不在府上,凌公子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找他——”
“凤家主很忙?”夜红绫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嗓音淡漠无绪,听不出丝毫情感波动。
凤珩和凤青书两人同时一怔。
须臾,凤珩点头:“最近的确有些事情要忙。”
“什么事情会比自己儿子的性命重要?”夜红绫淡问,“我只需要四天时间,你作为凤怀瑾的父亲,连四天时间都抽不出来?”
凤珩脸色微变,正要说话,却见凤青书已经皱眉开口:“这位小公子说话说话好生威风,仗着自己能解大哥的毒,就这么不把我父亲放在眼里?你可知自己眼下站在谁的地盘上?”
“青书,闭嘴!”凤珩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凤青书脸色猝变:“父亲,我……”
“出去。”凤珩冷冷命令。
凤青书脸色变了又变,一阵青白交错之后,他微微垂首:“是。”
待他离开,凤珩转头看向夜红绫:“青书莽撞,是凤某教子无方,还请凌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夜红绫神色淡淡,并没有把凤青书的话放在心上:“若凤家主抽不出时间来,倒也不用太勉强,只是若有人打扰到我,必要的时候我的随从也许会出手伤人。”
凤珩闻言,立即道:“会影响到解毒吗?”
“不会。”夜红绫道,“凤怀瑾两天后就能醒过来,但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在他彻底痊愈之前,所有不经我同意擅自踏进此处的人,都不会得到温柔对待。”
凤珩沉默了片刻:“后天有笔大生意需要我亲自去跟,我只能抽出明天一天的时间。不过我会吩咐管家安排好护院守卫,避免不相干的人过来添乱。”
“随便你。”夜红绫转身往外走去,“该说的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其他的凤家主自行斟酌,我不干涉。”
凤珩点头:“那我先让人给凌公子安排住处,不知解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个你不用管。”夜红绫道,“什么时候开始解毒,怎么解,用什么药,你都不必问。我只保证四天之后还给你一个活生生的凤怀瑾就行。”
凤珩:“……”
真是个冷漠到让人印象深刻的少年。
凤恒珩做生意数十载,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当真是生平第一次遇到这般性情的少年,把冷漠孤傲发挥到了极致。
压下心头迫不及待想了解他的冲动,凤珩淡淡道:“既然如此,凌公子就住在这锦兰院的西厢房里,不知可否?”
夜红绫点了点头:“干净就行。”
凤珩淡笑:“每天都有侍女打扫,里外都干净得很。”
毕竟是大公子住的院子,就算是最不起眼的角落,也绝对擦拭得一尘不染。
“凌公子这随从……”凤珩转头,看向始终沉默如影子一般跟在凌夜身边的黑袍少年,“不知该如何安置?”
是两人住在一屋,还是重新安排厢房?
“他跟我一起住。”夜红绫没什么表情地说道。
凤珩微讶,从凌夜这句话听出,这随从似乎也不简单。
点了点头,他道:“好。”
事情似乎就这么决定了,简单利落的作风,跟凤珩以前在商场上与人讨价还价慢慢周旋不同的态度不同,事关怀瑾的性命,容不得他讨价还价。
这个少年不是个寻常之辈,若他真能解了怀瑾的毒,让怀瑾醒过来,穆国西南的盐铁和马场给他又何妨?
代价虽然有点大,却只是暂时的损失,以后慢慢再拿回来便是。
然而……
“老夫相信凌公子的医术,也愿意以盐铁和马场换取怀瑾的性命。”抬眼看着眼前少年,凤珩语气淡淡,却透着几分强硬,“但凌公子既然已经做了承诺,便应该知道凤家不是让人愚弄的地方,若凌公子治不好怀瑾,此时只怕无法善了。”
第八十九章 前世计划
凤家在商界雄霸一方,又背靠着东齐权势最大的摄政王荣威,凤家家主走到哪里都是让人仰望的人物,今日若不是为了嫡子凤怀瑾,他绝不可能容忍一个少年在这里跟他谈条件。
当然也正是为了怀瑾,凤珩才如此心平气和,乃至很快就妥协答应了对方开出的条件。
但一切可以商议的前提是怀瑾能醒过来,彻底解毒痊愈,倘若凌夜解不了怀瑾的毒,那么他凤家这个地界真不是任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凤家家主也不是任人愚弄的人。
对此,夜红绫并没有说什么。
凤珩很快命人给她安排了住处,就在锦兰院的西厢房里,方便就近照看怀瑾。
“凌公子先休息片刻,我让人给公子准备午膳。”
夜红绫不置可否,转身走进西厢房,绫墨紧随其后。
凤珩随手点了两个细心伶俐的丫头进西厢房伺候,然后才转身离开,离去之前,他听到少年平静淡漠的声音响起:“凤家主别忘了我说过的话。”
凤珩脚步微顿,下意识地就要问什么话,然而很快他又觉得没必要。
从进府到现在,凌夜说过的话统共也没几句,最重要的就是契约和不要打听他的身份,其他的都是小事。
点了点头,他道:“放心,我不会拿怀瑾的性命开玩笑。”
于是夜红绫没再说什么,任由他离去。
外面淅沥沥的小雨还在继续,夜红绫站在窗前注视着窗外雨景,花草树叶上覆盖着一层雨水,晶莹透亮。
侍女沏了茶端过来,微微福身:“请公子用茶。”
绫墨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侍女,目光微移,看向放在案桌上的紫砂茶壶和茶盏,沉默地走过去,提壶倒了盏茶:“你先出去。”
侍女福身,转身退出了屋子。
“主人。”站在夜红绫身后,绫墨双手端着茶盏,“凤怀瑾中的并不是毒,而是……”
“我知道,”夜红绫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所有人都以为他中了毒,可连自以为医术高超的各方名医都束手无策的问题,又怎么可能是寻常的毒?”
就算名医无法解毒,可江湖上高手众多,其中不乏擅长解毒的医毒高手,但至今没有人能解凤怀瑾的毒,甚至没有人能准确地说出凤怀瑾中的是什么毒。
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蹊跷。
夜红绫武功高强,擅长领兵打仗,对医术解毒一类并不精通,但她却清楚凤怀瑾是被谁暗算,也知道暗算凤怀瑾的人目的是什么——
前世她还在战场上尚未卸甲之时,夜萧肃就跟东齐小皇帝荣麟联手成了同盟。
东齐宫廷里隐藏着一个擅长巫术的男子,在凤怀瑾去摄政王府时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下了蛊,短时间内不会发作,所以也不会被察觉。
蛊毒发作的时间自有那男子操控,而荣麟告知了夜萧肃解蛊之法。
堂堂穆国三皇子隐藏了身份,亲自到凤家给凤怀瑾解毒,却因此而喜欢上了凤家女儿凤灵。
夜红绫死在寒玉锦手里的那一年,凤灵已经成了夜萧肃的侧妃,凤家大半产业落入夜萧肃的控制——以凤家跟东齐摄政王荣威的关系,本不该看上一个侧妃之位,但胜在夜萧肃容貌俊秀,又擅长伪装,一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模样短短几天之内就虏获了凤灵芳心,让凤灵对他死心塌地,非君不嫁。
而凤家说到底只是商人,正妃之位是不可能的,皇帝也不会同意。
夜红绫征战沙场五年立下的战功,和凤家庞大的财富尽皆成了夜萧肃争夺储君之位的筹码,而东齐摄政王荣威跟小皇帝的内斗彼时正持续激烈。
夜红绫对东齐朝局关注得不多,却也知道有夜萧肃暗中帮助,荣麟想要扳倒荣威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这一世……
没想到已经身在边关战场上的夜萧肃,依然能成功跟荣麟达成了合作——凤怀瑾中毒昏迷,足以证明他前世实施过的计划今生依然还在实施。
夜红绫不由思索,夜萧肃是何时跟荣麟开始合作的?
荣麟今年尚不足十四岁,若他早早就有了这般心计……那么荣廷被迫离开东齐到穆国为质子,其中是否又有他的一份功劳?
这般想着,夜红绫眉眼微沉,眼底浮现幽深难测的色泽。
茶香氤氲,萦绕在鼻尖。
夜红绫转身斜靠在窗边,伸手接过绫墨手里的茶,淡淡开口:“待凤家事了,我要去东齐一趟。你暗中通知翎影,让他去查夜萧肃跟东齐小皇帝的关系,来往书信最好能弄到一些。”
绫墨低头:“是。”
低头啜了口茶,夜红绫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外间书案上完整的笔墨纸砚:“我需要开些药给凤怀瑾补身体,准备笔墨。”
虽然不是真的中毒,但昏迷这些日子滴水未进,凤怀瑾的身体必定虚弱,醒来之后需要以滋补药材好好调养一段时日。
况且既然是解毒,至少也该做做表面功夫。
“……是。”绫墨顿了一瞬才应下,转身往书案前走去。
在案前站定,取一张纸压好,在砚台里加了点水,随即拿起墨条开始研磨。
夜红绫转头看了眼窗外,静静地喝完了手里的茶,才转身往书案前走去。
虽然不是大夫,但出身皇族又去过战场的夜红绫,对名贵药材还是知道一些的,况且凤家是有钱的大族,凤怀瑾用药自然都用好药。
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几味补身体的名贵药材,夜红绫淡道:“你拿着这个方子去渭城冯氏药铺抓药,抓完药就回来。”
“是。”绫墨接过药方,转身离开。
夜红绫在案前椅子上落座,单手托腮,沉默地陷入思量。
她在想夜萧肃跟凤家的事。
凤怀瑾已经昏迷十九天,在他昏迷满一个月时,夜萧肃就会到渭城来。前世他不曾上战场,而是借着离京办事的机会来了一趟渭城,那么这一世他此时身在战场,又会以什么借口来?
亦或者,他会派谁来?
跟金国的战争不是他能控制的,若在打仗时候擅自离开,那就是主将临阵脱逃,罪名他担不起。
第九十章 男女授受不亲
他若还有一点脑子,绝不可能会在这个时候选择亲自来渭城。
一阵脚步声响起。
“公子。”方才退下的侍女去而复返,屈膝福身,“我家小姐求见。”
夜红绫眉眼微动,沉默了片刻,起身往外走去。
脚下刚踏出房门,夜红绫就看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撑着伞站在庭院里。
少女身段玲珑娇小,生得一张白嫩嫩的小圆脸,剪剪水眸灵动而澄澈,嫣红的唇瓣自然上翘,不笑时也给人一种自然可亲的感觉。
一袭水绿色软烟罗长裙衬得白皙的肌肤娇嫩细腻,吹弹可破。
夜红绫目光落在她面上,语气淡淡:“何事?”
少女闻声自伞下抬头,视线里映入一个俊美清冷的少年,呼吸顿时一窒。
明明两人离得很近,周身却像是有层层看不见的薄雾笼罩在少年周身,让他看起来像是卓然立于世外,不理红尘俗世的神祇。
对,清冷高贵不容侵犯的神祇,如此高不可攀,淡漠疏离。
“公,公子……”凤灵开口,神色带着明显的局促,俏颜泛起红晕,“我没打扰到公子吧?”
夜红绫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淡淡:“有事?”
“听管家说,府里来了一位公子可以解我大哥的毒,我……我来看看,”她有些紧张地低眉,不过很快恢复了镇定,嗓音柔婉好听,如出谷的黄莺,“若是打扰到了公子,我很抱歉,请公子多多包涵。”
说罢,极为礼貌地福身行了一礼。
“没什么。”夜红绫道,“凤怀瑾的身体不用你担心,若没有什么其他事情的话就请回。”
凤灵站着没动,须臾的局促之后,她抿唇浅笑:“公子若有什么需要灵儿帮忙的尽管开口,不用客气。”
夜红绫道:“多谢。”
语调客气而生疏,“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凤灵微默,随即又问:“那我可否知道,大哥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这个问题我已经跟令尊说过,没兴趣重复第二遍。”夜红绫语气冷淡,“男女授受不亲,凤姑娘还请回。”
说罢,她转身往屋里走去。
凤灵一急,忙抬脚跟上:“公子!”
夜红绫转头,眉头微皱:“还有事?”
“我……”凤灵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脸皮子薄得很,小脸上忍不住又浮现局促之色,“对……对不起,我只是……”
“凌公子的谱摆得未免太大了些。”斜里插入一个男子不悦的声音,带着淡淡地嘲弄,“一个不知从何方来的年轻人,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凤灵和夜红绫同时转头看去,一个熟悉的面孔从长廊上走来,身姿高挑,面容俊秀,眼神却明显带着几分不善。
凤家次子凤青书,刚才刚被父亲训斥了一顿,没想到这么快又折了回来。
“就算你真能解大哥的毒,这毒也不是白让你解的,狮子大开口要了凤家两成的产业还不行,此时又以如此高高在上的态度对待凤家小姐,这便是悬壶济世的大夫该有的医德?”
语气里夹枪带棍,显然对对方趁火打劫的行为极为不满。
凤灵皱眉:“二哥,你在说什么?不要对凌公子如此说话。”
“凌公子?”凤青书冷笑,眼睛里折射出阴冷的光,“也不知是真公子还是假公子。江湖上那么多鼎鼎大名的神医都无法解的毒,你一个年纪轻轻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竟当真有办法解毒?别把牛皮吹大了,到时候把小命都丢在这里。”
夜红绫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屋,背影修长峭拔,一举一动都透着极致的冷漠和孤傲,显然没把这位凤家二少爷放在眼里。
凤青书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咬了咬牙,他冷笑:“嚣张什么?还真把自己当颗葱了。”
凤灵眉头皱起,不悦地开口:“二哥你太无礼了。来者是客,况且凌公子还是来给大哥解毒的大夫,你怎么对他如此态度?”
凤青书脸色一冷:“灵儿,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你没看他对我是什么态度?”
凤灵道:“明明是你先无礼在先。”
没看到人家凌公子都不屑搭理你?
凤青书神色微变,沉默地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若有所思:“灵儿对凌公子如此维护,是因为他能解大哥的毒,还是因为他容貌生得好看?”
凤灵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二哥在胡说八道什么?”
话落,不悦地一甩袖,径自撑伞离去。
凤青书转头,不发一语地盯着她的背影,神情晦暗难测。
凌公子……哼,好一个凌公子。
转过头,冷冷朝屋子里看了一眼,凤青书转身离开。
绫墨很快抓药回来,走在长廊上跟凤青书迎了个正脸。
“你叫什么名字?”凤青书拦住他的去路,目光顺势落在他手里拿的药包上,“抓的这是什么药?让我看看。”
说罢,伸手朝绫墨手里的药抓去。
绫墨手上一偏,轻易就躲开了他的爪子,然后身子利落一闪,视而不见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态度跟他主子如出一辙的冷漠和目中无人。
凤青书气得脸色铁青,转头冷道:“你给我站住!”
一个小小的随从,居然也敢如此嚣张?
回应他的,是少年峭拔凛然的身姿从容从视线里消失,连丝毫的停顿都没有。
那一刹间,凤青书死死地握紧了拳头,几乎无法克制自己扭曲的表情。
……
“主人。”绫墨进了屋子,声音淡而恭敬,“药抓回来了。”
夜红绫嗯了一声,闭眼倚坐在椅子里,放松了身体,声音透着几分懒怠和漫不经心。
绫墨跟着她身边也有了些日子,清楚主人这副模样时是在想事情,便没有再打扰。
放下了药包,他走到夜红绫身后,恭谨请示:“主人累吗?属下学过一点手法,可以帮主人缓解疲倦。”
夜红绫睁开眼,平平静静地看着他:“学过一点手法?”
绫墨低头:“是。”
夜红绫很快又闭上眼:“那就按按。”
“是。”绫墨走到她身后,修削白皙的手指搭上她的两边鬓角,不疾不徐地揉按起来。
力道适中,不重一分也不轻一分,控制得恰到好处。
第九十一章 你很聒噪
半个时辰后,侍女准备好了午饭,进来请示。
夜红绫起身走到外间,看着两个侍女把饭菜一道道摆在桌上。
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请凌公子慢用。”
侍女收起托盘,躬身告退。
绫墨沉默地走到桌前,视线落在桌上看起来色泽清亮诱人的珍馐佳肴上,目光一一掠过,最后落到一道清蒸鲍鱼上。
看了片刻,他伸手把那道鲍鱼端起来放置一旁。
接着闭上眼,以细不可查的嗅觉感官辨别着什么。
须臾,他睁开眼,抬手挑出一道炸得金黄酥脆的虾仁。
桌上还剩下一道青菜,一道蒜蓉茄子,一道红烧狮子头,以及一道清炖排骨汤。
当然,还有一壶茶和两个茶盏。
绫墨提起茶壶倒了盏茶,从身上取出一个盒子,打开之后露出一排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
他随手抽出一根最短的银针,放在茶水里过了一遍,然后才以银针去试每一道菜。
察颜,嗅味,观色,针别。
神隐殿每一个影卫都需要精通的识毒辨毒之法。
银针过了四道菜,肉眼几乎看不见多少变化,可绫墨收起银针之后,却道:“主人,这些菜都不可用。”
顿了顿,“每道菜里都下了剂量很少的蛛丝,虽不致命,却会让人脏腑疼痛,功力受损,以及产生幻觉。”
夜红绫闻言,眉眼染了几分寒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漫不经心地盯着桌上这些菜肴看了许久,然后转身,漫不经心地走到窗前站立。
绫墨尾随而至:“主人,属下去外面酒楼——”
“不必。”夜红绫注视着窗外,小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外面处处散发出干净清新的芳香气息。
绫墨敛眸候着。
“行囊里有个白底青纹的瓷瓶,你去拿出来。”
绫墨应是,转身走到床头,把他们随身携带的行囊打开,找出了夜红绫所说的瓷瓶。
“打开看看。”
绫墨不发一语地照做,刚拔开瓶塞,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清香就弥散出来,萦绕在鼻尖。
他眼神微动,随即转身走到夜红绫跟前:“主人,这是九转解毒丹。”
九转解毒丹价值连城,可解世间千百种常见之毒,千金难求一颗,便是连宫廷御药房都少见。服了这解毒丹,几乎可以做到百毒不侵。
“嗯。”夜红绫语气淡淡,“取一粒服下。”
绫墨闻言一怔,抬眼看向夜红绫:“主人?”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应该是听错了吧。
“照做。”夜红绫盯着窗外,视线里映入绰约的两道身影,语气淡漠无绪,眸光幽沉,“这些饭菜做得不错,不吃浪费了。”
绫墨闻言,终于确定自己没听错,可……
“主人。”他敛眸,谨慎开口,“九转解毒丹价值万金,属下……”
他的命值不了那么多,那桌饭菜更无法跟一颗九转解毒丹相提并论。
夜红绫转头,平静淡漠的眸光里透着威压:“你在质疑我的话?”
绫墨脸色微变,当即跪下:“属下不敢。”
“既知不敢,还愣着做什么?”
丢下这句话,夜红绫返身回到桌前坐下,“服了解毒丹,过来吃饭。”
绫墨不敢再反驳,只恭敬地应了声是,便从瓷瓶里倒出一粒解毒丹塞入口中,然后转身把瓷瓶放回了行囊里。
走到桌前,他在夜红绫隔壁的位子上坐了下来,沉默了片刻,“主人是打算用这个解毒丹来解凤怀瑾的毒?”
“不是。”夜红绫语气淡淡,“凤怀瑾中的不是毒,解毒丹不起作用。”
绫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伸手把桌上的菜品重新放置好,绫墨给夜红绫递了筷子,并给她布了菜。
然后便没再说话,两人安静地低头吃饭。
“凌公子。”门外庭院里,凤青书踩着庭前石阶走了上来,抬脚跨进门槛,温文有礼地开口,“厨房做的饭菜可还合胃口?”
半天里遇上三次,这位凤家次子倒真像个阴魂不散的主。
夜红绫沉着用饭,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还不错。”
话音落夏,气氛似乎骤然间有些凝滞,随即一声轻笑打破了这份滞涩。
“父亲,凌公子说饭菜味道还不错。”凤青书转头,看向随他一同而来的父亲,声音恭敬而斯文,眼底却闪烁着得逞的光芒,“青书说得没错吧?这位凌公子根本就是个信口雌黄的江湖骗子,根本不懂什么解毒之法,他只是想利用给大哥解毒的借口趁机敛财,父亲千万莫要着了他的道。”
凤珩没说话,目光落在夜红绫身上,眉眼微沉,让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为了试探凌公子的底,我特意命人在这几道菜里下了一点料。”凤青书眸光微转,看着沉默吃饭的少年,语气里透着一种隐含自得的歉意,“青书无意加害凌公子,只是试试凌公子是否有真本事而已,凌公子应该不会责怪吧。”
夜红绫慢条斯理地低头喝了口汤,面上并无任何表情变化,似乎压根就没听到凤青书的话。只是吃饭喝汤的动作极端斯文雅致,像极了具有良好教养的世族贵公子。
凤珩见状,眉头不由微微皱起,眼底浮现深思。
“凌公子。”凤青书盯着他们吃饭的举动,眼神渐渐阴冷,“你居然还能吃得下去?以为我是在骗你——”
“凤青书。”夜红绫冷冰冰地开口,嗓音似浸润了凛峭冰雪,“你很聒噪。”
什么?
凤青书一僵。
“你打扰到了我吃饭的心情。”夜红绫站起身,转头看向凤珩,“既然两位不相信我的医术,那么交易就此结束。”
凤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凤青书却冷笑:“凌公子怎么不继续装模作样了?你以为父亲就这么好糊弄?”
“你在饭菜里下了毒,可我吃了这饭菜却好好的,你眼瞎?”夜红绫转头,清冷如画的眉眼萦绕着丝丝缕缕寒气,冷得人脊背发寒,“凤家主既然不信任我的医术,这个交易便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凤怀瑾的毒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罢,伸手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饭钱。”
凤珩脸色终于变了变:“凌公子——”
“绫墨,收拾行囊。”夜红绫的声音冷得没有一点转圜余地,“我们走。”
第九十二章 自作孽
绫墨得到指示,不发一语地站起身,沉默如影子般走去内室收拾行囊。
“凌公子这是干什么?”凤珩回过神,连忙开口安抚,“青书鲁莽,老夫代为赔礼,还请凌公子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
说罢,冷冷命令:“青书,跟凌公子赔礼道歉。”
早在夜红绫说出“我吃了这饭菜却好好的,你眼瞎?”这句时,凤青书的脸色已经变得无比僵硬,此时又听到父亲要他道歉的话,不由越发难堪:“父亲……”
“赔礼道歉!”凤珩加重了语气命令,不容置疑。
“不用。”夜红绫语气极淡,淡得听不出什么感情,“我素来不太相信没有诚意的赔礼致歉有何意义。凤家是我来错了,打扰了两位,告辞。”
话落之际,绫墨已经从内室走了出来,行囊背在肩膀上,竟当真一副要离开的架势。
凤珩神色一变再变,尽可能地放缓语气:“凌公子既然是来给怀瑾解毒的,那么定是心胸宽大之人,还请不要跟青书计较。”
顿了顿,“老夫真心诚意地跟凌公子赔个不是,并保证类似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凤家主觉得我该相信你的承诺?”夜红绫语气冷漠,“互不信任的交易没有继续的必要。”
凤珩闻言,面上划过一抹狼狈,随即温声安抚:“凌公子还请息怒。”
“父亲为何对他低声下气?区区一个——”
“你给我闭嘴!”凤珩冰冷怒喝,“出去!”
凤青书脸色僵滞,青一阵白一阵,狼狈地转身往外走去。
“站住。”夜红绫开口,语气漠然没有起伏,“方才凤二公子说这饭菜里的毒不致命,那么就请你把这些菜都吃了。”
凤青书转头,双眼眯起:“你说什么?”
“眼睛不好使,耳朵也有问题?”夜红绫看着他,漆黑幽深的瞳眸里没有一点情绪波动,冷冷的声音似裹着一层冰凌,冷得让人不自觉地打寒战,“把这桌菜都吃了,今天这事就算完。”
凤青书死死地咬着牙:“你别太过分——”
“这是我的附加条件。”夜红绫目光微转,冷漠看向凤珩,“凤家主,我的这个要求应该不算过分。”
的确不算过分。
凤珩早就看出这个少年不是好惹的性子,他的底气,他的气势,都绝非虚张声势。
这样的人脾气绝对不会好,甚至是坚决不能得罪的。
凤青书不知死活惹到了他,只能自认倒霉。
“青书。”凤珩开口,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照做。”
凤青书不敢置信地转头:“父亲?”
凤珩语气冰冷:“除非你不想让凌公子救你大哥。”
自己惹出来的烂摊子自己不收拾,指望谁给你收拾?
不想救大哥?
凤青书眼神微变,一道暗芒划过瞳孔。
若有可能,他的确不想救……
可这件事由不得他。
凤珩虽然有三个儿子,但两个庶子加起来也比不上凤怀瑾一个手指头在他心里的分量。必要时候,就算拿凤青书的命去换凤怀瑾,凤珩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况且青书自己也说了这些菜里的毒不致命,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的耐性有限。”夜红绫嗓音清淡,却透着绝对不容忽视的冷硬。
凤珩脸色一冷,眼神强硬地看着凤青书。
脸色变了又变,凤青书几乎把牙龈咬出了血,才强迫自己在桌前坐下,机械般拿起桌上绫墨用过的筷子,用茶水冲了冲,开始一口口吃菜。
脸色阴沉,动作僵硬,心头被翻滚的难堪和怒火包围。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夜红绫沉默地站在门前,清冷眉眼萦绕着这一层寒凉的薄雾,须臾,淡漠开口:“绫墨,你在这里看着二公子吃。”
绫墨点头:“是。”
凤青书忍不住又是一僵,死死地攥紧了筷子,低掩的眼底划过一丝阴鸷光芒。
“凤家主请便吧。”夜红绫开口,转身走回了内室,在窗前矮榻上坐了下来,“晚上我去给凤怀瑾解毒。”
凤珩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到了此时,他已经完全不会再去怀疑这个少年是否真的有本事解怀瑾的毒,这似乎已是一个不需要质疑的事情——
青书在饭菜里下毒,据他自己说,还是无色无味很难被察觉到的毒,可这个少年和他的随从吃了菜却没一点中毒反应。
再加上凌夜的态度从开始就一直冷硬孤傲——没有真本事,只会虚张声势的人是不会有这样的底气的。
凌夜的附加条件只是让青书吃了那桌菜,这已经出乎凤珩的意料,他以为凌夜定会借此机会再索取其他条件,然而并没有。
由此可见,这还是一个极有原则的少年。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凌公子先休息一下,老夫就不打扰了。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多多见谅。”
夜红绫没说话,沉默地盯着窗外景致清新。
“青书。”凤珩转头,目光落在凤青书头顶,语气里夹杂着冷冷的警告,“别再惹怒凌公子,否则我要你好看。”
凤青书攥着筷子,低敛的眉眼让人看看不清他眼底情绪,只听到一声低应:“是,父亲。”
凤珩转身走了。
绫墨如标枪一样站在桌前,面无表情地盯着凤青书吃饭的举动,眼神里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夜红绫则沉默地坐在窗前,难得放空了思绪,什么也不想,黑色瞳眸里只倒映着雨后的庭院和长廊两旁泛着湿气的绿植花卉。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子里静得只听得到凤青书吃菜发出的声音。
可渐渐的,凤青书的脸色变得苍白了些,右手紧握着筷子,左手开始抓紧心口的衣衫,死死攒在一起的眉头流露出明显的痛苦之色。
额头上,也慢慢渗出了一层冷汗。
药效发作了。
绫墨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神冷漠,没有一点感情。
桌上的菜还没吃完,可脸上苍白之色加剧,凤青书五脏六腑中阵阵痉挛般的剧痛传来,他终于连筷子都握不住,砰的一声从凳子上摔了下去,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第九十三章 什么来头
夜红绫头也没回,“把他丢出去。”
绫墨应声是,提起痛苦不堪的凤青书往外走去。
须臾之后他走了回来,进内室把肩膀上的行李放了回去,笔直如松的身姿似乎在床前停顿了片刻,随即转身,沉默地看了一眼坐在窗前的夜红绫,低眸走了过去。
走到夜红绫身后如影子般沉默地站着,绫墨许久没有再说话,只是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罕见地浮现一抹异样色泽。
细不可查,却真实存在。
屋外有侍女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桌子,动作轻得生怕碗碟碰撞的声音吵到凌公子似的,连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来。
……
凤家禹香苑中。
青衣素袍的少年正在树下练剑,颀长挺拔的身姿,翩若惊鸿的气势,手中一柄剑灵活翻转间卷起尘土落叶翻飞。
“三哥。”
温婉灵动的声音响起,身着一袭水绿色软烟罗长裙的少女沿着长廊行来,脚下的速度比之以前似是快了许多。
少年闻声收剑,转头看向少女,素来寡淡的神色微微染了一些柔和:“妹妹怎么有空过来这里?”
凤灵拎着裙摆走下石阶,到了庭院里树下,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大哥的毒有解了。”
少年诧异:“当真?”
“当真。”凤灵笑着,眉眼间明显有着兴奋之色,“而且有件事我要告诉三哥。”
少年便是凤家排行第三的次子凤予熙,闻言眉眼微动:“妹妹有什么高兴的事情?”
“给大哥解毒的少年生得很俊。”凤灵说着,俏脸微红,“而且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生得很俊,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凤予熙看着她,神色略微复杂:“妹妹对他一见倾心?”
凤灵愕然,随即小脸更红:“三哥说什么?我怎么会……第一次见面,我怎么可能就喜欢上人家?就只是……只是凌公子的确是个俊美漂亮的公子,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贵公子一样……”
她说得略有些语无伦次,但赞美倾慕的意思表露无遗。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还谈不上喜欢,然而就如男子见到倾城倾国的美人会心动是一样的道理,少女见到长得好看的男儿一样会心动。
当然这种心动仅止于感官上的愉悦,尚不足以上升到喜欢这个程度。
凤予熙点了点头,语气淡淡:“在不了解别人的底细之前,千万不要被一副漂亮的皮囊所欺骗。”
“人家也没有要欺骗我呀。”凤灵说着,皱了皱鼻子,“三哥你都不知道凌公子有多冷,跟爹说话时都冷冰冰的,完全没有旁人在爹面前小心谨慎的模样,而且对我也冷漠疏离得很,看我的眼神就跟看空气一样。”
说着,她又压低了声音:“凌公子还整治了二哥。”
凤予熙皱眉,有些无法想象一个少年居然在父亲面前也冷冰冰的态度,不过,整治了二哥?
“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他一直不太喜欢二哥,但众所周知,二哥在凤家还是有些能力的,凤家除了父亲和大哥之外,凤青书也管了不少事。
他的经商能力和管事能力都不弱,且在外面八面玲珑,很擅长维持宽容温厚的形象。
“二哥自作聪明,总觉得凌公子是江湖骗子,就在凌公子的饭菜里下毒。”凤灵皱眉,语气里带着几许不满,“结果就是惹怒了凌公子,凌公子说不给大哥解毒了,然后爹就急了呗,要二哥给凌公子赔礼道歉。”
凤予熙听得皱起了眉。
“三哥猜最后怎么着?”
凤予熙看着她。
“凌公子说赔礼道歉没有诚意,让二哥把那桌菜都吃了。”凤灵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凌公子真是个有脾气的人。”
有脾气的人?
凤予熙想,的确是个有脾气的人。
然而这脾气似乎太大了些。
在凤家的地盘上如此整治凤家二少爷,这凌公子到底什么来头?
究竟是脾气太大,本事太强,所以有底气,还是身份背景雄厚,才让他这般无所忌惮?
沉默了片刻,他道:“然后呢?”
他没忘记那桌菜是有毒的,凤青书不会蠢到真的去吃吧?
“然后?”凤灵耸了耸肩,“然后二哥迫于爹的威压和凌公子的强硬,就真的去吃了那几道菜,但饭菜还没吃完,二哥就中了毒,之后被凌公子身边的随从扔了出来。”
顿了顿,“二哥院子里的小厮已经去请了大夫,毒不致命,就是会受些痛苦折磨。”
凤予熙:“……”
迫于父亲的威压?
凤予熙沉默,若是父亲施压,就算凤青书如何不愿意,大抵也是不能反抗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一切都是他自己作的结果,就算受些苦楚也是自找的,跟旁人无关。
“三哥在想什么?”
凤予熙走进屋子里,把手里的剑悬挂在墙上,眉目微敛:“我在想这位凌公子的来头。”
凤灵闻言,若有所思:“我也觉得这个凌公子来头铁定不小,但东齐没听说有哪个姓凌的世族大家。”
凤予熙问道:“他救大哥,提出了什么条件?”
提到这个,凤灵就忍不住咋舌:“位于穆国西南的盐铁生意和马场。”
什么?
凤予熙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妹妹说什么?”
“三哥也觉得不可思议是吧?”凤灵叹了口气,“所以我觉得这位凌公子定然大有来头,若是寻常治病解毒的大夫,哪个敢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但凌公子偏偏就敢,且态度异常强硬,一分一毫折扣都不让。爹爹起初也颇为气恼,后来迫于无奈就答应了……毕竟大哥的性命比较重要。”
凤予熙神色沉沉,一时无言。
大哥的性命的确比较重要,可单就一个大夫……或者姑且称他一声神医好了,就算是如何疑难杂症,也没有人敢这么要价。
治病救人跟劫匪绑票的性质并不一样,不能以性命贵贱而决定要价多少。就算遇到特殊情况要个高价,也都是银钱上的明码标价,比如三千两或者五千两。
可这位不知从何处来的凌公子,居然就把解毒救人这件事做成跟绑票一样。
第九十四章 寒剑出鞘
穆国西南境内的盐铁生意和马场这两样,价值显然无法用区区几千几万两银子去衡量,那是源源不断的银钱流水。
虽然凤怀瑾是凤家唯一嫡子,他的性命尤为贵重,可这样的条件依然让人觉得……太过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的父亲居然就这么答应了下来。
“三哥,你要不要去认识一下这位凌公子?”
凤予熙看了凤灵一眼,缓缓摇头:“听你方才一说,这位凌公子不像个好相与的人,应该不喜欢旁人打搅。”
顿了顿,“不过我可以派人去查一下他的身份来历。”
“三哥不可。”凤灵脸色微变,“凌公子说了不能查他的身份来历,若父亲不守信诺,他便杀了大哥。”
凤予熙震惊。
当着父亲的面说要杀了大哥?
这位凌公子……真是好大的胆子!
到了此时,凤予熙心里对凌公子的好奇已完全被勾了起来,他几乎不太敢相信,在渭城这个地界上,居然有人敢当着父亲的面左一句警告又一句威胁——
而且还是在漫天要价的前提之下。
这位凌公子当他是皇帝生的龙子吗?
“父亲承诺不会查凌公子的身份,三哥千万也别去查。”凤灵道,“至少在大哥毒解之前,不能查。”
凤予熙默然片刻,缓缓点头。
……
一整个下午,夜红绫就这么安静如玉雕般坐在窗前,清冷的眉眼泛着沉静之色,面上窥不出一点情绪,让人无从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而绫墨也同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如同一个沉默守护的影子。
太阳渐渐西移,傍晚的夕阳从窗子照射进来,把女子绝艳清冷的容颜朦胧笼罩了起来,完全沉浸在一片璀璨而又柔和的光晕之中。
也不知道是这光有点刺眼,还是看风景太久眼睛酸涩,她漫不经心地阖上眼,两手交叠搭在窗台上,就这么静静地又坐了会儿。
绫墨站在身后,安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眼底似有一种说不出的色泽轻涌。
直到外面渐渐落下黑幕。
屋里的灯火点亮了起来,夜红绫才睁开眼,淡淡道:“倒杯茶给我。”
绫墨低应了声,转身去倒茶,很快端着茶盏走了回来。
夜红绫接过茶喝了半盏,目光落在窗外点点灯火上,耳畔隐约听到穿梭而过的侍女低声交谈的声音,她没理会,起身往外走去。
绫墨跟在身后。
一盏茶见了底,夜红绫把茶盏放在桌上,转身走向屋外。
恰好在门前遇到端着晚膳而来的凤灵和另外一个少年,她脚下微顿,语气淡漠:“我暂时不吃。”
凤灵微讶:“凌公子不饿吗?”
这句话出口,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开口解释:“这些菜都是厨房刚做好,我亲自盯着的,保证没有任何人在里面做手脚,还请凌公子放心。”
夜红绫没说话,径自抬脚往凤怀瑾的屋子里走去。
绫墨跟在她身后。
“这位公子。”和凤灵一道过来的凤予熙及时开口,“这些饭菜麻烦你拿过去给你家公子——”
绫墨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凤予熙没说完的话顿时卡住,一个字也说不下去,眼睁睁地看着黑袍少年很快转身跟在那凌公子身后,去往大哥的屋子里。
“三哥,我没骗你吧?”凤灵黛眉微蹙,注视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凌公子和他身边的随从都冷得跟冰山一样,莫怪连父亲都不得不妥协。”
也莫怪二哥在凌公子手里吃了亏。
凤予熙没说话,只沉默地盯着前面两人的背影,直到主从二人相继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慢慢收回目光,敛下的眸子里幽深的情绪翻涌。
锦兰院主房里,凤怀瑾还在无知无觉地沉睡中。
他的脸色跟白天看到时一样,泛着一层黑气,除了微弱的呼吸,看不到一丝生气。
夜红绫在床前站片刻,朝绫墨伸手:“银针。”
绫墨把放着银针的锦盒递了过去。
“关门,守住外面。”
绫墨点头,转身走出屋子并带上房门,如门神般守在门外。
锦兰院里一片寂静如雪,微风轻拂,花香在空气中弥散。
天际升起一轮明月,霜白银辉洒落在院子里,将这座沉静的小院笼罩在一层银白霜色之中。
绫墨敛眸站着,脑子里似有些断断续续的画面不停闪过,他急欲捕捉,想知道画面里是什么,可心头不知何故却又生出一种忐忑和排斥,让他忍不住想甩去那些不清晰的画面。
“凌墨公子。”
少年沉稳的声音响起,把绫墨从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他抬头看去。
凤家三少爷凤予熙站在不远处的长廊石阶处,少年容色清秀,目光里似是压抑着某种特别的情绪,就这么探究似的看着绫墨:“凌公子是来自东齐么?”
绫墨眼神冷漠地看着他,不发一语,似是没听到这句话一样。
凤予熙不死心,不由自主地又问了一遍:“凌墨公子也是姓凌?”
绫墨还是没说话,目光里流露出刺骨的寒芒,修长瘦削的身姿如一柄峭拔锋利的上古宝剑,浑身充满着内敛而又蓄势待发的强悍气息。
凤予熙微微一凛,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一股无法承受的威压兜头罩了下来,以至于浑身的神经忍不住根根绷起。
时间一点点过去。
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降至冰点,在这个临近盛夏的夜晚,凤予熙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快凝固。
蓦然一道尖锐的破风声划破空气,绫墨猝然抬眼,漆黑的瞳眸深处刹那间闪过一道锋锐寒芒,整个人如突然出鞘的利剑,身姿如鬼魅闪过。
凤予熙只觉眼前一花,尚未看清发生了何事,耳膜里就钻入一道痛苦的闷哼,他心下骤然一惊。
周遭气息变得森寒而危险。
随着两声闷哼接连响起,两道身影如断了线的风筝般蓦然被击飞出去,狠狠地撞到不远处的亭廊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入耳,两个黑衣人嘴里喷出鲜血,毫无反抗之力地摔在地上,咽气身亡。
第九十五章 何方神圣
事情的发生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到凤予熙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
回过神来,他疾步走到那两个黑衣刺客身边,蹲下身子查看了一番,心头除了震惊于凤家府邸里居然会有刺客潜入,更因绫墨快得让人心悸的身手而感到不可思议。
太快了,快到让人心惊的速度。
而眼前这两个黑衣人的打扮明显是刺客,且选在这个时候潜入锦兰院,目的是什么?
刺杀大哥?
显然不是。
大哥已经中了毒,昏迷在床上已经快二十天,这么多天下来从未遇到过刺杀,可今晚这位凌公子一来,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派人过来——是来刺杀凌公子的么?
还是说,暗中有人得知凌公子能解大哥的毒,所以开始坐不住了?
凤予熙眉心微拢,心底生出一丝奇怪而又不安的感觉来。
站起身,他转头看向房门的方向,那个叫绫墨的少年依然沉默挺拔如入鞘的宝剑般站在那里,一身黑衣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眉眼冷峻而漠然,浑身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疏离。
少年年纪分明不大,却真正有着一人当关万夫莫敌的实力。
凤予熙沉默了片刻,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锦兰院,亲自去往主院书房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知给父亲凤珩。
听到这个消息的凤珩又惊又怒,连忙放下身边正在核对的账册,匆匆赶到锦兰院。
入院就看到一身黑袍的绫墨站在房门前,而不远处的亭廊外,倒着两句已经断气的尸体。
明明片刻之前才发生了刺杀的事情,整个院子里此时却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凤珩眉头微皱,脚步沉着地走到庭前,看着如标枪一样立在门前的绫墨:“绫墨公子,这两人是刺客?”
这是一句废话。
但明知是废话,凤珩还是问出了口。
绫墨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态度一贯的冷漠。
“你家公子……”凤珩迟疑了一下,望向紧闭的房门,“在屋子里?”
绫墨没有说话,表情却是默认。
凤珩眉头紧拧,转头看向那两具还倒在原地的黑衣尸体,眼底慢慢浮现一层沉怒:“来人。”
角落里两个穿着黑衣紧身衣的男子现身,低头等候命令。
“去查这两个刺客的身份。”凤珩语气冰冷,隐含震怒,“重重防护却还能让刺客潜入进来,我养了那么多护院都是饭桶吗?!”
两个黑衣人跪下请罪。
“立刻去查!”凤珩命令,“锦兰院里里外外再加一重防护,今晚的事情若再发生第二次,你们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黑衣人领命,很快退了下去。
凤珩深深吸了口气,克制着心头沸腾的怒火,冷冷道:“予熙。”
“父亲。”沉默跟在一旁的凤予熙应了声,态度恭敬而内敛,“儿子方才检查过,这两人的打扮不似寻常护院,应该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死士?
凤珩脸色微变,眼底骤然涌起滔天巨浪,双手攥紧,脸色沉如冰霜。
连死士都闯到家里来了?
“父亲先别生气。”凤予熙语气淡而沉着,“依儿子的判断,这刺客的幕后主使应该是冲着凌公子来的。”
凤珩眉眼微深:“冲着凌公子?”
“是。”凤予熙点头,“大哥中毒昏迷已有十多日,遍寻天下神医也无人能解此毒,但这个毒却至今没有要了大哥的性命,也并未有什么刺客趁着大哥昏迷而动杀机。可今日凌公子一来刺客就找上门……儿子猜测,也许有人暗中一直盯着大哥的情况,就是为了防止有人给大哥解毒。”
所以说冲着凌公子而来这句话也不尽准确,应该说刺客是冲着能给大哥解毒的人而来。
而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给凤怀瑾解毒。
凤珩沉默,神情晦暗难测,眼底有着深不可测的怒火燃烧。
不管是冲着谁来,很明显暗中有人不想让凤怀瑾醒过来。
“吱呀”一声,房门从里面被打开。
绫墨侧身让开了位置,凤珩和凤予熙闻声转头看去,见凌公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身姿凛峭,眉眼清冷如画,似天山经年不化的冰雪。
美到极致,也冷到极致。
没什么表情地扫视院子里一眼,她淡淡开口:“绫墨,守着这里,任何人不许进屋。”
绫墨低头:“是。”
“凌公子,怀瑾怎么样了?”凤珩走前两步,“他——”
“凤怀瑾该醒的时候会醒,凤家主不必多问。”夜红绫漠然打断了他的话,“凤家主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好好去查查究竟是谁要对凤怀瑾不利。”
凤予熙听着这毫无感情波动的言语,不由抬眼看他。
凤灵说得当真没错,这位凌公子脾气不太好,性子很冷,让人很难亲近。
就算对自己的父亲也完全不假辞色。
这样的人要么出身尊贵,背景雄厚,要么实力强悍,底气很足。
凤予熙忍不住又想知道,这位凌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凌公子说得没错。”凤珩点头,眉眼染了一层阴沉怒火,“我的确应该去查查,到底是谁要对怀瑾不利。”
“我只会在这里待四天,也只能保证这四天之内不会让人接近凤怀瑾。”夜红绫道,“四天之后他能醒过来,却不代表以后会一直安然。”
语气微顿,她语气平静道:“只要暗中打凤家主意的人一直没找出来,凤怀瑾头顶就永远悬着一把利剑。”
凤珩闻言,眉眼间浮现一抹深思:“不知凌公子是否知道一点线索?”
夜红绫敛眸,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袍袖,嗓音透着几许清冷疏懒:“我只管解毒救人,其他的并不关心。不过若是凤家主需要我帮忙,便该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
凤珩闻言,下意识地在心里斟酌片刻。
四天的时间他无法确保自己能查出什么来,况且对怀瑾下毒之人极有可能跟东齐皇族的权力之争有关,想要查清真相,只怕更是难上加难。
而怀瑾的安危牵系着凤家的存亡,绝容不下疏忽。
想到这里,他淡淡开口:“凌公子的条件是什么?”
第九十六章 我有明珠一颗
夜红绫眉眼微抬,似是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默了片刻才道:“有件事跟凤家主谈一谈。”
凤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去我的书房吧。”
夜红绫没说话,只淡淡点头。
两人一并转身往凤家主院走去,凤予熙留在锦兰院,沉默地注视着守在凤怀瑾房门外的绫墨。
月朗星稀,夜风轻拂,风中夹杂着丝缕清冽花香沁入鼻尖。
沿着曲折的回廊往主院走去,廊上灯火氤氲,衬着少年的容色格外精致柔美。虽眉梢寒峭依旧,却总觉得这张脸漂亮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尤其对于一个男子来说,美得太过。
凤珩压下心头想法,沉稳地开口打破了沉寂:“凌公子是否清楚东齐皇族目前的局势?”
东齐皇族?
夜红绫眉心微蹙,想到前世所了解的种种,漫不经心地摇头:“我对东齐了解得不多,只知道小皇帝即将亲政,而摄政王似是握着大权不想放手……这叔侄二人之间,也许即将迎来一场激烈内战。”
凤珩闻言,神色微动。
他敏感地察觉到,凌公子在谈及朝政局势以及东齐小皇帝时,语气里并无丝毫敬畏或者忌惮,只是以一种极为平淡的语气在叙事。
东齐摄政王荣威手握大权三年,如今可算是权倾朝野,满朝文武对他都敬畏又加,而东齐臣民更是没几个人敢公然谈论朝政,更不可能这么无所顾忌地说出“这叔侄二人之间,也许即将迎来一场内战”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语。
这位凌公子却敢说。
凤珩敛眸:“如果真的迎来内战,凌公子觉得小皇帝和摄政王二人谁更有胜算?”
谁更有胜算?
夜红绫负手徐行,凝望眼前霜白夜色,衣襟在夜风吹拂下荡起一角,无端显出了几分不属于她该有的桀骜洒脱。
“若单看表面……”漆黑幽深的眼底似有淡淡的嘲弄浮现,却转瞬消失了无痕迹,只余一片平静冷寂,“自然是摄政王荣威更有胜算。”
单看表面?
这意思是说,表面之下另有乾坤?
凤珩心里一沉,皱眉道:“摄政王要钱有钱,要权有权,执掌三年朝政,握了大半兵权在手……小皇帝就算顺利亲政,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还有翻覆天地的本事不成?”
“没有本事翻复天地,却可以在悄无声息间扭转乾坤。”夜红绫语气淡漠,“不到最后,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就是最大赢家。”
凤珩脚下顿住,眼底有一闪而逝的冷沉:“凌公子是否知道小皇帝手里拥有何种筹码?”
夜红绫默然片刻,红唇扬起清冷的弧度:“我的情报很值钱,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才能得到。所以若非必要,凤家主可以不用跟我打探太多消息。”
凤珩闻言一噎,“可若是我很想知道呢?”
“我方才已经说过,我的情报很值钱。”夜红绫偏头,语气淡漠没有情绪,“凤家主,我们的交易目前只限于解凤怀瑾的毒,若还需要其他交易,条件都需要额外另算。”
凤珩默然片刻,无奈地摇头淡笑:“凌公子真是一个谈判高手。”
谈判高手?
夜红绫不置可否。
凤珩也没再说什么,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主院,进了书房并关起了门。
早晨刚下过雨,灯火通明的夜色下仿佛还残留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紧闭的书房里没有一点声响传出,除了夜红绫和凤珩,没有人知道他们关起门来谈了什么。
而此时的锦兰院中,一阵冗长的静默之后,凤予熙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绫墨公子有没有见过一对生得很漂亮的孪生兄弟?”
很漂亮的孪生兄弟?
绫墨眸心微闪,细不可查的一抹异样色泽划过瞳孔,荡起细微的涟漪,随即如风过了无痕般恢复淡漠平静。
没有得到回答,凤予熙似乎也并不着恼,顿了片刻,又道:“绫墨公子很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只是他现在不知所踪,着实让人担忧他的处境。”
绫墨还是没说话,眉梢眼角尽是寒峭。
“我能不能知道,你家公子是什么身份?他来到凤家是否会对凤家不利?”凤予熙抬头直视着绫墨的眼,“或者说,会不会因他的到来而给凤家招来祸端?”
没有人理他。
凤予熙就像在自说自话一样,从始至终绫墨都把他当成了空气。
凤家三少爷终于皱起了眉。
到了此时,比起凌公子的来历,他显然更想知道绫墨如今的身份是什么,身手快得出奇,又是这般冷漠到骨子里的性情——这绝不是一般随从会有的样子。
想到方才被他杀死的两个死士,凤予熙眉头微皱,心里不断猜测着绫墨的身份。
电光石火间,以让人看不清动作的速度杀了两个训练有素的死士,绫墨的强悍着实让人心惊。
这也是凌公子之所以放心让他守住锦兰院的原因——凭这样的身手,仅绫墨一人,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阻挡所有魑魅魍魉的入侵。
可这样的身手,究竟该是什么身份?
凤予熙抬眸,目光静静落在少年的面上,他的强悍无情,他的沉默寡言,还有他不同寻常的忠心……在在都显示,这不是一个寻常的武者。
“绫墨公子。”凤予熙甩去心头所有不该有的情绪,语气沉沉,“我能不能进去看看大哥?”
绫墨不发一语,神情冷得像冰雕。
凤予熙抬脚走上庭前石阶,正要伸手推开房门,却被绫墨攫住了手腕。
低头看向抓着他手腕的这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只好看的手,可这只手同时又是杀人的手。
藏在遥远记忆里的一句话此时忽然从脑海里浮现上来,凤予熙心头微动,鬼使神差般开口:“我有明珠一颗……”
绫墨面无表情。
“久被尘劳关锁。”
绫墨冷漠,继续面无表情。
“而今尘尽光生……”
绫墨皱眉,眼底闪过冷峭而又带着些许迷惘的色泽。
“照破山河万朵。”
绫墨松开他的手腕,嗓音透着蚀骨的冷:“滚。”
第九十七章 撒谎的后果
凤予熙果然很快就滚了,麻溜地滚,没有片刻停顿。
夜红绫从凤珩的书房出来时已是半夜,跟凤珩一起回到锦兰院,安静的院子里只有风声入耳,再听不到其他响动。
可宽敞庭院的青石板地面上,却横七竖八地躺着凌乱的十几具黑衣人的尸首。
凤珩脸色忍不住又变了变,几乎无法克制内心的怒火和焦灼,然而一抬眼看着如门神般站在怀瑾房门外的少年,心头怒火顷刻间消弭。
这个少年,当真是厉害得让人心惊。
夜红绫自然也没有错过这些黑衣人,目光微沉,语气淡而平静:“这些应该是来取凤怀瑾性命的人。”
凤珩脸色一沉,转头道:“怎么说?”
“杀不了我,自然就只能改弦易辙。”夜红绫目光落在那些尸首上,“并且出动了这么多人,可见杀人之心强烈,已到了不惜代价的地步。”
凤珩闻言,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想到方才在书房里凌夜问的那句话,“凤怀瑾若死,谁是最大的受益者?”眼神更是如浸润了寒冰般冷冽。
沉默片刻,他压抑着情绪的声音响起:“夜深了,凌公子早些歇着吧。”
说着,命护院出来把这些尸体全部拖下去处理干净,然后凤珩就带着满腔的阴沉冷怒转身离开了。
夜红绫走到庭前,在栏前靠坐了下来:“去找点吃的。”
绫墨点头:“是。”
应罢,身体如闪电般一掠,转瞬便消失了踪影。
夜红绫独自坐在凤怀瑾的房门外,抬眼望着府中点点灯火,侧颜柔美而清冷,幽深的目光里却似透出一种倨傲的意气,仿佛天下河山尽在眼底,可漠然的神色又似浑然没把这滚滚红尘天下放在心上。
绫墨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主人。”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鸡,散发出香喷喷的味道,“这是属下从厨房拿来的,无毒。”
有毒也没关系,他们都服过解毒丹。
夜红绫接过纸包,撕下一条腿递给绫墨。
少年影卫迟疑,没有伸手去接:“主人先吃,属下不饿。”
夜红绫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绫墨陡然想起主人不喜欢别人违抗,于是秒怂,不发一语地接过鸡腿,道了声“谢主人”,才开始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夜深人静本该是就寝的时间,这对主从二人却一坐一站着在这里分享一只鸡,也算是人生中难得的一次体验。
一只鸡吃完,绫墨又去厨房提了只茶壶过来,从西厢房拿来一个茶盏,给夜红绫倒了茶。
“主人要不要睡一会儿?”绫墨开口,“属下一个人守在这里就行。”
夜红绫没说话,沉默地啜了口茶,微敛的眉眼掩去了眸底所有思绪。
渭城的夏季夜晚不算炎热,一阵阵夜风拂过,肌肤上泛起阵阵舒适凉爽。
“绫墨。”夜红绫嗓音清冷,在深夜里却也显得有几分漫不经心,“方才的这些刺客,你觉得应该是什么身份?来自何处?”
绫墨方才与他们交过手,应该能看得出来他们的武功路数是一般的武者,还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或者暗卫。
“是暗卫。”绫墨敛眸回答,“而且看他们的身手,是权贵之家才能驯养出来的级别。”
夜红绫淡道:“能否判断出来自哪里?”
绫墨沉默片刻,道:“属下猜测,应该是来自东齐皇族。”
“猜测?”夜红绫抬眼,目光沉沉落到他面上,“为何这般猜测?”
“东齐摄政王荣威跟小皇帝荣麟之间斗争越发激烈,而荣威背后最大的支持者就是凤家。若凤怀瑾身亡,凤家会遭到几近灭顶的打击。”
凤家遭到打击,受到影响最大的人定然是东齐摄政王荣威。
“那么依你的判断,若是我们不插手,你觉得荣威和荣麟最终谁能获胜?”
绫墨抿唇,神色微紧:“属下觉得,荣麟的赢面更大一些。”
“为何?”
“凤怀瑾中了蛊毒。”绫墨答,声音渐渐紧绷起来,“若不出所料,这毒应该出自东齐小皇帝之手。”
至于为什么下的是蛊毒而不是致命的剧毒,自然是为了牵制凤家。
牵制不成才会狠下辣手。
夜红绫手执茶盏,漫不经心地调整了坐姿,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你对东齐小皇帝了解多少?”
这句话落音,周遭仿佛刹那间陷入了沉默。
绫墨低着头,语气难得迟疑:“属下对他,不算太……”
“绫墨。”夜红绫提醒他,“想想撒谎的后果。”
咚的一声。
话音落地,绫墨已经跪倒在地上。
夜红绫瞥他一眼,冷漠转过视线看向远处庭院森森,许久没再说话。
“属下……”绫墨额头见了汗,脸色微微苍白,紧蹙的眉头似是在极力回想着什么,可越想脑子里越是一团乱麻,最后竟是直接俯身叩首,“属下知错,请主人责罚。”
夜红绫皱眉,眸光落回他头顶:“你知什么错?”
绫墨沉默,额头和后颈有汗涔涔沁出,很快湿了衣衫,他却始终稳如小山一般跪着。
夜红绫注视着他反常的模样,眼底划过一抹深思:“你有事瞒着我?”
“不!没,没有……”绫墨急促地摇头,带着些许慌乱,“属下不敢欺瞒主人……”
的确不太对劲。
夜红绫眉眼微沉,语气微缓:“不用紧张,我没有问罪的意思。”
这句话似是有魔力一般,钻入耳膜自带一种安抚的作用,绫墨很快镇定了下来,低眉看着膝下的廊砖:“属下……脑子里很乱……”
“脑子里很乱?”夜红绫眸光略深。
绫墨点头:“像是看到了一些画面,可仔细回想,却又一片凌乱,什么都看不真切……”
夜红绫沉默,眉心慢慢拢起。
须臾,她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绫墨想了想,答道:“服了九转解毒丹之后。”
夜红绫皱眉。
九转解毒丹的作用只是解毒,对身体并没有什么戕害性的影响,也不会让人产生幻觉,那么唯一的解释只能是……
第九十八章 形同空气
夜红绫喝完一盏茶,抬眼望了望夜色,嗓音清淡:“起来。”
绫墨松了口气,低低地道了声“谢主人”,才沉默地站起身,低敛眉眼肃立一旁。
夜红绫没再多问什么,很快起身回了西厢房。
次日一早,凤珩调集了凤家最精锐的府卫,足足六十人团团保护在锦兰院里里外外,几乎围得密不透风,连一只蚊子想飞进来也不易。
洗漱完,用过早餐,夜红绫第二次进了凤怀瑾的屋子,关门之前,她看着绫墨,淡淡开口:“这里不用你守着了,去睡两个时辰。”
绫墨点头:“是。”
夜红绫转头吩咐左右府卫:“在我出来之前,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说罢便关上门,转身穿过雕花隔断的红木屏风,走到床前,看着脸上黑气已经褪去了一层的凤怀瑾,拉过一张椅子在床前坐了下来。
屋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即传来凤珩跟府卫低低的询问交谈。
夜红绫没有理会,伸手把凤怀瑾的身体挪了个位置,并扳过凤怀瑾的头,头顶直对着她的视线。
取出装着银针的锦盒打开,从中抽出一根最细的银针,刺破自己的手指,鲜红的血液自嫩白的指尖溢出,夜红绫眉眼沉静,竟是直接用银针在血液中滚过一圈,然后找准了凤怀瑾的头顶心穴位,将银针慢慢刺了进去。
人体头顶心是最脆弱的要害穴位,稍有不慎,顷刻间就有可能一命呜呼。
而夜红绫的手却很稳,稳得不像是在对着一个人,而是对着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偶。
一根针慢慢扎入要穴,她很快又抽出一根,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刺进第一根针旁边的穴位中。
凤怀瑾没有一点知觉,如石雕般沉睡着,可随着细如发丝的银针一根根刺入头顶心,他面上的黑青之色却仿佛被什么东西蒸发了一样,慢慢褪去,一点点成了如纸般的苍白。
时间慢慢流逝。
窗外太阳升起,屋子里清凉之气逐渐被炎热取代,温度一点点升高,凤怀瑾头顶周围开始弥散出一层层热气,热气中夹杂着一种难闻的腥臭。
夜红绫绝艳白皙的脸上亦是沁出了一层薄汗,指尖均匀输出的真气维持着银针的温度,将凝聚在头顶处的蛊毒一点点通过蒸发的方式逼出体外。
蛊毒是毒也不是毒。
不能用寻常的方式解毒,却能通过特殊的手段把蛊转化为毒——而这种方式,世间知道的人并不多。
不知过了多久,夜红绫轻轻吁了口气,收回真气,抬手以袖子拭去额头上的汗水。目光落在留在发丝间的几根银针上,须臾,伸手把银针一一抽了出来。
原本细小干净的银针表面裹上了一层黑,几乎看不出银针原本的颜色。
将几根泛黑的银针搁置一旁,夜红绫又抽出锦盒了一根稍长些的银针,再次刺破自己的食指,将新鲜的血液滴到凤怀瑾浓密的发丝间。
一滴又一滴。
血腥气萦绕在鼻尖,跟空气里尚未散去的腥臭味融合在一起,气味着实不太好闻,夜红绫却始终面无表情,便是连扎破自己手指放血的举动都从容平静得很,像是扎的根本不是自己的手一样。
凤珩在门外焦灼地踱着步子,却也不敢弄出太大的声音,怕影响到屋子里的凌公子,直到看见绫墨从西厢房走出来。
一身黑袍的少年容貌看起来普普通通,可气质冷漠,浑身充满着寒峭凛冽的气息,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的随从。
凤珩眼神深了深,越发肯定凌公子来历不凡。
身份、来历、名讳都可以作假,气度却是无论如何都伪装不了的东西,尤其是在见多识广的人眼中——凌公子和他的随从绫墨都是连凤珩这样的老狐狸都看不出深浅的人,就算现在有人说他们只是寻常的来历,凤珩也绝不会相信。
外面的太阳移到了头顶偏斜的位置,离午时已经不远,绫墨遵着夜红绫的吩咐休息了两个时辰,此时两个时辰已经过去,而夜红绫还没有从凤怀瑾的屋子里出来。
“绫墨公子。”凤珩低声开口,“你家公子大概还需要多久能好?”
绫墨缓缓摇头:“不知道。”
凤珩闻言微默片刻,换了个问题:“我能不能知道,绫墨公子这一身功夫是从何处学来的?”
绫墨瞥了他一眼。
“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凤珩淡淡苦笑,“昨晚发生的事情绫墨公子也看到了,刺客接二连三闯进家里来。凤家偌大的府邸,这么多的护院居然没一个是对手,幸亏有绫墨公子守着房门,否则怀瑾只怕危险。”
顿了顿,他轻轻叹了口气:“所以我想,若怀瑾身边也能有绫墨公子这般身手的高手保护,我定然能放心不少。”
凤家家大业大,作为凤家唯一嫡子的凤怀瑾以后会是继承家业的唯一人选,做生意之人走南闯北,所遇到的危险也多。
以前凤珩一直以为凤家养的护院足够多,不管是家里跑腿的,还是专门负责保护主子们安全的护卫,凤家都绰绰有余。
可现在他才发现,以前那是没有遇到真正的危险,若真有人要针对凤家,凤家这些平常看着身手不错的护卫们当真起不了多大作用,尤其是遇上那些究竟训练的暗卫死士一流。
绫墨沉默地走到门前站着,冷漠不发一语,眉梢眼角处处萦绕着凛峭寒气。
于是凤珩了然,他又吃了个瘪。
莫怪是凌公子的随从,这主从二人性情实在相似,最擅长让人吃瘪。
凤珩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
昨日之前他一直是威风凛凛的凤家家主,就算怀瑾中毒,他愁眉不展,但这并不影响他在外人面前的地位。可他现在才发现,他这凤家家主的身份在这对主从面前却根本是形同空气。
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后响起,绫墨眉眼微动,转头看向被拉开的房门,视线里映入夜红绫略带苍白的脸,心下骤然一紧:“主人?”
第九十九章 白玉蝴蝶蛊
夜红绫脸色苍白,额前的发丝泛着些许湿气,脸上薄薄的一层汗水难得地让她褪去了一点冷漠,而显出了几分疲惫平和。
“凌公子没事吧?”凤珩见他这模样,面露几分关怀之色,“怀瑾怎么样了?”
“没事。”夜红绫摇头,“凤怀瑾大概再过半个时辰能醒。”
说完,转身返回房里,“凤家主可以进去看看。”
凤珩闻言,迫不及待地跨进门槛,转身进了内室,站在床前细细地打量着躺在床上的儿子。
原本乌青泛黑的面上已经褪去了黑气,脸色除了几分虚弱苍白之外,看起来像是已经没了其他异常,凤珩提着的一颗心终于稍稍放了下来。
“主人。”绫墨从侍女手上接过茶盘,把刚沏好的茶倒了一杯递到夜红绫手边的几案上。
夜红绫在外间榻上靠坐下来,转头看向窗外,淡淡吩咐:“告诉锦兰院的侍女,午时之后我要煎药,让她们准备好煎药的炉子。”
“我吩咐她们去做。”凤珩从内室走出来,闻言应了下来,朝绫墨道,“好好照顾你家公子,我先让人给你们准备午饭。”
绫墨没说话,夜红绫也没说话。
凤珩已经习惯了他们的沉默寡言,只要没开口反对那就是同意的意思,于是转身出去,吩咐侍女去厨房准备些丰盛的饭菜,务必好好招待凌公子。
侍女得了吩咐,转身去了厨房。
绫墨沉默站在夜红绫身边,静静注视着夜红绫还残留着些许苍白的脸色,唇角微抿:“属下给主人疗伤。”
疗伤?
夜红绫神情微顿,转头看了他一眼:“疗什么伤?”
绫墨敛眸不语。
“我没受伤。”夜红绫道,“就是耗费了一些精神,休息会就好了。”
说完,不知想到了什么,低眉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绫墨:“打开看看认不认识?”
绫墨不解,接过锦盒打开。
黑色绒布上安静地趴着一只小小的蝴蝶状虫子,通体却是晶莹润白,似是白玉打造而成的蝴蝶雕一样。
可这只蝴蝶映入绫墨眼底,却让他眉眼一瞬间变得冰冷,如结了层寒霜。
“认识?”
绫墨一怔抬眼,抿唇静默片刻,屈膝跪下:“回主人,属下认识。”
“这是什么?”
“蝴蝶蛊。”绫墨低头又看了眼锦盒里躺着的漂亮小东西,缓缓合上盒子,眉心拧紧,“蝴蝶蛊中最珍稀的一种,白玉蝴蝶蛊。”
夜红绫语气淡漠:“你如何会认识这个东西?”
“属下……”绫墨唇角抿紧,忍不住闭了闭眼,试图从记忆中搜寻出什么,可脑子里一团黑雾,最清晰的永远只有神隐殿中厮杀训练那些画面,“属下不知……不知道为何会认识这个……”
夜红绫转眸,目光沉沉落在他头顶。
绫墨脊背一僵,感受到那目光里的威压,脸色不自觉地白了些:“属下在看到它的时候,就觉得以前好像见过,很熟悉,甚至了解它的特性……”
“什么特性?”夜红绫问。
“携带剧毒,喜欢待在人体最脆弱的脑颅之中……”绫墨想了想,“毒不致命,蝴蝶蛊本性温顺,喜欢睡觉,从出生到死亡时间为十年,其中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沉睡,所以一旦进入人的脑颅之中,外人便很难察觉到它的存在。”
本身携带剧毒,所以当它进入人的脑颅里时,毒素自然会侵袭在人的头脸部位,使得面色泛青发黑,呈现出一种中毒的状态。而蝴蝶蛊在没有受到外界刺激干扰的时候,大多时间都会很温顺地待在颅内最舒适的地方沉睡。
白玉蝴蝶蛊跟寻常蛊虫不一样,它不受养蛊人的意念驱使,但养蛊之人懂得一套操控它的办法,所以才可以利用它达到一些目的。
神隐殿影卫的训练项目很多,暗杀、情报、识毒、易容伪装身份,对于异术蛊虫之类虽有些涉及,却并不精通,而对白玉蝴蝶这种极为罕见的蛊虫更是从未接触过。
甚至放眼整个天下也没有几个人了解这种东西,可绫墨却能这么准确地说出它的名字和特性。
这一点,无法不让人觉得奇怪。
这也是绫墨不安的原因,他知道蝴蝶蛊,却无法说出自己知道它的原因,这种情况在御影卫身上是绝对不正常的,即便主人怀疑他,因此而处置了他,他也没有可以辩解的余地。
“说得倒是没错。”夜红绫语气平静,波澜不惊,“这蝴蝶蛊的确是从凤怀瑾的头颅里引出来的。”
绫墨低头,唇瓣抿得泛了白。
屋子里的空气似乎骤然降了温度,去厨房拿了饭菜回来的侍女敏感地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眼睛不敢乱看,头也不敢抬地匆匆把几道珍馐摆在桌上,然后很快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给大少爷解毒的凌公子虽然医术精湛,可这性子着实太冷,有他们主从俩在的地方,就算是炎炎夏日也常让人感到寒凉。
饭菜的香味飘散在屋子里,夜红绫蹙眉,语气平淡:“先吃饭吧。”
其他的什么也没说,径自起身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绫墨跟着起身走了过去,一向冷淡不惊的眼底分明染了几分惶然,沉默而不安地站在桌前,使得这个素来冷硬强悍的少年此时无端多了几分可怜的味道。
“坐。”
清清淡淡的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绫墨僵硬地坐下,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似的,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红绫也没理他,径自低头吃饭。
神情淡漠,姿态却从容雅致,一举一动都带着天生清贵的气度。
跟夜红绫的从容不同,绫墨却是机械似的低头扒着饭,神情紧绷,低敛的眉眼清晰地流露出一丝黯然和不安。
用完午饭,侍女已经在外面搭好了炉子。
夜红绫淡道:“把昨天买的药给我拿过来。”
绫墨恭应下来,连忙去把药包拿了过来。
“我在外面煎药,你去里面守着凤怀瑾。”夜红绫道,“除了凤家主,其他任何人都不许靠近他。”
第一百章 挺大的谱
绫墨恭敬地领命而去。
侍女已经在外面生好火,也准备好了煎药的砂锅。
夜红绫在锅里添了水,烧开之后用滚水把侍女洗好的砂锅里里外外又冲刷一遍,然后才开始把药材和水按照比例放进锅里,开始煎药。
“凌公子,这里让侍女看着就行。”凤珩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倒是生出了一些别样的感觉,“煎药什么的,她们都在行。”
夜红绫没说话,沉默地用扇子扇着火。
“老爷!老爷!”锦兰院的大侍女秋兰从屋里走出来,“大少爷醒了。”
凤珩闻言,瞬间什么也顾不得再多说,匆匆转身就去了屋子里。
“凌公子。”秋兰走到跟前,屈膝福身,“这里奴婢照看着吧,公子累了半日,先去休息一下。”
夜红绫神色淡漠,并不搭理她。
秋兰见状,神色微微一凛,低眉垂眼地退到一旁,不敢再开口。
凤怀瑾的确已经醒了。
凤珩走进屋子里,看到侍女端着茶盏走到床前,另外一个侍女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大少爷,慢点。”
“怀瑾,你醒了?”凤珩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接过侍女手里的水,送到他唇边,“你感觉怎么样?来,先喝点水润润喉。”
凤怀瑾没说话,刚醒来喉咙里干得厉害,就着凤珩的手把直接把一杯温水喝完,才慢慢又躺了下来:“爹。”
开口间,嗓音嘶哑破碎,脸色更是苍白虚弱。
“你终于醒了,这些日子可把我急坏了。”凤珩皱眉,把茶盏递到侍女手里,“再去倒杯水端过来。”
侍女领命,转身走开。
凤珩在床前坐了下来,盯着凤怀瑾的脸:“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凤怀瑾蹙眉,神智尚未完全回笼,隔了一瞬才开口:“除了浑身虚乏无力之外,没什么不舒服。”
“虚乏无力是正常的,你昏睡了足足二十天。”凤珩沉声开口,“我寻遍天下神医都没人能治好你,直到这位凌公子……”
转头看向如笔直的剑鞘般沉默立于一旁的绫墨,凤珩淡道:“这位是凌公子的随从,凌公子现在正在外面给你煎药。多亏了他们二人,你才有醒过来的机会。”
凤怀瑾沉默敛眸,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尚未回想起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只知道之前他去了一趟东齐摄政王府,跟荣威在书房里谈了些正事,然后离开皇城骑马返回渭城时,突然眼前一片发黑,好像从马上栽了下来。
然后,昏迷了二十天?
凤怀瑾眉眼深了深,哑声开口:“有人害我?”
“嗯,的确有人害你。”凤珩点头,“只是害你的人尚未查出是谁。”
涉及到皇族的事情,靠的只是猜测判断,很难找到真凭实据。
凤怀瑾没有再说什么。
侍女又端来一杯温水,他微微直起身把温水喝了,喉咙里才稍稍舒服了一点。
喝完水没有再躺下,而是朝上移了移,直接倚靠在床头。
“我让厨房给你熬了米粥。”凤珩抬手,在他身后塞了个枕头让他靠得舒服些,“把熬好的粥给大少爷端过来。”
“是。”
春兰把一碗熬得晶莹剔透散发着香气的米粥端了过来,用白色勺子搅了搅以助散热,“奴婢伺候大少爷。”
凤怀瑾肚子里早就是空的,虽然人在昏迷之中饥饿并不会致死,但足足二十天的昏睡早已抽干了他浑身所有的力气,醒来之后自是又饿又渴。
可此时他的关注点却显然不在眼前这碗香喷喷的白粥上,而是转过头,看着一直沉默站在床边如岳峙渊渟般沉着冷峻的绫墨,眉头微蹙:“凌公子?”
“他是凌公子的随从。”凤珩开口给他介绍,“他也姓凌,应该是随了主子姓。”
绫墨神情漠然,并不理会这对父子的对话。
凤怀瑾见状忍不住感到意外,这个随从挺大的谱。
突然间他非常好奇,这般特别的随从,他的主子会是什么样的人?
“爹,让凌公子进来一下。”凤怀瑾收回视线,张嘴吃下喂到嘴边的白粥,然后才道,“我有话跟他说。”
“凌公子正在外面给你煎药,只怕暂时没时间。”凤珩摇头,“他昨天才来家里,晚上就有好几批刺客找上门。第一批来的两个人是刺杀凌公子的,大概是为了阻止他给你解毒,后来刺杀他没成就直接找上了你,是绫墨昨晚在锦兰院守了一整夜才阻止了刺客。”
凤怀瑾闻言诧异,忍不住又看了绫墨一眼。
父亲这句话明显透露出很重要的两个信息。
第一,直到现在还依然有人不遗余力地想让他死。
第二,这个态度冷漠的少年看起来最多不超过十八岁,可武功修为却似乎已到了深不可测的程度?
“经过昨晚的刺杀行动之后,凌公子好像不再相信凤家的下人和护院,事事亲力亲为,连煎药都不假他人之手。”凤珩说着,忍不住自嘲地叹了口气,“为父也是昨晚才知道家里的防守居然如此薄弱,贼人想进来就能进来,防都防不住。”
凤怀瑾听到这番话,眉眼微深,沉默地吃着粥,眼底却有幽深不明的思绪浮现。
一碗粥很快吃完,春兰问:“大少爷还要吗?”
“刚醒来,先少吃一些,让胃适应一下。”凤珩道,“稍后还要喝药,等一个时辰之后再吃。”
春兰恭敬地点头:“是。”
然后便拿着空碗转身离开。
凤珩今天正好有空,趁着凌公子煎药的功夫就留在屋里跟儿子说了一些话,主要是判断着凤怀瑾中毒的原因和隐藏在幕后的罪魁祸首,以及最近东齐皇族摄政王跟小皇帝之间的斗争局势。
大多是凤珩在说,凤怀瑾在听,偶尔需要说话时他才会开口应上一两句,不过虽话不多,可说出口的每句话却都是一针见血。
虽身体虚弱,但凤怀瑾脑子却清醒,尤其在喝了水又吃了粥之后。
父子俩聊了近半个时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一阵浓烈的药味随着打开的房门从外面飘了进来。
凤怀瑾抬眸看去,看到一个年轻俊美的少年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刚熬好的汤药。
第一百零一章 无声的信任
少年眉眼清冽,气质很冷,浑身透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偏偏那张脸,又美得不像话。
凤怀瑾眸心微窒,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端着汤药走过来,身姿峭拔,脚步沉稳,通身流泻出贵气——
让人看不出深浅的一个少年。
绫墨走过来,主动接过汤药,递到凤珩的手上。
他没兴趣伺候凤家大少爷,更不可能让主人去伺候,所以只让凤珩自己动手。
“这碗药喝下去,再睡一觉。”少年的声音清凌凌的,如秋冬的泉水,自带寒凉气息,“晚上我来给你清除余毒。”
说完,她似乎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转身往外走去:“绫墨。”
绫墨抬脚跟上。
凤怀瑾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前后走开,半晌没反应过来。
“凌公子性子冷,不太容易亲近。”凤珩语气淡淡,勺了药送到他嘴边,“喝药吧。”
凤怀瑾喝了口药,眉头微拧:“父亲开出了多少诊金?”
这般脾气的少年,诊金少了应该请不动他吧。
诊金?
凤珩手上动作微顿,脸色阴郁了些:“穆国西南的马场和盐铁生意。”
什么?
凤怀瑾懵了懵,良久才反应过来:“……爹说什么?”
“你没听错,也不用怀疑。”凤珩语气也很无奈,“这诊金也不是我开出来的,而是凌公子自己提出来的条件。”
凤怀瑾:“……”
……
回到西厢房,夜红绫在内室床头半躺了下来,缓缓阖上眼,闭目养神。
绝艳的脸上仍残留几分苍白。
绫墨握紧了手,身姿僵硬地在床前站了片刻,缓缓跪倒在床前:“主人。”
夜红绫掀开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
“那蝴蝶蛊有灵性……”绫墨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主人若以血液饲养三日,它对主人血液的味道便会生出熟悉和依赖感。三日之后把蝴蝶蛊植入属下身体里,蝴蝶蛊会自动生出毒素,只有主人的血液才能安抚它。”
夜红绫眉头微皱:“……你想说什么?”
“蝴蝶蛊虽然不受主人驱使,主人却可以用它来控制属下。”绫墨声音淡漠而紧绷,听不出其他的情绪,“若以后属下令主人不喜,主人可随时让属下生不如死。”
他说的是“令主人不喜”,而不是背叛。
他不会背叛主人,但只要主人觉得他不安全了,亦或是不想让他继续留着,随时都可以毁了他。
夜红绫顿默。
须臾,她慢慢调整了个姿势,身体平躺在床上,又闭上眼,难得慵懒地靠着,“我有些累了,过来给我按按。”
绫墨抬眼,定定地注视着靠着床头的女子,绝艳的眉眼似褪去了几分清冷,而显得平和温淡,并没有要质问他什么的意思。
只是这句平平淡淡的吩咐意味着什么,绫墨无从分辨,也不敢去窥测。
低头应了句“是”,他跪前两步,伸手搭上夜红绫的鬓角,细致而熟练地按摩起来。
屋里一阵沉默静谧。
绫墨不知怎么的就有点走神,目光落在主人阖起的双眼上,时而看一眼自己修长有力的手指,心里隐隐生出一个想法——
主人也是练武之人,不可能不知道鬓角、颈项都是人身体最脆弱的要害,她此时这般不设防,浑身放松地躺着……莫说绫墨这样强悍的影卫,就算只是寻常的练武之人,也能轻而易举对她不利。
主人是笃定他不会害她么?
这算不算是一种无声的信任?
心头闪过这个想法,绫墨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那些无法解释的异常所带给他的不安在此时无声消弭,甚至隐隐感觉到经脉之中似有温热的感觉在缓缓流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夜红绫被绫墨熟练的手法按得昏昏欲睡,然后干脆就睡着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傍晚,期间没有人来打扰她,也没有不知死活的刺客继续找上门。
醒来之后,第一感觉是屋里光线有些暗。
她淡淡开口,嗓音微哑,带着点疏懒:“什么时辰了?”
“申时刚过。”
夜红绫嗯了一声:“给我倒杯茶。”
“是。”绫墨收回手,恭敬地应了一句。
起身时双腿微微滞涩,却并没有停顿,若无其事地忍着膝盖跪了半日的疼痛,走到外间倒了杯茶水。
夜红绫起身靠坐在床头,微偏过头,眼神清淡地注视着他颀长峭拔的背影,并没有忽略他方才一瞬间动作的僵硬,瞳眸微敛,眼底似划过一抹什么情绪。
“主人。”绫墨把茶递上。
夜红绫接过茶,揭开茶盖轻啜了口,语气淡淡:“绫墨。”
绫墨心头一紧,“主人。”下意识地就要跪下。
“不用跪了。”夜红绫平静地开口,“我有几个问题要问问你。”
绫墨抿唇,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微微垂眸:“主人请问。”
“你进入神隐殿时,几岁?”
绫墨一僵,再次面对类似的问题,他心头一沉,却依然是摇头:“回禀主人,属下没有记忆。”
“你在神隐殿的记忆可以追溯到几年前?”
绫墨拧眉,努力地回想,须臾却还是摇头:“好像……记忆里,只有神隐殿里训练厮杀的场面……”
其他的,当真是完全没有一点印象。
至于说几岁,他真的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夜红绫眉头微皱,接着又问:“荣麟和荣威,你是如何知道他们的?神隐殿大教习有提到过他们?”
绫墨微怔,皱眉继续回想,可脑子里却依然只有一片空白。
“南齐皇帝叫什么名字,你是否知道?”
南齐皇帝?
绫墨眼神微微茫然,却脱口而出:“容鸣。”
夜红绫偏头,目光又落到他的脸上。
虽然穆国跟南齐之间没什么来往,一国之君的名讳天下也没几个人敢提,但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况且神隐殿的职责中有收集情报这一块,绫墨知道也不奇怪。
夜红绫接着问:“他有几个儿子?”
“……六个。”
六个?
夜红绫眉心微凝:“不是五个吗?”
第一百零二章 一荣俱荣
绫墨闻言,有些不太确定地看着夜红绫,方才只是脱口而出的回答而并没有去思索,此时一旦开始回想,脑子里瞬间就恢复一片空白。
夜红绫见他的反应,心底隐约明白了什么,敛眸喝完了手里的茶,淡道:“隐藏在南齐皇宫里的那位巫师,你是否见过?”
巫师?
绫墨眉头下意识地皱紧,脑子里似是有一道灵光闪过,隐隐要劈开尘封的记忆…可只是转瞬,眼前忽然一黑。
绫墨毫无预警地往地上栽去。
夜红绫下意识地伸手把他扶住,刚要问怎么了,却见绫墨双目紧闭,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眉头细不可查地拧了拧,夜红绫一手搁下茶盏,一手将他扶住,起身把床让给了他。
定定地站在床前看着失去知觉的少年,夜红绫良久没有说话,眼底似有幽深的思绪浮沉。
被封住记忆的御影卫,在神隐殿大教习刻意的安排下来到了她的身边……这其中,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真相?
亦或者,只是一场人为的算计?
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才看到窗幔被拉了起来,完全遮住了外面的光线,所以她方才醒来时才觉得屋里太暗。
走到窗前拉开窗幔,发现外面天色也的确已暗了下来。
夜红绫转身走出了房间。
“公子。”守在外面的两个侍女屈膝行礼,“有什么需要,请公子吩咐奴婢们去做。”
这两人是凤珩安排来他们这里伺候的,不过夜红绫身边有绫墨贴身伺候起居,这两个侍女除了泡个茶,跑腿送饭什么的,倒也没多少事需要她们做。
夜红绫沉默片刻:“把渭城最好的大夫请过来。”
大夫?
其中一个侍女叫夏兰,闻言,忍不住开口道:“是公子不舒服吗?”
“不是。”夜红绫语气淡漠,“是我的随从。”
夏兰闻言,虽有些讶异,却很快领命而去:“公子稍等,奴婢这就去。”
夜红绫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脚下转了个方向,径自去了凤怀瑾的房中。
凤怀瑾下午喝过药跟他父亲聊了一会儿,然后睡了一觉,这会儿也是刚刚醒来,正半靠着床头喝水。
凤珩已经不在,只有秋兰站在床前候着,见到夜红绫进来,低头行了个礼:“凌公子。”
夜红绫穿过屏风隔断,走进内室,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地开口,“我现在要给凤怀瑾清除余毒,其他人都出去。”
秋兰福了一福,转身带着其他三个侍女往外走去。
凤怀瑾抬眼,定定地看着眼前少年片刻,道:“我中的是什么毒?”
“这个问题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夜红绫走过去,坐在床前尚未挪走的椅子上,取出袖子里的锦盒,打开之后露出一排银针,“躺好。”
凤怀瑾没有动,而是冷淡地看着夜红绫:“你要了凤家位于穆国西南的马场和盐铁生意,却不愿意回答我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
夜红绫眉眼清冽,语气淡漠:“穆国西南的马场和盐铁是我该得的酬劳,也是我救你的条件。在你醒来之时,代表我跟你父亲的交易已经生效。”
顿了顿,她眉眼微抬,眼神一片清漠平静:“至于你提出的问题……是否回答,应该取决于我的意愿,凤公子觉得有什么不妥?”
凤怀瑾一窒,瞬间无言以对。
虽然她提出的条件委实太大了些,但商场上讲究银货两讫,这位凌公子救他的命,父亲答应付给他酬劳,愿买愿卖,公平得很。
所以对方说得也没错。
可即便是如何有理的话,在绝对的势力和财力面前也从不该那么理直气壮,偏偏,这位凌公子是个例外。
“我能否知道,凌公子是什么人?”
“不能。”夜红绫眉头微皱,“躺下。”
凤怀瑾眉眼微敛,语气淡淡:“若我毁诺,不愿意把马场和盐铁给你了,凌公子又当如何?”
“你可以试试。”夜红绫显然并不担心这点,“我可以救你,同样也可以杀你。”
唇角细不可查地挑了挑,“不止是你,甚至是你的父亲,你的两个弟弟,你凤家所有的人,我可以一夜之间全部送去见阎王,让凤家产业一夕化为乌有,你要不要试试?”
她说得轻描淡写,凤怀瑾听得却是一震,锐利的目光瞬间锁住了眼前这个少年。
他活到二十三岁,还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说话,从没有一个人,敢当着面对他说出如此血腥凛冽的威胁。
凤怀瑾很想知道他哪来这么大底气。
一个不足弱冠的少年,容貌生得的确是美了些,可连身份来历都不愿告知的人……他的背景来历,究竟是太过贵重,还是不值一提?
想到父亲下午所说的,昨晚全靠凌公子身边的随从一人之力挡住了那些刺客,凤怀瑾心头微沉,骤然意识到这位凌公子的确是个惹不得的人。
屋子里空气有些凝滞。
凤怀瑾沉默地在床上躺了下来,边按照夜红绫的要求调整姿势,边淡淡开口:“凌公子跟父亲谈了交易,父亲告诉过我了,不知凌公子是否看得上我?”
夜红绫没说话,抽出细小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他头顶穴位之中。
“只要你有让我信服的能力,我自然看得上。”夜红绫低眸,目光专注地落在手里的银针上,“外面传言凤家嫡子的商业手腕和魄力都很强,不知是真是假。”
凤怀瑾闭上眼,语气平淡:“凌公子连身份都不愿意透露,就算看得上我的能力,我又如何相信凌公子能带给凤家需要的好处?”
“凤家家大业大,但商人只是商人,门庭再显赫,也永远是商人,跟入仕的官员永远隔着一个无法跨越的尊卑等级。”夜红绫淡道,“凤家之所以在东齐显贵,只是因为背靠摄政王荣威。可一旦荣威死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到时候凤家就不仅仅是失去皇亲国戚这层身份,更需要面对皇帝的清算——凤家跟荣威早已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灾祸来临之时,谁也逃不了。
第一百零三章 身处下风
凤怀瑾听他以如此平静的语气谈论东齐摄政王的事情,心下微惊,不动声色间发现自己已落了下风——不,也许不是落了下风,而是他本来就已身处下风。
这位凌公子虽然单枪匹马地来到渭城,身边只带了一个厉害的随从,身份来历也至今保密,但是很明显,他本就是一个强悍的人。
以如此云淡风轻的语气谈论着皇族内乱,言语间丝毫没有寻常人该有的忌惮,只单单这一点,便足以说明他的身份绝不平凡。
而他的这番话亦是一针见血。
他在摄政王府中毒这件事当然不可能是荣威所为,那么在帝京那一块谁有最大的动机对他不利?
昏迷整整二十天无人能解他的毒,原则上来说,幕后之人的计策其实已经成功了一大半——只是他大概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一个凌公子来。
所以那些刺客才迫不及待地找上门。
心里想通了这些,凤怀瑾眉头皱了皱,倒没有再以貌取人地去怀疑凌夜的能力,也暂时压下对他身份的好奇,而是淡淡开口:“所以凌公子能助摄政王赢?”
夜红绫还是那句话:“这要看你们凤家的诚意。”
凤怀瑾闭上眼,没再说什么,不自觉地放松了身体。
清除余毒用不了多长时间,夜红绫很快收拾好了银针,起身往外走去:“歇着吧。”
刚走到门外,就见到前去请大夫的春兰从长廊上回来,身后引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相貌端正,气质儒雅,看起来很像一个博学多才的夫子。
不过大夫跟夫子有时候气质也挺接近的。
夜红绫收回视线,抬脚往西厢房走去。
“凌公子。”春兰走下长廊,很快到了夜红绫面前,福了福身,“这位是渭城医术最好的大夫,徐老。”
夜红绫看了看大夫,嗯了一声:“麻烦大夫跟我进来一下。”
转头看向春兰和另外一个侍女:“你们先退下。”
说完,转身跨进屋子。
徐老抬眼看着这位凌公子的背影,心道,好冷淡的一个年轻人。
听说这位就是来给凤家公子解毒的凌公子。
擅长解毒,不知道是否也擅长医术?
徐老压下心头想法,跟着进了屋。
“给他看看。”夜红绫走到床前,抬手指了指躺在床上的绫墨,“他无缘无故昏迷,很奇怪。”
徐老看着床上躺着的少年,微微蹙眉,无缘无故昏迷?
搁下手里提着的药箱,他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先是扒了扒绫墨的眼皮,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检查头部是否有外伤,最后才搭上他的手腕开始把脉。
整个过程静默无声。
没过多久,徐老大夫收回手,起身看着夜红绫,道:“从老夫检查的结果来看,这位小兄弟身上并未发现任何病状。”
夜红绫听到这个答案,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意外,淡淡问道:“如果一个人失忆,或者说记忆有缺失,最有可能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失忆?
徐老大夫愣了愣:“失忆的原因可能有很多种,药物所致,头部受创产生的堵塞,受过巨大的刺激,亦或者,江湖上有些邪门歪道似乎也能强行封住人的记忆以达到失忆这个效果,但老夫学医之人,对江湖异术倒是没多少研究。”
夜红绫闻言微默,转头看了绫墨一眼:“他受过刺激或者头部受创的可能性有多大?”
“没有。”徐老摇头,“这位小兄弟看起来并未受过什么刺激,脑子里也没有阻塞的症状……他失忆了么?”
夜红绫看着他,眼神平平淡淡的。
徐老心下一紧,顿时意识到自己多言了,忙道:“抱歉。”
“你确定他……”夜红绫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没问题?”
“老夫确定。”徐老大夫点头,“老夫行医三十余年,自认为医术还是可以的。”
夜红绫微默,然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从床头的包袱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徐老:“这是诊金,今晚麻烦你跑了一趟。”
徐老摆摆手:“不用,老夫什么都没做……”
“拿着。”夜红绫语气淡漠,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出了这个门,关于他的病情请徐老莫要透露给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
徐老微怔,随即沉默地接过了这锭明显是封口的银子,并盯着银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沉稳如山地开口:“公子放心,老夫这点医德还是有的。”
夜红绫又嗯了一声。
徐老大夫离开之后,夜红绫独自站在窗口,望着天边夜色,眸心泛起氤氲漆黑的色泽,似一团团黑雾笼罩。
绫墨的问题目前看来并不严重,睡到夜半时分自动就醒了,睁开眼,眼前仿佛还残留着一片片断断续续让人看不真切的光影,斑驳陆离,浮浮沉沉。
思绪只凝了一瞬,多年训练多产生的下意识反应已让他迅速翻身而起,凌厉冷峻的目光在屋子里如电光般掠过,随即如点了穴般定格在窗前那道孤冷清傲的背影上。
“主人。”绫墨开口,并垂低了眉眼,“属下……”
“醒了?”夜红绫转过身来,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绫墨顿默,随即恭应:“是。”
“备浴。”
淡淡的两个字,极为寻常的命令。
绫墨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
……
次日一早,凤珩就带着几位心腹管事谈生意去了。
他说得没错,自己在家停留的时间只有一天,凤怀瑾已经醒了过来,他的心也放下了一大半,如今对凌夜也有了基本的信任,由着他主从二人照看,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而那个阴魂不散的凤家二少爷居然也没有过来碍眼,直到午饭时分,凤予熙带着侍女送饭过来时,才顺嘴提了一句:“二哥被父亲带出去谈生意了,今天只有我能做主府中的事情,凌公子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吩咐我。”
话音刚落,刚睡了个回笼觉醒来的凤怀瑾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语气淡淡应了一声:“是吗?”
凤予熙转头,见了鬼似的看着他:“大,大哥?”
这么快就醒了,都能下床走路了?
第一百零四章 无从分辨
凤怀瑾看着他,目光清淡而平静:“看见我很奇怪?”
看见他当然不奇怪,可看见他这么快醒来且还能下地走路,就让人不得不诧异了。
凤予熙摇头,顿了片刻才道:“大哥好些了?”
“嗯,好多了。”凤怀瑾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夜红绫的房门方向,随即抬脚步上门前石阶,“多亏了凌公子。”
多亏了凌公子?
凤予熙默然片刻,的确该多谢凌公子,可…
“大哥是否知道凌公子跟父亲谈下的条件?”
凤怀瑾漫不经心地点头,抬脚跨进门槛,“知道一点。”
凤予熙闻言,忍不住又是一阵静默。
知道了还这么淡定?
好吧,反正以后整个凤家都是他的,暂时失去穆国西南的马场和盐铁也没什么,毕竟没有什么比大哥的性命重要。
若是性命没了,再大的家业也是别人的。
这般一想,凤予熙不由暗自叹了口气,强迫自己也淡定下来,然后跟着进了房门。
侍女遵着凤予熙的吩咐把饭菜都摆上了桌,而这西厢房里暂时居住的主人此时还站在窗前,不知在看些什么,抑或是在发呆?
“凌公子。”凤予熙开口,抬眼看着窗前主从二人如出一辙的冷漠身影,“吃饭了。”
两人站在一起,凤予熙意外的发现,绫墨比他的主子要高出不少。
前天和昨天他怎么没发现?
难道是因为凌公子气场太强,让人忽略了他的身高?
而且凌公子的腰好细……
作为一个男子,这腰未免太细了些。
夜红绫转身,看到凤怀瑾出现在屋子里,神色平静地打了声招呼,“虽然毒已经解了,但这两天还是应该卧床多休息。”
“在床上躺了二十天,身体都快僵了。”凤怀瑾道,“下来走走,活动活动身体。”
活动身体也不急于一时。
不过这句话夜红绫没说,凤怀瑾也是练武之人,虽此番被蛊毒折腾得有点狠,但总的来说也没造成多大的戕害。
况且昨天在床上躺了一天,严格遵循少量多餐的标准,每隔一个时辰吃一碗粥,又喝了补身体的药,应该也没什么大碍了。
目光微转,看到桌上琳琅满目的菜品,夜红绫没再说什么,径自在桌前坐下,淡淡开口:“绫墨。”
黑袍少年走过来,微微躬身,然后不发一语地在夜红绫隔壁的位置坐了下来。
主从二人就这么静默无声旁若无人地开始用起了午饭。
凤予熙:“……”两个大活人还站在这里呢。
凤怀瑾眉眼微动,若有所思地看着一身黑衣的少年,不知怎么的,心头微微一凛。
这个少年看起来比他的主子大不了两三岁,两人都未及弱冠,可这种深不可测的气势,冷漠疏离的姿态,却又是如此相似——比那些在商场上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还让人难以看透。
如一眼望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浑身上下皆透着神秘。
摇摇头,甩去脑子里诸多想法,凤怀瑾撩衣在凌公子对面坐了下来,抬眼淡笑:“我午饭也还没吃,凌公子不介意我坐下一起吃吧?”
夜红绫动作微顿,缓缓摇头:“不介意。”
凤怀瑾神情一松。
凤予熙见状也跟着坐了下来,刚要说话,却听凌公子不疾不徐地吩咐:“春兰,去厨房给你家公子盛一碗粥送过来。”
春兰应声,正要离开。
夜红绫抬眼看见凤予熙也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又加了一句:“两碗。”
凤怀瑾:“……”
凤予熙:“……”
他身体好好的,吃什么粥?
春兰也是诧异,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大少爷跟三少爷,便转身去了厨房。
“那个,其实不用麻烦。”凤予熙伸手指了指桌上的菜,“我吃这些就可以了。”
他今天本就是打算过来一道吃的,所以特意多加了几个菜。
反正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凌公子跟他的随从也不可能吃得完。
夜红绫没说话,沉默地用餐。
吃饭的时候她不喜欢说太多话,再加上她的性情……此时这个反应是同意还是反对,凤予熙无从分辨。
但桌上目前只多出一双筷子。
因为不知道大哥会醒并且还一起过来了这边,更不知道凌公子会直接叫他的随从一道吃饭,所以凤予熙只让人准备了三双筷子,他跟凌公子一人一双,另一双用来布菜。
但现在凌公子一双筷子,绫墨一双筷子,桌上还剩一双干净的没用。
凤予熙瞅了一眼,坐着没动,只等春兰把粥和筷子都取来再说。
大哥都等着,他还敢先吃不成?
于是屋子里就这么持续着沉默。
凌夜吃饭的姿态很是雅致从容,带着天生的一种清贵,他吃得并不慢,动作却很赏心悦目。
而绫墨吃饭的速度似乎是刻意在放慢,且低眉用饭很是专注,安静得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连饭菜入口时的咀嚼声都几不可闻。
只是眉眼始终冷峻漠然,让人觉得不易亲近。
凤怀瑾眉眼忍不住又深了深。
越看眼前两人越觉得身份来历不凡,尤其是凌公子,言语动作里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气度总教人忍不住心头微震。
而相比起凤怀瑾对凌夜的关注打量,凤予熙则更多地用一种探究的眼神去看绫墨,眼底有种让人看不懂的情绪在发酵。
春兰很快就回来了。
把两碗粥放在自家大少爷和三少爷面前,又递上两双筷子,然后才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熬得晶莹剔透的白粥,默默拿起勺子开始吃。
“凌公子下午应该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吧?”凤予熙抬头,“午饭吃完,我带你们出去逛逛行么?看需要添点什么衣物之类的。”
夜红绫很快吃饱,慢条斯理地抽出帕子拭净嘴角,而几乎在她筷子放下的同时,绫墨也放下了筷子,起身去倒了茶端过来,递给他家主子。
凤予熙看得有些发懵。
夜红绫接过茶盏,敛眸喝了两口,然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出去转转也行。”
第一百零五章 棋艺不错
然而吃完午饭之后,夜红绫看着外面阳光灿烈,热风扑面,连花草都被晒得有点焉焉的,顿时打消了白天出门的想法。
“晚上再出去。”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到屏风前贵妃榻上坐了下来,拿起旁边小案上的书翻看起来。
屋子里放着冰盆,显然比外面要舒适许多,这样的高温闲暇时候正适合睡午觉,谁会顶着个大太阳出去逛?
凤怀瑾没意见,凤予熙也没意见。
天气太热。
眼下正值六月酷暑,渭城的白天热得不行,早晚会凉快一些。眼下外面日头大得让人吃不消,这个时候出去逛也的确不太合适。
屋内有片刻寂静。
侍女很快进来收拾了桌子,给夜红绫和凤家兄弟泡了茶。
凤怀瑾端着茶盏,抬眼看向半靠在贵妃榻上看书的凌公子,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凌公子转头看向窗外,语气淡淡:“这两天应该还会有人来到凤府,借着解毒的名头混入凤家。”
凤怀瑾闻言一愣,沉思片刻,转头道:“予熙,你先出去。”
凤予熙搁下茶盏,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外走去。
凤怀瑾走近两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开口:“对我下毒的人,真正的目的应该并不是想让我死,对吗?”
夜红绫点头。
“凌公子对东齐的局势了然于心,这一点很难不让人生出戒备怀疑。”凤怀瑾语气微沉,“在下可以不问凌公子的来历,但是可否让我知道,你是不是东齐人?”
如果他是东齐人,是否说明他其实也身在局中?
如果他不是东齐人,那么姑且可以认为,他只是用解毒这个条件来换取凤家在穆国西南的产业——若只是这样,事情显然就要简单一些。
夜红绫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不是东齐人。”
不是东齐人,却对东齐的局势如此了解……凤怀瑾想了想,又问:“凌公子来自朝廷,还是江湖?”
他没亲眼见过绫墨的武功招数,但以父亲所言倒是可以判断,绫墨的武功很高,高到让人心惊的地步。
所以,两人是否有可能出身江湖?
江湖和商人一样无国界之分,各国之间互有往来,而江湖上很多势力较大的门派,掌握着各国朝廷的动向显然也没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这个问题夜红绫不再回答,只淡漠道:“凤公子只要知道我跟凤家的交易全部摆在了明面上,不会暗中算计凤家,也没有要利用凤家达到什么目的的意图,其他的不必多问。”
凤怀瑾默然。
排除了是东齐人这个可能,若要再告诉他是来自江湖还是朝廷,那这个范围无形中就缩小了很多。
以凤家的势力,若想查凌公子的来历就很容易查得出来。
所以凌夜自然不会蠢到告诉他。
默了片刻,他道:“凌公子说,这两天还会有人借着解毒之名上门?”
“嗯。”夜红绫收回视线,低眸看着自己手里的书,“若真有人来,凤公子可以好好招待。”
凤怀瑾闻言,沉吟了片刻,“是东齐皇族之人?”
“应该不是。”夜红绫淡道,“凤公子到时候可以查查,他们是什么人。”
凤怀瑾有些意外,却也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凌公子先休息一会儿吧,我暂时就不打扰了。”
说罢,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西厢房。
夜红绫看了会儿书,眉眼浮现一抹幽深,须臾,她把书放在案上,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下午没什么事,夜红绫倚着贵妃榻小坐了片刻,申时过半,她起身让侍女去拿了副棋具过来,命绫墨跟她对弈。
棋盘摆在几案上,夜红绫在一边走了下来,淡道:“学过吗?”
“……没。”绫墨摇头的动作有些缓慢,在夜红绫对面跪坐下来的动作同样很慢,像是在迟疑着什么,“但是属下……可能会一点。”
神隐殿训练内容里确实没有这个,但看到棋盘上纵横交错的路径,以及两个棋盒里分别装着的黑白两色棋子,他莫名的就有一种熟悉感。
夜红绫没说什么,径自捻起一颗白子落入棋盘。
绫墨执黑,沉默地注视着棋盘片刻,随即也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屋子里静默无声,只有黑白棋子在棋盘上你来我往发出的轻微声响回荡在耳畔,无端地透着一种静谧平和。
起初几次绫墨的动作明显有点滞涩,落子时总有一种恍惚的不确定感,可是下到后来,他的思维似是忽然间理顺了一般,反应越来越从容平和,像是连思考的时间都不需要。
夜红绫落下一子,他就跟一子,可虽然速度快,但棋风缜密,竟是半点破绽不露,缜密中又隐隐流露出几分凌厉和锋锐杀伐……就像帝座上指点江山的君王,又似战场上排兵布阵的主帅。
心深似海,杀伐果断,从容而霸气。
跟他的御影卫身份全然不相符。
夜红绫注视着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的局面,眼底色泽幽深,纤长白嫩的指间还捻着一粒白子,却久久没有再落下。
过了不知多久,她缓缓把棋子放回棋盒里,身体斜倚一旁,托着下巴安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局棋。
绫墨站起身,微微垂眸:“主人。”
夜红绫沉默地抵着下颚,语气淡淡:“棋艺不错。”
绫墨唇角抿紧,没有说话。
这又是一个无法解释的事情,他在犹豫着要不要递上诫鞭,这几天接二连三的异常让素来沉稳不惊的定力也完全失去了控制。
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不安。
而相比起绫墨心头的忐忑,夜红绫对这些异常似乎已能淡定地接受。
夜随手拿过放在一旁的书,翻开到之前看过的那页,眉梢眼角淡漠平静,波澜不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然而低敛的眼底,却始终笼罩着一团幽深难测的色泽,掩在浓墨般深沉的氤氲之后,让人看不真切。
屋子里又陷入了一阵冗长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夜红绫放下书,抬手揉了揉眉角:“有些乏了。”
绫墨抬眼,心神忽然松了下来,低声道:“属下给主人按按,主人睡一觉吧。”
第一百零六章 口腹之欲
夜红绫于是就真的睡了一觉。
绫墨的按摩手法当真是很好,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穴位也找得精准,按得夜红绫通体舒适,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下来。
已不止一次。
从离开穆国帝京开始,夜红绫虽然面上依然冷漠,可行为反应上却对绫墨给予了太多的信任,即便来到凤家这两天里,绫墨身上出现了许多无法解释的异常现象,可不安的人似乎只有绫墨。
夜红绫反应如常,对他的信任照旧。
这一路行来,绫墨但凡对她有一点不利心思,都有无数次可以动手的机会。
可他只是尽心尽责地维持着一个御影卫乃至随从该做的事情,从没有生出半点异样心思。
不管是因为记忆被封锁,所以依旧忠心,还是因为长久训练让绫墨骨子里只刻下了对主子的忠诚,至少眼下来说,夜红绫并没有对他生出怀疑,也没有故意疏离他。
不过信任这种东西在很多时候是极为珍贵,也极为奢侈的,需要放在心尖上,存到骨子里珍藏维护。
绫墨虽沉默寡言,心里却隐隐明白,一旦某天这种信任遭到背叛,那么代价绝对会是毁天灭地般严重。
寒家次子寒玉锦,便是前车之鉴。
……
夜红绫睡到傍晚时分醒来,简单洗漱之后,只喝了盏茶的功夫,凤怀瑾和凤予熙就不约而同地来了。
说好晚上出府去逛逛的,自然不能失约。
然而,夜红绫抬头看了凤怀瑾一眼,语气淡淡:“你的身体还有些虚,留在府中休息吧。”
逛逛而已,不需要那么多人陪同。
况且还有凤予熙在。
她原本就没打算让凤家人如何热情地招待,她跟绫墨随便逛逛就行。
“我是凤家少东家,贵客远道而来,怎么能不尽尽地主之谊?”凤怀瑾淡笑,“我让人在天一居酒楼定了桌酒菜,等会我们可以先去吃个晚饭,然后好好逛逛渭城夜景。”
他下午回房也睡了半天,总不能整天整夜地躺在床上。
夜红绫对“贵客”两个字不置可否,对他提出的先吃饭也没什么意见,只淡淡道:“随你。”
身体是他的,想怎么折腾旁人管不着。
而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凤予熙,听着两人对话,嘴角忍不住轻轻一抽。
一个上来就要走凤家两成家底的贵客,不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就罢了,还贵客?
大哥不愧为未来的一家之主,愣是忽略了对方趁火打劫的行为而只记着救命之恩,这份气度让人打心底里佩服。
夜红绫早已经收拾妥当,四人正要出门,却见凤家小姐凤灵匆匆赶来。
夜晚的灯火照在这个才十四岁的少女面上,仿佛给她周身踱了一层光华,美丽而富有灵气。
“我也想出府去逛逛,大哥带我去。”她说道,小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都很久没出府了。”
因为大哥中毒的原因,府里这段时间死气沉沉的,个个都提心吊胆心情压抑,如今大哥好不容易解了毒,理该出去换换心情。
凤怀瑾皱眉:“你一个女孩子家……”
“我就是要去。”凤灵嘟嘴,半步不让,“大哥好不容易醒过来,应该出去让下面的人都看看,好安了他们的心。但是大哥身体不好,我跟着可以贴身照顾大哥。”
凤予熙看着他,眼神带着点怀疑:“你十指不沾阳春水,会照顾人吗?”
“我怎么不会啦?”凤灵不服气,“就算我不会,我身边还有丫鬟呢。大哥和三哥出门不方便带丫鬟,我就随身带上两个好方面照顾大哥。”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让人无法反驳。
凤怀瑾转头看向夜红绫:“凌公子觉得呢?”
此言一出,凤灵和凤予熙齐齐静默。
他们怎么忘了凌公子是个冷漠性子,不喜欢与人过分亲近,他愿不愿意跟他们兄妹三人一起出去才是关键。
夜红绫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随意。”
凤灵顿时一喜,差点忍不住抱着他的手臂摇晃两下,却生生忍住,礼貌地道了声:“谢谢凌公子,你真好。”
凤予熙神情微妙。
简直见了鬼,这凌公子不过才来凤家两天,怎么个个都对他如此信任的态度?父亲如此,大哥如此,小妹也是如此。
难道仅仅是因为会解毒?
皱了皱眉,凤予熙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站在凌公子身边不远处的绫墨,眸光微深。
……
渭城的繁华在天下几国之间都排得上号。
城中车水马龙,商铺林立,往来行人匆匆而过,锦衣玉袍,穿戴大多极为奢华。
坐在天一居酒楼二楼靠窗的雅间,透过窗子可以把外面繁华的灯火夜景尽收眼底,居高临下之感油然而生。
酒楼小二过来上了小菜,询问了一些其他的需要,凤怀瑾征求夜红绫的意见:“凌公子要喝什么酒?”
夜红绫正侧头打量着城中景致,闻言,只淡淡回了一个字:“茶。”
凤怀瑾点头,朝小二吩咐:“一壶龙井。”
他刚解了毒,暂时还不能饮酒。绫墨作为御影卫要随身保护主人的安全,自然滴酒不沾。
凤灵是个女孩子,没有喝酒的兴致,剩下凤予熙一人……还喝什么喝?
“我们今晚以茶代酒。”他道,说着转头看向夜红绫,“这家酒楼的菜品都不错,南北方的味道都有。凌公子喜欢清淡一点的,还是酸甜口味,亦或者麻辣重口味的?”
“随意。”夜红绫转过头来,看着桌上已经摆上来的几道冷菜,语气平淡,“我不挑。”
又是随意。
凤予熙眉头拧了拧,语气带着几分古怪:“凌公子还真是个喜欢随意的人。”
明明性情脾气如此冷漠,偏偏对许多事情又满不在意很好说话的样子,他总觉得这种性情跟这种习惯有点违和。
夜红绫面色淡漠,不置可否。
口腹之欲她素来不是很在意,口味也确实不怎么挑,只要不是甜腻得难以下咽的食物,她都可以吃。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黑影如电般掠过,快得没让任何人发现,夜红绫转头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眸心微细,她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第一百零七章 甘尘公子
凤怀瑾讶异:“凌公子有事?需要我——”
“不用。”夜红绫语气淡淡,转头朝绫墨道,“你留在这里,我很快就回来。”
摞下这句话,她举步就走出了雅间。
离开天一居酒楼,夜红绫沿着城街直往北,遇到转角转了个方向,走到一处人烟稀少的巷子里,身体一掠,往前疾奔数里才停下脚步。
“殿下。”一身黑衣的影一现身,单膝跪地,眉眼低垂,“三皇子派了两个心腹正往渭城而来,最多再三天时间便可抵达。”
三天?
夜红绫眸色寒凉,却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并不在意。
三天后抵达,黄花菜都凉了,来了也不过扑个空而已。
“寒侧君已经成功进了御山书院。”影一道,“宣王和廷王都在追查殿下的行踪。”
夜红绫沉默地望着星光黯淡的天际,语气淡淡:“还有其他的情况?”
“府里的几位侧君……”影一迟疑了片刻,“属下暂时还不敢确定是否巧合。那位凭栏阁的甘尘公子,似乎一直在暗中安排人阻拦廷王和宣王派出去的探子。”
夜红绫闻言,眸心微动:“甘尘?”
“是。”影一点头,“属下等人施了障眼法,搅乱宣王和廷王的判断,却在无意间发现那位甘尘公子也派人故意制造假象,扰乱帝京所有追查殿下的眼线。”
夜红绫闻言,眉眼微深。
“属下调查了一下,发现这位甘尘公子身份很神秘。”影卫语气微沉,显然对这位甘公子十分在意,“他是凭栏阁的老板兼头牌,自小就入了楼里,但十四岁之前从未出现在人前。四年前开始接客,以行走在刀尖上的一曲水袖舞惊艳了整个帝京的达官贵人,从此凭栏阁名声大噪,甘尘公子的名声亦不胫而走,风采无人能出其左右。”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这是对甘尘的调查结果,请殿下过目。”
夜红绫伸手接过密函,却并未立即拆开,淡淡道:“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那对孪生子。他们在府里很安分,但总是有意无意地跟寒侧君亲近,并暗示他该如何跟那些权贵打交道。”
段红裳,段白衣。
夜红绫沉默片刻,想到陆衍之曾经说过的话,道:“有没有查他们跟宫廷乐师段黎的关系?”
“属下正在查。”影卫低头,“这两人是打小就被段黎收下的义子,在段黎成为宫廷乐师之前,他们就已经存在。”
夜红绫眉眼浮现一抹深思,语气沉冷:“那就好好查查段黎的来历。”
“属下明白。”影一低头应下,“东齐质子荣廷和肖淑妃梅玄瑾两人暂时都很安分,并未出现过异常举动。”
夜红绫嗯了一声:“暂时先着重查段黎跟甘尘的身份来历,朝堂上若无要紧之事,便不用经常过来禀报。先回去吧。“
影一低头应了声:“是,属下告退。”
话落起身,身体一掠,转瞬间消失在朦胧夜色中。
夜红绫独自站了会儿,垂眸看着手里的密函,眸心微细,须臾,把密函往怀里一揣,转身往回走。
回到天一居酒楼雅间,凤怀瑾点的热菜已经上齐,满室飘香,几个人坐在桌前喝茶,只等着她一个人。
“回来了?”凤怀瑾抬眼,见夜红绫空着手回来,显然并未买什么东西,不由淡淡一笑,“凌公子可是遇到了熟人?”
夜红绫也没有隐瞒的意思,漫不经心地点头,却并未多说什么。
凤怀瑾见她点头,心里着实诧异。
在这里遇到熟人?
这么巧吗?
不过见她似乎并没有要多说的意思,凤怀瑾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开口道:“坐下吃饭吧。”
说着,指了指桌上最中间的一道菜,“东西南北各地口味齐全。凌公子若是能吃辣,这道涮羊肉可以试试,天一居的招牌菜。”
说着,又指了指另外一道:“天一居大鱼头,辣味很足,这边做生意的商人和江湖人都对这道菜青睐有加。除了天一居之外,其他酒楼里吃不到正宗的味道。”
夜红绫没说什么,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接过绫墨给她倒的茶,轻啜一口。
“若凌公子喜欢酸甜口味,这道凤梨烩排骨味道也极佳。”凤怀瑾接着介绍,说完指尖方向一转,“这道醋溜白菜是素的,味道也不错。”
“还有这个,碧螺虾仁。”
“这个,蜜汁方肉。”
“脆皮鸡。”
夜红绫神色淡淡,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静静地听凤怀瑾介绍,并未开口说点的菜太多吃不完浪费什么的。
凤家家大业大,凤怀瑾既然把她当成贵客招待,自然不可能寒酸。
而夜红绫自己又出身皇族,自小到大虽并不如夜紫菱那般铺张奢侈,处处追求排场,却也是见惯了大场面,不说每次宫宴,但只是她父皇每天用膳少则几十道多则上百道御膳,吃不完分给太监宫女的那些……
眼下这样的排场对她来说,到底也不算什么。
夜红绫吃饭口味的确不挑,香辣、酸甜、清淡口味她都可以吃,从面上也看不出她到底喜欢哪一道菜。
每个人口味不同,有人喜欢吃辣的,有人喜欢吃甜的,有人喜欢吃清淡一些的,不可能所有味道的食物都热衷。
但一顿晚饭下来,凤怀瑾愣是没有看出凌公子喜欢哪道菜,讨厌哪道菜。
就算有不喜欢的,从他的脸上也看不出一点蛛丝马迹。
短短两天时间尚无法真正了解一个人,但越跟这位凌公子相处,凤怀瑾就越觉得他实在是个让人无法看透的人,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寒气逼人,深不可测。
用完了晚饭,几人一道下楼出去,凤予熙去结账。
掌柜的眼尖,一抬眼看见凤怀瑾、凤灵和其他两个陌生少年一道往外走去,顿时诧异,低声问道:“凤大公子醒了?”
凤予熙点头。
“哪位神医这么厉害?”
凤予熙但笑不语,把账付了,转身走出酒楼大堂。
第一百零八章 界限分明
一行五人沿着长街悠闲慢行,走走看看,凤怀瑾给夜红绫介绍着渭城的特色,沿途四人陪着凤灵逛了一间珠宝楼,一间水粉铺子。
路径一间墨宝斋,凤怀瑾邀请夜红绫进去看看,最后选了一块上等墨玉砚要送给夜红绫,却被夜红绫拒绝。
“无功不受禄。”她道,“凤公子不用破费。”
凤怀瑾摇头淡笑:“只是一点心意。”
夜红绫态度坚定。
“凌公子就收了吧,我大哥可是很少送人礼物的。”凤灵俏生生地开口,语气娇婉,“而且只有凌公子才配得上这极品墨玉砚。”
夜红绫并不说话,面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凤灵歉然地笑笑:“是我强人所难了,凌公子莫要介意。”
凤怀瑾沉默片刻,似是对凌夜这性子感到些许无奈,不过最后还是把那块砚买了下来,送给了凤予熙。
凤予熙收了,道了声:“多谢大哥。”
其实他觉得凌夜这个人挺奇怪的。
给大哥解毒就能漫天要价,丝毫不曾手软,此时大哥送给他一件小小的礼物,他反而推三阻四。
当然,凤予熙并没有认为他是嫌弃礼物小才不收,只能说凌夜这个人脾气太硬,原则性太强,孤傲难以亲近。
漫天要价是谈判交易时双方约定好的协议,公事公办,愿买愿卖,谁也不强迫谁。
而送礼物则是朋友或者礼尚往来才有的行为,无关价值多少,由此可见,凌夜并没有把凤家人当成朋友,自然也没打算要跟他们常来常往。
凤怀瑾心头也有这样的想法。
凌夜这个人性子冷是事实,难以亲近也是事实,他来凤家是抱着得到穆国西南马场和盐铁产业的目的而来——这也是他唯一的目的。
恰好他能解凤怀瑾的毒,这是他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途径。
除此之外,他并没有要跟凤家深交的想法。
所以就算以后双方还有合作的机会,那也只是合作,建立在利益互惠的基础之上,绝不会掺杂任何不该有的情谊在其中。
界限分明,原则极强。
出了墨宝斋继续逛,逛到成衣铺子里,夜红绫进去买了两套轻薄的长衫,一套黑色的是给绫墨的,一套青色的给自己。
两套长衫都是上等的轻薄绸缎料子,寻常富贵之家才穿得起,却又没到贵得离谱让人咋舌的程度。
天下之大,有钱人很多,能穿得起绸缎的人更不少。
所以即便凌夜看起来就是穿惯了好料子的人,但仅仅从这两套长衫上,依然无法确定他的身份。
商人富有,当官的有权,有了权的官员大多也不缺钱。
而天下各国商人和当官的不计其数。
凤怀瑾摇了摇头,掩去眼底叹息的色泽。
这位凌公子当真是处处不露破绽,不管吃的穿的,都不会刻意委屈着自己,却又让人无法从细节上分辨出他的身份。
心思如此缜密,做事滴水不漏。
五人一路逛下来,不管是珠宝楼、脂粉铺子、墨宝斋,还是成衣铺子,甚至只是在路上见到的行人,只要认识凤家大公子凤怀瑾的人,皆不约而同地露出诧异震惊的表情,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就是:“大公子醒了?”
或者是,“大公子的毒解了?”
“大公子身体无碍了?”
诸如此类的询问,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在之后就相互寒暄两句,大多都是恭恭敬敬的语气。
渭城这个地方除了官府衙门,凤家是最大的门庭,城中林立的商铺至少有一半之上都是凤家产业,其中多少管事或者帮工都是靠着凤家吃饭。
对于凤家大公子,未来的凤家掌舵人,自然是敬若神明。
渭城的繁华在晚上看得格外清晰,灯火闪烁,让人目眩。
“回去吧。”夜红绫语气淡淡,“凤公子身体还虚,别太累着。”
凤怀瑾的确有些累了,并非凌公子多虑,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
在床上昏迷不醒躺了二十天,此番解毒醒来不代表就恢复了元气,在外面逛了这么一会儿,凤怀瑾就就了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
于是也没逞强,很快打道回府。
不过刚走到凤家府邸大门外,几人就听到身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凤灵。”
几人转头看去,夜红绫看到了一个身穿宝蓝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不胖不瘦,个头长得挺高,五官端正,容貌生得也还能看。
然而大概是长期纵欲过度所致,他的脸色看起来泛着一点苍白萎靡,下盘不稳,脚步虚浮,眼神暗淡无光。
“仇公子?”看到这个人,凤灵眉头微皱,表情显然是不太欢喜,“这么晚了,仇公子不回去休息,到我家大门口来干什么?”
仇公子走近几步,淡淡笑道:“这么晚了,灵儿跟你的两位哥哥不也还没休息在外面溜达吗?”
说着,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夜红绫面上,打量着对方俊美出众的容貌,眼神不善地眯起:“不知这位公子是凤家的什么人?”
“贵客。”凤灵回答,“若仇公子没什么事情,我们要进去了。”
“灵儿不请我进去坐坐?”他旁若无人地跟凤灵说话,竟是连凤怀瑾和凤予熙都被他自动忽略了,“我有些事情想跟灵儿谈谈。”
“抱歉,我跟仇公子之间没什么事情可谈。”凤灵语气淡淡,“况且男女授受不亲,这么晚了说话也不方便,仇公子还是请回吧。”
仇公子闻言,不冷不热地笑笑:“这么晚了不方便?灵儿跟除了自己哥哥之外的男子出去闲逛怎么就方便了?男女授受不亲也是有选择地授受不亲?”
凤灵皱眉,不悦地开口:“这是我的事情,跟仇公子有关系吗?”
仇公子脸色一冷,“凤灵——”
“凤公子明天早上还要喝药,最多睡到辰时就得起床。”夜红绫敛眸,不疾不徐地掸了掸自己的袖口,“别再耽误时间了,早些进府去休息吧。”
仇公子闻言,转头看向夜红绫,眼神阴沉:“你就是给凤怀瑾解毒的大夫?断奶了吗?别是装模作样糊弄人的吧?”
第一百零九章 风流公子
凤怀瑾眉目微沉,语气淡淡:“仇公子的眼神应该没出什么问题,凌公子是否装模作样糊弄人,我站在这里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仇公子还要怀疑什么?”
仇公子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凤怀瑾:“凤大公子醒了?”
蓦地一声嗤笑响起。
凤予熙不冷不热地道:“仇公子的眼神果然不好使,这么大两个人站在这里,你却愣是装作看不见,也算稀奇。”
仇公子闻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却没有开口说什么。
他方才并没有仔细看,只以为是凤灵的二哥凤青书,没料到凤大公子突然间醒了,甚至都能出来闲逛了。
对这位凤家大公子,他是有点怵的。
沉默了片刻,他道:“上次我说的事情,不知大公子考虑得如何?”
凤怀瑾语气淡淡:“没什么好考虑的,仇公子最好早点死了这条心。”
说罢,朝凤灵看了一眼:“走了。”
凤灵没说话,低头走进府邸大门。
凤予熙淡淡一笑:“仇公子最好回家去照照你这张脸,别太高抬了自己。凤家小姐不是谁都能肖想的。”
说着,也转身走了进去。
仇公子闻此言,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凤予熙,你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凤予熙冷笑。
“那么仇公子觉得,我是否上得了台面?”凤怀瑾负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里可有我说话的份?”
仇公子脸色一僵,讪笑:“当……当然……”
“既然如此,我把予熙说的话再重复一遍,你仔细听好。”凤怀瑾语气冷漠,“回家去照照你这张脸,别太高抬了自己。凤家小姐不是谁都能肖想的。”
说罢,显然不欲再理会他,伸手朝夜红绫抬手:“凌公子请。”
夜红绫颔首,抬脚走进凤家大门,绫墨紧跟身侧,只落后半步距离。
独自留在大门外的仇公子不由攥紧了手,目光阴沉地盯着凤家大门内,眼睁睁地看着几道身影接连消失在视线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穿过前堂往中院走去,凤怀瑾淡道:“凌公子明早要给我喝什么药?”
“补药。”夜红绫道,“凤公子身体虚,需要喝两贴药补补元气。”
凤怀瑾道点头,倒是没再多问,“凌公子不好奇方才那位仇公子是什么人?”
此言一出,凤予熙和凤灵同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他。
夜红绫神色清淡:“这应该是凤家的家务事,跟我没什么关系。”
“关系不大,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凤怀瑾道,“仇宏的父亲是渭城父母官。”
夜红绫点头:“原来是知府的儿子,怪不得敢在凤家门前撒泼。”
“他一直对灵儿有意,想让灵儿嫁与他,父亲跟我都不同意。”凤怀瑾语气淡淡,“官商联姻历来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有钱的斗不过有权的,不过凤家背后有摄政王,仇宏并不敢过分放肆。”
夜红绫没说话,心里却是明白。
纵然是一方父母官,可比起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仇家显然还不够看。
不过,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凤家择婿,看中的不仅仅是家世和容貌,最重要的是能力和品性,整日寻花问柳、仗势欺人的仇宏从来不在考虑之中。”凤怀瑾说完这些,终于正色看向夜红绫,“灵儿今年已十四岁,到了考虑婚配的年纪。不知凌公子是否有意……”
凤灵诧异,随即心头小鹿乱撞,不由自主地看向容色漂亮精致的凌公子,娇颜微酡。
虽然凌公子来凤家才两天,谈不上多了解,可凌公子的容貌、气度,谈吐,涵养,各方面都看得出来不是仇宏一流虽能相提并论的。
有些人就算从未见过,但只需一眼就能看出是龙还是虫。
夜红绫正要开口说一句“抱歉,我无意迎娶凤姑娘”,然而目光落在小姑娘隐含期待又带着点娇羞的表情上,不由稍稍顿了片刻,开口道:“实不相瞒,凌某家中已有小妾六房,不敢委屈了凤姑娘。”
话音落下,空气顿时安静了下来。
凤怀瑾、凤予熙和凤灵齐齐愕然,眼神古怪地看着这位看起来明明还是个少年的凌公子,心里忍不住暗道,你要拒绝就拒绝,扯什么六房小妾?
糊弄谁呢?
“是真的。”绫墨面无表情地开口,“六房小妾,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凤家三兄妹:“……”
“我大哥今年都二十三了,连一房小妾都没有。”凤予熙嘴角抽了抽,“凌公子可真是有福气。”
这么冷漠疏离的少年公子,居然也是个风流公子?
看起来真是不太像。
“虽然有些特别的原因,但确实已有六房小妾。”夜红绫语气平淡,“而且凌某家世复杂,身边小人众多,危险重重,不适合灵儿姑娘这样单纯性子的女子。”
这样的拒绝委婉而又不失风度,倒是给小姑娘留足了面子。
凤灵虽然有点失落,却不至于因拒绝而感到难堪。
凤怀瑾点了点头:“是我唐突了。”
“没关系。”夜红绫说完,不知怎么的,漫不经心的又补充了一句,“凤家家大业大,门庭显赫,灵儿姑娘年纪还小,性子又单纯,嫁人这件事关乎女儿家一生的幸福,最好还是慎重一点。”
凤怀瑾闻言,深以为然:“凌公子说得对,怀瑾受教。”
夜红绫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说罢,转身就进了自己房里。
“凌公子。”凤灵抬头,“你很快就要走了吗?”
夜红绫脚步微顿,转头看着她,缓缓点头:“两天之后我就会离开这里。”
凤灵小脸微微一垮,哦了一声。
虽然心里明白凌公子只是来给她大哥解毒治病的,大哥已经好了,凌公子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舍。
凤怀瑾因身体的缘故,很快也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予熙,把灵儿送回去,然后来我房里一趟。”
凤予熙点头,跟凤灵一道转身离开。
第一百一十章 意识复苏
锦兰院这两天加多了许多护卫,除了凤珩带走的几个高手,凤家身手好些的全部被调来了锦兰院保护大公子。
夜红绫居住的西厢房离得又挺近,就没必要再让绫墨过去守着。
春兰带着几个侍女打来了温水倒进浴桶里,干净的毛巾和香精都准备好放在一旁,对于服侍凌公子沐浴这件事,侍女们是不会自告奋勇的。
一来凌公子是个少年男子,侍女服侍他定然不方便。
二来他脾气冷硬,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三来他身边有个贴身的随从服侍,也不需要其他人。
于是侍女们放完水就很恭敬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凌公子和他的随从在屋里。
短暂的安静之后,夜红绫起身走到屏风后,抬手把身上衣衫以及白色的贴身里衣都脱去,缠在胸前的布条一圈一圈解开,露出女子玲珑纤瘦的身躯。
白皙的肌肤完美无瑕,身段因长期练武而比寻常女子更加流畅匀称,纤瘦的身躯里蕴藏着胜过许多男人的强悍力量。
抬脚跨进浴桶,放松了身体靠在浴桶边缘,放任着温热的水流将自己包围,热气萦绕在周身,氤氲了女子清冷淡漠的眉眼。
绫墨沉默而尽责地守在屏风外,不得吩咐,并不敢靠近一步。
没过多久,屏风后传来女子清冷的声音:“梳妆台上的密函拆开看看。”
密函?
绫墨恭敬地低头应了句,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拿到放置在台上的密函,沉默地拆开。
“凭栏阁的甘尘,你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在帝京公主府时她曾问过一次,虽问法不同,但那日皇帝命人送来六个男子,最终被夜红绫留下了五个。
她问了绫墨一句:“今日进府的六个人,你认识几个?”
绫墨一个都不认识。
最后被她逼急了,惶恐请罪之余,甚至直接闷声脱口而出:“属下稍后就去把他们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
夜红绫从他的表情反应中可以确定,他那时的确一个都不认识。
纵然那对孪生兄弟看他的眼神很古怪,分明是认识他,可绫墨记忆被封住,不认识他们也很正常。
眼下却不一定。
服用解毒丹之后,他虽然还是记不起以前的事情,但有些潜藏在记忆深处的意识却已然开始慢慢复苏——
比如他知道东齐皇帝荣麟和摄政王荣威。
他还知道南齐皇帝有六个儿子。
比如他认得白玉蝴蝶蛊,了解这种蛊的特性。
还比如他会下棋,并且棋艺很好。
在没有来到渭城没有服下解毒丹之前,他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且神隐殿的影卫在出殿之前,压根不会得到任何一个关于皇族和朝廷的情报。
但绫墨了解的却不比夜红绫少。
这些看似无法解释的东西,其实只是人的潜意识里本就存在只是被某些手段故意封住,才暂时隐藏起来了而已。
服下解毒丹之后,绫墨意识中被封住的东西慢慢复苏,证明他曾经是被下过毒的,所以解毒丹对他有用,可以解开被毒刻意封住的意识。
而关于曾经的记忆和进入神隐殿之前的经历,暂时还没有找到一个解开的办法。
屋里安静了片刻,很快传来了少年低沉的声音:“甘尘是凭栏阁的当家老板,手里掌控的势力很大……很深。”
夜红绫没说话,闭着眼,静静靠着浴桶。
“他十四那年开始露脸接客,以刀尖上一曲水袖舞闻名帝京。同时接下了凭栏阁老板的位置,以仅仅十四岁之龄做了凭栏阁的当家主人。”
十四岁?
夜红绫眉眼微深,想到影一查到的情况,倒是跟绫墨说的没什么出入。
绫墨语气微顿,低头看着密函上的字迹,很快又道:“这份密函是对甘尘的调查结果。上面说帝京许多权贵私底下都有些不可言说的嗜好,对甘尘公子大多抱有想法。甘公子十四岁轰动帝京之后,凭栏阁就成了权贵最常去的地方。”
“四年前腊月,也就是甘尘公子初露脸那一年冬,有个人开价一万两银子让甘尘公子再跳一曲水袖舞,在刀尖上跳。甘尘公子说天太冷,他畏寒,那客人不依不饶,大闹了一场,结果当晚就暴毙在自己府中。”
“次年三月开春,有个地方官来京述职,闲暇时受邀去了凭栏阁,惊鸿一瞥间看到甘尘公子,被他的美貌吸引,硬是把他当成寻常的小倌要求他陪酒,结果被人轰出了凭栏阁,在离京回去的路上被刺杀身亡。”
这是两桩轰动帝京的案子,因为死的都是官员,自然而然惊动了皇帝。
可皇帝派人明查暗查,最终却也没查出个什么线索来,即便有人怀疑到凭栏阁,却始终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证据。
后来一段时间里,依然有人仗着权势想要逼甘公子就范,但那位甘公子都能轻易化解,且让所有人不敢放肆。
“传闻十四岁和十五岁那两年里,甘尘明里暗里弄死了不少人,但至今无人能查出他的真实来历。”绫墨把密函折了起来,抬眸看向屏风,微微抿唇,“以属下的判断,这位甘公子背后势力很大,主人对这位甘公子……可是生出了怀疑?”
怀疑?
夜红绫沉默,并没有。
今晚若不是影一禀报时提起此人,夜红绫暂时并未打算理会这个人,不止他,其他几位一并进府的侧夫她一个都不打算理会。
但既然影一提到了那位甘公子有反常举动,且他的身份又是如此神秘难测,她顺势了解一下也不费多少时间。
至于凭栏阁……
纵然夜红绫不混迹青楼,却也知道青楼勾栏之地素来是达官贵人散财的地方,一掷千金的事情时常发生。
寻常的青楼每月进账都非常可观,更遑论在帝京最负盛名的凭栏阁。
而甘尘能当上凭栏阁的老板,至少可以证明他现在财力非常雄厚,亦或者,他背后的那个人财力雄厚,势力庞大。
屋里陷入片刻静寂。
“除此之外。”夜红绫很快开口,也许是因为沐浴的原因,她的声音听着有几分慵懒,“你对姓段的那对孪生兄弟又有几分了解?”
九重塔新书发布,不太了解这边的月票跟打赏,各位小可爱如果喜欢这本书的话,斗胆请各位多多投月票支持,助九九上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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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此生不离
虽然西厢房离凤怀瑾的屋子很近,整个锦兰院内外也有许多护卫。
不过这间屋子门窗全部关了起来,夜红绫和绫墨两人说话的声音都不大,且他们又皆是武功高深之人,外面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的耳朵。
所以倒也不担心被人听去什么。
听到夜红绫问话之后,绫墨沉默片刻,下意识地看了眼手里的密函,虽然密函上并没有关于那对段氏兄弟的调查结果。
“属下对段氏兄弟的了解不多。”绫墨低声道,“只知道他的义父是宫廷乐师段黎。他们二人的声名没有甘尘响亮,属下未曾了解过。”
即便是对那位甘公子,他也只是偶然听人提起过而并未亲眼见过本人,所以那日在护国公主府中,他并没有认出甘公子的身份。
只是这封密函上对于甘尘的调查比较详细,他方才都是照着密函念出来的。
屏风后,一片静默。
夜红绫已经从浴桶起身,擦干身体之后穿上一身宽松的寝衣,并没有再绑布条。
晚间睡觉的时候不需要面对外人,又有绫墨守着,自然没必要虐待自己。
穿着一身白色寝衣转身走出屏风,她淡淡道:“之前在公主府跟着寒卿白学了不少字?”
绫墨一怔,随即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展开手里的信函看了看,上面很多字虽然的确都学过,但寒卿白给他授课其实没多少日子,他所学有限。
但方才这封密函上的字,他居然一个不认识的都没有。
夜红绫走到床前靠了下来,瞥见绫墨微变的表情,倒是没再多问什么,只淡淡道:“去沐浴。”
绫墨又是一怔。
主人都没有质问他为何突然间认识这么多字?
沉默了片刻,他低头应了声是,走近内室把密函呈交给夜红绫,便转身离去。
影卫当然不可能跟主子一样,把洗澡当成沐浴来享受。
凤家后院有河,用桶从河中打水上来,找个无人的地方把衣服一脱,水从头浇下,冲去身上并不明显的灰尘和汗味。
衣服放在水里浸湿,快速洗完用内力烘干,便又可以穿回身上。
整个过程不需要一炷香时间,若超过了这个时间,便是把主子的性命置于危险之中,不可饶恕。
不过绫墨此番隐藏了影卫的身份,以随从身份跟着夜红绫一道出来,也带了几套衣服。
主人今天又给他买了一套。
所以无需一套衣服紧着穿,今晚便多了个换衣服的过程。
不过回来得还是很快。
夜红绫正倚坐在床头看那封密函,眉头微深,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关于甘尘的调查结果上,似若有所思。
看到绫墨回来,她淡淡开口:“那边案上有纸笔,把方才这封密函上你看到的内容,一字不落地写出来给我。”
绫墨垂眸应下:“是。”
说完就转身去写字了。
夜红绫没再理他,安安静静地靠着床头,心里开始琢磨着甘尘的身份。
暗中安排人阻挡所有追踪她的眼线?
是巧合?还是真的在帮她?
如果是在帮她隐藏行踪,原因是什么?
他听命效忠的人究竟是谁?
皇帝?
不太可能。
还有那对段氏兄弟,以及他们的义父段黎。
四年前……
夜红绫拧眉思索,四年前她才十三岁,尚未体会爱情滋味的时候。
十二岁之前她住在宫里,上午文课,下午武课,两耳不闻窗外事,整日只闷头练武看书钻研兵法。
十二岁之后随大军去战场历练,十四岁跟寒玉锦相爱,之后正式领兵上战场。
那个时候她除了认识经常入宫请安的寒玉锦,连文武百官家里的贵公子都没兴趣,自然不会关注一个青楼花魁。
十四岁之后正式踏入战场之后,大半时间都在边关度过,对于帝京皇城中一些轰动的事情,有些是消息闭塞,有些是提不起兴趣,几乎一无所知。
而就算是在前世二十一年的生命里,也并未出现过甘尘和段家兄弟这三人。
当然,前世也不曾出现过绫墨。
夜红绫眉心微锁,眸色渐深。
“主人。”绫墨走到床前,把写好的递了上来。
夜红绫伸手接过,不发一语地盯着纸上的字迹,除了默写得一字不差之外,便是这字迹也完全不是之前写得那般生涩难看,笔锋凌锐,暗藏锋芒,清隽锋锐中又带着些许刻意的隐忍。
夜红绫沉默。
月前在公主府被打手板的画面还清晰浮现在眼前,之前寒卿白也说绫墨实在没有读书的天分。
可此时,一个曾经目不识丁的少年,居然把只看过一遍的信函上的内容一字不落地默写了出来,没错一个字,且笔迹是如此漂亮又不失霸气。
这算是愚钝?
若这样的水平还算是愚钝,那些寒窗苦读十年的学子们,怕都是废柴了。
过度的安静让绫墨不安,神经不由自主的紧绷起来,他跪在床前:“主人。”
夜红绫抬眼看着他。
“属下发誓一生效忠主人,此生唯主人之命是从,听主人差遣。”绫墨低头,“属下若犯了错或者让主人不高兴,主人可以用诫鞭惩罚属下。”
夜红绫没说话,屋里空气依然沉寂如雪。
“如果……如果出现这些反常的的原因是属下的记忆被封住……”绫墨眼帘垂得低低的,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因不安而攥着裤缝,“属下愿意一辈子被封住,再也不要恢复。”
抿了抿唇,他似乎明白主人心里在想什么,低声祈求,“主人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寻找解开属下记忆的办法?”
夜红绫默然片刻,抬手一点点撕碎了宣纸,语气淡漠如水:“倘若你的真实身份很贵重,跟影卫相比,一个是天,一个是地,恢复记忆之后你便是人上之上,享前呼后拥的显赫风光,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掌控他人生死……”
“属下只愿追随主人。”绫墨不等夜红绫说完,便一叩到地,“属下只愿追随主人,此生不离。”
“为什么?”夜红绫看着他,“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外一个人忠心,就算是神隐殿的规矩所致,也无法全然解释得通。”
第一百一十二章 眼里揉不进沙子
为什么?
绫墨沉默,他无法解释。
“如果当初那个内侍把你送给另外一人,你会不会也这般忠心?”
绫墨摇头。
“不会?”夜红绫眉头微皱,语气淡漠,“为何?”
绫墨低眉沉默片刻,道:“属下是为主人准备的。”
为她准备的?
夜红绫眼底一道异芒划过,不发一语地盯着绫墨,眸心似有暗潮涌动。
“大教习以前说过,属下只忠于主人,这一生的宿命是为主人而死。”绫墨的声音听着没什么起伏波动,却仿佛有种无怨无悔的执着隐藏其中,“属下只为主人而生,亦为主人而死,不会有第二个主人。”
夜红绫闻言,倏地沉默下来。没再问什么,只是眼底却不由浮现一抹深思。
最近很多事情都很奇怪。
如果绫墨真的是为了她为准备的——且不说这幕后的人是为了帮她,还是有什么阴谋,为何前世二十一年的生命里绫墨没有出现过?
重活一次,很多事情都在她的控制之中,与此同时,又有一些事情完全超出了她的掌控。
而唯独绫墨这个人,真正占据了她的关注。短短这么几天下来,他身上出现了太多无法解释的异常,一桩桩,一件件,让人无从分辨,无法解释。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至少目前来说,绫墨对她忠心耿耿,从无二心,哪怕很多不寻常之事他无法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甚至明知会引起她的怀疑,却从未想过要隐瞒。
想到这里,夜红绫不由自主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本宫经历过一次欺骗和背叛,此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她淡淡开口,嗓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丝丝缕缕不可忽视的寒意,“绫墨,不管你身上隐藏着什么秘密,本宫暂时选择相信你。但是你给本宫记清楚,本宫眼里揉不进沙子,只要以后发现你有任何欺骗算计本宫的事情,本宫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绫墨闻言,绷紧的心神终于缓缓松了下来,俯身叩首:“属下纵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欺骗算计主人。”
粉身碎骨么?
以他强悍的身手,只要不背叛她,不算计她,不怀着什么叵测心思接近她,便可以一直留在身边,而无需以粉身碎骨来起誓。
时间不早了。
夜红绫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淡淡道:“去休息吧。”
“是。”绫墨告退,起身往外间走去。
屋子里灯火尚未熄灭,夜红绫靠着床头,微敛着眉眼,沉默地在心里把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久久未发一语。
屋子里一片安静无声。
绫墨侧着身体卧在外间榻上,眼睑低垂,感受着夜晚的宁静和两人同处一室所带来的踏实感。
屋里灯火摇曳,倚着床头的女子面容似是隐藏在一层光影之中,表情让人看不真切,却能让人感觉到她此时仿佛陷入一种说不出的迷惘之中。
绫墨抬眼看着内室方向,唇角不自觉地抿紧。
忽然一阵风拂过,是夜红绫抬手挥灭了灯火。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内室很快传出轻微的声响,夜红绫调整了身体沉默地躺了下来。
绫墨无声地松了口气,慢慢闭上眼。
一夜安宁。
次日一早天方亮,夜红绫就起了身,命侍女准备生火煎药。
昨晚凤珩没有回来,凤青书也没有回来。
凤怀瑾刚刚解了毒清醒过来,身体算是大病初愈的状态,凤家那些位高权重的管事们顾忌他的身体还虚,并没有人过来打扰他。
偌大的凤家府邸,便显得比以前安静冷清了许多。
“凌公子这么早就开始煎药了?”凤家小姑娘提着裙摆从长廊石阶上走下来,一袭湖蓝色广袖裙装美丽又飘逸,行走间裙摆飘飘,仙气十足,“大哥起了吗?”
夜红绫专注地煎药,语气平淡:“不知道。”
凤灵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也是,凌公子既不是大哥的侍女,又不是小厮,怎么可能知道大哥现在起了没?”
说着,在炉子前蹲下,单手托腮:“凌公子贵气天成,就算是做着煎药的活也别具风姿,看起来赏心悦目。”
夜红绫抬眸瞥她一眼,没说话,很快又垂眸去扇火。
凤灵今天好像换了个人似的,格外热情,好奇心也很重:“凌公子,你家里真的有六房小妾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清楚两人之间已是不可能,这位小姑娘突然间不羞涩也不矜持了,一副坦然从容的模样,似是跟凌公子哥俩好一般。
夜红绫点了点头:“真的。”
“可是凌公子年纪看起来还小呢。”凤灵打量着他,“大户人家的公子都这么早纳妾的吗?可是我家三个哥哥都还没有娶妻,也没有妾室。”
夜红绫漫不经心地点头:“情况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凌公子家里的小妾长得好看吗?”凤灵眼睛里像是闪着光,突然就化身成了好奇宝宝,“公子看起来才十几岁,那六个小妾多大了?不会比凌公子还小吧?那岂不是跟我差不多大?”
夜红绫沉默,并没有要回答这个问题的意思。
然而凤灵话音刚落下,那边就响起凤怀瑾的声音:“小姑娘家家的,打听人家的私事做什么?”
凤灵转头,撅了噘嘴:“人家就是好奇嘛。”
“好奇也不能乱问。”凤怀瑾睨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凤怀瑾说着,忽然皱眉,“你离炉子那么近做什么?不热?”
凌公子是练武之人,热不热的不打紧,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坐在炉子前那么近干什么?
凤灵掏出白色帕子,擦了擦额头薄汗:“还好,早上挺凉快的,太阳都还没出来呢。”
坐得近点方便她跟凌公子说话,只是凌公子太寡言了,她说三句他都不应一句,让凤灵未免有些挫败。
她现在对凌公子的六房小妾很感兴趣呢。
凤怀瑾步履从容地走过来,休息了一夜,今天精神比起昨天看起来又好转了不少。
第一百一十三章 凤家马场
漫不经心转头,看到绫墨如影子般安静地站在不远处,身姿修长凛峭,表情跟他的主子一样淡漠没有情绪。
凤怀瑾收回视线,淡淡道:“凌公子身边的随从不会煎药?”
药炉子上的汤药已经沸了,夜红绫用两根筷子揭开砂锅的盖,随即以筷子轻轻搅拌着里面的草药,让药液更好地煎透。
搅拌之后,盖子盖上,留了一条缝以供热气排出。
做完这些,她才淡淡开口:“他不会。”
“凌公子可以教他的。”凤怀瑾注意着她的动作,“毕竟绫墨才是随——”
“我也是刚学会。”夜红绫淡道,用扇子轻轻扇火,“他不用学。”
以后又不打算行医当大夫。
凤怀瑾:“……”刚学会?
“凌公子也是刚学煎药?”凤灵讶异,“可是我见凌公子的动作很熟稔,完全不逊于凤家专门负责煎药的侍女。”
夜红绫抬头瞥了她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没说话。
凤灵摸了摸鼻子,怎么了?
她觉得凌公子看她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太对……
“煎药并不难。”凤怀瑾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家小妹,“侍女都能轻易学会的东西,旁人做起来又有什么难的?”
只是在很多人的印象中,煎药这件事本来就是侍女才会做的事情,尤其是在大户人家。
大夫负责开方子,亲自动手煎药的很少。
而凌公子看起来也并非真正的大夫,所以他说刚学会,他并不觉得奇怪。
不过凤怀瑾心里隐约清楚,凌公子大约是担心有人趁机在汤药里下毒,所以才亲力亲为——即便是待在凤家自家府邸里,也无法绝对避免凶险。
凤家家大业大,注定家族中免不了有些人会为了权势利益而生出一些害人心思。
就算这次幸运解了毒,以后也得万分小心,背后想害他的人没能成功,谁知道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凤怀瑾神色微冷,想着凤家暗中隐藏的敌人,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不知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了一眼绫墨,随即目光落回凌公子面上,迟疑了片刻:“有件事,不知道能不能跟凌公子打个商量?”
夜红绫头也没抬:“什么事?”
“凤家最近不太安生,以后只怕也安生不了。”凤怀瑾语气沉冷,“之前听家父说起那晚刺客上门的事情,绫墨公子以一人之力击杀了十多个刺客,比凤家所有护院加起来都管用,所以我想……”
绫墨眸光微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绫墨是我的贴身随从,不外借。”夜红绫语气平淡,“他也没时间给凤家训练护卫。”
绫墨敛眸,又恢复了空气般毫无存在感的模样。
“凌公子误会了。”凤怀瑾在小厮抬出来的椅子上坐下,边看着凌公子煎药,边认真地谈正事,“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请凌公子在凤家多住一段时间?”
多住一段时间?
夜红绫微默,随即抬起头,淡漠开口:“凤家身手好的护卫并不少,那晚是因为刺客来得太突然,让人猝不及防,凤家护卫懈怠了些。刺客之后,你父亲在这锦兰院周遭安排了一重又一重护卫,足以保护你的安全。”
顿了顿,“再者,寻常的刺客其实没那么可怕,那晚来的有几个应该是皇族培养的死士暗卫一流,但全军覆没之后,短时间之内他们不可能再派那么多人过来刺杀你。小皇帝不蠢,知道打草惊蛇的后果。”
凤怀瑾摇头:“我不是怕死,而是基于大局考虑。”
不管小皇帝会不会继续打草惊蛇,总之凤家现在在他的视线之中,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眼下小皇帝还没满十四岁,但也快了,仅仅还有半年的时间。
十四岁是名正言顺可以亲政的年纪,到时候朝局争斗定然会更家激烈残酷,但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小皇帝都绝不会放过凤家。
想要扳倒摄政王,必须得扳倒凤家。
所以明面上若找不到足以治罪凤家的证据,那么暗杀便是最有效的方法,况且,凤家还有个心思不正的凤青书。
一旦被小皇帝找到机会,不止是凤怀瑾,就连他的父亲都有危险。
想到这里,凤怀瑾正色道:“商人重诺,我跟父亲都已经答应把穆国西南的产业归为凌公子所有,但我还不知道凌公子家里是否也经商,有没有行商的经验,对于做生意的门道是否了解。”
夜红绫低敛着眉目,专心致志的煎药,没有一丝反应。
凤怀瑾淡淡一笑,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着恼:“我们是各取利益,凤家愿意帮助凌公子真正掌握穆国西南产业大权,让凌公子成为马场真正的主子,以及让凤家原本的管事在最短时间之内听从凌公子的差遣。他们都是有丰富饲马经验的人——”
“当然,若凌公子不放心凤家管事,也可以安排自己的心腹接手那边的职务。凤家管事也会负责传授一些经验,直到凌公子觉得可以上手了为止。”
夜红绫闻言微默,眉头轻皱,似是在斟酌凤怀瑾这番话。
她前世长达七年时间都在边关战场,虽然以练兵打仗为要务,但边关亦有马场,况且武将对自己的坐骑都极为爱惜,如何更好地照料马匹,边关将士都有经验。
不过穆国西南的马场跟边关的不一样,边关大多是成年战马,马场里的人只要负责精心照料,防止意外发生即可。
将士们大半都会自己亲自照料自己的坐骑。
而凤家马场则主要是饲马,马儿从出生到长成一匹成年马,其间所需要耗费的精力和时间非常大,且经验和技术是最不可忽视的东西。
穆国西南的马场对凤家来说并不是最无法割舍的产业,而对于夜红绫来说,她真正想要的是凤家的马苗。
穆国西北有片广袤大草原,水草丰美,地域广阔,是个养马的好地段,环境、气候、水质皆占优势。
且因为隔着一条宽阔水域,不担心有敌军入侵,是个地理位置极佳的天然牧场。
第一百一十四章 要事待办
凤家虽然门庭大,但说到底也只是寻常的商人,战马这一块他们不太敢碰——即便有摄政王荣威在,可现在局势未明,太过冒险的事情终究是不敢做的。
万一以后小皇帝胜出,凤家不得允许私自饲养战马就是一个无法洗脱的罪名,可直接与意图谋反挂钩,抄家灭族不在话下。
所以凤家马场每年的收入不占大头,而夜红绫要的也不是马场的收入。
“这件事我再想想。”夜红绫淡道。
凤怀瑾听她话中有可商余地,心下微松,点头道:“凌公子可慢慢考虑,不着急。”
夜红绫没说什么,命侍女拿个碗过来。
凤家马场原本只是一个产业,成年马匹卖出去就是银子,而夜红绫却并没有打算靠马场赚钱。相反,她以后会在马场上投入大量的银钱,用来饲养精良战马。
所以盐铁生意所赚到的财富,大半都将投入到马场上。
这是她原本的打算。
想要国强,则必须军队强,军队强壮离不开战马。
所以她需要源源不断的优质马苗,需要源源不断的银钱投入,而这些都是长期打算,不是短期的一笔银两所能解决的问题。
因此,产业是需要有人经营管理的。
饲马更是一个技术活,凤家管事们有经验,夜红绫原本就打算要他们继续为她所用,可偌大的马场突然换了个主子,定然有人心生不服。
夜红绫并非没有办法治服他们,但用强硬的手段驭人,又怎比得上他们心甘情愿交出的忠诚?
虽然听起来有些复杂,但这些想法不过是在夜红绫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大致就有了个底。
凤怀瑾提出的建议于他们双方都有益处,互助互利才能共赢。
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让春兰端给凤怀瑾,夜红绫沉默了片刻,“过几天我要先去东齐皇城一趟。”
“去帝京?”凤怀瑾微讶,随即沉吟,“凌公子可是有要事待办?”
夜红绫嗯了一声,去见见东齐长公主荣嘉,也算是一件要事吧。
听说是位挺厉害的公主,是小皇帝荣麟的姐姐,心术、手腕俱佳,小皇帝能以这么小的年纪跟摄政王荣威抗衡,除了宫廷里隐藏了的那位巫师之外,这位长公主同样功不可没。
夜红绫没见过她,对她的了解仅仅来自于前世寒玉锦在她耳边提过的几次夸赞——那时候荣麟已经亲政,顺利掌握了朝政大权。
至于荣威的结局如何,她不得而知。
在寒玉锦提起过的几次里,小皇帝能顺利亲政,在东齐本土上唯二的功臣便是那位巫师跟长公主荣嘉。
他的合作伙伴夜萧肃在其中提供了多少帮助,暂时可以忽略,因为这一世他们不会再有结盟的机会。
“既然这样,凌公子便先去办完自己的事情。”凤怀瑾道,“等从帝京回来,我的身体大概也差不多能恢复如初了,到时候安排一下,我带凌公子去凤家马场看看。”
说完,端起药碗开始喝药。
春兰带着侍女收拾了炉子和砂锅,夜红绫站起身,斜里一双修长的手适时地递上一盏茶。夜红绫接过茶盏,送至唇边轻啜一口。
绫墨低眉垂眼地退了一步,又恢复成了那隐形人的模样。
凤怀瑾转头看了绫墨一眼,眼底忍不住又浮现深思。
这个少年……当真是个深不可测的人,跟他的主子一样,好吧,主从二人都是深不可测的主,且如出一辙的不太好亲近。
不过绫墨对他主子的忠心,以及凌公子对这位随从的信任,倒是从他们的言行互动之中轻易地感受得到。
喝了药之后,凤怀瑾邀请夜红绫去自己的书房,对以后两人的合作做详细的规划,绫墨贴身跟随。
……
午饭之后,胡管家过来禀报:“大少爷,仇公子求见。”
凤怀瑾脸色一沉:“他来干什么?”
“仇公子说仇大人身体不适,想让凌公子去给他看看。”
凤怀瑾沉默。
“仇大人得了不治之症?”凤予熙皱眉,“渭城大夫那么多,非得找凌公子给他看?”
胡管家没说话。
“出去回复他,凌公子没空。”凤怀瑾开口,“以后他若是再来,不用过来禀报,凤家没有人想见他。”
胡管家面露迟疑:“大少爷,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他毕竟是仇大人家的……”
“照我说的去做。”凤怀瑾端着茶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有什么问题吗?”
胡管家连忙低头:“没……没问题,我这就去。”
说着,匆匆转身离去。
“胡管家的位子该换个人了。”凤予熙眉头微皱,“大哥中毒昏迷的这些日子,他跟二哥走得很近,万事听从二哥吩咐。而且我听说二哥私底下曾承诺过仇宏,说他会说服父亲把灵儿嫁给他。”
“把灵儿嫁给他?”凤怀瑾冷笑,“凤青书还做不了这个主。”
他那个二弟在打什么主意,真当他心里不清楚?
以为跟仇家打好了关系,就能帮他在凤家得到更多的利益,甚至直接坐上家主之位?
异想天开。
“这次中毒,他大概也是盼着我别再醒过来才好,不过到底还是让他失望了。”凤怀瑾喝了口茶,语气深沉,“凤家只要有我在一天,凤青书永远别指望掌权。”
夜红绫坐在椅子里没说话。
她来凤家第一天就知道凤青书暗藏心思,只是凤家一事原本与她无关,她只是负责给凤怀瑾解毒,凤家家族内部的勾心斗角她不欲干涉。
不过现在……
“初来凤家第一天,凤青书在中午的饭菜里下毒试探我。”夜红绫淡淡开口,“得知我确实能解毒之后,晚上刺客就找上了门,这一批又一批的刺客里面难说没有他的手笔。”
转头看向窗外,夜红绫漫不经心地啜了口茶,嗓音散漫:“先解决了内患,才能全力对抗外敌,否则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凤怀瑾闻言,沉默地点了点头。
明处的敌人好对付,若是被人从背后捅刀子,那极有可能就是元气大伤,甚至一击致命。
第一百一十五章 计划不如变化快
当晚,夜红绫给凤怀瑾最后一次清除了余毒。次日早晨花了半个时辰煎药,最后一碗补药下去,凤怀瑾的身体基本已无大碍。
中午吃饭的时候凤珩回来了,看得出来很赶,一身风尘仆仆。
跟他一道回来的还有凤青书,看到凤怀瑾完好无损地跟凌夜一道从锦兰院西厢房走出来,他目光微沉,随即淡淡一笑:“大哥醒了?”
目光落在凌夜面上,声音越发沉了沉:“凌公子果然没夸口,这身本事让人佩服。”
夜红绫神情冷漠,精致柔美的五官轮廓似镀了一层淡漠光泽,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个给他。
凤青书嘴角笑容僵了一下,不自觉地握紧双手。
“爹生意谈得怎么样?”凤怀瑾看向凤珩,“顺利吗?”
“顺利。”凤珩点头,不住地打量着凤怀瑾的气色,“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凤怀瑾摇头,抬手示意父亲和夜红绫去书房说话,“喝了凌公子亲自动手煎的三帖汤药,比起中毒之前虽然还有些虚乏,但总的来说已经没什么大碍。”
凤珩闻言,终于彻底放下了心:“那就好。这两天好好休息,我让厨房多做些好吃的给你补补身子。”
说着叹了口气,“回来之前我去了一趟老宅,你娘问及你的情况,听说你醒过来都高兴坏了,硬是想过来看看你,我给拦住了。”
凤怀瑾笑了笑:“让她老人家担心了,不过这里不来也好,暂时不安生。等过段时间我抽空去看她。”
“嗯。”凤珩转头看向夜红绫,脚步微顿,冲着夜红绫微微拱手,“怀瑾的毒多亏了凌公子。虽说是交易,可老夫还是真心地感谢凌公子。”
毕竟凤家正儿八经的嫡子就这么一个,而且怀瑾是凤家经商、管理能力最好的人,下一任家主的唯一人选,容不得丝毫闪失。
夜红绫摇头:“职责所在,不必言谢。”
云淡风轻的语气,完全不像是趁火打劫的性子。
凤珩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凌公子这个人,在他往来数十年的生命里,当真是很少见到凌公子这种性情特别的少年。
连趁火打劫都让人不生反感,最终还要再三感谢他。
也算是稀奇。
“爹回来得正好,凌公子今晚就要离开渭城。我已经吩咐厨房中午多准备一些酒菜。”凤怀瑾道,“其一是给爹接风洗尘,其二也是给凌公子饯别。”
“接风洗尘?”凤珩失笑,“我才出去两天而已,接什么风洗什么尘?给凌公子饯别倒是真的,定要多准备一些,千万不能怠慢了凌公子。”
凤青书全程插不上一句话,只沉默地跟在三人身后,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前面凌公子的背影上,眼神幽冷,似有乌云翻涌。
须臾,他眸光微转,看向跟他一样走在身后的绫墨。
这位冷漠无情的随从跟他的主子一样,浑身像是笼罩了一层寒霜,冷得不近人情,就算凤青书这位凤家二少爷看他,他也似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一样,冷漠疏离,连眼神都不予回应一个。
很快进了书房,凤怀瑾请父亲和凌公子进门,转身朝凤青书道:“二弟一路赶路也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
凤青书淡笑:“跟随父亲做事,没什么辛苦之说,多谢大哥关心。”
凤怀瑾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跨进书房并带上了房门,把凤青书连同绫墨都关在了门外。
沉默望着紧闭的房门,凤青书面上神情从淡笑转为僵硬,很快又转为阴鸷,死死地捏着自己的手,才克制着没有失态。
嫡子如珠如宝,庶子就合该贱如草芥,连书房都进不得?
他偏不认下这个命。
深深吸了口气,他转头看向如绫墨,这个身姿峭拔沉着的少年,语气淡淡:“绫墨侍卫。”
绫墨神色冷漠,不发一语。
“你跟你家公子今晚就要离开凤家?”他问,“不知去往何处?”
绫墨不语。
凤青书从袖子里取出一柄外观古朴的匕首:“绫墨侍卫身手不错吧?这柄匕首是我偶然间所得,据说削铁如泥,价值不菲,今送给绫墨公子,也算是我小小的一番心意。”
绫墨没搭理他。
“绫墨公子保护主子,身上有件贴身利器还是有必要的……”
绫墨转头,冷冷道:“滚。”
凤青书神情僵住,眼神刹那间阴沉下来:“你说什么?”
绫墨转过视线,再度恢复了冷漠疏离的姿态。
凤青书眼底阴沉怒火沸腾,几乎控制不住想用匕首削下他的脑袋。
然而。
凤青书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火。
“凌侍卫的脾气真是让我领教了。”他淡淡一笑,“到了别人家做客,居然连一点身为客人的礼貌都不懂,如此目中无人,气焰嚣张,着实让人佩服。”
说罢,冷笑着拂袖而去。
绫墨沉默如标杆一样站在书房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变化。
……
夜红绫在书房里跟凤家父子商议了合作事宜,打算先去帝京一趟,等回来就跟凤怀瑾一道去凤家马场。
然而计划不如变化快。
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打乱了原本的计划,让刚刚因为儿子无恙而心情变好的凤珩,脸色再度难看了下去。
“小皇帝荣麟召怀瑾入宫面圣。”凤珩语气冷冷,“看来小皇帝的眼线真是无处不在,怀瑾刚醒来他就得到了消息,并迫不及待地确认怀瑾的生死。”
“荣麟尚未亲政,他的圣旨不需要摄政王过目?”夜红绫语气淡淡,“没有摄政王的允许,圣旨又怎么出得了帝京?”
此言一出,凤家父子顿时沉默了下来。
是啊,小皇帝尚未亲政,他的旨意势必要经过摄政王荣威过目……所以也就是说,摄政王知道此事,并且默许了这道旨意?
“既然如此,”凤珩想了想,当即做了决定,“怀瑾索性就跟凌公子一道进京,毕竟圣旨不能违抗,而凌公子也恰好要去帝京办事…有凌公子在,我也能放心些。”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夜间启程
凤怀瑾进京意味着危险,这是他们心里都清楚的一个事实。
虽然有摄政王,但阴谋诡计无处不在,谁也无法确保万无一失。而倘若夜红绫跟凤家的交易已经结束,那么凤怀瑾的事情她不会再干涉参与。
凤怀瑾生死如何,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可他们刚刚在书房谈好了合作事宜。
合作虽尚未开始,但目前来说双方已算是达成了彼此互惠互利的协议,夜红绫对凤珩父子的为人也算是信任,因此对他提出的一起进京这个建议没什么意见。
夜红绫跟凤家合作的细节复杂,其中牵扯诸多利益分配,但明面上来说,目前最重要的是要保证凤怀瑾的安全——凤珩眼下只相信凌公子和他的侍卫绫墨。
当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生出依赖感时,不管这种依赖感是基于哪个方面考虑,都足以说明其中的信任。
所以也可以说,凤珩对凌公子的为人也同样是信任有加的。
于是当晚他便命人准备了两辆豪华的马车,衣服、干粮、银票都准备齐全,凌公子跟他的随从绫墨同乘一辆车,凤怀瑾带了一个小厮贴身伺候起居。
凤珩亲自挑选了凤家护卫近百人保护大少爷的安全,凤予熙也跟着一道去。
“从渭城到帝京两日时间便达,你们路上小心。”
“爹放心吧,京中有摄政王,我身边有凌公子和予熙,不会有事的。”凤怀瑾说着,冷冷一笑,声音低到几不可闻,“比起在摄政王眼皮子下要我的命,我宁愿相信小皇帝只是想确认我的毒是不是真的解了。毕竟眼下他尚未真正掌握摄政大权,还不至于蠢到再次对我动手。”
若说第一次是疏忽,那么这一次不止凤怀瑾自己会小心,摄政王荣威也同样不会再掉以轻心,让小皇帝有暗算他的机会。
除非荣麟当真蠢到无可救药,敢在摄政王眼皮子底下不计后果地第二次动手,否则这次凤怀瑾进京应该没什么太大的凶险。
“确认你解了毒之后定要更加小心。”凤珩淡道:“尤其是凌公子,千万别让小皇帝知道是他给你解的毒。”
小皇帝固然不敢再轻易对凤怀瑾下手,可凌公子解了怀瑾的毒,就等于是破坏了他的计划——可想而知,他会如何对付凌公子。
君心难测,君威不可冒犯。
凌公子坏了小皇帝的计划,他定然怀恨在心,以一国之君的权力对付一个人——就算这个人如何厉害,也必须小心谨慎。
所以凌公子的身份绝不能让皇帝知道。
“这个我已经想到了,爹放心。”凤怀瑾敛眸,语气微沉,“我会想办法应付,不会让凌公子陷入危险。”
凤珩点头。
凤怀瑾很快上了马车,吩咐启程。
相比起白天艳阳高照,夜间赶路显然要凉快很多,加快速度走上一夜,待早上天亮就可以抵达鹿城落脚休息。
夜红绫安静地斜倚在马车的软榻上看书,车顶四个角上夜明珠散发出明亮柔和的光,照得车内一片亮堂。
车厢中间的小几上摆放着新鲜的瓜果和茶点,色泽喜人得紧。
夜红绫目光微抬,看向盘膝坐在车厢内地毯上的绫墨,视线定格在他脸上片刻,淡淡道:“你脸上这个多久洗一次?”
听到夜红绫问话,绫墨下意识地翻身跪倒:“回禀主人,七天。”
七天?
夜红绫暗自算了下日子,眉头微皱:“明天是不是就超过七天了?”
他们六月初一抵达渭城,明天六月初五,而绫墨脸上易容的东西却是在五月二十七就涂上的……
“回禀主人,延迟一天无妨。”绫墨道,“不会有什么伤害,请主人放心。”
顿了一下,补充一句:“这个是无毒的。”
夜红绫闻言,不发一语地盯着他的脸又看了片刻,须臾,漫不经心地点头:“明天早上洗掉。”
绫墨抿唇:“可是属下还要保护主人。”
夜红绫没理他。
于是绫墨明了,主人这不是在跟他商议。
“是。”他抿了抿唇,恭敬地应下,“属下明天再去做一个相似的人皮面具。”
“不用。”夜红绫语气淡漠,“明天会休息一天,你不用出现在人前。”
绫墨沉默一瞬,恭敬应下:“是。”
话音落下,车内又恢复了平静。
易容术这个东西夜红绫没用过,但她知道用寻常的清水都洗不掉的东西定然不会是什么好物。人的肌肤长期覆盖在这些东西下面,若说没有一点影响,她并不相信。
但影卫做的就是这一行,什么时候需要扮演什么角色,需要用什么样的方式隐藏自己的身份,都是他们必须学会的技能。
夜红绫没有菩萨心肠,也不会不合时宜地表现不该有的心软大度,但绫墨是目前为止她用得最顺手也最信任的御影卫。为了避免他因为不正确的生活习惯而导致身体出现不可逆转的损伤,在情况允许的时候,她会尽可能地替他预防一些不必要的伤害。
比如他一直吃冷食而得了严重胃疾的习惯。
比如夜间总是隐藏在房梁上,无法避免地会使身体受到寒气侵袭,以及长期缺乏睡眠而使身体急速退化,甚至是促成直接死亡的后果。
再比如此刻这易容药液长期留在脸上,可能会导致毒素进入身体里,引发一些不可预料的后果。
……
夜间赶路速度很快,轻松甩掉了两批前来追击的人马。若非有两辆马车稍微拖慢了行程,他们的速度会更快。
次日天亮之前一行人进了城,在鹿城一家含山别院大门外停了下来。
“凌公子。”凤怀瑾下了马车,刚好看到夜红绫也从马车上走了出来,淡淡一笑,“这是凤家别院,我们进去休息一天,晚上再继续赶路。”
夜红绫没说话,跟凤怀瑾一道往大门里走去。
凤怀瑾边走边低声道:“晚上赶路时委屈凌公子跟绫墨侍卫都扮作我的护卫,等到了帝京,我把凌公子安排住在摄政王府,然后自己去见面圣,这样便不用泄露了凌公子的身份。”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人性矛盾
夜红绫没反对。
凤氏大家族,在所有生意涉及到的地方置办宅子很正常,这处别院地理位置微偏,在紧挨着皇城权力中心的鹿城地段,并没有过分高调张扬。
但别院里面的布置却并不寒酸,假山花园、亭廊湖景,风景雅致清幽。
穿过前堂敞厅,入眼就是一片花团锦簇的园子,嶙峋的假山矗立在湖中央,眼下正值盛夏,湖中荷花盛开,清香气息丝丝缕缕弥散在空气中,有种沁人心脾的舒适清爽。
沿着回廊徐行,凤怀瑾淡笑着开口:“等忙完了帝京的事情,凌公子若是有空可以来这里小住一段时间。这座宅院我费了些心思,原本是打算送给姑姑的,可皇家人一举一动都在众人视线之中,轻易离不得京,姑姑说送给她也浪费,便没要。”
此处风景的确不错,看得出来布置得很用心。
夜红绫道:“忙于权势之争的人,大致是没有心思来观赏花草的。”
“美好的风景可以让人心神宁静,从浮躁浊世中暂时抽身,却又担心浮躁的名利之争亵渎了这美好珍贵的景致。”凤怀瑾叹了口气,“人性总是矛盾的。”
夜红绫没说话。
人性的确是矛盾的。
平凡的人追求不平凡的人生,不平凡的人又渴望在浮华富贵之中寻求一片净土。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本是冷心冷情的人,偏要追求一份安逸的感情,可身处权势旋涡之中,又有谁的感情当真是纯粹毫无杂质的?
她前世自诩武功高强,谋略无双,征战沙场七年无败绩,却也被寒玉锦欺骗了整整七年。
聪明和愚蠢,有时候完全是可以并存的。
凤怀瑾把夜红绫安置在流樱水榭,临湖而建的精致阁楼,风景如画,是这座别院里最好的住处。
“我知道凌公子不习惯侍女伺候,所以只安排两个人候在外面,负责端茶送饭,凌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可以吩咐她们去做。”凤怀瑾说着,指了指侍立一旁的两个黄衣侍女,“一个叫杏儿,一个叫夏月。”
两个侍女被点了名,走过来冲着夜红绫恭敬地福身:“见过凌公子。”
夜红绫点了点头。
“阁楼后面有一做温水池子,是从山上引来的温泉水,凌公子和绫墨侍卫可去那边沐浴泡澡。”凤怀瑾伸手指了指方向,“完全隐蔽的位置,凌公子可放心使用。”
夜红绫颔首:“多谢。”
“凌公子客气。”凤怀瑾语气始终从容温淡,安排妥当之后,很快开口告辞,“那我就不打扰凌公子了。凌公子沐浴之后可安心入睡,我住在这里不会有什么危险。”
夜红绫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也没多问,转身进屋。
绫墨安静地尾随在身后。
凤家别院离帝京较近,这里曾经又是要送给摄政王妃的礼物,为了免遭有心人算计,别院周遭必定有摄政王安排的人手随时监视,所以凤怀瑾才说他很安全。
况且离帝京越近,就是离摄政王的视线越近,小皇帝召见凤怀瑾是为了见他,不管怀有其他什么心思,也得等见了本人之后再说。
阁楼里宽敞华贵,陈设精致。
一座精雕山水画的红木屏风把寝居一分为二,墙上挂着几幅名贵的字画,角落月牙桌上花瓶里插着侍女该采来的鲜花,长条书案上袅袅生烟的鎏金小兽熏香炉里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屋子里一派清幽雅致。
夜红绫收回打量的视线,不发一语地走到窗前站立,抬头便能看见窗外清澈泛起阵阵涟漪的湖面,视野开阔,风景独好。
绫墨把行李放在内室,转身走了出来。
在窗前静站片刻,侍女打来了干净的清水,夜红绫转身去洗漱。
约莫盏茶时间之后,侍女端来了早点,沉默地把食物和茶水都摆放在外间桌子上,便低头退了出去。
夜红绫命绫墨一起坐下吃饭。
早点很丰盛,包子、蒸饺、馄饨、白粥……包子和蒸饺又各有两三种口味,荤素皆有,摆了满满一桌。
两人肯定是吃不完这么多,但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口味。
“吃饱了就去洗脸。”夜红绫语气淡淡,“洗完脸去好好泡个澡,注意别让人看到你的真面就行。”
泡个澡?
绫墨一怔,抬眼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垂了眼,只留下一个字:“……是。”
主人开口即是命令,对于影卫来说不管是不是越了规矩,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主人的话大过任何规矩,不容违抗。
一顿早饭吃得安静无声。
吃完饭,夜红绫在窗前榻上椅子上坐了下来,绫墨给她倒了盏茶,之后才去打水洗脸。
一盆水放在盆架子里,绫墨从怀里取出一个深蓝色印暗纹的小瓶,拔开瓶口倒了两滴液体在盆里,然后把瓶子塞好放回怀中。
头发扎高,弯下腰,双手掬了水轻轻往脸上泼,修长的手指沿着额头、眉角、鼻翼、脸颊、耳根开始细细揉搓清洗,很快就能看到脸上的水渍慢慢融了一层黑色。
比浓黑的墨汁稍微浅淡点的色泽,一滴滴顺着下巴滴落在水盆里。
待脸上各个地方都搓了一遍,绫墨抬手掬水往脸上冲洗。
夜红绫坐在一旁,一手执着茶盏,一手托腮,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似是对这种易容方式感到新奇。很快就看到绫墨熟练地洗干净脸,拿出自己的帕子擦拭干净脸颊,恢复了原本俊美出众、棱角分明一张脸。
不过连续七八日被易容的药液覆盖,此时绫墨的脸色看上去比之以前要稍稍白上一分,若不是身上黑色袍服显得沉肃,还真有几分玉面贵公子的感觉。
绫墨洗完脸,转过身就看到夜红绫盯着他看,唇角微抿,低眉垂眼地喊了一声:“主人。”
夜红绫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先去泡个澡吧。”
“是。”
绫墨转去内室拿了自己的换洗衣服,转身走到后面的窗子前,微微聆听了片刻,只听到竹叶潇潇的声音,以及竹林中汩汩的水流声。
没有再犹豫,绫墨身体灵活一跃,直接从窗口跃了出去,很快消失在竹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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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飞鹰传讯
夜红绫独自倚窗品茗。
窗外晨光一点点照射进来,映衬着绝艳清冷的容色,无端添了三分平和。
“凌公子。”侍女站在门外请示,“奴婢可以进来收拾吗?”
夜红绫点头:“进。”
杏儿跟夏月很快走进来,利落地把桌子收拾干净,然后低眉垂眼地告退,并带上了房门。
夜红绫喝完茶,把茶盏搁在一旁,单手撑着额头闭目养神。
直到绫墨重新回到屋子里。
睁开眼,看到眼前站着个芝兰玉树般的少年,一袭白色寝衣,身子修长瘦削,眉目清俊精致,微微低头站在眼前,露出修长润白的脖颈。
低垂的浓黑睫毛带着几许轻颤,似是局促,似是不安。
夜红绫眼神有片刻定格,随机漫不经心地开口:“这是要干什么?”
嗯?
绫墨不解地抬眸,眼底分明是一片迷惘。
于是夜红绫很快明了,自己是多心了。
影卫的生活习性跟寻常人不同,因身份和任务的特殊性,寻常并没有多少机会真正跟正常人一样沐浴泡澡,就算是晚间休息之前洗完澡,也是很快穿上自己的一身黑衣劲装,因为要随时应付突发的危险。
影卫的神经是一天十二时辰紧绷着的,就算是在浅眠中也时刻处于戒备状态。
今天是个例外。
夜红绫让他去泡个澡,并说了今天不用出现在人前,可以好好休息一天。
也许他只是做了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因为这件事对他来说是首次,不太符合影卫的身份,所以他有些局促,再加上这张堪称贵公子般俊美的脸……
映入旁人视线之中,下意识地就让人觉得……他是在展现出某种诱惑人的风情。
然而。
这个忠诚到愿意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影卫,骨子里其实木讷得跟木头也没什么两样,他又怎么可能会在主人面前耍这点小心机?
夜红绫压下心底些许不明的情绪,淡淡道:“去休息吧。”
顿了顿,“歇在榻上。”
绫墨恭敬应下,转身走到内室软榻上躺了下来。
软榻虽然比床小了些,倒也容得下一个人休息,况且武者睡觉也没那么多讲究。相比起以前每日吃生食,夜间休息蜷缩在房梁或者树上,这些日子他吃饭和睡觉的质量早已比以前好了不知多少倍。
绫墨心头不由自主地想着,他现在是不是快要被养废了?
由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
虽武功修为不至于退化,可若以后有朝一日再回到曾经那种风餐露宿,如鬼魅般见不得光的生活状态,他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再度适应?
夜红绫一个人又独自待了会,很快也起身去沐浴。
温泉水是干净清澈的活水,隐蔽在小竹林里。对于夜红绫这样的高手来说,周遭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大多瞒不过她敏锐的感官。
不过她并不知道,在她入了竹林温泉之后,绫墨也悄无声息地起身跟随而至,隐藏在竹林外,只是为了替她守住万分之一的意外。
褪去全身衣物,半靠在热气袅袅的温泉池里,任由全身的毛孔在温热水流的包裹下舒展开来,仿佛体内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疏懒和放松。
夜红绫靠着池壁,静静地泡着。
阳光透过高处的树叶缝隙中打下来,落在温泉池中形成点点金光闪烁。夜红绫抬手,纤长的手指掬起一捧水,试图去捕捉池面上闪跃的金光,水流自指缝间流淌而下,掌心转眼便又空了下来。
她微微摇头,似是在嘲着自己的幼稚。
这一日过得很平静。
泡完澡,夜红绫穿上寝衣回了屋子休息。
屋里就她跟绫墨两个人,一人睡床,一人睡榻,皆是一身白衣,享一室安静。
……
傍晚时分,夜红绫是被一阵扑棱的声音吵醒的。
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转头看到绫墨不知何时已经穿戴妥当,又是一袭黑色长衫,峭拔凛冽,沉稳而冷漠的模样。
只是此时他站在窗前,手臂上一只全身泛着深黑光泽的鹰停驻其上。绫墨从黑鹰的脚上取下一个信筒,手臂一抖,黑鹰瞬间冲天而去,速度快如闪电,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绫墨沉默地打开信筒,取出密信展开,须臾,眉头微皱。
夜红绫便安静地倚靠着床头,不发一语。
绫墨很快就转过了身,看到夜红绫醒来时,面上神情一顿,随即抬脚走到床前半跪下来:“主人醒了?”
“嗯。”夜红绫声音懒懒的,说着忍不住又闭上眼,看起来有点将醒未醒的模样,“神隐殿的消息?”
“是。”绫墨下意识地把信递上去,但见主人闭眼靠着床头,便主动开口把信上的消息念了出来,“前段时间朝堂上突然刮起了一阵风,大臣们在早朝上联名请求皇上立储,有一半之多的人推举宣王。自从主人离开帝京之后,宣王暗地里动作很多,但若是作为储君,他暂时并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所以此事透着些古怪。”
宣王?
夜红绫睁开眼,眼底一片清冷讥诮:“宣王不是当储君的料,藏不住心思,便只能做旁人的垫脚石。”
虽然当今几位皇子能力都算不错,并且个个都不乏野心,但相比之下,除了三皇子夜萧肃曾经最具出身背景的优势之外,要数皇长子夜天阑心思最深,也最聪明。
除了把所有心思和精力都放在朝务上,夜天阑从始至终都并没有其他不该有的动作——不管是三皇子领兵出征,还是寒家出事,他都没有借机做出任何落井下石的事情,就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
不过夜红绫心里明白,夜萧肃领兵在外,寒家失势,沈家被流放,如今正是宣王和廷王夺权的最佳时机——就算明知不可为,这两位大概也是按捺不住了。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一旦错过这个时机,万一什么时候夜萧肃打了胜仗返回帝京,凭借着军功,皇后和寒家极有可能借机再度重新风光起来。
夜红绫闭着眼都能算出他们的心思,以及猜出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出所料
而这次众臣在朝上推举宣王为储一事,除了宣王自身不够聪明之外,想来她那位四皇兄也没少出力。
朝堂上的臣子都是皇帝的臣子,可这些皇帝的臣子们却有一半之多支持立宣王为储——宣王既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又没有显赫军功,他凭什么当这个储君?
凭他长袖善舞、笼络人心的本事?
可想而知,皇帝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廷王这一招借刀杀人显然使得还是不错,但他太心急了,心急就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而夜天阑跟这两位相比,仅这份不动声色的定性和耐性就胜出不知多少。
夜红绫眉眼微深,伸手接过绫墨手上的信看了看,寥寥数语只是告知了宫中最近的情况,并没有详细说明内情,所以绫墨才说这件事透着古怪。
不过……
“这是大教习传给你的信?”
绫墨抿唇,点了点头:“是。”
神隐殿出了殿的影卫受规矩所缚,除非彼此在执行相同的任务,否则禁止私自传递消息,违者死罪。
绫墨跟了夜红绫之后,就是夜红绫的私人影卫,若有人暗中传递消息给他,按照规矩来说是犯了大忌,其他影卫不敢也没有理由这么做。
唯有一手把绫墨送到夜红绫身边的大教习,才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夜红绫抬眸:“神隐殿大教习知道你识字?”
被送到她身边之前,绫墨分明是不识字的,就算后来她跟寒卿白教了他一些,也没有被任何人知道。
夜红绫以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不识字的影卫连情报都不会看,用起来定是不方便,所以才想着教他认字。
但这封密信却是怎么回事?
绫墨一愣,很快摇了摇头:“属下不……不太清楚。”
说完这句话,他立即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对,脸色微变,连忙补救一般开口:“回禀主人,属下——”
“算了。”夜红绫淡淡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又落回眼前的情报上。
绫墨应该的确是不知情。
他以前说过,神隐殿其他影卫是否识字他并不清楚,出殿之前他跟其他人并未有过情报往来,至于他以前不识字后来又识字的原因……大教习也许都要比绫墨本人清楚。
而这封信与其说是传给绫墨,倒不如说是直接传递消息给夜红绫的——绫墨现在跟的主子是夜红绫,便只对主子一人尽忠。
且情报上内容很短,没有长篇大论解释前因后果,只是把宫中的局势简言告知,显然是清楚夜红绫自会做出判断。
沉默片刻,夜红绫心里不由开始深思,这神隐殿大教习到底什么身份,什么来历?
他真是在暗中帮她做事?
可是……帮她的理由?
最近这几天夜红绫隐隐已能确定,暗处有个人明里暗里的帮她做了不少事情,比如甘尘公子,比如神隐殿这位大教习。
还有之前主动与她交好的晋阳王陆衍之。
以及……
那次在桃花山上遇到的那个男子。
想到那个陌生的男人,就不免想起他曾说过的话:“神隐殿的大教习是公主的人,虽然他不会与公主见面,但以后公主殿下有需要的时候,他会帮助殿下。他送给公主的御影卫,公主殿下可放心地用,此人绝不会背叛公主。”
所以,那个通身贵气的男人又是什么身份?
神隐殿大教习给她送御影卫这件事除了皇帝,其他几乎无人知道——就算是皇帝,也是连绫墨的真面都没有见过。
那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谜团似乎一个接着一个而来,夜红绫重生醒来之后就习惯性地开始思考很多事情,然而此时,她却无法在这些谜团里找到一点头绪。
看起来像是在帮她,可经历在寒玉锦的事情之后,夜红绫不会再相信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好,就算是帮……也并非就一定是出于善意。
外面一阵脚步声传来,把夜红绫从思绪中抽了出来。
转过头,她下意识地看了眼绫墨的脸,已经再次恢复了易容的模样,跟早上洗脸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她淡淡道:“出去拦一下,我换衣服。”
绫墨应声:“是。”
话落,起身离去。
夜红绫起身走到后窗前,伸出手,掌心微微使力,情报很快化作一堆粉末从指缝里流泻而下,风一吹,粉末在空气中飘散,再无痕迹。
换了衣服走出去,看到凤怀瑾站在小院里,一派君子端方的模样。
绫墨低头让了个路。
夜红绫走过去,淡淡开口:“凤公子。”
凤怀瑾转过身来,看着一身青衣身子修长纤瘦的凌公子,容色柔美精致,气质高华,有种让人目眩的贵气天成。
神情微微一顿,凤怀瑾从容淡笑:“凌公子当真是生得一副好容颜,丰神俊秀,绝艳天下。”
夜红绫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凤怀瑾上来就夸她的容貌,随即漫不经心地扯唇:“是吗?”
凤怀瑾点头,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很自然地开口:“刚刚接到我爹的消息,说早上有两个人去了凤家。”
唇角挂上一丝冷笑,他道:“果然不出凌公子所料。”
夜红绫道:“小皇帝命你进京的圣旨已下,不可能再安排人做这件事,所以那两个人不会是小皇帝的人。”
凤怀瑾点头:“凌公子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夜红绫沉默片刻,点头:“跟小皇帝达成了结盟的人。”
跟小皇帝结盟?
凤怀瑾暗惊,脱口道:“别国的人?”
夜红绫没说话,表情却明显是默认。
怪不得……
凤怀瑾神色沉了下来,很快想通其中关键:“所以……小皇帝给我下毒其实不是为了让我死,而是为了让人救我,借机算计凤家?”
夜红绫转身进了屋,淡淡道:“所以你该庆幸我的仁慈。”
凤怀瑾一愣,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却忍不住挑眉:“既然凌公子这么说,我倒是有理由怀疑,凌公子也是借机接近凤家,好谋得凤家产业了。”
夜红绫负手跨进门槛,对他这句话压根不做任何反应。
第一百二十章 夸大其词
“小皇帝算计凤家,是为了对付摄政王。”凤怀瑾跟在她身后进屋,语气淡淡,“跟他结盟的人,应该才是为了图谋凤家的家产。”
东齐国库充裕,若非为了对付摄政王,小皇帝不至于打凤家产业的主意。
那位暗中跟他结盟的人,定然也是因为有利益可图才愿意冒这样的险,而目前来说最大的利益就是凤家——所以对方应该不是坐拥国库的某国皇帝。
寻常的商人世家根本没资格跟东齐皇帝结盟,江湖人士更不可能,所以必须是需要凤家产业且同时又能提供切实帮助给小皇帝的人。
这么一想,符合条件的范围顿时缩小了很多,甚至完全可以确定对方的大致身份。
凤怀瑾脑子里第一个排除的南齐,原因是东齐跟南齐从曾经的一个强国被分割成两国之后,彼此就是一种对立的关系,暂时来说可以是井水不犯河水,也可以说老死不相往来。然而事实上,但凡有一丝可能,南齐都恨不得立即灭了东齐以完成国家统一。
只是眼下南齐的兵力和经济实力都比不上东齐,有什么想法都是白搭。
所以小皇帝再蠢也不可以跟南齐皇子结盟,南齐也没有哪位皇子能提供给小皇帝需要的帮助。
金国……凤怀瑾心头最大的怀疑对象其实是金国主将。
金国民风野蛮,军队彪悍,又野心勃勃,屡屡掀起战争,试图攻破穆国防线,强占穆国最富裕的城池,可穆国的军队也不是吃素的,尤其是前两年遇到那个穆国护国公主夜红绫。
自从那位护国公主上战场开始,连续三年下来,金国每每被打得狼狈不堪,却又偏偏不信邪,休身养息一段时间之后很快又卷土再来,如今军饷上大概是非常吃力了。
不过说到穆国这位护国公主……
凤怀瑾当真是佩服夜红绫这个女子,凭一介女儿之身,居然数次打得骑兵威猛的金国狼狈败逃,纵观穆国历史上那些响当当的男儿——哪怕把其他国家的将军都加在一起,能比得上这位公主的也寥寥无几。
只是很可惜,今年不知为何换了三皇子上场,不知道还能不能延续不败神话。
“对了,凌公子听说过穆国那位传奇的护国公主吗?”凤怀瑾随口一问,实在是因为想起了这个人,忍不住就生出了好奇,“听说她才十六七岁的年纪,可一身武功出神入化,兵法谋略更是无人能及,跟金国对抗三年,大大削弱了金国原本强悍的兵力,只是今年不知为何没上战场,而是换了一个皇子当主将。”
夜红绫在椅子上坐下,杏儿泡了茶端进来,给凤怀瑾和夜红绫各斟了盏茶,随即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听过。”她神色淡漠如常,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嗓音散淡,“外界传言夸大其词罢了。”
“夸大其词?”凤怀瑾摇头,“不不不,这可不是夸大其词。那位护国公主真的是个了不起的女豪杰,战场上展现的那是实打实的本事,容不得水分。凤家生意遍布广,我也不是没去过金国,对金**队稍稍有些了解,那真的是野蛮彪悍的主,可夜红绫偏偏就能打得那群野蛮人狼狈溃逃……”
夜红绫没说话,凤眸微敛,手执茶盏漫不经心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
绫墨依然如空气一般安静且毫无存在感似的站在一旁,冷漠的脸上窥不出丝毫情绪。
看得出来凤怀瑾对这位护国公主是真心佩服,话题带起来就停不下来了,“除了带兵打仗的能力厉害,这位公主治军也是严谨,但对部下那是以命相交,所以将士都很敬服她……”
说到这里,他微微皱眉,语气里带了些许遗憾:“可惜是个女儿身,否则……不过也幸亏是个女儿身,否则就这样彪悍的战功,只怕免不了被皇帝猜忌,被其他皇子忌惮。”
夜红绫听到这里,终于抬眼:“你怎么知道她若不是女儿身,就一定会遭到忌惮?说不定皇帝正需要她这身本事保家卫国呢。”
凤怀瑾闻言微默,随即摇头,语气深沉了些:“皇家之事哪有那么简单?历来真正英明大度的皇帝有几个?历来功高震主的将军又有几个落了好结局?”
夜红绫没说话。
“穆国那位皇帝治理天下还行,但脾性度量究竟如何我不了解,所以不予评议。”凤怀瑾淡笑,“可穆国还有好几个皇子呢,听说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且背景势力、自身本领相当。唯独这位护国公主母妃早逝,没有母族势力相帮,在这么多皇子之中是最势单力薄的一个。若他是男儿身,拥有如此显赫的战功,就算皇帝不动他,其他几位皇子只怕也容不下他。”
顿了顿,“当然,在争储这个关键时候,聪明人大概都会选择拉拢他,可一旦胜出者以后登基,谁又能容得下这么一个功高之臣?”
夜红绫沉默片刻,没有开口反驳。
虽然凤怀瑾此番言论都是基于自己主观的判断,未免有几分偏激之嫌,却很不幸地说中了事实。
只是有句话他说错了。
“身为女儿身就该庆幸?”夜红绫扬眉,神色微有些冷,带着几分讥诮,“为什么该庆幸?”
“当然是因为女儿身对皇位没有威胁。”凤怀瑾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这不是很明显吗?”
没有威胁?
夜红绫淡淡一哂,不置可否。
没有威胁不一定就能活,有威胁了也不一定就非死不可。
这世上的事,并不是非黑即白。
凤怀瑾虽是商人,但对各国局势和军队情况倒确有几分了解,对当权者的心思也能判断出个**不离十。
可人心最是难测,谁又能真正精准无误地猜到旁人的心思,提前预料到自己的命运?
阴谋算计又最是让人无法预防的陷阱,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大少爷。”夏月走到门外,恭敬地低头请示,“晚饭已经准备好了,现在摆上吗?”
第一百二十一章 摄政王府
凤怀瑾闻言,很快结束了这个看似不相干的话题,点头道:“就摆在这里吧,吃完饭我们还要赶路。”
“是。”
夏月和杏儿转身去了厨房。
夜红绫敛眸,静静喝完一盏茶,才淡漠开口:“凤公子心思缜密,对掌权者的心思也猜得透彻,那么你觉得,如果这位护国公主偏就有了野心,对皇位构成了威胁,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凤怀瑾顿时愣住。
护国公主有野心,对皇位构成了威胁?
沉吟片刻,凤怀瑾缓缓开口:“以眼下的情势来看,这位公主殿下若当真有了野心,她手里握着的筹码还太少,跟几位皇子相比目前来说不占优势,但成功的可能性并不是没有。”
夜红绫对他的回答似是有些意外,语气却淡漠如初:“为何?”
“争夺皇位不外乎是看谁的本事更高,谁的出身更尊贵,谁的背景更雄厚。这位护国公主母妃早逝,母族势力不占优势,但她自身实力强悍,这一点却是其他皇子比不了的。”凤怀瑾淡淡道,“有领兵之能,能让麾下将士对她真心敬服,兵权已经牢牢握在了掌心。”
夜红绫沉默不语。
“兵权和财力在任何时候都是最强而有力的筹码。有了兵权就是有了底气,有了财力可以则暗中做很多事情。”凤怀瑾道,“当然,通往权力巅峰的那条路总归不会一帆风顺,况且女儿身这点原本就是一个极难跨越的阻碍。这位护国公主自己也许并不在乎,可无可否认,穆国的文武百官大概无法轻易接受一个女主登基。”
语气微顿,他不疾不徐地笑道:“所以这位公主如果真有野心,接下来她需要做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慢慢筹谋,不动声色地培养势力,招揽可用之才,待羽翼丰满,掌握强劲筹码,学会驾驭人心,做到杀伐果断,让人敬畏臣服,这条通天之路就成功了一大半。”
夜红绫低头喝了口茶,神色淡漠,波澜不惊。
“不过我只是个商人,虽纸上谈兵有一套,可这些事情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凤怀瑾叹了口气,“况且我也不是那位公主殿下,焉知她心里的想法?当然更无法猜到她会怎么做。”
况且人家也不是真的有野心。
他们在这里讨论得煞有其事,其实不过是一番无意义的假设而已。
两个侍女很快备好了晚饭。
凤怀瑾招呼夜红绫和绫墨用饭,顺势结束了这个话题。
天色将黒之际,三人收拾好行李走出别院大门,没再乘坐马车,而是乘快马赶路,一路往帝京方向飞奔而去。
星路迢迢,踏着夜色疾驰。
早上天亮之际,伴随着一阵城门打开的沉闷声响,飞奔了一夜的凤怀瑾几人风尘仆仆抵达皇城门外。
大概是为了凤怀瑾的安危着想,城门口有人早早就奉了摄政王之命带人候在了这里,在看到凤怀瑾的瞬间,抬手喊道:“凤公子。”
凤怀瑾抬头看去。
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五官粗犷,身姿挺拔,浑身英武之气,正是摄政王麾下最得力的干将裴韬。
“裴将军。”凤怀瑾策马慢行到裴涛跟前,“让将军和各位久等了。”
裴韬摇头,不以为意地笑道:“本将也是奉命行事,凤公子不用客气。”
说话间,视线落在他凤怀瑾身后的两人身上,出于练武之人的直觉,裴韬心里微凛,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这两位是……”
夜红绫和绫墨都没有说话。
两人五官轮廓虽生得不像,神情却是如出一辙的冷漠疏离。
“他们是我的护卫,凌夜和凌墨。”凤怀瑾道,“武功都很高,我爹专门请来保护我的。”
方才故意没有介绍,就是不想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凌公子的身份,没想到还是让裴涛注意到了。
凤怀瑾简单介绍了一下,没有多加解释。
原来是这样。
裴涛了然地点头。
凤怀瑾是凤家唯一嫡子,之前被暗算吃过一次亏,凤珩定然是心有余悸,所以才专门请了高手做凤怀瑾的护卫,完全可以理解。
视线从两个护卫面上掠过,看起来虽然年轻了些,但人不可貌相,自古英雄出少年。
就眼前这两人…应该也是花了重金吧。
裴韬没再耽搁时间,很快道:“凤公子请。”
凤怀瑾颔首:“裴将军请。”
两匹马并列在前,夜红绫和绫墨策马紧随在后。
凤怀瑾带来的百余名凤家护卫和裴韬手下的将士落在后面,人数众多,气势不容忽视。
此时天刚亮,街道上已是车水马龙,帝京的繁华和喧闹近在眼前。城中百姓认得摄政王府的标记,也大多认识裴将军,所以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道。
半个时辰后,车马行到摄政王府大门前,凤怀瑾几人下马,随着裴韬一道走进王府。
摄政王府占地宽阔,府内草木扶疏,处处透着庄严冷肃的气息。摄政王荣威手握权柄,势力滔天,眼下来说是整个东齐权力最大的人,东齐臣民人人惧他,府中规矩更是森严,几乎堪比皇宫内苑。
寻常没有一点胆魄的人,只踏进这座摄政王府就会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噤声不语。
凤怀瑾怕凌公子不习惯这里森严的气氛,想跟他说些什么,转头却发现凌公子神色冷漠一如往常,眉眼清冽,并没有丝毫拘束惶然之色。
凤怀瑾当然不知道这位凌公子就是让他敬佩有加的那位护国公主夜红绫,而夜红绫自小就是个冷人,人人惧怕她还差不多,她何曾惧过别人?
进出大内皇宫尚且坦然自若,在太后和皇帝面前照样任性自我,自己的护国公主府森严沉肃丝毫不比这里逊色。
眼前的阵仗对她来说,当真没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
裴韬吩咐手下一个将领把凤家的护卫全部带去安置,命其他将士也都去校场候命,然后打算亲自带凤怀瑾去书房。
不过转头看见夜红绫和绫墨二人,他略微迟疑地开口:“凤公子的护卫……”
“没关系,书房我知道怎么走。”凤怀瑾礼貌地笑笑,“裴将军先去忙,我带凌公子去跟姑父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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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观其仆,识其主
凌公子?
裴韬心头诧异,区区一个护卫也能被称作“公子”了吗?
而且这声公子还是出自凤怀瑾的口中…这两个护卫到底是什么来头?
目光微转,他忍不住再次打量着夜红绫和绫墨,最后目光停留在容色柔美精致的夜红绫面上,暗道这个侍卫长得也太俊了些,看起来倒当真像个贵公子的模样。
若不是凤怀瑾一开始说他是护卫,他真不可能把他往护卫的身份上想。
而且这少年周身气质似乎也太冷了些,气势看起来竟是比凤怀瑾还强,也许跟他家王爷有的一拼?
裴韬心头想法疾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朝凤怀瑾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凤公子跟王爷叙旧了,暂且告辞。”
凤怀瑾点头:“裴将军慢走。”
裴韬转头叫来管家给凤怀瑾引路,并不忘吩咐:“等会别忘了让人给凤公子安排住处。”
“裴将军放心,表少爷来这里又不是第一次了。”管家笑着,“表少爷请。”
凤怀瑾颔首。
裴韬很快转身离去,去的是王府校场的方向。
管家姓殷,虽年纪不算太大,今年五十不到,却已经是摄政王府的老人,从摄政王还是小皇子的时候就伺候他,一直到现在都忠心耿耿。
“之前听说表少爷中了毒昏迷不醒,王妃整日忧心忡忡,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就怕表少爷有个好歹,如今总算是盼来了表少爷平安无事的消息,王妃该高兴坏了。”
凤怀瑾淡淡苦笑:“是我不好,让姑姑忧心。”
“祸福天灾,哪里又是表少爷自己能控制的?”殷管家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许长辈的温和,“表少爷能安然无恙,王妃也就放心了。”
凤怀瑾点头:“等见过王爷,我再去跟姑姑叙旧。”
说话间,几人行过曲折的回廊,径自往主院书房走去。
府中守卫森严,除了明面上巡逻的护院一重接着一重,更有暗中隐藏的高手暗卫分布在各处,所有在王府中走动的人无一不处在暗卫视线之中。
很快到了安静肃穆的书房外,门外左右立着两个侍卫,殷管家朝他们开口:“表少爷来了,你们进去通禀王爷一声。”
摄政王府中处处都是规矩,容不得任何疏忽懈怠。
侍卫转身推门而入,躬身禀报:“启禀王爷,凤公子到。”
话音落下,书房里静默一瞬,随即响起一个稳重沉肃的声音:“进来。”
凤怀瑾这才转头看向夜红绫,微微抬手示意:“凌公子请。”
殷管家闻言,跟裴涛如出一辙的诧异,下意识转头看向被凤怀瑾称作“公子”的少年,这一看之下顿时惊艳。
好个精致俊俏的公子!
然而很快,他眉头微皱,心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思忖这个少年的身份。
能被凤怀瑾这么客气地称作“公子”的人,且这个少年气质看起来如此冷冽凛然,通身流露出无法忽视的贵气……
不知究竟是什么人?
殷管家还在打量,夜红绫已经沉默地抬脚走进了书房,并淡漠开口:“绫墨,待在外面。”
绫墨恭敬应下,走到房门稍远几步靠窗的地方站着,跟两个侍卫隔了几步,却又隔得并不太远。
若书房里发生意外,他可以从窗户更快一步飞身而进。
房门很快从里面被关上,殷管家收回视线,开始打量着这个叫“绫墨”的侍卫,原想开口问些什么,然而殷管家伺候摄政王数十年,见过无数风雨,一双眼睛自有识人之能。
眼前这侍卫一看就是个深不可测且冷漠不好沟通的人,想从他的嘴里打探消息,只怕难如登天。
观其仆,识其主。
能让这样一个厉害的少年跟在身边听使唤,那位凌公子想来也不是个寻常之辈。
殷管家这般想着,顿时歇了心头想法,转身离去。
书房里气氛比外面更加冷肃,凤怀瑾撩了袍服,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大礼:“怀瑾见过摄政王姑父,王爷千岁。”
坐在巨大书案后面的男人一身黑色织金袍服,正在翻看着案上堆积成山的卷宗,闻言淡淡开口:“免礼。”
凤怀瑾道了声“谢姑父”,才恭敬地站起身,垂手肃立。
夜红绫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书案后的男人面上,约莫三十四五岁的年纪,五官轮廓深邃,周身气势沉冷威压,让人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个身居高位习惯发号施令的男人。
巨大的楠木书案上,除了堆积成山的卷宗,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情报的函件,几本奏折零落摊开在案上无人理会……
冷电般慑人的寒光忽然从对面射了过来。
夜红绫抬眸,下一瞬便对上了一双冷如深潭的瞳眸,眸心光芒如刀锋般寒冽凌厉,幽深难测,带着显而易见的审视和锋锐。
书房里有片刻沉寂。
夜红绫神色淡漠,精致而寒峭的眉眼始终波澜不惊,完全没有受到对方气势的影响。
荣威见状,不由眯了眯眼,眼底罕见地划过一抹异样色泽:“怀瑾,这位是谁?”
凤怀瑾也正心惊于凌公子此时还能保持镇定,且敢于跟荣威对视的胆魄,闻言立即道:“回禀姑父,这位就是替怀瑾解毒的凌公子,是怀瑾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荣威诧异,不由更仔细地打量着夜红绫。
少年如玉。
这四个字是对少年外表的概括,如美玉般精致漂亮的少年。
可气势……却是冷峭如一柄上古宝剑,锋芒内敛,冷漠外露。
一时之间居然让他有种看不透的感觉。
这倒是稀奇。
荣威放下手里的卷宗,放松身体坐在椅子上,语气沉冷开口:“敢问凌公子名讳?祖籍何处?身份来历?还有,凌公子怎么知道如何解怀瑾的毒?”
一连串几个问题落下,书房里又是一片短暂的安静。
“姓凌,单名一个夜字,王爷唤我一声‘凌公子’即可。”夜红绫敛眸,语气淡漠不起波澜,“至于其他的问题……请恕我无可奉告。”
荣威愕然。
不是伪装,也没有震怒,而是真真正正的愕然。
第一百二十三章 好胆魄
虽说他看得出来眼前这少年脾性有些与众不同,然而自从做了摄政王——不,应该说从尚未摄政掌权之前开始,就已经有多少年不曾有人在他面前这般说话了?
年少掌兵权在手,他是真正在军营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气势,双手染过血腥的人。
这两年在朝堂上跟小皇帝周旋,虽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但浓重铁血的威压常常让那些老臣也胆寒。
连小皇帝在他面前说话都要维持着表面上的恭敬,其他人更不用说。
而今却有个少年在他面前无比冷漠而平静地说出“无可奉告”这四个字,当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凤怀瑾沉默地站在一旁,心头因为凌公子的大不敬而有些心惊,却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知道凌公子不是个不知分寸的人,更不是个擅自逞能的人,他说无可奉告就证明他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可凤怀瑾还是无法避免的替他捏了把冷汗。
摄政王府不比凤家,这是真正皇权贵胄,高门府邸,就算是他这个凤家嫡子——摄政王妃的嫡亲侄子,在摄政王面前也不敢稍有放肆。
皇权至尊,从不是嘴上说说的几个字,而是真真正正铁血森严的规矩打造出来的尊卑等级,不容丝毫错犯。
尤其如今摄政王掌握摄政大权,动动手指,整个皇城都要为之颤上一颤……他的权威,已许久无人敢冒犯。
“凌公子好胆魄。”
压抑的气氛似乎持续了很久,其实也不过须臾时间,荣威便淡淡开口:“看在凌公子是怀瑾救命恩人的份上,本王不与你计较大不敬之罪。”
大不敬之罪不仅指“无可奉告”这句显然不合规矩的回话,也包括他未行跪礼的举止。
夜红绫不置可否。
凤怀瑾松了口气,虽然他已经做好了给凌公子求情的打算,但荣威不计较显然更能让他放心。
“怀瑾。”荣威目光微转,看向凤怀瑾,“皇上上午有功课在身,午膳之后习惯睡上半个时辰,所以你现在不用急着进宫。先去见见你姑姑,在王府用了午膳之后,未时随本王一起去面圣。”
凤怀瑾应下:“凌公子暂时先在王府住下,还请姑父应允。”
“这是自然。”荣威语气沉稳,“让殷管家安排就是,可以离你的院子近些。”
凤怀瑾道了声“是”,随即开口告退:“那怀瑾先去拜见姑姑,把凌公子安置下来,再来与姑父讨论正事。”
荣威嗯了一声:“去吧。”
“是。”
凤怀瑾朝夜红绫示意,两人很快离开了书房。
荣威抬眸,沉沉目光落在凌公子修长瘦削的背影上,眉眼若有所思,眸底一片幽深如海的色泽。
……
摄政王妃凤婉是个很温柔的女子,跟她的名字一样。
以一个商人之女的身份,凤婉原本是没资格嫁进皇室当正妃的,虽说跟荣威两情相悦,但碍于规矩所束,当年嫁给荣威时也只是个侧妃。
进入王府之后不久生了个女儿,占了个长女身份。又过两年,添了个儿子,女儿双全,人生圆满。
可侧妃终究是侧妃,纵然夫妻两人感情如何深厚,也挡不住皇族规矩严,先皇在世时曾三番两次欲给荣威赐婚,兴师动众的正式选妃宴就办过两次,却都被荣威暗中破坏。
直到先皇过世传位新帝,荣威做了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再也没有人能够束缚他,他立刻便力排众议,态度强硬地提了凤婉做正,并请旨册封嫡长子荣钰为世子。
凤婉成了正妃,摄政王荣威的一双儿女自然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出,册封世子也算是理所当然,小皇帝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应允。
女儿荣妙言今年已十三岁,正是亭亭玉立的年纪,小世子荣钰刚刚十一岁。
“摄政王虽然看着冷硬,却并不会轻易为难人,凌公子还请放心。”走在通往扶云殿的回廊上,凤怀瑾温声开口,“我先去见过姑姑,然后给凌公子安排住处。”
他原本是想问一下凌公子是否懂得一些皇族礼仪,可想到凌公子孤傲冷漠的脾气,心里隐约明了,刚才在书房里没有朝摄政王行礼,也许并不是因为他不懂礼仪,而只是性子太过骄傲所致。
若是不懂礼仪规矩,他还可以提点一二。
可如果只是因为不愿意屈膝,那么凤怀瑾也不会强迫他——原本凌公子就只是为了保护他才来了摄政王府,并非有求而来,况且凌公子不是东齐人,来到东齐其实更像是个客人。
只是摄政王姑父那边,难免需要多说几句好话,让他别因为凌公子的态度而派人去查他的身份。
“凌公子若是不喜欢人打扰,我会跟姑姑说一声,让王府的人尽量不去打扰凌公子。”凤怀瑾淡笑,“姑父和姑姑都是好说话的人,摄政王府人口也简单,没有侧妃姨娘,没有庶子庶女,仅有的主子就是摄政王姑父、姑姑、郡主表妹和世子表弟。”
夜红绫漫不经心地环顾周遭,从方才的见面和凤怀瑾几句简单的言语之中倒是能了解摄政王荣威这个人,以及摄政王府的大致情况。
不管摄政王荣威跟王妃凤婉是真的因为感情深厚,还是因为凤家的关系,这么多年没纳妾,都足以证明他是个自制力强大的人。
撇开夫妻俩感情深厚这点不谈,他若真有纳妾的心思,凤家一个商人门庭并无权干涉,甚至连表达不满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没有,甚至连先皇在世给他赐婚都能暗中破坏。
一个男人不风流,不轻易受美色诱惑,一心一意对待妻子,意志坚定,手掌兵权和朝政大权,能力卓绝,手腕强悍,在东齐皇权之中,无人敢对他说个不字。
如此厉害的一个人,前世为什么会败在小皇帝之手?
“表哥?”
突然响起的少女声音打断了夜红绫的思绪,她抬眸看去,见一个粉装美丽的少女坐在凉亭里,诧异又惊喜地盯着他们的方向看,然后兴奋地转头喊了一声:“娘,表哥来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凡夫俗子
少女话音落下,竟直接提着裙摆走下凉亭,往这边而来。
凤怀瑾唇角浮现宠爱的笑意,忙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语气却是有些无奈的:“表妹慢点,女孩子家要学会优雅端庄,别整日跟个假小子一样。”
少女上了长廊,闻言脚步瞬间慢了下来,皱皱鼻子哼道:“又说教,表哥真是讨厌,我父王都不管我的——”
视线里突然映入一张少年俊美夺目的容颜,荣妙言未说完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表,表哥……”俏颜微红,荣妙言直愣愣地盯着夜红绫,“这位公子……”
凤怀瑾一怔,转头看了一眼神色淡漠的凌公子,表情随即变得微妙起来。
“表哥。”荣妙言轻咳一声,很快恢复了端正优雅的贵女模样,“劳烦表哥给我介绍一下贵客。”
夜红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凤怀瑾失笑:“凌公子容貌生得好,果然到哪里都吃香。”
说罢,淡淡道:“这位我的救……嗯,我在外面结识的朋友,姓凌,武功高强,此番进京父亲请他一路护送我而来。”
语气难免是有些无奈的。
无可否认,凌公子容貌确实生得好,他的妹妹几乎也是一眼倾心,若非凌公子家中已有六房小妾,只怕灵儿这会儿已对他芳心暗许。
如今刚到摄政王府,连向来眼高于顶的荣妙言都对他这般…凤怀瑾一时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现在这些个女孩子也不知说被宠坏了,还是该赞一声真性情,怎么就不知道含蓄矜持一点呢?
凤怀瑾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就算凌公子容貌生得俊,可到底是初次见面,对彼此一点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就这么……这样真的好吗?
“凌公子好。”荣妙言敛衽,优雅地福身,“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矜持雅致的模样,俨然一副标准的王府皇族贵女派头,完全不去理会她家表兄心里无奈的想法。
夜红绫沉默地颔首,权当是回应。
“男女授受不亲。”凤怀瑾嘴角一抽,忍不住伸手弹了弹她的脑门,“凌公子跟你之间有什么好指教的?指望凌公子指教你绣花还是抚琴?”
“表哥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荣妙言笑了笑,悄然偷瞧凌公子俊美的脸,随即掩饰般敛下眸子,若无其事地道,“表哥不是说凌公子武功高强吗?恰好可以指教一下我的武功。”
“指教你什么武功?”一个女子温婉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纵容和轻斥,“女孩子家家把琴棋书画学好就行,舞刀弄枪的事情是男孩子做的,你可别瞎折腾。”
凤怀瑾和夜红绫闻声抬头,迎面一个身着石榴红华贵缎裙的貌美妇人走了过来,清丽婉约的面上挂着柔和的笑意,年纪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保养得极好,肌肤白皙,容姿焕发。
正是摄政王府的当家女主人凤婉。
凤怀瑾当即撩袍跪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参见姑姑。”
“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貌美妇人连忙弯腰把他扶起,轻声斥责,“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用行这么大礼,你怎么总是不听?”
凤怀瑾站起身,恭敬敛眸:“怀瑾让姑姑担惊受怕,理该请罪。”
摄政王妃神色微变,随即幽幽叹了口气,看得出来心有余悸:“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以后定要注意。”
“娘。”荣妙言伸手挽着摄政王妃的胳膊,语带撒娇,“这位是凌公子,表哥的朋友。”
摄政王妃闻言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少年,眼神顿时一亮。
好一个精致贵气的公子。
这句话闪过心头,凤婉瞬间明白自家女儿方才说要人家指点她武功的原因了,不由嘴角轻抽,无奈地道:“我这女儿任性,凌公子不必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夜红绫淡淡颔首:“王妃言重。小郡主性情直爽,是个可爱的姑娘。”
此言一出,摄政王妃、凤怀瑾和荣妙言三人齐齐一愣。
凤怀瑾诧异是因为难得听到冷漠疏离的凌公子夸人。
荣妙言是暗喜在心。
摄政王妃则对这位凌公子的态度有些意外。
她出身商人世家,自小脾性较好,宽容温和,做了摄政王妃之后也不经常摆什么架子,但外人畏于摄政王的权势,在她面前总是恭敬而谦卑的,有些甚至难掩惶恐谨慎,凤婉见惯了旁人战战兢兢的样子。
这几年来,就算是帝京权贵之家里的公子登门,也没有谁能做到如此不卑不亢。
有人畏惧摄政王府的权力,有人想要攀上摄政王的势力,大多都是恭恭敬敬,小心翼翼的态度……唯有这位凌公子,姿态从容,言行举止间丝毫不见惶恐拘谨,面上甚至连一分恭敬都没有。
这是初生之犊不畏虎,还是出身来历不凡?
沉默片刻,她目光顺势看到凌公子身后如影子般沉默的黑袍少年,心里似是有了底,淡淡一笑:“长途跋涉也都累了吧?怀瑾,先带凌公子去那边坐下来喝杯茶。”
说罢,连忙吩咐侍女去泡茶。
几人沿着长廊走到方才荣妙言坐着的凉亭上。
扶风殿也是临湖而建,跟凤怀瑾那座别院里的景致布局有点相似,风景优美,与摄政王府的冷肃气息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但就是这么冷肃王府之中,偏偏就有这么一处清幽美丽的世外桃源般的院落。
荣妙言闲暇时候喜欢坐在凉亭里赏花,眼下正值夏日,湖面上硕大的荷叶衬着粉白莲花,风一吹,清香之气从湖面吹散开来,整座院落都弥漫着荷花的清香之气。
摄政王妃招呼着凤怀瑾和凌公子坐下,旁边侍女给两人斟了茶。
荣妙言坐在桌前,盈盈眸光锁住夜红绫,抿唇浅笑:“凌公子看起来年岁不大,却是难得一表人才。”
说完,真心实意地道:“以前我一直以为表哥容貌出众,是男子中少见的俊秀。今日见到凌公子,才发现表哥其实只是个凡夫俗子,凌公子才是真正丰神俊秀,宛如神仙下凡的贵公子。”
第一百二十五章 神仙下凡
凡夫俗子?
神仙下凡?
摄政王妃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她不敢置信地转头盯着自己的女儿,这就迷上了?
凤怀瑾也是一阵愕然,显然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亲表妹如此贬低,顿时哭笑不得。
不过他倒也不生气,端着茶盏轻啜了一口,不疾不徐地开口:“这位神仙下凡的公子家里已经有了六房小妾,比我这个凡夫俗子更食人间烟火气,表妹就别太赞誉他了。”
荣妙言闻言一呆:“六房小妾?”
怎么可能?
摄政王妃回神,显然也因凤怀瑾这句话而大感诧异。
她抬眸端详着凌公子的容色,怎么看都是一副风华正茂少年的模样,年纪最多不可能超过十八岁,哪来的六房小妾?
“表哥能不能别信口造谣?”她皱眉,显然不相信这个事实,“凌公子怎么可能——”
“凤公子说的是真的。”夜红绫淡淡开口,波澜不惊地语气,“凌某家中确实已有六房小妾。”
荣妙言卡壳:“……”
凤怀瑾轻咳一声,淡定地低眉喝茶。
虽然他也不确定这六房小妾到底是真是假,但无可否认,这个理由可以消灭很多少女蠢蠢欲动的芳心,比如他的妹妹,比如眼前这位小郡主表妹。
“我不信。”荣妙言皱眉。
摄政王妃定了定神,淡淡一笑:“凌公子看起来年岁不大,却未料这么早就成过亲了?”
心里却暗自沉思,寻常人家的男子可没有随随便便就能纳六房小妾的,尤其这么年轻的少年,理该还处在读书上进的时候。
虽然很多富贵之家的少爷喜欢左拥右抱,动辄抬个女子入府,但真正的高门大户规矩森严,正妻和妾室却都有名额限制,并非随着心意就能乱来,而且凌公子看起来也不像是风流好色之人。
所以唯一的解释是,凌公子并非出身正统权贵之家,有可能只是来自某个商人门庭亦或者是江湖世家,对许多规矩看得没那么重,抬几个小妾进府倒是正常。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凌公子出身极贵,贵到可以视规矩如无物——比如她家摄政王。
摄政王荣威就是权倾朝野,所以很多规矩在眼中都可以被忽视,旁人也不敢说什么。
如果凌公子也出身尊贵,那么家中六房小妾要么是联姻,要么是……旁人送的礼,亦或者是其他一些特殊的原因……
“凌某尚未正式成亲。”夜红绫喝了口茶,语气淡漠平静,“暂时也还没有成亲的打算。”
凤婉眉眼微深。
尚未成亲,却有了六个小妾。
她暂时无法判断凌公子的身份,但可以确定,这少年的出身绝不寻常。
姓凌的公子……东齐可有姓凌的大户人家?
“六房小妾……”荣妙言撇嘴,不太高兴地盯着夜红绫精致无暇的脸,“我还是很难相信。”
说着,她单手托腮:“凌公子,你跟表哥是怎么认识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帝京人士,还是跟表哥一样家在渭城?”
凤怀瑾眉头微皱,却并没有再多开口。
荣妙言毕竟才是个小姑娘,不如她的父王城府深,他之所以没告诉她凌公子是他的救命恩人,就是担心她万一在外面说漏嘴,泄露了凌公子的身份,引起小皇帝的注意。
所以关于妙言的问题,他觉得还是由凌公子自己应付比较好。
夜红绫淡道:“我家不住渭城。”
不住渭城?
荣妙言道:“那凌公子是哪里人士——”
“妙言。”凤婉开口阻止,“凌公子初来乍到,你怎么逮着问题就问个不停?也不怕吓到人家。”
荣妙言顿时住嘴,不好意思地朝夜红绫笑笑:“凌公子,抱歉,我的问题是不是太多了?”
夜红绫摇头:“无妨。”
几人坐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大概也是看出凌公子是个话不多的人,凤婉很快吩咐心腹侍女给客人安排住处:“凌公子跟怀瑾是朋友,为了方便彼此照应,就住在怀瑾隔壁的灵风院,不知意下如何?”
“随王妃安排。”夜红绫语气淡淡,说完微微欠身,“接下来几天叨扰了。”
这大概是他进摄政王府之后说的最委婉的一句话,虽然语气依然那么淡淡的没什么情绪波动,却也因此看得出来,这位凌公子实在是个从容贵气的少年。
气度非凡,淡漠不惊,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看不出他的深浅,甚至无法看透他心里一丝一毫的想法。
摄政王妃心里默默否决了他来自江湖世家的可能。
江湖上出来的少年性子大多直爽,不拘小节,进出权贵府邸虽不至于畏惧,但受规矩所限难免会生出一点拘束不自在感,表情甚至会流露出一点不耐。
而凌公子却完全没有。
进入摄政王府对他来说就像走进自家宅院,唯一的不同大概只是只有主人和客人的区别,周身流露出来的也完全是属于名门权贵之家的气质和底蕴涵养。
心思沉定,不露声色,也是权贵才有的特色。
这样的人身份范围可以锁定,但真要切实地猜出他的身份,却也并不容易。
夜红绫很快随着侍女转身离开,绫墨从始至终都如影子一般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娘,我也去看看,可不能让她们怠慢了凌公子。”荣妙言担心侍女安排不周,连忙小碎步跟随而去,“凌公子,等等我。”
凉亭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一阵沉寂。
“怀瑾,你是否知道凌公子的身份?”注视着在侍女引领下朝灵风院走去的少年背影,摄政王妃淡淡开口,“可别轻易着了别人的算计。”
“姑姑放心,凌公子是可靠的人。”凤怀瑾笑了笑,“不过他的身份确实还是个谜。”
凤婉蹙眉。
摄政王府不是寻常百姓家,对于任何一个关系密切却又来历不明的人都不会掉以轻心,如凌公子这般来府上作客,跟凤怀瑾又走得近的公子,凤婉在心里判断他的身份已是本能,也是预防风险的一个习惯。
“你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凤怀瑾摇头:“的确不太清楚,但侄儿的毒是他解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人中龙凤
凤婉顿时了然:“救命之人?”
凤怀瑾点头:“是。”
凤婉一时沉默,眉眼微深。
沉吟了片刻,她淡淡开口:“既然如此,你记得跟他打好关系。这位凌公子绝不是寻常世家的少爷,出身必定极为贵重。”
万一以后摄政王跟小皇帝的斗争发生了什么意外,也许这位凌公子能起个帮扶的作用。
凤怀瑾点头:“姑姑放心,凤家已经跟凌公子达成了合作关系,所以他此番才护送我来帝京。”
合作关系?
凤婉微讶,随即缓缓点头。
兄长行事和识人方面的能力她还是放心的,毕竟在商场上刀光剑影这么多年……
“凌公子性情孤傲,不太把礼仪放在眼里,所以住在王府这几天里,还请姑姑和姑父多担待一下。”凤怀瑾说道,“至于妙言表妹……”
想到方才荣妙言的反应,凤怀瑾眉头微蹙:“凌公子容貌生得好,本事也不错,看起来很能招小姑娘喜欢,只是身份来历至今是个谜。表妹年纪还小,若当真对凌公子心生倾慕——”
“若妙言真的倾慕于他,怀瑾觉得他们般配吗?”
凤怀瑾一怔,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凤婉:“姑姑?”
“凌公子是个人中龙凤,就算眼下还不知来历,可既然你跟你的父亲都觉得他可信,那么其他外在的条件可以暂且忽略。”凤婉淡道,“住在王府这几天里,让妙言跟他来往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摄政王府规矩森严,主子们的事情没有人敢擅自往外传,所以就算以后不成,妙言跟凌公子交往的事情也传不到外面去,对女儿家的闺誉不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
凤怀瑾皱眉:“可是姑姑,凌公子家里已经六房小妾——”
凤婉淡道:“怀瑾,你觉得凌公子像是个风流之人?”
凤怀瑾微默,随即摇头:“不像。”
“所以他的六房小妾是否真的存在,我持怀疑态度。”凤婉笑了笑,“况且就算真有六房小妾又如何?只要没有明媒正娶,其他的都不重要。”
皇后尚且还有被废的可能,何况只是区区妾室。
凤怀瑾诧异,姑姑这不会是真的看上了凌公子,想让他当摄政王府的女婿吧?
可今天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连对方的底细都还没弄清楚。
“怀瑾,姑姑这双眼睛虽不算阅人无数,这些年来却见识了很多种人。”凤婉似是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不以为意地淡笑,“东齐权贵家里的公子,皇族宗亲,汲汲营营的朝廷大臣,将军,文臣,商人,武者……天子脚下,形形色色的人不知多少,真玉假玉,有时候只需一眼就能看出。”
出身好,不代表气度好,因为本事才是决定气度的关键,锦衣华服只能包装皮囊,让人判断出大致的身份。
身份高,不代表修养好,因为每个人的性情不同,有人喜欢张扬,有人喜欢低调。
本事大,不代表就有气运,因为有人命好,有人命差。
而这世上,倘若有人既有本事,又有修养,且气度绝佳无可挑剔,那么孤傲绝不是因为目中无人,而是因为他有孤傲的资本。
凤婉转身走下凉亭,语气不急不缓:“身份来历可以造假,六房小妾可以造假,名字也可以造假,但凌公子纵然如何寡言低调,他的气度却是一般人伪装不了也造假不了的。”
偏头看向凤怀瑾,她淡笑:“姑姑可以确定,他不但出身贵重,且绝对是真正经历过生死大事的人。”
凤怀瑾敛眸,若有所思。
“这件事我去跟王爷谈,若能得个乘龙快婿,不管对摄政王府还是对凤家,或者是对那位凌公子自己,都不失为一桩美事。”
凤怀瑾眉头微锁,虽没有言语,心里却在想,若凌公子不同意呢?
不管他出身有多贵重,本事有多强悍,经历过多少生死之事,若凌公子没有攀龙附凤的意图,没有跟摄政王府结亲的打算……
旁人的一切想法,都只是想想而已。
……
“灵风院跟兰亭小院离得很近,凌公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穿过这条长廊可以直达兰亭小院找表哥帮忙。”荣妙言伸手给夜红绫引路,边走边热情地道,“凌公子是表哥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到了我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千万不要拘束。”
夜红绫没说话,一路沉默地踏进灵风院。
摄政王府内虽然守卫森严,前院压抑沉肃,府邸内的环境却实在是不错,处处都是风景。
这也许跟摄政王妃的性情有关。
那是个看起来很温柔婉约的女子,府中没有其他妾室通房,无需争宠以及处理一些腌臜的事情,闲暇时间除了打理内院,大概也就剩下倚栏赏景的惬意了。
灵风院跟兰亭小院之内就隔着一片兰园。
天气晴好,微风和煦的的日子里,执一杯香茗,坐在栏前静赏兰花的娴静优雅,兴致来时邀请三两闺中密友一起聚聚。
对于女子来说,这大概就是人生中最高级别的幸福了吧。
进了屋,荣妙言亲自挑选了两个侍女留在这里伺候,并朝夜红绫道:“凌公子,今天我留在这里跟你一起用膳好不好?表哥跟父王有正事要谈,肯定不希望我去打扰,我又不想一个人用午膳,所以……”
双手合十,少女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还请凌公子收留。”
夜红绫转头看她,沉静淡漠的眉眼没见什么情绪变化,语气却是淡然:“这里是郡主的家,郡主想在哪里用膳都可以。”
荣妙言摇头,语气娇俏:“来者是客,况且凌公子还是表哥的朋友,若是你不希望我留下来,我也是不会勉强的。”
听起来倒是很体贴懂事的样子。
夜红绫沉默片刻,从善如流地开口:“既然如此,就请小郡主不用勉强。”
啊?
荣妙言没料到他会拒绝的这么干脆,呆了一瞬,才道:“凌公子讨厌我吗?”
“不讨厌。”夜红绫道,“不过男女授受不亲,小郡主身份金贵,与陌生男子还是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
第一百二十七章 醍醐灌顶
荣妙言沉默片刻。
男女授受不亲?
这个老掉牙又迂腐古板的借口为何凌公子也能说得这么一本正经?
总觉得凌公子不该是一个整日把规矩礼教挂在嘴边的人。
撇了撇嘴,荣妙言抬眸朝少年看去,越看越是欢喜,觉得他跟东齐帝京那些所谓的贵公子一点都不一样,看到她不会刻意讨好亲近,不会故意装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引她注意,更没有对她诚惶诚恐唯恐惹她生气的局促。
最重要的是,除了容貌生得比那些人都好看之外,凌公子看起来比她的父王还要……嗯,冷硬有气势,完全没有因过分出色的容貌而显得阴柔——这或许也是夜红绫女扮男装至今没有被人识破的主要原因。
她身上的气质太过峻冷,并无半分女儿家的娇柔秀气,因此虽身姿不如男子高大,容貌也确实太精致漂亮了些,却从未有人把她当成是女儿身。
再加上夜红绫从小性情不同,耳朵上连个耳洞都没有,这点细节上很容易出现的小小破绽也因此而被避免,伪装起男子来就更无人怀疑了。
屋里静默片刻,荣妙言贴心地开口:“凌公子长途跋涉大概也累了,我就不打扰了。你先休息,中午我让人给公子送膳食过来。”
顿了顿,她伸手指了指站在门旁的两个侍女:“采荷,青莲,凌公子有事吩咐她们即可。”
夜红绫淡淡点头。
荣妙言很快转身离去,只是临走之前看向凌公子的眼神,却犹带着些许委屈和几分依依不舍的样子。
夜红绫只当未见。
走到窗前负手静立片刻,看着院子里花团锦簇,眉心微深。
东齐皇城。
小皇帝荣麟。
摄政王荣威。
长公主荣嘉。
还有宫里的那位神秘的巫师……
想要弄清楚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她需要在东齐帝京多待一段时间,但这段时间却不可能长住摄政王府。
东齐帝京她不熟悉,以前也从未来过。
或许她该找间环境好些,相对安静些的客栈……
两个侍女端着水盆和托盘走来,夜红绫抬眼,看到绫墨出去把盆和托盘都接了过来,一手托着水盆,一手托着托盘,淡淡道:“你们都下去,这里暂时不用伺候。”
几个侍女福身,连同被小郡主安排下来伺候凌公子的两个侍女,都听话地退到了院门的位置,却并没有离开。
摄政王府规矩繁多,侍女下人皆是训练有素,不管是伺候王府里的主子还是王府的客人,她们都能做到安静不打扰,也随时待命。
绫墨很快走进来,把放着洗漱用水和干净毛巾的托盘搁在一旁桌上,夜红绫也没说什么,转身去洗漱打理自己,绫墨贴身伺候。
外面艳阳高照,热气扑面而来。
绫墨转身去关了窗子,看夜红绫神情有些倦懒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抿唇开口:“奔波了一夜,主人要不要先去床上睡一会儿?”
夜红绫摇了摇头:“坐会就行。”
绫墨于是没再说什么,走到夜红绫身后,低头给她捏着肩膀。
夜红绫静静闭目休息片刻,忽然开口:“摄政王府的守卫如何?”
绫墨回道:“比起主人的府邸更严一些,但不太安生。”
不太安生?
夜红绫心有所动:“有旁人的耳目?”
“是。”绫墨点头,“不如主人的府邸安全。”
夜红绫静了片刻,语气淡淡:“看来你进入本宫府里第一天,就把本宫府里的情况摸清楚了。”
话音落地,绫墨的膝盖也跟着跪到了地上:“属下该死。”
该死?
“不过职责所在,有什么该死的?”夜红绫皱眉,“继续。”
绫墨抿唇应了声是,站起身,沉默而越发细致地给主人按摩着肩颈。
“既然不太安生,我们行事便也无需遮遮掩掩了,免得招来怀疑。”夜红绫重新闭上眼,“白天休息,傍晚再出去逛逛。”
绫墨点头,沉默了片刻:“摄政王是个布阵高手。”
夜红绫嗯了一声,她也看出来了,所以对绫墨的话没感到意外。
这摄政王府里除了重重护院巡逻之外,府中重要之处都设了阵法,扶风殿是阵法中心,荣威的书房也在其中。
虽然暂且不知那耳目是如何混进了摄政王府,但可以确定,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若不懂阵法的人试图私自潜入王府禁地,只怕会得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观这座王府便可以大致看得出来,荣威这个人实在不是个昏庸无能之辈。
然而……
“绫墨。”夜红绫眉心微蹙,语气却平静,“荣威这样的人若是栽了跟头,最可能的原因会是什么?”
荣威有能力,有权力,也有魄力,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因此防备心自然不缺。
这样一个方方面都占上风的人在任何人看来,都会是小皇帝最强劲的对手。
他若惨败……
绫墨静了片刻,低眉道:“来自身边最亲近最不设防之人的背叛。”
夜红绫一震,双眸睁开,瞬间如醍醐灌顶。
是啊,一个方方面都如此强大的人本该是胜者,可他若惨败……最大的可能不就是来自身边之人的背叛吗?
她自己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可讽刺的是,她居然忽略了这一点。
深深吸了口气,熟悉的钝痛再次自心口传来,夜红绫闭了闭眼,稍稍平复了心情,再睁开眼,眸心已是一片淡漠如水。
摄政王荣威,府中只有妻子一人,儿女一双。
凤婉跟荣威相爱十几年,若说背叛他,虽不是没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况且凤家跟荣威已在一条船上,命运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管是基于感情还是家族利益,凤婉都没有理由背叛他。
荣妙言,方才她见过这个少女,以夜红绫的眼神尚且没看出那个少女有什么心机,背叛她父王的可能性也不大。
荣钰,据说才十一岁,还是个孩子。
夜红绫皱眉,抬手抵着下巴,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虽然跟摄政王没什么交集,也没有利益纠葛,更谈不上同情或者心软,但夜红绫对背叛这种事情本身却是深恶痛绝。
第一百二十八章 职责所在
也许是因为前世自己亲生经历过被至爱之人背叛的痛苦,也许是因为东齐小皇帝跟夜萧肃的那点关系,对摄政王府前世败在小皇帝手里的原因,夜红绫不由想要弄清楚。
不过也不是非弄清楚不可。
别国皇族的内斗她没兴趣参与,但跟夜萧肃暗中来往的东齐小皇帝荣麟,夜红绫尚未见到他的面,就已经对这个人生出了几分敌意。
至于那位荣嘉长公主,也许今晚就可以去了解一下。
房内一阵静谧。
夜红绫闭眼倚在椅子上,原本还在想一些事情,可骑马飞奔一夜当真是有些累了,在绫墨一双手轻重适中的按压下,忍不住有些昏昏欲睡。
绫墨见状,不由放轻了一些力道,手下按得绵柔了些,夜红绫很快就睡着了。
半日光景过得很快。
待到外面响起一阵动静,夜红绫幽幽睁开眼,思绪定格了一瞬,随即安静地垂眸。
少年半跪在地上,头微垂,沉默而细致地按摩着红绫膝盖以上大腿位置,时而不轻不重地轻锤两下,格外专注认真。
因他低头的动作,一头绸缎般浓密柔顺的墨发顺着肩膀垂落,隐隐遮住了脸颊,看不清面上神情,却看得见他瘦削挺直的脊背,以及从始至终未曾变过的恭顺姿态。
夜红绫沉默片刻,试着抬了抬腿,因昨晚骑马疾奔一夜而有些酸痛发涩的双腿,此时已没什么不适之感。
眉眼舒展了些,她漫不经心地开口,嗓音带着刚睡醒的些许疏懒:“就这么按了半日?不累么?”
她睁开眼时绫墨就察觉到她醒了,此时闻言,跪着退后两步,恭敬回道:“伺候主人是属下职责所在。”
夜红绫闻言,眉梢细不可查地上挑了一下。
伺候主人是职责所在?
御影卫的职责是保护主人安全,做的是杀人的活,而不是充当小厮侍女贴身伺候主人。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她自己随即也跟着站了起来,转过头,一个锦缎靠背软枕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落在了椅子上。
她的御影卫,心思倒是越发细腻了些。
夜红绫心头闪过这句话,沉默地转身走到门前,打开了房门。
灿烈的光芒瞬间照射进来,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眯了眯眸子,待双眼适应了外面强烈的阳光,恰好看到摄政王府的小郡主荣妙言从游廊上走过来,身后跟着八个侍女,前面四人每人手里都提着两个多层的黑漆木食盒。
还有四个侍女尾随在身后,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各色菜品和煲好的汤盅。
“凌公子!”荣妙言远远看到房门打开,凌公子站在门旁,连忙走下游廊,小跑步走了过来,“凌公子饿了吧?我吩咐厨房给凌公子准备了午膳,也不知道凌公子什么口味,我就让他们多做了一些……”
说着,转身抬手示意,“把膳食都摆上。”
八个侍女提着食盒走了过来,夜红绫沉默地侧身让开位置,任由侍女们鱼贯而入,恭敬而有条不紊的摆开膳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虽然这么大的排场于她而言不算什么,却是头一遭遇到这么热情的小姑娘。
“方才我来过一次,凌公子的门和窗子都是关着的,我猜凌公子可能是太累了在休息,就没敢来打扰。”荣妙言抿唇浅笑,目光盈盈看向凌公子,“凌公子休息好了吗?”
夜红绫点头,目光落在少女红扑扑的脸上,转头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外面太热,进屋说话吧。”
荣妙言面露几分欣喜,抬脚跨进门槛:“父王和表哥进宫去了,我娘用完午膳去了镇国公府,现在家中只有我,希望凌公子莫要嫌弃我招待不周。”
绫墨沉默地给夜红绫倒了盏茶,夜红绫接过茶,不疾不徐地喝了半盏,喉咙得到滋润,她转头看向荣妙言。
“我暂时借住几天,还怕打扰了你们,没什么招待不周一说。”她语气淡淡,“是我应该感谢郡主。”
“凌公子不要跟我这么客气嘛,难得有招待贵客的机会。”荣妙言说着,赧然地低头,“只是,我也还没有用午餐……”
夜红绫默了片刻,道:“郡主请坐。”
荣妙言一喜,没想到凌公子这么好说话,顿时笑开了颜,“我还怕凌公子再坚持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呢,还好还好,凌公子不是迂腐之人。”
夜红绫没说什么,不发一语地在桌前坐了下来。
桌上摆满了珍馐,道道菜色精致,色香味俱全。
夜红绫出身皇族,对这些琳琅满目的菜肴自然并不陌生,面上也没见什么情绪。
因荣妙言在场的缘故,绫墨安分地站在一旁侍膳,却见夜红绫皱眉:“坐吧,不用伺候。”
绫墨迟疑了一瞬,然后应了声是,在夜红绫下首坐了下来。
荣妙言微讶,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绫墨,然后又看了看夜红绫:“凌公子,这是你的……随从?”
夜红绫点头。
“凌公子看起来孤冷,却对自己的随从这么好……”她托着腮,眼底尽是欢喜,“比起那些只知道摆架子使唤人的世家公子强多了。”
夜红绫:“……”
她无意去猜测一个少女的心思,所以自然不知道荣妙言此时的反应其实正应了那句,心悦一个人,就是看他做什么都觉得比旁人好的心态,恨不得把世间最美好的词汇都冠在自己喜欢的人身上。
桌上一时安静。
绫墨是个守规矩的人,坐下一起吃饭只是遵从主人之命,但他不会因此就忘记自己的身份。
桌上菜色很多,鱼虾肉蛋,煎炒蒸煮炸,清淡的,麻辣的,酸甜的,各种口味,以及各色汤羹。
但绫墨自始至终只低头吃着自己面前的一道青菜豆腐,没有动过第二盘菜。
荣妙言看着不由皱起眉:“这些菜都不符合你的口味?”
绫墨并不理会她,沉默中透着冷漠。
荣妙言大概从未见过如此有脾气的随从,忍不住就多看了他两眼。
第一百二十九章 霸道的关心
不过绫墨因易了容,此时容貌看起来跟普通的随从没什么两样,小姑娘现在正是被凌公子迷得神魂颠倒的时候,很快就没再关注绫墨了。
她刻意多拿了两双筷子过来,好方便给凌公子布菜。
荣妙言出身尊贵,自打出生开始身边就围了一大群人服侍,这会儿亲自动手给别人盛汤还是第一次,难免有些笨拙。
不过她显然并不在意,还因此感到高兴。
边殷勤地招待凌公子,荣妙言边给自己的行为找了顺理成章的借口:“凌公子是表哥的朋友,就是摄政王府的贵客,替父王好好招待凌公子是我的责任,凌公子千万不要拘束。”
夜红绫并没有觉得拘束,可小姑娘太过热情的态度也让她难以招架。
不是不明白小女儿家的心思,但凡有一丝可能,夜红绫都想直接告知对方自己是个女儿身,以此来打消她不切实际的想法。
可这个想法也只是从脑子里一闪而过就瞬间被掐灭了。
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孩而泄露自己的女儿身,压根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任何一点会泄露她行踪的破绽都不能由她自己制造。
十七岁的凌氏公子是最佳的掩护,没有人能查得出她的身份。
可十七岁的凌姓女子,有心人想要得知她真实的身份就容易多了,毕竟各国皇族女子之中很少有夜红绫这种冷到让人印象深刻的性情。
况且她征战沙场几年,各国权贵几乎都听过她的名字,知道她的年纪,稍稍联想猜测一下,夜红绫便会随时面临身份暴露的风险。
“凌公子。”荣妙言抬眼,一双剪剪水眸含着期待看向夜红绫,“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一下。”
夜红绫抬眼看她,眼底有着询问。
“长公主荣嘉在她府里举办赏莲会……嗯,长公主是当今皇帝的姐姐,她这个人一向事多,跟帝京各大权贵家族来往频繁,常在府中以各种明目举办赏花会。”
荣妙言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位长公主不太喜欢,甚至是不屑的态度,“眼下正值盛夏,湖中荷花开得正好,她想邀请帝京各大世家的公子贵女前去公主府里赏花吃茶,顺便吟诗作赋,一展才华……”
话未说完,忍不住又不屑地嗤了一声,然后才道:“两天前她派人给我送了帖子,邀请我去。往常这种宴会我是不去的,我讨厌见到她那张不可一世的脸。”
夜红绫听出了她的意思。
往常这种宴会她是不去的,但今年打算去了。
今年为什么去?
因为她府中来了个凌公子,她想让凌公子跟她一道去,在那些人面前出出风头,好好挫挫长公主荣嘉的气势。
说白了,也是小姑娘的一点虚荣心。
夜红绫心里有了底,却也并没有多少厌烦,荣妙言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十岁的小姑娘争强好胜有虚荣心是件很正常的事情,毕竟这世上的人没有谁是完美无缺的。
沉默了片刻,她淡淡开口:“后天?”
荣妙言点头,果然眼神瞬间转为期待:“凌公子能跟我一起去吗?”
就凭凌公子这副盛世美颜,绝对能把宴会上所有公子贵女的气势都压下去,看荣嘉还敢不敢在她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夜红绫也正想见见荣嘉,本打算今天晚上出去逛逛,想办法打听一下关于这位公主的消息,不过既然能光明正大地进去荣嘉的府邸,当面了解这位公主,显然比暗中打听强多了。
她点头:“能。”
荣妙言闻言,顿时又惊又喜,双手合十:“太好了太好了,多谢凌公子!我马上让人给你准备一套新衣服——”
“郡主。”夜红绫语气平静,“不用那么兴师动众。”
荣妙言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也是,凌公子身上穿的料子就不错,看起来很有气势。”
虽然不像帝京贵公子们穿的那么华丽气派,但胜在沉稳大气,一看就不是那些文质彬彬追求文雅的公子可比的。
荣妙言心情好,直接用手里布菜的筷子给夜红绫和绫墨都夹了满满的一碗:“来,凌侍卫,多吃点,千万别客气。”
绫墨沉默地看着碗里堆得小山高一样的肉,抬眼看向夜红绫。
夜红绫的碗里也堆成了小山。
两人四目相对,各自沉默。
一顿饭用得也算是宾主尽欢——至少在荣妙言看来,的确是宾主尽欢。
至于喜欢安静的夜红绫,直到小公主高高兴兴带着侍女离开的时候,才觉得耳根子终于清静了下来。
绫墨泡了盏茶递过去,垂眸道:“主人要午睡吗?属下伺候主人。”
“不睡了。”夜红绫倚着屏风前矮榻,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手里的书,“我看看书,你去睡一会儿。”
绫墨抿唇:“属下不困。”
夜红绫抬眸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情绪波动,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一眼。
绫墨神色微紧,顿时乖乖地把手里捧着的茶盏放在几案上,转身去午睡。
夜红绫收回视线,心里不免就闪过一个想法,自己对绫墨是不是有点太霸道了些?且还是这种类似于关心的霸道……
不该这样的。
夜红绫放下书,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对绫墨的关注有点多。
他只是她的影卫,职责是保护她的安全,以及听她命令行事,其他的自有神隐殿规矩约束,他总不会让自己饿死或者累死——或者,哪怕真有那么一天,他因为任务而发生什么意外凶险,那也是影卫的命。
可是从什么开始,她除了吩咐他做事之外,居然还会管起他的饮食,睡眠,甚至连伤痛都一并管了起来?
夜红绫放松了身体斜靠在榻前,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绝艳眉眼浮现深思。
她对绫墨的信任和关心,已经超出了正常主子对一个影卫该有的限度。
也许是因为身边从来没有留过人贴身伺候,也许是因为御影卫这个身份的特殊性,以及他的存在本就不在她的预料之中——所以当绫墨出现在她面前那一刻,从她接受了绫墨成为她的贴身御影卫开始。
这个少年在她的生命里,就成了一个注定特殊的,且被默许的存在。
第一百三十章 有事相商
夜红绫对此不是没有一点感觉的。
前世被寒玉锦伤得太深,轻易相信一个人,爱上一个人,遭受欺骗背叛之后所付出的代价太大。一击毙命,失去的不仅仅是她自己的性命,还有她并肩作战的麾下将士。
这一世她不会再重蹈覆辙,不会犯下同样的错误。
对于绫墨,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御影卫——可这个御影卫是贴身相随的存在。
而夜红绫,是个女子。
没有男女情愫,只有主从尊卑,但是夜红绫心里清楚,自从默许了绫墨的存在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无可避免地变得亲密了起来——虽然这种亲密仅止于贴身的保护。
但长时间的相处,亲密无间的主从关系,以及……
夜红绫皱了皱眉。
以及少年御影卫发自骨子里,那种近乎执念般的忠诚,无法避免地让夜红绫冷漠的心也有了一点点动摇。
虽然性子冷,可她到底不是铁石心肠,否则前世也不会在感情上栽了跟头。
靠着锦榻,夜红绫沉默地思索着。
爱情于她而言已是多余,这一世她大概不会再喜欢上谁,所以女子的名节早已不在她顾忌的范围之内,也就无需去顾忌跟绫墨之间是否会有男女授受不亲这个问题存在。
可如果这个少年对她的忠诚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背叛和欺骗的成分,那么她愿意一直留他在身边。
当个并肩作战的将军也不是不可以,就像对罗辛和凤阳、凤羽那样。
或许还可以更亲密一些。
但前提是,绫墨永远只是绫墨,是她的御影卫,而不是其他任何一种身份。
这么想着,思路倒是理顺了一些。
夜红绫没再继续纠结绫墨的问题,也没打算在以后的相处方式上做出什么改变,拿起手边的书翻开,继续看了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西移。
当傍晚的夕阳从窗子照射进来时,夜红绫放下手里的书,抬手揉了揉酸涩的双眼,起身走出房门。
缓步行到长廊上,站在扶栏前注视着满园幽静,夜红绫眉目幽深,瞳眸平静得如一汪深潭,让人看不见底。
“凌公子。”荣妙言从回廊另外一头匆匆行来,少女娇俏的嗓音里带着明显的欣悦,“父王和表哥从宫里回来了,请凌公子去扶风殿说话。”
夜红绫转头看着荣妙言,语气淡淡:“凤公子进宫没遇上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没,有我父王在呢,谁敢对表哥下手?”荣妙言皱了皱鼻子,随即冲着夜红绫笑了笑,“凌公子,父王是有事找你相商。”
夜红绫沉默片刻,点头:“走吧。”
话音刚落,绫墨打开房门走了出来,夜红绫和荣妙言同时转头看去。
少年身着一袭窄袖束腰的黑色长袍,衬得身姿颀长峭拔,气势如岳峙渊渟,虽容貌看起来普通,可这身气势却是谁也没法忽视的。
不发一语地抬脚走上回廊,绫墨径自走到夜红绫跟前,没有说话,只微微低了低头,沉默如影子般随侍左右。
荣妙言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暗道这个随从气势好强,看起来比裴将军还厉害的样子。
夜红绫也没说什么,转身道:“既然王爷有事相商,那去看看吧。”
荣妙言点头。
三人沉默地往前厅走去。
“吃了晚饭之后,凌公子想不想去外面转转?”走了一段,荣妙言开口打破沉寂,“我带凌公子去听戏好不好?帝京有家戏楼很不错——”
“不用。”夜红绫对戏曲没兴趣。
不喜欢?
荣妙言想了想,也是,凌公子看起来就是做大事的人,哪有时间去听那些咿咿呀呀的戏曲?
“那我们去长亭街逛逛。”荣妙言道,“那边有个很大的武馆,武馆里经常会举办打擂活动,凌公子肯定会感兴趣。”
夜红绫不置可否,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荣妙言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三人很快到了扶风殿。
摄政王和凤怀瑾正在凉亭里说话,摄政王妃也在。
见到凌公子到来,摄政王妃起身朝他颔首,优雅地浅笑:“凌公子休息得可好?”
夜红绫站在凉亭外,从容地颔首欠身:“休息得很好,多谢王妃和郡主招待。”
“那就好。”摄政王妃说着,转头朝荣妙言浅笑:“妙言,陪为娘去莲湖看看荷花。”
荣妙言闻言,下意识地转头看了凤怀瑾一眼,对上他家表哥脸上如常的表情,确定她父王并没有要为难凌公子的意思,才放下心来跟她娘一起转身离去。
夜红绫走上凉亭,朝摄政王颔首,语气淡淡:“不知王爷要跟我谈什么事?”
荣威语气淡淡:“去书房吧。”说着,抬脚走出凉亭。
夜红绫和凤怀瑾都没意见,也无需有意见。
几人很快移驾进了书房。
荣威在书案后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语气自带不怒而威的气势:“本王想知道凌公子来自何处。”
这句话一出,书房里有片刻沉寂。
须臾,夜红绫淡道:“凌某已说过无可奉告,请王爷海涵。”
荣威淡道:“住在本王的府上,凌公子这般说话方式,会不会不太合适?”
“住摄政王府不是凌某的唯一选择。”夜红绫开口,语气平静而淡漠,“皇城内客栈应该不少,王爷若不愿让我住这里,凌某可以即刻离开。”
“凌公子千万别这么说,怀瑾心里过意不去。”凤怀瑾连忙开口,说完转头看向荣威,“姑父为何一定要知道凌公子的身份?”
荣威手指轻敲着书案,语气淡淡:“本王有意让凌公子做摄政王府的女婿,不知凌公子意下如何?”
话音落地,书房里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凤怀瑾愣了片刻,随即开口道:“姑父,凌公子家中已有六房妻妾……”
“怀瑾,你真相信这个借口?”荣威哂笑,“本王不信。”
“王爷相不相信,是王爷自己的事情。”夜红绫淡道,“凌某无意成为摄政王府的女婿。”
荣威眯了眯眼:“如果本王非要你娶我的女儿呢?”
第一百三十一章 无可奉告
夜红绫回了四个字:“绝无可能。”
声音淡漠,依然是没有起伏,甚至没有加重一点语气,就这么平平静静的道出了四个字,却让人丝毫无法忽视其中的气势。
荣威神色冷了下来,伸手抓着案上的茶盏:“你知不知道,本王一句话就能让你生不如死?”
凤怀瑾脸色一变,刚要说话。
“王爷可以试试。”夜红绫眉眼轻抬,眸光波澜不惊地看着荣威,“凌某不是被吓大的。”
凤怀瑾想说话,却完全不知该说什么。
他知道凌公子很厉害,身份神秘,气势卓然,同龄人之中应该少有人能跟他相比。
可他从未想过,他居然敢在摄政王府跟摄政王叫板,并且气势上居然没有落一点下风。
荣威神色肃冷,威压浓重:“本王很想知道凌公子的真实身份。”对于这个问题,他似乎格外执着。
夜红绫不介意再说一遍:“无可奉告。”
书房里的空气一点点降温,甚至有了点寒流过境的预兆。
荣威看着眼前峻冷精致的少年,眼底似有浪涛翻涌。
夜红绫也沉默地注视着他,身姿修长笔直,眉眼寒峭,眼神一如既往的幽深难测。
两人沉默而无声地对峙,同样的冷漠,同样的凛冽,也不知谁的气势更强一些。
站在一旁的凤怀瑾只觉得头皮发麻。
好一会儿,荣威才缓缓开口:“凌公子为何拒绝这门婚事?是担心皇上亲政之后,本王被清算,连累到凌公子?”
凤怀瑾暗惊:“姑父……”
“王爷又为何一定要凌某成为你的女婿?”夜红绫淡问,“是为了防止万一败在小皇帝手里,还可以有个退路?”
荣威脸色一变。
凤怀瑾震惊地看着她:“凌公子!”
夜红绫没说话,神情淡漠。
书房里空气再度凝结起来。
“我今天才入住王府第一天,王爷也才刚刚见过我一次,怎么就能相信我能给摄政王府带来什么庇护?”夜红绫眉眼淡漠,语气波澜不惊,“进宫之后,王爷是否遇上了什么人?又是否有人跟王爷说了什么话?”
凤怀瑾闻言皱眉,顷刻间冷静了下来,并转头看向荣威。
姑父突然间要凌公子做摄政王府的女婿,原因是什么?毕竟正如凌公子所言,他们今天才认识,姑父连凌公子的来历底细都不清楚,怎么能如此草率地定下女儿的婚事?
这其中,定然有着什么特殊的原因。
可午时之后他是跟荣威一起进宫的,面圣之时姑父也在,并未离开过,也没见着他跟谁说话……不对。
凤怀瑾皱了皱眉,从太和宫出来时,有个全身黑衣蒙着脸的男人与他们擦肩而过,荣威似乎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至于两人有没有交谈,他不敢确定。
随后那个看不清真面的黑衣男人就进了太和宫,显然是去见皇上的。
能堂而皇之地在宫里蒙面,穿着打扮也比较另类,且直接穿着那一身黑袍去见小皇帝,那个人的身份……
凤怀瑾眉眼微深,眼底浮现深思。
那个人究竟是谁?
“凌公子当真不愿意?”荣威淡淡开口,声音听着似乎没方才那么冷了,“或者,本王可以给你几天时间考虑考虑。”
夜红绫摇头:“不用考虑。”
荣威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凌公子能够告诉本王,你拒绝这门亲事的原因?”
“凌某家中已有六房小妾,这是其一。”夜红绫淡道,“凌某暂时没有娶妻的打算,这是其二。”
顿了顿,“不以婚姻为交易,这是其三。”
荣威挑眉:“这不是交易。”
“在我看来,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就是一桩交易。”夜红绫道,“我与小郡主刚认识第一天,尚未熟悉到可以谈婚论嫁的程度。”
荣威眉眼微动,“那如果——”
“没有如果。”夜红绫漫不经心地打断了他的话,“除了前三点之外,不与皇族联姻也是其中一个原因,所以我不会跟小郡主成婚。”
不与皇族联姻?
荣威沉默,眼神变得幽沉:“这是为何?”
夜红绫摇头:“个人原因,不便多说。”
荣威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轻啜一口,随即敛眸道:“不与皇族联姻,那么与世家联姻,是否在你的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说完,他抬眼看向夜红绫,“比如凤家?”
凤怀瑾又是一惊。
姑父今天说的话听起来不那么简单,句句都是……试探?
“我已说了,不以婚姻为交易。”夜红绫道,“所以不管是江湖还是商人,我都不会考虑。”
荣威不再说话了。
凌公子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
他不会因为任何利益所图而娶妻,暂时也没有娶妻的打算,当然,就算将来有一天真要成亲,那么所娶之人也一定不会是因为互惠互利的交易,更不会娶皇族女子。
简而言之,不管是摄政王府的郡主荣妙言,还是凤家之女凤灵,他都没兴趣。
当真是个性情刚硬的少年,脾气如此刚烈,言语间连丝毫委婉变通都不会,虽说不畏权贵值得敬佩,可身在摄政王府,对摄政王说话却都没有一丝一毫恭敬委婉……他当真不怕给惹祸上身?
荣威眼底色泽轻涌,沉默地喝完了一盏凉茶。
“本王知道了。”他缓缓点头,语气低沉冷静,“方才多有冒昧,还请凌公子别放在心上。”
话音落下,书房里寒气似乎也开始消退。
凤怀瑾细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心里却不免又有些失望。他跟父亲都看得出来凌公子不是一般人,姑父显然也是同样的看法。
如凌公子这般冷峻少年,就算撇开出身来历不谈,他本身也定然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若能收为己用,自然如虎添翼。
可凌公子脾气太硬,除了公事公办的交易之外,竟丝毫的妥协都不愿。
凤怀瑾想到荣威方才说的那句“担心皇帝亲政之后,本王被清算”,心头一时有些沉重。方才在宫里他见到小皇帝,虽然还只是个不到十四岁的半大少年,可帝王之威却已笼在清秀眉眼间,让人无法忽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天下无双
只剩下半年,小皇帝就该亲政了。
摄政王跟小皇帝这对叔侄之间,是否当真会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凤怀瑾眉心微锁,不得不开始直面这个问题。
婚事没谈妥,荣威似乎也没有要为难夜红绫的意思,表情比起刚开始的威胁甚至还缓和了几分,只是他身在高位,早已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所以就算是缓和,看起来也依然还是平日那副不怒而威的模样。
夜红绫离开书房前,荣威邀她共进晚膳,被夜红绫拒绝。
“我打算出去转转。”她道,“晚饭会在外面酒楼里用。”
荣威闻言微默,随即淡淡点头:“如此也好。凌公子初来帝京,是该出去转转。”
倒没有问他白天怎么不出门。
眼下天气热,白天不宜出门,自然是晚间出去。
“本王派两个人给你?”
夜红绫拒绝了他的好意:“我身边有侍卫。”
说罢,漫不经心地朝荣威颔首,便转身离开了书房。
“王爷,我跟凌公子一道出去。”凤怀瑾朝摄政王说道,得到应允之后,跟着夜红绫一起转身离开了书房。
沉默地踏出房门,待远离扶风殿,凤怀瑾才开口:“我不知道姑父为何会突然间生出这个想法,凌公子别介意。”
夜红绫语气淡淡:“无妨。”
她隐隐能猜到荣威方才那番话的用意,也许是出于试探,也许是为了验证某些事情。
当然,也有可能是真的只是想让她为他所用。
不过不管怎么说,夜红绫都无意跟东齐摄政王府结这门亲,撇开其他所有因素不谈,仅仅她是女儿身这一条,就不可能婚姻成为事实。
虽然是个女子,可夜红绫一向不屑以感情作为利器达到自己的目的,更不可能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尤其是当摄政王府的小郡主明白地表露出她的倾慕之后,夜红绫唯一想做的就是尽可能地远离她。
保持距离才能避免对小姑娘造成感情上的伤害。
夜红绫淡道:“进宫之后,小皇帝没为难你?”
“为难倒是没有。”凤怀瑾缓缓摇头,眉眼深沉,“毕竟有摄政王姑父在场,表面上的客套和关心还是会有的。”
夜红绫没说话。
“以前我以为小皇帝只是个即将亲政的孩子,不足为虑。”凤怀瑾摇头,“可此次进宫我却发现,他是个让人看不透的人。”
夜红绫皱眉:“让人看不透?”
凤怀瑾点头:“看不透。”
之前得知自己中毒一事乃是小皇帝所为之后,他心里还曾不屑,觉得一个只会暗中下手的少年能有什么本事亲政?
他不可能是摄政王的对手。
可今天面圣之后,他不这么想了。
帝王是帝王,商人是商人,截然不同的两个尊卑阶级。
纵然是商场上如何运筹帷幄,一旦涉及到权势之争,凤怀瑾依然会有些想当然的肤浅和幼稚。
虽历来有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说法,可也许只有真正身在局中的人,才能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也才能真正了解对手的强大。
凤怀瑾很清楚,摄政王荣威从来没有看低过那位稳坐帝位的小皇帝。
“不管是小皇帝道高一尺,还是摄政王魔高一丈,该面对的早晚都得面对。”夜红绫语气淡淡,“不过纵然摄政王手里掌握着多大的权力,有一点他是不如小皇帝的。”
凤怀瑾转头:“凌公子指的是……”
“正统。”夜红绫淡道,“小皇帝是正统的天子,先皇亲自传位的东齐帝王,名正言顺,而摄政王占的只是一个摄政的名义。”
小皇帝亲政之后,按照规矩,摄政王是该交还权力的。
当然,以眼下摄政王跟小皇帝之间的暗潮汹涌来看,交权等同于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小皇帝手里,生死任由处置。
若小皇帝心软顾念叔侄之情,兴许可以放他一马。反之则性命堪忧。
但不交权力,也同样是生死难料。
摄政王不是名正言顺的帝王,说白了,他只是暂时替小皇帝管着朝政,满朝文武不管是效忠皇帝,还是听命于摄政王,最终的选择都只能是向帝王臣服——除非摄政王荣威篡位。
可篡位,若是失败了,就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不知多少人受牵连而被诛九族。
即便成功了,也会背负千古骂名。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凤怀瑾一时或许没有想得那么深远,可摄政王荣威大概早已想了个透彻,所以他突然提出让凌公子成为摄政王府女婿这件事,其中何尝没有一点他自己的考虑?
凤怀瑾沉默了良久,心情因夜红绫这番话而越发凝重。
繁华的帝京皇城在夜红绫眼中跟穆国没什么两样,她并无多少欣赏的兴致,两人一路沿着长街慢行,看街上车水马龙,街道两旁灯火璀璨,行人锦衣华服,尽显气派。
“依凌公子的意思,摄政王姑父该如何抉择?”凤怀瑾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离他咫尺之距的夜红绫能听见。
夜红绫并不意外凤怀瑾会问她这个问题,心里甚至能猜到,也许是荣威授意他来询问她的意见。
但旁人家的事情,她不想参与。
“我不知道王爷心里想要的是什么,也不清楚小皇帝是个怎样性情的人,所以无法给出意见。”她淡淡开口,“这件事只有王爷自己能做决定。”
凤怀瑾闻言,一时沉默。
涉及到皇权这类敏感的问题,外面到底不是安全的谈话之地,他沉默片刻,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转头看了看街道两旁,伸手指了指前面一家酒楼:“我们去找个地方坐一下,吃点东西再去西街看看。”
转头看了一眼落后夜红绫身侧半步的绫墨,凤怀瑾道:“西街有武馆,每天晚上都有武者上去打擂挑战。凌侍卫若有兴趣,倒是可以上去试试。”
绫墨冷漠,连眼神都吝于施舍一个给他。
凤怀瑾嘴角一抽,语气忍不住就有些微妙:“凌侍卫的脾气真是天下无双。”
绫墨还是没说话,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凤怀瑾的话。
“他不是脾气天下无双,而是习惯了沉默。”夜红绫淡道,“素来就不太理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人不可貌相
凤怀瑾闻言,却只是笑而不语。
习惯沉默?
手握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帝和王爷可以习惯沉默,如凌公子这般身份非凡的主子可以习惯沉默,甚至于,他父亲和他在凤家管事和下人们面前也可以习惯沉默。
可从未听说过,谁家的下人敢在主子面前习惯沉默的。
习惯和脾气需要身份和底气来搭配,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并不拥有随心所欲的资格。
一个护卫能有这般脾气……那他必定不是个寻常的护卫。
不过绫墨也确实不是个寻常的护卫。
从渭城到鹿城,再到帝京,这一路走来,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绫墨是一个眼睛里只看得见他家主人的人——除了凌公子,其他人在他眼里都是空气。
他的漠视,无关身份和地位。
在这位护卫眼中,这世上的人大概只分为两类,一类是他的主人,如凌公子。
一类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如凌公子之外的所有人。
凤怀瑾心里不是没有些羡慕的,绫墨这样贴身忠诚且强悍的护卫可遇而不可求,说一人能抵千军万马固然夸张了些,但他的强悍的确不容置疑。
不过凤怀瑾知道一句话,好马才能配好鞍。
绫墨对凌公子如此忠诚,必定是因为凌公子值得绫墨如此。
这般想着,凤怀瑾忍不住又转头看了绫墨一眼,心里暗忖,摄政王府那些久经训练的暗卫若是跟绫墨正面交锋,不知结果如何。
夜红绫忽然停下了脚步。
凤怀瑾回神,目光从绫墨身上收回,看向夜红绫:“凌公子?”
丝竹管弦声婉转悠扬,缠绵悱恻,低低转转从前面不远处灯火辉煌之地飘了出来,穿着锦衣玉袍的达官贵人们脸上挂着笑意,堂而皇之地进进出出,进去的出来的无不春光满面,喜笑颜开。
凤怀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淡淡一笑:“这是东齐帝京最负盛名的红袖馆,楼里美人众多,每到晚上客人就络绎不绝,进进出出的都是有钱有势之人,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在这里都不算什么稀奇事……凌公子有兴趣进去看看?”
红袖馆。
夜红绫想到穆国那位甘尘公子和他的凭栏阁,沉默片刻,清冷眉眼划过一抹深思,随即点头:“进去看看吧。”
说罢,抬脚走了过去。
凤怀瑾心头微诧,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很快跟了上去。
青楼是个欢乐场所,男人们来这个地方都是为了享受美人的柔情,凤怀瑾从未想过凌公子会踏足这里——凌公子性情凛冽,容色清冷绝艳,落入世人眼中就如一朵不可侵犯的高岭之花,优雅高洁,清贵出尘。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寻花问柳之人。
然而想到他家里还有六房小妾,凤怀瑾顿时又改变了想法。
人不可貌相。
虽说凌公子性情较为冷漠,不易亲近,对寻常女子也不假辞色,可他到底也是个男人。
对寻常女子不假辞色是因为原则,可青楼女子没有所谓的名节问题,偶尔进去放纵一番也是正常需求。
凤怀瑾兀自在心里给凌公子找了个顺理成章的理由,而身为正主的夜红绫却完全没兴趣猜测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她踏足这里只有一个原因——青楼鱼龙混杂,是打探消息的最佳之地。
走到红袖馆门口,凤怀瑾转身,对远远跟随在身后的一行人打了个手势,负责暗中保护他的凤家护卫们面面相觑,面上都流露出为难之色。
大少爷让他们留在外面,可青楼这种地方虽是温柔乡,却绝对算不得多安全,他们并不放心让大少爷从自己的眼皮子下离开。
可凤怀瑾的态度强硬坚决,不容置疑。
护卫们无奈,然后这些日子一直以普通护卫身份跟其他人待在一起的凤予熙走了出来,淡淡道:“我保护大少爷,你们留在外面,别太张扬。”
护卫们闻言,这才妥协。
凤怀瑾看了凤予熙一眼,也没说什么。
于是一行四人转身入了红袖馆。
凤怀瑾和夜红绫走在前面,凤予熙和绫墨走在后面,看起来就是两个富贵公子带着两个随从来逛青楼的架势。
大堂里莺歌燕舞有片刻停顿,随即一双双眼睛惊艳般投注到他们身上,姑娘们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前,却生生克制住了。
“哎呦,这是哪阵风吹来了这么贵气的两位公子呦~”老鸨满脸笑容地迎上来,殷勤地甩着绣牡丹花的帕子开口,“公子这副容貌简直是天上仅有地下无双,今儿个是第一次来吧?可有心仪的姑娘——”
“带我们去楼上最好的雅间。”夜红绫冷漠开口,顺手递上一沓百两银票,“楼里最美的姑娘四位,不许其他人打扰。”
老鸨两眼放光,笑眯眯地抽走了她手里的银票:“公子真是大气,得嘞!芳芳啊,带两位公子去楼上雅间,好酒好菜好好伺候着,可千万别怠慢了贵客……”
大堂里蠢蠢欲动的莺莺燕燕顿时遗憾地歇了心思,心里暗道,果然神仙般的公子不是她们这些庸脂俗粉能肖想的。
不过那贵公子看着真漂亮,就算一分银子不收,能共度一夜**也是心甘情愿的。
女子们盯着走上楼梯的少年公子的背影,满眼眷恋不舍。
凤怀瑾转头,沉默地注视着凌公子峻冷柔美的侧颜,心里忍不住想,凌公子到底是青楼的常客呢,还是常客呢?
方才那副一掷千金的架势看起来倒是熟稔,完全没有一点拘束的样子,只是跟凌公子的形象似乎不太相符。
凌公子气质清冷出尘,跟青楼这种风尘之地格格不入,身处红粉烟花之地,竟有一种谪仙误入凡尘的贵气。
别的客人甩银票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庸俗,同样的动作由凌公子做来,却颇有一副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霸气。
这个想法闪过脑海,凤怀瑾生生一凛,连忙收回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他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凌公子虽然很好,容颜、气势、本领各方面都不错,可也不至于……
第一百三十四章 各色风情
“两位公子请进。”眉目清秀的小姑娘把两人引进一间布置得典雅精致的雅间,低眉垂眼地躬身告退,“请公子稍坐片刻,婢子去给贵客准备茶点酒水。”
夜红绫没说话,径自走进雅间。
雅室宽敞明亮,以山水画屏风隔成了内外两间,外间雕窗宽大,视野良好,席地摆放着雕花暗纹矮几和坐垫,中间红毯上放置着一架乌木七弦琴。
屏风后面的内室里,则摆放着一张用来颠鸾倒凤的雕花床榻。
凤怀瑾站在窗前,从这里可以看到红袖馆宽敞的中庭院,此时庭院里正是灯火辉煌的时候。一条回廊弯弯曲曲临着一座湖泊,回廊尽头连着偌大的花厅。
花厅又临着假山,假山连着一条小溪。
中庭院的布局设计很有一番诗情画意,此时那偌大的花厅里才是真正热闹非凡,几位锦衣玉袍的年轻男子闲适地倚栏而坐,手执酒盏,开怀畅饮。
花厅中间柔软的红毯上,六个身穿薄纱舞衣的女子正翩翩起舞,美人们舞姿妙曼,玲珑有致,抬手折腰之间露出白皙细瘦的纤纤蛮腰,勾勒出风情万种。
而花厅靠边位置,一个容色艳丽的白衣女子正席地而坐,低眉抚琴,纤长十指灵活勾动琴弦,一曲婉转缠绵的琴音在她指尖下倾泻而出,与舞姬们的舞姿相伴,奏出一幅纵情声色、奢靡风流的画面。
凤怀瑾眉头微皱,神情无端的有些凝重。
夜红绫站在窗前看了片刻,目光微转,不动声色间把整个中庭苑的布局尽收眼底,眼前虽是一幅纵情风流的画面,可庭院各个角落不起眼的位置却站着密密麻麻的黑衣侍卫,目测至少不下四五十人。
凤怀瑾目光落在花厅里,看向那几位华服公子,淡淡开口:“这几位都是东齐皇族宗亲世家的子弟,各个家世非凡,身份贵重,那个穿浅紫长衫的乃是东齐最年轻的丞相沈云微,才华横溢,能力卓绝,是小皇帝最强悍的臂膀。”
他以前常来帝京,虽很少有面圣的机会,但对于帝京这些并不低调的宗亲权贵却不陌生。
夜红绫沉默地看了片刻,目光落在花厅里那些看起来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身上,神情平静淡漠,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观察了片刻,她伸手拉上窗幔,遮住了外面夜景,也遮住了雅室内的景致。
“这些贵公子们凑在一起,看似风流享乐,实则觥筹交错间轻易就左右了朝局风向。”夜红绫语气淡淡,透过窗幔的缝隙朝外看去,“今日在场的这几位如果都是真心效忠小皇帝,那么大概能猜得到,半年之后小皇帝亲政时,摄政王将会顶着多大的压力。”
这些贵公子代表的都是他们背后各自的家族,根深叶茂,皆是劲敌。
凤怀瑾闻言,表情微变:“凌公子是否觉得姑父必败无疑?”
夜红绫没有说话,走到矮几边靠坐了下来,身体闲适倚着屏风。
恰在此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刚才那个叫芳芳的侍女推开雅间的精致雕花木门,低头行礼,她的身后四个薄纱美人陆续走了进来。
清秀,妩媚,妖娆,美艳。
四位美人,四种风情。
清秀的粉衣美人手里端着茶点,蓝色薄纱美人端着酒水,红衣美人手里拿着一柄菱扇,优雅地以扇半遮着美丽容颜,露出一双勾人的美眸,连行礼的姿势都带着魅惑:“见过贵客。”
说话间,一双美眸直勾勾地盯着夜红绫,眼底毫不掩饰惊艳之色:“公子真是生得一副好容色。”
简直把她们几个都比下去了。
当然这话说不得。
权贵之家出来的贵公子,怎能与烟花之地的风尘女子相提并论?这话说出来就是祸,惹了贵人不悦,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夜红绫抬眸看向站在门边的两人:“你们俩别杵着,出去转转吧。”
绫墨明白她的意思,低声应了是,转身走了出去。
凤予熙皱眉,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绫墨的背影,见他很快消失在视线里,然后才转头看了凤怀瑾一眼。
然而不等凤怀瑾点头,他很快又收回了视线,低眉垂眼地站在一旁,并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虽然有凌公子在这里,基本可以保证兄长的安然,可凤予熙依然不敢懈怠。
此番他既然跟来帝京保护兄长,兄长的安危就是他的责任,万一出了点什么意外,回去之后父亲只怕会亲手把他撕碎。
“若是不愿意出去转,便也过来坐坐。”夜红绫语气淡淡,“别站在那里当门神。”
凤予熙诧异地看着她。
让他也过去坐?
他来这里是为了保护兄长……
素手轻轻拨动琴弦,悦耳的音符自指尖下流泻而出,夜红绫、凤怀瑾和凤予熙三人同时转头,看向坐在琴前的绯色薄裙女子。
分明是美艳无双的一张脸,脸上却泛着一丝天山雪莲般的清冷,指尖下弹奏出的琴音亦带着冰雪般清泠泠的音色。
琴音一起,其他声音顿时消失无踪,雅间里一瞬间安静得只有这琴音袅袅回荡在耳畔。
夜红绫斜倚屏风,漫不经心地端起面前几案上红衣美人倒上的美酒,送至唇边轻抿一口,眉眼慵懒,姿态闲适,跟他平素里表现出来的冷硬疏离截然不同。
若非亲眼所见,凤怀瑾和凤予熙也许打死都不会相信,入了青楼之后的凌公子居然是这般面貌——
也许他们该相信,他家中确有六房貌美小妾?
“公子还站着做什么?”蓝色薄纱美人抬眸望着凤怀瑾,红唇抿出魅惑浅笑,“请公子落座,奴家给公子倒酒。”
凤怀瑾这才回神,视线从凌公子身上收回,沉默地在对面席地而坐,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样的感受。
红衣美人殷勤伺候着夜红绫,涂着丹蔻的纤纤玉指执着白玉酒盏,仅仅这样的搭衬显得格外赏心悦目。
美酒的清冽萦绕在鼻翼,美人身上散发出让人着迷的馨香,袅袅如天籁的琴音回荡在耳畔,青楼勾栏之地,处处是迷乱眼神的美景,处处是人间极致的享受。
莫怪能让人流连忘返,豪掷千金不手软。
第一百三十五章 初来乍到
不过凤怀瑾此时完全没有心情享受美人恩。
只要一想到东齐如今的局面,他心里就总会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心头似蒙上一层阴影。
夜红绫也沉默着,耳边琴音低低渺渺,悦耳动听,她却想到了凤怀瑾方才问的那句话。
摄政王必败无疑么?
她此前也在疑惑前世荣威为什么会败,毕竟那时他已经占了极大的优势,可此时她心里似乎隐隐有了底,大致明白是什么原因了。
小皇帝虽然年纪不大,可帝王之术用得却不错,小小年纪就能让这么多人对他忠心……而且,还是在摄政王眼皮子底下筹谋?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或者说,摄政王荣威若真有野心,为何会大意到任由小皇帝暗中筹谋?
眉头微锁,夜红绫半靠着屏风,垂下的眸底浮现若有所思。
袅袅琴曲落下余音,绯色薄纱长裙的女子起身,浅色唇瓣妖娆勾起:“不知贵客还想听什么曲子?”
凤怀瑾没说话。
夜红绫却是抬眼,语气淡淡:“你叫什么名字?”
“琴瑟。”
“琴瑟姑娘。”夜红绫点头,“方才本公子见外面有位白衣美人也在抚琴,不知你们俩的琴艺谁更胜一筹?”
琴瑟唇角弯起:“奴家的琴艺可没法跟白蝶姐姐相比,她的琴艺在红袖馆是一绝。”
“是吗?”夜红绫手执酒盏,优雅浅啜了一口酒,“本公子想见识见识。”
琴瑟闻言,神色顿时一变,随即委婉地笑笑:“贵客说笑了,白蝶姐姐卖艺不卖身,且——”
“本公子不要她卖身。”夜红绫语气清淡,“只是听她抚琴一曲足矣。”
琴瑟沉默片刻,还是摇头:“贵人有所不知,白蝶姐姐在红袖馆里身份贵重得很,脾气也大,除了特定的贵人,素来不伺候其他人。”
“本公子包括在‘其他人’之列?”
琴瑟低眉,姿态恭顺而沉默。
其他三位美人不知何时也停下了手头的动作,神色间颇有些顾忌。
凤怀瑾眉心微锁,若有所思地看了夜红绫一眼。
“你们谁若是能把白碟姑娘给我请上来,这些银票就是她的。”夜红绫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沓银票,语气淡淡,“这些钱应该够你们赎身了吧。”
四位美人瞥见贵人置于案上的银票,却并没有心动,红衣美人笑着开口:“公子,真不是我们不愿,而是白碟姑娘服侍的贵人身份不凡——”
“是我得罪不起的人?”夜红绫挑眉。
红衣美人神色微凛,垂眸点头:“谁都得罪不起。”
“当今摄政王吗?”夜红绫皱眉,语气冷淡,“本公子初来乍到,只听说过东齐摄政王权倾朝野,无人敢惹。”
红人美人缓缓摇头:“摄政王从来不踏足这种地方。”
“不是摄政王?”夜红绫冷笑,“除了摄政王,还有其他人敢摆这么大的谱?我倒真想见识见识。”
说罢,转头看向凤予熙:“你去一趟,告诉花厅里那几位,就说有位凌公子想要借白碟姑娘一晚,让他们能够成人之美——”
“公子!”琴瑟急声阻止,“公子不可!”
夜红绫目光落回她面上,神色冷漠。
雅间里仿佛寒流过境,凤怀瑾和凤予熙都不知道凌公子在打什么主意,一时也没敢开口。
而眼前这四位美人片刻之前还从容不惊,这会儿已经吓得不敢说话,沉默地垂眸跪坐着,气氛一时凝滞。
夜红绫冷漠地注视着她们。
“凌兄,算了。”凤怀瑾温和地开口打了圆场,“各地都有各地的规矩,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但要遵守人家的规矩,凌兄就别为难她们了。”
这句话一出,四位美人悄然看了眼凌公子。
方才见他容貌生得美,都不由自主地生出倾慕,此时却觉得这位公子冷漠不发一语时气势格外凛冽,周身威压浓厚,竟是如此令人惊惧。
夜红绫似是被坏了心情,冷冷道:“滚出去。”
这三个字落音,四人不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片刻不敢耽搁地行礼退出了雅间。
凤怀瑾和凤予熙都看向夜红绫。
夜红绫沉默地啜了口酒,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静静地倚靠着屏风,敛眸不发一语,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凌兄。”凤怀瑾开口打破沉寂,“那位白蝶姑娘,是个重要人物?”
也许。
夜红绫没说话,眉心深敛,显然在思考着什么事。
待到房门被打开,凤怀瑾和凤予熙都转头看去。
绫墨走了进来,低眉垂眼地站在一旁,唇角微抿,眉梢眼角泛着浅浅一层漠然,让人看不出一点迹象。
可夜红绫却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站起身,理了理身上袍服:“走了。”
凤怀瑾放下酒盏,跟着起身。
雅间里发生的事情并未激起什么涟漪,也没有惊动任何不该惊动的人。
老鸨热情地送走了两位贵客时,红袖馆中庭苑里尚未有人得知这意外的一出,不过就算知道了也没人会关心。
这世上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太多了,以为有几个钱就能无所不能,因为愚蠢而惹出祸端的人不知凡几,尤其在青楼勾栏这种烧银子也常常因冲动的争风吃醋而引发祸事的地方。
区区一点插曲根本不算什么。
老鸨目送着两位公子离开,想到方才琴瑟的回报,淡淡一笑,这两位贵客不是京城本地人,虽气质不俗,看起来身份不凡,但到底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没有真的引起事端,否则只怕今晚不得善了。
况且里面那几位,也不是什么地头蛇。
离开红袖馆,夜红绫闲庭信步般走在长街上,语气淡淡:“凤公子要不要先回去?我可能会在外面多逛一会儿。”
凤怀瑾刚要说不用,却忽然想到凌公子来东齐帝京原本就有事在身,护送他只是顺便,此时他亦步亦趋地跟着,也许会妨碍到凌公子。
于是他点了点头:“凌公子小心点,注意自己的安危。别逛得太晚。”
第一百三十六章 呼之欲出
夜红绫点头,看了眼远远跟随着凤怀瑾而来的凤家护卫,还有暗中隐藏的摄政王府暗卫,这么多人足以确保凤怀瑾的安然。
于是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长街徐行,闲庭信步般悠闲,看起来并无专程要去的目的地。
绫墨沉默地贴身跟随,落后在她左侧身后一步远的距离,像个寻常的随从。
凤怀瑾目送着他们离开,并没有逗留太久,很快转身打道回摄政王府。
夜晚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灯火闪烁,远远看去,星火点点,一派繁荣。
夜红绫负手而行,嗓音淡而轻,只容身边绫墨一人听见:“有了什么发现?”
绫墨眸光平静,眉眼微敛:“东齐小皇帝也在红袖馆。”
小皇帝荣麟,此时居然也身在红袖馆?
夜红绫皱眉,微感意外。
这么晚了小皇帝微服出宫,摄政王居然不知道?
荣威权倾朝野究竟是不是夸大其词?除了他手里掌控的兵权之外,这东齐满朝文武,又有多少大臣是真心效忠于荣威的?
“他身边跟着一个黑袍男人。”绫墨低眉,“属下觉得…似曾相识。”
夜红绫偏头:“似曾相识?”
绫墨点头,唇角不自觉地抿起。
不仅仅是似曾相识,而且有种莫名的熟悉和……说不出来的感觉。
“那个男人的脸你看清了?”
“看清了。”
“多大年纪?”
“二十多岁,是个年轻男人。”绫墨答,“不超过二十五岁。”
夜红绫微微沉吟:“他们在干什么?”
“……密谈。”绫墨低头,眉心微蹙,“但是很奇怪,他们密谈的内容跟荣威无关,而是提到了南齐。”
南齐?
夜红绫皱眉沉默。
小皇帝荣麟这个时候出现在红袖馆,跟人密谈不是商议该如何对付摄政王,而是谈论着跟南齐有关的事情。
似乎颇让人费解。
静静思索了片刻,夜红绫试图从前世的记忆里翻出点什么,可翻来翻去,也没想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不过就她所知,东齐虽然是从齐国分裂而出,但如今的经济和兵力都远远超过南齐正统皇族。小皇帝若是个有野心之人,亲政之后想要快速坐稳帝位,那么趁机吞并南齐,完成齐国统一,便是件足以轰动天下的功绩。
不管是南齐皇帝还是东齐皇帝,曾经都是正统的容氏皇族血脉,最终这齐国由谁来完成统一,江山由谁来掌控,都是肥水不落外人田,并不影响容氏血脉的尊贵。
但前提是小皇帝必须具有足够强大的魄力,且手里有足够多的能臣武将可用,国库也充裕到足以支撑这场战争。
一时想得有点远。
夜红绫收回飘远的思绪,回到了那个黑袍男人的身上,一个出现在小皇帝身边却让绫墨觉得似曾相识的男子……此人会是谁?
隐藏在皇宫里那位擅长巫术的神秘男人?
夜红绫边走边沉吟,脑子里思绪不停地翻转,这些日子出现的所有异常此时汇聚在脑海中,像是暗中有一根线把这些异常全部牵扯到了一起,蛛丝马迹的浮现让真相也变得呼之欲出。
可无数种可能跃之眼前,却又无数次被推翻,最终夜红绫依然无法得出一个有用的结论。
路过一家酒楼,有香气飘散出来。
夜红绫短暂回神,抬眸看了看上面的牌匾,王记酒楼。
沉默地站了一瞬,她抬脚走了进去,此时已经过了晚饭的时辰,酒楼大堂里没几个人,不过夜红绫甫一走进大堂,清冷绝艳的容貌就引来那仅有的几个客人打量的眼神。
好在大家都是男人,就算生得好看些,也不至于盯着看个不停。
坐在大堂里吃饭的几个男人很快收回视线,小声嘀咕了几句“一个男人居然也生得这么漂亮”此类的话,便不再理会了。
“客官坐大堂里吃,还是去楼上?”斯文的酒楼掌柜走过来,温文有礼地开口,“想吃点什么?”
“去楼上。”夜红绫语气淡淡,“酒楼里的招牌菜上两个,一壶清茶,其余再上两荤两素,两碗白饭。”
年轻斯文的掌柜含笑应下:“好的,请客官先至楼上坐下,饭菜稍后送上去。”
夜红绫没说什么,径自抬脚往楼上走去。
“这位客人看起来眼生得紧。”坐在墙角桌前的中年男人摇头,看着夜红绫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背影,眉头微皱,“虽生得一副好容貌,可这性情却是冷了些。”
“可能是外地来的吧。”另一个年轻些的男子捻了粒花生米丢进嘴里,说话的声音显得沉稳许多,“皇城权贵多,不管眼不眼生,性情冷不冷,最好别那么多好奇心,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得罪权贵,惹来杀身之祸。”
“杨公子这话说得在理。”斯文的掌柜挑了几个菜色让厨房做了,边泡茶边淡淡开口,“好奇心害死猫,尤其对一些眼生又明显看不出深浅的陌生人,最好别生出太多不该有的好奇心。”
眼生又明显看不出深浅?
大堂里几位客人微默,不约而同地想到方才那位漂亮却冷峭的少年,的确眼生,也的确看不出深浅。
普通人家的少年可不是随意遇到一个就能长得这么好看的,而且性子还冷,脾气应该不太好。
几人在心里这么想着,很快就抛开了好奇。
……
相比起大堂里的寥寥几位,二楼更是没人,安静无声,但环境很不错。
夜红绫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偏头便能看到外面长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车马,长街灯火。
绫墨坐在她的对面,低敛着眉眼,看不清眼底思绪。
“若是有什么事情想不通,暂时就别去想。”夜红绫淡漠开口,嗓音在静寂的夜晚听着清冷而沉静,“我说了相信你,就定会相信你,除非有十足的证据摆在我眼前,否则你便不用担心引起我的猜忌怀疑。”
绫墨抬眸,抿唇看向夜红绫,语调迟疑:“如果……”
只说了两个字便顿住。
“如果什么?”夜红绫看着他,眸光清透,似是能轻易看透人心,“你有事瞒我?”
绫墨缓缓摇头,声音低若蚊鸣:“没有。”
第一百三十七章 打听个事
夜红绫心里清楚,绫墨今晚如此反常定然有其原因,而这个原因也许就跟他在红袖馆中见到的那位黑衣人有关。
不过她并没有打算多问。
很多有些事情既然暂时想不通,就不该继续浪费精力去想,想来想去,也许反而会扰乱正常的思绪。
一阵脚步声传来,年轻斯文的掌柜端着刚沏好的清茶走了上来,声音礼貌而温和:“厨房正做着菜,请客官先喝杯茶,稍坐片刻。”
说着,给夜红绫和绫墨二人各自斟了盏茶,续道:“酒楼里两位伙计我已经让他们回去了,客官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吩咐我。”
夜红绫沉默地看着窗外,并未开口。
绫墨也没说话。
斯文俊秀的掌柜摸了摸鼻子,转身离开。
真是两个冷漠无边的少年,他暗道,如此有脾性的少年倒是少见。
夜红绫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继续盯着窗外,没有什么特别想看的景致,就是让自己放空一会儿,以便休息之后能更好的理一个思路。
周遭一时安静无声。
第二次脚步声传来,依然是那位年轻俊秀的掌柜亲自走上来,端着托盘,把做好的菜送了过来,放到夜红绫面前的桌子上。
“客官请慢用。”掌柜道,“这是两道素菜小炒,招牌的菜在后面。”
说罢,转身就待离开。
这回夜红绫开口了,嗓音清淡峭冷:“掌柜的,跟你打听个事。”
气质斯文儒雅的掌柜闻言,似是有些意外。
转过身,他沉默地看着夜红绫一瞬,随即颔首浅笑:“客官有事请问。”
“东齐长公主荣嘉,长得很美?”
笑意自唇角消失,年轻掌柜看着这位少年公子没什么情绪的俊美容颜,一时分不清他意欲为何。
长公主荣嘉是皇族公主……
沉默片刻,他道:“长公主的确是个美人。”
夜红绫没在意他的表情变化,淡淡道:“我受了长公主府的邀请,后天要去参加她的赏莲会,但在下不了解她的脾**好,所以还请掌柜的能告知一二。”
顿了顿,漫不经心地补充一句:“你可以挑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不必勉强。”
掌柜闻言,面上明显浮现诧异,长公主府的赏莲会?
眼前这位公子既然能受到长公主的邀请,想来身份应该不同寻常,可他明显又跟长公主不熟……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夜红绫道:“我姓凌。”
“凌公子受长公主邀约,却不了解长公主脾性?”
夜红绫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这其中自有原因,你想听怎样的解释?”
斯文俊秀的掌柜神色微变,歉然地低眉:“在下失礼。”
的确。
皇族权贵之间关系错综复杂,牵扯的不仅仅是情谊,更多的是利益相关。
这位公子受了邀约却不了解长公主脾性也没什么奇怪,这世上多的是奇怪的事,多的是奇怪的人,合理的不合理的,在帝京这个地方都不算稀奇。
夜红绫没说话。
“长公主是个美人,性情比较柔弱。”掌柜果然挑能说的说,“在下没见过长公主,但听说长公主的美天下无双。”
这个“天下无双”是什么意思,自然要见了长公主的面才知道。
夜红绫语气淡淡:“还有吗?如果我要投其所好,应该做些什么,或者送些什么给她?”
“长公主的爱好很多,尤其爱花,但公子最好什么都别送。”年轻掌柜好言相劝,“送了可就有麻烦了。”
夜红绫挑眉:“为何?”
“长公主生得美,性情柔弱,帝京很多家世显赫的权贵公子都喜欢公主。”
夜红绫沉默一瞬,随即了然地点头:“我明白了,多谢掌柜的提醒。”
“不用谢。”掌柜的又道,“进入长公主府,只要谨言慎行,谨守分寸,便不会有什么危险,长公主脾气很好。”
说完这句话,掌柜就欠身告退,转身往楼下走去。
夜红绫沉默敛眸,想着掌柜说的话,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
美色是最佳利器。
长公主荣嘉究竟有多美她暂时还没见到,所以不得而知,但世间男子大多爱美人,而柔弱的美人更能激起男人的怜惜和保护欲。
而且荣嘉身份尊贵,手里握有很大的权力,比寻常的美人又要多占很多优势。
不过……
果然是不同人眼中的风景也是不同的,这位掌柜口中的长公主美丽柔弱,跟荣妙言口中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荣嘉听起来截然不同,倒不像是同一个人似的。
“绫墨。”夜红绫抬眸,“你今晚去一趟长公主府,简单了解一下,不用逗留太长时间,也别惊动任何人。”
绫墨点头:“是。”
夜红绫没再说什么,也没再在外面多逗留,吃完饭就离开酒楼回了摄政王府,刚踏进王府大门,迎面便遇到了正焦急踱着步子的小郡主荣妙言。
夜红绫脚下就这么顿了一顿。
“凌公子,你回来了?”转身看到夜红绫,荣妙言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夜红绫,“凌公子没事吧?”
夜红绫默了一瞬,才道:“没事。”
“我担心死了,生怕凌公子在外面遇到危险。”荣妙言松了口气,小脸上还有些明显的焦灼之色,“方才看到表哥一个人回来,我问他凌公子哪儿了,他也不告诉我,我以为凌公子有事离开了……”
其实她是担心凌公子被他父王怎么了,毕竟傍晚时分凌公子在书房里跟他父王谈话来着,谈完了话就跟凤怀瑾一道出了府去,然后表哥又是一个人回来……
荣妙言清楚她父王的性子,真担心凌公子是因为惹怒了她父王而被灭了口。
“天色不早了,郡主早点回去休息。”夜红绫说着,举步往府内走去,“明日在府中休息一天,郡主若是无聊可以去找我聊天。”
荣妙言正想说不困,听到夜红绫这句话立即喜笑颜开:“好的,那凌公子也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顿了顿,“对了,我父王现在不在府里,你不用担心他找你麻烦。”
夜红绫淡道:“摄政王不会找我麻烦,郡主请放心。”
第一百三十八章 孤男寡女
回到灵风院,侍女上前询问是否现在沐浴。
夜红绫看了看外面天色,点头:“嗯。”
于是侍女去提了热水过来倒进浴桶里,端着木盘而入,木盘上放着几条整齐叠放的干净毛巾、丝络、香精等物。
待一切准备就绪,侍女们恭敬地行礼告退。
夜红绫关上门,看见绫墨准备好了她的寝衣,恭敬地敛眸站在一旁。
她静了片刻,转身去了屏风后。
宽衣跨进浴桶,让身体泡在温水中,夜红绫闭眼倚靠着浴桶边缘,静静地享受着毛孔舒展疲倦被拂去的感觉。
“绫墨。”她淡淡开口,“这里不用守着了,快去快回。”
绫墨应了声是,举步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缝闪身而出,关好窗子,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
夜色沉寂,天地陷入安静。
此时皇宫内院帝王寝宫里,刚在宫人服侍下沐浴结束的少年慵懒地靠着织锦龙纹软榻,修长白皙的手指闲适地翻看着几份摄政王批阅好的奏折。
明亮柔和的宫灯照耀下,少年眉目清隽贵气,犹如古画卷走出来的名门公子。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细不可查的一点微风拂面。
黑袍曳地容色俊美的男子走进来,脚步沉稳,行走间袍摆微拂,一种说不出来的风华自周身流泻而出,让人无端畏惧。
宫人纷纷伏地叩首,无人敢抬头直视。
手里拿着一个信筒,男子走近帝座,嗓音听着矜贵润和:“皇上。”
少年抬眸朝他看去,一双漆黑瞳眸看似干净澄澈却深不见底,万般荣华和喜怒尽掩其中。
“何事?”嗓音带着属于少年的清澈雅致,却萦绕着寒凉。
“这是刚收到的消息。”黑袍男子把手里的信筒递给他,转身在少年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皇上过目一下吧。”
少年眉眼微动,拆开信筒看了看,眼底若有所思:“她已到了东齐,让朕确保她的安危。”
到了东齐?
“她来东齐做什么?”黑袍男子皱眉,“据我所知,这几日只有摄政王府有客人来。”
少年面上并无意外之色,语气淡淡:“凤怀瑾的蛊毒应该就是她解的吧?”
黑袍男子道:“应该是。”
顿了顿,“我还是好奇她来东齐的目的。”
“你可以去问问她。”少年建议。
黑袍男子淡笑:“只怕她不会告诉我。”
小皇帝手指轻搓,信纸在他掌心化作粉末,他沉默片刻,淡道:“你要不要亲自去盯着?”
黑袍男子想了想,缓缓摇头:“的确该去见见她,不过暂时不急,先看看她的动作再说。”
小皇帝也没再说什么。
他对这个女子也挺好奇的,迫不及待地想见见,不过人都来了,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
这般想着,他缓缓倚回锦榻上,敛眸开口:“墨白,你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才能让他机关算尽,甘愿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墨白低眉浅笑:“我是清心寡欲之人,没办法理解这种感情,皇上问错人了。”
问错人了?
荣麟唇角微弯,的确是问错人了。
可这个问题问谁又能问对呢?只怕谁都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只是眼前浮现一张雌雄莫辩的绝美容颜,少年清澈干净的眸心渐渐褪去平静,流露出深沉的孤寂落寞……
……
绫墨果然去得快,回来得也快,来回只用了夜红绫沐浴的一点时间。
摄政王府中虽然眼线众多,但作为皇族御影卫的绫墨,身手足以凌驾于各国所有影卫和暗卫之上,任何人想要跟踪他都难如登天。
闪身入内,绫墨跪倒在榻前:“主人。”
夜红绫嗯了一声,素手漫不经心地翻开书卷一页,“浴桶里的水已经换了干净的,你去泡泡,其他事等会再说。”
绫墨一愣,随即什么也没说,俯首应了句是,便转身去了屏风后面。
细微的水声响起之后,屋里很快恢复一阵安静。
夜红绫坐在外间看书。
屏风后的浴桶里,绫墨唇角紧抿,眼神难得地染上了一点迷惘,紧锁的眉心似是笼着解不开的困惑。
一重又一重的谜团徘徊在心头,挥之不去。
夜红绫抬眸看了屏风一眼,影影绰绰可看到屏风后少年矫健的体魄,她眉眼微敛,靠在榻上询问:“长公主睡了?”
绫墨回神,恭谨地回答:“尚未。”
“你见到她了?”
绫墨隔着屏风点头:“见到了。”
“长得如何?”夜红绫闲聊似的开口,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沐浴过,嗓音带着几分慵懒闲适,“美吗?”
屏风后静默一阵,随即传来少年御影卫淡漠的声音:“……主人比她好看。”
夜红绫神情一顿,缓缓抬头看向屏风,一时无言。
显然她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个回答,沉默片刻,淡淡开口:“长公主府中现在还有谁在?”
“东齐丞相沈云微。”
夜红绫皱眉,沈云微?
东齐长公主荣嘉身份尊贵毋庸置疑,容貌生得美丽也应该是公认的,如今尚未出阁,公主府中没有驸马,即便是在白天,以堂堂公主之尊单独见一个男子也不太合适,况且还是晚上。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夜红绫眉心微蹙,却很快摇头甩开了这个念头,没再去多想什么。
她自己就是个不太注重礼教的女子,不管是与生俱来的脾性,还是多年战场历练所致,她如今的性子跟男子没什么区别。
除非某些时候拿来当借口,否则根本不会把男女授受不亲这一套放在心上。
东齐长公主若真全心全意为了小皇帝筹谋,行事自然也不会顾忌太多,规矩该守的守,不该守的只得丢到一边,否则只会束手束脚。
况且沈云微还是效忠小皇帝的人。
晚间沈云微曾出现在红袖馆,这会儿又出现在长公主府……也许是为了商讨正事。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屏风后又想起绫墨的声音:“属下看到沈云微把荣嘉丢到了床上。”
夜红绫:“……”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果然没那么简单。
第一百三十九章 对立的立场
次日卯时夜红绫起身,洗漱更衣之后,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身体,练武约莫盏茶功夫。
辰时侍女备好早点,夜红绫跟绫墨在灵风院简单吃了一些,随后绫墨给夜红绫泡了茶。
今天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可做。
夜红绫在窗前静坐片刻,沉默地看着窗外景致,想到明日就要去长公主府参加赏莲会,倒是不必再心急去查些什么。
一手执着绫墨亲口泡的茶,偶尔啜上一口,待一盏茶喝完,夜红绫吩咐绫墨把她的书拿过来,就安静地坐在窗前看了会书。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荣小郡主果然来灵风院找夜红绫聊天了。
“凌公子早膳吃了吗?”
夜红绫点头:“吃了。”
说着,随手放下了手里的书,起身走出屋子,跟荣妙言一道走进灵风院外面的凉亭里坐着。
绫墨侍立在一旁。
侍女给他们都斟了茶,端来了几样可口的糕点,然后站在亭外候着。
“凌公子在王府里住得还习惯?”荣妙言喝了口茶,抬眸看着一身玄袍姿容清冷的凌公子,眼底尽是欢喜,“凌公子若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把这里就当成自己家一样。”
夜红绫只当看不见她的眼神,淡淡点头:“多谢关心,住得挺习惯。”
昨晚是她自己答应让荣妙言过来找她聊天,自然不该食言。
于是沉默了一瞬,她主动开口:“长公主荣嘉是个怎样的女子?明日去长公主府参加赏莲会,我需要准备什么样的见面礼给她?”
“见面礼?”荣妙言诧异,随即连连摇头,“千万别送,凌公子要是真送礼物给她,绝对会被帝京那些眼瞎的世家公子们用眼神杀死。”
说完,撇了撇嘴:“况且也没什么好送的,荣嘉身份尊贵着呢,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这些个世家公子们整日围着她转,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送给她,凌公子的礼物只怕还没到她手里就被丢进湖里去了。”
夜红绫沉默,一时没有说话。
荣妙言可能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过了,语气缓了些,却还是不甘不愿地道:“其实也没我说得这么夸张啦,但那些个公子哥的确都喜欢荣嘉,醋劲也大,就算不当场把其他男子送的东西丢掉,也会对你生出敌意的。”
夜红绫点了点头:“没关系。既然如此,我就不单独送她见面礼了。”
“嗯,我以摄政王府的名义送就可以了。”荣妙言说着,忍不住又撇了撇唇,“就算什么都不送又能怎么样?本来我都没打算去,以为谁都稀罕讨好她似的。”
这位小郡主对那位长公主似乎怨念颇深。
夜红绫敛眸,从荣妙言和王记酒楼掌柜那里听到的评价,暂时还无法让她准确地判断出这位长公主是个怎么样的人。
柔弱和不可一世,似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情姿态,但眼下来说,夜红绫更倾向于荣嘉是把柔弱当成了利器。
既然是聊天,当然要聊一些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
夜红绫啜了口茶,淡淡开口:“长公主多大了?还没到出阁年纪?”
“十七岁。”荣妙言托着腮,冷冷一嗤,“按照年纪来说早该出阁了,可她眼高于顶,满帝京的男子她都看不上眼,婚事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顿了顿,忍不住又撇嘴:“依我看,她眼高于顶也不假,可更享受的应该是众星捧月的优越感,看一群男子为她争风吃醋,对她呵护备至能让她体会到极大的满足感,这才是真正原因吧。”
夜红绫敛眸,沉默不语。
听得出来荣妙言对这位长公主当真是极为不喜,甚至是不屑的,带着主观强烈的讨厌情绪说出口的评价,可信度自然会打些折扣。
不过也正常。
长公主荣嘉是当今小皇帝的亲姐姐,仅十七岁就已是御封长公主,比一般的公主还要尊贵三分,而荣妙言身为摄政王之女,却只是郡主爵位,身份上明显要低她一等。
再者,小皇帝跟摄政王虽表面上祥和,可谁都知道两人是早已是对立关系,私底下暗潮汹涌,争锋不断,不管以后朝政大权落入谁的掌控——小皇帝顺利亲政,拿回朝政大权,亦或是摄政王继续掌控朝政,小皇帝形同傀儡。
荣妙言跟荣嘉都永远是对立的立场。
而不管传言有几分可信度,如今可以大致猜出荣嘉容貌很美,而她的性情偏向于柔弱——当然,也许这种柔弱在荣妙言眼中就是装出来的。
这位小郡主性子则比较直率,跟荣嘉柔弱的性情不同,所以两人相看两厌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心里闪过诸多念头,其实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夜红绫很快回神,端起面前的茶盏,送至唇边轻啜一口,思索着该怎么继续。
她的性子其实不太适合聊天,勉强跟荣妙言聊了几句关于荣嘉的事情,随即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不过就算只是一起坐在凉亭里,安静地共赏风景,对于荣妙言来说也是欢喜的。
在灵风院一直待在用午膳,荣妙言还是不舍离去:“午膳我能留下来跟凌公子一起吃吗?”
夜红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里是郡主的家,郡主想在哪里用膳都可以。”
跟昨天早上刚来的时候一样的答案,客气有涵养,偏偏又生疏得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可我要尊重凌公子的意思。”荣妙言说着,蓦地想到凌公子昨天怼她的话,吐了吐舌头,“凌公子不要再说什么尊重就该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了,我其实没什么多顾忌。”
夜红绫沉默片刻,语气淡淡:“郡主应该顾忌一下。”
荣妙言一怔。
“虽然郡主身份贵重,无人敢以此大做文章,可以后郡主总会遇到自己要相守一生的夫君,就算眼下不顾忌,也该为自己以后考虑。”夜红绫道,“我在这里待不了几天,不想给郡主惹下不该惹的麻烦。”
更不想惹下不该惹的风流情债,尤其两人还都是女儿身的情况下,简直就是一场乌龙。
第一百四十章 进退两难
中午荣妙言并没有在灵风院用膳,因为摄政王下朝之后,派人把夜红绫请去了书房。
比起外面花团锦簇,风景清幽,书房里气息总是要沉肃一些,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压抑。
下人奉茶之后很快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荣威跟夜红绫两人相对而坐,连凤怀瑾都不在场。
“本王今日不是要跟凌公子谈婚事,而是另有其他事情相询。”
一张红木几案摆在两人中间,几案上摆放着一张棋盘,荣威和夜红绫相对而坐。
夜红绫执白,荣威执黑。
黑白棋子在棋盘上无声厮杀,沉默间已是刀光剑影,攻防争夺间布下天罗地网,你来我往,尽显战场上的运筹帷幄。
“王爷请说。”
“听怀瑾说,凌公子来到东齐帝京除了护送他之外,另有私事要办?”荣威淡淡开口,语气沉稳,听不出特别的情绪波动。
夜红绫头也没抬,捻起一粒黑子落入棋盘,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本王能否知道凌公子要办什么事?”
“能。”夜红绫语气淡淡,抬眸看了荣威一眼,“不过我也有个问题想问问王爷。”
荣威挑眉:“这是交换条件?”
“王爷可以当做是交换条件。”
“既然如此。”荣威没什么表情地点头,“你问。”
夜红绫语调平稳,却是语出惊人:“王爷有谋权篡位的野心?”
这句话分量很重——当然,不管何时何地,谋权篡位这四个字分量都不轻,轻易说不得,也没人敢说。
可眼前这少年偏偏就敢。
空气似有一瞬间的凝滞。
荣威捻着黑子的手指微紧,随即淡道:“凌公子胆子当真是不小。”
夜红绫默然,她从来不曾想过胆大胆小的问题。
荣威敛眸,云淡风轻般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若本王说自己没有野心,凌公子是否会相信?”
“相信。”
荣威讶异抬头,眸光沉沉看了夜红绫片刻,却是缓缓垂眸:“本王不想篡位,可也不想放权。”
身为摄政王,在小皇帝亲政之后,理所当然该交还摄政大权,可荣威既不想交回权力,也没有谋权篡位的打算——没打算篡位并非因为他不喜欢那个位置,而是因为他不想跟皇帝真正的撕破脸,让彼此成为不死不休的敌人。
他更不想背负一个逆臣的名声。
说到底,他对皇位还没执着到愿意放弃名声,甚至不惜以全家性命风险为代价,去做这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事情。
不想放权,则是因为他清楚,一旦把权力交出去,他的命运从此便由不得自己。
小皇帝若想让他死不过是时间问题,雏鹰早晚也有羽翼丰满爪子锋利的时候。
如果他只有自己一个人,倒无所谓生死,可他有娇妻,膝下有一双儿女,都是他最在乎的人。
凤氏一族也早已跟他命运相连,他需要顾虑的事情很多。
摄政王荣威在外人面前威风凛凛,也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不让人轻易窥探到他心里的想法,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越是接近小皇帝亲政的日子,他心里顾虑的事情越多,篡位不可能,放权也不愿意,像是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以至于他时常觉得自己是在作茧自缚。
“王爷认为小皇帝是个怎样的人?”夜红绫平静淡问,“如果王爷一直揽权不放,小皇帝是否拥有足够的能力和魄力压制王爷?”
荣威一怔,随即皱眉,眉眼渐渐幽深。
小皇帝荣麟…是个让他看不透的人。
这句话闪过心头,荣威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夜红绫,眼前这位凌公子也是让人看不透的人。
荣威沉默片刻,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东齐摄政王荣威,其实并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么厉害。
“如果王爷没有十足的把握压制皇帝,又没有谋权篡位取而代之的野心,那么不妨做一个让皇帝顾忌却又需要的人。”
少年的嗓音冷静自持,带着一种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睿智,让荣威心里悚然一惊。
做个让皇帝顾忌却又有需要的人?
眸心微细,他若有所思地看向眼前的少年:“凌公子的意思是……”
“做一个忠心的强臣。”夜红绫面无表情,“无人可取代的强臣,让皇帝觉得需要你,对你的能力有所顾忌,偏又能看到你的忠心。”
荣威沉默。
若是在寻常时候,若这番话出自他人口中,他会觉得这些话说得非常荒谬,又无比矛盾,而且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别说他不可能折了颜面去跟小皇帝屈膝示好,就算能,小皇帝又岂会轻易接受这份忠诚?
至于说无人能取代的强臣……更不切实际。
东齐皇族虽然这一代皇子凋零,除了被送去穆国的质子之外,只有小皇帝一条正统血脉。
可荣氏宗亲却枝繁叶茂,子弟众多,而宗亲里年轻有能力的男儿并不少,不缺武将,也不缺文臣。
况且小皇帝最倚重的年轻丞相沈云微是个深不可测之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强臣的代表。
“小皇帝还年轻,十四岁亲政,乃是少年风华正茂时。”夜红绫淡漠开口,“若他是个有魄力的帝王,那么必然怀有雄心抱负。帝王最大的功绩除了苍生之外,便是使分裂的国家能够统一。”
荣威指尖一震,不慎拨乱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棋子,震惊之下抬眼,目光深沉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眉眼冷峭的少年,久久不发一语。
书房里弥散着寒凉气息。
良久,荣威慢慢开口:“凌公子……究竟是什么人?”
夜红绫道:“跟东齐江山社稷毫不相干的人。”
毫无相干之人?
荣威眉头深了深,语气复杂:“凌公子的意思…其实是想让我以这样的方式跟小皇帝表忠心?”
“我只是提出一个建议,究竟如何抉择,在王爷自己。”夜红绫淡淡道,“至于王爷方才问我的问题……”
语气微顿,她道:“除了护送凤怀瑾之外,我来东齐是为了见一个人。”
“见谁?”
夜红绫沉默片刻:“东齐长公主,荣嘉。”
第一百四十一章 似曾相识
荣嘉?
荣威当真是讶异,完全没想到夜红绫是为了荣嘉而来,“凌公子也是……”
“不是。”夜红绫似乎知道荣威想说什么,只回了这两个字,没有再多做解释。
荣威点头,算是信了夜红绫的话,毫无缘由的就信了。
不过,不管他想认识荣嘉的原因是什么,荣威觉得也许该提醒他一下。
“荣嘉是东齐长公主,身份是货真价实的尊贵,皇上对这个姐姐很尊重。”荣威道,“这位长公主殿下生得一副美容颜,加之性子纯善柔弱,帝京很多世家公子都对她倾慕有加。”
纯善柔弱?
夜红绫没有多加询问,只淡淡道:“郡主邀请我明天去长公主的府里赏花。”
荣威一愣,明天?
女儿跟各府贵女来往的事情,他一向不太过问。王府里有凤婉主持内宅,也自会教导女儿很多事情,什么人可以往来,什么人必须保持距离,荣妙言自己也能判断。
所以关于明天妙言要去长公主府的事情,荣威并不清楚,此时听夜红绫一说,不由沉默片刻,随即淡淡问道:“凌公子对荣嘉只是好奇?”
夜红绫点头:“只是好奇,并无其他心思。”
荣威点头:“本王明白了。”
夜红绫站起身:“若没有别的事情——”
“若是凌公子处在本王的位子上,面对如今的处境,不知会如何抉择?”荣威跟着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夜红绫,“凌公子会选择退一步保全自己,还是孤注一掷,不论生死?”
夜红绫敛眸,视线落在黑白棋子交错的棋盘上,语气平静:“我跟王爷不同。”
“有何不同?”
“王爷的顾虑大多,牵绊太多。”夜红绫抬眼,声音波澜不惊,“而我,没有任何顾虑。”
所以各自的抉择不会一样。
说完了这句话,夜红绫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离开了书房。
荣威位高权重,恋慕权力,偏又想要保全妻儿安好,不敢轻易冒险,所以才陷入如今这进退两难的境地。
而她,无所顾忌,只有一个目标。
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刺眼的阳光让夜红绫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随即一片光影遮了下来,颀长瘦削的身影挡在面前,以身高的优势替她遮住了刺眼光芒。
夜红绫没说什么,抬脚跨出了房门,绫墨紧随身后。
书房里,荣威负手走到窗前,沉默而立,眸心色泽幽深。
在东齐如今的局势下,想成为一个强臣并不难,他如今也的确算是个强臣。
成为一个让小皇帝忌惮的强臣同样也不难——以他现在手里握着的朝权和兵权,无需再多做什么,便已足够让小皇帝忌惮。
因为忌惮,所以也意味着危险。
但是,若要成为一个让小皇帝需要的臣子,成为他忌惮却又不会轻易生出杀机的臣子,则必须要有一个契机。
而这个契机,能否成功化解现如今骑虎难下的处境?
……
夜红绫发现她的御影卫又开始反常。
一整个下午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微风轻拂,泛起丝丝凉爽,坐在窗前看书的夜红绫本不想去理会他,可他锁在她身上的目光太过明显,跟平素里犹如空气般沉默无声的感觉截然不同,强烈得让她想忽视都难。
放下手里的书,她漫不经心地端起几案上绫墨亲自泡的茶,敛眸轻抿了几口,淡淡道:“有事?”
话音落地,少年修长笔直的双腿跟着就跪到了地上。
夜红绫皱眉,偏头看着他:“本宫说过,没犯错的情况下,不必动辄下跪。”
少年敛眸,卷翘的长睫覆盖着眼底思绪:“……属下犯了错。”
夜红绫执着茶盏的手指微顿,随即淡漠开口:“你犯了什么错?”
“昨晚跟小皇帝一起出现在红袖馆的男人……”绫墨抿唇,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紧绷,“属下见过他,主人……也见过。”
夜红绫皱眉。
昨晚跟小皇帝一起出现在红袖馆的男人?
“就是你说他似曾相识的那个?”夜红绫问,看见绫墨点头,若有所思地道,“本宫何时何地见过他?”
“桃花山上。”
夜红绫顿默,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眸色微冷:“之前你跟本宫一起去桃花山那次?”
绫墨点头。
夜红绫没再说话,把四月在桃花山上发生的事,出现过的人一一从脑子里过滤一遍,随即想到了那个约见她的神秘男子,眸光微凝。
指尖慢慢放松,她斜倚着锦榻,淡淡道:“他是什么人?”
“他的身上有一种幽深难测的气息。”绫墨低眉,“气息很强大,纯净圣洁,不容亵渎。”
夜红绫诧异。
当真是难得从绫墨口中听到这样的形容。
御影卫的感官最是敏锐,可御影卫本身就是一种强悍的存在,在武者的世界里,他几乎可以算得上至尊强大。
然而那个男人,却让他生出了这种感觉?
纯净圣洁,不容亵渎。
唇齿间无声回转着这八个字,夜红绫深深地蹙起了眉,眸心浮现深思。
那次在桃花山上见到他,夜红绫并没有把那人放在心上,虽然心里清楚,那人能知道大教习和御影卫的存在,本就不可能是寻常人。
但夜红绫更多的是觉得,对方在故弄玄虚,是以懒得去理会。
而如今……
她却不得不去思索,这八个字的形容应该冠在什么样身份的人身上?
之前她一直以为小皇帝身边有个会巫术的人,可巫术这种东西固然强大,却跟纯净绝对不沾边,甚至称得上是一种邪术。
所以,是她判断有误?
那个人并非擅长巫术,而是拥有另外一种让人不得而知的神秘身份和神秘能力?
绫墨对他似曾相识,那人也知道绫墨的存在——如果对方当真拥有某种异能,那么绫墨被封住的记忆是否跟这个人有关?
这次来东齐,机缘巧合之下是否能解开绫墨被封住的记忆?
夜红绫眉心深敛,转头看着低眉跪着的少年:“除了觉得似曾相识之外,你还有什么发现?”
绫墨摇头:“暂时想不起来。”
“看见他,潜意识里会生出敌意和戒备么?”
绫墨摇头:“不会。”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口无遮拦
夜红绫默然,如果绫墨被封住的记忆跟这个人有关,那么对方出现在东齐皇宫里……又是抱着何种目的?
原本出宫只是为了做一些想做的事情,却没想到会抽丝拨茧般发现绫墨身上隐藏的诸多谜团。
而如今,事情似乎离真相越来越近,可真相却又变得越发扑朔迷离。
夜红绫沉默良久,淡淡道:“昨天为什么不说?”
绫墨说他犯了错,显然指的就是昨晚上隐瞒了见过那个人的事实。
可在夜红绫看来,见过就见过,充其量也就是查一下那个男人的身份而已,为什么需要隐瞒?
绫墨低头:“属下……”
因为无法解释的事情越来越多,他怕引起主人厌烦,以及……那个男人的身份神秘莫测,且像是拥有一种神秘莫测的能力,他害怕主人从那个人身上寻找自己失忆的真相。
夜红绫见他不答,转头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淡淡道:“你不想恢复记忆?”
绫墨低头,细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不想。”
“也许恢复记忆之后,事情也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夜红绫淡道,“顺其自然就好,没什么可担心的。”
绫墨敛眸不语。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夜红绫转头看向窗外,嗓音淡漠疏冷,“下午没什么事,可以去查一下那个人的身份。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绫墨应声:“是。”
淡如清风的语气是对这次隐瞒的不追究,可绫墨的心却并没有因此而放下。
他害怕某种平静被打破,担心真相被揭晓之后,有些事情再也无法挽回,更担心……担心这重重谜团之后,是否隐藏着什么让他万劫不复的算计。
主人,最容不得背叛和算计。
不管少年心里有多少不安,事情该做还是得做,日子该过还是得过。
下午夜红绫没出去,待在屋子里看书,心头却不自觉地开始猜测着重重谜团背后隐藏的可能性。
那几个看似有关联的人若当真放在一起,又会牵出怎样一个幕后势力?
……
第二天一早天方亮,精心打扮了一番的荣妙言就到了灵风院。
少女着一袭合身的湖蓝色束腰长裙,行走间清风牵着广袖飘逸,衬得一袭冰肌玉骨,容色清丽。清风拂过发梢,扬起丝缕发丝轻扬,娇俏如玉的脸颊泛着几许红晕,剪剪双瞳干净清澈,看起来格外明艳动人。
但凡是个男子,此时看到少女这副模样,大抵都会生出无法抗拒的心动。
只是很可惜,她倾慕的人偏生是个女子。
夜红绫也已经洗漱结束,穿着一身玄衣束腰袍服走了出来,身段纤瘦峭拔,眉眼峻冷绝美,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荣妙言看着,一双漆黑瞳眸里难掩倾慕。
“凌公子。”她敛眸,面上浮现几分女儿家的娇羞,“有件事我想……”
夜红绫眉头微皱,几乎瞬间看出她想说什么,语气淡淡:“有什么事,等从长公主府回来再说吧。”
荣妙言闻言,脸色燥热渐褪,点了点头:“嗯。”
顿了下,“马车已经备好了……嗯,不过不着急,我们不用去这么早。”
夜红绫沉默不语。
“我已经吩咐下人把早点送来灵风院。”荣妙言转头看了看,然后抬手示意身边侍女把凉亭收拾一下,这才回头看向夜红绫,“凌公子,我们就在凉亭里用早膳,好么?”
夜红绫默了片刻,漫不经心地点了个头。
也许去了公主府回来之后,她该换个地方暂住。
或者,下午就启程离开东齐?
半日时间足够她了解荣嘉是个怎样的女子,凤怀瑾面圣的事情也已结束,没有继续逗留在这里的必要。
一顿早膳用得安静无声。
夜红绫没有说话,荣妙言心里压着事,一时也没有开口。
如果撇开对面少女时不时飘过来的别样眼神,一顿早膳的确算是安安静静地结束了。
天高气爽,碧空如洗。
晨光慢慢在天际铺展开来,浓郁的树荫下四处透着清凉的气息,四季兰的馥郁香气盈盈绕绕飘散在空气中,浅浅入鼻。
夜红绫饮罢一盏茶,便起身随着荣妙言一道往王府外走去。
迎面遇上凤怀瑾,看到两人相携而来,对方似是一愣,随即开口:“表妹这是要去长公主府?”
荣妙言点头:“趁着早晨凉爽早去早回,待到一会儿烈阳高照,我跟凌公子就回来,可没兴趣顶着大太阳陪那位长公主赏莲。”
凤怀瑾淡笑:“长公主约莫也不会虐待客人吧,赏花宴定是设在凉爽之地,岂会晒着表妹?”
说话间,他看了一眼神情淡漠的夜红绫,见他神色一如往常,面上照常让人看不出表情。
凤怀瑾想到他的性子,又想到待会去公主府可能会遇到的一些事情,欲开口提醒几句,可话到嘴边却想到凌公子不是个委曲求全的人,自然,也不会随意惹是生非,与人争强好胜。
他为人做事,才是真正的不卑不亢,平和稳重。
于是凤怀瑾只淡笑:“表妹性子有些直率冲动,凌公子稍后看着她点,别让她跟长公主起了冲突。”
荣妙言嗤了一声:“表哥你何时也成了荣嘉的入幕之宾,这么帮着她说话?”
凤怀瑾一愕,被她的口无遮拦气笑,直接赏了她一个爆栗子:“胡说什么?我何时成了她的……”
“行了。”夜红绫语气淡淡,“你俩有完没完?”
话音落地,两人齐齐安静下来。
夜红绫举步往外走去,荣妙言随即跟上,六名侍女低眉垂眼跟在她们家郡主身后,而王府外的马车旁,早已恭候着摄政王府安排的护卫几十人。
这阵仗看起来倒不是去赴宴的。
不过夜红绫也没说什么,为了避免落人口舌,她早早提醒荣妙言安排两辆马车,否则照着小姑娘的性子,大约是想跟他共乘一辆马车的。
此时看着小郡主上了前面一辆车,夜红绫才沉默地上了后面的马车,并让绫墨也上了车。
跟公主出巡似的,马车浩浩荡荡往长公主府行驶而去。
第一百四十三章 花容月貌
荣妙言跟夜红绫的车驾来得够早,然而到了公主府中才发现,其他的公子小姐们来得更早。
荣妙言看着远处园子里三五成群的人,冷笑着嗤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昨晚就来了,上赶着讨好荣嘉也不用这么明显吧?一群势利眼。”
夜红绫没说话,眸光微抬,沉默地看着不远处偌大的园子。
进了公主府,府邸外有专门迎客的侍女和侍卫,管家会安排人给客人引路——如荣妙言这般来自摄政王府的郡主身份,领路的女子都是公主府中的女官,懂规矩,会做事,不会轻易得罪了贵客。
当然,按着荣嘉原本的意思,大概没料到荣妙言会来。
所以管家在看到摄政王府的马车时,着实惊讶了一下,随后看到两辆马车上前后下来的荣妙言跟夜红绫,脸上的意外更是明显,看向夜红绫的眸光里先是惊艳,随即便是掩不住的探究和好奇。
不过管家是个稳重的人,短暂的诧异之后,很快安排了女官把他们引进园子里,于是此时两人就走在通往后花园的回廊之上。
长公主的园子很大,进入园子也只能看到三三两两的人,女子们结伴走在牡丹园里赏花,低声谈笑,再行过一段,视线里也会落入几个年轻男子坐在凉亭中品茶的一幕。
“长公主府的园子是除了御花园之外最大的。”荣妙言语气淡淡,“梅兰竹菊四园且不说,另外还有梨园,杏园,桃园,莲湖,牡丹园……全部是单独辟出的园子,一年四季赏不完的花,办不完的花会。”
夜红绫沉默地走在曲折回廊上,视线所过之处,风景优美,流水潺潺,空气中萦绕着清冽馥郁的花香气息。
正式走到园子入口,前面引路的女官朝荣妙言行礼之后恭敬告退,转身进入园子里,指点侍女们把待会赏莲会的一应物事都准备好,尤其是酒水茶点什么的,务必再三检查,不容丝毫错失。
“我们直接去莲湖吧。”荣妙言淡淡一笑,身姿端庄高雅,跟在摄政王府娇俏可爱的少女形象浑然不符,自有一副皇族贵女的派头,“莲花这个时候开得正好,我们可以自己先转转,赏赏风景,等到宴席开始之后,只怕倒不如现在这么自由了。”
虽说是赏花会,可真正宴席一起,又有几个是抱着赏花的心思?
根本就是一群人坐在一起虚伪应承,气氛若是轻松和谐一些,大家自是一派欢言笑语,其乐融融;若是气氛不好,那就是针锋相对,绵里藏针,甚至直接撕破脸的也有,真正赏花的又有几个?
夜红绫没说话,由着荣妙言自行决定。
入了园子,看到的人就多了起来,凉亭里,长廊上,花园深处,溪水边,到处可见身着华丽衣裳的公子贵女自由活动。
夜红绫跟荣妙言刚进入园子,别处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们的到来,而后两个正在交谈的女子脸上露出惊诧表情,随即抬脚走了过来,优雅敛衽:“见过郡主。”
荣妙言淡笑:“不用多礼。”
眼前两个女子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比荣妙言大上个一两岁,容貌娇美,衣裳华丽,皆是世家嫡女的派头。
“没想到郡主也会来,”穿着绯色裙装的女子好奇地抬眼,接触到荣妙言身边的少年,顿时呼吸一窒,“这位公子……”
“本郡主的朋友,凌公子。”荣妙言淡道,“摄政王府的贵客。”
两个女子一听是摄政王府的贵客,立即不敢再多看,敛眸福身:“凌公子。”
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便侧身让荣妙言和夜红绫先行。
虽然帝京许多世家贵女都知道长公主跟摄政王府的小郡主不和,但两人身份皆是尊贵,在帝京无人能及,其他人只能装傻维持着表面上的恭敬和气,谁也不敢得罪。
尤其在如今皇帝即将亲政的关键时候,纵然私底下如何暗潮汹涌,表面上也没人敢随意战队。
“凌公子?”斜里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玩味和戏谑,“不知是谁家的公子?来自何处?什么背景?我怎么觉得这位凌公子眼生得紧?”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安静了一下。
其他原本尚未注意到荣妙言和夜红绫的人,听到声音也纷纷转过头来,在看到小郡主身边容颜俊美的少年时,眼神齐齐一变。
女子们惊艳,娇颜微红。
男人们皱眉,不约而同地流露出审视和敌意。
很好。
单凭一副出众的容貌,夜红绫就让自己在瞬息之间成了在场男子的公敌。
说话的男子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身着一袭宝蓝长衫,腰间坠着块上好玉佩,摇着扇子,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上上下下把夜红绫扫视了一遍,眼神里流露出几分不善,懒洋洋道:“凌公子容貌生得不错,做个小白脸正合适。”
此言一出,瞬间惹怒了荣妙言。
小脸一寒,她冷冷看着对方:“轩世子,你在胡说什么?”
“小郡主莫恼。”赵其轩笑了笑,却是满怀恶意的嘲弄,“本世子也是实话实说罢了,凌公子的确生得一副花容月貌,我这是在夸赞他呢。”
夜红绫神情淡漠,并未因对方的话而恼怒,甚至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个。
赵其轩却以为他是他心虚,顿时更来了劲:“凌公子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夜红绫瞥了他一眼,如看蝼蚁般的眼神:“什么问题?”
“凌公子来自何处?是谁家的公子?”赵其轩慢悠悠哂笑,“江湖人士?商人?亦或者是,摄政王府的上门女婿?”
“赵其轩!”荣妙言语气冷厉,一张娇俏小脸如罩寒霜,“你太放肆了!”
话落,似是担心夜红绫被激怒,荣妙言转头道:“凌公子,别跟他一般计——”
“我的身份来历,你还没资格知道。”夜红绫神色淡淡,波澜不惊的语气,“本公子花容月貌,也比阁下其貌不扬要强些。”
赵其轩闻言,神色顿时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对,一定是听错了。
周遭其他人也齐齐一愣,不敢置信地盯着俊美凛峭的少年。
这位连听都没听过的凌公子,不可能有底气得罪轩世子……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不自量力
“本公子的身份,你没资格知道。”夜红绫嗓音清冷,眉眼淡漠如雪,“年纪轻轻的,耳朵不好使?”
周遭众人震惊地看着他,恍惚以为自己耳朵都不好使…今日能来长公主府参加赏莲会的,哪个不是天子脚下正儿八经的权贵?
随便一个人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捏死——这位凌公子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不过震惊也只是一刹那。
纵然心头闪过这些想法,更多的人面面相觑之后,却是很快抱起了看好戏的心态。
若是眼前这位凌公子无权无势,只是普通的一个小卒,那么他们绝对会认为对方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跟轩世子如此说话。
可今天他是跟摄政王府的小郡主一起来的。
不管他身份来历如何,是何等家世出身,单只是荣妙言方才那一句“摄政王府的贵客”,就给了他足够的底气——没错,此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相信,这位姓凌的少年之所以敢跟轩世子呛声,无非就是仗着摄政王府的势。
否则他怎么可能敢?
赵其轩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神情再也不是方才的戏谑,而是实实在在的铁青:“你再说一遍!”
夜红绫当然不可能再说一遍,只是眉眼冷冽,看着赵其轩的眼神淡漠清寒,不带丝毫情绪波动。
她虽没有再开口,可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赵其轩自己在内,都并没有觉得他是不敢说,而是对方根本不屑跟他多说什么。
于是赵其轩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双手在身侧攥紧,眼神也变得森冷:“来人!”
“赵其轩,你想干什么?”荣妙言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把夜红绫护在自己身后,“我警告你——”
赵其轩语气冰冷:“我跟凌公子之间的事情,与郡主无关,郡主最好别插手。”
“凌公子是我摄政王府的贵客,你要找他的麻烦,却说与我无关?”荣妙言冷笑,“轩世子不觉得自己这句话很可笑?”
赵其轩脸色骤冷。
“凌公子话说得很硬气,原来却是个躲在女子背后让人庇护的懦弱之辈?”旁边另外一个男子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听着倒是比赵其轩沉稳冷静,但其中隐含的嘲讽却丝毫不曾掩饰,“软饭也不是这么吃的。”
这话意思很明显,分明就是说凌公子靠着一张脸博得了荣妙言的好感,甚至想借势上位,在场的人谁听不出来?
荣妙言小脸微寒:“魏小国舅还请慎——”
“是啊,凌公子不过长了一张骗女人的桃花脸,这种人最擅长花言巧语讨女子欢心,小郡主可千万别让他骗了。”
这句话一出,人群中蓦地响起一声嗤笑,随即是稀稀落落的嘲笑声。
荣妙言气得脸色铁青:“你们给我闭嘴!都在胡说八道什么?!”
“郡主。”夜红绫不疾不徐地伸手拨开了荣妙言,并阻止她继续为自己打抱不平,“没有生气的必要,此事我自己处理。”
荣妙言转头看着她,粉色的唇瓣轻抿,余怒未消的脸上分明有着歉意。
夜红绫眸光微转,看着眼前阵仗。
不知何时周遭已经围过来一大群人,大多都是衣冠楚楚的公子哥,以及端庄高雅的世家贵女。
方才说话的魏小国舅是当今太后的弟弟。
皇帝将满十四,太后魏氏今年也才刚刚三十几的年纪。她的父亲老来得子,魏小国舅今年也不过二十岁左右,在魏家是众人捧在掌心的珠宝。
最先找麻烦的赵其轩则是先皇结拜义弟赵郡王的唯一嫡子,赵家家世显赫,先皇在位时极尽荣宠,几十万兵权在手,养成了赵其轩目中无人的性子。
不过先王驾崩,摄政王掌权之后,赵家军队被重整,兵权落到了荣威之手,这件事一直是赵郡王心头的一根刺,跟摄政王府自然不睦。
所以赵其轩才连荣妙言的面子都不给。
第三个开口的人穿着一身浅蓝色直襟长袍,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生得倒是俊秀,皮肤很白,真正有一种脂粉玉面的感觉。
此时目光不善地看着跟他年纪相仿的凌公子,眼神里有着明显的恶意。
敛眸拂了拂袍袖,夜红绫沉稳地走出两步,面无表情地扫视着说话的三个男子,以及周围看好戏的众人。
须臾,她开口:“你们想要如何?”
语气透着几分峭冷,几分漫不经心。
此言一出,众人忍不住又面面相视。
他们想要如何?
这话说的可真是……不自量力。
“今日是长公主办的赏莲会,我等都是公主的客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事情也总不好闹大。”魏小国舅唇边挂着一抹凉凉的笑意,不急不徐地开口,“只要凌公子跟轩世子真心实意地赔个罪,并且承诺以后只要看见轩世子就自动避开,不碍轩世子的眼,不挡轩世子的道……”
蓦地一声冷笑响起,打断了魏小国舅的滔滔不绝。
空气一静。
荣妙言语气冰冷:“魏小国舅这是在公然打摄政王府的脸吗?要不要我派人去请我父王过来,你当面跟他谈谈?”
魏小国舅淡淡一笑:“郡主误会了。是凌公子开口问我们要如何,我只是在告诉他该怎么做而已。”
“是不是误会不重要。”夜红绫开口,嗓音寒峭,如天山千年不化的冰雪,丝丝缕缕寒气弥散在眉梢眼角,“让本公子赔礼道歉?不妨现在去照照镜子,看看你们的脸够不够大?”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鸦雀无声。
魏小国舅的表情僵在脸上,再没了方才的从容沉着。
荣妙言心情却一瞬间变得大好,嘴角忍不住上扬。
凌公子果然霸气。
“虽然今日都是长公主的客人,但凌公子最好报上自己的家世来历,让我知道一下你的背景有多雄厚。”赵其轩冷冷开口,“否则一日之内冒犯两位权贵,只怕你有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夜红绫敛眸,语气淡漠到极致:“方才已说过一次,本公子的身份,你不配知道。”
第一百四十五章 传闻不可尽信
赵其轩怒火阴沉:“你——”
“长公主到——”一声高亢的声音响起,惊醒了看好戏的众人。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驱散,众人纷纷抬眼看向来人,随即呼吸一窒。
夜红绫清晰地看到诸多男子一瞬间变得惊艳、爱慕、怜惜,随即不舍地垂下视线转为恭敬的姿态。
“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众人行礼。
夜红绫敛了神情,跟荣妙言一道转身,视线中映入众多侍女簇拥下盈盈走来的一个女子。
长公主荣嘉。
美若天人的一个女子。
十六七岁的年纪,容颜秀雅脱俗,精致绝伦,仿佛山巅不可攀附的冰雪。
一袭月白宫装曳地长裙衬得身姿高挑优雅,外搭月光纱披肩如清雾笼泻,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和美丽的锁骨,额间一朵红莲形状的花钿,夺目生姿。
如缎般墨黑发丝细软飘逸,随着她莲步轻移而在微风中轻拂,沐浴在晨光中的容颜显得洁白无垢,美得惊心动魄。
此情此景,道一声天仙下凡也不为过,莫怪男子们为之倾心,争风吃醋。
夜红绫见到了荣嘉,荣嘉一双如玉般纯净淡色眸光也漫不经心地掠过荣妙言,落到了夜红绫的面上。
四目相对,空气一时安静得让人屏息。
随即,美丽夺目的女子唇畔泛起一丝浅浅笑意:“妙言,不给本宫介绍一下这位公子?”
荣妙言一怔,扬了扬下巴:“凌公子是摄政王府的贵客。”
就一句话,多一个字都没有。
荣嘉却不以为意,神色始终柔和,而看着夜红绫的脸,唇边笑意越发深了些:“凌公子容貌绝艳,足以冠绝天下。”
这句话一出,其他男子纷纷捏紧了双手。
夜红绫眼角余光没有错过周遭男子下意识的反应,不动声色的敛下眸心情绪,淡淡道:“公主才是仙人之姿。”
荣嘉浅笑:“本宫是真心夸赞,凌公子不必谦辞。”
这位凌公子跟在场其他男子相比,除了容貌惊艳之外,最特别的不同之处在于气度,冷峭凛冽的气度,与生俱来的清冷,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深沉冷淡。
而是天生的,让人触之不及的凛然高贵。
而夜红绫想到的却是,传闻果然不可尽信。
王记酒楼的掌柜说长公主荣嘉是个柔弱的美人,可今日一见,夜红绫却可以笃定她跟柔弱并不沾边。
不过历来绝色美人总要占一些独天得厚的优势。
如荣嘉这般美人,只要稍稍皱一下眉,身边男子自会心疼怜惜不已,所以有柔弱之名传出去也不奇怪。
荣妙言说得也不对。
荣嘉并没有不可一世——就算有,也是一种骨子里的高傲,隐藏在温柔外表之下属于皇族公主的骄傲。
而不是肤浅的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就如方才跟荣妙言的短暂交流,气度上荣妙言完败,荣嘉甚至没怎么把这个小郡主放在眼里,或者说,根本不屑与她计较。
这才是真正的气度。
“小郡主和凌公子见到长公主,不需要行礼么?”
夜红绫闻声抬眸,看到了站在荣嘉身边的年轻男子。
除了浩浩荡荡一大群侍女,荣嘉来时,身边还有一个男子始终伴在她身侧。夜红绫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眸心微细。
前天晚上在红袖馆看到的,东齐丞相年轻的沈云微。
容貌温雅,气质却沉冷的一个男子。
他即便不说话,颀长身姿只这么静静站在那里,就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慑人气势自周身流泻出来,让人不自觉地屏息,而一旦开了口,便能感觉到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夜红绫神情淡漠:“阁下见到郡主,不也没行礼?”
沈云微闻言,眉头微皱。
“算了。”荣嘉抿唇浅笑,嗓音温柔,“各位免礼。莲湖宴席已经备好,各位随本宫一道过去吧。”
众人谢了礼,恭谨起身。
几道明显倾慕的眼神又落到了长公主绝美的脸上。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长公主荣嘉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和不敢置信的事情。
只见她款款移步,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夜红绫面前,冲着她温柔地笑了笑,递上自己纤长柔美的玉手:“凌公子。”
沈云微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贵女们诧异。
荣妙言呆住。
其他男子——包括方才找麻烦的赵其轩,魏小国舅,以及其他所有人一瞬间齐齐僵住。
片刻之后,众人目光如冷箭般嗖嗖扫向夜红绫,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冷飕飕的寒冽气息。
分明是烈日当空,炎炎夏日,却在顷刻之间迎来了寒冬凛冽。
夜红绫垂眸,沉默地注视着这只纤美娇嫩的手,没有任何动作。
倒不是她畏惧什么,而是一时之间没有猜透这位公主的意图。
“凌公子不用矜持。”荣嘉笑了笑,也不等夜红绫回应,径自伸手挽上了她的胳膊,“凌公子既然是摄政王府的贵客,那么自然也是本宫的贵客,本宫可不敢怠慢了凌公子。”
女子身上的馨香萦绕在鼻翼,如烟如雾,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夜红绫没有抽回自己的手臂,也没有开口回应,而是不动声色地把周遭众位男子的表情尽收眼底。
随着荣嘉挽上夜红绫的胳膊开始,男子们原本冷箭般的眼神更深了一个度,阴鸷,森冷,充满杀机,已完全变成了仇视。
世人公敌,大抵就是眼下这么个状况。
“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荣妙言终于回过神来,怒目而视,并伸手要扯开荣嘉的手,却并没有成功,“请你放开凌公子。”
荣嘉微微一笑:“妙言,别太不懂事。今日各世家公子和贵女都在这里,你得好好维护摄政王府的威严,别丢了皇叔的脸面。”
荣妙言冷冷道:“身为长公主,你才应该好好维护一下皇家的尊严和脸面!大庭广众之下与男子这么亲近,你把皇族的礼仪和规矩置于何地?!”
荣嘉不以为意,转头看向夜红绫,柔柔浅笑,眉眼风华绝代:“凌公子觉得呢?”
第一百四十六章 深得我心
夜红绫沉默地抬眸,对上女子盈盈含笑的目光,心头微动,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荣嘉已经转过头,朝众人笑道:“时间不早了,各位随本宫过去那边坐吧。”
说罢,径自抬脚徐行。
夜红绫敛眸,在众人充满着刀光剑影的视线中,被长公主挽着胳膊一道并行。
周遭静得诡异。
素来温雅从容的沈云微脸色是从所未有过的难看,眼底似要结出冰霜来,而魏小国舅和沈其轩则脸色阴沉发黑,恨不得用眼神杀死夜红绫。
至于荣妙言……
少女孤零零地站在远处,做梦似的不敢置信,她带凌公子来是为了压一压荣嘉的气焰,可眼下这又算是什么情况?
她的凌公子被打劫了,还因此而引发了众怒?
荣嘉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把凌公子架在火上烤。
“郡主。”穿着湖绿色缎裙的少女走了过来,温婉邀约,“我们一起过去吧,公主府的莲花开得极好,方才我跟宁溪去看过,风景很美。”
荣妙言转头看着说话的少女,镇国公府的嫡小姐,苏彤。
镇国公府的当家主母跟摄政王妃交情不错……
荣妙言皱眉,她在想什么?
朝堂之事跟她无关,今日的赏花会都快演变成全武行了,她还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看紧凌公子,不让他遭了情敌们的暗算才是大事。
于是荣妙言压下心头醋意,淡淡点头:“嗯。”
贵女们三五成群结伴往莲湖走去,不过因长公主反常的举动,个个神色都略显拘谨,倒是没了方才的轻松闲适。
公子们则是神情阴郁,心情差到了极点。
荣妙言也在苏彤和宁溪相携下转身,沿着曲折花园小径往莲湖方向而去。
盛夏时分,天气到底是炎热的。
长公主府地势宽阔,风景独特,偌大的府邸之中,莲湖算是最好的避暑赏景之地。
湖畔杨柳环绕着莲湖,一眼几乎望不到边,湖心碧绿硕大的莲叶衬托着娇艳的红莲,开得如火如荼。
金灿灿的晨光照耀下,清澈的湖水泛着点点金光,显得五彩缤纷,流光潋滟。清凉气息从湖心拂过,带来丝丝凉爽和清冽幽香气息,沁人心脾。
一座长长的浮桥架在湖上,连接着湖心偌大的花厅,让人只站在莲湖边上看着,就觉得心旷神怡。
长公主荣嘉挽着夜红绫的手行上浮桥,脚步闲适从容,浑然不管身后那一双双冰刃似的,恨不得把他们脊背洞穿的目光。
“不知凌公子来自何处?”荣嘉开口,声音温柔悦耳,“家中可有妻儿?”
长公主不愧为长公主。
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是直切正心。
走在身后不远处的青年丞相不自觉的攥紧了手,目光寒凉,沉默地盯着前面身姿优雅高贵的女子。
“儿子没有,妻子也没有。”夜红绫语气淡淡,波澜不惊,“不过有六房小妾。”
六房小妾?
荣嘉眨了眨眼,唇边的笑容多了些许深邃和戏谑:“凌公子艳福不浅,只是这身板看起来瘦了些,能吃得消吗?”
夜红绫没说话,目光直视前方,语气淡漠平静:“不知长公主在打什么主意?我无意成为公主的驸马。”
荣嘉笑得眉眼弯弯:“可若是本宫喜欢上了凌公子,并保证一生只喜欢凌公子一人,凌公子也不考虑吗?”
顿了顿,“虽然本宫是御封长公主,手中握有实权,但本宫骨子里其实还是个小女人,愿意遵从闺训,遵守三从四德,以夫为天,相夫教子,侍奉公婆……”
夜红绫嘴角抽了抽,语气平静无波:“公主殿下跟坊间传闻有点不太一样。”
“是吗?”荣嘉挑眉,“坊间是怎么传我的?”
夜红绫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公主殿下若是想当一个相夫教子的小妻子,今日进府的各家贵公子大概都会争着抢着满足公主这个愿望。”
“可他们都不是凌公子。”荣嘉浅笑,说话间微微侧头,靠得夜红绫更近了些,嫣红的唇瓣几乎贴着夜红绫的耳畔,“世间男人们都臭得很,唯有凌公子冰清玉洁,深得我心。”
这位公主殿下当真是古怪得很。
夜红绫敛眸:“姑且不论我是否愿意成为长公主的驸马,单单长公主此时这般行为,已经让我成了所有人急欲除之而后快的敌人,长公主这是喜欢我的表现?”
唇角漫不经心地轻扯,带着点寒凉意味,“不知道的人以为长公主对我一见倾心,可我却觉得长公主是存心要置我于死地。”
“怎么可能?”荣嘉缓缓摇头,笑容优雅从容,“只要凌公子答应成为本宫的驸马,本宫敢担保没有一个人敢对你不利。”
夜红绫沉吟片刻,语气淡漠:“若我不答应呢?”
荣嘉黛眉微蹙,绝色的脸上浮现一抹疑惑:“凌公子为什么不答应?本宫不美吗?”
“美。”
“那就是,凌公子觉得本宫心肠歹毒?”荣嘉秀气的眉头皱紧,白皙娇美的脸上浮现一抹让人怜惜的迷惘,“本宫连人都没杀过……”
夜红绫神情微顿,随即淡道:“这世上不歹毒的美人很多,难道就非得个个都娶回家?”
“本宫没这么说。”荣嘉耸耸肩,嗓音始终温柔如水,“那些美人要么不够美,要么心肠不够善良,如果既生得美心肠也够善良,那定然就是她们并没有跟凌公子提出过这个要求——当然,原因是她们有自知之明,觉得配不上凌公子,所以不敢提。”
夜红绫沉吟片刻,淡淡道:“倒是有人提过。”
“但凌公子没答应?”荣嘉猜测,然后笑道:“不答应的理由定然还是因为她们不美,不足以让凌公子心动。”
夜红绫道:“长公主的美也没有足够让我心动。“
“骗人。”荣嘉轻哼一声,带着点傲娇的口吻,“没看身后那一群人如豺狼般盯着本宫,嘴角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夜红绫:“……”
花厅中早已排排摆好了作席,放眼望去,竟设有三十张座位,足够今日来此的贵女公子们落座。
第一百四十七章 眼神如刀
花厅中央铺着的绒毯上,十六七岁的白衣少女席地而坐,正专注地低眉抚琴,琴声悠扬如之音,入耳丝丝撩动心弦。
还有粉装清丽少女跪坐在一旁,不疾不徐地煮水烹茶,姿态动作如行云流水,透着云淡风轻般的优雅从容。
茶香氤氲,丝缕沁入鼻尖。
荣嘉携夜红绫行过浮桥,走进花厅之内,那抚琴和烹茶的少女齐齐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事情,恭敬屈膝行礼。
荣嘉淡道:“继续。”
少女们应是,回身跪坐,抚琴的抚琴,烹茶的烹茶,美人配着满湖的美景,好一派风流怡然的享受。
荣嘉终于放开了夜红绫的胳膊,转头吩咐下人在自己的主位旁多设了个席位,邀请夜红绫在身边落座,此举自然又惹来十几双比刀锋还冰冷的眼神问候。
“殿下,这只怕不合规矩。”魏小国舅皱眉开口,“公主千金之躯,怎能跟一个山野来的少年并列而坐?这简直就是辱没了公主的——”
“这是本宫的府邸,本宫最大。”荣嘉抬眸看着他,红唇微扬,盈盈浅笑,“小国舅对本宫的安排有意见?”
魏小国舅闻言,神情微微一窒,随即垂眸淡笑:“臣不敢。”
其他人见状,眼神越发愤恨。
荣嘉只当没有看到,夜红绫神色坦然地接受着荣嘉的安排。
她很想知道这位长公主究竟想做什么,至于因此而引发的敌意,倒并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两个侍女很快抬来一张近一尺高的黄梨木雕花长几摆在眼前,跟长公主荣嘉的几案并列置放,长几上摆放着各种精致的瓜果茶点,美食佳酿。
“凌公子请坐。”荣嘉偏头,冲着凌公子温柔浅笑,好像在看自己心上人一样的柔情似水,惹得厅中一干众人纷纷嫉妒愤恨不已。
不过荣嘉显然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举动会引起什么效果,抬头看向进入花厅里的诸人,声音恢复了平素的高雅端庄:“大家都坐吧。”
说罢,率先优雅落座。
其他人眼风如刀,把得到长公主青睐的美貌少年用眼神凌迟了一遍又一遍,才怀着满腔不曾掩饰的嫉妒和不满,在各自的席位上坐了下来。
莲湖上风景极美,花厅里空气也极好。
从湖心泛起的凉意伴随着阵阵清风拂过,凉爽之中夹杂着清香之气,让人身心都似浸润在一种极致静谧安宁的享受之中。
可偏偏,眼前有个让人恨不得马上除之后快的少年,占据了长公主殿下所有的视线和关注,只恨得所有人都牙痒痒,再好的美景也让人无心欣赏。
“凌公子第一次来本宫的府里做客,本宫心下欢喜,沉郁了几天的心情今日才得到舒展。”荣嘉身体微偏,亲自动手给夜红绫倒了杯酒,“本宫敬凌公子一杯。”
说罢,素手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盏,冲着夜红绫示意。
“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凌公子若有一点自知之明,就不可能真敢应了殿下敬的这杯酒。”赵其轩冷冷一笑,“不知是从哪个山野旮旯蹦出来的一个少年公子,仗着皮相生得好,就以为自己能独得殿下宠幸,一飞冲天,从此成了人上人了?”
夜红绫抬眸,看了一眼左右两边一双双冰冷不善的眼睛,除了坐得稍远些的贵女,但凡是个男子,看着自己的眼神几乎无一双是善意的。
而其中以赵其轩的讥诮最为明显,看得出来他的性子也最为冲动。
年轻的丞相大人沈云微则坐在荣嘉左下首第一个位置,薄唇紧抿,捏着酒盏的五指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可见心情亦是不太美妙。
夜红绫突然想到了之前带寒卿白去的桃花山那次,情景何其相似?
她一直以为勾心斗角,逞口舌之快是女子才会有的行为,毕竟女儿家柔弱,少有人会舞刀弄枪,只能在后宅里斗斗嘴皮子,耍弄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机,却没想到在这方面男人也不遑多让。
唇角掠过一抹不太明显的弧度,夜红绫转头看向荣嘉,大大方方地举杯与她碰了碰:“愿公主殿下每天都有好心情。”
空气骤然凝固,花厅里似乎有寒风呼啸而过。
赵其轩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本宫也希望每天都有好心情。”荣嘉啜了口酒,黛眉轻蹙,颇为惆怅,“可惜天天看到一些不顺眼的人在眼前晃荡,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凌公子,明日不知是否有时间,可否到本宫府邸一聚?”
这就约上了?
荣妙言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瞪着荣嘉:当本郡主是死人吗?
而其他男子的眼睛则齐刷刷盯着夜红绫,剑锋般犀利冰冷的视线又冷三分,显然是在警告她识相点,别真的不自量力。
若敢答应公主明日的邀约,他们不介意今晚就弄死他。
“很抱歉,我明日没时间。”夜红绫啜了口酒,语气淡而平静,“不过还是多谢公主的盛情款待。”
拒绝倒不是因为那些看似凶狠实则对夜红绫没有半点威慑力的眼神,而是夜红绫的确没时间,她打算今天下午就离开东齐帝京——这里已经没什么可逗留的。
一群争风吃醋的男人围着一个容貌绝色的长公主,就像青楼里一群男人在争一个花魁一样,差别只在于这个被争夺的女子身份尊贵一些罢了。
而长公主荣嘉……
夜红绫心里隐约明了,荣嘉不过是由着这些人闹,懒得去理会罢了——也许在她这个端庄高贵的长公主眼中,这群争着抢着想得到她关注的世家公子只是一群只知卖弄和炫耀的花孔雀,她连正眼看的兴趣都没有。
但这群花孔雀身后,却代表了帝京一大半的权贵势力。
“算你识相。”坐席中传来冷冷的一哼,随即一个男子阴沉沉地开口,“凌公子是摄政王府的贵客,不知因何与摄政王结识?”
荣妙言终于等到了说话的机会,闻言冷笑抬眼:“凌公子因何与我父王认识,需要跟你汇报吗?你算哪根葱?”
第一百四十八章 狂蜂浪蝶
说话的乃是安国公府世子侯少宇,今年二十五岁,颇有才华的一个年轻人,四年前殿试上被先皇钦点为榜眼,后来入了户部历练。
安国公曾经在朝堂上也是手握实权,先皇时候跟赵家一样都是显赫风光的权臣,可自打先皇驾崩,摄政王掌权之后,不仅赵家没了实权,安国公的权力也渐渐被架空,如今只剩下一些虚职。
所以安国公府跟郡王家对摄政王都是恼恨在心,如今小皇帝即将亲政,他们自然不遗余力地想帮着小皇帝掌握朝政大权,能有机会让赵家跟侯家也能早些恢复以前风光。
待他日大权重握,风光再现,早已被小皇帝视为眼中钉的摄政王府何愁不倒?
所以此时面对荣妙言的嘲讽,侯少宇只是冷冷一笑,并没有心思跟一个小女孩争锋相对。
“凌公子家居何处?”年轻的丞相大人抬眸,神色恢复了平常的斯文从容,“本相可否知道凌公子家里是做什么的?”
夜红绫端着酒盏,眸光微敛:“抱歉,无可奉告。”
语气淡淡,没什么情绪波动。
在场的人却齐齐一静。
荣嘉勾了勾红唇,也不知是愉悦还是什么,纤白的手指拿起几案上的竹签,叉起果盘中一块雪梨送进嘴里,眯起眼,如猫一般露出慵懒享受的表情。
侯少宇抬起头,眸光平淡淡地看着夜红绫,以为她是不知道沈云微的身份,所以才敢如此目中无人。
于是他淡淡开口:“这位问你话的,是当今丞相大人。”
夜红绫安静地抿了口酒,眸光微敛,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侯少宇眉头微皱,不由转头跟沈云微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
这位凌公子…看起来不像是因得了长公主青睐才如此目中无人,倒像是……原本就如此目中无人?
“凌公子,吃梨。”荣嘉用自己的竹签叉了一块雪梨送到夜红绫嘴边,“很甜,本宫刚尝过。”
沈云微眸光一沉。
“抱歉。”夜红绫嗓音淡淡,“我不喜欢用旁人用过的东西。”
荣嘉神情顿住:“……”她被嫌弃了?
“就是,凌公子这么有气度有风骨的人,怎么会随随便便跟你共用一根竹签?”荣妙言幸灾乐祸地瞪了荣嘉一眼,不屑轻嗤,“以为凌公子跟追在你身后屁颠屁颠献殷勤的那些狂蜂浪蝶们一样?”
席间一众狂蜂浪蝶们:“……”
荣嘉慢条斯理地收回竹签,梨片转了个方向从容送到自己嘴里,红唇轻抿,优雅地把雪梨吃下。
夜红绫依然是敛着眸子,纤手执盏,眉眼淡漠如雪。
周遭似乎太过安静。
清冽的莲香丝丝缕缕萦绕在空气中,随着清风飘拂而过。
沈云微放松了身体坐着,手肘撑在腿上,单手托着下巴,平静的目光落在夜红绫面上,眼底一抹探究越见深沉。
“本相身为东齐百官之首,理该时刻考虑东齐江山稳固,尽心尽力为陛下效忠,确保帝京皇城没有乱臣贼子误入。”淡淡的嗓音听着清雅悦耳,如溪水般干净清澈,却透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寒凉与危险气息,“凌公子若不交代一下自己的身份来历,今日只怕无法安然踏出长公主府。”
此言一出,在场的世家公子们齐齐愣住,随即如醍醐灌顶,个个精神一震!
果然是不愧是丞相大人。
不开口则已,开口便是一招致命。
乱臣贼子,敌国奸细,意图不轨。
跟摄政王府密谋往来。
随便一个罪名安上去,就算是摄政王也保不了他——除非摄政王能够说清楚凌公子的家世来历,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他的清白。
否则……
魏小国舅嘴角浮现一抹怡然浅笑:“丞相大人说得极是。”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沈云微。”荣嘉不疾不徐地抬眸,“在本宫的府里,你——”
“长公主殿下误会了。”沈云微笑了笑,神情淡若清风,“凌公子约莫不会留在公主府过夜,本相就算要拿他问话,也会等宴会结束了之后,绝不敢影响到殿下心情。”
荣嘉顿默。
夜红绫还是敛着眸子饮酒,似乎并不把沈云微的话放在心上,倒是教其他人不约而同地感到意外。
难不成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底气?否则怎能如此淡定?
夜红绫正在思索眼下的东齐朝局。
从今日进府看到的这一幕来看,东齐朝堂上,与其说小皇帝跟摄政王争权,倒不如说是文臣跟武将的分庭抗衡。
长公主设宴,来赴宴的这些人之中,撇除贵女不算,其他的都是家世显贵或者曾经显贵的世家公子,大多锦衣玉袍,仪表堂堂,虽言语多有尖锐失礼,有失世家公子的风度,但纵观这些人的表现,几乎可以确定都是出身文臣之家,本身学的也都是文人之道。
夜红绫第一天来到帝京看到的那位裴将军是摄政王麾下武将,武将有武将的气魄,文臣有文臣的气质。
区别很明显。
况且夜红绫自己本身也是个武将,对文臣武将之间的一些信息很敏感,更擅长从一些细节中捕捉风向,判断局势。
“凌公子在想什么?”赵其轩嗓音已褪去了阴沉,面上挂着懒洋洋却充恶意的笑容,“在想着该如何脱身?还是如何洗脱自己敌国奸细的罪名?”
“赵其轩,你不要血口喷人。”荣妙言怒目而视,“凌公子是摄政王——”
“凌公子是摄政王府的贵客,小郡主已经说了好几次。”赵其轩不冷不热地一笑,“本世子的耳朵又没聋。”
荣妙言俏脸含怒:“赵其轩!”
“郡主不必动怒。”夜红绫漫不经心地抬眼,“无知之辈的狂吠,何需理会?”
什么?
赵其轩转头,好不容易恢复如常的脸色瞬间又阴沉了下来,盯着夜红绫的眼神如淬了毒,语气冷得能清楚听出其中咬牙切齿的意味:“姓凌的,你在说谁?”
夜红绫眉眼清冽冷漠,眸心泛着煞气:“你觉得呢?”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一群蠢货
砰!
赵其轩愤怒地拍案,几案上瓜果茶点被震得飞起,伴随着他森冷肃杀的声音落下,“你找死?!”
空气仿佛一瞬间陷入死寂。
…
周遭众人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而齐齐一震,随即各自沉默。
沉默地屏息,沉默地看戏。
沉默地等待着这位不知死活的凌姓少年跪地求饶。
荣嘉缓缓抬眼,安静地盯着暴怒的赵其轩看了片刻,红唇轻扬:“轩世子这是要干什么?”
“殿下今日才第一次见到姓凌的,若说对他一见倾心,臣当真不怎么相信。”赵其轩阴沉地说道,“此时此刻,殿下还要护着他?”
荣嘉嗯了一声,嗓音慵懒:“若本宫确实要护着,轩世子又待如何?”
赵其轩攥紧了双手,显然在克制着自己的脾气:“姓凌的冒犯本世子,殿下亲眼看到,也亲耳听到了。”
荣嘉慵懒地又嗯了一声:“那又如何?”
赵其轩咬牙。
花厅里气氛紧张,似一触即发。
夜红绫放下了手里的酒盏,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身上袍袖,然后慢慢站了起来:“我还有事在身,不便久留。”
荣嘉诧异,美眸微抬:“凌公子这就要走了?”
他知不知道这个时候离开,意味着什么?
“想走?”赵其轩盯着容色绝艳的少年,阴鸷冷笑,“倒是有几分骨气。”
其他人也皆感诧异,心里忍不住想着这少年究竟是天真还是愚蠢。
他以为这个时候离开,就能安然脱身?
荣妙言跟着站起身:“我跟凌公子一起走。”
她来时带了摄政王府厉害的府卫六十人,不信护不了凌公子的安危。
她倒要看看,谁敢对凌公子不利。
走到夜红绫身边,荣妙言扫视眼前所有人一圈,一字一句宣告般开口道:“本郡主再说一遍,凌公子是摄政王府的客人,谁敢对凌公子不利,谁就是与我父王不利,请各位掂量好后果再说。”
说罢,转头递给荣嘉挑衅的一瞥:“这里的风景不过如此,长公主殿下留着跟你的狂蜂浪蝶们好好欣赏吧,我们不再奉陪。”
说罢,径自拉着夜红绫的手往外走去。
夜红绫垂眸,注视着小姑娘拽着她胳膊的白皙纤手,没有错过她略显急促的脚步——虽然说得疾声厉色,但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心底显然远远不如面上表现出来的这般镇定。
夜红绫没说话,跟她一道离开莲湖花厅,走上浮桥。
“凌公子且慢。”荣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然是那般温柔似水的语调,“本宫送你出去。”
这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哦不,冰上浇油。
原本气氛已冷沉了下去,却因这句话而再度火花四溅。
沈云微神色骤冷,赵其轩死死地攥紧了手,额头青筋突突地跳着,魏小国舅眸心泛起冰霜,侯少宇皱起眉头……
唯有从进得厅来就全部安静如空气的贵女们,大气不敢喘。
今日是男人们之间的战争,除了引发战争的长公主和荣妙言,其他女子没有人敢擅自开口。
沉默间,荣嘉果然优雅地从坐席上站了起来,从容浅笑:“宴会尚未结束,本宫准备了一些活动尚未开始,你们坐在这里等着。本宫去送送凌公子,很快回来。”
侯少宇淡道:“殿下亲自去送客,臣等哪里还敢坐着?不如一道去送送凌公子。”
说罢,也不管荣嘉是何反应,起身就跟了上去。
魏小国舅放下酒盏,起身理了理身上袍服,人高腿长,几个跨步走出了花厅。
其他男人也纷纷起身离去。
于是最先起身的荣嘉反倒落在了后面,黛眉微挑,沉默看着前面一连串明显去找麻烦的人,一时居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微微偏头,花厅中男客的坐席上只剩下了一个沈云微。
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袍袖,慢条斯理地抬头看向荣嘉。
沈云微也看着荣嘉。
须臾,他淡笑着开口,嗓音里却难掩寒凉气息:“公主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荣嘉漫不经心地反问了一句,转头看向神色不安的各家小姐们,红唇温柔扬起,“你们就别去了,待会发生的事情不适合你们这些娇滴滴的大小姐观看,都留在这里吧,乖。”
说罢,抬脚离去。
沈云微沉默地盯着她纤细的身影,须臾,举步跟上。
“那个姓凌的少年除了一副皮相好看,还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另眼相看?”沈云微神情散淡,嗓音也拂去了沉冷,只剩下闲聊似的漫然,“闹得这么大,当真如了公主所愿?”
荣嘉转头瞥了他一眼:“沈云微。”
沈云微转眸看她。
“本宫真怀疑你是怎么当上丞相的。”她嗤笑,“不只是你,还有方才那几个……”
红唇轻勾,慵懒而讥诮,“都是一群蠢货。”
沈云微愣住。
荣嘉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还狂蜂浪蝶呢。
大概也就只剩下这几个字能概括他们存在的价值了。
…
“主人。”沉默了良久的绫墨在此时开口,“公主府前院已经守了一批人。”
夜红绫神色淡默,面上没有丝毫意外:“无妨。”
顿了顿,“该怎么就怎么做,不需要我教你。”
之所以离开莲湖,只是不想让鲜血污染了那片清幽雅致的风景,不是她怕了谁。
绫墨应下:“是。”
穿过曲折精巧的回廊,荣妙言皱眉开口:“凌公子不用担心,我即刻命人回去请我父王过来一趟。我倒要看看,谁敢当着我父王的面对你动手。”
夜红绫闻言,脚下倏地一顿,转头看向荣妙言:“郡主是想让摄政王府惹上麻烦?”
荣妙言一怔:“凌公子?”
“此事与你无关,与摄政王府也无关。”夜红绫语气淡漠,“我自己可以应付。”
“可是——”
“没有可是。”夜红绫打断了她的话,眉心泛着凉薄肃杀之气,“你可以坐马车回去,然后告诉摄政王,他并不认识我。”
荣妙言脸色一变:“凌公子,我父王不是这样的人——”
“郡主误会了。”夜红绫淡道,“是我不想牵扯太多的人进来,更不想顾忌任何人的存在。”
第一百五十章 挡路者死
长公主府很大,条条小路通前院。
夜红绫和荣妙言到了前院时,偌大的庭院里的确已经守着乌压压的一群人。
长公主府的大门被堵得严严实实,带刀的府卫穿着相似,衣服的颜色却略有不同,看得出来是出自不同的府邸。
左边几十人穿着暗青色护卫服,露出的下摆衣角上绣着“赵”字,可以判断出是赵家的护卫。
堵在大门口的二十几人穿着黑色护卫服,露出的衣袍下摆则是以暗色线摆绣着“魏”字。还有右边一排,以及散落包围在四面八方的护卫……眼睛粗略一扫,人数竟多达上百。
夜红绫停下脚步,目光冷冷微抬,身子纤瘦却卓然峭拔,面上不见丝毫惧色。
“凌公子骨气的确不错,可惜今天得罪了太多人,大抵已无法安然迈出长公主府邸。”不疾不徐的声音传来,没了方才的阴鸷冷怒,反而变得悠哉从容,显然已经把对手当成了瓮中之鳖,“长公主殿下可以护得你安然,但我看凌公子好像有点不屑。”
夜红绫眸光微转,漠然看向说话的赵其轩,对方脸上胜券在握的得意太过明显,显然已经把夜红绫当成了一只无处可逃的老鼠。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魏小国舅跟着走过来,看似宽容地给出建议,“今日都是冲着长公主殿下来的,本不该破坏公主殿下的心情。虽凌公子不太懂规矩,但看在长公主的面上,我们都不愿意大动干戈。只要凌公子给在场的每个人磕个头赔了罪,我们愿意大人大量原谅凌公子这一次。”
侯少宇眉头微皱:“若是凌公子愿意说出身份来历,能证明自己家世清白,并无任何不轨意图,我那份头就不用磕了,赔个礼就行。”
“是啊,凌公子连身份来历都不敢透露,却敢跟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平起平坐,这份胆量我当真是佩服极了。”魏小国舅身后传出一声冷笑,“还请凌公子好好交代一下来历吧,否则刑部大牢里的大刑,只怕不是凌公子这瘦弱的小身板能吃得消的。”
荣妙言粉唇紧抿,俏脸上罩了一层浓浓的寒霜。
她冷冷地盯着眼前这群仗势欺人的世家公子,完全没想到自己邀请凌公子来长公主府赴宴,会演变成眼前这个局面,心头懊悔之余不由有些焦灼。
希望摄政王府的护卫已经回去通知了父王,父王能早点带人过来化解了这危险。
只要父王过来……
眼前这上百人算什么?
别说父王手里的兵权,便只是从摄政王府随意调出来一些人,也能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吃不了兜着走。
“凌公子?”赵其轩懒洋洋地催促,“跪下磕头。”
“赵其轩。”荣嘉倚在曲廊柱子上,嗓音温婉柔和,“在本宫的府邸里闹事,可知是什么后果?”
赵其轩显然并不畏惧,转头看着荣嘉慵懒斜倚廊柱,而年轻的丞相大人不发一语地站在她身侧,斯文俊秀的脸上一片波澜不惊,教人看不出心里想法。
赵其轩心头生出几分古怪,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淡淡笑道:“就是因为在长公主殿下的府里,臣才让凌公子赔罪即可,若是出了长公主府,臣要的可就是他的命了。”
荣嘉眉尖轻挑,额心红莲花钿折射出摄人心魄的美:“轩世子勇气可嘉,连皇叔府里的贵客都敢杀。”
赵其轩笑容一滞,随即淡道:“谁说我要杀他了?魏小国舅不是说了吗?跪下磕个头赔了罪就行,本世子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
“是吗?”荣嘉漫不经心地点头,转向夜红绫,红唇翘了翘,“凌公子可需要本宫的庇护?”
夜红绫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拉着荣妙言的手返身走向曲廊。
众人见他的动作以为他是跟长公主妥协,神色微变,正要开口嘲讽,却见夜红绫把荣妙言往长公主身边一推:“摄政王府的小郡主,若是少了一根毫毛,摄政王大概会踏平了这里。”
说罢,也不管荣嘉是什么反应,径自往廊外走去。
侍卫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手里的兵器齐齐指向夜红绫。
空气降至冰点,气氛一触即发。
“绫墨。”夜红绫语气冷冷,“挡路者死。”
话落,腰间一条鞭子凌空甩出,尖锐凌厉的力道划破空气,随即便是三道血珠子飞溅而出——
“啊!”
“啊!”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似是利刃划过心尖,让人一震。
赵其轩脸色骤变。
魏小国舅、侯少宇和方才说话的男子,甚至是斜倚在长廊上姿态闲适慵懒的长公主荣嘉、丞相沈云微和荣妙言,都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而呆滞了片刻。
眼前这少年身子凛峭,衣袍翩飞,下手如死神,手里一根黑色长鞭舞得凌厉生风,像是姑娘家在绣花一样灵活柔美的动作,却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招招不留情,每一鞭子甩出去,必定伴随着鲜血飞溅和惨叫声。
周遭一片诡异般的死寂。
除了眼前那个突然化作死神的少年,其他人个个都石化了一般无法反应。
夜红绫并没有真的下杀手,但一鞭子下去,却绝对可以确保被她打中的人再无丝毫反抗之力。
还有那始终跟在他身边,沉默如隐形人一般的黑袍少年,身姿如魅,下手更快,几乎没有人看到他如何动作,只闻耳膜里钻入一声声咔嚓的骨头断裂声,同样伴随着一声声惨叫,让人胆颤心悸。
原本上百人的护卫,顷刻之间就被消灭了一半,地上横七竖八的人抱着手臂或者脖子痛苦地呻吟,却无一人能站得起来。
眼前还剩下五六十人,面上已经忍不住开始惊惧,身体却牢牢挡住了公主府大门。
“在长公主府杀人,凌公子真是好大的胆子!”赵其轩冷怒一喝,转头命令,“弓箭手准备!给我把这个贼子拿下,送入刑部大牢审问!”
气急败坏极度惊惧之下,他已浑然忘了这里是长公主府,而不是他家郡王府。
第一百五十一章 皇上驾到
但此时此刻,显然没人在意这一点。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长公主府的府卫已在刹那间出动,齐齐握着兵器蜂拥而至,转瞬间又把夜红绫和绫墨团团围住。
房顶上,长廊下,凉亭后,以及庭院里各个方位,弓箭手排排单膝跪地,拉弓上弦,泛着寒光的箭矢齐齐瞄准了夜红绫和绫墨所在的方向。
荣嘉黛眉微蹙,不动声色地转头看了眼自己府里的守卫,对这些训练有素的府卫如此迅疾的速度倒是没觉得意外,只是……
“妙言,这位凌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她问,“皇叔知道她的底细?”
荣妙言此时已经完全懵了,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吓的,听到荣嘉的问话,才勉强回过神,“什,什么?”
荣嘉瞥了她一眼,转头看向沈云微:“你怎么看?”
“身手深不可测,脾气冷硬,性子……”沈云微皱了皱眉,若有所思,“看起来也不像是愚蠢冲动的性子。”
荣嘉淡笑:“所以呢?”
“若是没有足够雄厚的势力撑腰,寻常人就算如何厉害,在不敢单枪匹马在帝京公然得罪权贵,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沈云微淡道,“除非他有非动手不可的理由。”
非动手不可的理由?
天子脚下,皇城权贵,随便得罪一人都有可能丢掉小命,更何况同时得罪这么多……所以,什么理由能让他这么做?
荣嘉沉默片刻:“今日的事情虽是本宫故意促成,但这位凌公子也的确有意造成现在这个局面,他是想展现自己的身手?”
沈云微缓缓摇头:“不太像。”
展现自己的身手必定是因为希望有人看中,借此机会得到权贵重用,可凌公子性情看起来孤傲得很,不像是想找个权贵攀附的意思。
而且这已经不是展现身手了,而是大开杀戒。
沈云微目光微转,看向地上躺倒的那些府卫,个个身受重伤,无再战之力,没死也去了半条命,回去至少卧床数月才能起身。
这般狠辣的手段,可不是想展现身手的意思。
荣嘉美眸轻抬,看着被众多府卫包围的少年公子,那纤瘦却峭拔的身段,那绝艳柔美的侧颜,那浑身流泻出来的凛冽肃杀之气,在在都让人为之着迷。
红唇忍不住又勾了勾,她嗓音慵懒:“本宫还真舍不得让他就这么死了……”
沈云微眸色深了深。
恰在此时,一声阴柔高亢的声音从府邸外远远传来:“皇上驾到——”
仿佛晴天里响起的一道惊雷,瞬间砸破了剑拔弩张的森然。
沈云微诧异,不由自主地跟荣嘉对视了一眼,两人皆是意外。
公主府内所有人骤然一惊,随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齐刷刷放下兵器伏跪在地。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话音落地,天地安静。
…
不管是包围着夜红绫的长公主府府卫,还是堵在大门口的其他护卫,亦或者是站在一旁势要把夜红绫置于死地的赵其轩、魏小国舅、侯少宇,以及其他众多男子,全部俯身跪了下来。
沈云微也转身行下长廊,从容跪拜。
转瞬间跪了一地的人。
偌大的府院中,只有身姿纤瘦挺拔的玄衣少年独自握鞭而立,仿佛孤傲独立于天地间,周遭所有人都在朝他跪拜——
虽方向不对,但远远看去,当真像是众生匍匐在脚下的画面,让人视线里只攫住了他一人,再看不见其他。
荣嘉眉头皱了起来。
若说方才还在判断少年的脾性和本事究竟如何,此时看到这一幕,她当真是不知该说点什么了。
这少年究竟是过分自大导致愚蠢,还是真有什么深藏不露的身份来历?
正蹙眉思索间,一袭合身龙袍的少年天子在内侍和大内高手簇拥下,脚步沉稳地从府外走了进来。
少年如玉,似是携裹着漫天风华而来。
年轻的帝王身姿修长,眉目清隽秀雅,宛如一幅水墨画呈现在眼前,一双漆黑澄澈的瞳眸深不可底,让人无法窥探也不敢窥探其内情绪。
荣嘉掩下心头翻转的情绪,转身行下长廊迎上前去,温声道:“天气这么热,日头这么大,皇上怎么出宫来了?”
天气确实炎热,此时太阳已经移到了头顶接近正中的位置,炽烈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人只觉炙热难耐。
若非情况特殊,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和贵女们只怕连房门都不愿踏出一步,而一身龙袍尊贵的少年帝王却顶着这样的太阳出宫,毫无预兆地来了长公主府。
他是为谁而来?
“听说皇姐在府中举办赏莲会,朕来凑凑热闹。”少年天子开口,嗓音清澈雅致,“只是眼前这阵仗……”
眉梢轻挑,少年帝王的眸光落到了夜红绫的面上:“不知发生了何事?”
夜红绫眉眼微抬,沉静清冷的目光对上了少年清澈干净的瞳眸,静默须臾,目光微转,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帝王身侧那个无比面熟的男人。
“是你。”
容颜矜贵俊美,身段颀长,浑身透着神秘莫测的气息——正是上次在桃花山上见过的男人。
此时男人眉梢轻挑,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夜红绫,眸光自带三分凉薄,七分散漫。
须臾,他点了点头:“是我。”
荣嘉微诧,心头越发古怪。
他们认识?
“启禀皇上。”赵其轩抬头,咬牙切齿地禀报,“这位姓凌的贼子来历不明,图谋不轨,在长公主里公然杀人——”
“启禀皇上。”荣妙言提着裙子匆匆跑了过来,恭敬地福身行礼,“凌公子没有图谋不轨,方才是轩世子和魏小国舅联合起来逼他,凌公子才逼不得已还手,请皇上明察。”
少女一番话落音,少年天子终于开口:“凌公子?”
夜红绫没说话。
“凌公子别来无恙?”黑袍男人嗓音闲适慵然,“单枪匹马而来,却敢在东齐帝京搞出如此动静,凌公子果然好胆魄。”
此言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地心头微凛,皆感诧异。
赵其轩神色微僵:“皇上,这贼子——”
“贼子?”少年帝王眸光微转,漫不经心地打断了他的话,“凌公子是朕的朋友。”
什么?
皇,皇上的朋友?
赵其轩呆滞,荣妙言懵了。
荣嘉挑眉。
其他人呆若木鸡。
第一百五十二章 真是听话
荣麟转眸,别有深意的眼神落到了夜红绫身侧的黑袍少年身上,随即敛眸浅笑,语气清淡如水:“随朕进宫一趟,朕有些事情想问问凌公子。”
话落,他从容地转身离开,气度雍容,风华无边。
对于长公主府里发生的事情,似乎完全没有要追究询问的意思。
荣嘉眸光微抬,黛眉轻蹙,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小皇帝修长清瘦的背影。
“凌公子。”墨白容色矜贵,即便是笑,也带着某种洞察人心的睿智,“走吧,皇上的确有些问题想问问凌公子。当然,作为交换,凌公子心里的疑问我也可以负责解答一二。”
像是打哑谜似的言语,让在场的人皆是一脸懵逼。
夜红绫闻言也没说什么,抬脚就跟了上去,绫墨沉默如影子般尾随在她身后。
走出长公主府邸,夜红绫直接被邀请坐上了墨白的马车。
“绫墨……公子。”后两个字的称呼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墨白从容含笑地开口,“也上来吧。”
绫墨没理他。
夜红绫道:“上来。”
绫墨应了声是,这才上了马车。
墨白啧啧两声:“还真是听话。”
绫墨神情淡漠,上了马车正要在夜红绫腿边跪下来,却听墨白淡道:“本座的马车够大,足够绫墨公子落坐。”
绫墨依然没理会他,低眉敛眸在夜红绫脚边跪了下来。
只是垂眸的瞬间,垂在腿侧的两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掩下的眸心不由自主地又生出了些许不安。
内侍轻甩手中佛尘,高喊了一声:“起驾——”
大内侍卫抬着銮驾,浩浩荡荡护着帝王打道回宫。
……
公主府里一阵死寂般的静默。
荣嘉注视着府外帝王銮驾,眸心微细,久久未发一语。
沈云微走到她跟前,眉头微拧:“皇上怎么会……”
荣嘉转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似是猜测,似是沉吟,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待到落在最后的大内侍卫也全部离开了视线,渐渐走远,再也听不到一点动静,荣嘉才转头扫了一眼呆若木鸡的众人,淡淡开口:“皇上走了,你们也可以起来了。”
说罢,转身往府里走去。
“陆青,命府卫都退下。”
长公主府一等侍卫长陆青恭敬领命,转身挥手,所有人训练有素地撤退。
气氛森冷肃杀的宽阔府院里,转瞬恢复了平静。
“晴月,去莲湖通知一声,赏花宴到此结束,让她们自行回府。”荣嘉说道,“本宫累了,要回屋里歇会儿。”
长公主身边一等女官晴月福身领命:“奴婢遵命。”
其他侍女尾随在荣嘉身后,荣嘉走了几步,淡淡道:“都不用再跟着本宫。”
侍女们原地停步,低眉垂眼,恭送长公主。
沈云微沉默地跟着荣嘉一起离开,穿过曲折的回廊,沉默地往公主府主院走去。
…
还跪在地上的世家公子们面面相视,完全不能理解事情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大的转折。
皇上方才来了?并带走了姓凌的少年?
皇上还说,凌公子是他的朋友?
九五至尊的朋友?
赵其轩僵硬着脸,目光落在倒在地上重伤的一个个护卫身上,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魏小国舅眉头皱紧,显然对眼前这一出感到茫然,“姓凌的不是摄政王府的客人吗?怎么皇上也认识他,且还说是朋友?”
谁的身份这么贵重,能被皇上当成朋友?
怪不得他见到皇上连跪都没跪……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侯少宇蹙眉,不由深思,“看起来连长公主殿下都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没看皇上都没跟长公主多寒暄几句?明显就是冲着凌公子来的。”
从进府到离开,皇帝前后不过站了几句话的功夫,平素长公主跟皇上感情分明好得很,可皇上这次来了居然连多说两句话都没有。
“我们该怎么办?”赵其轩攥紧了手,冷冷开口,“今日受的窝囊气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侯少宇奇怪地看着他,“皇上都说是朋友了,你还敢找他麻烦?”
赵其轩一滞。
“你现在该担心的是,皇上会不会因为凌公子告状而找我们问罪?”侯少宇皱眉,叹了口气,“简直是见了鬼。”
皇上会找他们问罪?
赵其轩脸色一变:“应该不至于吧?吃亏的是我们,那姓凌的可是毫发未伤。”
…
“那姓凌的究竟是什么人?”跟在荣嘉身后踏进宽敞典雅的公主香闺,沈云微忍不住开口,“怎么连皇上都惊动了?”
侍女上前来替荣嘉褪了披肩,荣嘉转身在贵妃榻上斜倚下来,放松了身体,美眸微阖,嗓音柔和疏懒:“本宫哪知道他是什么人?”
沈云微站在榻前,一双眼锁住女子容颜,“那你方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沈云微皱眉:“一群蠢货。”
荣嘉哦了一声,嗓音懒懒:“意思就是你们都是蠢货。”
沈云微:“……”
红唇微勾,荣嘉语气闲适而带着讥诮:“连人家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不是蠢货是什么?”
沈云微闻言,顿时一诧:“你是说……”
那个少年眉目峭冷,冷硬如若冰山,哪里像个女子?
榻上女子翻个身,玲珑娇躯柔若无骨地侧卧着:“累了,给本宫捏捏。”
沈云微收敛思绪,垂眸看着她,双手搭上她的肩颈,力道适中地按起来:“什么时候嫁给我?”
荣嘉咦了一声:“本宫什么时候说要嫁人?”
沈云微动作顿了顿,冷冷盯着她的侧颜:“你都十七了,打算等到什么时候才嫁?”
“本宫压根就没打算嫁。”荣嘉嗤笑,“你死了这条心吧。”
这句话落地,沈云微脸色瞬间变得冷沉,嗓音也如浸润了一层冰霜:“荣嘉。”
“别喊。喊也没用。”荣嘉不吃他这一套,语调慵懒依旧,“沈云微,本宫早就跟你说过此生不嫁。你若是想娶妻,本宫不干涉,爱娶谁娶谁,就是别打本宫的主意。”
第一百五十三章 身份来历
墨白的马车很大,金丝楠木打造而成,奢华得堪比一间可移动的寝卧,里面睡榻、坐榻、长几,无一或缺,长几上摆着香炉、茶盏、果盘…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要出远门,实则不过是从皇宫到长公主府的这点路程。
从马车驶离长公主府开始,墨白一双幽深的眼神就盯住了绫墨。
身体放松斜倚在锦榻上,单手托腮,以一种玩味而又复杂的眼神看着少年影卫,让人只觉得诡异得很。
绫墨却只是沉默,微敛着眉眼,把他当成了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墨白才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夜红绫:“公主殿下不在穆国待着,怎么千里迢迢来了东齐?”
夜红绫沉默片刻,不答反问:“你是什么人?”
墨白轻笑:“上次在桃花山上公主都没问我的身份,我以为公主对我的身份不感兴趣。”
夜红绫的确不太感兴趣。
如果对方不是跟东齐小皇帝扯上了关系,不是让绫墨也觉得似曾相识,夜红绫完全不想知道他是谁。
“绫墨公子的易容术不错,是在神隐殿学的?”墨白转眸,看向沉默如影子般一动不动的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幽幽一叹,“公主殿下还是对绫墨好一点吧,他……”
夜红绫抬眼,眼底冷光乍现:“你知道绫墨的身份来历?”
墨白沉默。
绫墨也抬头看着他,唇角不自觉地抿紧,面无表情的脸上可见几分不太明显的不安。
不安?
墨白不解,随即心念微转,隐隐猜到了他不安的原因,挑眉询问:“你看到我,是不是觉得似曾相识?”
绫墨没说话,唇角抿得更紧了些,盯着墨白的眼神里隐隐流露出一丝戒备。
墨白见状,顿时明白了自己判断的是对的,不由看向夜红绫:“什么时候的事情?”
绫墨的记忆曾被双重覆盖,若非复苏了一层潜意识的记忆,便不可能对墨白有丝毫熟悉的感觉。
毕竟被封住了记忆的绫墨连字都不认识一个,更别提对神隐殿外的人有什么熟悉感了……眼下他既然觉得墨白眼熟,自然是潜意识记忆复苏的缘故。
因为以前他的确认识墨白,不但认识,而且熟得不行。
夜红绫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淡道:“在渭城凤家,我给他服下了一颗九转解毒丹。”
墨白闻言了然,随即叹道:“价值千金的解毒丹,公主殿下还真是舍得。”
寻常解药只能解相应的毒,而九转解毒丹却是解毒圣药,可解世间大半之毒,且服了九转解毒丹之后,至少可保半年之内百毒不侵,寻常一颗千金难求。
这位护国公主对自己的影卫倒真是不吝啬。
想到这里,墨白不由摇头失笑:“绫墨啊绫墨,你这辈子算是栽了……唉,真是头疼。”
说完,不由低低叹了口气。
本就是执念深深,如今夜红绫对他也算是不错,在神隐殿那个冷酷无情的地方待了几年,许久没有体会到温暖的影卫,但凡主人给一点温情,怕只会陷得越来越深,待以后彻底恢复了记忆……
墨白想着想着,忍不住就低笑一声,暗叹“情”之一字害人不浅。
夜红绫皱眉,突然怀疑这个人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皇宫的御道上。
“绫墨出自神隐殿,初到护国公主府就对殿下忠心耿耿,以殿下为天,忠诚如磐石不移……”墨白拧眉,随即舒展开来,“殿下这段时间是不是对绫墨身上的秘密越来越好奇?”
既然服了解毒丹,那么绫墨身上很多被隐藏的本事都会一一显露出来,夜红绫不可能不怀疑他的来历。
夜红绫没说话,只沉默地看着他。
“我只能说,绫墨为公主做的远比公主知道的要多得多,不单单是一个御影卫的忠诚。”墨白语气淡淡,“若将来有朝一日天下人都负了公主,唯有一人不负,那么这个人定然是绫墨。”
说完,他看着夜红绫:“所以,若将来有朝一日公主必要负尽天下人,那么也请公主千万莫要负了绫墨,他受不住。”
夜红绫表情冷漠,眉心微蹙,却依然不发一语。
墨白的话让她觉得……古怪。
“我知道这番话定然让公主更加生疑,但请公主相信,在绫墨这件事上,绝不存在丝毫阴谋与算计。”墨白道,“其他的,等进了宫再说吧。”
视线落到绫墨面上,墨白忍不住又幽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时间也不知是故意想吊胃口,还是当真没什么可说的了,墨白就此沉默了下来,眉眼微敛,安静地靠着软榻。
矜贵雅致的眉眼间,透着些许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马车很快随着龙辇抵达宫门口,宫门禁卫军跪地参拜,一路恭送帝驾进了宫。
墨白的马车也跟着驶进了宫门,没有人上前拦车询问。
一盏茶时间之后,马车缓缓停离了下来。
绫墨率先下了马车,沉默而恭谨地替夜红绫打起车帘。待夜红绫下了车,他看也没看紧跟着下车的墨白,松手把车帘放下,转过身,依然如影子般低眉站在夜红绫身侧。
墨白盯着青色布帘,嘴角隐隐一抽。
很快有伶俐的宫人上前,恭敬地掀开车帘,恭候墨白下车。
少年帝王从龙辇下走下来,转头朝墨白和夜红绫道:“随朕去乾阳宫。”
……
荣威接到护卫传回的消息,得知夜红绫在长公主府遇到了麻烦,立即派了心腹大将裴韬带人去了长公主府。
然而刚走到半路,裴韬远远就看到了帝王銮驾,去的也是长公主府的方向,心下沉了沉。
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断然不可能跟皇上正面交锋,忙不迭调转马头返回摄政王府,把事情跟摄政王如实禀报。
“皇上也去了长公主府?”荣威显然没料到这点事情居然会惊动帝王,眉头微皱,“是冲着凌公子去的?”
“末将不太清楚。”裴韬回道,“王爷要不要亲自去一趟?”
荣威沉吟片刻,点头道:“本王去看看。”
第一百五十四章 开门见山
按理说裴韬的速度已足够快。
从看到銮驾去往的方向开始就直接回了摄政王府,可等他禀报了消息,荣威打算亲自出府去一趟长公主时,外面却又传来了最新的消息——皇上带着凌公子进宫了。
这个消息是小郡主荣妙言亲自带回来的。
荣妙言几乎是惊慌失措地回到了摄政王府,甫一回府就迫不及待地把消息跟自己父王说了。
荣威听完之后下意识地一愣,随即皱眉沉默下来。
“皇上带着凌公子进宫?”裴韬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何意?”
听到裴韬疑问,荣妙言摇头:“不知道。”
话落,她蓦地想到了什么:“皇上还说凌公子是他的朋友,当着长公主府那么多人面说的,很多人都听到了。”
朋友?
裴韬诧异地看向他家王爷。
荣威显然也是意外,眉眼深了深:“如此说来,皇上应该不会对他不利。”
“可如果皇上就是要对他不利呢?”荣妙言显然没那么乐观,忧心忡忡地开口,“父王,皇上有没有可能是故意这么说,好降低凌公子的防备心,然后骗他入宫?”
小姑娘家的想象力倒也丰富。
裴韬心里这般想着,却又觉得这种可能性也不是完全不存在。
毕竟,一国之君当着众人的面说凌公子是他的朋友,此事显然奇怪——放眼天下,谁有资格做九五至尊的朋友?
纵然是皇子从小玩到大的伙伴或者至交好友,一旦皇子登基做了皇帝,便立时有了君臣之别。
皇帝风光大娶的妻子,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在君王面前都以屈膝以“臣妾”恭敬谦称。
少年皇帝的亲叔叔,手掌摄政大权的摄政王荣威,在小皇帝面前也得称臣。
今日却有那么一个人,让少年天子亲口称作朋友?
裴韬忍不住皱眉思索,这位凌公子到底什么来头?他跟皇上什么时候认识的?
亦或者,这当真只是小皇帝的算计?
“王爷。”抬头看向荣威,裴韬眉心微锁,“末将觉得此事很是蹊跷,王爷是否要进宫去看看?”
荣威没有说话,表情幽深难测。
“父王……”荣妙言刚要说什么,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凤怀瑾匆匆走了进来,语气微急:“姑父,凌公子被皇上带进宫去了?”
话音落下,目光瞥见厅里还有裴韬和荣妙言,凤怀瑾脚步骤然一顿,速度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下来,面上急切的神情也有所收敛。
厅里一阵静默。
凤怀瑾沉默地走近了些,语气微沉:“姑父,皇上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荣妙言听到这句话,奇怪地转头看着他:“表哥,皇上知道了什么?”
知道凌公子就是解了他身上蛊毒的人。
凤怀瑾看着荣威,并没有说话。
摄政王府里知道凌公子给凤怀瑾解过毒的人,只有摄政王和王妃,其他人暂且都还不知道。
小皇帝若是查了出来…
荣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此事你们先不用担心,本王进宫去看看。”
不管小皇帝打着什么主意,该面对的早晚要面对。
他不介意提早跟小皇帝摊牌。
说完这句,荣威抬眸看着凤怀瑾:“凌公子的来历,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
凤怀瑾摇头。
荣威于是没再多问,当即命人备马,准备进宫。
…
此时的乾阳宫里一片安静。
宫人奉了茶,贴身大总管带着宫人鱼贯退了出去,低眉垂眼,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穆国的护国公主千里迢迢来到东齐,朕似乎该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少年嗓音清泠悦耳,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散漫,“公主殿下请坐。”
夜红绫没说什么,径自在帝王龙椅左侧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墨白知道她的身份,也得知她来了东齐的消息,小皇帝没理由不知道。
只是夜红绫心里忍不住还是想,墨白究竟是什么人?他在东齐又是以什么身份待在小皇帝身边?
荣麟走到雕有龙纹祥云的九扇漆木屏风前,放松身体在铺着名贵皮毛的御座上坐了下来,浑身没有骨头似地斜倚着,浑然没有一国之君该有的端正威严姿态。
一袭纯黑袍服的墨白则随意找了个椅子坐下,从容得跟在自己家里一样,没有半点拘束。
夜红绫端起茶盏,沉默地敛眸,以茶盖轻刮着茶水面上一层浮沫。
即便小皇帝看起来很慵懒无害,她却并没有真就觉得他是个慵懒无害的少年,相反,越是这样的人越是让人难以看透。
“公主殿下来东齐,可是有要事待办?”
夜红绫抬眸,沉默了片刻,很快选择实话实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认识一下荣嘉长公主。”
认识荣嘉?
荣麟咦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朕还以为你来东齐,是为了寻找夜萧肃跟朕来往的证据……原来不是?”
他如此开门见山,直言不讳,倒是让夜红绫也着实诧异了一下。
看起来城府都极深,可说话却完全没有要藏着掖着的意思,倒真像是一对相识多年的至交好友在闲聊。
或者说,更像是两个孩子在说话,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心思完全敞开来,没有一点斟酌遮掩的意思。
夜红绫微默,淡淡道:“你们彼此往来的消息我的确暗中在查,不过这不是我来东齐的主要目的。”
既然对方都如此坦诚了,她自然没必要再隐藏。
荣麟嗯了一声,俊秀雅致的眉眼微敛,似是完全不在意一般:“你若想要证据,朕可以给你。”
什么?
夜红绫愣了愣,看着少年的眼神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区区一个夜萧肃,还不值得朕为他隐瞒。”荣麟语气淡淡,“就算没了他,朕想做的事情照样能做成。”
夜红绫:“……”那么请问,你为什么要跟他暗中往来?
“曾经的确有需要他的时候,不过现在用不着了。”荣麟像是完全明白夜红绫心里在想什么,温淡言语间似是在解释,也是提供给夜红绫需要的东西。
看起来很像是在跟她示好。
第一百五十五章 打听个人
“今日让你进宫,朕是有些问题想问问你,当然作为回报,朕也会让墨白解答公主殿下心里的一些疑问。”
夜红绫有些意外,下意识地瞥了墨白一眼。
小皇帝说的这番话,墨白方才在长公主府也说过。
看来荣麟的确是有事要问她,甚至为了这个问题,不惜亲自出宫去了一趟长公主府请她进宫……
夜红绫眼底浮现一抹深思,突然间很想知道,这位小皇帝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消息。
她来东齐主要目的是为了见荣嘉,对荣麟则是打算暗中查探,还有调查隐藏在东齐皇宫里那位擅长异能的人。
没想到来一趟东齐,却发现很多事情竟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之前在桃花山上见过一次的男子,居然就是一直以来帮助小皇帝的人。
而这个人让绫墨觉得熟悉,却又会莫名地生出不安。
夜红绫心里清楚,绫墨的身世来历应该跟这个人有关,或者说,对方应该知道一些什么真相。
但基于绫墨对恢复记忆的不安和排斥,夜红绫倒也并不着急,所以早上在公主府时还计划着下午就离开东齐帝京,却没想到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她就从长公主府转移进了宫里,且如此轻易地从荣麟口中听到了这些话。
静默片刻,她道:“这是交换?”
荣麟点头:“你可以当做是交换。”
夜红绫敛眸,沉默地抿了口茶。
荣麟边打量着夜红绫绝艳凛峭的容貌,边闲聊似的开口:“凤怀瑾的蛊毒是你解的?”
夜红绫没否认,“嗯。”
荣麟有些奇怪:“你怎么跟凤家的人扯上了关系?”
夜红绫抬眼,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阵:“这算是审问,还是单纯地询问?”
“都不是。”荣麟摇头,“算是闲聊。”
所以只是好奇?
夜红绫点了点头,淡道:“那便没什么好说的。”
荣麟:“……”
堂堂一国之君就这么被落了面子?
果然是战场上冷硬无情的常胜将军,也是穆国最有脾气的护国公主。
不过荣麟似乎也没有不悦的意思,嗓音越发显得漫不经心:“公主殿下打算跟皇叔联手对付朕?”
说完,补充一句:“这句算是询问,当然,你若不想说也可以。”
夜红绫端着茶盏,越发觉得小皇帝古怪得很。
“我没打算跟任何人联手。”她道,“不过你既然问了,我是否可以知道你对摄政王的态度?”
她对东齐朝局不关心,对荣麟和荣威之间的内斗也不关心,但她到底在摄政王府借住了几日,就算只是作为报酬,顺便问上一句也没什么。
而且…
夜红绫眉眼敛了敛,总觉得小皇帝在提起荣威时,语气闲适得很,并没有一个即将亲政的少年天子在面对手握朝政大权的摄政王时,该有的敌意和不满。
外界传言有误?
还是又有什么隐藏的真相?
“皇叔是荣氏皇族的摄政王,以后的亲王,以及手握兵权的大将军。只要他不主动谋反,朕便不会对他如何。”荣麟语气淡淡,“护国公主听到这个答案,是否会感到意外?”
的确是有些意外。
可看着眼前这个清雅如玉的少年,夜红绫又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尚不足十四岁的少年容貌生得雅致,清澈的瞳眸如泉水一般干净,却并没有让人一眼就能看透的稚嫩浅薄。
相反,他是个城府极深的人。
寻常这个时候的少年天子,在即将亲政的时候无不想表现出自己的英明果决,有帝王之才,可这位皇帝却连坐姿都显得那么随意慵懒,好像一切都不放在心上似的。
……对于一个才十几岁的少年来说,似乎有些太不正常。
而且…
夜红绫压下心头怪异的感觉,语气淡淡:“如果本宫没记错,今天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荣麟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的确是第一次见面。”
“可皇上跟我说话的语气……”夜红绫顿了一下,才道:“听着像是认识了我很久似的。”
虽然她不是东齐的臣子,没必要对着一个小皇帝毕恭毕敬,但荣麟跟她说话的语调的确太随意,没有帝王的居高临下,没有因她住在摄政王府而刁难,也没有对待远道而来客人的客套。
语气闲适随和得让她恍惚觉得,他们当真就是多年至交好友的关系。
可事实上,别说他们从未见过,哪怕就是在穆国本土,也从未有谁能成为夜红绫的朋友。
荣麟淡笑,浅色唇角弯起漂亮的弧度:“嗯,你就姑且当朕是自来熟好了。”
夜红绫:“……”
墨白安静地坐在椅子里,右手执盏,就这么沉默而又专注地端详着茶盏上的花纹,似乎没有兴趣参与荣麟跟夜红绫两人的闲聊。
沉默了片刻,夜红绫淡道:“皇上方才说有些问题要问本宫。”
“嗯。”荣麟点头,“跟你打听个人。”
“什么人?”
荣麟抬眸,漆黑干净的眸光就这么看着夜红绫,欲言又止了片刻,淡道:“皇兄在穆国过得如何?”
皇兄?
夜红绫默了一瞬,挑眉:“荣廷?”
荣麟有些奇怪她的表情,却点了点头。
“不算好,也不算坏。”夜红绫语气淡漠,“总归没人为难他。”
顿了片刻,“荣廷现在是本宫的侧夫。”
啊?
荣麟以为自己听错了,便是一直淡定坐在旁边看似置身事外的墨白,听到这句话,也不由诧异地抬起了头:“侧夫?”
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他下意识地转头朝站在夜红绫身边的绫墨看去。
当然,少年影卫脸上并没有任何冷漠疏离之外的情绪波动。
墨白清淡的目光落回夜红绫绝艳淡漠的脸上,心里不由感叹,这主从二人当真是如出一辙的冷漠,跟冰块似的…以后可怎么相处哦?
荣麟眉头微挑,表情有些微妙:“皇兄现在是公主侧夫……什么时候的事情?”
夜红绫道:“不久前。”
“原因?”
虽是质子,可好歹也是东齐皇子,总不会无缘无故给别人当侧夫。
第一百五十六章 认个姐姐
“不知道。”夜红绫语气淡淡,“也许是他自己的意思,也许跟其他几人一样,都是奉了皇上的旨意而来。我没问,也不想知道。”
荣麟眉心一动,带着几分诧异,几分不敢置信:“其他几人?”
这意思是……不止一个侧夫?
“等等。”墨白不知想到了,表情有些古怪地看着夜红绫,“你在摄政王府时以家中有六房小妾为由,拒绝了摄政王结亲的提议,这‘六房小妾’的意思不会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夜红绫语气淡淡,没什么情绪波动,“本宫已有六位侧夫。”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荣麟和墨白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绫墨,见他依然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像是根本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似的。
墨白嘴角一抽,生平第一次生出了扶额叹息的冲动。
荣麟一时也是无话可说。
殿内静默片刻。
荣麟淡淡一笑,语气却依然听得出几分微妙:“公主殿下真是好福气。”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女子也能纳侧夫。
夜红绫不置可否,沉默地敛眸啜了口茶。
静了须臾,荣麟似是好奇:“朕可否知道你的六房侧夫都有谁?”
夜红绫闻言,不由抬眼看向墨白。
“公主殿下看我做什么?我早就回了东齐。”墨白淡笑,显然明白夜红绫的意思,“上次桃花山一别,我就没再关注公主府的动向了,对穆国皇族的事情也不甚了解。”
准确来说,是绫墨进了护国公主府之后,就没什么好关注的了。
既然如此。
夜红绫收回视线,淡道:“本宫的私事,就不劳皇上过问了。”
墨白淡笑:“我其实也挺想知道的……这样吧,我问几个人,看在不在公主殿下的侧夫名单上。”
夜红绫没说话。
墨白想了想,荣廷不用问了,已经提过。
寒家庶子寒卿白也不用提,他在穆国时就已经知道,不过当时没当回事,只以为是夜红绫拿来对付寒家的一颗棋子。
撇除这二人,还有四个。
“穆国皇宫里有个乐师段黎,段黎有一对义子是孪生兄弟,公主见过了吧?”
夜红绫淡淡嗯了一声。
一个段白衣,一个段红裳,很难不让人印象印刻。
墨白语气微顿:“有个叫甘尘的少年……”
“甘尘?”夜红绫抬眸,脑海中浮现一张柔美精致的容颜,眉眼风流雅致,妖娆魅惑,风华绝代的一个少年,“嗯,也是本宫的侧夫。”
这句话落音,空气仿佛顷刻间凝滞。
沉默。
冗长的沉默。
夜红绫敏锐的感官瞬间就察觉到了异样,她抬头看了看墨白,又若有所思地转头看了眼荣麟:“怎么?”
墨白表情有点…说不出来的复杂:“甘尘,是你的侧夫?”
夜红绫点头,没什么表情:“上了皇氏宗谱的侧夫,名正言顺。”
荣麟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垂下的长睫盖住了眼底思绪,只看到侧颜俊秀雅致,完美得无可挑剔。
墨白则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他看了看绫墨,又转头看向荣麟,一时之间只觉得……凌乱。
沉默良久,荣麟抬眸看着夜红绫,眸色干净而漂亮:“公主殿下来一趟东齐也不容易,暂且在宫里住上几天,明天朕再跟公主殿下细谈,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夜红绫看着他,眼底浮现一抹深思。
明日细谈?
她明白两人方才的谈话并没有谈到重点,起初两人都是开门见山,有话直说,直到荣麟说要给她打听个人——
虽然他最先问的是荣廷,但他真正要打听的人定然不会是荣廷。
所以,拐弯抹角之后,他真正想问的人是……甘尘?
思绪抽回,夜红绫点了点头,站起身道:“我可以回去摄政王府住,也当是为了安抚摄政王府的小郡主……今天在长公主府发生的事情,她很担心。”
“也好。”荣麟想了想,“你明日一早进宫,朕再跟你细谈。”
夜红绫点头,颔首告辞。
转身之际,却听荣麟道:“朕有个提议,不知公主殿下有没有兴趣?”
夜红绫转头:“什么提议?”
“朕跟公主殿下也算是有缘,不妨认你做姐姐如何?”
夜红绫:“……”
“朕不是跟公主玩笑,而是认真的。”荣麟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扬唇浅笑,“朕可以保证,东齐公主的身份绝对会带给你莫大的好处。”
夜红绫默然片刻,眼底渐渐生出几分狐疑:“外面传言,皇上跟长公主荣嘉的感情很好。”
“嗯,这个传言不假。”荣麟点头,“但朕与皇姐感情好不好,跟朕是否要认个姐姐似乎没什么直接的关系。”
夜红绫淡道:“可是本宫并不缺弟弟。”
“不,你缺一个皇帝弟弟。”墨白叹道,“有这么一个帝王弟弟,公主殿下以后在东齐就可以呼风唤雨,享受跟长公主荣嘉一样的显赫威风。”
夜红绫沉默片刻,“理由?”
一国之君总不可以无缘无故认个姐姐。
“没什么,朕就是觉得跟公主有缘。”荣麟道,“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朕是真心实意的,绝无算计公主的意思。”
夜红绫没说话。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恭敬的禀报:“启禀皇上,摄政王求见。”
夜红绫暂时压下心头疑惑,淡淡道:“我先走了。”
荣麟点头。
夜红绫转身往外走去,刚踏出殿门就看到了一身摄政王袍服的荣威站在外面,她脚下微顿,朝他颔首:“王爷。”
荣威不动声色地把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凌公子这是要回王府?”
“嗯。”夜红绫点头,“王爷有正事要跟皇上商谈,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荣威吩咐左右两名贴身护卫:“你们跟凌公子一道出宫。”
“不用。”夜红绫语气淡淡,“我自己回去就行。”
擦肩而过之际,夜红绫偏头看了荣威一眼,语气平静得听不出特别的情绪:“荣氏皇族血脉单薄,皇上也许很需要王爷倾力辅佐。”
说完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举步离开。
荣威转头,沉默地盯着那抹修长笔直的背影,眸心浮现一抹若有所思。
第一百五十七章 凡夫俗子
收回视线,荣威举步踏进殿门,却见那个一直跟随在皇帝身边的墨白大人也走了出来。
一袭纯黑袍服,矜贵神秘。
迎面相遇,墨白优雅地颔首:“王爷。”
荣威点头回礼:“墨大人。”
随后墨白就走出了殿门,尾随夜红绫离开的方向而去。
荣威踏进安静威严的乾阳宫,看到了懒散斜倚着御座,托着腮似是在沉思的少年天子,脚下一顿,微微躬身:“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
少年回过神来,嗓音懒散而带着几分倦意:“皇叔来了。”
荣威心头一震,不由抬眼。
从今年过完年开始,每次见到这个少年他都会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总觉得这个孩子外表看起来干净清澈,可那双漆黑漂亮的瞳眸下却像是时刻隐藏着一团沉黑浓雾,让人怎么看也无法把他看透。
“今天的奏折都还没批。”少年抬手,命宫人给荣威奉茶,“皇叔待会有空记得给批了。”
荣威沉默片刻,淡淡道:“还有半年就到了皇上十四岁生辰,皇上是不是该学着自己处理朝政了?”
荣麟还是那副没睡醒似的惺忪:“不用学。”
荣威微默。
“处理朝政没什么难的。”荣麟接着道,“不就那点事吗?”
荣威抿唇,还是沉默。
“皇叔。”少年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块龙纹玉佩,“治理天下不难,可朕想做个让世人印象深刻的帝王。”
让人印象深刻?
荣威静静品着这几个字,一时之间越发琢磨不透少年的心思。
不是圣明伟大,也不是让人歌功颂德的千古一帝,而是让人印象深刻……如何深刻?好的深刻,还是坏的深刻?
……
“用我的马车送公主出宫吧。”墨白走出乾阳宫,身姿一掠,转瞬间追上了已经走远的夜红绫,“公主殿下自己没车。”
夜红绫转头看着他,眉头微皱:“我可以走着回去。”
墨白从容一笑:“公主坐着我的马车进宫,我自然该负责把公主送出宫,况且我也闲着没什么事可做。”
说话间,墨白的奢华大马车远远从身后赶了上来,在两人身边停下,墨白邀请夜红绫上车。
同样的,把绫墨也叫上了马车。
从进宫开始,绫墨就没说过一句话,沉默的脸上连表情都看不出一点变化。
“回到摄政王府,把脸上的易容给去了吧。”墨白盯着绫墨的脸看了良久,眉头微皱,越看越觉得不顺眼,“自己的脸那么好看,为什么要隐藏起来?怕人认出来?该认识你的人本就认识,不该认识的也不会认识。”
自然,这番话也没得到什么回应。
绫墨依然当他是空气。
墨白嘴角轻抽,看向夜红绫:“我有个问题想问问公主。”
又有问题要问?
夜红绫淡道:“你们的问题倒是挺多。”
墨白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个问题是临时才有的……当然,也是因为我刚刚才知道,殿下居然这么快就有了六位侧夫。”
到底是谁想出来的主意?给公主纳侧夫?
之前寒家庶子那次就算了,且当是夜红绫自己任性,以及利用寒卿白来对付寒家,反正她的脾气也没人敢说什么,甚至只怕都没人把侧夫一事当真。
可一次性六个……哦不对,五个。
那应该就不是她自己的主意了吧?而且还把侧夫名分都记上了皇室宗谱……
夜红绫没说话。
“公主殿下的侧夫,以后会有放他们自由的可能吗?”
放他们自由?
夜红绫嘴角微扯,翘起一丝凉薄的弧度:“成了本宫的人,还敢奢望自由?”
墨白一噎。
“他们既然敢来,本宫自然就得让他们有来无回。”夜红绫嗓音淡淡,“以后就算是死,他们也是护国公主府的人,此生都挣脱不开这个命运。”
墨白嘴角轻抽,摇了摇头:“殿下别把话说得太早,以后遇到了喜欢的人,说不定就觉得他们的存在太多余,也太碍眼了。”
喜欢的人?
夜红绫一怔。
想到前世识人不清被寒玉锦所害,一腔真心付之流水,连累着多少条人命一夜覆灭。
绝艳的眉眼裹上一层寒霜,她道:“本宫不会再喜欢上谁。”
墨白微默。
情字伤人,无关男女。
被喜欢之人伤害过的人,的确会留下一些阴影,因此而断情绝爱的也不在少数。
然而……
他很快展颜,云淡风轻般笑了笑:“世间很多人对感情还是很执着的,不该因为一次识人不清就把感情封闭起来,忽然了其他人的真心。殿下可以多看看身边的人,比如说……”
眸光微转,视线落到黑衣少年身上,墨白眉心微锁,却是没有说什么。
夜红绫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绫墨,眼底浮现深思。
“其实我一向不太看得起因为感情而要死要活,甚至不惜作出蠢事的人。”墨白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出现些许迷离,“但纵然我不想承认,可世间大多人都只是凡夫俗子,难免被七情六欲所困,做出一些让人无法理解之事。”
夜红绫道:“你在跟本宫打哑谜?”
墨白静默片刻,摇了摇头:“只是有些事情,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就别说。”
墨白噎了一下:“公主殿下就不能委婉一点?”
委婉一点?
夜红绫沉默片刻,问道:“小皇帝为什么要认我做姐姐?”
“他想跟你打好关系,公主殿下应该能感觉得出来。”
夜红绫道:“一国之君身份何其尊贵,为什么要费心跟我打好关系?”
“为什么啊……”墨白低声叹了口气,声音里流露出一丝轻怅,“也许……为他做过的错事,为了他曾经造下的罪孽。”
夜红绫一怔。
…
“凌公子回来了!”
这个消息刚传回摄政王府,小郡主荣妙言就提着裙摆飞奔了出来,看到停在摄政王府大门外的马车,匆匆提着裙摆跑出来:“凌公子!”
马车停下后,宽敞的车厢里有片刻寂静。
墨白倚着锦榻,看着夜红绫那张绝艳柔美的脸,真心地提出建议:“我觉得端着这样一张漂亮出众的脸,公主压根就不该穿男装欺骗无知少女,当心遭天打雷劈。”
第一百五十八章 墨白大人
夜红绫瞥了他一眼,起身下了马车。
“凌公子,你没事吧?”荣妙言上上下下打量着夜红绫,没见他身上有什么明显的伤痕,才稍稍松了口气,“我父王进宫了,你有看到他吗?”
“王爷在宫里跟皇上谈正事,我就先回来了。”夜红绫道,“让郡主担心了,抱歉。”
“凌公子没事就好。”荣妙言摇头,“我们进去再说吧,我娘和表哥也担心你。”
话落,眼前奢华宽大的马车已行驶起来,很快离开了王府,往回宫方向而去。
“这……”荣妙言抬头,这才留意到从夜红绫回来的马车有多奢华,而且看起来很眼熟,双眼微睁,“这是墨白大人的马车吧?”
夜红绫点头。
荣妙言张了张嘴,语气有些无法形容的诧异:“墨白大人的马车从来没坐过别人。”
今日居然能让凌公子坐着他的马车回来……
若这位小郡主知道墨白此时就在马车上,不但借了马车,还亲自把夜红绫送回了王府,只怕会更震惊。
夜红绫对此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私人的马车自然不会随意借给别人坐。”
顿了顿,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我进宫就是坐着他的马车,所以他只是又负责把我送回来而已。”
荣妙言闻言,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点头哦了一声。
可转念一想,进宫坐他的马车……旁人进宫也没见谁有荣幸能坐上墨白大人的马车啊。
不过这件事暂时没什么好想的。
荣妙言心里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一时又不知该先问哪个,只得跟夜红绫一同先进了府,直接到了扶风殿,跟王妃打了招呼,然后荣妙言赶紧吩咐下人奉了茶上来。
“怀瑾也很担心你,知道凌公子没事就好了。”摄政王妃淡淡一笑,“皇上让你进宫,可有为难于你?”
夜红绫摇头:“皇上并没有为难我。”
“皇上在长公主府说凌公子是他的朋友。”荣妙言迫不及待地开口,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夜红绫,“凌公子以前就跟皇上认识吗?”
站在一旁的凤怀瑾闻言,神色不由微变。
担心凌公子安危是一回事,可倘若凌公子跟皇上早就认知,甚至关系匪浅,那么他主动给凤怀瑾解毒,接近凤家的意图就让人不得不深思了。
夜红绫摇了摇头,语气淡淡:“今天是我跟皇上第一次见面。”
顿了顿,“实不相瞒,我并不是东齐人,所以跟小皇帝也没什么关系。”
不是东齐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皇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凌公子是他的朋友?
荣妙言脸上浮现不解,却也没多想,“那皇上带你进宫干什么?他跟你说了什么话?”
夜红绫沉默片刻:“都是一些私事,跟东齐朝局无关。”
荣妙言哦了一声。
既然是私事,自然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可既然皇上以前并不认识凌公子,又怎会有什么私事跟他谈?
静了片刻,她又忍不住开口,有些迟疑的语气:“早上在长公主府,荣嘉对凌公子很是殷勤……”
夜红绫闻言,神色不由有些微妙。
她忍不住想到方才墨白所说的:“我觉得端着这样一张漂亮出众的脸,公主压根就不该穿男装欺骗无知少女,当心遭天打雷劈。”
再想到方才在宫里跟小皇帝的谈话,女扮男装这层身份也许很快就会被揭穿。
想到这里,夜红绫淡淡道:“有件事,其实我一直瞒着你们。”
此言一出,凤婉、凤怀瑾和荣妙言三双眼睛齐齐望了过来。
夜红绫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荣妙言:“午饭之后请郡主到灵风院一趟,我有事情跟你说。”
荣妙言不解地眨了眨眼,点头:“好的。”
“凌公子应该累了,先回房休息一下吧。”凤婉开口,“妙言,你暂时就别去打扰凌公子了。”
荣妙言点头:“知道了,娘。”
夜红绫起身,冲着凤婉和凤怀瑾略略颔首,告辞离去。
待她带着绫墨走远,荣妙言才自言自语般开口:“不知道凌公子要跟我说什么事。”
“先让凌公子休息一会儿,等午后自然就知道了。”凤婉淡淡一笑,说完看向凤怀瑾,笑意微敛:“怀瑾,这件事你怎么看?”
凤怀瑾沉默片刻,眉眼深沉:“凌公子应该不是皇上的人,否则皇上不可能如此高调地护着凌公子。”
凤婉点头:“我也是这么看。但是很奇怪,皇上为什么当众宣称凌公子是他的朋友?”
即便只是个孩子,也没有到处乱认朋友的,况且皇上还是一国之君。
凤怀瑾沉吟片刻,淡淡道:“凌公子应该并没有说谎,但皇上也不可能随便认朋友。而且皇上去长公主的时间也掐得极准,不太可能是巧合。”
凤婉皱眉:“所以你的意思是,皇上一直在关注着长公主府的动向?”
“也有可能是一直关注着凌公子的动向。”凤怀瑾淡道,“毕竟皇上今日就是冲着凌公子去的。”
听到这里,荣妙言忽然说道:“凌公子说不认识皇上,可他认识皇上身边的墨白大人。”
什么?
凤怀瑾一愣:“墨白大人?”
凤婉神色也是一凛。
“嗯。”荣妙言点头,“墨白大人是皇上身边最亲近的人,没人知道来历,神秘得很。但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个很厉害的人,皇上对他极为信任。”
“妙言说得没错。”凤婉平静地开口,“这位墨大人的确很神秘,连王爷都不知道他的来历。”
凤怀瑾皱眉:“姑父掌摄政大权,难道就任由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待在皇上身边?”
“宫里的事情谁知道?”凤婉摇头,朝荣妙言道:“你方才说,凌公子认识墨白大人?”
荣妙言点头:“在长公主府时墨白大人跟凌公子寒暄,凌公子看起来也是认识墨白大人的样子,似乎以前见过面。”
“那就更奇怪了。”凤婉眉眼微敛,若有所思,“放眼整个东齐权贵,都没有谁能得墨白主动寒暄,这个凌公子……到底什么来头?”
第一百五十九章 重重谜团
回到扶风殿,夜红绫靠着软榻休息了一会儿。
绫墨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是今日的安静之中,却似乎有种不安的气息始终如影随形,让夜红绫无法忽视他周身流露出来的细微情绪变化。
方才闭眼休息时,她其实是在思索着墨白和荣麟说过的话。
每句话都在脑子里回想过一遍。
起初是荣麟见到她时的反应有些不太正常。
不管是在长公主府还是进到宫里之后,荣麟看她的眼神都没有明显的打量,看起来像是早就认识她——这种认识不是从别人嘴里听来,而是他原本就认识她似的。
说话的语气也不是初次见面的生疏客套,当然也没有帝王的居高临下,神态语气都很随和闲淡。
然后是墨白和荣麟看着绫墨时的眼神。
以荣麟和墨白的身份,本不该对一个御影卫刻意关注,就算绫墨这个影卫有点特殊,本事强悍,甚至有点不同寻常的来历,却也不至于让一国之君为之侧目。
而且墨白邀请绫墨上马车时,用的称呼是“绫墨公子”。
绫墨这个名字是夜红绫所赐,墨白叫的也是这个名字,至于他本名叫什么……墨白没说,但定然知道。
所以是否可以认为,荣麟和墨白在很久以前就认识绫墨?
而“公子”这个称呼是不是又足以说明,绫墨原本的身份来历定是非同寻常的尊贵?
只是绫墨的本名若说出来,也许就代表了他的身份,所以墨白才暂时隐瞒。
墨白看出绫墨易了容,这倒不算什么——既然早就认识,那自然知道绫墨真容。
进宫的路上,他说让她对绫墨好一点。
他还说绫墨为她做的远比她知道的要多得多,不单单是一个御影卫的忠诚。
这句话只听着就让人觉得古怪。
可夜红绫怎么想也想不通,其中隐藏了什么秘密。
她重生在十七岁这一年,前世今生所有的记忆都存在,却完全不记得绫墨这个御影卫曾在前世出现过,而今生……也是她醒来之后,绫墨才突然被送到了公主府。
从墨白说的几句话中,夜红绫基本已经可以排除绫墨是荣麟安排的棋子这个可能,没有人会蠢到这么快就把棋子的身份暴露出来。
而倘若绫墨不是东齐皇族安排的棋子,那么自然也不可能是他国的细作,否则墨白话里话外不可能那么维护他。
“若将来有朝一日天下人都负了公主,唯有一人不负,那么这个人定然是绫墨。”
“所以,若将来有朝一日公主必要负尽天下人,那么也请公主千万莫要负了绫墨,他受不住。”
他受不住。
夜红绫缓缓睁开眼,眼神没什么焦距地落在一处,心头原本就有许多无法解开的谜团,可随着墨白的那番话说出来,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来越大。
眼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绫墨身上不管背负着多少秘密,对她应该都没有不利的心思——不管是绫墨平素的态度,还是从墨白的言语之中,夜红绫都可以做下如此判断。
若这个判断有误,那便只能是绫墨和墨白的演技太好,或者说夜红绫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聪明。
可目前来说,这样的可能性几乎等同于零。
再然后,就是荣麟的态度也很奇怪。
除了过分熟稔和坦荡之外,甚至有些太过热情。
不但要给她他跟夜萧肃暗中来往的证据,还要认她做姐姐……夜红绫实在想不通,一个即将亲政的皇帝,需要对别国的公主如此示好的原因何在。
他说区区一个夜萧肃,不值得他替他隐瞒。
可前世他们分明就来结盟得很好,摄政王败在了小皇帝之手也不是假的……所以,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为什么来一趟东齐,却发现很多事情跟她原本的预料和猜测完全不同?
甚至连小皇帝对待摄政王的态度都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还有墨白神秘的来历……
不过目前可以确定墨白跟小皇帝的确不是寻常的关系,他们之间甚至不像是君臣,反倒更像是一对真正的朋友。
“为了他曾经犯下的错,造下的罪孽。”
脑子里闪过这句话,夜红绫才蓦然意识到,从离开长公主到进宫,再到出宫,墨白说的话其实并不多,可几乎每一句都隐藏着玄机。
想得有些烦躁,夜红绫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淡淡开口:“绫墨。”
绫墨恭敬地应声:“在。”
“头疼,按按。”
头疼?
绫墨眼底划过一丝担忧,走到夜红绫跟前:“主人觉得不适?可要属下去请个大夫?”
“不用。”夜红绫道,“就是想事情想得头疼。”
想事情想的?
绫墨唇角抿紧,沉默地抬手给她按压着两边鬓角。
“绫墨。”夜红绫嗓音微沉,似是在思索,“东齐小皇帝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事情?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绫墨敛眸想了想,缓缓摇头:“没听说过。”
荣麟今年不过十三岁,即位之前还是个孩子,即位之后朝政大权掌握在摄政王荣威手里,就算他想做什么惊动天下的大事,也还没到时候。
绫墨知道夜红绫问的是什么,墨白说那句话他也听到了,所以当夜红绫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自然而然想到的就是“错事”和“罪孽”这两个词汇。
出身皇族,身份尊贵的皇子公主们就算打死一两个宫女奴才,在世人眼中都不算值得一提的“罪过”。
所以墨白说的那句话,极有可能也是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主人。”绫墨静静注视着夜红绫绝艳的眉眼,以及眉眼间总是挥之不去的深锁,“荣麟跟墨白应该都知道这些秘密背后隐藏着什么,主人不必烦恼,可以直接问他们。”
夜红绫沉默。
“属下不该为此而不安。”绫墨声音低了些,带着些许愧疚自责,“更不该让这些谜团困扰着主人。”
夜红绫语气淡淡:“若秘密解开之后,你的身份也随之揭开,还能做得成本宫的御影卫吗?”
绫墨微震,表情怔忡。
抿唇沉默了片刻,他慢慢垂下眸子,语气低沉而执着:“属下永远都是主人的御影卫。”
第一百六十章 册封公主
计划不如变化快。
这句话在夜红绫身上再次得到了印证。
原打算午饭之后就告诉荣妙言自己是个女儿身的事实,以断绝小郡主再在她身上寄托感情的希望。可她还没来得及说,一道旨意昭告天下,霎时轰动了整个帝京皇城,让满朝文武、权贵世家都为之一震。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帝姐凌夜,性姿聪慧,静容婉柔,风姿雅悦,性情纯善。着即册封平阳公主,赐玄武街公主府邸一座。布告内外,咸使闻知。
钦此。
…
所有人都懵了。
短暂呆愣之后,整个皇城为之哗然。
平阳公主?
谁?
帝姐又是谁?
凌夜?
何方神圣?
当今皇上不就一个皇姐,乃是长公主荣嘉么?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姐姐?
姓凌不姓荣?
意思是新公主并非皇族血脉?
猜测纷纷,议论纷纷。
皇城臣民为之哗然,可平民百姓素来不敢擅议皇家之事,莫说皇上只是封了个公主,就算是封皇后,他们又岂敢置喙只言半语?
真正被这道圣旨砸得晕乎乎的人,是关心朝局的东齐满朝文武,以及早上参加了长公主府赏花宴的那些人。
皇上毫无预兆地多了个姐姐,还直接册封成了公主?
对于帝京权贵来说,这绝对是个轰动内外的大消息。
此事摄政王知道吗?
新公主是谁?
凌夜,他们听都没听过的名字,怎么突然就成了公主?
“凌夜?”刚刚回到丞相府,尚未来得及坐下就听到了这个让人诧异的消息,沈云微顿时一愣,“凌夜是谁?”
“回禀相爷,属下不知。”
沈云微皱眉,斯文俊雅的脸上忍不住露出思索之色,却很快想到了什么,眸光一凛。
他?
早上皇上亲自驾临长公主,带走了被众人为难的凌公子——而荣嘉说过,那位凌公子是个女儿身。
女儿身……
沈云微完全没想到,皇上居然会封她为公主……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让皇上不声不响就能认了她为姐姐?
东齐丞相也算是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可对于这个人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从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多了个异姓姐姐。
而皇上突然间封了这位姐姐为公主,却连召他进宫商议都没有就直接决定了,这般雷厉风行的速度实在让人咋舌。
不过,此事是否已提前征得摄政王同意?
太后是否知晓?
荣嘉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又会是什么想法?
沈云微一脚踏进主院,沉思片刻之后,瞬间放弃了进屋的打算,直接转身往长公主府而去。
…
“谁是凌夜?”赵其轩因突如其来的诏书而诧异,皱眉思索了片刻,脑子里浮现出一道身影,抬头看向魏小国舅时,眼神里渐渐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不……不太可能吧?”
魏小国舅下意识地问:“你知道是谁?”
赵其轩道:“早上在长公主的那位凌公子。”
魏小国舅一怔:“凌公子也姓凌,是他的姊妹?”
“有可能。”赵其轩点头,“可为什么……”
侯少宇淡淡道:“不是凌公子的姐妹,应该是凌公子本人。”
什么?
赵其轩和魏小国舅齐齐诧异。
“现在想来,凌公子容貌生得的确精致,但就算如何漂亮,长公主殿下也不至于初次见面就对他那么热情,所以极大的可能就是凌公子是个女儿身。”
赵其轩和魏小国舅面面相觑,眼底皆是震惊。
女的?
姓凌的居然是个女子?
有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女扮男装,他们却没有发觉,还因此大吃飞醋?
更悲催的是,他们那么多人,居然连一个女子都对付不了,以至于几十个护卫重伤在对方的手里。
“皇上诏书上说了什么?”赵其轩表情僵硬,“性姿聪慧?静容婉柔?风姿雅悦?性情纯善?”
每多说一个词汇,他的表情就多僵硬一分。
那个少年哪里看得出静容婉柔?哪里风姿雅悦?
又是那只眼看到他性情纯善了?
根本就是个冷面罗刹好吗?
就算是个女子,那也是个女罗刹。
“丞相得知这个消息,应该会去长公主府问问情况。”侯少宇道,当机立断转身,“我们也去看看。”
…
文臣一派的权贵公子不约而同地去面见长公主荣嘉,而武将以镇国公几人为首,直接派了儿子去摄政王府询问情况。
夜红绫得到消息时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荣妙言匆匆从长廊上赶过来,看到正踏出房门的夜红绫,脚下一顿。
“凌……凌公子,”荣妙言俏脸上难得出现失措的表情,“皇上的旨意……”
夜红绫眉眼淡漠,对荣麟这般擅自做主的举动恼怒在心,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抱歉。”
荣妙言一呆,很快反应过来她道歉的原因,不由怔怔道:“凌公子当真是女儿身?”
夜红绫沉默地点头。
荣妙言表情顿时变得很精彩,僵硬呆滞,诧异皱眉,不敢置信,震惊探究……各种眼神变换,最后慢慢地,一种略带怀疑的眼神看着夜红绫,像是在辨别真假。
可此事显然已容不得她质疑。
父王带回了这个消息,凌公子也自己承认了,皇上的旨意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还是太让人意外了。
“我……我完全没想到,凌公子居然是个女子。”荣妙言喃喃自语,想到自己屡次对凌公子表露倾慕的心思,一时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太丢人了。
生平第一次心悦一个人,居然连人家是男是女都没搞清楚。
荣妙言觉得简直没脸见人。
“我很抱歉。”夜红绫道,“虽然我并非故意想欺骗郡主……”
“我知道。”荣妙言拍了拍自己的脸,压下脸颊上的燥热,“凌公子不用多心,我没生气,就是……就是觉得有点意外而已。”
夜红绫嗯了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想到小皇帝自作主张的举动,眉眼忍不住泛起些许霜色。
“对了,是我父王让凌公子……嗯,凌……凌姑娘……”荣妙言纠结了好半晌,才勉强把一句话说完整,“父王让你去一趟他的书房。”
夜红绫点头:“我知道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赶鸭子上架
书房里除了荣威之外,还有其他数位年轻男子,个个身姿高大挺拔,英武不凡,不过身上却穿着世家贵公子的华贵袍服。
夜红绫沉默地扫了他们一眼,很快收回视线,走到书案前:“王爷。”
几个年轻男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夜红绫,越看眉头皱得越深,眼前这个少年除了容貌生得太过出众,身段纤细之外,其他哪里像个女子?
那冷漠寒峭的眉眼,周身凛冽锋锐的气势,一看就知道是个不太好惹的人,跟娇滴滴的女子相差甚远了好吗?
平阳公主?
平阳公子还差不多,而且还是位冰冷的公子。
荣威看着夜红绫的目光则有些复杂,之前还想让这个人当自己的女婿,却没料到人家是个姑娘。
而想到在宫里跟皇上的一番谈话,荣威眉心不自觉地深了深,淡淡开口:“皇上册封凌姑娘为公主的旨意,本王已经同意。下午会有宫中内侍送来册印,给你量身定制衣裳……”
“王爷。”夜红绫打断了他的话,嗓音淡漠没有起伏,“册封公主一事,皇上并没有跟我提起。”
话音落下,书房里骤然一静。
几个年轻的男子齐刷刷看着她,眼神里有着几分诧异和不敢置信。
荣威沉默一瞬:“你的意思是……”
“此事我需要跟皇上谈谈。”夜红绫道,“不能平白无故就成了东齐的公主。”
荣威沉默,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皇上册封,对于天下臣民来说是莫大的恩宠,没有谁会拒绝这样的好事。
当然,也不可能有人敢拒绝。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只要是皇帝给的,有几个人敢抗旨?
眼前这位凌公子虽然说的很含蓄,语调也平和不惊,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皇上册封她为公主这件事,并没有经过她的同意。
“凌公子……呃,凌姑娘。”旁边一位身着天青色长衫的男子开口,语气是有些微妙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要册封谁,赏赐谁,降罪于谁,并不需要得到谁的同意。”
夜红绫神色淡淡:“是吗?”
什么叫“是吗”?本来就是啊。
夜红绫看向荣威:“王爷连我的身份来历都不知道,就由着皇上胡来?”
“皇上没有胡来。”随着这句话落音,一袭纯黑袍服的墨白走了进来,“公主殿下,此事皇上已经深思熟虑过。”
他突然出现,让书房里的几个人都是一愣,随即几位年轻的男子朝他躬身行礼:“见过墨白大人。”
没有人质问他为何擅闯王爷书房,在场的人对他的突然到来似乎并不意外。
“深思熟虑?”夜红绫漫不经心地冷笑,“我可以认为是赶鸭子上架。”
短短半日时间,能思虑个什么出来?
墨白淡笑:“公主殿下是鸭子?”
夜红绫:“……”
墨白走过去,附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句话,夜红绫表情倏然一变,素来淡漠如雪的眼底难得浮现一抹震惊之色。
荣威突然好奇墨白跟她说了什么,让她流露出如此明显的眼神变化。
“所以,公主殿下应该愿意接受这次册封了吧?”墨白退开一步,看着夜红绫沉冷的神色,“殿下心里还有其他的什么疑问,我都可以慢慢替殿下解答。”
站在一旁的几个男子不由对视一眼,突然间迫切地想知道这位凌姑娘的来历。
连素来不轻易出宫的墨白大人,此时都在用商议的口吻,请凌姑娘接受册封公主这道旨意?
而且他特意为了此事赶来摄政王府一趟,是担心凌姑娘生气?
虽然皇上尚未正式亲政,可册封异姓公主这件事对于天下女子来说,都是一件无上光荣的事情吧?
况且摄政王也同意了。
然而,皇上封了人家做公主却还要担心人家会不会因此而生气,连墨白大人都如此小心谨慎地安抚?
只怕在真正的嫡长公主荣嘉面前,墨白大人也没有过如此好说话的时候。
这位凌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
夜红绫沉默了片刻,朝荣威道:“王爷可还有其他的事?”
荣威摇头。
“那我先告辞了。”夜红绫颔首,转身跟墨白一道离开了荣威的书房。
她前脚一走,镇国公府的嫡长子就沉声开口:“皇上突然册封一个公主,此事事关重大,王爷不需要查清这个人的来历?”
荣威坐在宽大的椅子里,眉眼深沉,良久没有说话。
…
回到灵风院,夜红绫命绫墨在外面守着,不许人靠近。
“公主不用担心身份泄露。”墨白语气平淡,跟着夜红绫走进屋子,随意找了张椅子落座,“纵然东齐这边弄出多大的动静,有关殿下的消息只言片语都不会传到穆国去。”
夜红绫默然片刻。
这的确是她生气于小皇帝擅自做主的一个原因,离开穆国之后,她的行踪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女扮男装的目的也在于此。
可各国探子众多,皇族眼线几乎无处不在,她一旦恢复了女装,且成了东齐异姓公主,这番兴师动众不可能不引起旁人侧目。
虽眼下除了墨白和小皇帝之外,暂时还没人知道她的身份,却不代表以后也不会知道。
“神隐殿影卫都听命于皇帝。”夜红绫淡道,“你应该没忘记这个事实。”
东齐虽然与穆国隔着一个国度,可消息只要被神隐殿影卫知道,自然而然就会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墨白淡笑:“可殿下知道神隐殿大教习的身份吗?”
夜红绫眉眼微动。
大教习?
“穆国派出去查探情报的人大多出自神隐殿,而有关公主殿下的所有消息,神隐殿都会隐瞒下来,绝不会有丝毫消息传到皇帝面前。”
说到这里,墨白笑了笑:“我以前就说过,大教习是公主的人。”
夜红绫沉默地在窗前坐下。
“反正公主本就是千金之躯,在东齐被册封,也只是好方便殿下以后行事。”墨白淡笑,“你不用多想。”
夜红绫语气冷淡,完全没有因被册封而受宠若惊:“我就想知道,荣麟为什么这么做?”
若是示好,这份示好的程度也太过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逆天改命
没有哪个国家的皇帝可以如此任性,随意册封公主。
亲王、公主和郡主的册封历来都有严格规定,即便是皇帝也不能乱来,而异姓王则必须是立过显赫重大的功劳才有资格。
至于异姓公主,除了历史上少数几位因被派出去和亲而特别册封的公主之外,更是从未有过无端册封异姓公主的先例。
而且小皇帝尚未亲政,他是如何说服摄政王答应这件明显不合理的事情的?
“摄政王跟皇上之间达成了怎样的协议,公主不用操心。”墨白语气淡淡,“反正这是他们叔侄俩之间的事情,跟旁人无关。”
至于说荣麟为什么要这么做……
墨白笑了笑:“方才公主不是说了吗,皇上这是故意赶鸭子上架。”
荣麟的确是赶鸭子上架。
他知道跟夜红绫商议,夜红绫也不一定会同意,她本身就是出身皇族,是个真正的金枝玉叶,且还是一株能文能武的金枝。
东齐的公主封号,她真不稀罕。
与其说小皇帝是给她荣宠,倒不如说荣麟这是迫不及待地要跟她坐实姐弟这层关系。
夜红绫斜倚在矮榻上,单手托腮,精致的眉眼冷漠疏离:“方才在书房里,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公主命中注定卒于二十一岁。
这是墨白附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让夜红绫心头骤然一惊,一时之间只觉得脑子里有些东西似要破茧而出一般。
墨白敛眸淡笑:“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夜红绫抬眼看他。
“公主相信宿命一说吗?”墨白淡问。
宿命?
夜红绫道:“不信。”
纵然那句话正是她前世的宿命,卒于二十一岁。可这一世,夜红绫相信自己不会再重复同样的命运。
“公主应该信的。”墨白语气淡淡,“言语的说服力太过苍白,远远不及亲身经历的事实来得更有可信度。”
亲身经历的事实?
夜红绫闻言,心头忍不住又是一震,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墨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她是重生过一次的人?
“公主命中注定该卒于二十一岁,死在曾经最喜欢的人之手。”墨白平静的语气里,显然透露出不同寻常的信息,“但有人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换来了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
说着,墨白摇了摇头,似是哂笑,似是叹息。
须臾,他正色看向夜红绫,眼底色泽通透睿智:“不知道这个秘密能否换得公主心甘情愿成为东齐公主?”
夜红绫没说话,心头却已一阵阵惊涛骇浪。
若非亲耳听到,她几乎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这世间居然真的还有另外一个人知道她重生的事情。
对于夜红绫来说,这个秘密明显比册封公主要来得重要,甚至倾刻间占据了她所有的心神。
而且……逆天改变?
谁付出了代价,换来了逆天改命的机会?
逆天而行,又是改了谁的命?
夜红绫睁开眼发觉自己回到十七岁时,无疑是不敢置信的,那一瞬她也曾想过,人死了怎么还会重活过来?
现在终于明白,她的重生居然是人为的。
纵然平日里如何沉稳,此时也无法控制此时心头翻滚的滔天巨浪。
“下午宫里有人来替公主量身定制衣裳,公主留在这里休息,好好适应一下新身份。”墨白站起身,拂了拂袍袖,声音从容温雅,“明日一早,皇上应该会派人来带公主去参观自己的府邸,晚上皇上会在宫里设宴,让满朝文武认识一下公主殿下。”
他知道夜红绫此时已无心去想册封公主一事,方才那番话带给她多大的震骇,墨白心里清楚。
纵然如何从容不惊的人,也无法平静地面对这种堪称离奇荒诞的事情。
她需要时间去缓和自己的情绪。
墨白没再打扰她,转身离开了灵风院,留足时间给她慢慢接受和平复心情。
走出房门在小院里遇上绫墨,墨白脚下微顿,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似是想说些什么,可此时此景,有些话说了为时太早,有些话说了也无意义。
“我是南圣大祭司墨白。”他道,“如果你想知道我的事情,可以去查。”
绫墨没说话,在墨白离开之后径自转身走进了屋子,看到临窗而坐的夜红绫,那单薄纤瘦的身影隐在阴影之中,眉目幽深之外又好似染上了一层朦胧之色,让人看不真切。
薄唇轻抿,绫墨脚步无声地走到桌子前倒了杯茶端过来,把茶盏放在夜红绫手边的几案上,然后沉默地绕到她身后,抬手细致地给她按摩这肩颈。
夜红绫一个人独自想了很久。
她能感觉到绫墨双手沿着她肩颈穴位上往上直至鬓角,按摩得极为细致,也能感觉得到少年御影卫心头极力克制的情绪,可她什么也没说。
就这么静静地侧坐着,任由少年伺候,脑海中不由又把前世死之前的画面回想了一遍。
夜红绫不是信奉鬼神之人,可重活一世是事实,这在她的观念之中本就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醒来之后,她也刻意不去想这是天命还是什么缘由,只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并有条不紊地计划着这一世自己要做的事情。
却从未想到,她的重生本不是天命所致,她的死才是天命——只是有人逆天改命,才让她得以有了一次重生的机会。
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逆天改命,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自然不会小,只是……为什么?
夜红绫想不通。
就像她不明白荣麟对她如此示好的原因一样,此时她也无法想通,为何竟有人愿意为了她而行逆之天举?
这个人,会是绫墨么?
墨白让她对绫墨好一点,原因是不是就在这里?
离真相越来越近,夜红绫却发现自己越发迫切地想揭开这个谜团背后隐藏的真相。
倘若真是逆天改命,墨白在这其中又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
“主人。”一片沉默之中,绫墨低声开口,“方才墨白说他是……南圣大祭司。”
第一百六十三章 无解
南圣大祭司?
夜红绫皱眉:“五国之外,最为神秘的南圣国,轩辕氏一族?”
当今中原大陆六国鼎立。
金国,东齐,南齐,穆国,西陵,以及最富神秘色彩的南圣。
南圣是中原六国之中唯一信奉神灵并设有祭司殿的国度,位于大陆最南面,靠近神秘莫测富有仙气的昆仑山脉。
因为崇尚和平,虽有强壮骑兵,南圣却从不主动与人兴兵开战,别的国家也不敢跟南圣兴兵,因此一直以来社稷安稳,百姓生活富足,颇有种独立于世外的超然之感。
关于墨白的身份,夜红绫想到过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过他居然是南圣的大祭司——不过现在想想,似乎也不该觉得意外。
祭司殿以侍奉神灵为神圣职责,南圣臣民素来信仰神灵,相信命运轮回,而墨白提到的逆天改命也关系到命运一说,所以方才他说的话,可信度无形中又增加了两分。
只是,南圣大祭司怎么会到了东齐?
眼下来说,这个问题依然无解。
下午夜红绫没再出门,而是如墨白所说,待在屋里静静思索和接受一些看似荒诞离奇却让人无法反驳的事实,试着从心底接受宿命的说法。
所以她并不知道东齐朝廷重臣一窝蜂进了宫,请求皇上三思而后行。
郡王府,丞相府,国舅府,安国公府,太傅,各部尚书,几位内阁老臣……一大群人纷纷进宫求见皇上。
荣麟懒得理会,只派人传了一句:“此事已征得摄政王同意,朕眼下尚未亲政,有什么不满的都去找皇叔抗议。”
扔出了这句话,他就摆驾去了太后的仁寿宫。
当今太后魏氏算得上是个幸运的女子,因家世显赫,才貌出众,十四岁就嫁给了当朝太子为正妃,隔年老先帝驾崩,太子登基为帝,她理所当然成了正宫皇后。
不过在成为太子妃之前,太子府中就已经有了一房宠妾,而就那么不巧的,太子登基次月宠妾诊出怀有身孕。
新帝大喜,当即下旨大肆封赏。
赏了一堆绫罗绸缎,珠宝玉饰,却唯独没有把位分升上去,只给了一个才人的封号。这就直接导致了皇长子荣廷无法子凭母贵。
虽为长子,出身却并不高贵。
之后皇后凭借着年轻美丽的容颜,知书达理的品行,出众的才情和温柔,以及过人的聪慧和手腕,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虏获了一颗帝王心,很快就有了长公主荣嘉。
因皇后贤惠,皇帝在不知不觉中把心思都放在了朝政上,那几年里是东齐朝政最稳,兵力和经济最强盛的时候,满朝文武都称颂皇后端庄贤淑。
可惜有了嫡子荣麟之后,帝王龙体就一日不如一日,在后宫上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几乎不再涉足后宫床底之事,太医院精心配药调养,却依然没能让皇帝得以长寿。
三年前这位帝王驾崩时也才四十多岁,病危之际下旨传位于才十岁的嫡子荣麟,命皇叔荣威摄政。
彼时才刚及三十的皇后就此荣升为太后,地位无人可撼动。
荣麟即位时年纪还小,文武功课繁重,又要学习帝王之术,除了早起请安之外,几乎很少有时间跟太后交流感情,三年下来,母子间的感情当真是淡了许多。
而最近这半年来皇帝更是忙得连请安的时间都没有,常常派人过来说一声便作罢,太后也没有过多询问,只嘱咐宫人伺候好皇上,其他的从不干涉。
銮轿在仁寿宫门外停下,内侍高声唱喝:“皇上驾到——”
仁寿宫内外霎时跪倒一片,进进出出的宫女伏地恭迎:“参见皇上。”
荣麟抬脚走进宫门。
坐在凤椅上喂猫的太后抬头看去,跨步进门的少年像是逆着光而来,身姿修长,眉目俊雅秀丽,端的是一派芝兰玉树,风华绝代。
“儿臣参见母后。”少年躬身开口,嗓音漫然闲适,“有件事特来告知母后一声。”
太后收回视线,保养得犹如双十年华的脸上没有一丝细纹,纤长白嫩的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怀里的白猫,语气淡淡:“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后吗?”
“母后说笑了。”少年怡然扬唇,在太后对面的椅子上落座,自有侍女上前奉茶,“儿臣只是政务繁忙,并非刻意忽视母后,还请母后见谅。”
说话间,他伸手端起茶盏,眸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对面的案桌上,那里摆放着一盘煎得金黄酥脆的小鱼干。
太后娘娘葱白的玉指捻起一条鱼干喂给白猫,动作温柔而专注,像是在对待心爱的情人。
“儿臣今日下旨册封了一位公主。”荣麟抿了口茶,嗓音散漫而微带不悦,“不就一位公主吗?朕是皇帝,岂能这点权力都没有?那些个老臣们个个声嘶力竭地哭着喊着,让朕不能任性,定要三思而后行。朕听得烦得慌,索性来母后这里躲一会儿清静。”
太后喂猫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道:“哀家已经有了个女儿,皇上也有了个姐姐,不知这凌姑娘是何方神圣,竟让皇上不惜冒着得罪群臣的风险,非要封她为公主不可?”
荣麟淡道:“不是什么神圣,但朕就是想封她。”
太后脸色一青,抬眼看着他:“皇上乃是一国之君,怎可如此任性?”
“皇叔也同意了的。”荣麟不疾不徐地开口,始终一副漫不经心的语调,“摄政王都说可以,其他人有什么资格说不行?”
“摄政王说的就一定是对的?”太后神色骤冷,再也维持不住温柔,“皇上别忘了你还要半年就亲政,摄政王会不会心甘情愿交出朝政大权?满朝文武会不会支持你掌权?你的背后有那些臣子对你是忠心的?这些才是你应该考虑的问题,而不是任性地册封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当公主!”
荣麟没什么表情地听完,把茶盏放回桌上,起身淡淡道:“朕还有政务在身,就不陪母后闲聊了。”
说罢,微微躬身:“儿臣告退。”
第一百六十四章 帝王心术
“等等。”太后开口,声音不怒而威,“哀家要见见那个女子。”
她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位姑娘,能让皇帝突然魔怔了似的,突然做下如此荒唐的决定。
“她很忙,这两天要忙着看府邸,量身定制衣服,忙着适应新身份,暂时只怕没时间过来。”荣麟淡道,“母后若实在想见,明天晚上朕在长禧宫设宴,母后去长禧宫应该就可以见到她了。”
说罢,也不等太后说什么,径自转身离去。
太后僵住,不敢置信地转头盯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眼底色泽如波涛翻滚,阴怒沉沉。
人还是那个人。
十三岁的少年,玉容俊颜,身姿如青松般修长挺拔,优雅如古画卷中走出来的贵公子,周身干净得仿若不染尘埃,虽高坐殿堂,却浑然没有受到权势名利腐蚀般雅致绝伦。
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不像一个威严沉肃的帝王。
然而,眼看着少年一天天长大,从当初稚嫩的孩子,到如今十三岁少年……太后微微一怔。
是啊,明明眼下也不过才十三岁而已,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突然间无法看透这个儿子了?
闲适慵懒,浅笑言谈,却心深似海,让人辨不清那笑容之下究竟是喜还是怒。
不像帝王的帝王,却比历代帝王更让人心悸。
太后不自觉地掐紧掌心,闭上眼,极力克制着心头澎湃的情绪起伏。
…
摆驾回到乾阳宫,荣麟避开前殿等候求见的大臣,屏退所有宫人,独自一人走进寝宫,放松了身体懒散倚着龙榻,闭目养神。
甫一阖上眼,脑海中就浮现一张熟悉的脸,一个熟悉的人,心头一阵钝痛,伴随着毁天灭地般的悔恨侵袭而来,似要将他整个人卷入灭顶的万丈浪涛之中,直至万劫不复……
偌大的寝宫之内,只有无边无际的安静包围着他。
静得可怕,让人恍如身处荒岛礁石之上,独孤得能清晰感受到恐惧和无助的滋味。
而他,每日品尝着这种独孤与寂静,赎着自己满身的罪孽。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人影无声无息走进乾阳宫,看到侧卧在榻上的少年肌肤白皙,眉宇紧蹙,似是做了噩梦一般。
黑袍颀长的身影静静站了片刻,正要离开,却见少年睁开了眼,宝石般漆黑的眼底一片清冷与波澜不惊,嗓音却是慵懒:“她同意了吗?”
墨白静了片刻,漫不经心地点头:“同意了。”
“那就好。”荣麟坐起身,舒展了一下四肢,嗓音里多了丝自嘲喟叹的意味,“老天其实真的挺公平的,可有时候又让人无奈得想哭。”
“你还小,想哭就哭,没人会笑话你。”墨白语气淡淡。
荣麟哂笑:“朕堂堂九五至尊岂会哭鼻子?只怕让人笑掉大牙。”
墨白没说话,转身去给他倒了盏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南齐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了?”
“朕跟摄政王已经达成了协议。”荣麟啜了口茶,嗓音漫然却深沉,“他帮着朕荡平南齐,统一齐国。朕许他一世荣华,绝不会寻任何借口动摄政王府一兵一卒。”
这等于是许了一道免死金牌。
除非摄政王主动起兵谋反,否则纵使以后战功如何辉煌,如何功高盖主,荣麟也承诺绝不会动他分毫,甚至可以放任他永掌齐国兵权,除了本身就拥有的亲王爵位之外,还可以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王。
这样的条件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会心动,而之于荣威而言,更是直接击在了他的七寸之上,让他没有一点拒绝的余地。
都说喜欢权力的人会薄情寡义,可偏生荣威就不是。
他喜欢权力,舍不下手中显赫荣华;却也重情,舍得下妻子儿女。
这半年来心里最挣扎为难的莫过于皇帝摄政之后是否交权的问题,他舍不得放权,更担心放权之后被皇帝斩草除根,妻子和一双儿女因此也受到牵连。
可不放权,他和小皇帝就只能一直内斗,直至斗到最后刀兵相向——叔侄夺权内战,是世家们崛起的机会,但最伤元气却是东齐的国力。
所以但凡有一丝可能,荣威其实并不想跟荣麟为敌,可很多时候,促使人孤注一掷的却往往并非所谓浮在水面上可以清晰看到的敌意和杀气,而是藏在水面之下让人看不真切的不确定性。
这个时候,皇帝的一道免死金牌无疑是给他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把不确定的事情直接摆在明面上来说,亲叔侄明算账,跟做生意一样把条件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各自心里反而敞亮。
至于荣威如何相信帝王的承诺,不担心荣麟以后出尔反尔,这就是他们叔侄俩自己的事情了。
墨白低笑一声:“若论帝王心术,放眼整个天下,谁还能是你的对手?”
荣麟不置可否。
帝王心术?
不过是特殊的经历使人被迫成长罢了,如他这般年纪的少年,若是经历正常的人生,哪会有那么多城府心计?
“外面的人都走了?”
墨白摇头:“没见到皇上,哪里这么容易就离开?”
荣麟扬了扬唇,眼底却是一片冰凉与讥诮:“文臣一派几大家族都在向朕靠拢,企图联合起来助朕扳倒摄政王。如今朕册封的一位公主就住在摄政王府,他们难免要怀疑这女子是不是摄政王故意安排在朕身边,用来蛊惑朕的棋子了。”
“他们这么想也不奇怪。”墨白淡笑,眉眼矜贵沉静,“若非我们早知道她的来历,只怕也会因此而生出怀疑来。”
“罢了。”荣麟语气淡淡,转头吩咐道,“来人,传沈云微进来。”
内侍得令,连忙走出去传旨,高唱:“皇上有旨,传丞相大人觐见——”
在勤政殿外等了大半日的大臣们终于等到了皇上召见,顿时精神一震,纷纷看向沈云微,眼神分明在说:丞相,一切都交给你了。
沈云微嘴角一抽,整了整身上袍服,顶着众人满怀希望的目光走进乾阳宫里,行礼跪叩:“臣沈云微,参见吾皇万岁。”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不成文的规定
大殿深处,少年天子淡淡的声音响起:“沈卿与众位大臣这么着急见朕,是对早上册封公主的旨意感到不满?”
沈云微心里咯噔一下,敛眸恭敬地道:“臣不敢。”
“敢也没用。”荣麟嗓音清雅,平淡如水,“君无戏言。何况圣旨已下,事情已成定局,此事就算是朕想反悔都反悔不了,何况是你们?”
“回禀皇上。”沈云微声音恭敬而浅淡,“臣等只是想知道这位新公主的来历。”
荣麟自然不会告诉他新公主的来历,语气淡淡:“皇姐怎么说的?”
沈云微沉默。
“你们不是刚从皇姐的公主府出来?”荣麟淡淡一哂,“皇姐对此事是什么想法?”
沈云微敛眸:“长公主殿下说皇上心中自有计较,让臣等不用多想。”
“既然如此,你们就不用多想了。”荣麟道,“把心思多放在正事上,少操心一些不该操心的事情。”
册封公主难道不是正事?
沈云微又沉默片刻,才淡淡道:“皇上乃是一国之君,做事不能太过肆意妄为……”
“嗯?”荣麟诧异地咦了一声,“沈卿是在教朕怎么做好一个皇帝?”
沈云微一凛:“臣不敢。”
“朕不喜欢听人说教。”殿内隐约传来翻书的细微声响,少年天子的语调越发平淡清冷,“丞相位高权重,责任重大,以后有事没事别老往长公主府跑,多干点实事,否则朕会以为你不想当这个丞相,而打算改当驸马了。”
此言一出,沈云微脸色登时一变。
作为即将亲政的天子,面对文官之首当朝丞相,也是他倚为左膀右臂的肱骨大臣,荣麟今日这番话说得委实不留情面,跟以前那个温和谦逊的少年几乎判若两人。
沈云微进来之前以为皇帝就算不会改变主意,至少也会安抚一番,亦或者给出个不得不册封的理由——或是那凌姑娘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历,或是受迫于摄政王而暂行权宜之计。
他却完全没有料到,自己会听到这样一番看似温和实则强硬无情的警告。
温润言语中隐藏的寒凉是一个十三岁少年不该有的帝王威仪,不怒于色,却让人肌骨生寒。
“还有其他的事吗?”
沈云微回过神,低眉道:“回禀皇上,没了。”
“那就跪安吧。”荣麟声音多了丝倦意,似是不耐再听他多说一句,“出去告诉魏宁一声,母后今日心情不太好,让他没事别去仁寿宫打扰。”
沈云微短暂地沉默片刻,低头跪安:“臣遵旨。”
话落,才起身退了出去。
外面分明是艳阳高照,可一阵热风拂过,他却发觉脊背上沁出了细密的一层冷汗。
眉头微锁,沈云微转头朝着宫门方向看了一眼,心头说不出来的压抑沉重。
人分明还是那个人,可为什么……
想到少年帝王方才那句“朕会以为你不想当丞相,而打算该当驸马了”,沈云微薄唇微抿,心头不由自主地蒙上了一层阴影。
东齐有不成文的规定,皇族亲属不摄朝政——后宫不得干政已是历来的规矩,不可打破。可除此之外,公主的驸马也不能入朝为官。
沈云微眼下已是当朝一品,年纪轻轻就手握重权,以他这般年纪成为丞相古往今来几乎少之又少,除了他本身才华能力出众之外,也足以说明皇帝的器重和信任。
可沈云微喜欢长公主,在权贵世家圈子中早已不是秘密,甚至曾不止一次朝长公主表达求娶之意。
可皇帝今日的提醒却如当头一盆冷水浇下,让他一时之间心乱如麻。
是否要为了荣嘉而放弃相位,从此只做个跟公主琴瑟和鸣的驸马爷?
亦或者为了相位,从此断了对荣嘉的念想?
一时之间沈云微只觉心头纷乱,脚步沉重。
……
夜红绫除了能文能武,容貌出众之外,心理素质也足够强大。
纵然外面因她被册封为公主一事而乱成了一团,她自己却跟个没事人似的,在灵风院休息了半日,直到傍晚时分宫里来了人。
“奴婢奉皇上旨意,带公主殿下去查看一下新府邸。”说话的是宫里派下来的一个嬷嬷,姓纪,身后跟着四个伶俐的宫女,“府邸里的东西都置办了新的,公主殿下可以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都可以跟奴婢说,奴婢马上安排下去,让人给置办上。”
夜红绫懒得去看。
荣麟既然赠了府邸给她,那府中该有的自然都有,该分配下来的下人也都足够使唤。另外添置的都是按照个人喜好或者贪图享乐的程度另行置办。
对于夜红绫这样没什么喜好的人来说,基本上不必再额外提出什么要求。
“你看着收拾吧。”夜红绫淡道,“我明早搬过去住。”
纪嬷嬷应了下来,随即迟疑地看着夜红绫一身男装:“搬去公主府之后,殿下还……还这么穿着打扮?”
夜红绫语气淡淡:“怎么?”
纪嬷嬷一惊,连忙低头:“奴婢的意思是,要是殿下喜欢一直穿男装,奴婢以后就给殿下多准备一些男子的衣服配饰。”
她原本想说的是,成了公主就该有公主的仪容装扮,符合皇族身份,不能整日打扮得不伦不类,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改了口。
实在是,实在是这位新公主气势太强,让她不敢稍有放肆。
“做好你分内的职责即可,其他的不用你操心。”夜红绫道,“先把人都带去府里安置,府中琐碎之事你看着安排,不用事事都来请示本宫。”
纪嬷嬷应下,不敢有任何意见。
不过对于新公主把府内事务都交给她负责的决定,纪嬷嬷还是比较高兴的,恭敬地表达了谢意,并再三表示以后定会忠诚于公主的言语之后,纪嬷嬷便领着四个侍女离开了摄政王府。
荣妙言做梦似的看着她,语气恍惚:“凌姐姐,你居然真的成了公主……身份比我还尊贵……”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凌姐姐到底是谁的人?
“如果我父王以后跟皇上对立,凌姐姐会站在哪边?”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不可思议的念头
“你父王和皇上不会对立。”夜红绫淡道,“你们都姓荣,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守护东齐疆土是你父王和皇上共同的责任。”
荣妙言一怔。
血脉相连的亲人?
江山社稷是父王和皇上共同的责任?
这句话她听着怎么觉得那么……那么有道理呢?
可以前没人这么跟她说过。
他们都说父王和皇上是劲敌,自古以来摄政王也好,辅政大臣也好,跟即将亲政的少帝从没有能和平共处的。
皇帝年幼时摄政王大权在握,权倾朝野,可皇帝长大之后,就会视摄政王如眼中钉肉中刺,一旦羽翼丰盛,定会杀了摄政王永除后患的。
这些话平民百官自然不敢说,可私底下敢说的大有人在。
荣妙言纵然是个涉世不深的小女儿家,可身在摄政王府,很多事情也比旁人要懂得多些,听得多些。久而久之,她于是就以为父王跟皇上早晚都要刀兵相向的。
可凌姐姐却说,他们不会对立?
“凌姐姐这话是真的?”
夜红绫点头。
“那……”荣妙言皱眉想了想,“那我以后跟荣嘉也要和平相处吗?”
“这要看你自己。”夜红绫语气淡淡,“无需刻意示好,随心就行。”
“皇上突然间性情大改,跟姑父开诚布公,是凌公子在其中起了作用吗?”曲折的回廊上,凤怀瑾穿着一身淡蓝色长衫,脚步沉稳地走进凉亭。
把手里洗干净的葡萄放在桌上,洁白的圆形果盘里,晶莹剔透的葡萄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凤怀瑾语气淡淡:“姑父说皇上跟以前有点不太一样。”
荣妙言挑眉:“表哥什么时候沦为摄政王府侍女了?”
“小没良心,送东西给你吃还嫌弃。”凤怀瑾在桌前坐了下来,“是姑姑命人洗好了葡萄,让我端过来给你们。”
他刚好有些话想找夜红绫谈谈,便顺道把葡萄端过来了。
“皇上一直是皇上,我并未说服他什么。”夜红绫道,“以前我不认识他,不太了解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性情又是怎样的。只是今早进宫时简单问了他几句话,才得知他从没有跟摄政王为敌的想法。”
凤怀瑾诧异:“既然如此,他为何又给我下毒?”
帝京满朝文武都知道皇上跟摄政王不和,也都暗暗等着亲政之后这对叔侄反目成仇,却没想到峰回路转,皇上并没有要与摄政王为敌的意思?
夜红绫微默,眉眼也浮现沉思之色,“也许他有他的理由。”
凤怀瑾眸光微动,却没再说什么,而是细细地打量着夜红绫的眉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凌公子容貌生得极美,只是这气势太冷峭,让人很难把你当做柔弱的女儿家看待。”
这大概也是她女扮男装一直没有被识破的原因。
谁都知道夜红绫生得美,可性情却比位高权重的男人们都冷,气势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所以穿上一身男装,谁都不会以为她其实是个女娇娥。
“我想看凌姐姐换回女装时的样子。”荣妙言托着腮,一脸憧憬地看着夜红绫柔美的脸,“一定可以取代荣嘉,成为东齐最美的公主。”
凤怀瑾闻言,心情不由有些微妙。
荣嘉长公主是东齐很多权贵公子倾慕的美人,其间心悦其容颜是一部分,自然还有一些是冲着荣嘉长公主的身份去的。荣嘉在这些年轻男子之中周旋,未免没有一些复杂的心思。
而如凌公子这般性情,若有人倾慕……凤怀瑾觉得,那定然是本事格外强悍,胆子也特别大的人才有勇气倾慕她。
“只是可怜我……”荣妙言眉头轻蹙,惆怅地叹了口气,“长这么大,第一次心悦一个人,上天却跟我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
说不失落是假的,不过夜红绫来到摄政王府统共不过才几天时间,就算如何喜欢,也还没喜欢到失魂落魄的地步,所以荣妙言也就是有点惆怅而已。
凤怀瑾和夜红绫齐齐沉默。
空气一时有些微妙。
“姑姑方才让我来跟你们说一声,今晚在芙蓉厅用膳。”凤怀瑾很快传达正事,“姑姑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一些丰盛的菜,打算好好招待凌公……嗯,凌姑娘,你们等会别忘了去。”
荣妙言道:“我在这里跟凌姐姐再聊一会儿,稍后我们一起过去。”
凤怀瑾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等凌姐姐在公主府安顿下来之后,我带你认识一些人。”荣妙言道,“帝京权贵世家的公子和贵女,也并不都是长公主府的入幕之宾。”
夜红绫沉默地啜了口茶,心里却是在想着凤怀瑾方才的问题。
皇上为什么要对他下毒?
这个问题她也想知道,不仅仅是这个问题,还有一点,荣麟以前确实对荣威这个皇叔不满,前世的结果她也听说过。
可这段时间荣麟表现出来的,却跟夜红绫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南圣的大祭司出现在小皇帝身边,年仅十三岁的少年身上背负着“曾经犯下的错,造下的孽”,荣麟跟她分明素不相识,可甫一见面就对她如此示好……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从心底隐隐浮现出来,夜红绫悚然一惊,不自觉地攥紧双手。
咔嚓。
茶盏在她手中被捏碎,碎片刺进掌心,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溢出来,触目惊心。
“凌姐姐!”荣妙言大惊失色。
站在亭外的绫墨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刷白,电光石火之中闪身入了亭子,抱起夜红绫飞身掠出了凉亭。
荣妙言只看到眼前一花,随即便没了两人的影子。
…
绫墨的手在颤抖。
这双杀起人来比任何人都快稳狠的手,此时却控制不住地颤抖,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剔出掌心的碎片,脸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夜红绫甚至怀疑,他下一瞬是不是有可能晕过去?
“绫墨。”她皱眉开口,“这点伤死不了人。”
绫墨抿唇,指尖一阵阵轻颤:“属下去找……找大夫……”
“你这么雷厉风行地把我抱进屋,我以为你要亲自给我包扎。”夜红绫语气淡淡,“这点伤难住你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让人沦陷
这句话落音,绫墨神色微变,下意识地就要跪下请罪。
“别跪。”夜红绫漫不经心地开口,身体倚着床头,“把碎片挑出来,简单清洗之后包扎起来就行,没什么大碍。”
绫墨唇角抿紧,并没因夜红绫这句话而放松下来,脸色依旧绷得紧紧的,心里的惶恐清晰地浮现在苍白的脸上。
夜红绫压根就不明白,出自神隐殿的绫墨受过的伤比这严重十倍百倍的都有,她这点算什么?
至于这么失态?
“我让人打来了水。”荣妙言端着水盆走进来,“凌姐姐伤势没什么大碍吧?要不要我去请府医过来?”
绫墨正要答应,夜红绫却已开口:“不必。这点小伤不值得兴师动众。”
荣妙言哦了一声,把水盆放在盆架子上,转头看到夜红绫手上的鲜血淋漓,脸色微微一变:“还……还是请府医来吧。”
“不用。”夜红绫有些无奈,“你看不得这个,先出去吧。”
荣妙言有些放心不下,取出自己的帕子在水里打湿拧干,递给了绫墨:“这个给你用。”
她其实是想帮凌姐姐擦擦的,但她担心这个侍从阻止,于是就把帕子递给了他,让他自己动手。
绫墨沉默地接过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夜红绫掌心,似是担心弄疼了她一样。
荣妙言站在旁边注视着他的动作,看着看着,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
“凌姐姐。”抬眸看着夜红绫,荣妙言语气有些古怪,“你既然是女儿身,那身边只带着一个侍卫伺候起居,是不是……嗯,不太方便?”
她其实想说,是不是不太好?
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而且她没记错的话,这个绫墨侍卫整日跟凌姐姐待在一块,在所有她看得到的时间之内,他们都是贴身相处的。
荣妙言甚至还看到过绫墨给凌姐姐捏肩,还看到过绫墨服侍凌姐姐起身洗漱。
如果只是侍从的话,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
之前以为凌姐姐是个男子,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
夜红绫沉默片刻:“他不是寻常的侍从。”
不是寻常的侍从?
难不成也是女扮男装的?
荣妙言不由抬眸打量着绫墨,可怎么看也不觉得他像是女伴男装的样子,除了这容貌太过普通,身段也比凌姐姐高了许多,根本不可能是个女子。
夜红绫没再多做解释。
绫墨更是沉默而专注地低头给夜红绫处理手伤,根本不理会荣妙言的疑惑。
待掌心血迹擦拭干净,确定没有碎片残留之后,他才取了包袱里的一个瓷瓶,把里面的伤药倒了一点出来抹在夜红绫的掌心,然后撕了一块干净的布条,把夜红绫的手掌细细地包扎了起来。
窗外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夜红绫转头看了看,站起身道:“先去用膳吧,别让王妃等久了。”
荣妙言回过神,目光落到夜红绫已被包扎妥当的手上,皱了皱眉:“凌姐姐方才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
什么样的事能让凌姐姐激动到徒手捏碎茶盏?
“没什么。”夜红绫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绫墨,语气难得多了丝温度,“别担心。”
绫墨抬眸,对上夜红绫漆黑平静的瞳眸,瀚海一般无边无垠的眼底似能包容万物,只一眼便足以让人沦陷。
细不可查地点头,绫墨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十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充满着强悍的力道,杀人时从未出现过失手,即便曾经掌心被打肿,也依然可以稳如磐石,用受伤的手掌重伤穆国宫廷第一高手。
可方才……
方才的颤抖是他无法控制的,不知缘由。
…
晚间吃饭时的气氛很诡异。
这是夜红绫住进摄政王府之后,第一次跟摄政王夫妇和凤怀瑾一道用膳。
凤予熙也在,就坐在凤怀瑾旁边。
绫墨沉默地站在夜红绫身侧,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摄政王妃看到夜红绫手上包扎着布条,很是大吃一惊,连忙问是怎么回事,凤怀瑾也诧异,方才他在的时候分明还好好的,这才一会儿工夫,怎么就受伤了?
“呃,茶盏不小心碎了,凌姐姐的伤是被瓷片扎的。”荣妙言简单解释,并没有说茶盏是被夜红绫徒手捏碎,“绫墨已经帮凌姐姐处理好了伤口,没什么大碍,表哥不用担心。”
凤怀瑾点头,果然没再多问。
但接下来的一幕就让人无法不侧目了。
因夜红绫右手有伤,绫墨便一直站在身边给她布菜,甚至用筷子夹了送到夜红绫嘴边。
这要是在屋子里单独用膳,自然没什么,可这么多人,数双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到绫墨身上。
倒不是觉得夜红绫矫情,而是这个侍从的存在感太强,尤其是凤予熙,目光总时不时落在绫墨面上,试图从那张普通的脸上找出什么花来一样。
“我自己可以吃。”夜红绫倒是淡定,神色没什么变化,径自从他手里接过筷子,用的是左手,“坐下。”
这两个字一出,桌上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又看了过来。
夜红绫淡道:“我这个侍从肠胃不好,需要盯着他吃饭。”
荣威点了点头,其他人也很快收回了视线。
虽然他们不知道这个侍从哪里特别,需要被凌姑娘如此另眼相看,但既然凌姑娘都对他特殊,那自然也就是摄政王府的客人。
况且凌姑娘如今已是东齐公主,而这个跟随在她身边,可以忽略男女之别,连贴身起居都近前伺候的侍从,想来在凌姑娘心里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分量。
坐下一起用个晚膳也没什么。
绫墨沉默地在夜红绫身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并没有理会其他人的探究目光。
一顿晚膳用得安静无声,没有人说话。
很多事情彼此都已是心知肚明,言语有时候反而是多余。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摄政王府跟平阳公主已算是有了比旁人密切一层的关系,只要以后摄政王府没有不臣之心,亦或者凌姑娘没有叵测居心。
那么,这样的关系应该可以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第一百六十八章 搬入新府
次日一早,绫墨收拾好了行李,夜红绫和荣妙言坐着马车到了平阳公主府。
昨日见过一面的纪嬷嬷领着刚分配下来的宫女和侍卫在前院站成两排,待夜红绫从马车上下来,跨步走进大门,便整齐地跪地恭迎。
“参见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夜红绫脚步微顿,沉默地望着眼前浩大的排场,淡淡道:“起来。”说罢,不发一语地迈步往里走去。
荣妙言走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府邸布局。
绫墨则跟在夜红绫左侧落后半步的距离,眉目微敛,沉默得像个影子。
待夜红绫三人从众人身边走过,纪嬷嬷才站起身,很快尾随上去,恭敬地请示:“殿下刚封了公主,又搬了新府,要不要设宴邀请一些年轻公子和贵女来府上聚聚?”
夜红绫道:“不用。”
纪嬷嬷诧异,不用?
虽说公主身份尊贵,可凌姑娘初来乍到,在东齐帝京人生地不熟,应该急于跟帝京权贵家公子小姐们打好关系才是。
夜红绫的寝居是在公主府东上阁流樱水榭,绫墨把他们随身携带的行李放进主屋去,然后便随着夜红绫和荣妙言在府中转了一圈。
府邸布局跟寻常公主、亲王府大同小异,亭台楼阁,假山花园,该有的都有,一条九曲十八弯的回廊连接前厅后院。
“风景很好。”荣妙言大致看了一眼,点头做出评论,“皇上对凌姐姐是上了心的。”
纪嬷嬷连忙点头应和:“这是皇上的恩典。”
虽然不知道皇上对这位公主到底抱着什么心思,但凡事往好了说,总归没错。
偌大的后花园里,应季的各色花卉开得正好,流水潺潺声听着让人身心舒畅,处处萦绕着清幽冽香之气。
夜红绫对此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出身穆国皇族,自小身份就尊贵的护国公主也不是没住过这样的府邸,没什么可惊奇的,不过不得不承认,荣麟给她的这座宅子比起她在穆国的护国公主府也丝毫不逊色。
尤其是辟做夜红绫寝居之处的流樱水榭,风景更是幽美雅致。
“凌姐姐真不设宴庆祝一番乔迁之喜?”荣妙言黛眉微蹙,想到在长公主府被赵其轩几人为难的场面,“不如把轩世子、魏小国舅和侯少宇几人都请来,好好刁难一番,让他们就昨天的事情当众给凌姐姐赔礼道歉。”
夜红绫闻言,眉尖细不可查地轻挑,缓缓摇头:“不。”
不?
荣妙言诧异:“为什么?难道凌姐姐要以德报怨?”
“也许他们此时正跟你有着同样的想法。”夜红绫负手行在廊下,眉目凛峭,“我不是圣人,没有以德报怨的度量。不过我跟绫墨也伤了他们不少人,昨天早上的事情足以留给他们刻骨铭心的教训。他们若是聪明,从此以后就该远离我。”
有些人有些事,不用刻意去想也能料到。
正如荣妙言所说,一朝飞上枝头,便该把欺负过自己的人狠狠收拾一顿,让他们后悔曾经这样对待过自己——可这样的行为应该是用在真正飞上枝头的人身上。
夜红绫本就身在枝头,并不存在身份转变之后的优越感,不过是彼国公主换成此国公主而已。
况且她要对付那些人,根本用不着公主这层身份给她加持,所以没必要为了一些人折损了气度。
这些,荣妙言一个小女孩不会懂。
不过正是因为她不太懂,所以往往就越发能料准一些人的心思。
然而荣妙言不懂,在宫里服侍了大半辈子的纪嬷嬷却听得懂,心头微微一凛,越发觉得这凌姑娘不是凡人。
风轻云淡,枝叶横斜,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点点洒落在朱栏花厅里,荣妙言走进花厅,在栏前坐了下来,欣赏着厅外风景:“凌姐姐先去更衣洗漱吧,我自己在这里看看就好,不用招待我。”
反正她回去摄政王府也是无事可做,留在这里等着跟凌姐姐一道用午膳。
夜红绫点头,倒也没跟她客气,带着绫墨穿过水榭廊桥,沿着檐廊往后面寝居走去。
纪嬷嬷贴身尾随。
主卧之外的庭院里是一片花圃,幽香之气在空气里袅袅萦绕,沁人心脾。
夜红绫穿过花圃之间的通幽小径,便有侍女躬身替她开了房门,随即跪地行礼。
“你们都下去……先去打盆清水过来。”夜红绫及时改了口,便走进宽敞明亮的屋子。
屋子里陈设简单大方,桌椅床榻皆是名贵梨花木所制,雕花精致,整体布局偏简洁,不繁琐,也不是女儿家闺房里常见的典雅温婉,而是呈现出低调的贵气。
“公主殿下。”纪嬷嬷抬脚跨进屋子,穿帘而过,伸手推开斜对面一扇门,“这门后是浴池,有冷泉和温泉,皆是从山上引来的活水,殿下可以随时沐浴净身。”
夜红绫嗯了一声。
纪嬷嬷又转身走到屏风后,打开一排衣橱:“这里都是奴婢为公主准备的衣裳,殿下可以挑着穿。宫中司裳坊还专门为公主定制了一些衣裳,但需要些时间,等做好了就会给公主送过来。”
皇上特意交代下来,这位公主殿下有任何需要,都务必得予以满足。
纪嬷嬷心里不免咋舌,这平阳公主的待遇简直堪比历代宠妃……不,比宠妃还得宠,让人抓心挠肺地想知道,这位殿下究竟是什么神秘的身世来历,以至于让皇上这般捧着?
而更让她意外的是,公主殿下完全没有受宠若惊的样子,平平淡淡,像是对眼前这些无动于衷似的。
“你先下去吧。”
纪嬷嬷一听,心里不由叹气,看吧,果然冷淡淡的模样。
“是。”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夜红绫站着看了片刻,淡淡道:“绫墨,是不是觉得这里很熟悉?”
绫墨点头:“跟主人在护国公主府的寝殿很相似。”
所以,这是巧合吗?
夜红绫没有深思,淡淡道:“把本宫的衣服拿出来。”
“是。”
侍女很快打了水过来,夜红绫命她把水放在盆架上,淡淡道:“出去吧。”
“是。”侍女告退。
“本宫先去沐浴。”夜红绫伸手指了指那盆水,“你把脸上的易容洗掉。”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不请自来
日头渐起,外面阳光灿烈,微风拂过花厅,带来一阵阵凉爽之气。
荣妙言斜倚着美人靠,右手托着香腮,静静注视着外面美不胜收的风景。湖面上波光粼粼,徐徐微风在湖面上泛起丝丝涟漪,点点金光跳跃。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惆怅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本郡主好歹也是荣氏正儿八经的嫡系血脉,我父王手握摄政大权,可本郡主都没有住过这么好的院落。”
历代皇帝喜欢建什么避暑山庄,可她瞅着这流樱水榭就是个最佳的避暑之地,风从湖面上拂来,带着点湿气和凉爽之气,拂过肌肤,透着沁人心脾的舒适。
凌姐姐以后住在这里,夏天都不用担心酷暑难耐。
花厅四个角落里,侍女低眉垂眼地站着,只当没有听到小郡主似真似假的怨念。
“不过府里太安静了,静得感受不到一点乔迁的喜气。”荣妙言左右看了看,“凌姐姐也真是奇怪,这个时候设宴邀请些人过来聚聚多好,也能给府里增添些人气。”
纪嬷嬷从廊桥上走过来,恰好听到这句话,不由连声附和:“奴婢也是这么想的,可公主殿下似乎不太喜欢热闹。”
凌姐姐岂止是不喜欢热闹?
她根本就是巴不得所有不相干的人都离她远远的,别来打扰她才好,管你什么权贵公子还是小姐,她统统不屑一顾。
想到这里,荣妙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凌姐姐实在是个特别的人。本郡主出生在王府,自小到大见过的人也不少,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有人为了权势名利苦心经营,机关算尽;有人仗着权势耀武扬威,欺压弱者;有人在权贵面前卑躬屈膝,极尽阿谀……”
可她就从来没见过凌姐姐这样的人,对上不卑,对下不亢,性情看着冷漠疏离,气度却通透豁达。
身在浮华尘世,反而活出了自己独有的风骨。
纪嬷嬷听着她如此言语,心里不由暗自琢磨,小郡主对平阳公主的评价看来很高,似乎跟公主关系也挺好——摄政王既然默认了自己的女儿跟公主往来,是不是说明摄政王对平阳公主的友好?
而且平阳公主之前还住在摄政王府,彼此的关系应该确实不错。
可皇上也对平阳公主这般恩宠……
“郡主,纪嬷嬷。”府中新上任的管家匆匆而来,“魏小国舅、轩世子、宇世子求见。”
荣妙言眉头一皱,不悦地道:“又没人请他们来,把他们都撵出去。”
“小郡主这话说的,倒像是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似的。”身穿宝蓝衣衫的魏宁手执一柄折扇,漫不经心地轻摇着,闲庭信步般走来,风流倜傥,俊逸飘洒,“平阳公主乔迁大喜,怎么也不请我们过来吃个酒?”
荣妙言暗道,凌姐姐果然神机妙算。
她说这几人也许正等着她发帖邀请他们,果不其然,凌姐姐帖子没发呢,他们就不请自来了。
也许凌姐姐要是真发了帖子,他们反而故意摆谱。
荣妙言稳稳地坐着,语气淡淡:“虽然我不是这里的主人,但就算是主人自己也并不欢迎不请自来的人。”
魏宁笑了笑:“这可不一定。”
“小郡主这是上赶着要跟平阳公主打好关系了?”赵其轩抬脚走进花厅,转头看着周遭景致,“山鸡变凤凰,却能得到比真凤凰还大的恩宠,倒也是件稀奇事。”
山鸡变凤凰?
荣妙言俏颜一怒:“赵其轩,你在说谁?”
“一个连真实出身都不敢报上来的人,说她是山鸡都抬举了,凭什么享受跟长公主一样的待遇?”魏宁冷笑,眼睛紧紧盯着荣妙言,“皇上不会是受摄政王所迫吧?”
荣妙言站起身:“你们别太过分!”
纪嬷嬷心惊胆战地听着,硬着头皮开口劝道:“几位爷别——”
“闭嘴。”赵其轩冷眼一瞪,冷冷开口,“本世子说话,哪有你一个奴才插嘴的余地?”
荣妙言闻此言,忽然就冷静了下来,转头道:“纪嬷嬷,方才我说得没错吧?有些人就是仗着出身好,骄纵跋扈,趾高气昂,欺善怕恶,昨天早上被凌姐姐吓得面无血色的时候,也没见这么有气势。”
此言一出,赵其轩脸色一变,面上当即浮现恼羞成怒之色:“荣妙言,你——”
“至于皇上封凌姐姐为公主一事,是不是受我父王所迫……你们要是真想知道,可以去问我父王。”荣妙言在美人靠上重新坐了下来,语气不冷不热,“要是不敢问我父王,进宫去问皇上也行。”
问皇上?
魏宁脸色一青,想到昨日下朝之后那么多朝廷重臣求见皇上,却齐齐被拦在乾阳宫外,连丞相沈云微见过皇上之后,脸色都有点不太对。
而他想去见太后,却被沈云微提醒太后心情不适,让他别去打扰——这显然也是皇上的意思。
魏宁心情跟着就不美妙了起来。
区区一个不知来历的山野女子,难不成还真就叫朝堂都变了天?
简直可笑。
这个女子没来之前,皇上对文臣极为倚重,这个女子来了之后,他们求见皇上都被拒之门外。
魏宁完全有理由怀疑是这女子在其中搞的鬼,否则皇上怎么会无缘无故疏离了几位重臣?
事实上,荣麟只是不想听他们啰嗦而已。
只是此时的魏宁已完全被怒火蒙蔽了心智,一次求见皇上未果就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所以才急于迁怒。
“我们来了这么久都不见主人出来招待,这就是平阳公主的待客之道?”侯少宇不疾不徐地开口,“轩世子说她是山鸡变凤凰,我看真是有点道理。”
“昨天早上的教训大概还不够刻骨铭心,所以你们才敢在这里继续叫嚣,卖弄着一点嘴皮子功夫。”清冷的嗓音自廊檐下传来,带着夜红绫特有的寒峭薄凉,令闻者浑身一凛。
几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去,随即瞳孔微缩,不约而同地呆了呆。
第一百七十章 高岭之花
从廊桥上走来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五黑长发如缎,身姿修长纤瘦,着一袭暗红色长裙,玄色腰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眉目绝艳而清冷,漆黑的眸瞳沉静幽深,如一汪深潭。
容色倾城,冷艳逼人。
清丽绝俗的眉眼寒气萦绕,当真是美如一株高岭之花。
荣妙言眨了眨眼,那一瞬间,心头闪过许多称颂美人的诗句,可最终却只留下了一句话。
美人在骨不在皮。
凌姐姐真是皮相倾城,骨相也极美。
荣妙言真心赞叹:“凌姐姐真是美极了。”
话音落下,其他几人瞬间回神。
赵其轩率先嗤笑:“美极了?小郡主是不是根本没见过美人?她有长公主一半的容姿?”
荣妙言转头,真心觉得此人脑子有问题:“赵其轩,你是不是眼瞎?要不要去把荣嘉叫过来比比看?凌姐姐只怕能把她碾压成粉。”
赵其轩一怒,冷冷道:“我只是实话实话而已。”
“我也是实话实说。”荣妙言冷笑,“但我不会睁眼说瞎话。”
“凌姑娘跟长公主都很美,各有特色。”侯少宇淡淡一笑,“只是长公主的美让人如沐春风,凌姑娘的美让人望而却步。”
“应该说避如蛇蝎才对。”魏宁冷笑,“仅有皮相,没有让人喜欢的性情,只能让男人厌恶。”
话音落下,眼前忽然一阵疾风骤起。
视线里一道魅影闪过,魏宁只觉得眼前一花,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胸口忽然一阵剧痛传来,他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踹飞了出去——
砰!
身体重重摔在青石板地面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传来,让人头皮发麻。
侯少宇和赵其轩齐齐僵住,不敢置信地看向花厅外,刹那间,浑身的血液似是停止了流动,让他们只能呆呆地看着,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魏宁的身体以诡异的姿势趴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好半晌没见爬起来。
空气仿佛凝结,周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昨天的教训还不够刻骨铭心,今天才迫不及待地上赶着过来找死?”寒冰般的言语响起,带着清晰的肃杀之气,让人肌骨生寒。
赵其轩,侯少宇,包括荣妙言和纪嬷嬷在内,几人动作僵滞地转头,看着说话的少年……哦不,应该称之为青年。
其实是介于少年跟青年之间的年纪。
不过这并不重要。
身着一袭白色袍服的青年沉默地站在夜红绫身侧,身姿颀长瘦削,如水墨画般精致贵气的眉眼泛着寒色。
肌肤白皙细腻没有一丝瑕疵,绸缎般的墨发顺着肩背垂落而来,流露出一种温顺无害的错觉。
发丝上还泛着些许湿气,似是刚沐浴更衣结束,只是此时青年盯着魏宁的方向,瞳眸里却是一片沉冷寒冽的色泽翻涌。
……这人是谁?
侯少宇无暇理会其他,脚步匆忙迈出花厅,疾步到了魏宁跟前蹲下,试探他的鼻息。
“你是谁?”赵其轩回过神来,盯着绫墨的眼神又惊又惧,语气却阴鸷而森冷,“杀害当朝国舅,罪责当诛——”
“他还没死。”夜红绫沉默地在桌前坐下,语气淡漠如雪,“趁着还有一口气,最好赶紧带他回府找大夫诊治,否则若当真是死了……”
眉眼微抬,她极冷地一笑:“你们可以赌赌看,看最后被牵连追究的人到底会是谁。”
侯少宇抬起头,脸色铁青地望着坐在花厅里夜红绫:“魏小国舅是太后唯一也是最宝贝的弟弟,凌姑娘还是等着太后问罪吧。”
说罢,冷冷道:“来人!把魏小国舅抱到马车上,立即派人去宫里请太医,把这件事如实跟太后禀报,不得错漏一字!”
随身而来的侍从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此时听到侯少宇命令,才大梦初醒一般,连忙手忙脚乱地把昏死过去的魏小国舅抱起来,匆匆往府外跑去。
所过之处,鲜红的血滴洒落一路,仿佛透着一种死亡的气息,让人心惊胆寒。
“凌夜,你好,好样的!”赵其轩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夜红绫,连语调都克制不住颤抖,“你死……死定了,你等着吧。”
说罢,转身匆匆离去。
荣妙言望着他似是落荒而逃般的身影,眉头微皱。
帝京权贵公子?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些权贵公子都是这副德行?
哪里有一点权贵世家的品行修养?
以前时常出入长公主府,个个都是一副风度翩翩具有良好教养的模样,然而昨日跟今天两天表现出来的,却根本就是个纨绔二世祖吧?
“公,公主殿下。”纪嬷嬷吓得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调,“魏……魏小国舅是太后最宠爱的弟弟,是当今皇上的亲舅舅……”
夜红绫转头瞥了她一眼:“跟你没关系,不必惶恐。”
纪嬷嬷简直要哭了。
这是有关系没关系的事情吗?
那可是魏小国舅啊,太后的宝贝弟弟,平日里那些世家公子们哪个不小心翼翼地捧着他?
今天他在平阳公主府受伤,消息不可能瞒得住,很快就会传到宫里去。
太后知道之后绝不会善罢甘休,万一……不,不是万一,太后一定会雷霆大怒,满朝文武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公主本就不满。今日这个活生生的把柄抓在手里,他们岂会不借机闹翻了天?
而且还有一个长公主荣嘉在。
荣嘉对太后素来言听计从,此事她若知道,又怎么可能不闻不问?
纪嬷嬷一想到即将大难临头,就觉得两腿发软,恨不得没来过这公主府。伺候一个如此性情的主子,果然不是寻常人能承受得住的。
随时都得面临着掉脑袋的风险。
“去沏壶茶过来。”夜红绫淡淡吩咐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其他人都下去。”
早已脸色煞白的侍女听到这句话,齐齐福身行礼,如蒙大赦般忍着惊惧退出了花厅。
纪嬷嬷两腿发软地转身去沏茶。
荣妙言转过头来,盯着站在一旁容色俊美的青年,觉得这人的气势很熟悉,可这容貌……
第一百七十一章 自己不长眼
“凌姐姐,他是……”
“绫墨。”
荣妙言瞪大眼:“绫墨护卫?”
长得这么好看?
这年头,连一个护卫都可以这么漂亮了吗?
她也好想有这么一个漂亮的贴身护卫。
好吧,她大概猜到了以前的绫墨是易容的,毕竟凌姐姐都能女扮男装,绫墨易个容什么的也不算什么。
不过,荣妙言悄悄抬眼打量着绫墨,看着看着,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凌姐姐,你有没有觉得绫墨护卫的眉眼神韵有些熟悉?”
夜红绫一静,抬眼看她:“熟悉?”
“五官轮廓也有点像,但是又不太像。”荣妙言盯着绫墨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蹙紧,“……像皇上?”
话落,她骤然一惊,连忙捂住嘴,小脸微白。
吓死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
九五至尊何其尊贵?
寻常人连取名字都得避其忌讳,何况擅议龙颜?
即便皇上听不到,就算听到了或许也并不在意,可挡不住祸从口出,让言官们拿住把柄。
到时候弹劾上去,不是罪也是罪。
夜红绫一怔,下意识地转头去看绫墨。
青年容色俊雅,浑身透着凛冽气息,五官精致得不输任何一个名门贵公子,甚至比方才那几位世家公子更具贵气。
即便表情如何冷然,气势如何慑人,也挡不住他容颜雅致柔和的事实。
跟荣麟……
夜红绫摇了摇头,绫墨的容貌跟荣麟并不太相像,不管是五官还是神韵,她都没看出哪里相似。
难道是因为她对绫墨太过熟悉的缘故?
可她看到荣麟第一眼的时候,也没觉得荣麟跟绫墨有几分相似。
如果说有唯一的相似之处,那大概就是两人的轮廓都是精致俊雅型,一个不像君临天下的九五至尊,一个不像冷酷无情的御影卫。
单论容貌的话,两人都像是古画卷中走出来的贵公子模样。
只是绫墨的年纪比荣麟要大上几岁。
绫墨低眉垂眼地站在一旁,任由夜红绫把他一张脸打量了一遍又一遍,面上淡然自若,心里却忍不住有些紧张,自己这张脸……长得应该还可以吧?
不知道主人是否满意。
“你觉得相似?”夜红绫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荣妙言。
荣妙言点了点头:“不是特别像,就是乍一看的时候,能隐约看出一点熟悉感来。”
夜红绫点了点头,心里忍不住深思,绫墨的身份有没有可能跟荣氏皇族有关?
若当真是荣氏皇族血脉,那就难怪荣麟和墨白对绫墨一副熟稔的态度了。
不过荣氏皇族这一代似乎只有两位皇子,一个远在穆国为质子,一个稳坐深宫做帝王,反倒是南齐……
夜红绫眉眼深了深,之前绫墨说南齐有六位皇子?
可她知道的,只有五个。
如果真有六个,那么另外一个去哪儿了?
一阵茶香飘来,纪嬷嬷端着沏好的茶水走了过来,低眉垂眼地给夜红绫和荣妙言斟上。
夜红绫淡道:“去做自己的事吧。”
纪嬷嬷福身:“是,奴婢这就告退了。”
离开之际,她忍不住看了绫墨一眼,心里猜测着这俊美青年的身份,又是什么时候进来公主府的?
早上公主进府时,身边除了荣妙言之外,分明只带了一个相貌普通的少年护卫。
“凌姐姐,魏宁没什么大碍吧?”
夜红绫回神,语气淡淡:“死不了。”
绫墨下了多重的手她看得出来,最多也就是老实地躺在床上养个三两月,吃点疼痛之苦罢了。
“太后若是追究起来……”荣妙言蹙眉,“侯少宇和赵其轩真进宫告状的话,太后一定会大怒,要不我回去请我父王进宫一趟……”
“不用。”夜红绫敛眸,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此事我自有办法应付。”
荣妙言听到这句话,顿时放下了心。
没有理由,她就是相信凌姐姐说的话。
不过此时两人还不知道,魏小国舅受伤的事情根本没能传到太后耳朵里,消息被拦截到了荣麟处。小皇帝跟墨白两人听到消息之后,先是一愣,随即两人面面相觑。
沉默片刻,墨白叹了口气:“皇上猜是护国公主动的手,还是那位?”
“神隐殿出来的御影卫,应该不会留活口才是。”荣麟蹙眉,“他毕竟也在神隐殿待了这么些年,而且现在尚未完全恢复记忆,应该还秉着御影卫的行事习惯。”
所以大概不是他出的手。
墨白却摇了摇头,持有不同看法:“可他在护国公主身边,能轮得到主人出手?”
以御影卫的忠心,定然是魏宁对夜红绫出言不逊,或者做出了什么失礼的举动,所以他才给了个教训。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让自己的主子亲自动手。
“也对。”荣麟叹了口气,“看来是不想给夜红绫惹下太大麻烦,所以收了几分力道。”
毕竟只要人没死,其他什么都好说。
人一旦死了,小事也会变成大事。
想到这里,荣麟不由扶额:“朕突然预感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有这两位在,以后的东齐帝京只怕要鸡飞狗跳了。”
虽然夜红绫不是惹事的性子,但权贵繁华之地素来就不乏纷争,男人与男人之间有战争,女人与女人之间也有战争。
而朝堂上文臣与武将素来就不和,尤其是这几年荣威摄政,两派之间的斗争更是激烈。可就算如何激烈,表面上至少还能维持一点文臣武将的风度。
而夜红绫一来,对待不客气的人直接不客气地诉诸武力,两天之内两次动手,彻底把帝京为首的几大文臣世家得罪了个精光,以后他们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她不去惹别人,也绝对会有别人不知死活地去惹她。
而她又完全是一副不怕事的性情……
荣麟忍不住又想叹气:“朕是不是不小心给自己招来了一个麻烦?”
墨白倒是淡定:“皇上还怕麻烦?今日帮她解决越多的麻烦,来日有求于她的时候,谈判的筹码就会越多,皇上该高兴才是。”
荣麟想了想,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第一百七十二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过今天这件事若是传到太后耳朵里,只怕要闹得不可开交。”墨白淡笑,“而且魏宁好歹也是你的舅舅,皇上打算就这么不闻不问?”
荣麟没骨头似地窝在宽大的椅子里,闻言淡道:“他自己不长眼,怪得了谁?自己惹下的祸端自己扛。朕还没亲政呢,哪里敢惹摄政王府的贵客?”
墨白信了他的鬼话。
修长的手指揭开茶盖,浅浅啜了口茶,他语气闲适地开口:“做了好事可别忘了让人家知道。另外,今天晚上的宫宴你做好准备了?”
“做什么准备?”荣麟语气倦懒,“晚上的宫宴是给夜红绫准备的,所有场面她自己应付,朕不干涉。”
墨白闻言,不可思议地转头看着他:“皇上是打算让他们拆了皇宫?”
“无所谓。”荣麟抬头,望着殿顶雕梁画栋,“真能拆了才好,朕正好可以出去透透气。”
墨白:“……”
……
在平阳公主府用了午膳,荣妙言就告辞回了摄政王府。
关于早上发生的事情,外面似乎没再闹出什么水花。摄政王府无人过来询问,其他府里好似也是一片风平浪静,竟没人上门来兴师问罪。
夜红绫坐在卧室窗边的美人榻上,偏头看着窗外清幽的风景,眉梢褪去了几分冷漠,而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府里护卫共有多少人?”
绫墨方才出去转了一圈,早已暗中记下了护卫人数:“两百。”
夜红绫道:“身手如何?”
“皆是上等精锐。”绫墨道,“应该是皇帝从大内禁卫中拨出来的人。”
除了身手不错,对公主府中的防守布置得也接近完美,没有留下让人有机可趁的破绽。
夜红绫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安静地注视着窗外。
容姿俊雅的少年就沉默地站在榻前,给她按压着鬓角,垂下的长睫掩去了眼底思绪,整个人显得安静而驯服。
夏日的午后天气依然炎热,不适合出门,坐在临窗的美人榻上感受微风轻拂的凉爽,转头便能看到满园的花色,这样的日子实在是悠闲又惬意。
“绫墨。”短暂的沉默之后,夜红绫淡淡开口,“你相信宿命吗?”
绫墨一怔,宿命?
脑子里仿佛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快得让他尚未来得及捕捉便已消逝,随即是一阵尖锐的剧痛传来,仿佛有人拿锥子锥进脑子里……绫墨脸色一白,双手下意识地捧住脑袋,可那阵尖锐的疼痛同样只是一闪而逝,他连忍痛的准备还没做好,痛感已经消失。
眼前又是一片平静,仿佛方才那阵剧痛只是错觉。
“怎么了?”夜红绫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反常的状态,转过头来,看着他的动作,“你脸色不太好……头疼?”
绫墨抬眸,眼底里残留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怔忡,他放下双手,缓缓敛下眸子:“……可能是错觉。”
错觉?
夜红绫眉头微皱,大约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片刻,道:“又想起什么了?”
绫墨点头,又摇头:“消失得太快,看不清。”
夜红绫沉思片刻,正要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瞥见纪嬷嬷远远从亭廊下走了过来,很快走到房门外,低声禀报:“公主殿下,时辰已经差不多了,要不要现在准备进宫的马车?”
请示这件事时,纪嬷嬷心头还是有些胆怵的,公主的护卫刚打伤了魏小国舅,此番进宫也不知有多少人在等着兴师问罪。
公主刚被册封,虽然这个容色出尘的公子武功看起来很高,可宫里不是论武功高低的地方。魏小国舅乃是太后的亲弟弟,而且丞相、郡王府和安国公府都是魏家后盾,不知有多少人等着在宫宴上发难。
纪嬷嬷只要想想那场面,都觉得此番进宫凶多吉少,可皇上设宴,谁又敢不去?
夜红绫转头看了看外面天色,阳光灿烂,气温正高,哪里是时辰不早了?
不过夜红绫还是站起身,淡淡道:“走吧。”
她要先找墨白和荣麟聊些事情。
“公主可要换身衣服?”
夜红绫语气淡淡:“不用。”
上午搬来这里她就已经沐浴更衣过,半日光景待在府中没出去,没流汗也没落什么风尘,没必要特意为了进宫再换身衣服。
纪嬷嬷也不敢多劝,很快退了出去。
……
“小国舅伤得如何?”慵懒闲适的嗓音自花园凉亭里响起,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本宫昨日就告诉过他们,别再去招惹凌夜,他们偏不听,能怪得了谁?”
长公主荣嘉身姿慵懒地半靠在紫藤花架下秋千上,一身淡紫色轻纱长裙曳地,衬得女子通身美艳贵气。
一阵风吹来,吹得轻纱裙摆飞扬,美得恍若花中仙子。
“伤势很重,肩胛、胸腹、双腿都有骨裂症状,脏腑内也受了伤,基本上只留了口气。”沈云微语气淡淡,“赵其轩吓得闭府不敢出门,侯少宇倒是在国舅府待了半日,直到太医确定魏宁没有性命之忧才离开。”
“闭门不敢出?”荣嘉哂笑,“可真是有出息。”
沈云微不置可否。
“伤他的人是凌夜的护卫?”
沈云微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确定那人的身份。侯少宇说是个很漂亮的青年,穿一身白色锦袍,看起来不像是护卫,倒像是世家公子模样,不过身手很可怕。”
世家公子?
荣嘉蹙眉:“凌夜身边哪来这么多强悍的高手?”
而且这漂亮的世家公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暂时还不知道。”沈云微敛眸,眼底情绪微深,“我开始以为是那个高手护卫动的手,可听了侯少宇的描述又觉得不太像。”
毕竟没有哪个护卫能堂而皇之地穿着那么华贵的衣服,而且除了容貌出众,气度也与众不同,让人无法把他往护卫的身份上联想。
荣嘉沉吟片刻,“算了,懒得想那么多,今晚上应该就知道了。”
顿了顿,她漫不经心地勾唇:“晚上的宫宴一定会很热闹。”
第一百七十三章 结论是对的
沈云微默了片刻,眼神有些古怪地看着她:“魏宁毕竟是你的舅舅。”
“舅舅又如何?”荣嘉眼梢轻挑,万般风情萦绕眉梢,“舅舅惹了煞神被伤,本宫就理所当然就该为他报仇?”
沈云微眉头微皱,一时却没有说话。
“本宫清闲日子还没过够呢,没兴趣为他出头。”荣嘉嗓音冷淡,“一个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活脱脱三个蠢货,哪有一点名门世家的修养和本事?”
技不如人还敢挑事,后果就该自己受着,谁有那么多闲功夫给他们一个个收拾善后?
况且宫里到现在都没传出什么动静,定然是消息被皇上压了下去,没能传到太后耳朵里,否则就算皇上如何安抚,太后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吃亏而无动于衷。
皇上能压太后那边的消息,自然不介意把宫外的消息也一并收了,昨天各大重臣求见皇上未果,今天早朝上……
“今天早朝上,有没有大臣提出对册封公主一事的不满?”
沈云微淡道:“不满自然是有的,但是册封圣旨已下,他们就算有意见又如何?总不可能让皇上收回旨意。”
荣嘉美眸微细:“沈云微,你有没有觉得,皇上最近的行为举止跟往常有些不太一样?”
沈云微闻言一默,随即缓缓点头:“我正想跟你说,却又担心是我自己多心。”
皇上跟以前的确有了很大不同,虽然表面上也是一副慵懒无害的模样,可昨日进宫,皇上跟他说的那几句话一直在心头盘旋,每每想起,都有种威压笼罩的感觉。
荣嘉眉眼微动:“所以,你确实有这种感觉?”
沈云微点头:“嗯。”
荣嘉沉默地望着满园娇花盛放,眉眼间浮现一抹深思:“最近这段时间里,皇上究竟为什么总是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
沈云微不知道,也没有人能给他一个解释。
他虽然贵为丞相,看似位高权重,可摄政王尚未还政于皇上,他这个丞相目前还不能直接跟摄政王抗衡。而除此之外,宫里的事情他也很少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因为有一个神秘莫测的墨白大人在。
可也正是因为有深得皇上信任的墨白,其他臣子就算如何对皇上忠心,也总是无法做到跟皇上真正亲近,更没办法了解皇上在想些什么。
“我隐隐有种感觉。”荣嘉语气淡淡,却透着几分让人不安的深沉意味,“皇上应该正在筹谋着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情,也许……东齐很快就要变天了。”
沈云微闻言,微微一惊:“你的意思是……”
“本宫没什么意思。”荣家阖上眼,细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只是觉得皇上也许已经不需要本宫继续为他做些什么了。”
沈云微沉默,目光落在她沉静脱俗的面上,想起皇上的那句“朕会以为你不想当这个丞相,而打算改当驸马了”,心头忍不住就微微一沉。
沉黑幽深的眼底泛起了异样的色泽,许久没再说话。
……
申时刚过,已接近傍晚时分,太阳却依旧灿烈灼热。
空气中拂过丝缕燥热的风。
华丽尊贵的帝王寝宫里,墨白大人亲自动手给夜红绫泡了茶,并格外一视同仁地递给了绫墨一盏,完全没有因他是影卫而有漠视的意思。
“虽说如今已封了公主,可东齐对夜姑娘来说怎么也算是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又是孤身一人,理该低调行事不是吗?”
荣麟抬眸,看着眼前眉目清冷绝艳的女子,嗓音清越好听,却是带着几分建议的口吻。
“本宫也想低调。”夜红绫敛眸抿了口茶,姿态天带天生的优雅、贵气与冷漠,“可愚蠢找死的人太多,本宫低调不起来。”
如果魏宁和赵其轩不主动登门挑衅,就算是狭路相逢她也可以把他们当空气。
荣麟:“……”
“绫墨。”墨白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看着夜红绫身边的俊美青年,“你家主子现在已经成了东齐文臣世家的公敌,你不担心她的安危?”
绫墨嗓音淡漠,一如他精致冷峭的眉眼:“不担心。”
墨白嘴角一抽,他完全相信绫墨所说的不担心是因为他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夜红绫,只要谁敢找他家主人麻烦,他绝对不介意送对方下地狱。
可这对主从二人是不是太直接了些?不知道谦虚和矜持是一种美德?
“我有事要问你。”夜红绫抬眸,目光落在墨白面上,“绫墨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他的记忆什么时候能复苏?”
墨白沉默片刻:“怎么突然间这么迫不及待了?”
“他会头疼。”夜红绫道,“我也不想费心思去查,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不想费心思去查?
墨白转头看了荣麟一眼,放松了身体,慵慵懒懒地倚在宽大的椅子里,一时没有说话。
“想要知道也可以。”荣麟语气淡淡,“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绫墨需要住在宫里三天。”
“不行。”绫墨嗓音冷漠,想也没想就回绝,“我不用恢复记忆。”
荣麟:“……”
墨白:“……”
这人是不是傻?
“本宫让你说话了吗?”夜红绫偏头,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绫墨抿唇,低头道:“主人说了算。”
墨白,荣麟:“……”
他们在想,恢复了记忆之后的绫墨是否还能这么乖?
或者说,恢复了记忆之后,想到曾经这么乖的自己,不知他会是怎样一番感受?
“咳,绫墨,我敢保证你一定不会后悔让自己恢复记忆。”墨白缓缓摇头,有些喟叹的语气,“而且如果你不恢复记忆,以后的日子里头疼会时不时地发作一次,你要是想继续受没有记忆和头疼的困扰,我们自然尊重你的决定。”
尊重?
夜红绫淡道:“他跟南齐皇族有什么关系?”
荣麟诧异:“你这么快就查出来了?”
夜红绫没说话,低眉啜了口茶。
她根本没查,只是靠着一点分析判断得出来的结论。
不过从荣麟的反应看来,她的结论应该是对的。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太后驾到
“他的确是南齐皇子。”荣麟看了绫墨一眼,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不过跟南齐皇族只是拥有一层血脉上的关系。”
只是血脉上的关系?
夜红绫皱眉:“什么意思?”
荣麟敛眸,语调闲适悠然:“等他恢复了记忆,自然什么都明了了。”
闻言,夜红绫略一思索,淡淡问道:“跟南圣有关?”
荣麟抬眸,颇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朕是不是应该对你敏锐的洞察力表示钦佩?”
夜红绫没理会他,心里却因为荣麟的这句话而终于了然。
墨白既然是南圣大祭司,绫墨的身份来历也跟南圣有关,那么墨白对绫墨如此熟悉的原因至此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而绫墨既然又是南齐皇子,那他跟荣麟也算是同出一脉,荣麟认识他也不奇怪。
只是……
沉默了片刻,夜红绫道:“绫墨身份如此贵重,为何会沦落到成为穆国皇族影卫?”
影卫虽然本事强悍,可说到底不过是主子使唤的一件工具罢了,遇到好些的主子还能多活几年,若是遇到不把影卫当人看的,生死也不过是主子一句话的事。
况且在神隐殿那种地方接受多年严酷的训练,其间辛苦根本不足为外人道,没有亲身体会过的人不会了解影卫的训练是多么残酷,不会清楚一个影卫从入殿到出殿这几年内需要承受多少非人折磨,更不会知道一身强悍的本事是经历过多少鲜血和疼痛才淬炼出来的。
而这其中,又有那些在训练过程中被淘汰的,悄无声息就死去的,死后也许连个名字和一块像样的墓地都没有,如尘埃般卑微地消失在人世。
有人把影卫比作刀,可就算如何锋利的刀,在很多人高高在上的权贵眼中也依然是件死物。
夜红绫练武天赋无疑强于其他人很多,可她未曾经历过地狱般的残酷训练,所以她的身手比不得绫墨。从绫墨到她身边第一天,她就无比清楚绫墨这份强悍的身手之下,曾经历着她从未经历过的苦痛。
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随着绫墨身上的谜团层层揭开,他的身世渐渐浮出水面,夜红绫却无法再以平静的心态去看待这个问题。
她必须弄清楚真相。
撇开绫墨与南圣的关系不说,单单只是南齐皇子这层身份,也总不会无缘无故就沦落到成为一件杀人工具。
夜红绫猜到的最大可能是遭人暗算,毕竟皇权之下斗争残酷,皇子之间为了那张椅子相互算计陷害更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如果我说他是自愿的,公主殿下信吗?”墨白看了绫墨一眼,这位素来面无表情的御影卫此时分明有些不安。
也许他也迫切地想知道真相,却又矛盾地害怕知道真相。
所以当墨白问出这句话时,夜红绫和绫墨两人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显然这个答案不在他们两人的意料之中。
“自愿?”夜红绫皱眉,目光紧紧盯着墨白的神色,“堂堂一个皇子自愿去别国当影卫?”
不觉得这件事很荒谬?
“嗯,朕可以证明是真的。”荣麟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眉眼风华流泻,“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确确实实是真的,至于原因……”
话语微顿,荣麟敛眸掩去了眼底的情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忽然一笑:“原因嘛,还是留给公主自己去想吧。”
这句话说完,荣麟清楚地看到绫墨眼底那一抹不太明显的紧张瞬间消失,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淡漠不惊的模样。
看起来很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如果忽略他总是时不时抿起的嘴角,以及不自觉攥着的双手,的确是一副淡定模样。
自愿。
这两个字可以做出不止一种判断。
就像方才所想的那样,皇权之下斗争残酷,皇子相互算计陷害是常有的事情,而皇子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亲自潜伏到他国算计谋划,也同样不罕见。
可联想到前后,以及这些日子得出的讯息,基本可以排除绫墨是怀着叵测心思接近她的这个可能性,而除此之外……
夜红绫沉默片刻,想到另外一种可能,心里不是没有震惊的。
绫墨进神隐殿的真实原因她隐约已经猜到,可没有听到旁人亲口说出来,她还是很难相信。
“绫墨。”她淡淡开口,“今晚宫宴之后,你留在宫里住上几日。”
绫墨脸色微变。
“本宫不想再猜来猜去,也不想去再被一个个谜团困扰。”夜红绫偏头看他,“早揭开真相早了事。”
绫墨表情微紧,不自觉地抿紧了唇角,好一会儿才道:“那……主人能不能也留下?”
墨白挑眉。
荣麟淡笑:“朕觉得倒是可以,反正朕还没选妃没立后,宫里到处都是空着的寝殿,不担心没地儿住。”
绫墨让夜红绫留下的原因无非是担心她在宫外的安危,以及他自己心里那一点被压制的不安,有主人在,他可以稍稍安心些。
虽是忠诚于主人,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对夜红绫已经生出了一种不自觉的依赖,从进入护国公主府开始,他就没有真正与夜红绫分开过。
现在或者以后,他都不想跟夜红绫分开,恨不能日日夜夜待在一起才好。
夜红绫想了想,转头看向墨白:“你觉得呢?”
“这个看公主殿下自己的意思,留不留都可以。”
夜红绫闻言,无所谓地点头:“既然如此,我便也留在宫里住上几——”
“太后娘娘驾到!”恰在此时,一声高亢绵长的唱喝响起,带着太监特有的尖锐和阴柔,听得殿内四人同时一静。
宫门外,侍女纷纷跪地行礼:“参见太后娘娘!娘娘万安!”
荣麟眉头皱起,看向墨白:“太后怎么来了?”
墨白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魏小国舅重伤的消息虽然被瞒了下来,但太后乃是皇上的亲娘,这大内皇宫除了御书房和勤政殿不能去之外,其他地方她想去哪里都可以,皇上又没下令软禁,突然驾到也许是因为得到了什么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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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投满二十张月票加更一章,因为国庆期间比较忙,累计加更的章节15号之后开始还。
第一百七十五章 暴怒
一袭华贵袍服曳地的太后从銮轿上走下来,戴着精美指甲套的纤手搭在贴身总管李海的手背上,眉眼画得精致,美艳逼人。
若非皇上还只是个半大少年,此时太后这般模样倒十足像个正得宠的后宫宠妃,而压根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母亲。
抬脚走上殿前玉阶,恰好少年天子从里面迎了出来,修长身姿,俊雅容颜,唇角挑着一抹谦恭平和的笑意,有些讶异地开口:“母后怎么来了?”
少年天子身边跟随着时常不离左右的墨白大人,见到太后,优雅地躬身为礼:“太后娘娘万福。”
魏太后站在台阶上,微微抬头,沉默地盯着荣麟和墨白看了片刻,淡淡道:“听说皇上刚册封的平阳公主进了宫,哀家过来看看。”
顿了顿,“既然已经册封了公主,哀家怎么也算是她的长辈了吧?皇上难道没有告诉她皇族公主该遵守的礼仪?”
荣麟淡笑:“母后见谅。朕的这位姐姐脾气不太好,说话太直,儿臣也是担心她无意间开罪了母后,所以才没把她介绍给母后认识。”
“脾气不太好?说话太直?”太后冷冷一笑,“直到可以目无尊长?目无宫规?”
话音落下,夜红绫刚好从殿内走了出来,听到这句话,她语气淡漠地开口:“本宫跟太后非亲非故,哪来的尊长?”
此言一出,墨白默默扶额,暗道果然不愧是夜红绫。
太后脸色一变,转过头,盯着眼前眉眼清冷绝艳的女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了她的话,冷冷开口:“你放肆!”
放肆?
若非眼前这人是他的母亲,荣麟真想赞她一声勇气可嘉,这么多年——不管是在穆国还是东齐,敢当着夜红绫的面怒斥她一句“放肆”的人,只怕太后还是第一个。
或许连夜红绫的亲生父皇都没有这么斥过她。
当然,太后不知道夜红绫的身份,这种反应也很正常,毕竟坐到了太后的位子上,在这个东齐天下已经是身份最尊贵的女人,何曾被人这么挑衅过?
“母后且息怒。”荣麟开口安抚,“方才儿臣就说了,朕的这位姐姐脾气不太好,说话很直,容易得罪人,不过她没什么恶意,还请母后见谅。”
身为儿子,他在太后面前自称“儿臣”,是为人子对母亲的尊敬。
而他提到夜红绫的时候,说的却是“朕的姐姐”,是表明这位新公主只是皇帝认下的姐姐,跟太后无关,所以没什么尊长晚辈之分,也无需拘着什么宫规礼仪。
墨白听出来荣麟这是在安抚夜红绫,不想让她在怒火之下说出什么“我不稀罕当这个公主”之类的言语。
夜红绫自然也听出了荣麟的意思,眼底寒意渐褪,眼角眉梢只余一片淡漠如水,仿佛眼前这一切都跟她无关似的。
太后同样不笨,虽然她未曾猜透荣麟的真正用意,可她听得出来荣麟说出这样一番话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以及他站在了谁的立场说话。
这个事实无疑让她心头怒火更炽,戴着精美长指套的双手狠狠攥紧,她冷冷开口:“哀家这个亲生母后在你心里的分量,抵不上一个刚认的姐姐?皇族规矩到了皇上你这里,就全部成了任性之下的摆设,想遵守就遵守,不想遵守就可以漠视?荣麟,你简直太让哀家失望!”
荣麟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夜红绫:“看在朕的面子上,姐姐能不能妥个协,给母后赔个礼道个歉?”
太后怒色微缓,却还是满眼冰冷地盯着夜红绫,等着这个女子给她赔礼道歉,然后再好好教训两句——虽然是皇上的姐姐,却也不能这么目中无人。
夜红绫淡道:“她是你的母后,不是我的母后,皇上想要赔礼道歉自己去,跟我无关。”
此言一出,空气中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太后的脸色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再度阴沉了下来,眼底阴鸷暴怒,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全浮现在她的脸上,掌心攥得都可看见指甲套的颤动。
“你——”
夜红绫瞥了她一眼,没兴趣留在这里看她摆太后架子,转身往殿里走去。
那一瞬间,太后的脸色僵硬得近乎铁青,精美的脸上笼罩一层寒霜,盯着她纤瘦却桀骜不驯的背影,眼底阴鸷震怒得似要喷出火来,跟昨天在仁寿宫表现出来的从容淡定判若两人,让人忍不住开始担心,她会不会在暴怒之下直接下令杀人?
而墨白心里却在想着,倘若太后知道她的弟弟此时重伤躺在家中,罪魁祸首正是这个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女子,不知又会是怎样一番反应?
“母后瞧见了,连朕的面子她都不给,脾气着实大得很。”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太后身边,看着太后精致的妆容都快被气得扭曲变形,实在担心她会不会一下子气晕过去,低声悄然道:“母后请息怒,她手里有朕想要得到的东西,所以朕才哄着她,等朕得到了此物……”
目光微抬,母子俩四目相对,荣麟唇角轻扬:“到时候定然把她交给母后亲自处置。”
太后闻言一默,随即半信不疑地看着他,脸上寒霜未消:“她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很重要的东西。”荣麟低声道,“堪比儿臣性命一般贵重。”
太后闻言,转头去看墨白,却见墨白沉默地点了点头。
于是她安静了片刻,眼底阴沉暴怒的神色终于缓缓褪去,又恢复了一副威严端庄的模样。
“既然如此,昨天你为什么不说?”
昨天若是说了,她今天也不至于特地跑这一趟。
“儿臣昨天给忘了。”荣麟歉然道,随即温和地转开话题,“母后既然来了,就跟朕一起去长禧宫吧。这会儿大臣们应该都已经到了,儿臣——”
“今晚的宫宴是皇上为自己的姐姐准备的,跟哀家没什么关系。”太后不冷不热地截断了他的话,“哀家可不想去受她的气。”
说罢,转身拂袖离去。
第一百七十六章 玉石俱焚
贴身太监李海连忙朝皇上行礼告退,转身跟了上去。
荣麟看着太后在李海搀扶下上了轿子,仁寿宫的宫女们簇拥着太后浩浩荡荡离去,很快就消失在了眼前。
转过头跟墨白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不得不拜服于夜红绫的脾气。
不过太后提前来这一遭也不算是坏事。
被夜红绫冷硬的脾气气得肝疼,虽然荣麟给出理由安抚了她,可仍然无法立即平复她差到极点的心情,不悦之下拂袖离去,回到仁寿宫又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哪里还有心情去参见宫宴?
万一在宴席上再被气到,她这太后颜面何存?
“护国公主这脾气简直是古往今来都少有。”转身走进殿内,看着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夜红绫,荣麟语气有些微妙,“身在朕的皇宫里,面对这宫里最尊贵的太后,你就不能稍微服个软?”
夜红绫眉眼淡漠,沉默不发一语。
“万一太后发怒……”
“本宫也不是分不清形势的人。”夜红绫道,“身在皇上的地盘上,皇上应该能够确保我的安全。”
荣麟微默,随即漫不经心地挑眉:“万一朕确保不了呢?”
“如果本宫无法确定待在宫里是安全的,就不会主动踏进这里。”夜红绫眉眼微抬,嗓音波澜不惊,“既然不会踏足这里,自然就无需面对至尊太后的刁难。”
所以这又是一个因果关系。
如果踏进这座皇宫就意味着某种危险,她便不会轻易让自己以身涉险,既然进来了,就代表她待在这里是安全的——而这样的安全,不应该是对旁人卑躬屈膝所换而来。
荣麟有些无言以对。
不得不说,这位公主殿下的思维是非常缜密且清晰的,原则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不但对局势和自身处境的判断精准,脑子更是冷静敏锐到让人害怕。
荣麟正要说什么,却听夜红绫漫不经心地又加了一句:“况且就算本宫判断失误,不小心落到了危险境地,也不会让自己坐以待毙。”
荣麟一愣。
“真惹急了最多也就是个玉石俱焚。”夜红绫抬眼,目光落在荣麟面上,语气淡漠而平静,“以本宫和绫墨的身手,就算是在禁军包围之下,想要杀一个太后垫背应该也不难。”
荣麟顿时默然,忍不住看向墨白。
“主人可以只杀太后。”绫墨语气淡淡,“属下负责另外两人。”
另外两人?
荣麟愣了愣:“另外两人是谁?”
“自然是我们两个。”墨白语气闲适,“不然还能有谁?”
荣麟:“……”
所以只要进了这皇宫,夜红绫的安危他就得负责到底,否则极有可能尚未亲政就先驾崩了?
见过胆大嚣张的,没见过这么嚣张的。
荣麟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抬手摸了摸鼻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九五之尊当得一点面子都没有,不但要接受人家光明正大的威胁,还要接受人家能说到做到这个事实。
“皇上。”内侍恭敬的声音想起,“大臣们都已经到了长禧宫,皇上和墨白大人可要现在过去?”
荣麟闻言,看向夜红绫:“公主姐姐。”
夜红绫抬眸睨了他一眼,“谁是你的姐姐?别乱认亲戚。”
话落,起身往外走去。
绫墨走在她身侧,一袭白衣锦袍,身姿颀长,丰神俊秀,如芝兰玉树。
落后两步的荣麟和墨白沉默地注视着两人的背影,须臾,荣麟淡道:“一对神仙璧人,今晚定能艳压全场。”
“艳压全场?”墨白笑了笑,双手负于身后,一袭合身的纯黑袍服给他清隽矜贵的容颜增添了神秘莫测的气息,眼神一如既往的高深,“有本座在,其他人都得乖乖靠边站。”
荣麟闻言,表情不由古怪了三分,偏头看他:“你一个堂堂大祭司,本该圣洁不染尘埃,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俗气了?”
“还不是被你们两个拉下了凡尘?”墨白冷笑,“若不是你们这两个情种整天要死要活的,本座现在离快羽化成仙已经不远了。”
不幸地遇上这两个人,一世修行功亏一篑,简直上辈子欠他们的。
情种?
荣麟敛眸,压下心头突如其来的悲凉。
情种只有一个,站在夜红绫身边那位才算得上。
自己这样的……大概还不配用上这两个字。
……
夜幕渐垂,万盏灯火照亮长殿。
宫宴已经开始,管线丝竹声从长禧宫中传出,气氛喧闹,面容姣好的妙龄宫女端着托盘穿梭在大殿之上,为皇上和文武群臣备上精美的酒水珍馐。
权贵大臣们早早进了宫,有人坐在席上,有人聚集在长禧宫偏殿,于皇上和太后没有抵达之前品茶闲谈,议论着今晚这场宫宴的主角——新册封的平阳公主。
与之无关的人报以好奇,与之有关的人则大多脸上带着恼恨,提起此女就是咬牙切齿:“整个一女罗刹!哪来有半分公主仪态?跟长公主相比,那就是凤凰与山鸡的区别,真凤凰自然是长公主殿下,那平阳公主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山鸡,注定难登大雅之堂……”
“难登大雅之堂?”在宫女簇拥下走过来的荣妙言冷冷一笑,不屑地注视着说话的赵其轩,“轩世子莫不是忘了,今晚的宫宴是皇上特地为了凌姐姐办的?若凌姐姐当真难登大雅之堂,你本事别来呀,早上不是听说你被凌姐姐吓得躲在家中不敢出门了么?这怎么才半日功夫,又跑出来败坏凌姐姐的名声?”
赵其轩转头,脸色铁青地瞪着她:“本世子说话与你何干?荣妙言,你别太过分了。”
“你若是说别人自然与我无关,可你说的是凌姐姐。”荣妙言冷哼,鄙视的眼神落在他脸上,“轩世子大概是觉得魏小国舅躺在床上很是悠闲自在,所以羡慕他,想落得跟他一样的下场?”
“你!”
“皇上驾到——”
随着一声高亢的声音响起,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一百七十七章 荣辱不惊
下一瞬,殿内所有人齐齐俯身下拜:“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荣麟语气淡淡,“都落座吧。”
今日邀请来赴宴的是东齐以镇国公、赵郡王和安国公为首的十几位朝廷重臣,以赵其轩和侯少宇为首的权贵世家公子,以长公主荣嘉和摄政王府小郡主为首的宗亲嫡女。
目的自然是为了让他们都认识新册封的平阳公主。
各人按照身份依次落座之后,荣麟姿态从容地在最高处御座上坐了下来,并转身示意墨白和夜红绫也坐下。
早有宫人在御座旁左右下首的位置设了席位,夜红绫也没谦辞,走到右边长案前落座,左边的留给了墨白。
绫墨则跪坐在夜红绫的案边软垫上。
底下群臣落座之后,心里隐隐生出奇怪的感觉,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御座方向,这一看之下,顿时大吃一惊。
“朕给各位臣工介绍一下。”荣麟身体倚在铺着柔软皮毛的御座上,懒洋洋地伸手指了指夜红绫的方向,“这位就是朕以前认下的姐姐,也是刚册封的平阳公主,各位可以见个礼。”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夜红绫的面上。
赵其轩几乎不敢置信,连长公主荣嘉都坐在殿阶下面,这位山鸡变凤凰的平阳公主却能坐在离皇上这么近的位置?
这个女人何德何能?
侯少宇不动声色看向沈云微,沈云微沉默片刻,转头看了荣嘉一眼。
长公主殿下坐在属于她自己的席位上,静静敛眸,纤长手指捏起果盘上一粒洗好的葡萄,优雅地剥去了皮丢进嘴里,品尝着葡萄的甘甜,红唇潋滟,透着娇艳欲滴的色泽。
对殿上众人的神情,似乎并没有关心的兴致。
殿上的贵女们则暗暗打量着夜红绫,以及跪坐在她身边的那个俊美少年,心里忍不住猜测着他的身份,边打量边暗自羡慕着平阳公主跟皇上的交情,又有些嫉妒她过分绝艳美丽的容貌,以及她能跟美少年坐在一起的幸运。
她身边的少年是真的美,比起他们的皇帝和风姿绝尘的墨白大人,竟也丝毫不逊色。
可男女授受不亲。
就算今天的宫宴并没有设下太严格的男女之防,可一人一个席位不行么?
为什么一定要坐在一起?
两人离得那么近,看起来如此亲密,那少年又那么俊美贵气,两人不会是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吧?
年轻一辈的心思毕竟比较浅薄,表情也容易流露在面上,除了有个别是因为单纯的敌意之外,其他大半年轻男女则已经开始暗暗臆测夜红绫和绫墨的关系。
而如镇国公、安国公、赵郡王、纪太傅等一些元老重臣,相比之下显然要沉稳许多,心思也藏得深。
虽打量着新公主和她身边那少年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探究审视意味,面上却始终不露声色。
大殿上众人表情各异,心思复杂,直到赵郡王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皇上,今晚宫宴隆重,没人通知太后老人家?”
这句话一出,殿上瞬间一静。
荣麟从面前案上端起香茗,漫然优雅地轻啜一口,五指修长,贵气端方,动作说不出的闲适疏懒。
放下茶盏,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母后这两日凤体违和,说要留在宫中休息,不想来凑这热闹。”
此言一出,殿上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的安静。
席间几人原本打算在宫宴上好好告上一状的几个大臣,让太后知道知道新公主对魏小国舅做下的事情,却连太后的面都没能见到,心里自然失望又恼怒。
轩世子抬眼看向殿上,愤恨的眸光从那令人厌恶的女子面上掠过,冷冷开口:“皇上,平阳公主今日早上打伤了魏小国舅,致使小国舅至今昏迷不醒,身上多处骨头断裂,平阳公主如此狠辣手段,实在让人忍不住心寒,还请皇上替小国舅做主。”
话音落下,殿上瞬间又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魏小国舅虽然年纪没多大,比荣嘉长公主也就大了几岁,却是皇上跟长公主的亲舅舅,太后的亲弟弟。
他被打伤,不管于情还是于理,皇上都不可能坐视不管吧。
荣嘉抬眸,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殿上,却见轩世子这句话落音之后,那冷漠的女子眉眼低敛,纤白的手指执着茶盏,绝艳清冷的脸上依然一副淡漠平静的表情,丝毫惊慌之色都没有。
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上一下。
岳峙渊渟,荣辱不惊。
心头闪过这八个字,荣嘉顺势转眸,打量着跪坐在她身边的那个少年,眸心微细,恍惚间只觉得这个俊雅少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平阳公主打伤了魏小国舅?”荣麟修眉轻挑,瞳眸色泽淡雅,没什么情绪地落在赵其轩面上,“若朕所记没错的话,昨天早上朕就下了册封平阳公主的圣旨,对吧?”
赵其轩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荣麟笑了笑,温润而漂亮的眼睛里却是一片寒凉:“可今天早上你们三人却不请自去,在平阳公主府肆意挑衅,甚至出言辱骂平阳公主,此事是否属实?”
此言一出,赵其轩和侯少宇脸色齐齐大变。
“皇上!”赵其轩慌忙起身跪下,语气急切地辩解,“臣等只是去恭贺平阳公主,并没有出言辱骂,请皇上明察!千万莫要听信了小人从中挑拨,搬弄是非,倒打一耙——”
“四字成语用得不错,一个接着一个,可见平时读书还算用功。”荣麟挑唇,嗓音漫然,容色雅致柔和,“但是很可惜,朕要告诉你的是,关于早上你们三人与平阳公主的冲突一事,平阳公主自己并未在朕面前说一个字,朕的消息来自于宫中暗卫。”
赵其轩神色一僵。
赵郡王起身,恭敬地低头道:“皇上,轩儿不懂事……”
“的确不太懂事。”荣麟嗓音淡淡的,“三个大男人上门去欺负一个小女子,朕算是见识了东齐权贵家公子的人品和风度。”
赵其轩脸色猝变,脸色刷白。
第一百七十八章 恩威并施
“朕亲自下旨册封的公主,且经过了摄政王同意,你们却肆意辱骂,说什么‘山鸡变凤凰’……赵其轩,你是这么说的吧?”荣麟眸光清淡地看着他,“你们是对册封公主的旨意不满?还是想借此表达对朕和摄政王的不满?”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地,空气中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大殿上所有人脸色一变,除了长公主荣嘉和小郡主荣妙言,其他人齐齐起身跪下:“皇上息怒!”
赵郡王也跪了下来,再不敢多说一句。
赵其轩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身体无力地瘫软在地:“臣……臣不敢,臣没有……”
“三个大男人去挑衅一个小女子,结果却是技不如人被打伤,还好意思来告状?”荣麟冷笑,清雅嗓音如笼一层寒霜,“人品,风度,本事没一样拿得出手,你们怎么好意思来告状?不觉得东齐权贵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尽了?嗯?”
满殿静寂。
所有人噤若寒蝉。
不只是被皇上训斥得不敢说话,还有一半原因是呆滞僵硬,对少年天子突如其来的威压感到无所适从。
便是连长公主荣嘉心里都忍不住生出了一个想法,皇上的确变了。
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十三岁的少年天子……什么时候有了这么浓厚的帝王威仪?
环顾满殿权贵,个个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喘。
赵其轩更是浑身瘫软,冷汗涔涔,脸色白得透彻。
这不是他料想中的结果。
即便心里清楚,皇上册封的平阳公主也许当真有了什么了不得的来历,皇上册封她也定然有着什么原因,可他完全没料到,皇上会为了维护她而如此不留情面。
沈云微、侯少宇、魏宁和赵其轩,一直以来都自诩为少年天子的左膀右臂,其中侯家和赵家父亲尚未退出朝堂,在先帝时就是朝廷重臣,手掌朝政大权,深得先帝信任。
荣麟即位,摄政王掌权之后削弱了赵家和侯家的大权,他们以为皇帝亲政之后,家族依然可以恢复往日荣光,摄政王才是皇上的敌人,也是几大世家的敌人。
可今日……
不,不是今日,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皇帝在提及摄政王时就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疏离恼恨?
甚至在册封公主这件事上,皇上和摄政王的意见根本就是一致的——此前他们还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皇上是受了摄政王胁迫,可今日听到这番话才知道,皇上从头到尾哪有半分受旁人胁迫的意思?
帝王威仪层层笼罩下来,让人不自觉地屏息胆寒,这样的少年会是受人胁迫吗?
“皇上。”一片寂静中,沈云微缓慢而恭敬地开口,“魏小国舅受伤毕竟是大事,轩世子和宇世子情急担忧也在情理之中。而早上三人主动登门挑衅平阳公主,的确是他们理亏在先,不过臣以为这只是寻常年轻人之间发生了几句口角,因为平阳公主此前以男装示人,臣等心中一时无法把她当做柔弱女子看待,所以才发生了冲突,请皇上息怒。”
说完,抬头看了一眼高座上的夜红绫,“如今小国舅受了伤也算是受了教训,还望平阳公主宽宏大量消消气,此事就此揭过,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消气?”夜红绫敛眸,语气淡漠而平静,“本宫没空跟你们置气,丞相多虑了。”
她习惯武力解决问题,谁喜欢挑衅都尽管来,当面问题当面解决,没世间也没兴趣与人生气。
沈云微一噎,不得不点头说着违心之论:“公主殿下心胸宽广,本相敬服。”
心胸宽广?
心胸宽广之人能把小国舅打成那样?
殿下群臣咬牙切齿地腹诽,已在心里把夜红绫凌迟了三千刀,嘴上却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再次点燃皇上的怒火。
荣嘉递过侍女手上的湿帕子擦了擦手,终于适时地开口打了圆场:“今晚是为平阳公主准备的宴会,皇上就不要生气了,免得破坏了气氛。此前是小舅舅无礼在先,受伤也是自找的,不过不打不相识,还希望各位以后能和平相处,所有的事情就此揭过,今晚之后大家依然是朋友。”
荣麟挑唇。
依然是朋友?
不是仇人就不错了,还朋友呢。
不过他也没空与这些大臣和大臣们的儿子计较,几句话提点下来,让他们明白帝王威仪不可冒犯,别看他尚未亲政,却也不是这些人想拿捏就能拿捏的。
舅舅又如何?
既然是舅舅,就该有舅舅的样,舅舅惹了祸指望外甥去给他收拾烂摊子?
本末倒置了吧。
“行了,各位都起来吧。”荣麟语气淡淡,“吴德海,稍后带人去太医院问问,看看小国舅的伤势如何,命太医院好好照看着,补身子的药材挑好的多送点过去,不用替朕节省。”
这算是给了各大世家一个台阶下。
一番连打带削,震住了大臣们的脾气,自然流露的帝王威仪让人心生畏忌,不敢轻易冒犯,最后来个小小的恩典,给了心头凛然的众臣一个顺理成章的台阶下。
恩威并施,便轻易解决了一桩矛盾,压制了赵家和侯家心里的不满,更让人深刻地意识到,平阳公主的册封不是闹着玩的,皇上对她的维护有目共睹。
而除了皇上之外,摄政王也许同样是这位新公主的庇护伞。
所以以后谁再敢轻易惹她,后果自负。
群臣心里有了清晰的认知,纵然对平阳公主不满,对皇上的维护更不满,却也聪明地不敢再多说什么,谢了恩,陆续回座。
眼下皇上亲政在即,他跟摄政王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让看不明白,他们应该把精力放在朝局大事上,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关注一个女子。
“平阳公主我们都认识了,皇上不再给大家介绍一下平阳公主身边这位?”荣嘉目光微抬,看着夜红绫身边的俊美青年,红唇轻勾,嗓音慵懒,“此人看着面生,但容色出众,气度不凡,不知跟平阳公主什么关系?”
此言一出,殿上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朝一袭白色锦袍的俊美青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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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离经叛道
荣麟漫不经心地开口,嗓音恢复了散漫,以及带着些许别样的意味:“坐在公主身边这位,是平阳公主的……男宠。”
最后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漫不经心地说出了口,而引起的反应效果立竿见影。
噗!
正在品茶的把茶喷了出来,正在喝酒的把酒喷了出来。
几个席位上瞬间一片凌乱,几位年轻公子仪态尽失,宫女眼疾手快地上前收拾狼藉。
什么也没喝的表情直接僵住,目光齐齐落向那白衣锦袍的俊雅公子。
什么?
男宠?
而殿上几位一直沉默的宗亲贵女,则不敢置信地盯着那容色雅致俊美的青年,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男宠?
这样优秀出众的公子居然是男宠?
平阳公主简直……简直太过分了!
夜红绫抬眸,平平静静地看了荣麟一眼,却见少年天子朝他眨了眨眼,精致柔和的面上一片慵懒闲适之色。
“男宠?”荣嘉显然也有些意外,随即漫不经心地挑唇,“不知他叫什么名字?”
这次回答的人是墨白:“这位公子跟我一个姓,单名一个‘修’字。”
墨修?
荣嘉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殿上其他人也没怎么开口,方才被皇上一通脾气发的,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虽然对男宠一事鄙夷不屑,却也不敢再轻易触平阳公主的霉头。
尤其是当着皇上的面。
而且……
这男宠跟墨白大人一个姓?会不会跟墨白大人有什么关系?
万一真有点什么就更不能轻易得罪了,否则不但惹怒了皇上和平阳公主,只怕连墨白大人也一并触怒了,到时候只怕更会后悔莫及。
所以保持沉默才是上策,至于其他的……算了,跟他们何干?
“墨公子名字倒是很好听。”沈云微神色淡定,语气也听不出什么异样,“只是公主殿下收男宠,自古以来倒不是什么常见的事情。”
何止自古以来不常见?
这种行为简直称得上离经叛道,道德败坏,罔顾伦常!
一个本该遵从三从四德的女子养什么男宠,还在如此重要的宫宴场合,公然把一个登不得台面的男宠带出来丢人现眼……
群臣心里一遍遍破口大骂,恨不得用最犀利恶毒的言语把平阳公主的罪行抨击一遍,面上却连一点鄙视都不敢流露出来。
也难为他们忍得如此辛苦,嘴上不敢批判,只能尝试着在心里把人咒骂加凌迟。
满殿之中若说唯一比较镇定的,大概就属摄政王府的小郡主荣妙言了,刚听到皇上的介绍时她也是微微一愣,不过她很快镇定了下来。
绫墨就是绫墨,哪来的墨修?
至于是不是男宠,她清楚凌姐姐的人品,自然不相信绫墨真是什么男宠,不过她猜不透皇上的用意——难道是为了杜绝旁人打凌姐姐的主意?
可凌姐姐这样的性情和脾气,东齐这些权贵家公子只怕也没几个敢喜欢她。
“绫墨。”夜红绫执盏慢饮,语气淡到只有绫墨一个人能听见,“别听他胡说。”
绫墨专注地给夜红绫剥着葡萄,因低着头的动作,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落入夜红绫眼中,无端多了几分诱人的风情。
穿着舞衣身姿妙曼的美人们鱼贯上了大殿,水袖舞衣配着长绸翩飞,在轻盈步伐的带动下扬起美丽飘然的弧度,舞姬们抬臂甩袖,婉转折腰,舞出灵动柔美的舞姿。
伴随着阵阵悦耳的丝竹声响起,宴会正式进入喧闹。
“主人。”绫墨把剥好的葡萄放在夜红绫面前,又给她的杯子里添了些茶,声音同样低得只有夜红绫能听见,“属下愿意当主人的男宠。”
夜红绫动作一顿,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绫墨眼睑微垂,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长睫盖住眼底情绪,显得温顺而漂亮。
“男宠是什么意思,你可知道?”夜红绫眉梢轻挑。
丝竹管弦声婉转回荡在大殿上,盖住了他们交谈的声音,殿上大臣们时不时地会把视线扫过来,虽心里不屑,可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从他们这里掠过,也不知到底想看出个什么花来。
绫墨垂眸,嗓音恭顺:“知道。”
夜红绫没再说什么,沉默地盯着他看了片刻。
颀长身姿就这么静静地跪坐在跟前,气质沉稳而雅致,清冽凛峭的眉眼此时褪去了寒色,只余下温顺。
漂亮修润的瞳眸,纤长浓黑的睫毛,精致俊美的五官轮廓,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挑不出一丝瑕疵。
因距离隔得近,夜红绫甚至连清晰地看到少年在她目光打量下,因紧张而抿紧的唇角,放置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颤动,似是想攥住些什么。
红唇微勾,夜红绫缓缓收回视线,敛眸抿了口茶。
殿上群臣早已安静地下来,装模作样地开始欣赏舞姬们妖娆美丽的舞姿。
荣麟倚着宽大的御座,修白的手指执着白玉酒盏,时而优雅地浅酌一口,唇角始终挂着漫不经心地弧度。
墨白一身黑袍,身姿稳稳地坐在长案前,不言不语也自有一股慑人风华自他周身流泻而出,让人不自觉地心生敬畏。
而越看皇上和墨白大人,他们就越是不明白,这位平阳公主到底哪里与众不同,值得他们如此另眼相看?
夜色渐沉。
黑幕笼罩着整座皇宫,众人心头心思各异,又百感交集。
安静坐在席上的荣妙言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扯了一下,不由转头看去,是皇族宗亲里一个早已没什么实权的老王爷的孙女,名为荣馨,今年不过十五岁的年纪。
荣妙言挑眉:“荣馨堂姐有事?”
荣馨凑过头来,悄声在她耳畔问道:“坐在平阳公主身边的那位公子,真的是她的男宠?”
荣妙言眨眼,有些兴味地看着她,几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荣馨表姐对他有想法?”
荣馨俏脸一红:“妙言妹妹胡说什么?我就是好奇问问。”
好奇问问?
荣妙言淡淡一哂:“堂姐还是别好奇了吧,他的确就是平阳公主的男宠。”
反正皇上已经公然这么介绍了,凌姐姐和绫墨都没有提出反驳,她自然不能拆了皇上的台。
第一百八十章 一群怂包
荣馨表情有些遗憾,目光留连不舍地看着前面:“好白菜被猪拱了。”
“馨堂姐说什么呢?”荣妙言皱眉,“谁是白菜谁是猪?你见过猪吗?”
荣馨表情微变,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妙言妹妹,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行。”荣妙言语气冷冷,“别忘了你的身份,有些话说出来有损你的身份,也有损皇族尊严。”
荣馨脸色微微涨红,狼狈地端起茶盏,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我……我知道了……”
虽两人同为郡主,荣馨比荣妙言还大上两岁,可荣馨的祖父早已失势,没了实权,她这个郡主也就是占了个郡主的名头,实则连个权贵家小姐都比她风光。
而荣妙言却是摄政王的女儿,谁敢跟她正面交锋?
可是被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女孩训斥,荣馨面子上难免觉得过不去,心头微恼,暗骂她的多管闲事。
有什么了不起的?
等皇上亲政,看你摄政王府还能威风几天?
荣妙言听不到她心里的声音,却也能猜得出她心里不满,不过她才不在乎呢,谁敢说凌姐姐不好,她就跟谁过不去。
而且……
抬眸朝夜红绫的方向看了眼,怎么看都觉得凌姐姐跟绫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撇开身份不谈,这满殿文武公子有几个比得上绫墨的风姿气度?
又有几个人能配得上凌姐姐的本事?
这些男人除了嘴上叫嚣得厉害,仗势欺人的本事比旁人强点,其实就是个绣花枕头,遇到强势点的凌姐姐,还不是被打得只有告状诉苦的份?
再看看这满殿群臣,昨天还憋着气求见皇上呢,此时却连抗议的胆量都没有了,只怕在心里偷骂凌姐姐骂得欢,可脸上却连一点异样的表情都不敢流露出来。
一群怂包。
荣妙言这般想着,忽然有些得意,东齐这些养尊处优的权贵家公子就得凌姐姐这样的人来治,否则他们还真以为自己就是天王老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欺负谁就欺负谁了。
酒过三巡,殿上除了歌舞之外,依然是一片安静。
大臣们都在品酒观舞,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正前方御座的方向,稍一侧头就能看到绝艳清冷的平阳公主,以及她身边那个丰神俊秀的少年。
两人之间的互动极为自然,没有丝毫违和之感,那少年自始至终温顺恭敬,没有表现出一点不满,让人心头忍不住猜测,他到底是自愿的还是被逼无奈才屈从?
可若是自愿,这世上有几个男儿心甘情愿成为一个女子的男宠?
夜色渐沉。
荣麟倚着御座,漠然看着眼前一派喧闹的景致,众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和飘忽的目光所落之处,皆被收入眼底。
浅色的唇瓣不由扬起一抹似嘲非嘲的弧度,敛下的眸光里尽是冷意。
……
宫宴尚未结束,荣嘉就提前退场了。
她是长公主,身份比在场的大多人都尊贵,又是皇上的亲姐姐,提前退场并无什么不妥。
不过她的中途退场,却不免又引发了一些人的臆测。
东齐现在有了两位公主。
虽然平阳公主不如长公主这个正统血脉来的尊贵,可今晚的宫宴让众人看得很清楚,这位平阳公主在皇上心里有着很特别很重要的分量。
一位长公主,一位平阳公主,都尚未出阁。
长公主性子温婉柔弱,有点小任性,但总体来说,她才当得起皇上诏书上所用的赞赏之词。
性姿聪慧,静容婉柔,风姿雅悦,性情纯善。
而这位新公主则性情冷漠,手腕狠辣,喜欢用鞭子抽人,杀人不眨眼,是个凶恶的女子,而且还惊世骇俗,公然养男宠。
这么两相对比之下,血脉纯正尊贵的长公主简直比平阳公主可爱不知多少倍。
简直一个天上仙,一个女罗刹。
只是不知长公主对这位平阳公主是抱着什么样的看法?
众人心思各异,直至宴会进入尾声。
…
众人散宴时,长公主荣嘉正身在太后的仁寿宫。
听说太后心情不太愉悦,她这个当女儿的自然要来请个安,探视一番,顺便陪母后聊聊心事。
甫一踏进仁寿宫,就能感觉得出来太后心情的确不太美妙。
四个宫女围在跟前伺候着,或跪或站,捏肩捶背,伺候得无微不至。
可太后却始终冷着脸,脸色阴沉,整个仁寿宫里的气氛都有些低迷,透着沉沉威压,让人不安。
荣嘉走过去,在太后斜对面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温声淡笑:“母后怎么不去长禧宫凑个热闹?”
太后抬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宫宴结束了?”
“快了吧。”荣嘉语气淡淡,伸手接过宫女奉上的茶,“母后这是被谁气到了?”
“还能有谁?”太后冷哼,“不就是那个新册封的平阳公主?”
荣嘉挑眉:“母后已经见过她了?”
“见了还不如不见。”太后语气阴沉,“一个粗俗无礼,连规矩都不懂的野蛮女子,若非她手里有皇上需要的东西,哀家定会让她尝尝宫规的滋味。”
“有皇上需要的东西?”荣嘉讶异,“她手里有什么东西是皇上需要的?”
太后深深吸了口气,看得出心情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平复:“不知道,皇上没说。”
荣嘉若有所思。
有皇上需要的东西?
这是皇上编来应付太后的借口,还是凌夜手里真有他需要的东西?
“你舅舅也很久没进宫了。”太后转头看她,“他最近很忙?”
“他……”荣嘉淡笑,缓缓摇头,“舅舅昨日受了伤,现在躺在床上养伤呢。”
什么?
太后脸色猝然一变,蓦地坐正了身体:“受了伤?怎么回事?!”
“他跟赵其轩、侯少宇一块辱骂平阳公主,被公主府的人所伤。”
话音落下,太后瞬间暴怒:“简直岂有此理!”
荣嘉叹了口气:“母后息怒——”
“息怒?”太后冷冷开口,“嘉儿,你舅舅被打伤,你就这么坐视不管?一个不知来历的山野女子被封了公主,享受跟你这个嫡公主一样的尊荣,你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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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谁也叼不走
荣嘉漫不经心地啜了口茶,表情淡定:“母后大概忘了一个事实。”
太后一怔:“什么事实?”
“这个天下,是皇上的天下。”荣嘉抬眸,容色清丽,瞳眸里映着沉静的光泽,“皇上既然封了她为公主,这件事就不是旁人所能干涉的。况且……”
红唇轻扬,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咱们这位皇上可不是任人拿捏的主。”
太后闻言,脸色阴了阴:“哀家是他的母后。”
“那又如何?”荣嘉语气淡淡,“母后不觉得皇上最近与我们疏离了很多?”
太后一震,瞬间沉默了下来。
她的确感觉到了,尤其是最近这几个月,只是想不通为什么。
“皇上心里有事,不愿意跟我们说罢了。”荣嘉道,“至于这位平阳公主……儿臣这两天让人查了查,暂时没查出什么来,不过可以确定在她来东齐之前,皇上并没有见过她。”
太后皱眉:“既然如此,皇上为什么突然就册封她为公主?”
“儿臣暂时也不得而知。”荣嘉摇了摇头,“也许皇上说的是真的,她手里的确有他需要的东西呢。”
至于事实真相究竟如何,大概只有皇上和平阳公主自己知道。
“母后别想那么多了,该吃吃,该睡睡,没事的时候逗逗猫,若是闲着无聊就听听戏,不要再去找她的麻烦。”荣嘉提醒她,“按兵不动才是上策,否则若是惹怒了皇上,平白让母子离心,何苦呢?”
太后心有不甘:“那你舅舅的伤……”
“舅舅是自找的。”荣嘉语气淡淡,并没有多少同情他的意思,“用皇上的话来说,三个大男人上门去欺负人家一个姑娘家却技不如人被打伤,都不够丢人的,让他记着点教训没坏处。”
太后皱眉,有些不悦地看着她:“嘉儿,你怎么尽帮着那个野蛮女子说话?宁儿可是你亲舅舅。”
荣嘉淡道:“儿臣可不是帮着谁说话……”
“算了,这件事我不管了还不行吗?”太后重新倚回榻上,画得精致的眉眼明显还看得出几分沉郁,“你舅舅的伤势要紧吗?”
“死不了。”
简洁利落的三个字,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担心,完全像是对待陌生人似的冷漠,让太后忍不住又皱起了眉:“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他是你舅舅,不是仇人。”
荣嘉挑眉,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说法:“没有性命之忧,也不会落下病根,养上一段时日自然就好了。”这样可以了?
太后被她气得心口又要疼,赶紧转移了话题:“你如今也已老大不小,婚事是不是该考虑考虑了?别等成了老姑娘没人要,才后悔莫及。”
荣嘉敛眸,沉默了片刻:“我不想成亲。”
不想成亲?
太后诧异:“为什么?女孩子哪有不嫁人的?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荣嘉没说话,搁下茶盏,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母后早些歇着吧,儿臣告退。”
说完,也不等太后说什么,转身就往殿外走去。
……
月朗星稀,夜风拂面。
荣嘉走在通往宫外的长道上,身后八名侍女落后几步远跟着,远处宫灯氤氲,照亮着这奢华富贵的皇宫殿宇。
瞳眸深处似有光芒轻涌,荣嘉轻轻叹了口气。
成亲?
朱唇勾起嘲弄的弧度,成亲干什么?
她一个人活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为什么要找个人来管束自己?
珍馐美酒,锦衣华服,珠宝首饰,样样不缺,样样都是顶尖的,长公主府中奴仆成群,一呼百诺。
身边环绕着那么多成器的不成器的世家公子,追着捧着,她高高在上惯了,为什么要嫁人?
嫁一个不喜欢的人,相敬如宾一辈子?
荣嘉撇唇。
算了吧,她没兴趣整日面对一张看着生厌的脸。
反正她喜欢的那个人永远也不可能娶她。
既然如此,索性一个人孤独终老得了。
…
席宴散去之后,夜红绫和绫墨留在了宫里。
“凌姐姐不出宫吗?”
夜红绫淡道:“我这两天留在宫里住,有点事情要跟皇上和墨白大人谈。”
荣妙言点头哦了一声。
夜红绫沉默片刻,想到这两天没怎么见面的凤怀瑾,开口问道:“你表哥什么时候离开?”
荣妙言微愣:“我没问他。”
“你回去问问他,如果他不着急的话,让他等我几天。”夜红绫道,“待我跟皇上的事情谈完,到时候跟他一道走。”
荣妙言诧异:“凌姐姐要离开东齐?”
夜红绫点头:“有些事情要跟他一起去处理。”
荣妙言哦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会替凌姐姐转达。”
说完,她看了站在夜红绫身边的绫墨一眼,低声道:“绫墨公子生得太好看,今天晚上都有人打他的主意了。”
夜红绫一默。
“宴席上那些姑娘们看着绫墨公子的眼神太火热,跟饿了几天的狼突然间看到了美味似的……”荣妙言说着,嘴角忍不住一抽,“凌姐姐当心点,千万把自己的护卫看好,别让母狼给叼走了。”
夜红绫沉默,眼神古怪地看着她,似是不明白这些小姑娘脑瓜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母狼?
这形容真是……
“好了,我走了。”荣妙言笑了笑,临走之前还是忍不住盯着绫墨的脸看了一眼,“绫墨公子真是丰神俊美,秀色可餐,这样的容貌连我看着都忍不住心动……呜呜,好想抱回家藏起来。”
她觉得自己真是个花痴女。
以前不知道凌姐姐是女扮男装的时候喜欢凌姐姐,知道凌姐姐是女儿身之后瞬间移情别恋……这是不是就是人家所说的朝三暮四?
荣妙言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一番,跟夜红绫告辞,带着侍女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
夜红绫盯着犯了一会花痴的小姑娘离去的背影,须臾,缓缓转眸,没什么表情的目光落在绫墨的脸上,静静看了片刻,淡淡道:“看好自己,别被母狼叼走了。”
说罢,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绫墨默默跟在她身后,长睫微垂,眉眼安静淡漠,清隽漂亮得宛如一幅水墨画。
“属下是主人的人。”他低声开口,像是在表忠心,又像是自言自语,“谁也叼不走。”
第一百八十二章 禁食三日
夜红绫偏头瞥了他一眼。
少年眉眼低垂,容色俊美,在宫灯映照下,侧颜轮廓仿佛精心勾勒出来的画卷,出尘俊秀,清隽绝伦。
夜红绫看着看着,瞳眸不由微深,心底隐隐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她的御影卫……今晚的表现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太寻常的古怪,跟以往沉默寡言的模样截然不同。
是受了什么刺激?
三番两次表忠心……虽说以前也表过忠心,但比起初到她身边那几日里单纯属于御影卫的忠心和执着,他今晚的言语中,似乎更多了点异样的情感波动?
属下愿意当做主人的男宠。
属下是主人的人,谁也叼不走。
夜红绫眸心微细,淡淡开口:“绫墨。”
“是,主人。”
夜红绫转过头,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语气淡然不惊:“本宫已经有了六位侧君,且都上了皇族宗谱的,名正言顺的关系。”
宫里有来来往往巡逻的禁军,但离他们有段距离,夜红绫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因此不担心被人听见。
而绫墨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却诡异地沉默了片刻,随即声音低了许多:“是,属下知道。”
“你知道男宠意味着什么吗?”夜红绫淡问。
意味着他只是她众多侧夫侍君中的一个,甚至是连名分都没有的那种,在六位侧君面前要行礼,看着她左拥右抱还不能争宠——不过以他的性子,大概也学不来争宠那一套。
男宠跟御影卫可不一样。
御影卫只负责听主人吩咐,执行主人交代的任务,而不必侍奉主人床榻,可男宠……
绫墨安静了片刻,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底情绪,让人无法从他这张精致淡漠的脸上看出什么想法。
夜红绫没再说什么,就这么一路走到乾阳宫。
即将迈入乾阳宫宫苑范围,绫墨才淡声开口:“主人并不喜欢那些侧夫。”
嗯?
夜红绫转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本宫不喜欢?”
如果所记没错的话,她那六位侧君都是少有的美男子,尤其是那位出身风尘之地的甘尘公子,风华绝代的一个美少年。
还有寒家庶子寒卿白,温雅俊秀,知识渊博,谦恭有礼知进退。
那对白衣红裳双生子,同样是一对不可多得的俊美少年。
放眼整个天下,能同时拥有这么多美男为侧夫的女子,数来数去也不会找出除了夜红绫之外的第二个女子。
“……主人就是不喜欢。”绫墨眉眼轻垂,语气一如既往的恭敬寡淡,却透着别样的笃定,“他们都是一群绣花枕头。”
中看不中用。
夜红绫眉梢轻挑,脚下微顿,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绫墨。”
“是,主人。”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回禀主人,属下没有……”
“跪下。”
绫墨微怔,随即一语不发地跪了下来,身体微伏,一如当初他认主时的恭顺,没有丝毫迟疑:“主人可需要诫鞭?”
御影卫的规矩都是打磨进骨子里的,主人一个眼神上的不悦,御影卫就会自动跪下请罪,完全无需主人开口。
夜红绫每每开口,反而都是让他不必动辄下跪。
这是他到了夜红绫身边以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因命令而跪——今晚之前,夜红绫从没有主动命他跪过。
夜红绫俯视着他依旧恭敬温顺的姿态,语气淡淡:“你知道本宫的规矩,撒谎是不可饶恕的错误。”
绫墨闻言,心头忍不住泛起一丝悸动。
从一开始记忆尚未完全复苏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的主人是个外表冷漠实则温柔的女子,现在依然是。
纵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用的词汇也只是“错误”,而不是更严重的“罪行”,两个字的区别,性质却截然不同。
错误可以小惩,而罪行却是真正无法饶恕的。
绫墨低眉,恭敬地道:“属下不敢在主人面前撒谎。”
顿了顿,语气略微迟疑:“属下只是……”
“嗯?”夜红绫挑眉,“只是什么?”
只是在荣麟说出“男宠”两个字时,心里生出了一丝不太明显的窃喜和心动,他觉得当主人的男宠挺不错的,怕主人拒绝,也担心主人以为他不愿意,所以才在夜红绫说出“别听他胡说”这句话时,连忙表明自己愿意的想法。
绫墨正要解释:“只是……”
“这是干什么?”一袭黑袍的墨白独自从乾阳宫里走了出来,看到绫墨跪在地上的一幕,不由讶异,“发生了什么事?”
绫墨依然不动如山地低头跪着,并没有理会墨白的问题。
夜红绫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皇上在里面?”
墨白点头。
“起来吧。”夜红绫语气平静,暂时压下心头那一抹异样感觉,抬脚往前走去。
绫墨不发一语地站起身,跟在夜红绫身后。
墨白走在他身边,低声道:“怎么回事?”
绫墨不理他。
墨白嘴角隐隐一抽,声音压得很低:“表弟,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绫墨道:“没有。”
没有?
墨白刚要皱眉,随即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侧脸,眼底精光一闪:“你……”
绫墨眼角都没有施舍一个给他,径自抬脚尾随在夜红绫身后,跨步进了乾阳宫大殿。
“我希望尽快恢复绫墨的记忆。”夜红绫走进殿内,看到荣麟坐在御案后看奏折,开门见山地道,“需要他怎么做,尽管开口。”
这副谈判的语气……
“这件事你跟皇上说没用,应该跟我说。”墨白失笑,“能让他恢复记忆的人是我,不是皇上。”
夜红绫看了墨白一眼,随即目光转向绫墨:“你紧张吗?”
绫墨眉眼轻垂,缓缓摇头:“不紧张。”
夜红绫闻言,眼底划过一丝狐疑。
此前听说要恢复记忆,他总是会不自觉地生出不安,今晚倒是淡定得出奇。
“想要尽快恢复记忆没什么问题,也没什么特别需要你们做的。”墨白淡道,“在我的宫殿里住下,沐浴焚香之后,禁食三日就成。”
第一百八十三章 故弄玄虚
当然,具体的实施过程肯定不可能真就这么简单,但其他的过程都跟他们无关。
墨白淡淡道:“还有一点忘了跟你们说。”
夜红绫看着他。
“……嗯,还是先算了吧。”墨白不知想到了什么,神秘地笑了笑,“留点悬念会比较好,就当是本座送给你们的一个礼物。”
夜红绫皱眉:“故弄玄虚?”
“这是高深莫测。”墨白纠正,说完淡淡道:“你们是要现在去沐浴,还是明天早上开始?”
你们?
夜红绫这才注意到他言语中的关键,眉头微深:“本宫也要沐浴焚香?”
恢复记忆的人应该是绫墨而不是她吧?
“你既然已经选择留下来,有些事情或许亲自了解一下比较好。”墨白点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眼见为实?
夜红绫不解,难不成绫墨丢失的那部分记忆,她还能看得到不成?
眸光不经意间落到绫墨面上,发现她的御影卫正敛着眸子沉默,看起来像是在发呆,似乎又开始有点不安的样子。
夜红绫沉吟片刻,点头朝墨白道:“既然如此,随你安排吧。”
“如果没什么其他的问题,现在就跟我走。”墨白说完,转头看了荣麟一眼,“皇上还要继续看奏折?”
宫灯下,少年俊雅如玉的容颜泛着琉璃般纯净剔透的光泽,肌肤白皙细致,如上好的玉雕。
听到墨白的话,他抬起头,似是刚从失神中回应过来,漆黑的瞳眸里一片如烟如雾,朦胧迷离的色泽,嗓音亦是隔着一层薄雾般听得不真切:“你们去吧,不用管朕。”
夜红绫皱眉,听得出荣麟情绪有点异常:“皇上在想什么?”
这个少年心里的秘密太深,像是时刻背负着一副沉重的枷锁,让人能感受到他心里的悲凉,却又无法得知他心里的枷锁究竟因何而起,以及那种负疚感究竟来自于何处。
荣麟漫不经心地扬唇,笑意云淡风轻,仿佛方才的失神只是错觉:“没什么。”
顿了顿,他挑眉:“你现在想的应该是绫墨的事情,而不是把关注点放在朕的身上。”
夜红绫微默,她并没打算过多地关心他。
只是他今晚的失神和周身流露出来的异常情绪比太明显,明显到让人想忽视都难。
但他既然这样说了,夜红绫自然便不会再多问什么,沉默地转身,随着墨白离开了乾阳宫。
荣麟放下手里的折子,放松了身体倚在铺着柔软皮毛的龙椅上,抬手揉了揉眉眼,十指修长白皙,莹润如玉,透着几分寒凉苍白的色泽。
殿外,夜色漆黑如墨。
除了交替经过巡逻的宫中禁卫,四周几乎不闻一丝声响,便是连穿梭而过的宫女们的脚步声都轻到几不可闻。
踏着夜色,三人穿过重重宫苑,亭廊深深,很快抵达墨白居住的太极宫。
踏上殿前石阶,走进大殿深处。
宫灯氤氲,珠帘清脆,不知是何种神兽图纹的宫砖地面上洒落点点幽亮,摇曳着沉寂的光影,无端给这座宫殿增添了一股神秘庄重的色彩。
殿内温度极低,似是突然间从盛夏进入了凛冽寒冬,肌肤因突如其来的刺骨寒凉而泛起一粒粒鸡皮疙瘩。
夜红绫皱眉,下意识地打量四周。
空旷而安静的殿宇,宫幔层层轻扬,陈设布局都彰显出奢华、清冷和飘然,只是寒气不知从何处而来……
收回视线,夜红绫目光落向前面不远处墨白颀长沉黑的身影,那一袭黑袍摇曳及地,仿佛预示着某种不可预知的神秘力量。
周身所处的环境以及这种绝对算不得寻常的气氛,让她无法再报以平常心态视之。踏进大殿之前,她以为恢复记忆只是单纯地让绫墨拥有进入神隐殿之前的记忆,可此时她却隐隐感觉到,也许墨白的故弄玄虚是因为事情本身就存在着某种玄妙成分。
穿过一道道鲛绡烟罗软丝帐幔,眼前似有若无地出现一片缥缈烟雾笼罩,墨白伸手推开一道殿门,随即抬脚走了进去。
绫墨不发一语地跟在夜红绫身边,沉默得有些反常。
夜红绫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入眼却看见他抿紧的唇瓣,清隽如画的脸上泛着明显的忐忑,甚至连呼吸都因为过度紧张而带着几分急促。
夜红绫敛眸,想说的话不由吞了回去。
她此时倒是忍不住开始思索,绫墨紧张的原因是什么?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这里是浴池。”墨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拉回了夜红绫的心神,“你们在这里沐浴净身就行。”
夜红绫抬脚走了过去,穿过殿门才发现里面光线很暗,跟外面灯火明亮不同,只能隐约看到绰约的人影。
顺着墨白的视线看过去,偌大的浴池水面上雾气缭绕,宛如夜间仙境。
“对了,方才忘了说,沐浴焚香的人是我,你们只需要完成沐浴净身这一项就可以了。”墨白说着,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道悬空的绳索,“沐浴之后换上这里的衣服。”
绳索上挂着两件纯白丝衣,在殿内寒气轻涌之下,丝衣轻扬,似是折射出莹莹流动的光泽。
墨白很快转身走到一处宫壁前,伸手推开一扇门:“换完衣服之后,直接进这间密室休息片刻。”
夜红绫转头看去。
说是密室,倒不是说是一座寝殿,寝殿里地砖上铺着柔软的纯白色地毯,南边靠墙位置摆放着一张可容两人并躺的床,乍看之下不知是什么材质,但床上空无一物,肉眼看得见的雾气袅袅笼罩在床的四周……
夜红绫眼神越发深了许多:“看起来像是要施展什么邪术一样。”
这里的一切都很奇怪,周遭的环境,温度,殿内的摆设,无一不透着反常。
“邪术?”墨白嘴角一抽,“你倒是真会想。”
夜红绫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难道不是?”
若只是单纯地恢复记忆,那么绫墨需要的是大夫或者解药,而不是什么沐浴焚香,然后神神秘秘地来到这个看起来就不太正常的宫室。
第一百八十四章 寒池
墨白眉梢轻挑:“你怕了?”
怕?
夜红绫沉默,她从不知道什么是怕。
若当真畏忌什么,她便不会选择相信他,更不会什么都由着他安排。
“主人。”沉默已久的绫墨恰在此时开口,声音里似是藏着某种让人辨不清的意味,“那个白玉蝴蝶蛊……”
墨白一愣。
白玉蝴蝶蛊?
夜红绫转头看他,显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怎么?”
“主人可以把它放进我的身体里。”绫墨低着头,殿内光线本就昏暗,此时他低垂着眉眼,更让人看不清他眼底色泽,“若主人有个意外,我与主人共生死。”
墨白神色顿时变得古怪。
夜红绫沉默片刻,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之前在渭城凤家,服了她给的九转解毒丹之后,绫墨的记忆开始复苏,那时他说过,“主人若以血液饲养三日,它对主人血液的味道会生出熟悉和依赖感。三日之后把蝴蝶蛊植入属下身体里,蝴蝶蛊自动生出毒素,只有主人的血液可以安抚它。”
而以这种方式来控制他,是最安全保险的手段。
毕竟出现在绫墨身上的反常情况越来越多,身为一个御影卫,在他无法解释自己身上的异常状况时,只能用这般最直接的方式让主人对他放心。
夜红绫后来的确用自己的血开始养着,但却不是为了用它来控制绫墨,而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此时绫墨忽然提到这个,是因为恢复记忆这件事只跟他有关,跟夜红绫却没任何关系,原本她不用跟他一起的。
可此时她却站在了这里。
虽然没有人强迫夜红绫,但绫墨从头到尾的沉默已经表明,他心底大约也是希望甚至渴望着她能陪着的。
然而此事却有风险——这个风险来自于信任。
因为夜红绫会失去意识。
如果这个过程中墨白对她做些什么,夜红绫连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所以,为了消除她的戒备,绫墨宁愿用白玉蝴蝶蛊来换她安心。
若是在恢复记忆的过程中发生什么意外,那么他上天入地,以自己的性命追随。
“白玉蝴蝶蛊对寻常人也许有用,可是对你……”夜红绫唇角微扯,“有墨白在,就算真把这个植入你身体里,他应该也能把蛊引出来吧。”
绫墨脸色一白。
“不用想那么多。”夜红绫语气淡淡,“本宫也是难得再次尝试着相信一个人,倘若再次被辜负,本宫只会自认倒霉而不会去迁怒怨恨任何人,你放心便是。”
听着两人的对话,墨白表情越发古怪。
不过是记忆复苏的过程而已,怎么搞得跟生死离别似的?
看着夜红绫,他有些无语:“我看起来很像是居心叵测之辈?”
“居心叵测之辈也不会在脸上把阴谋写出来。”夜红绫淡道,“还有其他什么需要注意的?”
“没了。”墨白摇头,“子时之前我来找你们。”
说完,他转头看向夜红绫和绫墨:“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重要的问题。
不过……
夜红绫淡问:“我跟绫墨一起沐浴?”
昏暗之中,墨白发出一记轻笑:“公主殿下大可放心,就算借两个胆子给绫墨,他也不敢对你如何。”
况且浴池这么大,光线又这么暗,离得远点,其实也看不清什么。
夜红绫倒也不是非得纠结于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她只是随口一问,既然墨白的意思是如此,她自然也不会矫情地非要坚持什么男女之防。
绫墨是她的贴身御影卫,虽然没有真的有过肌肤相亲,但亲密程度比起寻常的夫妻大概也只差那点肌肤之亲了。
况且,今晚还多了个荣麟口中的“男宠”身份。
于是她没再说什么。
于是墨白就带上殿门,转身走了出去。
四周顿时恢复了安静。
夜红绫转头四顾,透过昏暗的光线,可以看得出这里除了她跟绫墨,没有一只多余的活物,寻常应该也不会有宫女进来。
这里是墨白的私人领地,同时也是他的禁地。
不得他的允许,是任何人都不能靠近的地方。
“主人冷吗?”绫墨的声音在此时听着,带有几分清冷的关心,“这是寒池,主人沐浴的时候若是吃不消,我会输真气给主人抵挡寒气。”
寒池?
夜红绫转头,看着浴池上方寒气缭绕,“外面的冷气就是这座寒池而起?”
“是。”绫墨点头。
“你以前来过这里?”
绫墨一怔,唇角忍不住又抿紧:“……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个是寒池?”
“……属下猜的。”
猜的?
夜红绫淡道:“你自己信吗?”
绫墨垂眸,没有言语。
夜红绫也没逼他,转身往里面走去。
绫墨跟上去,低声道:“属下伺候主人。”
夜红绫道:“伺候本宫沐浴?”
绫墨默了片刻,低头嗯了一声。
“真要坐实了男宠的身份?”
绫墨低声道:“属下心甘情愿的。”
又是一句心甘情愿。
夜红绫深深吸了口气,淡道:“既然如此,就过来吧。”
“是。”
沐浴是个不长也不短的过程,寒池里的水极冷,但对于练武之人来说,并非不能忍受。
绫墨站在夜红绫身后,任由寒池里的水将他包围,修长指尖灌注着真气,沿着夜红绫颈椎、肩背后的穴位一路按压,暖洋洋的感觉充盈在浑身经脉之中,冷热交替的感觉也实在酸爽。
即便能忍受,长时间泡在冷水中的滋味也不太舒服就是,所以只洗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夜红绫就从寒池中走了出来。
绫墨跟了出来,亲自给她擦拭了身体,抬手拿下绳索上的雪白丝衣服侍她穿上,随即自己也穿上了另外一件白衣。
两人一前一后,安静地走进墨白所指的宫室。
不知是不是刚经历过寒池的冰冷,刚进入宫室,一阵暖风迎面而来,瞬间打开了全身的毛孔,还有一种特殊的香味萦绕在空气中,侵袭着感官,让人昏昏欲睡。
随着绫墨在身后关上门的声音响起,夜红绫只觉得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感侵袭而来,眼皮沉重:“绫……”
纤瘦轻盈的身躯倒下之前,被一双强壮的手臂拦腰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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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无眠之夜
昏睡过去之前,夜红绫迅速闪过心头的第一个想法是,这里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第二个想法是,看起来圣洁高贵的墨白也是会骗人的。
第三个想法是……
第三个想法尚未成型,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甚至没来得及想,要是绫墨当真算计了她,她会不会原谅他?
绫墨低头凝视着她的眉眼,清隽俊雅的眉眼泛着温柔执着的光泽,微微低头,薄如蝉翼的吻落入女子清冷眉梢。
这一吻带着虔诚的深情,刻骨的眷恋,以及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失而复得的喜悦。
纤瘦的身躯被温柔放到平坦的床上。
容颜俊美的青年单膝跪在榻前,执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一遍遍吻着,姿态虔诚而顺服,仿佛轮回千年只为等待这一刻。
宫室内沉香萦绕,空气柔和而静谧。
视线微抬,漆黑瞳眸就这么安静地把她凝望着,恨不得把她的容颜一分一毫镌刻进心头——
不,早在很久之前就已镌刻进骨血,融入心间,片刻不能忘。
密室里铺着干净柔软的毯子,空气中萦绕丝丝缕缕让人放松的馨香之气,身下的床散发出如烟如雾般的暖气,身体被羽毛般的暖气包裹。
容颜俊美清贵的青年单膝跪在床前,香气和暖气丝丝侵入肌骨,浑身透着说不出的倦怠慵懒。
修长白皙的手指却始终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愿放开。
……
“你不是要去焚香沐浴么?”乾阳宫偏殿里,荣麟慵懒窝在软榻上,眉目微敛,掩去眼底情绪,“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两人此时应该已进入了同一场梦境。”一袭黑袍曳地的墨白站在窗前,凝望着窗外夜色,“我觉得任何方式都不如这样来得有效,可以避免浪费口水,浪费时间和精力。”
荣麟皱眉:“什么意思?”
墨白偏头瞥他一眼,灯火下,容颜矜贵而淡漠:“我的话很难懂?”
“是朕愚昧。”荣麟敛眸,语气透着些许寂寥,“墨白,朕想他了。”
“他不想你。”
荣麟一怔,手里的书怎么也看不下去,索性放在一旁。
转头看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少年孤单地托着下巴,眸色清冷,嗓音越发寂寥:“是啊,他若是记得以前的事情,只怕恨不得把我挫骨扬灰,又怎么会想我呢?”
墨白沉默了一阵:“荣麟,你跟轩辕容修不同,没必要深陷其中。放过自己,也是放过他。”
“墨白,你觉得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荣麟抬眸,眸光沉静地看着他,唇角带着一丝嘲弄,“若能放下,我何苦如此?”
墨白无言以对。
是啊,若能放下,他何苦如此?
“轩辕容修的确与我不同。”荣麟语气低了下来,眼底尽是苍凉,“他是痴情种,为了一人而放弃整个天下。昆仑山下跪叩三千里,只为换一次逆天改命,换心爱之人一次重生的机会……”
而他呢?
却是以最龌龊的手段逼死了那个人,曾经玩弄权术,自以为机关算尽,到头来却只换来了自己一个心如死灰,追悔莫及。
他是自作自受。
可他放不下。
就算是自作自受,他也无法放下。
或许是罪孽太深太重,深入骨髓,以至于每晚午夜梦回之际,都还清晰记得那双美丽而干净的瞳眸慢慢褪去了曾有的色泽,只剩下一片荒芜、空洞,仿佛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吞噬了所有的感情和信任,只余下……
只余下陌路。
荣麟叹息,嗓音充满倦意:“他们什么时候醒过来?”
“三天后。”墨白负手立于窗前,颀长身姿矜贵挺拔,“待他们醒来,这天下即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荣麟微默,随即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心头郁结之气,淡淡道:“这两人都是强悍之人,双强联手,这天下将无人会是他们的对手。”
墨白没说话,却是默认。
“可我有个问题。”荣麟唇角微扬,抬眸看着一袭黑袍曳地的墨白大祭司,“这天下最终会是谁的?”
墨白转头看他。
两人四目相对,没过片刻,墨白便明白了荣麟的意思。
“容修曾为她而弃了即将到手的江山,这份深情定然无需怀疑,可历来主掌天下的都是男人。”荣麟唇角略勾,声音里透着看透一切的睿智,“然而若朕所料不错,这位护国公主显然也是个有野心之人。”
诚然,也许她的野心并非与生俱来,而是被人所逼所致。
遭人背叛之后总要作出点什么来作为回报的,但夜红绫开始筹谋登天之路已是事实,总不可能因为半路杀出一个人来,揭开一个秘密就放弃了自己的目标。
所以,最终这个天下会是姓夜红绫的夜,还是轩辕容修的轩辕?
墨白淡笑:“你觉得呢?”
荣麟静默片刻:“轩辕。”
“我与你的猜测恰恰相反。”墨白摇头,嗓音淡然沉定,“我赌这个天下最终姓夜。”
荣麟皱眉:“轩辕容修是个帝王之才。”
“可他甘愿为了一个人而放弃帝王之位。”墨白说道,语调波澜不起,“能放弃第一次,就能放弃第二次。”
此言一出,荣麟顿时沉默了下来。
能放弃第一次,就能放弃第二次?
也许墨白说得对。
那个人为她放弃了天下,放弃了男儿傲骨,昆仑山前虔诚叩拜的画面还清晰浮现在脑海,汗水打湿发丝,鲜血染红了额头和膝盖。
那是个多骄傲霸气的人啊,却为一人屈膝又折腰。
离问鼎天下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却最终功亏一篑。
那般情深,那样的执念,怎么会是区区江山可比?
荣麟没再说话,沉默倚坐窗前,静静享受被无边孤寂包围的滋味。
这一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周遭一片安静,天地间万物都已陷入沉睡。
寒气缭绕的宫殿里,鲛绡烟罗软丝帐幔依旧无风自扬,薄淡云雾飘飘袅袅,寒气弥散,包围在寒气与雾气之后的封闭宫室之中,两人都已经陷入深度沉睡。
躺在暖床上的夜红绫,做了个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第一百八十六章 遇到了一个人
他是南齐最不得势的四皇子容修。
比起宫中其他有祖家势力撑腰的皇子,容修生母身份太过低微,且难产早逝,以至于他从出生起就受尽冷眼,皇兄们看他不起,宫中侍奴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容修生得一副酷似其母的倾城容颜,五官精致俊秀,但性情孤傲,极为沉默寡言,亦不屑与其他人为伍,只独自一人生活在自己的宫殿中,受尽冷落,直至九岁。
九年岁月倒也谈不上多煎熬,充其量也就是皇兄时不时地奚落嘲讽两句,宫中内侍暗中克扣些用度,吃得简单清淡些,穿得朴素寒酸一点,以及享受了九年孤冷岁月,乏人问津。
若说因此就注定容修这一生将孤苦无依,那显然大错特错。
都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这句话应该是没有说错的。
三千个日子冷宫孤寂,也许就是对这个天降大任的孩子心志上最大的磨练。
九岁那一年,南圣皇帝轩辕曜带着南圣大祭司的弟子墨白来访,整个南齐皇城为之哗然。
六国之中最为强大而神秘的南圣国皇帝?
他的到来,对已经逐渐弱化的南齐来说,绝对可以算得上是一件蓬荜生辉的事情,无上荣光不足以道明南齐君臣的心情。
天子设宴接待,宫宴办得极为隆重。
但轩辕皇并没有给这个面子出席宫宴,而只是跟南齐皇帝在御书房里密谈了半日……哦不,半个时辰而已。
随即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南齐四皇子容修。
带走容修的过程安静而顺利,没有闹出多大的动静,但那一日里几乎满朝文武都知道,南齐皇帝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容修母亲的死,和四皇子九年的冷宫待遇,也许已经注定了南齐以后的命运。
后来的后来他们才知道,容修的母亲出身并不低微,她是南圣祭司殿圣女,也是南圣轩辕皇族公主,因喜欢上俊秀儒雅的容鸣而隐姓埋名。
侍奉神灵的大祭司和圣女需身心洁净,无情无欲,而动了感情的圣女只能极力将自己的身份隐藏起来,保护自己的感情,也为了保护心爱的人。
却没想到她喜欢上的男人并不是个痴情种,待到怀有身孕入了南齐后宫,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只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
所谓的真情,不过是男人对美丽女子无法克制却极力美化修饰过的**。
所托非人,感情受了打击,便免不了红颜早逝的命运。
宫中过得不顺遂,感情上的烦闷忧苦,后宫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让这个如花般美丽圣洁的女子迅速凋零,终于在孩子出生的那一日难产而死,只来得及看到孩子的出生,而无缘陪伴孩子的成长。
南圣国家强大,又有侍奉神灵的祭司殿,竟当真九年没有查到圣女行踪?
显然不是。
轩辕皇早已知道女儿的下落,甚至已经得知她死亡的消息,只是他既愤怒于她对皇族和祭司殿的任性背叛,又生气于她选择了一个不值得喜欢的人,更伤心于她的红颜早逝。
作为父亲,作为君王,他所受的打击不亚于任何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挂念,可他拉不下这个脸,也铁了心要给女儿一个惩罚,要让她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代价——纵然九泉之下的圣女早已连赎罪认错的机会都不再有。
九年时间,轩辕皇日夜派人盯着南齐皇室,女儿留下的那个孩子在宫里过得如何,性情如何,每日都做了些什么,受了多少欺辱,他比容修的亲生父亲了解得还要多得多。
不过他也并没有要替他讨回公道的意思。
男人的眼光和心胸气度是要放在天下万里江山上,而不是拘于那点狭隘的私仇。
他带回容修,是要培养他成为南圣储君——固然,女儿背叛了祭司殿,可南圣公主身份本就尊贵,又曾担任过圣女,身份更是备受尊崇。
而最重要的原因是,南圣大祭司亲口言明,圣女的孩子是神灵亲自选择的南圣储君。
容修,冠上了轩辕皇族的姓氏,从此叫轩辕容修。
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个九岁的孩子表现得让人折服,他淡漠寡言,却没有丝毫畏缩,他从九年备受冷落的皇子一朝成为南圣尊贵的储君,荣华加身,却并没有丝毫得意。
小小孩子气度出乎意料的沉稳,当真做到了荣辱不惊。
九年冷落,没有冷落到他的文采武学,相反,他把孤独的三千日子全部用来看书练武,研究兵书阵法。
文能出口做文章,南圣朝堂上孤冷寡淡的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无法反驳。
校场上一支长枪横扫千军,真正做到了王者之风,霸气天成。
这个孩子一出现,便在短短两个月之间虏获了南圣文臣武将的敬畏臣服,从此储君之位再无人质疑分毫。
南圣是敬拜神灵的国家,也是崇尚强者的国家,纵然皇子之间亦有争斗,可对神灵亲自选择的储君,其他人只有服从敬畏的份,是以纷争并不激烈——即便这个孩子只是他们的外甥。
往后七年,轩辕容修在南圣威仪越重,储君之风越发沉淀得让人心悦诚服,轩辕皇每每看到这个孩子,心里对女儿的思念就越重一分,曾有的怒气不知不觉中开始消减。
但轩辕皇始终没有忘记女儿早逝的原因。
情字一字伤人极深。
而对于帝王来说,痴情尤其是大忌。
为了避免重蹈女儿覆辙,轩辕皇曾不止一次耳提面命,南圣帝王会有后宫佳丽三千,在他登基为帝之前,必须选到正妃一人,侧妃两人。
这件事将会在轩辕容修十八岁开始操办。
可尚未等到十八岁,轩辕容修却先遇到了他命中注定的那个女子。
“墨白表兄。”那一日,容颜俊美的少年站在祭司殿最高处迎风而立,风吹起他的袍角,浑身浓重的雍容威仪和倾世风华也盖不住他眼底隐晦的光芒,“前天在战场上,我遇到了一个人。”
因为金国在战场上吃了亏,派了使臣来求助,储君殿下亲自去战场走了一趟。
已经成为祭司殿新任大祭司的墨白知道这件事。
可少年这句话,却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遇到了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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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何其相似
遇到了什么人?
少年清冷俊雅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波动,可眼底却浮现一抹异样的光:“很特别的人。”
墨白皱眉:“男人?”
战场上遇到的,应该都是男人吧?
轩辕容修敛眸,清隽淡漠的眉眼不见波澜:“女子。”
女子?
墨白心头一沉,虽然意外战场上怎么会有女子,可比起这点,他更关心容修此时心里的想法。
一个被他记挂在心上的女子。
对南圣储君来说,这绝不意味着一个好消息。
轩辕皇千防万防,防的就是容修跟他母亲一样在感情上栽跟头,若他当真对一个女子动了情……
然而很快,墨白想到了一个人,不动声色地道:“你说的女子,多大年纪?”
容修没说话,俊美侧颜淡漠散漫,似是陷入了某种沉思。
墨白见状,心头越发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此时尚未完全预料到,那个在战场上被容修一眼放入心底的冰冷少女,将在几年后彻底掀覆这个天下,以死亡终结了这位天生霸主的帝王之路,更让整个穆国天下因她而陷入一场腥风血雨。
而这些,即便是身为祭司殿大祭司的墨白,也无力阻止的劫难。
“很特别的一个女子。”须臾之后,轩辕容修淡淡开口,清冷嗓音里透着某种让人不安的讯息,“跟我很像。”
墨白闻言,已然无需再过多确认。
跟容修很像——除了穆国那位十二岁上战场,十四岁独自领兵的公主夜红绫,不会有第二个人。
穆国与金国对峙的战场上,也不会出现除了夜红绫之外的第二个女子。
年轻的大祭司深深地吸了口气,唇角溢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容修表弟。”他温雅开口,声音和语调是属于大祭司该有的柔和,“战场是个危险的地方,表弟身为南圣储君,时刻得以自身安危为重,战场以后还是别去了吧。”
容修缓缓摇头,表情沉定不惊,似是并未察觉到墨白心里的隐忧:“她很特别。”
顿了顿,“我想去看看。”
看看?
墨白道:“看什么?”
“看她……如何应敌。”少年语调顿了一下,嗓音很淡,淡到听不出一点情绪,“我从未见过这般年少,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却还能镇定如斯的少女,她太特别,特别到让我……忍不住还想继续看看。”
墨白沉默了片刻,淡笑:“表弟,我觉得你最近应该把精力多放在政务上。”
轩辕皇今年刚过了六十寿诞,南圣几位皇子也都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协助皇帝处理政务不在话下。
可储君殿下才是下一任帝王,如今也正是替皇帝分担朝政的时候。
容修没说话。
今天的风似乎有点大,不停地拂动两人的袍角,一人黑衣如墨,一人白衣如雪。
傍晚的霞光打在少年储君的脸上,映得他侧颜俊美清贵,如一幅水墨画卷,只是那双如染了墨色的深瞳,却让人始终无法看透。
此后每隔一个月,少年储君轩辕容修就会带着这两年他亲自培养出来的心腹精锐,策马奔赴金国边关,以视察战况为由,只为悄然见那少女一面。
他想亲眼看着,那容颜绝艳淡漠的少女是否会如他所料之中那般强悍。
至于金国屡次提出的求助以及所承诺的好处,容修一概充耳不闻,始终不做任何回应。
后来,少女果然用时间和战功证明了她的本事。
暗红色战袍奔腾在战场上的清冷英姿比汗血宝马更耀眼,映入少年储君的眼底,一点点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在心里掀起悸动如潮。
耳畔不断地浮现这个女子短短十几年的平生:五岁练武,七岁熟读兵书,十岁执一柄剑横扫穆国高手,十二岁上战场,十四岁独自领兵……
自小性情冷漠,不与任何人亲近,习惯独来独往,孤傲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
跟他,何其相似?
容修的野心抱负,从那一刻而起。
“墨白表兄,我想要这个天下。”
过完十七岁生辰,容修已不再去战场,只是在一次偶然的见面时,波澜不惊地对着墨白说出了这句话。
矜贵温雅的年轻大祭司眉眼微动:“南圣天下?”
虽是这么问,可他心里却隐约明白应该不是。
因为这个天下本就是他的,何来“想要”一说?
“不。”容修摇头,本是漫不经心的动作,却因周身无法掩饰的雍容贵气而带着让人敬畏的威仪,“我要这六国天下……只有一个帝王。”
他要这天下只姓一个帝王姓,只有一个天子主宰。
他想要成为这个天下唯一的帝王。
墨白沉思片刻,嗓音一如既往的雅致温和:“南圣虽多年不曾征战,但兵强马壮,国库充裕,若你真有这般雄心抱负,皇上定会支持你。”
对于帝王来说,统一天下是任何事情都无法与之相比的功绩,也是一代霸主能力的证明。
历代帝王将相,哪个不渴望轰轰烈烈?哪个不想在后世史书上留下一笔浓墨色彩?
千古一帝。
短短四个字,却是历代多少帝王都无法达到的高度。
虽然他不知道容修为何突然间生出了这样的雄心,但比起沉溺于可能会有的儿女私情,他更欣慰于他能把眼光和精力都放在万里江山上。
容修没再说什么,也没有跟任何人解释什么。
他是南圣除皇帝之外最尊贵的储君,做事已无需跟任何人解释,专注训练兵马,关注各国动向。
精锐铁骑,强兵悍将,是他征伐天下的利器。
而成就天下霸业的首个目标,就是曾经生过他,养过他,也葬送了她母亲性命的南齐。
当兵临城下,当昔日欺他辱他的皇兄们惊惧求饶,当那些见风使舵,捧高踩低的内侍们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时,少年高坐马上,一袭战袍迎风飞扬,俊美淡漠的容颜不见丝毫波澜。
眼前的一幕让他无动于衷,他挥兵不为复仇,也不是为了看这些人狼狈匍匐马下的卑微。
他只是,为了……
耳边不闻啜泣求饶,只有那暗红战袍的纤瘦身影不由自主浮现脑海,带来熟悉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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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吾爱,嫁我为妻
容修用了一年时间覆灭南齐,站在南齐宫城上眺望金国和穆国战场的方向,深色瞳眸中浮现的,依然是那个女子清冷纤瘦的身姿。
当今天下,六国并存。
南圣固然是最强大的一国,可逐鹿天下,成为天下霸主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
他一点一点筹谋,时刻关注着金国和穆国战场的动向。
覆灭南齐对于别的国家来说,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因为南齐曾是容修的生长地,也是容修年幼时受尽了冷落怠慢的地方,更是她母亲丧身的地方,他想为自己和母亲讨回一个公道——在天下皇族权贵眼中,这是极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人,心头都有一口气。
待到他日雄鹰展翅,总要为自己曾经的不公出一口气的。
可没有人知道,容修征战天下不为复仇,也不为出一口气,他只是为了心里的那个人而战。
身在战场,眼前是千军万马,铁骑精锐,他就会生出一种自己正在跟她并肩作战的感觉,这种感觉能带给他一种无法言喻的充实和满足感。
不管身在南圣宫廷,还是身在南齐战场上,每隔一两月,他手下的探子就会把她的消息以密报形式呈到他面前,他可以随时得知她的动向。
每当听到那个少女又打了胜仗,金国狼狈败退的消息,他会觉得比自己覆灭了一个国家还要高兴。
只是他早已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所以不会有人知道他心里的高兴,他也不会轻易让人知道。
这是他心里暂时还不愿与人分享的秘密,他期待有一天,能亲口告诉她这些。
每见那个女子一次,他心头的悸动就越深一分,他害怕自己沉沦得太早,害怕被柔情磨灭心志,因此在十八岁之后就专注于军营和朝堂,专注于兵法战场。
他想给那个少女最尊贵的身份,他想在天下万千苍生瞩目之下,以万里江山为聘,用最风光显赫的大礼迎娶她为后。
他想等到自己成为天下霸主那一刻,亲口跟她说上一句:“吾爱,嫁我为妻。”
他想亲眼看着她荣耀满身,风华倾世。
他渴望着,期盼着,甚至一步不停地努力着,等待两人携手站在江山之巅的那一日。
甚至为了给她尽情绽放光芒的机会,他始终不曾插手穆国跟金国的战争——哪怕,他无比渴望着能亲手帮她灭了金国。
可是不行。
她是孤傲的女子,定不屑于旁人的庇护。
她足够强悍,强悍到可以成为穆国唯一的护国公主,可以以一介女儿之身守护穆国疆土,成为比她的皇兄们更光芒万丈的人。
她也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走进他心里的女子。
他需要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珍视,守护着自己的感情,守护着那份独属于她的骄傲。
运筹帷幄,指点江山。
麾下铁骑养精蓄锐半载,过完十九岁生辰,他欲点兵北上,攻下东齐,让齐国疆土在他手下间接地完成统一,最终皆成为南圣领土。
可墨白阻止了他:“东齐眼下正处于小皇帝亲政的关键时候,他跟摄政王之间的内战足以消耗东齐的国力。等他们内战结束,元气大伤,你再去收拾残局。”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然而寻常时候,两虎相争的结果却常常是两败俱伤。
帝王若是伤了元气,那么国力和兵力定然薄弱——况且东齐兵力暂时掌握在摄政王荣威的手里,那个人用兵如神,也是个不好对付的主。
与其损兵折将,不如让他们自己人先斗个你死我活,若是借小皇帝的手先把这位武将压下,到时候攻下东齐自会事半功倍。
于是容修临时改了决定。
对于墨白这个年轻的大祭司,容修是信任的。
从当年墨白跟着轩辕皇亲自去到南齐接容修到南圣,两人这么多年来见证着对方的成长,墨白亲眼看着小小的孩子如何以一己之力收复南圣君臣,如何训练出无坚不摧的强悍铁骑,如何一步步威仪满身,成为南圣最尊贵的储君殿下。
容修也亲眼看着墨白在祭司殿受人尊崇,看墨白一步步执掌祭司殿,亲眼见证着大祭司的荣耀和夺目风华。
待他日容修登基为帝,墨白会是他最倚重的臂膀,容修也会成为墨白唯一认可且臣服的君王。
两人之间的情谊无需以言语述说,彼此对能力的信任也从不质疑半分。
而恰在容修决定放弃东齐一战时,久久得不到南圣回应的金国王室转而朝西陵求助,并直接派人送去了夜红绫的画像,承诺只要西陵出兵相助,他们必将生擒这位桀骜不驯的绝色美人,亲自送到西陵皇帝的龙榻上。
西陵皇帝是个残暴的君王,最喜欢摧残美人,男女皆可,荤素不忌。
尤其喜欢以残忍手段驯服烈性美人。
得知这一消息的容修几乎克制不住心头暴戾之气,恨不得即刻把送画像的人五马分尸,把金国将领碎尸万段,把西陵皇帝凌迟分尸,让千军万马踏破西陵疆土,将皇室尽数诛戮!
纵然他心里清楚,那个女子本领足够强悍,旁人想打她的主意根本是天方夜谭,可那些人只胆敢生出这样的想法,便足以激起他体内的暴虐之气。
精骑铁马因此而顺理成章地改向西陵。
西陵虽远离金国和穆国战场,可容修不欲让战争惊动那个女子,不欲影响到她在战场上的谋略判断,因此一步步调整作战方式,以最温和的手段蚕食西陵内政。
比起刀兵相向,温和的手段需要更缜密的布局,更万无一失的算计,需要花费更多的人力财力,而这样的筹谋得到的最大好处是,可大幅度降低将士的伤亡。
只是,需要的时间也更久些。
不过容修并不着急,他现在还年轻,她也还年轻。
他们的年纪都不大,未来的时间还有很多。
他有足够的耐性,足够的时间,亲自为她勾勒一个如画江山。
穆国皇朝,景帝十七年春,伴随着金国与穆国战争的结束,容修的霸业也终于迎来大定。
他以为自己即将得偿所愿。
第一百八十九章 攻城略地
他用了足足七年时间做准备,天下已经尽在掌握。
不管是西陵还是东齐,亦或者是被穆国打得溃不成军的金国,都在这七年的筹谋之下,被容修暗中掌控。
只待一声令下,不出三月,西陵、东齐和金国,都将成为南圣铁骑下的战利品。
筹谋这么多年,只为等待那辉煌一瞬。
容修甚至在想,他应该直接去穆国提亲,用君子之风跟她表露情意,还是待兵临城下的时候,用霸道的方式把她掳过来?
她会喜欢温柔还是强势?
如果把她掳过来,她会不会跟他打上一架?
那张总是清冷淡漠的容颜若是染上了怒色,又会是怎样一番绝艳风华?
容修几乎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迫切心情期待着,思索着该以何种方式跟她见面。
然而一道惊雷,一个噩耗,犹如晴天霹雳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砸得他脑子晕沉,眼前一阵阵发黑。
砸碎了他所有美好的幻想,砸碎了他对两人未来携手共享江山的憧憬。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穆国护国公主夜红绫被未婚夫刺杀身亡,匕首上涂有剧毒,无力回天。”
“护国公主府被安上谋反叛国的罪名,公主府里所有人全数被诛,无一活口。”
“护国公主府麾下四员大将被冠上谋反罪名,进京之后就被禁军包围,打入了天牢,当夜被抄家灭族。”
一字字,一句句。
如锥子般锥进脑海,锥得他五脏六腑疼痛难忍,只觉得眼前突然漆黑一片,伴随着一口鲜血喷出,他倒在地上,听不见周遭慌乱的声音,听不见御医急匆匆的脚步声,听不见他们一遍遍焦灼的呼喊。
他只是深深地体会到了,信念瞬间崩塌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万念俱灰,眼前一片荒芜,只有那个少女清冷绝艳的脸不断地浮现在脑海。
那个美丽而孤傲的女子,那个清冷淡漠的女子。
那个一身战袍骋驰沙场,比汗血宝马还夺目耀眼的女子。
……就这么,没了?
那一瞬,容修悔极恨极。
他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些把她带来身边?为什么一定要等这么多年?
他以为她足够强悍,就一定能保护自己,却忘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就算她如何强悍,可谁能担保身边皆是君子而无小人?
身为南圣储君,朝堂战场无往而不利,却也在年少时候经历过不公,可他为什么却还是忽略了君王的无情?忽略了君心难测?忽略了人性的卑劣?
即便是个女子,也避免不了功高震主带来的危机,他为什么,偏偏就没有提前预料并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脑子里一片空白,胸腔被悔恨填满。
所有的荣华,所有的构想,万里江山的荣光,母仪天下的显赫,都在那一刻分崩离析。
容修沉浸在极致的绝望和痛苦中,任由自己被无边的悔恨包围。
他几乎悔青了肠子,恨不得时间倒回到半年前……不,哪怕只倒回一个月,他也能做点什么,至少可以保证她的安然。
可时光却恰是最无情的东西。
不能想,一想就恨不得杀了自己,以身相殉。
“容修。”墨白温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似是带来了某种来自遥远天边的神谕,“沉浸在痛苦中不是你的风格,你确定要从此一蹶不振?”
波澜不惊的声音如春风细雨,仿佛能抚平人心底最深沉的怆痛。
容修眼睛望着殿顶雕梁,所有的情绪被隐藏压抑在漆黑如墨的瞳眸之中,他的声音冷漠而无情,如一匹陷入绝境却变得凶残的孤狼:“墨白,我要以鲜血祭奠她的芳魂。”
墨白叹息:“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他以为几年不见,容修心中已经淡化了对那个女子的印象,殊不知,情根早已深种,执念镌刻心骨,宿命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开了容修一个莫大的玩笑。
这是他的失职。
身为大祭司,犯下这样致命的错误,简直不可原谅。
可错误既然已经铸成,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放心,有他在,总会替他守住其他该守的东西。
……
穆国十七年春,鲜血几乎染红了整座皇城。
甫一凯旋的护国公主因通敌叛国之罪被诛,公主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全部殉葬,牵连麾下四位心腹将领及族人多达上千口。
午门外的鲜血染红地面,刺鼻的血腥味久久未散。
帝京百姓心头唏嘘,感念着这位公主殿下护国有功,可畏忌于皇权无情,谁也不敢提出还她一个公道。
护国公主性情孤冷,这些年能得她信任的人寥寥无几,此番天降横祸,一夜之间所有心腹尽皆被牵连致死,临了连个求情伸冤的人都没有。
而她曾经最爱的人却即将迎娶皇族八公主,婚期定在三月十六,正是春暖花开尸骨未寒之时。
世道冷漠,人心险恶。
皇城之中弥漫的血腥尚未完全褪尽,寒御史府和皇后膝下八公主成亲大礼却办得格外隆重。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更大的杀戮还在后头。
二十万铁骑一路攻城略地,带着让人心惊胆寒的雷霆杀伐之气,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而容修独自带着手下精锐千余人,昼夜不停奔驰而来,带着一身的风尘和肃杀,恰在三月十六的大喜日子里,仿佛从天而降的魔魅,踏着一路血色杀进寒御史府。
剑起剑落,鲜血飞溅。
恐惧的尖叫声,慌不择路逃窜的身影,不断倒地的尸体,鲜红的血液恰似新郎身上的大红喜服,在这个注定将成为所有人噩梦的日子里,留下十足绚丽惨烈的色彩。
“啊啊啊!”
高坐马上的俊美青年如地狱里来的修罗,带着满身的煞气,染了墨色的瞳眸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阴鸷。
“寒家所有人,除了寒玉锦,其他人全部诛杀!”
丢下了这一句命令,容修调转马头,独自一人冲出重围直奔护国公主府而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皇帝,彼时已经被封储君的夜萧肃身着一身太子蟒袍,领着紧急调集而来的禁卫军包围住寒家,也包围住闯入寒府大开杀戒的凶神恶煞。
三次元有点事情,10号和11号两天请假,12号开始恢复正常更新。
第一百九十章 寒府尽灭
然而匆忙之间调来的宫中禁卫军平素养尊处优惯了,对上训练有素的精锐,哪怕占据了绝对的人数优势,战斗力也依然不堪一击。
所有拦着容修面前的人,全部被拦腰斩成两段,踏着一路血色,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直达护国公主府大门外。
昔日威风凛凛的护国公主府,如今已经贴上了刺眼的白色封条,门庭冷清,无端多了几分萧索之感。
熟悉的悲凉和悔恨直逼心头而来,容修喉间一热,血腥味直冲口腔。
他死命压下心头翻滚的情绪,翻身下马,一脚踹开封闭的大门,入目所及的是遍地尚未清理的尸体,横七竖八,凌乱不堪。
空气中散发着阵阵刺鼻的味道。
容修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脚走进公主府里。
直达主院,看到染了血迹的“红菱苑”三字牌匾,速来淡漠深沉的眼底划过一抹怆痛,脚下突然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得几乎迈不出去。
三月里的天气已然有了几分热度,尸体在这种气温下几日……
容修唇角抿得几乎泛白,再也没有犹豫,伸手推开了房门,举目四望,却并没有看到那女子的尸首。
公主的寝殿布置得简单而清冷,一如她给人的感觉,完全没有一点姑娘家的柔软娇气,而是充满着干净利落的风格。
是不是也正因为如此神似男儿的个性和强悍,最终才落得了这般下场?
走进内殿,依然没有看到他想看到的那个人。
容修瞳孔微缩,脸色骤然白了三分,眼神也越发凌厉森冷。
没有再多做停留,他很快转身往外走去,迎面却看到一人正小心翼翼地接近这里,见他出来,连忙躲到了庭院里大树后面。
容修冷道:“出来。”
话落,那穿着朴素青衣的小厮探头走了出来,战战兢兢地开口:“敢,敢问公……公子,可……可是在找护国公主……”
容修一个箭步走到跟前,抓住他的前襟,眼眶发红,厉声问:“她在哪儿?”
小厮吓得一哆嗦:“在……在宫里……”
容修眼神微眯,嗓音寒气逼人:“谁让你来的?”
“大……大教习……”
大教习?
容修冷冽逼问:“他是什么人?”
“小……小人不,不知道……”小厮吓得几乎语无伦次,实在是容修浑身的煞气太骇人,“只是有人,有人派小人来传……传话……”
容修没再多问,甩开他,径自举步离去。
“公……公子……”小厮转身,连忙追了上去,“大……大教习说,公子可以先,先处理好外面的事情,公……公主的遗体被保存了起来……”
容修脚步一顿。
先处理好外面的事情?
闭了闭眼,他压下心头急迫,没错,他应该先处理好外面的事情。
“公子。”小厮小心翼翼地递上一块兵符,“这是玄甲军的兵符,大教习从皇上那里刚拿到的,说必要时候公子应该用得上。”
容修沉默地转头,盯着他手上的兵符,心头又是一痛。
须臾,他缓缓伸手接过了兵符。
触手冰凉。
这是她的兵符。
容修眷恋地摩挲着兵符上清晰的纹路,仿佛还能看到她驰骋在战场上清冷飒爽的身姿,那淡漠绝艳的眉眼,那寒峭孤傲的气度。
五指缓缓收紧,攥着兵符,容修沉冷开口:“大教习认识我?”
小厮摇头:“不认识。但大教习说,能在这个时候挥兵杀入寒府,并不顾皇上的封条,强行闯入公主府的人,定然不可能是公主的敌人,并且拥有为公主报仇的胆魄和本事,大教习愿意助公子一臂之力。”
容修闻言,不由看向这个年轻的小厮:“你是大教习的人?”
小厮此时似乎已经放下了害怕,闻言,点了点头。
“你给我说说她的事情……”容修抬头望着遥远天际,语气低沉而寡淡,带着丝压抑的情感,“护国公主的情况,你给我仔细说说。”
小厮沉默了片刻:“公主是个好人,可惜,好人不长命。”
好人?
容修抿唇,在他的观念认知里,倒从未想过她是不是个好人。
这世上的人千百种,又岂能用单纯的好坏来定义?
可他知道,那个女子是与众不同的,她比世间任何女子都更特别,看似冷漠却有血性,又如一朵高岭之花,让人难以亲近。
哪怕是那些自诩为顶天立地的男子,也没几个能及得上她。
她孤傲到不屑于阴谋算计,可她却不知道,她不算计别人,暗中却有不知道多少人正在想方设法地算计她……
“公主殿下跟寒家二公子相爱,征战沙场也是为了他,只是皇上一直忌惮着公主手里的兵权,没同意赐婚。”小厮低头,声音里难免有些遗憾和惋惜,“只是谁也没想到,被公主殿下一心一意喜欢着的寒二公子,却亲手杀了她。”
而更为重要的是,皇上随之而来的圣旨直接让寒玉锦刺杀公主的行为有了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护国公主被冠上谋反罪名,整座公主府一夜之间尽数被诛杀。
噩耗来得太突然,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大教习得知此事时,一切已然无法挽救。
容修捏紧了手里的兵符,胸腔里传来一阵阵熟悉的钝痛。
寒玉锦。
此时此刻,容修突然想破口骂她一顿,你的脑子是有多蠢,才喜欢上这么一个虚情假意,阴险恶毒的小人?
孤傲如你,怎么就栽在了这么一个人身上?
然而……
活在这个世上的人,就算如何聪明绝顶,谁又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犯蠢?
他自己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喜欢一个人闭口不言,却在筹谋着什么霸业,直等到人都没了才悔恨,可有什么用?
皇图霸业,母仪天下,如何的显贵荣耀,不还是抵不过黄土一杯?
徒留无尽的悔恨和沉痛。
“大教习是什么人?”容修开口,“他为什么要帮夜红绫?”
小厮低头:“大教习说,公子若要问起,小人可以告诉您,他是公主殿下母妃的故人。”
容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举步往外走去。
寒府尽灭,尸横遍地。
第一百九十一章 咎由自取
容修的精锐大军尚未抵达皇城。
他独自策马先去了城外军营,用玄甲军的兵符告诉这些曾追随夜红绫征战沙场的将士:“本王要替护国公主报仇,但凡还记得她的,本王不要你们助一臂之力,只要你们按兵不动,因为本王不想与她的同袍为敌,更不想有一条玄甲军将士的性命葬送在本王剑下!”
护国公主被杀不过才短短几日,她手下四位心腹将军皆被诛杀殆尽,玄甲军群龙无首,将士们此时正是沉浸在刻骨悲痛中的时候,就算他们想忘,也忘不了。
一句“同袍”几乎让全军将士泪崩。
他们不知道这个容颜俊美却浑身煞气的公子是谁,可他愿意挑战皇权,是这么多天以来唯一敢站出来替护国公主讨一个公道的人。
容修丢下这句话之后,随即就离开了军营。
寒府里里外外早已混乱不堪,惨叫和嚎哭声已经停止,地面上倒下了无数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刺鼻难闻的血腥味。
除了寒玉锦和他的新婚妻子夜紫菱之外,其他人尽数被诛戮,无一活口。
容修赶到时,他手下的千余精锐已经退离了寒府,可他离开的这点时间里,禁卫军已在外面摆开了箭阵,街道两头,屋檐上,泛着寒光的箭矢密密麻麻,齐齐对准了眼前包围阵中的精锐铁骑。
天罗地网,空气冰冷而尖锐,杀戮仿佛一触即发。
容修端坐在马上,微微抬眸,如浸寒霜的瞳眸对上了前方穿着太子蟒袍的那个人。
夜萧肃。
夜红绫的死,他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而此时,这个刚刚坐上储君之位没多久的男人,看着容修的眼神里尽是冰冷的仇视、震惊和忌惮。
若仔细看,还能看出一点无法完全隐藏的恐惧。
是的,恐惧。
任是谁看到如此恐怖的杀戮,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率领着仅千余人的精锐,堂而皇之地杀进防守森严的帝京皇城,如从天而降的死神军队,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尽灭一座御史府,都没办法保持绝对的镇定。
皇城中的禁军全部被调集了过来。
夜萧肃甚至派人去调集玄甲军过来镇压,可玄甲军迟迟没有动静。
此时此刻,看到被弓箭手团团包围住的铁骑依然凛然有序,浑身散发着可怕的杀气,他清晰地感觉到从脚底窜上脊背的寒意。
容修转眸,嗓音冰冷如铁:“寒玉锦和夜紫菱何在?”
此言一出,夜萧肃脸色骤然一变。
包围圈中响起恭敬而沉肃的声音:“回禀殿下!末将已遵殿下吩咐,把这二人控制了起来。”
只说控制了起来,却没有明说控制在何处。
容修缓缓点头,瞳眸里一片寒意,一字一句,嗓音幽冷如来自无边地狱:“今夜,本王要屠尽夜氏皇族所有活物,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空气刹那间凝结成霜。
夜萧肃脸色猝变,震惊、暴怒、不敢置信。
可这些,都改变不了皇城覆灭的结局。
他迫不及待地挥手下令,语气因急迫而显得阴鸷:“放箭!给我射死他们!”
杀戮再次开始。
傍晚时分,二十万铁骑如潮水般抵达城门外,宣告了这座皇朝的覆灭,以及夜萧肃帝王梦的破碎。
…
国破家亡。
昨日还喧闹繁华的皇城,转瞬间就迎来了他的覆灭。
二十万铁骑大军压境,没有哪个国家的军队能够抵挡——南圣兵力强悍,在天下各国之中都是当之无愧的王者军队,况且这些年来容修为了征伐天下,铁骑日夜训练,战斗力更是今非昔比。
别说玄甲军按兵不动,就算这支由夜红绫亲自带了七年的军队倾巢出动,只怕在这个群龙无首的时候,也远远不是对手。
只是能抵挡多一些时间罢了。
况且纵然夜萧肃连下三道命令,宫里的皇帝陛下同样连下三道圣旨,全体玄甲军将士依然无动于衷。
他们不能对皇帝动手,无法为公主殿下报仇,可他们也不想再护着害死公主殿下的凶手。
别的皇子和公主在帝京享受荣华,绫罗绸缎,珍馐香茗,护国公主却带着他们征战沙场七年,在边关吃尽风霜尘土,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战场上。
七年保家卫国,赶走蛮夷,攒下军功赫赫,到头来却只落得一个谋反被诛杀的下场。
飞鸟尽,良弓藏。
人心之凉薄无情,不过如此。
夜氏皇族的覆灭,是咎由自取。
…
容修策马进宫,看到了一个黑衣高挑的男子。
没有任何缘由,只凭感觉,他就猜到了眼前这人就是那位大教习,两人都没有说话,彼此对视了片刻,容修率先开口:“多谢帮忙。”
禁卫军弓箭手包围他的精锐时,是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加入,瞬间打乱了夜萧肃的计划,杀了弓箭手一个措手不及,才给他争取了足够多的时间,以及减少了他手下将士的伤亡。
“不用谢。”黑衣高挑男子冷漠开口,“护国公主的遗体在神隐殿的冰棺里。”
顿了顿,“我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个人能记着她,愿意倾尽一切为她报仇。”
这句话并不能带给容修多少安慰。
充斥在胸腔里的悔恨因这句话而再次汹涌翻滚,他敛眸,掩去眼底苦涩和怆痛:“若一切可以重来,我想做的,绝不是为她报仇。”
伊人已逝,报了仇又有何用?换不回她的芳魂。
黑衣男人没有说话。
容修也没有多做逗留,策马直达大正殿。
夜氏皇族所有人,皇帝,太后,皇后,后宫嫔妃,以及所有的皇子和夜氏宗亲,全部被羁押在这里。
大正殿外旌旗林立,剑戟耀目,南圣将士个个身姿峭拔,一片凛冽无际的玄色如潮,寒气遍布。
只看眼前这阵势,便让人止不住的胆寒。
容修冷漠的眸子扫过眼前这些人,他不想去分辨谁是主谋,谁是帮凶,只冰冷一句:“把他们全部押去神隐殿。”
话落,马头一转,径自往神隐殿疾奔而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报仇雪恨
透明的水晶冰棺里,是女子熟悉的容颜。
只是比起在战场上孤傲绝艳的风采,此时女子白皙的脸上泛着清晰的青黑色泽,朱唇也不再富有光泽,而是干涩泛着乌青,整个人毫无生气地躺在棺中,再也没了昔日耀眼光芒。
容修怔怔地看着,忽然急痛攻心,一口鲜血直喷而出,溅上冰棺,点点血迹泛着刺目的红。
“殿下!”身边近卫急忙上前,稳稳把他扶住,“殿下当保重身体。”
“……我没事。”这三个字,轻到几不可闻,却又带着听得出来的空寂,让人心酸。
容修抬眸,深深地把棺中女子望着,只想把这张脸深深地镌刻进心底……直到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他缓缓转头,看向被押过来的人。
嫔妃们无法控制地发出不安的低泣,脸色苍白而惊惶,如惊弓之鸟。
而皇帝和众位皇子虽极力镇定,面上甚至还带着愤怒,却也难掩那层伪装下早已渗进骨子里的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皇帝开口,色厉内荏的质问,“朕与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容修淡漠而讥诮地笑,眼底如深潭般冰冷刺骨,“你们杀了她,与我便是不死不休的仇怨……你既封了她为护国公主,那么可知,没了护国公主,这世上便再也没人能护得住你的国,你的江山,你的皇位,甚至是……你们的命!”
话落,他冷冷道:“把寒玉锦和夜紫菱带上来!”
一声令下,寒玉锦和夜紫菱很快被押了上来,两人发丝凌乱,脸上沾染了血污,身上喜服嫁衣皆染了血迹,脸色苍白而狼狈。
“本王今日要用尔等鲜血,告慰夜红绫在天之灵!”冷酷血腥的嗓音响起,让在场的人皆是一颤,“来人,把寒玉锦和夜紫菱凌迟碎尸!”
话音落下,凄厉的声音骤然响起:“父皇,母后,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救救我——”
“你……你不能这么做!”景帝脸色煞白而暴怒,“紫菱是朕的女儿,是皇朝公主,谁允许你对她动用私刑?”
“我不能?”容修冷笑,嗓音阴沉,“你很快就会知道我能不能。”
寒玉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你没资格知道。”容修语气冷漠,看着都不屑看他一眼,“你只要为你作出的事情付出代价即可。”
话落,冷冷挥手。
强悍的铁骑亲卫毫不手软地抓着他,利落的一剑削下,皮肉连着衣衫被削下,鲜血飞溅,寒玉锦蓦地发出一声惨叫:“啊!”
“堵住他没骨气的嘴。”容修嗓音冰冷,“别让他吵到了亡魂。”
亲卫很听话,直接削下寒玉锦的一片衣衫塞进他的嘴里,然后又是一剑,更大的一块皮肉落地,寒玉锦脸色惨白,疼得几乎晕死过去。
而夜紫菱看着这一幕,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惨叫声,恐惧的哭嚎,颤抖的啜泣,伴随着一片片血肉凌迟的痛苦,回荡在神隐殿正殿之外。
……
容修不会去问他们,是否后悔了对夜红绫的所作所为。
因为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若知道杀了一个夜红绫会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他们绝对更愿意把夜红绫当菩萨供起来。
可他们料不到。
相比起正义和忠诚,他们的眼里只有权势、利益、奸邪、狭隘,而毫无容人之量,他们容不下夜红绫。
皇上容不下,因为夜红绫战功太辉煌。
夜萧肃容不下,因为夜红绫的存在让他忌惮。
寒玉锦也容不下,因为只要夜红绫活着,他就没办法告诉她,他真正喜欢的人是夜紫菱,他跟她虚情假意只是为了让她征战沙场,替夜萧肃守住边关,挣得军功。
可如今夜萧肃如愿以偿地成了太子,蛮夷兵败,她已然没了利用价值。
他还要跟夜紫菱成亲,所以只能杀了她。
容修不会问他们是否后悔,他不想听到他们的忏悔,夜红绫也不屑听他们虚情假意的忏悔。
他只需要他们,血债血偿。
凌迟一个人需要多久?
并不需要太久。
他想要让他们一点点品尝痛苦的滋味,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里。
亲卫的手法利落而漂亮,削肉如泥,比姑娘绣花还利落。
寒玉锦从一个好好的人变成一副鲜血淋漓的骨架子,前后也不过只用了小半个时辰,虽然他中途因剧痛而昏过去四次,但并不妨碍亲卫把他弄醒了之后继续折磨。
到最后,只剩下出气多进气少,奄奄一息的血人一个。
而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幕的皇帝皇后嫔妃皇子们,早已骇得魂飞魄散,连惨叫声都没了,除去几个晕死过去的不算,还清醒着的人也个个面无血色,浑身抖如筛糠。
没有人还能发出声音。
这些平日里威风凛凛,动辄定人生死的皇亲贵胄们,此时盯着容修的眼神正如看到从地狱里出来的死神罗刹,浑身僵冷,恐惧到骨子里,就剩下了恐惧。
……
凌迟酷刑还在继续。
容修蹲跪在棺前,一遍遍抚摸着冰棺,幻想着能摸到她的脸,跟她说一句:吾爱,嫁我为妻可好?
然而外面的血腥味越重,他心头的悲凉越深。
额头贴在冰冷的棺木上,渴望着能触碰到她的脸颊,一遍遍述说藏在心头的爱恋,然而隔着一层冰棺,他压抑已久的情感却再也没有了表露的机会。
带她回南圣,娶她为妻。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便越发不可收拾。
他看着冰棺里的女子,眼底有晶莹浮现,唇角轻颤,笑容透着悲怆:“原本还打算问你是否愿意,如今也好,倒是不用担心被你拒绝了……”
报了仇泄了恨,护送着她的冰棺回朝。
不管他人如何反对,他势要让这个女子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神魔难挡。
神隐殿外留下一地鲜血与满目狼藉的尸体,被祭奠的人却已经在大军护送之下,往远在九千里之外的南圣而去。
连夜赶了三更出来,只求月票支持。
我先去睡一觉,下午起得早,再补更一章。
截止到现在,共欠下月票加更五章,明天开始还,也就是从13号开始每天三更,直到还完五更为止。
第一百九十三章 同病相怜
梦的场景开始出现一些混乱。
有人愤怒地在叫:“这不可能!堂堂南圣储君,怎么能娶一个已逝女子为后?简直荒唐!荒唐至极!”
有人苦口婆心地在劝:“还请殿下三思,储君的婚姻大事关乎天下社稷,容不得儿戏,殿下三思而后行——”
“大祭司,您劝劝殿下,此事万万不能由太殿下胡闹啊。”
那个孤傲而颀长的人影站在殿上,语气淡漠而无情:“倘若我放弃南圣储君之位,我的婚姻大事是不是就跟你们无关了?”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所有人匍匐在地上,不敢置信又痛心疾首。
他们骄傲自负、英明神武的储君啊,尚未登基就筹谋了整个天下半壁江山,只差一步,天下归一,六国尽归南圣,几乎是南圣史上从未出现过的丰功伟绩,风华绝世,光芒万丈。
他是神灵亲自选定的储君,他会成为南圣乃至整个天下最伟大的君王,他若有心,成为千古一帝也完全不在话下。
可为什么……
数百大臣跪在地上以死相谏,此时此刻,没有两派相争,没有争锋相对,没有相互算计,所有人都跪求着储君殿下能改变心意。
没有人愿意失去这样的储君,更没有人想眼睁睁看着这样的储君为了一个已逝女子而疯魔。
而他们的皇帝陛下,为了此事已经病倒了龙床上。
几乎征伐了天下的南圣皇朝,难道因为一个女子而就此陷入动乱?
群臣焦灼,担忧,痛心,不安。
“容修表弟。”穿着一袭纯白袍服的大祭司站在殿外,声音温雅柔和,仿佛带着包容一切的力量,“随我去一趟祭司殿。”
话音落下,众臣如逢甘霖。
所有人精神一振,心头骤然生出一丝希望。
大祭司发话了,他定然会有办法劝说储君回心转意。
容修没说话,甚至没有看殿上众人一眼,颀长淡漠的身影随着墨白离开宫城,前往祭司殿。
容修在祭司殿里的石室里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丰神俊秀的少年,眉目如画,肌肤白皙干净,让人联想到古画卷中的贵公子。
此时少年安静地跪在蒲团上,浑身却透着死寂般空洞哀绝的气息。
“昨晚我求神问卜,替你卜了一挂。”墨白站在圣殿里,双手垂落于身体两侧,被掩在宽大雪白的祭司袍服中,安静站立,嗓音如春风般柔和,“夜红绫之事,算是你命中注定该有的一劫。”
容修没说话,容颜淡漠寒冽,对墨白的话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也并没有过多地关注那个少年。
自从去穆国替那个女子报了仇,护送她的冰棺回到南圣之后,他似乎对所有事情都不再关心,心里眼里只有娶她为妻这一个想法。
没有人能改变他的心意。
若大臣们阻止,他可以放弃南圣储君的位置,带着她远走高飞。
若大祭司阻止……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得偿所愿。”墨白淡淡开口,却是容修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反转,“如果我有办法改变这一切,容修,你是否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改变这一切?
容修脑子里尚未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只冷冷开口:“只要能娶她,任何代价我都愿意。”
他以为墨白指的是放弃江山,放弃帝位,却不料……
“原本需要你付出三十年寿命,换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让夜红绫得以重生,但这个寿命有人替你折了。”墨白转眸看着他,伸手指向跪在蒲团上的少年,“你们所求为同一件事,只是逆天改命的却不是同一个人,神灵慈悲,我愿意代为一试。”
逆天改命,让夜红绫得以重生?
容修浑身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墨白:“你说什么?”
墨白悲天悯人般叹息一声:“事已至此,为了天下苍生,我也只得破例一次。”
他有什么办法?
一个死脑筋,非得娶一个已逝之人,这要是放在寻常百姓家,倒可说一声有情有义,可帝王的姻缘岂能如此糊涂?
纵然皇后之位空置,也不能让一个亡魂母仪天下吧。
可若是不遂了他的愿,他当真一个任性甩手不干,带着一具冰棺远走天涯,南圣还不顷刻间乱成一团?
“说起来,你们还是同出一脉。”墨白不无叹息地说道,“如今倒也算是同病相怜。”
同病相怜,也同样的死脑筋。
为情所困,作茧自缚。
同出一脉?
容修眉目微凝,微微垂眸,这才看清少年的侧颜……居然是东齐少帝荣麟?
“你们需沐浴焚香,在此祈福三日。”墨白温声开口,嗓音始终如春风化雨般柔和,“昆仑山巅乃是南圣神灵居住的圣地。从祭司殿到昆仑山巅祈福三千里,三步一跪,九步一叩……容修表弟,虔诚地走完这段路程,你的夙愿便可以达成。”
墨白的话,容修自来是相信的。
这一次也不例外。
所以当从他嘴里听到这句笃定的话时,他几乎不敢置信地看向墨白,压抑的眼底带着克制不住的震动和狂喜:“此言当真?”
他甚至无心去想三千里要跪行多久,要忍受多少煎熬折磨,他是否可以安然撑过这漫长的路程?
这些都不重要,只要能达成夙愿,他死也无悔。
墨白点头:“真的。”
一人付出折寿三十年的代价。
一人以虔诚之心跪叩三千里。
容氏一脉的这对皇族贵胄,也算是难得的一次合作——只是合作不为天下,却只为了逆天改命,换得心爱之人一次重生。
说出去,只怕要被人当成荒谬的神话来讲。
得到了一个确切的答案,容修刹那间心定了,似乎所有的冷静、睿智和深沉尽皆回归,他又成了那个孤冷淡漠,心深似海的南圣储君轩辕容修。
“墨白,在这一切之前,我需要提前做些筹谋。”他道,语调平静而沉稳,“我需要你的配合。”
墨白似乎明白他心里的打算,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我除了配合你,还能有别的选择?”
第一百九十四章 跪叩三千里
画面一转,穿着一袭黑色织金袍服的男子坐在书房里,修长手指执笔,在卷宗上圈上一个又一个人名,做下一个又一个决定……
“等等。”墨白抬眼,“穆国神隐殿?”
容修点头:“那个是最能靠近,也唯一有名正言顺地理由去她身边,且不会被她怀疑的地方。”
顿了顿,“而且神隐殿有个身份神秘的大教习,他是护国公主母妃的故人,你想点办法,他会相信我们并予以帮助。”
墨白沉默半晌,才道:“你堂堂一个储君去做影卫……”简直脑子坏了吧。
“这不算什么。”容修语气淡淡,像是在述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墨白,如果你有机会喜欢一个人,你便会知道,即便把整个江山和性命都捧在她面前,也是甘之如饴的。”
甘之如饴。
好一个甘之如饴。
墨白暗道,幸亏他是个无情无欲之人,这辈子都没机会体会这种感觉。
他可不想跟这个人一样,为了喜欢一个人而要死要活。
伸手拿过卷宗,墨白看着上面勾出来的名字,嘴角微微一抽:“你确定要把这些人都放在她身边?”
容修默了一瞬,语气波澜不惊:“当我失去了记忆的时候,必须确保安排在她身边的人都是百分百值得信任,且有足够保护她的本事,不能出现丝毫差错。”
他承受不起第二次失去。
墨白了然点头:“好吧。既然都是你自己的决定,那么我尊重你的安排,只是以后怕要多费些心思了。”
毕竟那些可都是一等一的美少年,万一以后都成为情敌,那可真是太精彩了。
墨白忍不住想,容修是不是故意用这些人来分淡夜红绫对寒玉锦的感情?
“还有一点。”容修眉目微敛,语气淡漠如水,“既然重来了一次,让祖父另行择定一个储君吧,我也许不再适合……”
“容修,你要是抱有这样的想法,那么我大概就没办法帮你了。”墨白神色淡了下去,“你以为我是同情你或者怜悯你的一腔情深,才冒险做出这种逆天改命的事情?”
容修沉默。
“我是为了天下苍生,不是为了你。”墨白语气淡淡,“虽然我叫你一声表弟,可大祭司心怀天下,不会被私人感情所左右。若非你是神灵选择的帝王,你跟夜红绫的事情我根本不会关心一句。”
容修闭眼沉默片刻,淡淡道:“我知道了。”
睁开眼复又开口,语调沉定,一字一句安排着他缜密无缺的计划。
…
眼前画面又是一转。
只看到漫长的山道上,那个清贵修长的身影一路叩拜,白衣染上了尘埃和血迹,发丝被汗水打湿,额头磕出了红肿,膝盖磨得破皮流血。
从祭司殿到昆仑山巅,三千里漫漫长路,何时才能走到尽头?
原来所谓的重生并不是那么玄妙,而只是有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折去尊严傲骨,舍了一身荣华,才换得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
夜红绫睁开眼,望着密室里白色光滑的屋顶,脑子里一时还有些晕沉。
身体被一股温热包围着,暖洋洋的舒服,让人只想沉浸在这温暖中不想起身,可梦境里出现的一幕幕却在此时开始在脑海中回闪。
夜红绫闭上眼,只觉得恍如隔世。
真相竟是如此么?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个人为她做了这么多。
在她死在自己喜欢的人手里之后,有个人倾尽一切为她讨回了公道,让那些算计她的人都付出了代价。
可这些,她都不知道。
她甚至不认识他。
多可笑。
她喜欢的人亲手杀了他,她不曾见过的人,却在背后默默为她付出了一切。
夜红绫忍不住又想,那个人喜欢上了自己哪一点?
她天生冷漠,跟谁都不亲,除了武功高一点,能上战场带兵打仗之外,其他的,大概也就剩下这张脸还算不错。
他喜欢自己这张脸?
夜红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清楚除了自己这张脸之外,大概也真的没什么其他优点了。
小腹上有些重。
夜红绫眉头微蹙,感觉到有只手臂横在自己腹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微微偏头,看到了趴在榻前沉睡的男子。
刹那间,眼前这个人跟梦境中那个身穿锦衣袍服,端坐马上指点江山的男子容颜重叠,一模一样的脸,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气势。
一人清贵高华,享无上尊荣,受万人跪拜。
一人卑微如斯,跪在她面前,谦卑恭顺地喊一声“主人”。
若非梦境中的场景太过真实,她几乎无法相信,一个人可以心甘情愿从至尊至贵沦落到极致的卑微。
心头不是没有触动的。
纵然素不相识,纵然没有感情,纵然她如何冷心冷情,可有个人甘愿放弃荣华富贵,放弃唾手可得的六国天下,放弃成为千古一帝的机会,甘心敛尽一切锋芒,让自己卑微如斯,只为换一个守在她身边的机会。
纵是铁石心肠,只怕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幽幽叹了口气,夜红绫闭眼平复着心头震撼。
不过心头还有许多疑问,梦境中只显示了前世,而这一世他进入神隐殿之前的事情却并没有出现。
所以,他是几岁去的神隐殿?
在神隐殿里失去记忆的情况下,他如何确保自己能顺利被送到她的身边?
他安排在她身边的人都有谁,在他失去记忆的时候,如何确保那些人都能听他使唤?
荣麟求神问卜所为的那个人又是谁,是否跟她一起重活了一次?
还有……
很多很多疑问,她想等他醒来之后问问他。
然而耳畔忽然响起一句:“主人。”
夜红绫瞬间一懵,随即定睛看了看,趴在她身边的少年醒了,精致俊雅的容色,淡漠恭顺的表情,跟往常一样。
她诡异地静默片刻:“你方才做梦了没有?”
“做梦?”绫墨茫然,随即拧眉思索,“好像梦见了什么……可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夜红绫:“……”什么都不记得了?
缓缓坐起身,她一眼看到他揽着她腰部的胳膊,眸光微闪,语气淡淡:“是吗?看来墨白骗了你。”
下午还有两更。
第一百九十五章 唱的哪一出?
绫墨没说话,直起身,刚动上一下就忍不住蹙起了眉,强自压下几乎溢出喉咙的呻吟,撑着床站了起来。
可长时间保持同一个蹲跪的姿势,双腿早已僵硬发麻到没有知觉,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堪堪扶住床榻才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夜红绫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绫墨抬眸:“主人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
夜红绫摇头,心头憋了很多疑问,此时面对绫墨一如既往的神态表情,却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想了想,她平静开口:“绫墨。”
容色俊美的青年抬眼:“主人?”
若没有梦境中那一幕,夜红绫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可此时,面对着一张曾君临天下的脸,对着她温顺地喊出“主人”,夜红绫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深深吸了口气,她道:“我做了一个梦。”
绫墨眉目微敛,恭顺地站着。
“很长的一个梦。”夜红绫抬眼,看着密室前面的白色墙壁,眸光有些放空,“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让人心情复杂。”
心情复杂?
绫墨眉头微皱:“梦境都是假的,主人不必多受困扰。”
“是吗?”夜红绫淡笑,“墨白说要恢复你的记忆,你现在记忆恢复了吗?”
绫墨沉默片刻,低声道:“如果属下说没有,主人是不是不会相信?”
“你是试探我?”
绫墨跪下:“属下不敢。”
夜红绫默然注视着他的姿势,眉心拧了拧:“以后别跪了,这样不太好。”
一个帝王的尊严,怎么能经得起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辱?
绫墨起身,薄唇轻抿:“属下记起了一点,但不太多。”
“记起了什么?”
绫墨抿唇:“记起了一些人,墨白,还有南齐的一些事情……属下以前是南齐皇子。”
语气微顿,他道:“主人以前问过属下,南齐有几位皇子。”
夜红绫嗯了一声:“外人知道的是五个。”
“属下也是其中一个。”绫墨道,“只是属下在南齐没什么存在感,所以不被人所知道,并且九岁之后就离开了南齐,所以知道的人就更少了。”
夜红绫顺势问道:“离开南齐之后,你去了哪里?”
绫墨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没有之后的记忆。”
夜红绫眉眼微动,看着他的眼底多了几分探究。
绫墨垂头不语。
夜红绫起身下榻,语气里透着几分深意:“既然你是南齐皇子,是不是该回去南齐了?纡尊降贵来做一个影卫,太委屈了你。”
绫墨摇头:“属下不回去。”
“为什么?”
绫墨语气平静:“南齐四皇子有名无实,回去了也是被人欺负冷落,属下不想回去。”
被人欺负冷落?
夜红绫诡异地静了一瞬,眼前浮现梦境里他征伐天下的霸气,吞并南齐时那些人匍匐脚下的卑微,他带着麾下铁骑去了穆国时浑身的煞气和复仇的气息。
下令把寒玉锦凌迟时的狠辣,独立面对南圣群臣时居高临下的储君威仪。
甚至是眼前这个神隐殿出来的王牌御影卫,哪里有一点受气包的特质?
“主人要赶走属下?”绫墨语气低沉,带着丝丝不安,“御影卫没有活着离开主人的规矩。主人若要驱逐属下,索性直接赐属下一死。”
夜红绫挑眉,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外面传来一阵沉稳缓慢的脚步声。
随即密室的门被打开,一袭纯黑袍服的墨白站在外面,长长的发丝轻垂,眸光温和地看着他们:“容修表弟,你记忆恢复了吧?”
绫墨面无表情地沉默着,对这句话不予回应。
墨白眉头微皱:“怎么?”
“他是你表弟?”夜红绫语气淡淡。
墨白点头:“算是吧。”
夜红绫转眸看向绫墨:“你记得墨白,那么可知道他是你表兄?”
绫墨摇头:“不知道。”
墨白表情一顿:“……”这唱的是哪出?
“他不记得你是他表兄。”夜红绫看向墨白,“怎么回事?”
墨白哪知道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还是他乱认亲戚?
轻轻叹了口气,他道:“也许出了点差错。”
只能这么解释了,不然还能怎么着?
摊上这么个任性的主,简直操碎了他一颗老父亲般的心。
“先出来吧。”墨白转身往外走去,“你们在里面睡了三天,应该是饿了,先出去吃点东西。”
三天?
夜红绫皱眉,这一觉睡了这么久?
压下心头还有些纷乱的思绪,她抬脚往外走去,心里对绫墨的身份实在意外极了。
以前想过不止一种可能。
被人算计,或者有什么阴谋。
对他的身份也做过许多猜测,可却完全没有想过,他会是自己心甘情愿入了神隐殿,只为有一个光明正大且顺理成章守护她的机会。
怪不得这一世从她醒来之后,事情就出现了那么多巧合。
她醒来之后刚好是寒玉锦登门找她的时候,随即爆出被寒玉锦刺杀的事情,不久之后绫墨就被送进了公主府,所以是不是可以解释为,需要确保她重生之后,绫墨才会来到她身边?
并且他很清楚……不,在绫墨失去记忆的情况下,应该是那位大教习很清楚,她被寒玉锦刺杀的事情其实是她自己一手主导?
跟寒玉锦反目成仇之后,她的处境在外人眼中显然有些不妙,因为跟寒家反目,就是跟皇后和三皇子反目,他们会算计她,陷害她。
所以她的处境在外人看来是危险的,身边需要一个人保护。
还有进她府邸的那几个少年,有几个是轩辕容修安排的人?
给她选侧夫这件事,她可以确定是她父皇所为,可如果那几个人里真有轩辕容修安排的人,那么他们是顺势借了这个机会,还是一切都在他们算计之中?
夜红绫突然想到了影一之前禀报的消息,甘尘在暗中拦截帝京查她行踪的眼线。
所以,那位甘尘公子是轩辕容修的人?
还有墨白提过的那对孪生子,显然也是。
按照原本的计划,她若是继续留在帝京公主府,这些人跟她都会有所接触,只是她突然决定离开穆国帝京,大约是他们都没有料到的,所以很多计划暂时搁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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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真心不容践踏
可如果她不离开穆国帝京,大约就不会那么那么早地给绫墨服什么九转解毒丹,也就不会那么快地发现绫墨身上的秘密。
然后呢?
然后就是绫墨一直以御影卫的身份待在她身边,护着她的安全,做她铲除对手的一件利器?
夜红绫敛眸,缓缓摇头。
不可能。
穆国帝京那么大点地方,对手太多,眼线太多,况且她曾七年征战沙场,早已习惯了外面广阔的天空,怎么可能在重活一世之后还甘于待在那方寸之地,等待被动地反击?
所以她离开帝京,是否也在轩辕容修的计划之中?
夜红绫摇了摇头,不再费心去思索。
暂时来说,绫墨身上的秘密算是解开了,不管对他还是对她,都算是解除了那点几乎并不存在的信任危机。不管往后他的选择是什么,她都会尊重。
至于天下江山……
穆国天下她志在必得,不会因为谁的出现就打乱她的计划,而倘若这一世,轩辕容修依然执着于征伐天下。
也许,她最终会选择接受另外一种结果。
夜红绫脑海中又浮现那一副画面,骄傲尊贵的男子跪叩在漫漫长路上,折了一身傲骨,留下一路血色,带着满身的疼痛和疲惫前往昆仑山巅。
怪不得墨白说,若将来有朝一日必要负尽天下人,也请千万莫要负了绫墨,他受不住。
心头微微一滞,似有闷闷的痛感传来,夜红绫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脚走出了太极宫。
的确。
就算负尽了天下人,有个人已是万万不能辜负。
真心不容践踏。
从光线昏暗的内殿走出来,殿外柔和的灯光也有些刺眼,夜红绫下意识地抬手,却有人更快一步替她挡住了光亮。
夜红绫一怔,抬眼便看到了抬手以宽大的袍袖替她挡去光线的绫墨,表情微微一顿,淡道:“轩辕容修。”
这个名字出口,不只是绫墨一怔,便是前面走路的墨白,也诧异地停下了脚步。
转过头,他看着夜红绫:“公主知道轩辕容修?”
夜红绫抬眸,沉默注视着他讶异的表情,那一瞬间,几乎都要相信他是真的诧异。
淡淡一哂,她道:“这些不都在你的算计之中?”
把她留在密室中,难不成还真是为了陪绫墨?
不就是想让她知道真相,让她看到前世轩辕容修为她做的一切,以及明白她能重生的原因吗?
墨白摸了摸鼻子:“公主殿下这话可是冤枉我了。“
“大祭司应该是圣洁高华,诚实而清贵的存在。”夜红绫漫不经心地提醒他,“虽然本宫不知道你为何没在南圣待着而一直留在东齐,但不能因为远离了祭司殿,就忘记自己大祭司的身份和职责,当心你的神灵惩罚你的不诚实。”
墨白嘴角一抽,默默瞥了眼绫墨,随即叹了口气:“是,公主殿下英明,我的确存了几分心思,但没有恶意。”
夜红绫知道他没有恶意,也并没有要质问什么的意思。
沉默片刻,她目光转而看向绫墨,似乎想说些什么,动了动唇,却又止住了话头。
“公主殿下有什么话,可以等回到公主府慢慢细问。”墨白道,“我先带你们去用膳。”
顿了一下,“皇上在乾阳宫等你们。”
夜红绫眉眼微动,淡淡道:“走吧。”
荣麟。
一场梦境,不但解开了绫墨身上大半的秘密,也让夜红绫知道了为何荣麟明明年纪不大,却已有了让人看不透的心思。
墨白说他做过的错事,曾经造下的罪孽,原来皆是前世的经历。
她跟荣麟素未谋面,可第一次见面,荣麟对她就抱着熟悉的态度,并且上来就认她做姐姐。
原因也在这里。
纵然前世他跟轩辕容修同病相怜时还不认识她,可重生之后,他定然早已从墨白处知道了她的存在,并详细地了解过。
只是前世他祈求神灵,所为的那个人是谁?
想到曾经两人的谈话,以及荣麟认她做姐姐的原因,夜红绫心头隐隐猜到了一个人,虽并不十分确定,但大致的范围应该无差。
夜风拂过,肌肤上泛起微凉。
夜红绫收回思绪,抬眸望向四周。
三天前的晚上踏进太极宫,三天后的这个时候出来,旁人过去的三日,于她而言不过是睡了一觉的功夫。
宫里依然是灯火氤氲,四周寂静一片。
宫灯明亮的乾阳宫里,荣麟正坐在御案前看一份情报。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精致秀雅的眉目微微舒展,唇角上挑:“公主殿下休息得如何?”
夜红绫语气淡淡:“挺好。”
通过一个梦境解开最重要的谜团和真相,这种方式最直接,也最能挑起她心头的悸动——即便她心肠有多冷硬,性情如何淡漠。
亲眼看到一个人为她做了那么多,也不可能不感动。
这种方式绝对比任何言语的描述,更能带来心灵上剧烈的冲击。
“宫人已经备好了晚膳。”荣麟放下情报,起身绕过御案往偏殿走去,“你们先简单洗漱一下,用了晚膳,然后回去公主府好好休息。”
夜红绫转身往偏殿走去,语气淡淡:“本宫终于明白,为何皇上会改变对摄政王的态度了。”
前世他们的确形同水火,突然间的改变是因为他也重活了一次。
荣麟脚步一顿,垂在袍袖里的指尖猝然一颤,随即若无其事地淡笑:“是吗?”
夜红绫察觉到他的反应有些不太对劲,眉心微蹙,没再多说什么。
每个人心底都有不想提起的怆痛,也许前世今生,荣麟对待摄政王的态度转变并不源于他折了三十年的寿命,而是另有原因。
只是这个原因是什么,暂且不得而知。
不过荣麟跟绫墨不同,对于这个少年天子,夜红绫并没有太多的好奇。
宫人端来了水,夜红绫和绫墨去洗脸,净手,漱口,随即四人在膳桌前坐下,荣麟知道夜红绫有很多问题要问,主动屏退所有宫人,殿内只剩下他们四人。
夜红绫果然很快开口,问的问题也很直接:“皇上想要的人,是本宫府中的哪位侧夫?”
第一百九十七章 当局者迷
话音落下,桌上瞬间一静。
三双眼睛…包括绫墨在内,齐齐看向这个敏锐到让人佩服的女子。
“公主殿下还真是敢问。”墨白摇了摇头,似是有些失笑,“怎么猜到的?”
夜红绫神色平静:“皇上对本宫示好,必然有着示好的原因,且皇上打听过本宫的侧夫。”
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她甫一进宫那日,荣麟就忍不住说要跟她打听个人,而听到甘尘是她的侧夫之一时,荣麟和墨白的表情都有些异样。
所以那位甘公子应该是最有可能的人选。
至于荣麟最先开始问起的荣廷,不过是个开场白式的关心而已。
荣麟敛眸啜了口茶,眉目沉静雅致,所有的情绪都被掩在低垂的眼底:“朕想知道,公主殿下以后是否会放这些侧夫自由?”
这个问题墨白之前也问过。
不过很显然,关心这个问题的却远不止墨白一人,荣麟也很在意。
连绫墨都忍不住转头看着她,似是在听她的答案。
夜红绫语气很淡,淡到听不出任何异样的情绪:“他们已经成了本宫的侧夫,上了皇室宗谱。”
所以答案显而易见。
哪怕只是占一个名分,他们这辈子也已改变不了成为公主侧夫的命运。
这句话落音,三人反应各不相同。
但无疑的,无人期待听到这个答案。
荣麟默默瞥了她一眼。
墨白则是嘴角一抽,看向绫墨:“我就说嘛,这样的安排简直太冒险,平白无故让自己多了数个情敌,且还都是自己人……”
这叫什么事?
关键是这护国公主怎么净做些旁人做不来的事情?
侧夫这种事情若是放在其他女子身上,别说答应,只怕羞愤自杀的都有,而就算逼不得已答应让他们进府,如今已得知有个人一心一意对她,为了她掏心掏肺付出一切,也该感动得痛哭流涕,立即遣散所有后宫才是……啊不,遣散所有有名无实的那些侧夫,好给正宫腾出位置吧?
怎么她却还是这么个反应?
都说穆国护国公主夜红绫性情淡漠,脾气冷硬,行事我行我素,心思让人琢磨不透,总不按牌理出牌……传言果然不假。
绫墨敛眸,清贵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沉默,一如既往的恭顺。
墨白无声叹了口气,开口道:“公主前几天说自己不会再喜欢上谁,如今我却想问问,公主当真不会再喜欢上谁?”
夜红绫敛眸沉默。
“哪怕这个人把你放在心尖上,愿意放弃一切达成你的心愿,承受万般苦痛折磨,甚至心甘情愿对你屈下骄傲的膝盖,公主殿下是否依然无动于衷?”
所谓的铁石心肠,当真会是铁石心肠吗?
夜红绫执着茶盏,漫不经心地啜了口茶,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淡淡道:“我会不会喜欢上谁,跟是否要遣散侧夫并不冲突。”
这句话的意思是……
绫墨心头一动,执着茶盏的五指忍不住紧了紧,唇角抿起,面上却依旧一片波澜不惊。
墨白分辨着她话中之意,明白她到底不是铁石心肠,淡笑:“可若是真正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弱水三千,只取这一瓢饮?两情相悦是两个人的事,白首偕老也是两个人的事,人多了就会很麻烦,感情也会弄得很糟糕……”
“感情?”夜红绫淡淡道,“本宫跟他们只有一面之缘,谈不上什么感情。”
这句话似是一记定心丸。
墨白和绫墨暗中都松了口气,墨白道:“可他们的存在却会起到破坏感情的作用。”
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得到她的全部,从身到心。
有几个人能忍受心爱之人身边有其他的异性,且还是有名份的那种?
夜红绫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在思考墨白的话。
“都说皇权难违,可只要公主愿意,什么规矩都可以忽略。”墨白淡笑,“公主心中所筹谋的,要不了多久就会实现。当整个穆国只有公主殿下一个声音时,就算上了皇室宗谱又如何?还不是公主一句话的事儿?”
就算以夜红绫自己的本事,花费几年时间慢慢筹谋她想要的,最终也能如愿,只是时间久一点而已。而今身边突然多了这么多人相助,得到那个位置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夜红绫抬眼,神色淡淡的,并未因墨白的话而有所动容:“当穆国只有本宫一个声音时,才是真正该三宫六院七十二夫的时候,墨白大人不会忘记这一点吧?”
此言一出,墨白表情蓦地一僵。
殿中气氛似是有些诡异。
荣麟郁闷地看向绫墨,绫墨敛眸注视着手里的茶盏。
墨白摇头苦笑:“公主殿下真是……”
真是什么?
他没说完,夜红绫也没问。
但是很显然,荣麟和绫墨两人心情都有些不太愉快,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有点惆怅。
当然,荣麟表现得更明显一些,而绫墨精致冷峻的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让人很难窥出一丝半缕的情绪波动来。
一顿晚膳用完,夜红绫也没说以后到底要不要放了那些侧夫,只是临走之前,很是认真地说了一句:“墨白大人今晚表现得一点都不像个大祭司。”
墨白明知听不到什么好话,还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像什么?”
“媒婆。”
夜红绫丢下这两个字,转身离开了乾阳宫,身姿纤瘦修长,周身气度峭拔凛冽,如一柄蕴藏着寒光冰芒的上古宝剑。
绫墨不发一语地跟在她身后,沉默温顺如前人的影子。
留在殿里的两个人面面相觑。
媒婆?
倒也贴切。
“我今晚是不是太急了一些?”墨白眉心微锁,沉沉叹了口气,“毕竟从未做过牵红线的事情。”
“急一点也没什么不好。”荣麟淡道,“可以逼她早点正视自己的内心。”
墨白摇头:“也不能太急,她对容修尚没有多少感情,不可能因为容修为她做了那么事就感动到以身相许,还是该慢慢来。”
夜红绫可不是因感动就以身相许的性子。
荣麟闻言嗤笑,起身走到屏风前矮榻上坐下:“当局者迷。墨白,你也不算是个当局者,怎么也看不透?”
第一百九十八章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墨白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荣麟倚在榻上,又成了那副没骨头的懒散模样:“夜红绫这样的女子,身边能容忍一个男子贴身相伴这般久,即便是影卫,内心里也早已代表了认可和信任。说没有感情,只是因为她性子太冷,让人察觉不到她的感情而已。”
墨白若有所思:“是吗?”
他是个不懂情爱的人,在感情上自然没荣麟这么敏锐的心思,不过他也知道,如夜红绫这般性情,想要爱得死去活来也不太可能,前世对寒玉锦喜欢得那么紧,不还是征战沙场长达七年?
七年间两人聚少离多,好不容易见面也没多少花前月下,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也不过是放弃兵权打算成亲安定下来而已。
然而寒玉锦那个伪君子却只是利用她,他喜欢的是柔弱刁蛮有心机的类型,譬如夜红绫的妹妹夜紫菱,而不是夜红绫这个冷硬不懂温柔的女子。
夜红绫这般性情本事又强悍的女子,就该配轩辕容修这样的男子。
他们才是天生一对。
……
回到公主府东上阁,纪嬷嬷带着下人们战战兢兢又万般庆幸地上前伺候着。
他们连续三日提心吊胆,生怕公主有去无回,今晚见公主安然回来,众人提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殿下可要现在沐浴更衣?”
“不用,你们先下去吧。”夜红绫语气淡淡,屏退左右,转身走到窗前落座,沉静淡漠的眉眼泛着冰雪般的色泽。
纪嬷嬷带着人恭敬地退了下来,心里倒是有了几分了然。
他们家公主殿下看来是真的得了圣宠,重伤小国舅居然都能安然无恙,放眼整个帝京,也没几个人能有这般殊荣吧。
夜红绫坐在窗前,沉默望着窗外夜色,并不在意纪嬷嬷和下人们心里怎么想,而是把初见墨白和荣麟的事情跟梦境相结合,渐渐陷入了沉思。
眼下有几件事已经可以确定。
前世荣麟跟夜萧肃确实有来往,但今生他们不会再合作,甚至荣麟还会给她一些他跟夜萧肃来往的证据。
前世荣麟跟荣威水火不容是真,荣威败在荣麟手里也是真,不过今生这种情况已然有所改善。
只是……
夜红绫忍不住想到了之前她问过绫墨的问题:“荣威这样的人若是栽了跟头,最可能的原因会是什么?”
绫墨的回答是:“来自身边最亲近最不设防之人的背叛。”
所以今生荣麟对摄政王态度的转变,是否跟他心里藏着的隐情有关?
而墨白身为南圣大祭司,为何没再南圣待着,而一直留在了荣麟身边?
荣麟跟墨白关系似乎不错,可墨白却是南圣大祭司,也是轩辕容修的表兄兼臣子,如果轩辕容修今生依然志在天下,那么最终他跟荣麟会不会对立?
夜红绫暗自摇头。
应该不会。
荣麟看起来没那么大野心,且他折了三十年寿命,最终能活到什么时候还很难说。即便他有收复南齐的心思,也不代表他对江山荣华有什么眷恋。
至于穆国那边,现在基本可以确定甘尘和段氏兄弟都是轩辕容修的人,以后也会是她的助力。
段氏兄弟的义父是宫中乐师,神隐殿大教习是她母妃的故人。
他们随时掌握着宫中动向和各方情报……
夜红绫忽然意识到,如今穆国其实已隐隐在她……嗯,好吧,是轩辕容修的掌控之中。
“主人。”绫墨站在一旁,见夜红绫时而皱眉,时而摇头,忍不住开口,“主人心里若是有什么疑惑,可以问属下……”
“属下?”夜红绫转眸,清淡淡的目光落在他面上,“你还想当本宫的御影卫?”
绫墨神色微紧,敛眸道:“属下永远是主人的御影卫。”
夜红绫眉梢轻挑,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
脑海里浮现一幕幕情景,如走马观花一般。
初进护国公主府时,失去了记忆却武功强悍的影卫跪在地上认她为主人,褪去衣服温顺地承受她的诫鞭。
即便是现在想起来,她也可以确定,他的确在神隐殿受训过很多年,因为他被封住记忆之后的习惯都是来自神隐殿,甚至他的饮食都没有得到比其他影卫更好的优待,所以才落下了胃疾。
他说不识字时,她用戒尺教他认字写字,背不出书来时捧着手掌受责,双手肿胀不堪却不吭一声。
对上太后的男宠时,只用左手一招就能重伤对方,却还记得要留着右手写字。
杀人都毫不手软的御影卫,却在背《三字经》时会不自觉地开始紧张,绷紧脊背,生怕背错了一个字而惹她不悦。
那个时候,可怜兮兮的少年御影卫,怎么可能让人联想到曾征伐天下的霸主?
然而画面一转,眼前又不由自主地浮现端坐马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尊贵男子,得知她死讯时刹那间的惊痛,仿佛天地崩塌,报仇时如罗刹死神般冷酷无情的命令。
以及,那个跪行在漫漫长路上的身影……
夜红绫抬手揉了揉眉心:“本宫以后该继续叫你绫墨,还是改叫容修?”
“主人喜欢叫什么,都可以。”绫墨抿唇,低敛着眉眼,“但若是可以,属下宁愿自己一直是绫墨。”
绫墨是她赐的名,冠上了她名字里的一个字,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觉得比容修好听。
“你呢?”夜红绫淡问,“难不成还打算一直喊我‘主人’?”
绫墨指尖微颤:“只要主人不赶我走……”
“我不赶你走。”夜红绫道,“但是你也改口吧,喊我名字就好。”
绫墨抿唇不语。
“怎么?”夜红绫偏头,“不喜欢?”
绫墨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属下还是喜欢做御影卫。”
既然是御影卫,自然不能直呼主人的名讳。
“为什么?”
为什么?
绫墨心道,因为只有御影卫的身份才可以光明正大地与她贴身相处,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避嫌地留在她身边,跟她同吃同睡——虽然还不能同睡一张床,但可以同睡一间屋子。
暂时而言,勉强也算满足。
第一百九十九章 独宠一人
夜红绫没说话,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绫墨想了想,又小声道:“属下除了是御影卫,还是主人的男宠。”
男宠?
夜红绫差点忘了这一茬,然而即便想起来了,此时听着,也不免有些……
她嘴角微微一抽:“你确定?”
绫墨没有丝毫犹疑地点头:“确定。”
夜红绫沉默片刻,站起身道:“既然如此,伺候本宫沐浴。”
伺候?
绫墨一愣,下意识地恭应下来:“是。”
然而抬头看着夜红绫往浴池的方向走去,他站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命令之下的意思。
伺候沐浴?
不是准备衣服和沐浴用品,而是贴身伺候?
绫墨双手微微攥紧,心头无可抑制地悸动起来,这算是一种无声的回应吗?
默许他男宠的身份——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所谓的男宠,不过是为了有一个名正言顺可以亲近的机会。
只是他把自己放在了更低微一点的位置上而已。
她的回应,是代表愿意接受他的存在,并试着回应他的感情么?
这个想法让他无法克制地心跳加速。
他并没有要用前世的事情作为筹码来要求什么,曾经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换她一次重生,没有其他的目的。
而今生是他们的重新开始。
他希望她明白他的心意,希望她了解他曾经所做的一切,因此而消除他们之间可能会生出的隔阂和猜忌,但他不希望他们的感情是建立在感动之上。
如果以后有朝一日,她对他当真会生出感情,他希望那是因为她真的喜欢,而不是因为感动和不忍辜负。
深深吸了口气,绫墨跟往常一样,沉默地转身去准备夜红绫的衣物,却没再如往常一样回避,而是直接走进了沐浴的偏殿。
夜红绫赤足站在浴池台上,正抬手自己解开身上长袍。
绫墨走过去,低声道:“属下给主人宽衣。”
夜红绫偏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绫墨身姿颀长,站在夜红绫身边,比她还高出半个头,即便是低眉敛眸的姿态,也自有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不过夜红绫跟旁人不同。
这种压迫感对她而言,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夏季衣衫单薄,除了外面一袭轻薄长裙之外,便只剩下里面一层白色里衣,脱起来用不了多久。
待到眼前展现出一副修长匀称的女子娇躯,绫墨不自觉地低敛了眸光,退后两步,显然并没有足够的胆量借机放肆。
夜红绫也没说什么,抬脚跨进了浴池。
温热的水流很快包围着她的身体,她倚靠在浴池边缘池壁上,嗓音淡淡:“会伺候人?”
绫墨微震,低声道:“……属下可以学。”
夜红绫嗯了一声,疏懒的语调:“现在就可以开始学了。”
绫墨抬眸看去,沉默了片刻,声音越发低沉,恭顺却带着某种说不出来的意味:“主人可曾想好?此时这般……以后就不能再亲近旁人了……”
亲近旁人?
夜红绫明白他言下之意,淡淡一哂:“绫墨,你该明白本宫不是寻常深闺女子,礼教对于我而言,可有可无。”
绫墨神色未变,唇角不自觉地抿紧。
“以后是否要亲近旁人,不是由礼教来约束。”夜红绫道,“但本宫也不会随意去亲近旁人。”
能决定她是否跟其他男子亲近的唯一原因只是她愿意与否,而不是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规矩。
被人看了身体就定下归属?
夜红绫观念里并没有这一条。
绫墨脸色稍缓,不发一语地走了过去,在浴池边上半跪下来,开始帮夜红绫按摩着肩颈。
低敛的眼睫掩去眸心色泽,他低声道:“主人以后真要三宫六院?”
语调波澜不惊,似乎只是闲聊似的一问。
“怎么?”夜红绫语气淡漠,“你有意见?”
“属下不敢。”
夜红绫没再说什么,闭上眼,享受着他的服侍。
绫墨也没再说话,低垂着眉眼,专心致志地伺候着。
过了没多久,夜红绫淡淡开口:“如果本宫以后真有三宫六院,你会阻止吗?”
以他的能力,想要阻止轻而易举,端看他是否愿意。
绫墨低眸,姿态恭顺:“属下不会阻止主人做任何事情。”
只要是她想要的,他会竭尽所能替她办到。
前世来不及做的事情,今生他会尽一切方式去弥补,不会再让她受到丝毫伤害或者委屈。
倾尽一切,只为达成她的心愿。
夜红绫心头微动,他的答复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甚至有些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绫墨。”夜红绫不管他有没有前世的记忆,只语气平淡地开口,“如果命中注定你会成为天下之主,对于自己喜欢的人,你可以有很多种方式——”
“属下不会。”绫墨打断了她的话,语调低沉而笃定,“属下对天下没有兴趣,也不会用任何手段逼迫主人。”
夜红绫看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
绫墨回道:“因为喜欢。”
因为喜欢,因为爱,因为她是他心尖上的珍宝。
喜欢到了深处,爱到了极致,行为也会因此而变得小心翼翼。
他不敢冒险。
如果没有前世的错过,或许他也会霸道地把她据为己有,让她只属于他一个人所有,强势地把她圈在自己的臂弯之下,在他亲手打下的江山里给她最尊贵显赫的身份,给她一份让全天下女子都羡慕的宠爱,护她一生,宠她一生。
然而……
她这般骄傲肆意的女子,岂会如寻常娇弱的菟丝花一样被人娇宠圈养?
她不会屈居于男人之下,不会因任何缘由而让自己变得卑微。
所以,他来屈居于她之下。
错过了那一世,他的爱更加小心翼翼,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守护比宠爱更能让她接受,所以他才在这一世率先放下尊贵身份,让自己成为一个御影卫,以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留在她身边。
他愿意在她面前伏低做小,愿意守着她,辅佐她,达成她的意愿。
至于以后的三宫六院,她若真想要,他不会阻止。
哪怕只是个摆设。
但他会尽可能地虏获她的感情,让她只对他一人动心,只喜欢他一个人,对其他男人视而不见。
哪怕后宫美男无数,他也会做到让她独宠一人。
第二百章 她的底线
“脱了衣服,下来泡一会儿。”夜红绫开口,语调平静,“太极宫气温寒凉,泡个澡驱驱寒气。”
虽然密室里不冷,但他们之前在寒池里沐浴净身,离开密室时又是从太极宫里出来的,与外面高温冷热交替,对身体不太好。
况且,夜红绫始终记着绫墨待在神隐殿里的那几年,虽未曾亲眼见过,可对他的身体却是上了心的,不希望他留下什么病根。
绫墨听到这句话,却是一怔,有些不敢置信地抬眸看着她:“主人?”
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夜红绫瞥了他一眼:“不用多想,又不是没一起洗过。”
绫墨默然。
三天前的晚上,他们一起在太极宫的寒池里沐浴过,可那晚殿内光线昏暗,看得不太真切,而且情况也特殊。
今晚却不一样。
不过机会难得,绫墨绝不会蠢到拒绝。
低眸应了声是,他压下心头激动,乖乖地起身去宽衣。
只是夜红绫对他的身体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没有刻意抬头去欣赏,只是在他沉默踏进浴池时,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
青年身段颀长瘦削,脊背线条流畅匀称,肌肤呈健康的蜜色,跟到她身边几个月,勉强算得上是风不吹雨不淋,所以除了第一次进公主府挨了几下诫鞭,还留有几条不太明显的痕迹之外,肌肤上几乎看不到其他瑕疵。
很矫健漂亮的一副体魄。
绫墨似乎注意到了夜红绫的眼神,安静地敛眸站在浴池里,露出瘦削结实的上半身,任由夜红绫打量,心里甚至还忍不住想着,这样的身体能不能入得了她的眼?
夜红绫很快收回了视线,语气淡淡:“让你泡下温水,不是让你展示自己的身体。”
绫墨静了一瞬,低声辩解:“属下没有刻意展示自己的身体。”
水位就这么高,他总不能把自己缩进水里去吧。
夜红绫瞥他一眼。
绫墨立即低头认错,很乖觉的态度:“属下不该反驳主人的话,请主人责罚。”
在浴池里认错请罚……
夜红绫表情不免有些微妙,心头隐约明白,自今日开始,很多事情当真是不可能再跟以前一样了。
心境不一样,对待他的态度自然也不会一样。
“虽然你还想继续做个御影卫,但本宫已经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不可能再对你动辄责罚,你也不必动辄认错请罚。”夜红绫淡道,“本宫没有随意责罚人的习惯,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但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本宫的底线,所以很多话本宫不用多说,你也该明白。”
说这句话时,她似是忘了曾经拿着戒尺把绫墨一双手打肿的经历。
绫墨心头微震,沉默片刻:“是,属下都明白。”
她的原则和底线是什么,他的确比任何人都清楚。
看似冷漠不易亲近的人,其实只要接受了一个人,就会变得很包容,寻常的事情她并不那么在意,只要不触及底线,她都可以宽容。
可她的底线,也同样是他的底线。
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他都绝不可能去触犯。
夜红绫不再说什么,静静靠着池壁。
绫墨也没有再说话。
两人静静地泡了一会儿,温热的水流驱除身体里的寒气,待到夜红绫起身走出去时,绫墨也随之跟了出去。
真正的裸裎相对。
绫墨以极大的自制力让自己做到心如止水,取来干净的毛巾给夜红绫擦干身体,亲手服侍她穿上宽松的寝衣,然后低声道:“主人先去休息一下,属下很快就过来。”
夜红绫嗯了一声,举步走出了偏殿。
绫墨安静地看着她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低眸用毛巾把自己的身体擦拭干净,穿上自己的衣服,跟着走了出去。
夜红绫独自倚靠在床头,屈起一条腿,单手抵着下巴,眉目微敛,似是在沉思。
绫墨走进内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女子清冷绝艳的眉眼泛着沉静光泽,美得夺人心魄。
就算此时不言不语,完全没有战场上那般肆意纵横的光芒,也依然让人无法忽视她周身流露出来的夺目光泽。
绫墨看得几乎舍不得移开眼。
“天色不早了。”夜红绫转头,眸光平静,“去睡吧。”
绫墨敛下眸子,低问道:“属下还可以睡在这里吗?”
“嗯。”夜红绫点头,“明天本宫让人在这屋里再放一张床,锦榻太窄,睡着会不舒服。”
绫墨摇头:“不用麻烦,属下都可以的。”
御影卫哪有那么多要求?
娇贵从不是御影卫的权力,况且如果真的心疼他……是不是可以早点有机会跟她同床共枕?
绫墨心里默默打着如意算盘,抬脚走到床前:“主人累不累?属下给主人按按。”
夜红绫摇头。
“那……”绫墨迟疑了须臾,“主人没有什么问题要属下了吗?”
问题?
夜红绫的确有很多问题想问。
但眼下夜色已深,有什么问题都不急于一时,况且一些比较关键的真相她都已经知道,其他的只剩下一些不太重要的问题,以后可以慢慢弄清楚。
而且,
夜红绫抬眼看着他,语气淡定:“你只记得自己是南齐皇子,离开南齐之后的事情都不记得了,本宫就算想问些什么,你应该也答不出来。”
绫墨瞬间一窒:“……”
“去睡吧。”
绫墨恭敬应下,转身之际,脚步忍不住有些迟疑:“主人……”
“嗯?”夜红绫挑眉,“还有事?”
绫墨觉得自己是在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如果此时他开口问她,御影卫欺骗主人算不算触犯她的底线,她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问题闪过脑海,绫墨忍不住有些心虚,敛眸摇头:“……没什么。”
顿了顿,“主人早些休息,属下告退。”
说着转身就走向屏风外,在外间锦榻上躺了下来。
夜红绫盯着外殿锦榻的方向,虽隔着屏风,却也能猜到他此时已经在锦榻上躺下,并且内心正陷入纠结与挣扎的状态。
唇角微微上挑,夜红绫敛下眸光,心底一片平和安然。
第二百零一章 请主人明察
被一个人如此全心全意地珍视付出,小心翼翼地放在心尖守护,纵使如何铁石心肠的人,大约也不会对这种感觉漠然视之。
无关乎喜欢与否,只是这种感觉便足以让人心中悸动。
夜红绫闭上眼,梦境中那些画面又不停地浮现,一幕幕闪过,让她心头生出一阵阵无法言喻的喟叹。
问世间情为何物?
也许当真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与宿命。
前世她为了寒玉锦披甲上战场,却在战场上被另外一个人默默喜欢上,而她对此事一无所知。七年征战,最终也因为寒玉锦而卸甲。
却不曾想,卸甲之时就是她的断魂之日。
自小到大与人淡漠疏离,刀光剑影,阴谋算计躲过不知多少,最终却没躲过自己喜欢之人亲手编织的温柔陷阱。
犹记得临死前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相信什么狗屁真心。
可自己一腔真心被辜负,死在了自己喜欢的人手里,却也直接导致另外一人满腔抱负功亏一篑。
尊贵霸气的轩辕容修,同样伤在了‘情’之一字上。
他的真心不是用嘴说,而是以寻常人根本做不到的实际行动给了她最深的震撼,若此时再让夜红绫说一句绝不相信什么狗屁真心,便当真是在自欺欺人。
且不论她能否回应他的感情,至少轩辕荣修的真心,容不得半分质疑。
……
天亮时分,安静沉寂了三天的公主府又热闹了起来。
当然不是因为有了什么喜事,而是流言喧嚣尘上,已经直接传入了公主府——平阳公主待在宫中三日未出,帝京各大坊间流言四起,议论纷纷,都说平阳公主是皇上喜欢的女子,跟皇上有着亲密无间的关系。
这三日待在宫中,其实是跟皇上共享鱼水之欢。
所以当日皇上得知她在长公主府遇到麻烦时,才匆匆赶到护她周全,且当众宣布她是他的朋友,随即又下旨宣布册封她为平阳公主,给了无上荣宠。
甚至就连魏小国舅被平阳公主重伤因此而引发众怒,她都可以安然无恙——若说她跟皇上没有一点关系,谁会相信?
宫中三天没有动静,私底下的流言却是愈传愈烈,如今已然传进了公主府,入了绫墨和夜红绫的耳朵里。
“本宫跟皇上有着亲密无间的关系?”夜红绫皱眉,“流言是谁传出去的?”
纪嬷嬷摇头:“奴婢不清楚。”
夜红绫沉默片刻,纪嬷嬷只是负责打理公主府内务,自然不可能知道制造流言的人是谁。
绫墨语气淡淡:“帝京权贵听着威风,其实各大世家私底下都有着各种利益之争。流言蜚语翻飞,除去一部分看热闹的人之外,大多都是抱着一些私心。”
至于制造流言的是谁,倒是不难查出来。
绫墨也不打算置之不理,没有人可以红口白牙往夜红绫身上泼脏水,更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她跟其他男子扯上什么亲密的关系。
这个女子脾气之所以如此冷硬嚣张,完全是因为她有这个本事和底气,而并非仗着和谁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暂且不用去理会。”夜红绫倒也不是很在意,“用完早膳之后,你随我去一趟摄政王府。”
说完,她示意纪嬷嬷下去准备早膳。
纪嬷嬷躬身告退。
绫墨开口问道:“主人要去跟凤怀瑾谈事?”
“嗯。”夜红绫点头,“本宫的主要计划暂时不在东齐这里,成为东齐的平阳公主完全是个意外,我还有正事要办。”
绫墨知道她说的正事指的是什么。
穆国西南的凤家马场,以及盐铁生意所带来的银钱收益,都会成为她以后争夺那个位置的筹码。
作为一个征战沙场的公主,玄甲军是夜红绫最大的底气,而一支军队除了拥有强悍的战斗力之外,必须配备最精良的兵器、盔甲和坐骑,以及拥有充裕的军饷。
所以盐铁收益这一块,至关重要。
绫墨低眉沉默片刻,道:“除了穆国西南的两成凤家产业,属下还有一些私人产业……主人应该也用得着。”
夜红绫闻言,眸心微细:“你的私人产业?”
绫墨面无表情地点头,一副镇定平静的模样。
不记得离开南齐之后的事情,却记得自己还有一份私人产业?
夜红绫细不可查地一哂,对此不置可否,只淡淡道:“说说看。”
“凤家三子凤予熙……”绫墨语气微微迟疑,“他管理着南齐境内几间赌场、青楼,还有一间钱庄,这些产业的所有人是属下。”
夜红绫颇感意外:“你的意思是,凤予熙是你的人?”
这人在不知不觉中把凤家的人收买了?
绫墨想起此前在凤家,凤予熙看到他时说的那几句话: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而今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略微沉默之后,他低声道:“也不算是收买……”
其中自然有些隐情,但说出来大约就会暴露一些什么。
夜红绫心中了然,倒也没再多问,只淡淡道:“既然是你的产业,你就自己留着,说不定以后有用。”
顿了顿,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你是南齐皇子,以后要真对南齐江山有了兴趣,回去争夺那个位子,手里也该有些东西,否则哪有跟人争夺的筹码?”
南齐江山?
区区一个南齐江山,他并没有看在眼里。
绫墨心头默语,清隽雅致的面上却一派平静恭顺,“属下不喜欢南齐,也没有要争夺南齐皇位的想法,请主人明察。”
明察?
夜红绫嘴角微哂,点了点头:“也对,如今南齐国力渐弱,没什么争夺的必要,说不定再过不久就成了荣麟的囊中物了。”
说着,她偏头看向绫墨:“此时若是再回想以前的事情,头还会疼么?”
绫墨微愣,随即摇头:“不疼。”
夜红绫点头:“既然如此,跟本宫说说你以前在南齐的时候,日子是怎么打发过来的?”
绫墨听到这句话,顿时沉默了下来。
以前在南齐皇宫里的日子?
他也许的确需要好好回想一下。
第二百零二章 流言
中间隔着太多的事,仿佛沧海桑田般的变化,让他对南齐那段记忆早已淡忘。因为于他而言,重要的人生经历从不在九岁之前的那些岁月里。
这一世重生醒来之后,他并未在南齐多作逗留,依然是九岁就被带离南齐去了南圣,成了南圣储君,用一年时间征服南圣君臣并暗中筹谋,让储君身份实至名归,等计划成熟便悄无声息隐藏身份去了穆国,成为神隐殿的影卫。
去到穆国神隐殿时,他才十岁。
只是九岁之前的记忆……
绫墨眉眼微微舒展,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刻意去回忆的,九岁之前的岁月虽然久远,却很容易回想。
因为日子过得太单调,单调到没有什么值得述说的地方。
“属下在南齐不得势,也没有母族势力可撑腰,所以那些个皇子和大臣们对属下都有些看不起。”绫墨敛眸,嗓音平淡,“隔三差五冷嘲热讽一顿,时不时找点麻烦,暗中指使宫人克扣点用度,或者使点绊子……其他的,倒也没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
毕竟那时他还小。
成年的皇子就算如何狭隘,也不至于故意去为难一个孩子,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皇子自己本身就是个孩子,手段有限,除了一些上不得上面的手段,想不出多少恶毒的阴谋诡计来对付他。
“不过属下并不在意那些。”绫墨嗓音淡淡,像是在述说别人的事情,“跟主人年幼时的经历相似,属下大多时间都用来读书练武,研究兵法,没那么多心思与他们勾心斗角。”
“跟本宫年幼时的经历相似?”夜红绫眉梢轻挑,“你怎么知道本宫年幼时是怎么过来的?”
绫墨一窒,低眉道:“主人武功好,又精通兵法,属下猜测主人年幼时定是花了许多时间和精力用在练武和研究兵法上。”
“是吗?”夜红绫一哂,“你倒是挺会猜测。”
绫墨:“……”
纪嬷嬷带着侍女备好了早膳,夜红绫起身往外走去,绫墨贴身跟随。
“你们都下去。”夜红绫语气淡淡。
纪嬷嬷低头恭应,很快带着侍女们退了出去。
夜红绫在桌前坐下,跟绫墨边吃边聊,聊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不过夜红绫偶尔问出的一些问题看似寻常,却每每让绫墨回答得小心谨慎,生怕一个疏忽就会留下破绽,惹来她的质疑。
虽然绫墨心里清楚,她也许早就猜到了什么,只是懒得戳穿而已。
“在南齐受了九年不公,你不想去给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公道?
绫墨摇头:“属下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跟无关紧要的人记仇,也没有要讨什么公道的想法。”
夜红绫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什么。
安静地用完早膳,她跟绫墨一起去了摄政王府,对于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并不在意——只是夜红绫实在不懂那些轻易就相信了流言的人。
小皇帝还不满十四岁,她今年已经十七,就算吃嫩草也不能逮着皇上这颗尚未成年的嫩草啃吧。
他们从哪里看得出来,十四岁的少年不喜欢娇滴滴的小女孩,反而喜欢她这个冷冰冰且比他大了足足四岁的女子?
除了人云亦云,想象力也着实丰富。
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前停下,绫墨掀开车帘,夜红绫车上走下来,跟随而来的侍女上前跟门卫道:“平阳公主求见,烦请通报一声。”
门卫闻言,表情微凛,下意识地看向了一眼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夜红绫,转身入了王府。
不大一会儿,王府管家就匆匆走了出来,躬身道:“见过平阳公主殿下,我家王妃请公主到扶风殿花厅一叙,请公主随我来。”
夜红绫颔首:“多谢。”
一路前往扶风殿,夜红绫神色始终淡淡,“凤公子这几日在忙?”
管家摇头:“凤公子没怎么忙,就是陪王妃说说话,偶尔接到来自渭城的消息,写封信寄回去,其他时候大多在看书或者练武。”
这几年为了避免受到小皇帝牵制,凤家并没有把产业发展到帝京来,因此来到帝京这些日子,凤怀瑾除了跟摄政王谈些事情,陪摄政王妃说说话,其他真没什么正事可做。
之所以还没离开帝京,就是在等夜红绫。
到了扶风殿,远远就看到荣妙言迎了出来,热情地朝夜红绫挥舞着手里的帕子:“凌姐姐。”
夜红绫淡笑:“小郡主。”
走进扶风殿花厅,夜红绫跟摄政王妃简单见了礼,两人在桌前落座。
侍女奉了茶,摄政王妃道:“听妙言说,凌姑娘这两天要离开帝京?”
夜红绫点头:“我跟凤公子还有些事情要做。”
“帝京这几天私底下传的谣言,凌姑娘可听到了一些风声?”
夜红绫执着茶盏,表情波澜不惊:“听到了一些。”
“谣言若不制止,便会衍生出很多版本。”摄政王妃皱眉,“现在已经有人在猜测,凌姑娘是我家王爷安排的棋子,王爷故意用美色引诱并控制皇上,所以皇上这些日子对摄政王府的态度才突然改变,甚至开始疏远那些心腹大臣。”
夜红绫微默,随即漫不经心地道:“王妃不必担心,这件事摄政王和皇上应该会处理好。”
摄政王妃看着她,欲言又止。
“王妃有话但说无妨。”
摄政王妃迟疑了一瞬,开口道:“凌姑娘跟皇上……”
“我跟皇上没什么特别的关系。”夜红绫平静地道,“宫里的墨白大人认识我,我这三天待在宫里是有事情跟他商谈,不是跟皇上待在一起。”
摄政王妃闻言,点了点头:“流言不能放任下去,凌姑娘可有解决之法?”
解决之法?
夜红绫原本并没有把流言放在心上,此时听到摄政王妃这句话,不由沉默了片刻:“谣言止于智者。”
况且他们都心知肚明,谣言的可信度有多高。
就算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也大多是有心人在暗中操控,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该对谣言嗤之以鼻才是。
第二百零三章 过尽千帆
“想要让流言和猜忌消除,并不难。”绫墨平静地开口,语调淡漠不惊,“只要让外人知道主人跟我的关系,谣言不攻自破。”
此言一出,摄政王妃顿时一愣。
讶异地抬眸看向站在夜红绫身边的青年,她眼底迅速划过一抹惊异之色。
好个俊美出众的贵气公子。
“你跟凌姑娘的关系?”
绫墨瞥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地点头:“我是公主殿下的男宠。”
话落,摄政王妃神色顿时一僵。
男宠?
夜红绫默然,表情有一瞬间的龟裂。
如此理直气壮的男宠,委实也不多见。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
气氛莫名地陷入诡异的安静,夜红绫敛眸淡定地啜了口茶,没理会绫墨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意图。
至于荣妙言,则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
绫墨洗去易容之后,知道他身份的人除了荣麟和墨白之外,只有荣妙言。
小姑娘虽然心机不深,却并没有到处告知别人绫墨的身份,连她的爹娘也没说,所以摄政王妃此时还不知道绫墨就是之前那个容貌普通的侍卫。
加上御影卫本就沉默寡言,之前话少,跟夜红绫住在摄政王府也没两天,摄政王妃就算偶尔听他说两句话,一时也没从他的声音上听出他就是之前那个侍卫。
短暂的安静之后,摄政王妃慢慢收回眸光,轻咳了一声,看向眼前的夜红绫:“凌姑娘,这位公子说的是真的?”
她的语气没什么异样,似乎只是确认。
虽然这件事听着有点荒谬,但这个年轻公子说出“男宠”这个身份时,夜红绫并没有开口否认,甚至没有阻止他胡说八道。
摄政王妃心里不免就有了些荒谬的猜测。
夜红绫嗯了一声,淡淡点头:“算是真的吧。”
男宠是他自己要当的,她没明确表示反对。
既然如此,说他是男宠也没什么不对,况且既然他自己都以这个身份为荣似的,她也没有否认的必要。
这句话落音,摄政王妃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有些无法形容的古怪。
男宠?
若非早已见惯了风风雨雨,养成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气度,此时只怕她无法保持这般镇定。
世家女子莫不珍惜闺誉,世间男儿莫不骄傲自负。
就算出身风尘之地的青楼少年,也很少有人能把“男宠”这个身份说得那么坦然从容,而这位皇上刚册封的平阳公主,更是连自己的闺誉都不顾,公然承认自己有个男宠,默认了这件世俗所不能容之事。
摄政王妃一瞬间心情有些复杂。
虽然她出身商人世家,可不管是以前是渭城,还是嫁到东齐帝京这十几年来,眼前这位凌姑娘绝对算是她见过的女子之中,最不把世俗礼教放在眼中的一个。
倒没有什么歧视不满,只是觉得她活得太过随心所欲,乃是其他闺中女子所远远不及。
沉默了片刻,她很快开口打破了沉寂:“这件事凌姑娘自己斟酌,我就不多干涉了。”
说着,她淡淡一笑:“妙言,你表哥怎么还没来?”
“来了。”凤怀瑾从长廊走来,一袭长衫衬得身姿挺拔俊秀,嘴角噙着清淡笑意,“方才见姑姑和公主殿下聊事情,我没敢来打扰,让姑姑久等了。”
说着转眸看向夜红绫,“凌姑娘的事情忙完了?”
夜红绫点头:“暂时没什么事,可以先离开一段时间。”
“既然如此,我们明日就起程。”凤怀瑾在一旁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盏茶,想了想,“如果凌姑娘对东齐帝京的荣华并不眷恋,刚好可以暂时离开一段时间,远离流言困扰。”
时日一久,她人又不在帝京,谣言自会慢慢淡去。
夜红绫并没有流言困扰,外面风言风语于她而言不痛不痒,在穆国时都能坦然地把六位侧夫纳入府中,如今那点流言对她来说,尚不足以造成困扰。
况且这些事情其实无人敢真的闹大,毕竟牵扯到皇帝,稍有不慎就会惹下大祸。
夜红绫没在摄政王府留太久,跟凤怀瑾定好了明天早上离开,又简单聊了一些琐事,很快就带着绫墨打道回府。
荣妙言让她留下用完午膳再留,夜红绫婉拒了。
因为多了一层关系,上马车的时候,绫墨已经无需夜红绫刻意开口,便自主地上了马车,席地坐在车厢里离夜红绫最近的位置。
因为夜红绫不让他跪,所以他便盘腿坐着,也不算违背了她的命令。
夜红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回到公主府,绫墨沉默地把夜红绫送回到琉樱水榭,亲自动手泡了香茗。
夜红绫看了他一眼,青年容色俊美,连泡茶的动作都如行云流水般透着雅致和从容,赏心悦目。
走到窗前榻上落座,绫墨很快奉上一盏茶放到夜红绫手边,然后开口:“主人先坐着休息一下,属下去查查流言的起因。”
夜红绫沉默一瞬,清楚他心里在意这件事,淡淡点了点头。
绫墨转身离去。
夜红绫在榻上落座,安静地偏头看着窗外。
青年一袭锦白长袍,身段颀长挺拔,侧颜俊美绝伦,一头墨发顺着脊背垂落下来,在背后铺陈出黑缎般的光泽,步履沉稳地行走在曲折长廊间,通身流泻出无法遮掩的贵气——恢复了记忆和身份,蕴敛的气势随之流露出来,并非刻意,也是霸气天成。
男宠?
夜红绫眸心微细,眼神不自觉地深了深。
也许有人或奇怪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对“男宠”这样的身份坦然受之,哪怕是寻常男子,也绝不愿意用这样的身份来折辱自己。
可夜红绫心里却明白,如他们这般过尽千帆的人,早已经不在乎身外之名,世俗礼教与规矩都是多余。
想要达成心里的目标,什么方法管用,就用什么方法。
所以……
这个让外人不齿的身份,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个能光明正大与她亲近的方式而已。
夜红绫敛眸,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香氤氲,萦绕在唇齿肺腑之间,带来心里一片安宁祥和。
第二百零四章 轩辕
绫墨在夜红绫面前伏低做小,不代表在别人面前也是。
帝京流言四起,事关夜红绫和小皇帝,绫墨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不过他没有自己去查,而是直接转身去了墨白的府邸。
除了宫中太极殿之外,墨白还有一座奢华气派的府邸在帝京内城青龙街上,一座占地宽阔而静谧的宅子。
虽有府邸,但墨白大半时间都住在宫里,此时应该也并不在家。
绫墨走到墨府大门前,尚未踏上门前石阶,守门的两个府卫就走过来拦住了他,语气冷淡:“请止步。”
两个府卫身躯精瘦高大,下盘沉稳,气息内敛,眼神里透着精光,骨子里有种让绫墨熟悉的森冷气息——属于久经训练的影卫所有。
堂堂影卫高手用来守门,大概也只有墨白才舍得如此大材小用。
从袖子里取出一物,亮在两人眼前,绫墨淡淡开口:“进宫让墨白回来一趟,我有事找他。”
说罢,径自抬脚入内。
两人各自退开一步,微微躬身,待绫墨踏进了大门,其中一人才转身朝着皇宫方向疾掠而去。
墨白的府邸里藏龙卧虎。
穿过宽阔的前院,进入中院开始,隐藏在暗中的影卫便不约而同地戒备了起来,不知多少双眼睛如剑锋般落在绫墨身上,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的动作。
绫墨神色平静,清隽雅致的眉眼泛着淡漠色泽,不发一语地走到前面长廊上,负手站在栏前,看向湖中波光粼粼。
墨白的府邸很大,却很少看得见下人出来走动,处处宽敞安静。
因为主子不在家,府中影卫皆隐身在暗处,侍女们则在内院忙碌,外面院落除了早晨固定的打扫之外,不会有人随意靠近,尤其是墨白的主院落。
不过客人登了门,自然很快有人出来接待。
一阵细不可查的声音响起。
身穿黑色劲衣的男子脚步近乎无声地走了过来,一身利落干练的打扮,尽显周身凌厉。
打量着绫墨年轻俊美的容颜,劲衣男子心头微微泛起熟悉的感觉,温文有礼地开口,“敢问公子尊姓?”
他的态度很是客气,虽然还不知道绫墨的身份,但能通过大门外两名府卫的阻拦顺利进入府中,此人不是身份了得就是本事了得,他不能不客气。
就算是先礼后兵,也得先把该有的待客之道做足了,至于此人是擅闯还是……
“轩辕。”
淡漠如水的两个字,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然而劲衣男子听到这两个字,脸色却是一变。
轩辕?
抬眼看向绫墨淡漠俊美的侧颜,他几乎笃定地猜测:“我家大人的表……”
绫墨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劲衣男子瞬间跪下:“属下参见殿下。”
绫墨偏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起来。”
劲衣男子起身,迟疑了片刻,抬脚走上长廊,躬身道:“不知殿下突然驾到,是为了何事?”
这座府邸虽是荣麟送给墨白的住处,但府中武者却大多是南圣臣属,墨白安排了诸多影卫和探子在东齐,就如同绫墨在没有封住记忆之前就安排了一些人手在穆国一样。
需要用到的时候随时可以启用。
而这些人早早就明白,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效忠南圣储君轩辕容修。
绫墨被封住记忆的那些年来,有个人一直在替他守住南圣,进行着所有安排好的计划,不让任何人有机可趁。
所以纵然数年未见,此时只听到“轩辕”两个字,他便瞬间猜出了绫墨的身份——能自由出入墨白大人的府邸,姓轩辕的男子,除了南圣储君轩辕容修,不会再有别人。
静默片刻,绫墨淡道:“帝京最近出现的,关于平阳公主跟小皇帝关系匪浅的流言,去查查是谁在背后操控。”
劲衣男子显然已经知道是谁,闻言低头回道:“是魏小国舅的庶姐,安国公府侧夫人魏氏。”
魏小国舅有两个姐姐,当今太后乃是魏府嫡出女儿,安国公府侧夫人是庶出,在帝京权贵之中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权贵之家讲究门第,嫡庶尊卑等级严苛,魏氏在未出阁之前身份就上不得台面,成了安国公府侧夫人之后更是低调隐忍,很少有关于她的消息传出来。
绫墨眉眼微深:“魏氏?”
“是。”劲衣男子恭敬回禀,“魏氏跟安国公府的亲事乃是当今太后亲自下旨做的主,太后对这个妹妹并没有多少宠爱,魏小国舅对这个姐姐的态度也一直不冷不热。魏氏没有靠山,在安国公府日子过得小心谨慎,寻常不太敢惹麻烦。”
一个寻常不太敢惹麻烦的人,却敢私下散播流言,造当今天子的谣?
有多大胆子?
背后自是有人授意。
“授意的人是谁?”绫墨淡问,“魏小国舅?”
原本太后才是最有可能的人选,但她没理由这么做。
她的儿子尚未亲政,按照皇族历来的规矩来说,十四五岁也到了初尝鱼水的时候,就算暂时还没有选秀,宫女也有负责引导皇上的教引宫女。
皇上想要宠幸一些女子,根本不算什么大事,但太后不可能故意把自己的儿子跟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牵扯到一起——尤其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在小皇帝心里有着明显特殊的分量。
若以谣言坐实他们的关系,只会引起太后的不满。
所以绫墨想到的第一个可能人选是魏小国舅,但很快又排除了这个可能。
“属下还不太清楚。”男子低头,“殿下若想知道,属下现在就让人去查清来龙去脉。”
因为此前绫墨没有恢复身份,平阳公主跟小皇帝的谣言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多要紧的事情,连墨白大人对此事看起来都并不在意,所以他们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午时之前我要知道结果。”
“是。”
劲衣男子恭敬应下,随即便转身离去。
远远的,一袭纯黑袍服的墨白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看到劲衣男子离去,眉梢轻挑,却并未开口询问,而是径直走到长廊上,温雅轻笑:“区区几句谣言,就让你坐不住了?”
绫墨转头看他,没什么表情地开口:“你早就知道有人散布了谣言,却没阻止?”
墨白耸肩:“皇上都不在意,我为什么要阻止?”
第二百零五章 随她的愿
绫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其实大家都知道谣言只是谣言,真正散播谣言的人不会相信谣言的真实性,而相信的人都是存着好奇看热闹的心理,你不必太往心里去。”墨白温雅淡笑,“与其在意一些无关紧要的言论,还不如想想该如何让你家那位公主殿下早些遣散了府里的侧夫,好给你腾出位置来。”
绫墨闻言,沉默了片刻,眉目微敛:“暂时不着急。”
侧夫什么的都只是占个名分而已,没人敢真的打她的主意,更没人敢跟他争宠。
况且那几位现在都在穆国公主府,连夜红绫的面都见不着,要遣散也是以后的事情——若能在回穆国之前虏获佳人芳心,自然不愁那些侧夫还占着位置。
墨白瞥了他一眼,暂时不着急?
是急也没用吧?
他家这位护国公主殿下跟寻常女子不同,就算是轩辕容修这样的身份,想要虏获佳人芳心只怕也得费一番心思。
况且那个女子性情着实怪得很,软硬不吃,就算以后真能征服她的感情,也不一定能左右她的行为。
“若是以后她真得到了那个位置,并且想要册封三宫六院,你会如何?”
绫墨语气淡淡:“随她的愿。”
墨白诧异:“你不是在说笑?”
这得多广阔的心胸,才能做到如此大度?
“没说笑。”绫墨嗓音平静,波澜不惊的语调,“只要是她的意愿,我都会替她达成。”
墨白无言以对:“……”
若论这世上谁最让他佩服,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毫无疑问都只有一个轩辕容修。
这个人前世离开南齐时才九岁,九岁之前的经历墨白后来做过了解,知道他在南齐皇宫里过得并不怎么好,受人欺压冷落是常事。没有母妃护着,除了占个皇子的名分,其他的待遇跟孤儿也没什么区别。
吃穿用度比起其他皇子,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若是成年人倒是还能忍,可他那时只是个孩子,却做到了几年如一日的隐忍——说隐忍也许不太准确,这个人是从没把那些所谓的凄惨处境放在心上。
穿着朴素薄衫,吃着粗茶淡饭,却从不羡慕其他皇子的锦衣玉袍和珍馐御膳。
从能说话会走路开始,除了睡觉之外,他每天的时间就是用来看书,识字,练武,研究兵法和奇门遁甲。
那些年里几乎从无间断。
当然,容修也并非自学成才,圣女临死前托孤,给他留下了一个本事高强的师父,原本只负责打理他的生活起居,以及教他一些基本的生存之道。
只是后来这孩子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师父所传授的东西才越来越多。
聪慧,沉稳,荣辱不惊,所以命中注定这个性情特别气度非凡的孩子会成为南圣储君,乃是以后君临天下的帝王。
被轩辕皇带到南圣,他的表现也的确不负众望,一身本事很快征服了南圣君臣,让满朝文武都看到了这个孩子的帝王之才,以及气度上的与众不同。
都说三岁看老。
而九岁的孩子显然比三岁更能精准地展现出本事、魄力和气度,让人刮目相看。
但这些都只是让墨白觉得他适合当一个储君,是个天生的帝王。
佩服是有,但不至于佩服到无言可说。
可后来轩辕容修所做的一些事情,才让他觉得这个人实在跟世间男子有着几乎天差地别般的不同——
不管是喜欢一个人能憋着几年不说,还是为了这个人而倾尽天下。
亦或是昆仑山下叩首三千里,只为换她一次重生。
都让墨白觉得,这个人的执着比他的本事跟魄力更可怕。
然而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这个人除了执着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更与众不同的地方——比任何人都能屈能伸。
虽然这一点只表现在对待夜红绫的感情上,可如此小心翼翼委曲求全的态度,依然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沉沉叹了口气,墨白温声开口:“你为何要隐瞒自己已经恢复了记忆的事实?”
绫墨没说话。
“怕她不要你?”墨白挑眉,眼神有些古怪地地看着他,“这么没自信?”
绫墨容色淡漠:“你想多了。”
想多了?
墨白哂笑,想到在宫里时绫墨的反应,不由摇头:“当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绫墨并没有要解释什么的想法,淡漠转移了话题:“荣麟跟甘尘是什么关系?”
前世轩辕容修跟荣麟并不算熟。
纵然两人都去求了神灵逆天改命,可两人的交集也只是祭司殿那点地方,彼此虽见了面,却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怆痛之中,并没有闲聊以及了解彼此的兴致。
而甘尘如今是他的人,但在前世,轩辕容修跟甘尘却是素未谋面过。
墨白微默,轻轻叹息:“他们的关系……不好说。”
不好说?
绫墨皱眉,隐隐猜到某种可能:“断袖?”
墨白沉吟片刻:“也许是,也许不是。我不完全了解荣麟的心思,但我知道,他曾经做过对不起甘尘的事情。”
绫墨沉默须臾:“……讲讲。”
墨白诧异:“你什么时候对旁人的事情如此感兴趣?”
“她若问起,我总不能一无所知。”绫墨语气平淡,面上没什么表情,“甘尘是我安排在凭栏阁的人,进入风尘之地为棋,却是他自己主动提出的要求,这其中的原因是否跟荣麟有关?”
墨白微微一愣:“甘尘自己主动提出的要求?”
绫墨点头。
墨白敛眸,斜倚在栏杆上,唇角浮现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容:“荣麟的赎罪之路也许会比他想象中更艰难。”
“不要打哑谜。”绫墨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荣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墨白眉头微拧,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容修表弟,你现在该筹谋的是江山大计,而不是跟自己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情。”
“甘尘是她的侧夫,算是无关紧要吗?”
墨白嘴角一抽:“……你只要发个话,甘尘保证立即从公主府消失得无影无踪。”
区区一座公主府,岂能困得住一个风华绝代的甘尘公子?
第二百零六章 职责
闲聊了一阵,绫墨被墨白邀去了他的书房商议正事。
绫墨记忆刚刚苏醒,他们有很多事情需要商讨,已经安排好的人手和计划,需要调作出整的细节,以及还需另行安排的各方布局……许多计划都需要重温一遍。
两人关在书房里谈了大半日。
临走之前,墨白开口:“你当初离开南圣时没有告知任何人,这些年一直是我在给你圆着谎言,你什么时候回去一趟,好消除南圣君臣的忧虑?”
他堂堂圣洁高贵的大祭司,为了这家伙彻底被拖入了凡尘不说,还要跟着撒谎,去瞒骗南圣那些老狐狸似的大臣们,他容易吗?
若非他借着辅佐储君的名义一直没回南圣,只怕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忍受南圣老臣们口水问候。
“暂时不回去。”绫墨语气淡淡,“当初你是以什么理由应付那些人?”
“还能是什么理由?自然是为了筹谋天下。”墨白叹了口气,“我说你小小年纪就胸有谋略,有霸主雄心却又心怀苍生,不忍无辜百姓陷入战乱之苦,所以才暗中布置筹谋,待有朝一日储君回朝之时,便是天下霸主一盏雄风之日。”
总不能说他堂堂一个储君,为了个女子而去做影卫吧?
只怕大臣们的口水能淹了祭司殿。
绫墨:“……”
大祭司本该高洁诚实,受人尊崇,可这番话听起来特别像是卖弄嘴皮子的江湖术士。
墨白眉头微皱:“所以我才说你还是尽快回去一趟,别真的让我成了满嘴谎言的神棍。”
虽说他应付南圣大臣们的理由都是假的,可以容修的能力,以及墨白这些年暗中的布置,短时间之内想要兼并天下虽不可能,但做到掌控大局还是可以的。只要回去之后能给那些老狐狸般一个正当的解释,洗脱他大祭司欺上瞒下的罪名,让南圣臣民们继续相信大祭司身心洁净,让一切走上正轨即可。
绫墨没说话,眉眼淡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发一语地抬脚离开。
……
夜红绫独自留在琉樱水榭用了午膳,午膳之后,影一来了一趟,禀报了最新的消息,大多都是翎影刚传达到他手上的穆国情报。
提到夜萧肃跟小皇帝的往来,影一查到了一些,但时间短,证据还不够充分。
“夜萧肃的事情不用再费心去查了。”夜红绫起身去拿了些东西给他,是几封密函和名册,“这些证据你带回去给翎影,让他想办法把东西转到四皇子手上,要做得不动声色。”
影一应下:“是。”
“另外,透个风声给夜萧肃,就说夜廷渊手里已经掌握了一点他通敌的证据。”
“是。”
夜廷渊心思深沉,做事谨慎,就算得到了这些证据,暂时也不会对夜萧肃下手,而是会等待以后合适的时机。而倘若夜萧肃听到了风声,必定会开始不安,想办法对付夜廷渊。
夜萧肃占着皇后嫡子的优势,夜廷渊则城府深,能力出众。
如果夜萧肃失势,夜廷渊耐得住性子筹谋两年,穆国储君之位有九成的可能会落入他的手中,所以先让这两人自相残杀,两败俱伤,才是上策。
影一走后,夜红绫转身进屋,独自在窗前又坐了片刻,脑子里想着一些事情,身体有些疏懒地斜倚着。
虽然在宫里连续沉睡了三天,可睡着时脑子里不停地接受梦境中的一切,并没有得到真正的休息。窗边微风拂面,丝丝凉爽气息从窗子拂进来,舒适之余不由困意袭来,干脆就倚在榻上睡着了。
寝殿内一片安静无声。
被分配在琉樱水榭内殿伺候的四个宫女远远站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四人年纪都在十七八岁左右,容貌端庄秀丽,行事沉稳,经受过严苛的宫规调教,懂得察言观色,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基本拿捏得分毫不差。
平阳公主搬入府第一天,她们就知道这位公主性子冷,不喜旁人打扰,所以除非必要时的伺候,其他时候她们都会离得远些,尽可能地让自己变得如同空气般没有存在感,但是也不会离得太远。主子随口吩咐的事情,她们得确保自己能听到并立即做好。
主子没有吩咐的时候,她们就当自己是空气。
接近傍晚之分,绫墨才回到琉樱水榭。
看到窗前女子安静的睡颜,他脚步不自觉地放轻,沉默地挥手,屏退屋子里四个侍女。
走到窗前,静静凝视着女子即便睡着时也不掩清冷绝艳的容颜,绫墨许久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像是永远也看不够一般。
窗边光线还有点强,虽然并不十分炎热,但睡得也会很不舒服。
绫墨抬脚走了两步,伸手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往内殿床榻走去。
“……回来了?”夜红绫眼睛没睁,却明显知道抱着自己的人是谁,淡淡开口,“查得怎么样了?”
绫墨低眸看着她:“已经知道了结果。”
夜红绫嗯了一声。
绫墨把她放到床上:“主人还困吗?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夜红绫没说话,闭着眼显得倦懒。
“幕后制造谣言的人是安国公府的侧夫人。”绫墨半蹲跪在床前,低声开口,语气恭敬得完全一副禀报事情的口吻,“也是魏小国舅的庶姐,当今太后庶出的妹妹。”
听到这句话,夜红绫第一反应不是对方为何要制造这些谣言,而是太后的妹妹居然去给别人做妾?
虽说是庶出,可哪怕是嫁得低些,也比进入权贵家为妾要好得多——
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谁愿意给人做妾?
况且还有太后这座靠山,怎么着也不该让自己的妹妹给人为妾吧?
不过这点跟她无关。
夜红绫很快睁开眼,语气淡淡:“应该不是太后指使她做的。”
“嗯,是侯少宇和赵其轩的意思。”绫墨道,“侯少宇是安国公嫡子,他威胁利诱,魏氏不敢违抗。”
夜红绫眉眼倦懒,对此事并没有多少在意:“两个纨绔胡闹罢了,不用理会。”
绫墨没说话,定定看着她片刻,忽然道:“主人。”
“嗯?”
“男宠的职责是否包括侍寝?”
第二百零七章 没有可比性
话音落下,寝殿里顿时一静。
夜红绫转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侍寝?”
绫墨看着她,眉眼微垂,一副恭顺的模样:“主人若不愿意,属下……”
“得寸进尺的精髓倒是领悟得很透彻。”夜红绫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绫墨抿唇,眼睑微垂,俊美雅致的容颜一派温顺无辜,看起来竟当真有几分男宠的风情。
被他这么一问,夜红绫也不觉得困倦了,起身靠着床头坐着,淡问:“出去这么半日,就只查了谣言的事情?”
绫墨回道:“还有小皇帝跟甘尘的关系。”
夜红绫微默,对小皇帝的事情倒是不太感兴趣,眼下荣麟已经明确表示不会跟夜萧肃往来,并且还给了她一些证据,大局上无需她过多担心什么。
而她来到东齐的目的是为了见见荣嘉,如今对这位长公主已见过,也大致知道了她的情况。说白了,只要荣麟安分,不去打穆国的主意,荣嘉于她而言便是无足轻重。
至于荣麟和荣威的关系……道理上来说,跟她关系也不大,只是有了凤怀瑾这层合作关系,她又在摄政王府住过几天,为了那么一点淡如水的情谊,是以稍稍表达了一点关心。
总的来说,东齐这里的事情暂时可以告一段落,短时间之内她也许不会再回来。
天色渐晚。
夜红绫到底也没说男宠是否需要负责侍寝,用了晚膳之后,出去园子里闲散走了一段,呼吸着萦绕在空气中清洌的香气,享受着难得的安宁。
绫墨如影子们随侍在身侧,目光总在不经意间落到前面她的身上,沉默的眼底藏着压抑的情愫。
“墨白留在东齐,是为了小皇帝还是为了你?”
清冷平静的嗓音淡淡响起,似是天籁般的琴音里染了一层霜色,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好听,缱绻扣动着他的心弦。
心尖上酥酥麻麻的,像是猫爪子在轻挠。
绫墨回神,低眉想了片刻,才答道:“应该是为了荣麟。”
“何以见得?”
绫墨默了一瞬,是啊,何以见得?
墨白跟荣麟并无多少私交,若是完全是为了荣麟,显然说不过去。
可若说是为了他……
绫墨眉头拧了拧,谨慎回道:“这只是属下猜测,并不敢确定。”
夜红绫唇角微扬,不置可否。
“你的记忆停留在哪一年?”夜红绫淡问。
绫墨不太确定夜红绫是不是故意为难他,毕竟这个问题昨天已经问过……暗自琢磨了片刻,想到昨天在太极宫密室醒来之后,他说自己不记得离开南齐之后的事情。
可此时,他却不想再继续隐瞒下去,低声道:“离开南齐之后,属下被带回了南圣。”
夜红绫眉眼微动,却是没有开口。
“去南圣之后很快就被立了储君。起初大臣们对属下的出现颇有微词,更不同意放着那么多成年皇子不立,而如此草率地立一个孩子为储,轩辕氏几位皇子对属下的出现也始料未及。”
夜红绫安静地听着,眉眼沉静如雪。
绫墨语气很淡,波澜不惊:“属下以前待在南齐时,虽算不得文武奇才,可几年时间里所学也算拿得出手,朝堂上论政,校场上比武,比起南圣各大才子将军也并不逊色,几个月不间断地被挑战,倒是侥幸没有落下败绩,他们渐渐地也就接受了属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实则其间过程完全算得上激烈精彩,并十足让人震撼。
夜红绫亲眼见过梦境中他所说的那些,南圣大臣们后来对他的态度岂止是接受?根本就是真心诚意地敬服,甚至连成年皇子们对这个孩子的能力也是心悦诚服。
况且大祭司亲口说出容修是神灵选择的储君,南圣臣民信奉神灵,对容修就更满意了,那些老臣们对他既有对储君的臣服,又有对待孩子的宽容和疼爱。
南圣朝堂上,君王臣子比起穆国不知强上多少,虽有争斗,可太龌龊的阴谋诡计和栽赃陷害的伎俩并不多见——也许跟信仰有关。
若非人生里出现了夜红绫这个意外,容修的帝王之路当真是上苍注定的顺利,他自己能力出众,又有强臣真心辅佐,必是光芒万丈,一生荣耀。
哪怕百年之后,他的盛名也会流传不止。
每每想到这里,夜红绫就生出自己是个罪人的错觉,虽然这件事她自己本身并不知情,可将心比心,若她是南圣臣子,知道他们如此圣明无双的储君殿下为了一个女子而落得半生荣耀尽毁,伟大的帝王之路功亏一篑,只怕心里也不会高兴。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在心里一闪而过,对于不是自己主动做过的事情,就算造成什么不太好的后果,夜红绫也没兴致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夜幕渐深。
两人回了寝殿,沐浴之后,夜红绫让绫墨去休息,对于男宠是否要侍寝这个问题终于给了正面答复。
从绫墨成为御影卫开始,两人就一直贴身相处,虽夜红绫并不在意男女授受不亲这个问题,然而暂时来说,也没兴趣往更亲密的程度发展。
“主人觉得,”绫墨一袭白衣站在屏风隔断前,犹豫了片刻,“属下的容貌比起寒玉锦来,谁更出色一点?”
夜红绫一愣,不由抬眼看他。
沐浴过后的青年穿着一身雪白寝衣,身子颀长瘦削,肌肤白皙,容貌俊美绝伦,比起白天的冷峭,此时姿态温顺柔和,看起来更像古画卷里走出来的美少年。
“没必要跟他比。”夜红绫语气淡漠,“没有可比性。”
绫墨微怔。
“本宫都快忘了他是谁。”她淡淡道,“况且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说完,她道:“去睡吧,明日一早要赶路。”
绫墨点头:“是。”
夜深人静,夜红绫躺在床上,想到方才绫墨问的问题。
他跟寒玉锦,的确没有可比性。
就算撇开她前世眼瞎喜欢错了人这一点不谈,单论容貌、身份、能力和品行气度,寒玉锦给轩辕容修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百零八章 此生不移
醒来的这些日子,除了让寒玉锦去天牢里住了一段时间,夜红绫已经很久没再刻意去回想这个人。
如今想起来,心里早已不起一点波澜。
她甚至想不通自己前世为何会如此眼瞎,竟喜欢上了那么一个人,如今想想,倒是觉得纵是寒家庶子寒卿白,也比他好了不知多少倍。
寒玉锦那个人,早已没了值得她回想的价值。
夜红绫闭上眼,身体和思绪尽皆放松下来,很快陷入沉睡。
从有个忠心护主的御影卫开始,她晚间似乎总能睡得特别踏实。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绫墨躺在榻上却睡不着,殿内一片安静,只有沙漏声声回荡在耳畔,伴随着内殿细微平稳几不可闻的呼吸声钻入耳膜,让他确定她已睡着。
绫墨悄然起身走到内殿,站在床前,静静注视着床上沉睡的女子。
窗外月色透过窗子照进来,打在她清冷绝艳的脸上,衬得女子肌肤白皙如玉,眉眼精致如画,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看了不知多久,绫墨在床沿缓缓半跪下来,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着,温柔凝视着她的眉眼,眼神缱绻而缠绵,如看着世间无价的珍宝。
独一无二,无人可替代的珍宝。
夜红绫醒了,却没有睁开眼。
练武之人纵使睡熟,也很容易很惊醒,况且绫墨连点她睡穴都没有,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靠近她,并大胆地行逾越之举,她不醒才怪。
然而也不知是默许了他的动作,还是想知道他到底想做些什么,夜红绫并未睁眼,也没开口说话,就这么安静地闭眼躺着。
绫墨低眉,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一遍遍吻着她的掌心和纤指,长长的睫毛低垂,动作温柔而缱绻。
夜红绫晚间就寝时不喜欢留侍女值夜,不管是以前在穆国还是现在在东齐,甚至就连以前喜欢寒玉锦,于他们关系最亲密时也并未真正在就寝时共处一室。
这么多年,其实也就一个绫墨——夜红绫不免想着,虽说御影卫身份卑微,可轩辕容修封住记忆之后以御影卫的身份到她身边,却显然是最聪明管用的一个方法。
御影卫认主之后,便理所当然会与主人贴身相随,几乎一天十二时辰待在主人身边,用忠诚和强悍的本领获得主人信任。
这种方式除了能随时保护她的安全之外,还可以近身培养情谊,以及杜绝其他男人与她靠得太近——如果绫墨确实抱有这种心思的话。
只是这种方式却并非没有风险。
若是夜红绫对绫墨防备心过重,一心认定他是皇上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或者她手段冷酷,不把御影卫当人看,那么他的日子就会过得格外艰难。
再或者,万一她把闺誉看得太重,不接受一个男子御影卫留在身边,他的计划就会落空,这些年待在神隐殿里遭的罪也就全部白费了。
而轩辕容修纵使聪明绝顶,也不可能把她的态度和心思全部算无遗漏,所以他其实也是在冒险。
夜红绫想到这些,心理不免又是一番复杂滋味。
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夜红绫回过神,却察觉到绫墨攥着她的手,把脸贴着她掌心,就这么趴在床沿……睡了?
有些不可思议地转头,她睁开眼,看着青年半跪在床前,就这么侧着头趴在床上,两人交叠的手掌就压在他的头下……嘴角轻轻一抽,她忍不住想,这厮是不是故意的?
他把她当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以为她当真不会因他的动作而醒过来?还是他故意这么做,想试探她的反应?
亦或者,就是装傻想占她便宜?
夜红绫沉默了一瞬,心里思索着是该叫他起来回去榻上睡,还是装作不知道,亦或是……干脆让他睡床上?
犹豫再三,她想着从离开太极宫密室之后他就开始有了得寸进尺的迹象,原想当做不知道,让他就这么睡一夜得了,可思及之前在密室那次,他似乎也是这样蹲跪在床沿趴着睡的,而且一睡就是三天,醒来之后身体酸痛的反应并不是装的。
夜红绫忍不住又想叹气。
“绫墨。”她开口,嗓音平静,“你这是干什么?”
容色俊雅的青年抬起头,就着月色的微光与她对视着,漆黑的瞳眸里一派温顺之色:“主人?”
“你在干什么?”夜红绫又问了一遍。
“……没干什么。”绫墨低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低醇柔和,“属下睡不着,就想离主人近点。”
话落微顿,“扰了主人休息,属下该死。”
夜红绫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片刻:“绫墨。”
“属下在。”
“本宫暂时没有谈情说爱的打算,醒来之后甚至想过,这辈子也许不会再喜欢上谁,再也不会相信谁的真心。”她坐起身,语调平稳淡漠,像是在说与己无关的事情,“但本宫相信你的真心。”
绫墨微震,不自觉地抿唇,心头无法抑制地悸动起来。
“至于以后……”夜红绫蹙眉,“本宫不是个娇软温柔的女子,花前月下,诗酒花茶都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你留在我身边,只怕不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虽然这句话听着有点劝退的意味,绫墨心里却还是震动,这至少代表了她愿意直面他的真心,正视他的感情。
“南圣温柔娇软的女子很多,花前月下,诗酒花茶,是她们最喜欢也擅长的生活方式。”绫墨抬眸,目光锁住她清冷的容颜,“可我喜欢的,却是在战场上见到的,那个风姿飒飒,本事和气度都不输男子的姑娘…一眼万年,此心此情,此生不移。”
夜红绫闻言,许久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此生此情,此生不移?
她相信。
然而,她唇角微扬,漫不经心的嗓音里染了几分慵懒意味:“南圣的姑娘?”
绫墨眨眼,隐约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战场上?”夜红绫淡笑,有些意味不明的,“不是说记忆没恢复吗?”
绫墨瞬间沉默:“……”
第二百零九章 喜欢这个身份
他错了。
他喜欢的这个女子除了武功好,擅长领兵打仗,性子与寻常女儿家不同,孤傲随性,清冷绝艳,还格外的敏锐狡猾。
稍不留神,他就被套进去了。
绫墨敛眸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思索着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欺瞒之罪,须臾,他低声道:“属下的诫鞭还在,主人若是生气,属下认罚。”
夜红绫没说话,眼底划过一抹异样光芒。
认罚?
“本宫看起来就那么喜欢打人?”
绫墨摇头:“不是。是属下犯了错,理该……”
“没有触及本宫底线的错,本宫可以选择原谅。”夜红绫道,“但下不为例。”
绫墨抬眸,幽深的眸子锁着她的眉眼:“主人还记得当初在公主府,用戒尺责罚属下?”
夜红绫微默,随即漫不经心地挑眉:“怎么?这是要控诉本宫的暴行?”
“属下不敢。”绫墨敛眸,唇角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属下只是觉得那种感觉……挺好的。当时虽然没有记忆,属下却总是忍不住在想,主人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主人,此生得遇主人,是属下的幸运。”
论一个淡漠寡言的人突然甜言蜜语起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夜红绫诡异地静默片刻,淡淡道:“你想多了。本宫当初只是觉得你很笨,想要教你认识些字,好以后用着方便,倒是没想到你会把那种暴行理解为温柔……另外,遇到本宫并不是你的幸运,而是你自己算计好的结果,无需用好听话来麻痹本宫,没用的。”
绫墨无言以对,心头却一片温软。
虽然她的言语听着清冷得不行,可他就是爱听,就是喜欢她这样的性情,前世喜欢得无法自拔,今生依然无可救药。
只是前世他的感情没来得及倾诉,连听她说话的机会都不多,只是偶尔在战场上隔着远远的,能听到一两句调兵遣将时冷硬的命令——而且这还归功于他深厚的内力,否则只怕连偷听偷看她的机会都没有。
前世暗暗喜欢她那么多年,最终却痛失所爱,连亲口跟她说上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今生便迫不及待地想让她知道自己的感情,想每天都听到她的声音。
即便在刚到她身边的那几个月里,她的态度始终是冷漠的,语气始终是冰冷的,他在失去记忆的情况下也听不够,虽没有记忆,可她的喜怒依然牵着他的情绪,他怕她不悦,怕惹怒她,如今想来,却有些怀念那时她的严厉。
“属下说的是真心话,不是想麻痹主人。”绫墨语气低沉了几分,寡淡的语调里透着几分温顺柔软,“属下心里很矛盾。既欢喜着记忆苏醒之后,没了曾经的提心吊胆,却又莫名地怀念以前主人教我识字的时候……只是如今心境有些不太一样,倒是怎么也没办法回到当初了。”
夜红绫闻言,表情越发诡异:“你有受虐倾向?”
她大抵是无法理解这个人心里是什么想法的,怀念她教他识字的时候?
他是喜欢被夫子管教着,还是怀念被戒尺打手心的滋味?
绫墨低笑着摇头:“属下没有受虐倾向,但被主人虐一虐,属下也觉得甘之如饴。”
夜红绫:“……”
甘之如饴?
真是好特别的嗜好。
“去睡觉。”夜红绫语气淡淡。
绫墨摇头:“属下想听主人多说会儿话。”
既然已经隐藏不住,他不介意恢复一点本性,适时地提一点要求。
夜红绫语气有些古怪:“你想听什么?”
“随便说什么。”他道,“不管是冷言冷语,还是温言软语,只要是主人说的,属下都喜欢听。”
抬眼看着她,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眼底却压抑着悔恨和怆痛,“以前错过太多,每每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是那么蠢,蠢到无可救药,如今就总是贪恋着跟主人在一起的时间,能看见主人,听到主人的声音,属下就觉得特别踏实。”
夜红绫敛眸,神色有些怔忡。
也许她当真没办法理解这种深沉的情感,纵然前世她也喜欢过寒玉锦,喜欢到愿意为他披战甲,卸兵权,可如轩辕容修这般执念入骨的感觉,却是浑然陌生的。
可即便无法理解,也依然不影响她心里的动容。
“以后别再自称属下了。”她开口,嗓音莫名地软了两分,“也别再喊我主人,这是辱没了你。”
“属下不觉得——”
“难道你打算一直以影卫身份待在本宫身边?”
绫墨安静地看着她,嗓音沉定:“如果主人需要,属下可以一直是主人的影卫。”
夜红绫:“……”
“除非主人答应,就算我不做影卫了,也不会赶我走。”
夜红绫挑眉:“这是跟我谈条件?”
绫墨想了想,缓缓点头:“算是吧。但决定权在主人手里,不管主人的决定是什么,我都无条件服从接受。”
得寸进尺,却又恰到好处地保留着恭顺和退让,以及他在心爱女子面前始终如一的谦卑。
这是他对感情的态度。
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的每一天,主动权永远掌握在她的手里,他只负责服从。
如此明明白白地把他的感情、态度和想法展露在她面前,没有任何掩饰。
夜红绫此时已无法形容心头的感觉是什么。
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当一份值得正视的真心摆在她面前,不管她最终会不会回应,都不可能践踏这份真心,也没兴趣以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方式来获得优越感,以及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所以,她平静地开口给了承诺:“我不会赶你走,但既然你记忆已经复苏,也就没必要再做小伏低,你跟我之间是平等的关系。”
绫墨敛眸沉默片刻,低声开口:“属下其实挺喜欢御影卫这个身份。”
夜红绫:“……”
这是钻进死胡同里去了?
“还有男宠,”青年嗓音忽然变得低沉,带着某种蛊惑意味,“属下喜欢这个特殊的身份,可以正大光明地跟主人邀宠。”
夜红绫彻底没了话。
第二百一十章 归期不定
被绫墨闹了半夜,夜红绫直到丑时才再次入睡,早晨天刚亮又醒了,共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所幸两人武功修为都高深,昨天下午夜红绫又提前补了觉,早晨起床时精神气还算不错。
天方蒙蒙亮,绫墨就服侍夜红绫起身洗漱,并拿来了她的衣袍,亲自伺候她穿衣梳妆。
“还是做男装打扮吧。”夜红绫语气淡淡,“行事方便。”
绫墨点头:“是。”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纪嬷嬷走进来,恭敬禀报:“殿下,荣馨郡主派人送来了帖子,请墨公子亲启。”
墨公子?
夜红绫转头看向绫墨,两人四目相对,短暂地沉默了一阵。
“烧了吧。”绫墨若无其事地低头给她整理衣袍,语气淡漠,没兴趣关心这号人物是谁,对她送来的帖子更没兴趣。
什么?
纪嬷嬷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抬眼看向眼前清隽俊雅的青年,她以迟疑的语气道:“烧了?”
绫墨神色漠然,没再说话。
“把帖子拿过来。”夜红绫开口。
一大早就派人来送帖子?
这位荣馨郡主倒也是个奇妙的人。
“是。”纪嬷嬷走过去,双手递上一张簪花的请帖,“听送帖子的人说,荣馨郡主今天要在府里办赏花宴,邀请墨公子去做客。”
夜红绫伸手接过请帖,偏头看了眼绫墨俊美无双的脸,淡淡道:“这位郡主是看上你了?”
否则怎么会指名道姓只邀请他一个人?
绫墨语调波澜不惊:“属下不知道她是哪根葱。”
夜红绫默然。
荣馨郡主这个人,她倒是知道一点。
三天前的晚上荣麟在宫里设宴,荣嘉曾问绫墨的身份和名字,荣麟当着众人的面说绫墨是平阳公主的男宠,而墨白则说他的名字叫墨修。
于是就成了荣馨口中的“墨公子”。
散席之后荣妙言曾告诉过她,荣馨看上了绫墨,还说“好白菜被猪拱了”,妙言小郡主语气不太好,夜红绫听着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对于自己被人说成是“拱了好白菜的猪”,她似是完全不以为意。没料到她跟绫墨刚回公主府一天,荣馨的帖子就到了。
“赏花会?”夜红绫皱眉,“帝京这些贵女们闲着无事,是不是都喜欢办赏花会来热闹?”
前些天荣嘉刚办过,这荣馨又跟着凑热闹。
绫墨淡道:“也许吧。”
不过荣馨的父亲早已淡出权贵视野,她这个郡主的存在感并不强。之所以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邀请墨公子,也许只是因为墨公子的身份是“男宠”,所以她是抱着让他脱离苦海的优越感而来。
否则就凭一个失势的郡主,如何敢在正得圣宠的平阳公主面前放肆?
夜红绫把帖子丢在桌上,没打算再去理会。
纪嬷嬷等了好一会儿,却只听到他们家公主和身边这位墨公子自顾自地聊,没有要回应的意思,于是迟疑地请示:“那墨公子的意思是……不去?”
绫墨冷淡:“不去。”
“纪嬷嬷。”夜红绫淡淡开口,“本宫要离开一段时间,公主府暂时交由你和管家打理,寻常琐事自己看着办,若有无法解决的大事就派人去请示摄政王妃或者小郡主都行。”
纪嬷嬷暗自一惊:“公主殿下要出远门?”
夜红绫点头。
“那……”纪嬷嬷又迟疑了一下,“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归期不定。”
纪嬷嬷沉默片刻,心里忍不住又想,他们家公主的确是个奇怪的人。
这才册封公主几天?不留在帝京享受荣华,趁着现在风头正热跟权贵们打好关系,怎么突然间就要离开?
夜红绫只负责告诉她这件事,而并没有要解释什么的意思。
收拾好了行装,走出府门之时,刚好凤怀瑾也已经到了公主府大门外,他的身边站着少年凤予熙。
看到夜红绫和绫墨出来,凤予熙眸光微闪,落在绫墨面上的眸光再不是迟疑,而分明是隐晦而笃定的眼神。
敛下眸子,他眉眼不由浮现两分深思。
“我先坐凌公子的马车吧。”凤怀瑾温文有礼地开口,“凤家护卫在城外备好了快马,出了皇城,我再改换快马赶路。”
夜红绫没意见。
她的马车够大,就算多来几个人也坐得下。
绫墨心有不满,但就算有意见他也只能憋着。
三人上了马车,凤予熙和另外一个凤家护卫骑马护在一旁,其他的人都早早到了城外候着,不想在城内引起太大的动静。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
凤怀瑾坐在车内,真心诚意地开口说道:“姑父跟小皇帝之间关系能改善,应该谢谢凌姑娘。”
摄政王府解除了危机,凤家也不必跟着提心吊胆,毕竟不管最后谁输谁赢,谁生谁死,都没有人愿意冠上谋反的罪名。
“跟我没什么关系。”夜红绫并不贪功,语气平静而淡漠,“小皇帝对摄政王本就没起什么杀心。荣氏皇族血脉单薄,叔侄俩齐心协力,才能治理好江山。”
她说的是实话。
可凤怀瑾听着却以为她是谦辞,嘴上虽没再说什么,可他心里很清楚,从今日开始,凌姑娘在他心里已算得上是自己人。
“虽然我还不知道凌姑娘的真实来历,但别说穆国西南的两分产业,只要凌姑娘以后有需要,凤家必将竭尽所能,助凌姑娘一臂之力。”
说着,凤怀瑾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佩,“这是凤家信物,凌姑娘在任何有凤家钱庄所在的地方,都可以凭借玉佩随意取用银两。”
绫墨皱眉,嗓音淡漠:“不需要。”
凤怀瑾诧异地看着他。
夜红绫本也想说不需要,却被绫墨截了口,于是沉默了一瞬才道:“凤公子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却是不能要。”
她没打算跟凤家牵扯太深太复杂的关系。
“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你的心意自己留着。”绫墨敛眸,“我家主人用不着。”
他的产业都是她的,想要多少有多少,何需他人馈赠?
第二百一十一章 凤府惊变
凤怀瑾沉默地看了看绫墨,又看了眼夜红绫,一时有些辨不清情况。
他想说主子的事情何时轮到一个男宠干涉了?可是看到夜红绫坐在一旁,对这位男宠似是纵容的态度,不由有些懵。
“凌姑娘……”
夜红绫淡淡道:“凤公子把信物收回去吧。方才我已经说了,摄政王跟皇上之间的事情并非我的功劳,所以没有理由接受你的馈赠。”
凤怀瑾闻言,敛眸沉默了一阵,缓缓点头:“既然如此,凤某也不敢勉强凌姑娘,不过凌姑娘以后若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都尽管开口。能用银子帮的,凤家绝不推辞,就算凤家帮不了的,还有摄政王。”
夜红绫点头。
绫墨坐在一旁,对凤怀瑾的话置若罔闻,俊美的容颜泛着淡漠如雪的色泽,从表情上看,一点都不像个温顺讨巧的男宠。
凤怀瑾心里隐约觉得古怪,“凌姑娘的贴身护卫绫墨公子,这两日好像没见着?”
夜红绫默然,幽幽瞥了他一眼。
“主人昨晚没怎么休息好,要不要睡一会儿?”绫墨懒得搭理迟钝的某人,径自抬眸看向夜红绫,“属下给主人按按?”
凤怀瑾心头一动,蓦然猜到了某种可能,不由抬眼打量着绫墨。
眼前这位自称是男宠的公子,身形和声音都跟绫墨很相似,除了容貌跟之前不太一样……可容貌却是可以伪装的。
夜红绫躺了下来,正躺在绫墨的腿上。容色俊雅的青年低眉看着,眉眼寒凉瞬间褪去,凝视着女子的眼神温润而柔和,修长白皙的十指搭上她的两鬓,细致地按摩起来。
两人如此旁若无人,倒是叫凤怀瑾突然间觉得自己很多余,并且有些不自在起来。
忍不住朝马车靠门的方向移了移,他心里叹口气,突然间不想再去思索凌姑娘跟这位贴身护卫兼男宠的关系——按照正常人的思维,只怕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凌姑娘身上有很多秘密。
她的来历很不凡,她的性情很独特,她的实力很强……反正不管从哪方面看,都跟寻常女子完全不一样。
所以她跟绫墨之间的关系……不管真实的关系是怎样的,都不必大惊小怪。
马车很快行到了城门外,跟凤家护卫汇合。凤怀瑾掀开帘子走下马车,换乘快马,偌大宽敞的马车里终于只剩下了绫墨和夜红绫。
“主人先睡一觉。”绫墨温声开口,“等午饭之后我们也换骑马匹赶路。”
夜红绫眼睛微阖,慵懒地嗯了一声。
绫墨唇角微弯,俯下身,在她白皙的额头落下薄如蝉翼的一吻,微微抬头,盯着女子嫣红的唇瓣,心里蠢蠢欲动。
什么时候可以正大光明地一亲芳泽?
虽然嘴上还没有松口,可她行动上却并没有排斥他的亲近,不管是因为这些日子习惯了他的贴身陪伴,早就给了他信任,还是前世的事情让她动容,不知不觉中融化了这女子冷硬的心扉。
对于绫墨来说,都预示着一个美好的开端。
夜红绫阖眼平躺着,在绫墨恰到好处的力道轻按下,逐渐放松了身体,慢慢睡着。
……
七月初六傍晚,一行人回到了渭城。
甫一抵达渭城城门处,凤怀瑾就接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仇公子到凤家下了聘,并把婚期定在七月二十六,强硬地要求小姐嫁给他为妻,小姐已经气得两天没吃饭了。”
凤怀瑾闻言,表情骤然冷厉:“老爷不在家?”
“老爷……”前来传话的护卫迟疑了一瞬,“老爷同意了这门亲事。”
凤怀瑾皱眉:“同意?”怎么可能?
护卫点头。
凤怀瑾心里隐约觉得不对,转头看向骑在马上的夜红绫:“凌公子怎么看?”
夜红绫眉头微皱,沉吟了片刻:“这几天你有没有接到什么不同寻常的消息?”
凤怀瑾摇头。
“之前来凤家要给大公子治病的那两个人……”夜红绫看着传话的护卫,“他们现在何处?”
护卫一脸懵:“什么治病?”
显然他并不知道得那么清楚。
不过也正常,他只是一个寻常的凤家护卫,不是时刻搜集情报掌握各方动向的影卫,消息没那么灵通。
夜红绫皱了皱眉,转而看向凤怀瑾:“先回府,看看情况再说。”
凤怀瑾点头,策马往凤府疾奔而去。
抵达凤家大门外,天色已经落下了黑幕。
凤怀瑾和夜红绫几人从马上翻身下来,踏着门前石阶往里走去,岂料守门的两人上来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站住。”
凤怀瑾眉眼深沉,眸光冷漠地盯着他们:“不认识我?”
夜红绫沉默地打量着门卫。
倒真是有意思。
凤怀瑾离家的时间也不算太久,但凤家府邸外却连守门的两个人都换成了陌生的彪形大汉,估计稍后进府还能看到护卫中也多出不少陌生的面孔。
两个体型高大彪悍的门卫对视一眼,齐齐盯着凤怀瑾:“你是什么人?”
“他是什么人?”凤予熙冷笑一声,从后面走上来,“瞎了你们的狗眼,连自家大少爷都不认识……你们是谁的人?”
话音落下,两个彪悍门卫脸色一变,彼此交换了一个诡谲的目光,随即其中一人转身就往大门里跑去,显然是要去通风报信。
然而身后破风声骤然响起,夜红绫身姿疾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手提住了他的后襟,一手化掌为刃,凌厉地对着他后颈劈下。
身形彪悍的门卫瞬间昏死过去。
另外一个门卫见状,脸色大变:“来——”
绫墨眉目冷峭,身影鬼魅般一闪,也没见他如何动作,刚要喊人的门卫转瞬失去了声息。
提着他的衣襟靠在门旁,府门被绫墨一番摆弄之后低着头,远远看起来倒不像是昏死,而是偷懒睡觉似的。
几人很快往府中走去。
此时正值夜幕降临时分,前院除了当值的护卫,没什么人走动,但凤怀瑾和夜红绫几人刚踏进府门,府中护卫的眼神瞬间一凛。
绫墨眉眼冷厉,身姿再次疾掠出去,眨眼间放倒数人,并在电光石火间自眼前消失了踪影。
第二百一十二章 若他求而不得
凤珩居住的主屋里灯火通明,房门紧闭,明里暗处多了许多护院。
凤怀瑾远远站在一颗树下,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沉默望着主屋的方向,神情冷漠:“父亲此时在屋里?”
“应该在。”凤予熙低声道,“大哥,要不要我先去看看灵儿?”
凤怀瑾点头:“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大哥放心。”凤予熙回道,很快转身离开。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就算此时府中情况有变,黑夜也总比白天更容易行事,况且府里多出来的陌生护卫已经被绫墨一一解决掉。
凤怀瑾抬眸,借着站得远以及提前知道的优势,才能隐隐看到主屋的屋顶上多了个人。
守在庭院里的护卫,则根本无从发现绫墨的存在。
凤怀瑾默了片刻,开口道:“凌姑娘之前来凤府也不过住了几日,绫墨并未在府中过多地走动,他能认出护卫中哪些是生面孔?”
府中护卫以前都是他跟父亲所安排,护卫本身若是没犯错,便没有替换的必要,而倘若无缘无故就替换了陌生面孔,那显然便是有人暗中要图谋不轨。
“不要怀疑他的能力。”夜红绫开口,语调波澜不惊,“目前为止,应该还没人能拥有超越他的本事。”
其他的,夜红绫并没有过多解释。
御影卫的身份没必要昭告天下,能力也不是寻常练武之人或者生意人能理解的,除了武功修为达到巅峰之外,各方面的综合能力也在训练范围之内。
收集情报,保护主人,细微的观察能力,敏锐的感官和判断能力,一击必杀的技能,黑夜里隐藏身形的隐身之术……
这些都是日复一日的汗水与鲜血打磨出来的本领。
夜红绫沉默间不免想到,虽不是她主动招惹,可到底也是背负了一段沉重的情债。
若是按着轩辕容修以前的身份和实力,如今早已是君临天下,四海臣服,哪里需要承受那些严苛残酷的训练?
为了这段感情他付出得太多太多,所做的一切筹谋和努力都是为了把这份感情修成正果,所以,他也许从未想过最终若是求而不得会如何。
可此时夜红绫却不免想到了这个问题——若是求而不得,又该如何?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子,不管性情温柔还是冷漠,但凡牵扯到感情一事,谁都只是个凡人。
她也不例外。
纵然天生性子冷,可到底没修炼成无情无欲的世外之人。
所以她不免想得远些,如果轩辕容修所做的一切努力,最终却得不到预期中的回应,又该如何?
而此时的凤怀瑾,却因夜红绫的话而陷入沉思。
没有拥有及得上他的本事?
这个绫墨究竟是什么来头?她所说的本事,是单指一身强悍的武功,还是包括其他方面的能力?
男宠这个身份是掩饰,还是……
…
一片悄然静默之中,绫墨蹲在屋脊上掀开一片瓦,透过空隙看着主屋里的情形。
“父亲考虑好了么?”凤青书手执一张契约,眼睛紧紧盯着坐在书案后的凤珩,“大哥远在帝京,就算凤府要拖延时间在,只怕他也无法插上翅膀飞回来。”
仇宏叹了口气:“岳父大人何必如此死脑筋?连凤灵的婚事都能答应,多陪点嫁妆又怎么了?不就一座马场吗?对于凤家来说,那点根本不算什么……”
凤珩脸色铁青,坐在书案后一直没有说话,看得出来怒火冲天却又强行压抑着暴怒的冲动。
仇宏身后,站着四个体魄健硕的护院。
绫墨抬眸,对着夜红绫的方向比了个手势。
“凤怀瑾,你先在这里等着。”夜红绫淡淡开口,打断了凤怀瑾的思绪,“我去解决了那些人。”
说着,身子一掠,转瞬就飞身而去。
彼此贴身相处的默契让夜红绫无需考虑太多,当她跟绫墨同时动手之时,庭院里明处暗处的守卫没人会是对手。
他们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当绫墨在黑暗中一脚踹开房门,如鬼魅般掠进房中连杀四个护院,掐住凤青书的脖颈,并一脚踹飞了还在滔滔不绝的仇宏时,夜红绫手里的鞭子如灵蛇般飞舞,绞断了庭院里最后一个护卫的脖子,转头看向凤怀瑾的方向:“可以了。”
凤怀瑾匆匆抬脚走进了主屋,目光紧张地搜索一圈,当看到自己的父亲正安稳地坐在书案后面,看起来除了脸上还有余怒之外,似乎并没有受伤或者中毒的迹象,才略微松了口气。
“爹,发生了什么事?”
凤珩因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而震住,听到凤怀瑾的话才回过神,目光落到他脸上,语气沉沉:“你回来了?”
凤怀瑾点头,转头看向被绫墨掐住脖子,因呼吸困难而脸色发青的凤青书,随即目光转了转,被绫墨一脚踹翻在地的仇宏已经陷入昏迷。
看到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父亲的屋子里,而方才庭院里又是守卫重重,凤怀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怪不得父亲那么轻易就答应了灵儿的婚事——其实根本不是父亲答应,而是凤青书伙同仇宏强硬地威逼胁迫吧?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他们到底使了什么手段,但凤怀瑾庆幸他们回来的消息没有提前被凤青书和仇宏知道,否则……
“凤家主受惊了。”夜红绫语气淡淡,“你们父子俩先谈谈。”
说着,转身走了出去。
绫墨把只剩下一口气的凤青书推开,任他踉跄着趴在一旁激烈地干咳,跟着夜红绫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灯光点点。
“我们从帝京回来都是白天赶路,也没刻意隐藏踪迹。凤青书图谋不轨,定会时刻留意着凤怀瑾的行踪……”夜红绫转头,看着没什么表情的绫墨,“是你暗中清除了他们的探子?”
绫墨低眉,语气淡淡:“属下不是在帮凤怀瑾。”
夜红绫微默。
因为有她在,所以他才这么做。他只是不想让她的行踪被人掌握,不管那些人是谁的眼线。
若非她跟凤怀瑾在一起,他大概根本不会理会凤家死活。
第二百一十三章 六国天下
夜红绫跟绫墨回到了锦兰院西厢房。
也许是因为凤怀瑾不在家,或者是因为时间太急促,锦兰院的侍女还没来得及被替换,府中下人们大多都还在。在夜红绫回来时,春兰和夏兰几个侍女面上明显带着诧异之色。
“凌公子……”秋兰惊疑开口,表情看起来有些顾忌着什么,“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大少爷他……”
“你家大少爷在主屋那边。”夜红绫淡道,“不用担心,事情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
几个侍女齐齐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老爷安好?”
夜红绫点头。
春兰彻底松了口气:“这几日府里不太安生,那个仇公子天天上门,小姐看到他就烦,偏偏二少爷……”
说到这里,她及时止住了话头,没敢再往下说。
毕竟是凤家主子之一,虽然大权都掌握在老爷和大公子手里,可未曾想二少爷居然敢趁着大少爷不在,私自勾结外人逼迫自己的父亲。
府中护院换了一大批,侍女们无法靠近主屋,便是连小姐的院子都有人把守,她们就算不安也无计可施,只能被动地等待。
幸好大少爷回来得及时。
“凌公子赶路应该累了,晚饭还没吃吧?”春兰吩咐其他人去主屋看看,只留下了自己个秋兰两人,“奴婢去给凌公子拿些吃的过来,稍后准备热水沐浴一下,洗去风尘,晚上好好休息。”
夜红绫没说话,抬脚跨进屋,随她们去安排。
“仇宏的父亲是渭城父母官,在渭城这地界上权大势大,可凤家背后有荣威,就算想打凤家的主意,他们也不该如此明目张胆。”绫墨跟在夜红绫身后,淡漠不惊地开口,“凤怀瑾昏迷二十天,他们都没有任何动作,此番刚离开渭城不过数日,仇家和凤青书就开始密谋不轨,背后定是有人指使。”
或者应该说,是有人撑腰。
夜红绫走到窗前,静静看向窗外沉黑夜色,漫不经心地开口:“之前那两人应该还没走。”
绫墨沉默片刻:“属下去查一下?”
“我们暂时不用插手。”夜红绫语气淡淡,“凤家家大业大,凤怀瑾又是即将接任家主的人,以后遇到的麻烦会很多,不可能事事指望别人帮忙。”
不管是自家内斗还是有外人算计,凤怀瑾身为凤家继承人,都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大家族里这种事情太多,以后还会遇上各种明枪暗箭,若没有足有的魄力和手腕处理这些麻烦,凤家早晚会走上没落结局。
夜红绫偏头看他一眼:“你离开南圣时间也够久了,不打算回去一趟?”
绫墨闻言一怔,随即默然。
秋兰端了刚沏好的茶水走进来,安静地放在桌子上,躬身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绫墨安静地走过去倒了盏茶,端过来递到夜红绫手里,才低声开口:“属下明日先传个消息回去,等过一段时间再回。”
“轩辕皇年纪也大了,你别太让他牵挂。”夜红绫接过茶盏,缓缓轻啜一口,清冷嗓音里染着两分细不可查的平和,“南圣是侍奉神灵的国家,臣民都虔诚地敬畏着神灵,既然墨白说了你是神灵选择的储君,此事便没有你任性的余地。”
绫墨敛眸沉默,心头思绪翻滚,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一直不愿去想这件事,就是不想让江山皇权凌驾于他的感情至上,若没有遇到她,他定然不会辜负皇祖父和南圣臣民的期盼。
可南圣和穆国,江山和她,两者之间他根本不想去做什么选择。从遇到她的那天开始,他的生命里最重要的就只有一个她。
她想要的是穆国江山,那么他便助她得到那个位置,让她成为穆国最尊贵的女皇,受天下万民敬仰臣服,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她,骗她,辱她。
至于他……
绫墨敛眸想了想,抬头看她:“主人想要这个天下吗?”
夜红绫一愣。
“不止是穆国江山,而是整个六国天下。”绫墨嗓音低沉平淡,却流露出无法忽视的威仪,“若主人想要,属下必不遗余力助主人得到这个天下,让主人成为天下唯一的帝王,天下千千万苍生,无人可与主人并肩。”
除了他。
“等等。”夜红绫眉头微皱,“你想征伐天下……为了我?”
绫墨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前世为了她,今生依然为她。
只是前世他想让她母仪天下,而今生,他只想让她成为最最尊贵的唯一,不是皇后,而是真真正正的帝王——数千年以来第一位女皇,也是唯一的女皇。
夜红绫沉默了良久,似是没料到会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天下唯一的帝王,唯一的女皇。
听起来很诱人。
窗外夜色静谧,屋子里灯火照亮她清冷绝艳的眉眼,瞳眸深处是近日时常出现的悸动,以及心防一点点被攻陷的柔软。
他说的话,一字一句她都相信。
当他说出想辅佐她的时候,她相信他心里当真是这么想的,那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珍视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一点点柔化着冷硬心扉。
夜红绫生出一种感觉。
如何冷硬的石头,也经不住日复一日的文火慢炖,冰雪融化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春兰带着两个侍女端来了热腾腾的饭菜,一道道色香味俱全,整齐摆放在桌上,转眼占满了整张桌子。
“凌公子先吃饭,厨房的热水已经在备着了,奴婢们待会就把热水打来让公子沐浴。”秋兰说完这句,很快领着侍女退了出去。
她了解这位凌公子的习惯,知道他吃饭时不需要人伺候,只喜欢安静。
夜红绫没说什么,走到桌前坐下,跟绫墨一起安静地用膳。
吃到一半,她淡淡开口:“本宫不是个野心勃勃之人,想要穆国江山,只是为了心里的一点不平。”
绫墨一怔,抬眸看着她。
“治理天下太累,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本宫并不想那么辛苦。”她淡淡说道,语调很平和,“所以你是怎么想的,就怎么去做,无需事事把本宫放在首位。”
这六国天下就算真要被统一,那唯一的帝王也不应该是她。
她没那么伟大的志向。
第二百一十四章 终身大事
“可我想让主人成为天下之主。”绫墨语气低沉,透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坚定,“我想看主人君临天下,成为最耀眼夺目的女子,让天下苍生都臣服主人,我想——”
“然后做一个傀儡皇帝?”夜红绫轻飘飘开口。
绫墨一怔:“傀儡皇帝?”
怎么会?
既然话说到这里了,夜红绫也不想再故作什么沉默高深,索性跟他敞开了谈,免得他继续左右为难下去。
“绫墨,前世被至亲之人齐齐背叛,今生醒来之后本宫心里只有恨,没有其他。”夜红绫放下筷子,平静地开口,“想要谋夺江山,只是因为本宫前世的死跟皇权扯不开关系,不管是被喜欢的人背叛,还是因父皇忌惮,说到底,不过是因为那张椅子。”
所以最好的报复便是得到那张椅子,让前世所有算计她的人愿望落空,只能匍匐在她脚下苟延残喘。
最恨的时候,她甚至想过很多种折磨他们的办法。
虽现在恨意已逐渐消淡,却不是因为她仁慈心软,而是没必要为了一些不值得的人浪费时间与精力,形同陌路便是最大的报复。
穆国江山她依然会夺取,不管是夜萧肃还是夜廷渊,都休想得到那张椅子。
但从始至终,夜红绫从未想过要做六国天下之主,她的胃口没那么大,更没有成为千古女帝的雄心壮志。
“在其位谋其政,倘若本宫真成了六国天下的主宰,那么伴随着荣耀加身,本宫同时也需要付出与之相等的责任。用贤臣,除奸佞,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平衡天下各方势力,花许多时间和精力在朝政上,而并非只单方面享受尊荣。”
夜红绫语气很平静而理智,完全没有因权势富贵的诱惑而冲昏头,“可本宫清楚自己没那么伟大,也不想后半生都在为家国大事劳心劳力。”
绫墨道:“属下可以辅佐主人。”
“所以本宫才说,是否要做一个傀儡皇帝。”夜红绫看着他,语气淡淡,“你我心知肚明,本宫也不愿意矫情。你愿意为本宫征伐天下,以后也必然愿意为本宫治理天下,可这天下究竟是谁的,是否能做到名正言顺——倘若征伐天下是你,治理天下也是你,那么这天下理该是你的,难道就因为那点喜欢,就理所当然让本宫享受尊荣?”
何况满朝文武和天下苍生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许多事情在没有面对的时候都是美好的,可当幻想成了现实,那么需要面对的事情就很多。
就算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也必然要经过一番折腾,既然如此,又何必闹出那么多不必要的风波?
“不管梦境是真是假,本宫都当做是真的。”夜红绫淡道,“你是这天下之主,合该光芒万丈,不必为了本宫而委曲求全。”
“属下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委屈求全,属下对主人的喜欢也不只那么一点。”绫墨纠正,随即柔声道,“可如果主人没有这样的想法,属下也不会把愿望强加在主人身上。”
夜红绫淡笑:“你能这样想最好。”
两人于是没再多说什么。
安静地用完晚饭之后,绫墨先服侍夜红绫沐浴,尽心尽力地扮演着他男宠的角色。
凤家父子今晚有他们的事情要处理,且凤青书是他们自家人,凤家父子关起门来清理门户,旁人不该干涉。
绫墨沐浴完,一身白色寝衣跪坐在床上给夜红绫按着肩颈,俊雅的眉目低敛,白色寝衣微微敞开领口,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和漂亮锁骨,分外撩人。
所幸夜红绫是趴着的,看不到这般撩人风情,却闻得见他身上淡淡清冽气息,让人心安。
窗外夜风拂进,撩起轻纱床幔轻扬,香炉里青烟袅袅弥散,在案台上烛火照耀之下,摇曳出一缕缕弯曲的暗影。
屋内气氛一片静谧柔和。
绫墨开口时,声音听着也格外温顺恬淡:“如果属下成了南圣天子,而主人又是穆国女皇,两人必定又将分居两地……可属下不愿与主人隔着遥遥万里之距,只能每晚对着月亮倾诉思念之情。”
话音落下,空气微微一静。
夜红绫分辨着他话中之意,波澜不惊地道:“你想得是不是有点远了?”
“不远。”绫墨轻声道,“主人十八岁生辰之日,属下必让主人登上帝王之座,那之后……不就得考虑终身大事了么。”
夜红绫默然。
她的生辰在腊月,眼下正值七月,离十八岁生辰还剩下一年多点。
他倒是自信。
然后,谁说登位之后就得考虑终身大事的?
“登基之后,本宫该考虑的是选秀。”她道,嗓音淡漠而平静,“三宫六院七十二夫。”
此言一出,绫墨顿时静默。
默默注视着她白皙的后颈,好半晌,他才低声道:“我要做最得宠的那个。”
最得宠的那个?
夜红绫静了一瞬:“为什么不是权力最大的那个?”
正宫才有说话的权力,不是吗?
“正宫需要端庄淑雅,宽容大度,不能肆无忌惮地争宠,连争风吃醋都不能。”绫墨回答,“属下本就是男宠,不在乎能不能成为正宫,但一定要光明正大地争宠。”
反正他武功高,不管谁是正宫,都休想得到宠爱。
谁敢不安分,就弄死谁。
而且他容色也还过得去,目前为止,穆国应该还没有谁的容貌能压得过他,不担心惹她厌烦。
这般一想,绫墨顿时觉得三宫六院七十二夫也没什么,权当让她开心,以及给后宫凑人头。
夜红绫坐起身,转眸便看到一张赏心悦目的俊雅容颜,雪白寝衣恰到好处地敞开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脖颈和锁骨,看起来既有贵公子的温柔雅致,又在不经意间展现出某种撩人风情。
她还没说话,容色俊美的贵公子便开了口:“主人。”
夜红绫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属下给主人暖床好吗?”
暖床?
夜红绫表情一顿,随即眼神古怪地看着他:“夏天还没过去。”
“属下可以先学。”绫墨低眉跪坐着,眉目温顺而雅致,“到了冬天,属下就可以做得很好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同床共枕
暖床这件事需要先学吗?
夜红绫看着他片刻,波澜不惊道:“你现在这副模样,是在诱惑本宫?”
“……主人明察。”绫墨低眉,语气听着很是无害,“属下本来就是这副模样。”
的确是本来就这副模样。
只是在不经意间展现了一点小心机而已,毕竟他现在知道自己想做的是什么,更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什么。
既然是男宠,诱惑主人不也是他的职责之一?
若是被诱惑到了,那是不是证明她其实是有一点喜欢他的?否则就如她这般冷硬性情,就算是绝世美男脱光了睡在她身边,只怕她都不为所动。
这个想法闪过,绫墨顿觉心头温软,暗搓搓地思索着什么时候可以用这一招?
“睡觉。”夜红绫在床上躺了下来,淡淡开口,“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绫墨眨眼,下意识地想问一句“属下睡在哪里”,可她既然没明确让她滚下去,是不是就默许了他可以睡在她的床上?
考虑到女子会脸皮子薄,绫墨到底没开口问,自作主张地当她已默许,然后悄咪咪地在她身边躺了下来。静默片刻,还是没听到她命令他滚下去,于是嘴角微弯,彻底放下了一颗心。
“主人。”
“嗯。”嗓音沉静清冷。
“属下是真的想看到主人君临天下的风姿。”绫墨低声开口,声音越发柔和似水。“以女儿之身成为千古一帝,定会震惊天下,主人会成为天下万民震撼臣服的女帝,属下则做一个辅佐女帝的皇夫。这样的丰功伟绩写在史书上,绝对会比皇帝皇后更能带给后人震撼。”
语气里的期待和兴奋都快溢出来了,跟平素的冷峻淡漠截然不同。
夜红绫淡道:“绫墨。”
“是,主人。”
“你幼不幼稚?”
“……”
绫墨默了片刻,有些迟疑地开口:“主人觉得属下很幼稚?”
夜红绫没说话,心里却想着他方才说的。
千古一帝?后人震撼?
这语气里的期待分明跟孩子遇到新奇事物似的,以为天下江山都是他家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有没有考虑过南圣臣民的感受?
静默一瞬,她平静地开口:“倘若本宫以后喜欢上了你,便不会在乎谁会成为谁的附属。况且,‘附属’两个字也只是名分上的差别,本宫不觉得这是值得在意的事情。”
皇后在皇帝面前低上一等,皇夫在女皇面上也低上一等。
这是皇权至上的规矩。
龙椅之上只能坐着一个人,龙椅之下所有人——包括妻子,兄弟姐妹,亲生儿女,岳父尊长,都只能称臣。
所以夜红绫猜测绫墨也许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不想让她成为他的附属,所以才这么不遗余力地想让她成为女皇。
因为他清楚她骨子里的骄傲。
可骄傲并不是通过高人一等的身份来彰显的。
至于他所说的,以后两人分居两地,相隔万里之距……只能说暂时她还没考虑那么远,倘若以后两人真成了夫妻,那么不管怎么样的结果,她应该都能接受。
只是这些话,她暂时不会跟他说。
绫墨心动于她的那句“倘若本宫以后喜欢上了你”,心里默默把它改成了“本宫以后喜欢上了你”,然后暗自甜蜜了一阵,忽然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沉吟片刻,他低声开口:“主人前世为什么会喜欢寒玉锦?”
夜红绫微愣,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不过怔愣只是一瞬间,随即淡道:“因为本宫眼瞎。”
绫墨抿唇,起身跪坐起来:“属下知错,不该提起主人的伤心往事。”
“伤心往事?”夜红绫瞥了他一眼,“谁告诉你本宫在伤心?若非本宫眼瞎,怎么会喜欢上一头披着人皮的豺狼?”
绫墨抬眸,眸光认真而温柔地看着她:“不是主人眼瞎,是他伪装得太好。”
夜红绫微默,随即嗯了一声:“的确伪装得不错。”
“所以,主人其实是喜欢温润如玉类型的男子?”
夜红绫皱眉:“这世上每种性情的男子都不是独一无二的,若是按脾性来解释感情,不觉得太牵强?”
世上凡人千千万,性情相似的很多,气质接近的也不少。
谁会因为什么性情而去喜欢一个人?
绫墨默然。
“睡觉。”夜红绫目光清冷,“你今晚怎么这么多话?”
绫墨:“……”
他这是被嫌弃了?
重新在床上躺了下来,绫墨果然不敢再多说话,只是闭上眼也睡不着,心头悸动情绪一阵阵轻涌,他忍不住想,得到一个名分需要多久?
从男宠晋升到名正言顺的夫君,应该也要不了多久吧?
他心爱的姑娘虽然性子冷,可她若是当真信任一个人,接受了一个人,便不会故意保持神秘矜持与距离,也不会玩欲擒故纵,更不会顾虑一些无意义的眼光和规矩,而只会顺着自己的心意去行事。
所以她现在其实已经在默许他的得寸进尺,默许他一步步侵入她的心里,占据她身边和心底的双重位置,默许他用一种隐晦而又柔软的方式宣示主权。
她的喜欢和信任,从不是诉诸于口,而是用实际行动在表示。
绫墨心头安然,可还是睡不着。
侧过身,他凝视着她的脸,心头无比渴望着能在以后的每一日早晨醒来时,第一眼看见她的容颜,他们一起迎接每一个早晨的阳光,在每一个夜幕降临的晚上一起入睡。
只想想,都觉得这是世间最美好的幸福。
……
次日一早,夜红绫在绫墨温软脉脉的眸光注视下醒来。
睁开眼,入目就是青年俊美雅致的五官轮廓,瞳眸漆黑沉静,似蕴藏着无尽的温柔。夜红绫脑子放空了一瞬,随即淡道:“什么时候醒的?”
绫墨眨眼,嗓音温软:“刚醒不久。”
其实是一夜没睡。
昨晚是他们第一晚同床共枕,他睡不着,就想看着她。
前世他们见面的次数太少,近距离看她的次数更少,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能好好看看,他总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够。
第二百一十六章 是不是欠虐
夜红绫起身下床,语气淡淡:“要是待在床上睡不着,今晚还是回你的榻上去。”
绫墨窒了窒,很快跟着下去,单膝跪在床边伺候她穿鞋,低低地辩解:“属下没有睡不着。”
温软的嗓音里,好似还有几分无辜委屈的味道。
夜红绫垂眸瞥了他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刚站起身,绫墨就伸手取下了挂在架子上她的衣服,细致地服侍她穿上。
比伶俐的侍女服侍得还好。
夜红绫静看着他低眉垂眼的模样,看起来很是温顺,搭配着丰神俊秀的容色,格外赏心悦目。
余生若有这样一个人不离不弃地陪在身边,感觉似乎很不错。
心头闪过这个想法,她眉眼舒缓了些,淡淡道:“今天可以去查一下仇家和凤青书背后究竟是谁在指使。”
“仇宏父子在打凤家马场的主意。”绫墨想起昨晚在屋顶上听到的话,俊目微沉,转瞬间从温软秀雅的少年变成了冷峭寒冽的御影卫,“穆国西南离渭城甚远,仇家除非打算造反,否则没理由冲着马场去。”
虽然马场的收入也是不菲,但马场的管理和马匹的饲养却并不是简单的事情,其间所需耗费的人工和精力,绝非仇家所能应付。
如果仇家是为了钱,根本不可能打马场的主意,盐铁和商铺更能坐享其成。
至于说造反……那更不可能。区区一个渭城知府,就算活腻味了也没胆子生出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夜红绫沉吟片刻:“夜萧肃最近有没有什么动作?”
“属下已经安排了人去盯着他。”绫墨回道,“主人觉得凤家一事,幕后之人会是夜萧肃吗?”
应该不是。
夜红绫转身去洗漱:“夜萧肃没那么深谋远虑,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赶紧结束跟金国的战争,好早日回到帝京去稳住他嫡皇子的地位,想办法让寒家恢复往日显赫,其他的,暂时应该还没精力去想。”
绫墨唇角微扬,眉眼都染上了光芒:“英雄所见略同。属下跟主人是一样的想法。”
这是不谋而合,还是心有灵犀?
夜红绫默了默,轻飘飘地偏头看他:“既然如此,你也不用去查了,不如现在就来猜猜,打凤家马场主意的人是谁?”
绫墨刚要说话,夜红绫不疾不徐地补充了一句:“猜错的话,要受罚。”
受罚?
绫墨无辜地眨眼,语气乖顺:“怎么罚?打手板吗?”
夜红绫:“……”
“打手板的话,还望主人能轻点,否则手肿了,属下不方便伺候主人。”绫墨低眉,“属下的诫鞭一直留着,主人若是有需要,属下随时递上。”
夜红绫淡道:“需要本宫时不时地给你松松筋骨?”
绫墨垂着眼睑,嗓音始终温软:“若主人觉得有需要的话,属下随时摆好受罚的姿势。”
夜红绫:“……”摆好受罚的姿势?
她发现所谓的淡漠寡言都是假的,这位南圣储君殿下说起话来还真是荤素不忌,更是把能屈能伸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
她没兴趣跟他贫嘴,转身往外走去。
绫墨抿唇,眼底划过一丝笑意,似乎感受到了这位性情清冷的姑娘此时无言以对的心情,虽心知这是触犯了御影卫的规矩,但作为男宠来说,他心里还是为此感到一丝窃喜。
无言以对,其实就是意味着一种纵容,否则以她的脾气还当真治不了一个御影卫?
然而……
窃喜之后,绫墨心头忍不住又生出一丝惆怅。
也许她的纵容更多应该是来自于前世的事情,亲眼经历了那场梦境之后,心境肯定跟之前有些不一样。可如果这种纵容只是源于他曾经所做的一切,那么他倒是希望她不要纵容,因为不想给她增加不必要的心里负担。
绫墨尾随上前,低声开口:“主人之前说,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嗯?”夜红绫有些意外,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梦境都是假的,不足以相信。”绫墨道,“主人不要把梦境中看到的事情带入到现实。属下若是有让主人不高兴的地方,主人可随意责罚,就如以前在穆国公主府时一样。”
夜红绫闻言,当真有些诧异了,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看他:“绫墨?”
“是,主人。”
“你是不是欠虐?”
“……不是。”
“本宫不会把感动当成负担。”她语气淡淡,透着波澜不惊的平稳,“虽然梦境中发生的事情的确让本宫有所触动,但最大的作用也只是消除了本宫对你真实身份的疑虑,而并没有感动到可以让你为所欲为的地步。”
绫墨没说话。
“所以你不用自作主张地给自己加戏。”夜红绫唇角微挑,弧度清冷,“你的言行举止在本宫可接受的底线之上,便不用担心本宫是不是源于感动才容忍——本宫的原则里,从没有‘容忍’这两字。”
纵容是纵容,代表的是对这个人所作所为的放纵。
而容忍则多了几分忍耐,代表了被动的忍让。
目前来说她对绫墨的行为尚且没到忍耐的地步,只是在可接受的底线上,放纵着他稍稍越矩的行为——可事实上,越矩也只是针对御影卫这个身份而言。
倘若是作为一个付出那么大代价,只为获得感情上圆满的男人来说,他的所作所为更是在情理之中,并没有多少值得指责的地方。
因为截止到目前为止,他尚未做过任何一件违背她意愿的事情。
想到这里,夜红绫不免又失神了片刻。
她最近很容易惆怅,心肠似乎也软了许多。
每每想到这个人所做的事情,便会觉得,原来他竟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好到近乎找不到缺点……
“主人?”绫墨见她怔忡,眉头微蹙,目光里浮现些许担忧。
夜红绫回过神,甩开心头怅然,转身往外走去:“走吧,出去看看凤家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我们这两天就离开这里,把凤家马场和盐铁的事情尽快落实下来,然后就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不辨雌雄
夜红绫和绫墨一夜安宁,凤家却是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夜。
打开房门走出去,春兰和秋兰守在门外,福身行礼:“凌公子。”
因夜红绫回来之后一直还是男装打扮,凤怀瑾不确定她是否愿意被人知道女伴男装的事实,是以并未告知别人她是个女儿身。
从帝京传回的消息又被凤怀瑾和绫墨双重拦截,因此离开帝京那个地方,很多人暂时并不知道凌公子其实是个女子。
“你家老爷和大公子现在何处?”
春兰回道:“老爷和大公子昨晚一夜没睡,早上出门办事去了。”
夜红绫闻言,不由沉默了片刻,“凤予熙呢?”
“三少爷跟小姐在一起。”春兰道,“凌公子可要去看看小姐?”
夜红绫想到凤灵这两天被逼婚的事情,眉头微皱,点头道:“先看看吧。”
春兰在前面引路,夜红绫和绫墨行过长廊,前往凤灵居住的院落。
远远的瞧见凤予熙在树下舞剑,一袭青衣翩然,身姿潇洒凌厉,一招一式皆蕴藏着不容忽视的强劲力道,剑气扫起树下花叶簌簌而下,气势十足。
身着鹅黄色裙装的少女坐在门前椅子上,托着香腮,安静地欣赏着他的剑式,面上带着几许明亮的笑容,脸色却肉眼可见地苍白憔悴了许多。
凤予熙倒是个好哥哥,知道舞剑来消除妹妹心头惊悸。
“小姐,三少爷。”春兰站在院门处,恭敬开口,“凌公子来了。”
话音落下,凤予熙手中竹剑旋空一扫,带起一片花叶飞扬,随即慢慢收剑站立,转过身来看向夜红绫,“凌公子。”
凤灵早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苍白的小脸上染了明显的开怀,表情娇羞地看着夜红绫:“凌公子。”
夜红绫神情微顿,漫不经心地颔首:“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没有。”凤灵忙道,“凌公子能来,我都不知道多高兴。”
说着,连声吩咐侍女去沏茶,“凌公子,里面坐。”
凤予熙神色古怪地瞥了自家妹妹一眼,还凌公子?刚才他不是已经告诉过她,凌公子是个假男人,她怎么还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
都怪这凌姑娘伪装得太好,容貌生得美不说,这浑身的气势凛峭冷然,哪里看得出来是个女儿家?
凤予熙心里腹诽,面上却并没有流露出蛛丝马迹的不满,毕竟凌姑娘身边还跟着一尊大佛,他活腻味了才敢表露不满。
“凤家的事情都处理妥当了?”夜红绫转眸,看向凤予熙,“方便说说?”
凤予熙点头:“大哥昨晚跟父亲了解了一些情况,仇家有两个人在背后指使。”
果然不出所料。
夜红绫眉眼微沉,却没说话。
“我们回来的前两天,仇宏调了一大批官兵过来包围了凤府,凤家护卫不是对手,父亲只得口头上答应仇宏的求亲。”凤予熙冷冷开口,“大哥不在家,二哥跟胡管家里应外合帮着仇宏,想要得到父亲的大印。可父亲一直与他们周旋,始终没有交出大印,二哥翻遍了父亲的书房没有找到。”
所幸他们赶回得及时,并且因为消息被刻意阻断,仇宏和凤青书没有提前得知他们回来的消息,才被他们杀了一个措手不及。
否则狗急跳墙,还不知道他们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夜红绫淡淡道:“那两个人是什么身份?”
调动了一城官兵,凤家府卫自然不会是对手,但仇家既然敢调兵,便显然是不再顾忌帝京摄政王荣威——什么样的人可以给他们这么大的底气,连摄政王都可以不放在眼里?
“暂时还不得而知。”凤予熙摇头,“那两人的身份很是神秘,且一直藏在仇家并未露面。昨晚父亲和大哥忙着清理门户,暂时还来得及去应付其他。”
夜红绫沉默片刻,没问凤青书和胡管家被如何处置了,这是凤家家务事,外人不便干涉,她也没兴趣知道。
不过世家大族对待家族叛徒,尤其是一些勾结了外人谋夺家产的叛徒,历来不会心慈手软就是。
夜红绫走进屋里,在圆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侍女奉上茶水,她淡淡开口:“绫墨,我在这里跟凤姑娘聊聊,你出去查一下那两个人。”
绫墨点头:“是。”
话音,他转身走了出去。
凤予熙诧异地盯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看了眼夜红绫,心里不知嘀咕了几句什么,迟疑地道:“我妹妹这两日受了惊吓,麻烦凌公子好好开导一下她,我就先出去了。”
夜红绫没说话,似是默允。
于是凤予熙赶紧追着绫墨走了出去,边疾步走心里边忍不住想,既然那位殿下已经恢复了记忆,怎么还跟个侍卫一样听从凌姑娘使唤?
“凤姑娘没事吧?”夜红绫转头看向凤灵,语气淡淡,“仇宏有没有为难你?”
凤灵摇头,小脸上还有几分余悸:“他们的心思都放在了凤家大印上,被为难的人是我爹,我只是被困在了这院子里,出入不得自由,其他的倒是没什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其实只是不想让别人担心。
一个娇弱女孩子家被困住自由,自己父亲出了事,兄长又不在家,家中遭逢变故,心里的恐惧不安应该比直接的刁难更能折磨人。
不过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眼下想来,也算是有惊无险。
夜红绫不擅长安慰人,此时听她说完,只是淡淡点了个头:“如此便好。”
凤灵安静地垂眸抿了口茶,轻声道:“我没想到凌公子居然会是个……”女娇娥。
最后三个字没说出口,可两人却都心知肚明。
“为了行走江湖方便,所以,”夜红绫语气淡淡,“抱歉。”
凤灵连连摇头:“不,不用抱歉。凌公子都说了只是为了方便,自然不会昭告天下,况且你也没有欺骗我的感情,有什么好抱歉的?”
说着,倒是自己不好意思地微红了脸:“我自己不辨雌雄,倒是教凌公子看了笑话。”
第二百一十八章 天造地设
两人闲聊了一阵,侍女备上早点,两人刚吃了早饭之后,绫墨和凤予熙就回来了。
速度很快,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夜红绫起身回了锦兰园西厢房,凤灵懂事地没开口多问,安静地送他们到院门口,然后转头看向凤予熙:“三哥,你知道凌姑娘和绫墨公子的身份?”
先前凌姑娘女扮男装,绫墨公子也易了容,定是为了隐藏身份。如今凌姑娘还是女扮男装,而绫墨却已去掉了易容。
而且,绫墨公子恢复了真容之后竟是这般倾城容色,跟凌姑娘站在一起——即便其中一人还是男装打扮,看起来也依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过这样的想法,凤灵也只敢放在心里想想。
男女关系不可乱加臆测,况且他们还是主从关系,凌姑娘对他也许并没有什么复杂的心思呢。
“我知道一点,但是并不完全清楚。”凤予熙语气淡淡,“不过不知道也好,知道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凤灵闻言,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哦了一声,似是懂又有些不太懂。
……
“藏在仇家的两个人,一个姓顾,一个姓司空,来自穆国西南冀川城。”
夜红绫脚下倏顿,转头看着绫墨:“司空?”
绫墨点头。
夜红绫沉默了一瞬,随即唇角微微上扬,扬起一个冷峭的弧度:“挺好的。”
冀川城远在穆国最南的边界位置,远离帝京皇城,因背靠崇山峻岭,曾经盗匪猖獗,三十年前司空炎接了城主之位后,带兵肃清了盗匪,还冀川城一片安宁。
可冀川远离帝京,司空炎又是个性情桀骜之人,几年之后,城民生活安稳,经济富庶,个个对这位城主大人爱戴有加,心悦诚服,时日一久,天子难免担心冀川川脱离皇权控制。
恰逢帝京肖家有女两人,其姐嫁入皇室成了皇妃,天子再三考虑之后,把肖家年仅十五岁的妹妹肖兰远嫁冀川,成了冀川城主夫人。
如今已有二十五载。
司空炎和肖兰成亲二十多年,膝下育有嫡子一人,取名司空臣,意在告诉远在帝京的皇帝,他臣服皇权,并无称王称霸之心。
除了嫡子司空臣,司空炎还有嫡女一个,取名司空月。
不过据闻这位城主生性桀骜风流,除了正妻之外,府中姬妾不计其数,庶子庶女一大堆,在行动上完全没有尊重这位御赐嫡妻的意思。
沉默走进房中,夜红绫淡道:“是司空臣亲自来了一趟?”
绫墨点头:“虽然城主府中子嗣众多,但只有这位跟夜慕琛是有血缘关系的姨表兄弟,也只有他会真心诚意为夜慕琛所用,其他人就算愿意,他只怕也不放心。”
夜红绫没说话,走到窗前站着,静静陷入沉思。
没错,早在绫墨说出那两人其中一人姓司空时,她就想到了这件事的幕后主使之人是谁——不是夜萧肃,而是她那位脾性阴晴不定的二皇兄夜慕琛。
穆国西南的冀川城是凤家马场所在地,也是穆国防线所在。因远离帝京,司空家就算做些什么,皇帝也不可能完全知道,况且如今夜慕琛年纪大了,羽翼渐丰,有了夺嫡之心,纵然表面上如何风平浪静,暗中也定会筹谋些计划。
想要瞒住冀川的消息,并不难。
皇帝政务繁忙,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去关注冀川那边的动向,况且帝王稳坐深宫,消息闭塞本就是正常的事情。
至于夜慕琛跟司空臣……
“占据了地理位置的优势,又有可靠的人帮忙,夜慕琛这步棋走得不错。”夜红绫漫不经心地开口,嗓音清冷薄凉,“可惜计划是好计划,却注定不可能成功。”
绫墨抬眸,幽深而柔和的眸子锁着窗前女子的身影,平静地点头:“嗯,他不可能成功。”
走前两步,他站在女子身侧,干净清冽的气息萦绕在周身,嗓音听着也格外缱绻温柔:“夜慕琛交给属下来对付,主人不用插手。”
夜红绫眉目微挑,正要说话,青年俯下身,在她颊边落下薄如蝉翼的一吻:“兄妹相残,总归不太好,我不要主人落下一个残害手足的名声。”
前世害死她的罪魁祸首之中,夜慕琛纵然不是主谋,却也是帮凶。今生若有机会,但凡夜红绫威胁到他的利益,夜慕琛依然不可能心慈手软。
所以他必须死。
只是弄死的人不该是她,这一世有他护着,她不管是复仇还是登位,所有血腥的手段都由他来完成。
干净清冽的气息喷在耳侧,夜红绫心头微悸,静了片刻:“你打算把本宫养成温室娇花?”
“属下不敢。”青年低笑,带着试探性的意味伸手揽着她的腰,把她圈在自己臂弯,“主人不是温室娇花,属下喜欢的也不是温室娇花。”
夜红绫垂眸,盯着他放肆的手,一时无言。
“我只是不想让主人的名声有损。”绫墨声音低沉悦耳,沉稳得让人心安,“待他日荣登九五,我希望穆国文武只看到主人的英明睿智,而不是一些被人讨伐的罪名——这世道本就不公,男人能做的事情放在女子身上就不行。历经了数百年男人主宰的穆国皇朝,大概不会欢迎一位女子为帝。”
所以即便她做得多好,真到了那一刻也定会阻挠重重。
迂腐而守旧的老臣,只看到自身利益的世家,妄图把女子踩在脚下的勋贵们,定会千方百计改变女主称帝的结果,所以唯一的办法便是让所有拥有继承权的皇子全部消失。
而对于那几位夜氏皇子来说,落得这样的结局并不冤。
但凡他们曾经对这个妹妹有一点点宽容之心,稍稍顾念一点兄妹之情,前世都不一定会是那样的结局。
所以这一世,绫墨同样不会对他们存有丝毫宽容,该死的人一个都不会活。
“我们明天启程去冀——”
“凌公子。”凤予熙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外面有位司空公子求见,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跟凌公子相商。”
昨天儿子过生日,忙的没时间码字,今天头痛睡了一天,让大家久等了。
先更一章,洗个澡回来继续,晚上加班码字。
第二百一十九章 特权
夜红绫微默片刻,淡淡道:“帝王需要的是杀伐果断,不是仁慈的名声。本宫要弄死的人,要谋的东西,以及需要背负的名声,不需要旁人代劳。”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往外走去。
绫墨转头注视着她纤瘦孤傲的背影,眸心划过一丝复杂,却并未多言,只是低眉跟了出去。
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回答。
他喜欢的姑娘,骨子里的骄傲谁都无法抹煞,她不是个柔弱到需要旁人庇护的人。
可他总控制不住想把她护得严严实实,不想她再去面对刀光剑影,阴谋暗算,甚至只是一些流言蜚语,他都舍不得。
前世失去她的痛苦留给他刻骨铭心的悔恨和不安,这一世他怕了,怕稍不留神就会再次失去。若有可能,他甚至想亲手把穆国江山打下送到她的手里,谁若敢不服,他就弄死谁,直到她能顺顺当当坐稳帝位为止。
然而……
目光再次落回前面女子的身上,他心里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司空公子是谁?”夜红绫负手站在门前,目光平静而淡漠地看着凤予熙。
凤予熙微愣,随即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敢来通知我?”夜红绫皱眉,“不担心引狼入室?”
凤家刚经历过一场变故,他居然连丝毫防备心都没有?
凤予熙诧异了一瞬,随即嘀咕了一声:“我以为他是凌公子的熟人。”
好吧,这个解释似乎太过牵强。
其实他知道司空公子是谁,也知道他来找凌姑娘的目的,只是想看看凌姑娘会如何应付那位司空公子。
毕竟她要的凤家马场和盐铁都在冀川司空家的势力范围之内,而目前看来,司空家也在打马场的主意,若这个时候凌姑娘无法应付,以后入了冀川只怕更会被掣肘。
父亲和兄长昨晚查问了一整夜,已经猜到了凤青书和仇家背后的人是谁,只有那位司空公子自己还不知道身份已经暴露,在仇家和凤青书事情败露之后,居然敢亲自登门求见凌公子。
不管他打算用威胁还是利诱,凤予熙只想知道凌姑娘会如何跟他周旋,以及……或许可以从这其中判断出凌姑娘的来历。
“凤府哪处说话方便?”夜红绫淡问,“后花园?”
话音落下,凤予熙一呆。
后花园?
谁家招待男客会去后花园?
轻咳了一声,凤予熙道:“凌公子是凤家贵客,凤家没有凌公子不能去的地方。大哥昨日就交代了下来,凌公子以后就是凤家自家人,万不可怠慢。”
所以如果是招待客人,凌姑娘完全可以用凤家主厅。
夜红绫不置可否,淡淡道:“既然如此,把他带去后花园。”
凤予熙:“……”两个大男人,一边赏花一边谈正事?
夜红绫说完了这句话,转身入了房,根本不理会凤予熙是什么想法。
关上门,绫墨淡淡开口:“冀川城兵力强盛,若司空臣当真打定了主意要帮夜慕琛,此番他主动送上门来倒是个好机会。”
夜红绫沉默地走进内室,从柜子里拿出他们随身携带的包袱,打开从中取出一个锦盒。
看到那个锦盒,绫墨瞳眸微缩,唇角不自觉地抿起。
“之前你曾两次让本宫把这个植入你的脑子里,以防止你的背叛。”夜红绫转过头,眸光里带着些许意味深长,“要不要试试?”
绫墨想到之前记忆没有复苏时的惶恐,心情不免有些复杂,随即低笑:“主人舍不得。”
不知道他身份时尚且不舍,如今知道了真相,自然更不可能舍得。
想到这里,绫墨心情不由越发柔软了几分,他喜欢的这个姑娘纵使表面如何冷硬疏离,可骨子里却还是那么宽容而又柔善。只要信任了一个人,即便没有任何可信任的依据,她也不会轻易去怀疑。
绫墨越发笃定自己当初进入神隐殿这个决定是对的——除了这个身份,以其他任何方式接近她,都不可能轻易得到她的信任。
她外表冷硬,拒人于千里之外,对谁都不会敞开心扉,习惯了独来独往,不会接受旁人无缘无故的好,而除了无缘无故的好,任何一种有前提条件的付出都不可能得到她真心的信任。
所以……
低低叹了口气,他语气软了三分:“主人。”
夜红绫心头微动,眸光落到了他俊雅的面上,青年清隽雅致的眉目蕴藏着忠诚和温顺,瞳眸深处是执着不变的情深和温柔。
夜红绫心里亦无可抑制地软了两分,淡淡道:“本宫的确不舍。”
绫墨一呆,随即笑意染了眉梢,越发显得贵气逼人。
“但是你若惹了本宫不悦,本宫有的是手段治你。”她语气清冷,却是威吓的成分居多,“诫鞭留着不许丢,什么时候本宫心情不好,便拿你来发泄。”
顿了顿,“反正你看起来很喜欢被虐。”
绫墨听着,唇角笑意扩大,低声温顺地道:“属下只是喜欢被主人虐。”
夜红绫轻嗤,转身往外走去:“随本宫去会会这位司空——”
话未说完,身体蓦然被一股大力扯进强壮的臂弯之中,青年低头吻上她的头顶:“不急,让他等。”
夜红绫停住没动,过了片刻,察觉到他没有更越矩的举动,才淡淡道:“你这是干什么?以下犯上?”
“嗯,以下犯上。”绫墨嗓音温顺,并没有要辩解的意思,“主人若是生气,可以打我一顿。若是不生气,我就当做主人是在默许我的行为。”
夜红绫:“……”
绫墨紧紧地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主人能不能给我个特权?”
“……什么特权?”
“偶尔失控的特权。”绫墨低声道,“我怕自己有时会控制不住自己,总想着抱抱主人,这样才能让我安心,真真切切地感知到主人还在……”
而不是如前世那般,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突然间说没就没了。
夜红绫沉默。
那一刹间,心尖上似是被蚂蚁蛰了似的,不受控制地刺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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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情不自禁
这是个强悍的男子。
不论前世今生,不论是南圣储君还是神隐殿御影卫,他的本事都毋庸置疑。
可此时此刻,他却毫不保留地把心里的不安和惶然流露在她面前,把弱点坦露在她面前,真切地告知她在他心里的重要性。
夜红绫不是没有柔情似水过,只是从来没有感受过被人这般当成珍宝呵护的感觉。
铁石心肠又如何?
甭说女子,就算是铁骨铮铮的男儿,也照样陷在美人怀里无法自拔,更何况她这般早已孤独惯了的人?面对这般蚀骨情深,霸道中不失温柔,温顺中隐藏着强硬的手段攻势,又经得起多少日子的软磨硬泡?
在感情上,夜红绫委实不是个身经百战之人,没有战场上那般雷厉风行,也没有多少缜密从容的心计,有的只是对这个人日渐加深的信任,以及习惯了有他在身边的日子。
纵使那场梦境之后,所有不太明显的疑虑彻底消失,她也的确深受震动,却并未想过会跟他爱得死去活来,她甚至以为只要她不表态,他依然会如以前那般只有忠诚和顺服——一如他在说想继续做御影卫的时候。
可她忽略了,一个曾经失去过的男人,在失而复得之后心里时刻存在的不安,担心再次失去的惶然,以及强烈想要更近一步的迫切心情。
她以为他是沉着不惊的人,却不曾想,他的沉着在面对她时其实早已所剩无几。短短几日之内他就一再挑战她在感情上的底线,挑战他们之间本该存在的界限……
而她,却似乎一再纵容他的放肆。
夜红绫终于意识到,在真相被揭开之后,她需要直面这个人对她的感情,容不得半分逃避——面对他步步紧逼,强势的柔情攻势,她总不可能真的把诫鞭拎出来打他一顿。
而除了惩罚手段之外,还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他的放肆?
心头想法急转,只须臾之间,心头已闪过无数个念头。
最终她却只是定了定神,淡淡开口,嗓音尽可能地平静:“我不会死,也不会再轻易被人算计,你不用感到不安。”
沉静清冷的嗓音回荡在耳畔,绫墨刹那间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她的姑娘,就是如此不解风情。
他的确是在不安,可她看不出来他是借机攻占她的心防?居然一本正经地说她不会轻易被人算计……
忍不住又低头亲了亲她的耳垂,成功地感受到她细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绫墨等了片刻,并没有被伸手推开,他心里正暗自窃喜,却听女子淡淡开口:“作为一个男宠,你的行为太过放肆。”
绫墨眨眼,无辜地低眸看着她:“男宠的职责之一就是邀宠,求得主人怜爱。”
夜红绫噎了一下,随即冷淡淡道:“然而没得到主人允许,便是越矩。”
“是。”绫墨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低眉垂眼道,“属下该死,请主人责罚。”
“……”
夜红绫静默一瞬,转身往外走去:“晚上再罚。”
她说这句话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却没想到某人顺着杆子就往上爬,贴身跟上之余,连忙小声道:“晚上罚?主人这句话听着总让人想入非非……”
“……晚上你会如愿的。”夜红绫转头,清冷地瞥他一眼,“本宫仁慈,会让你想入非非个够。”
绫墨:“……”
在屋里耽搁了这么一阵,司空臣已经被带去了后花园凉亭。虽然花园不是招待客人的最佳场所,但这个时候待在花园凉亭里,气候无疑比主厅里要凉爽舒适。
夜红绫沿着花园长廊走去,眉眼淡漠沉静。绫墨安静而服帖地跟在身后,心里忍不住想着,晚上她会怎么罚他?
诫鞭她肯定不舍,因为鞭子太重,一鞭子下去就会见血,她根本不可能舍得对他动用诫鞭。
打手板也不太可能。
毕竟他现在不是学生,她也不是夫子。
罚跪?
绫墨不由想到了南圣有些惧内的官员,似乎经常被娇妻罚跪……搓衣板。
这应该也是一种友爱的体现。
可搓衣板从哪里来?
凤府的侍女们应该能弄来,谁家侍女不洗衣服?
反正他皮厚肉糙,而且这种方式似乎还能增加夫妻间的情趣……嗯,他们离成为夫妻还有点距离,但他心里清楚,名分这种东西可有可无。
有了他自然高兴,没有也无所谓。
他喜欢的是她这个人,并且他能确保只要有他在一天,其他男人根本不可能得到她的亲近和喜欢,甚至压根近不了她的身。
既然如此,有没有那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又有什么差别?
“你在想什么?”夜红绫偏头看见某人眉头皱来皱去,不断拧眉思索的表情,波澜不惊地开口,“御影卫在主人身边走神,是个什么罪名?”
绫墨默默抬眸,一瞬间收了心里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乖顺回答:“死罪。”
夜红绫:“……”走个神就死罪?
“主人若是觉得属下罪不至死,也可以仁慈一些,打个八十鞭就好。”绫墨很快又道,“属下皮肉厚实,挨得住。”
夜红绫默然。
想到他初入府那天,她曾问过他最多能挨上多少,他回答:“可以承受八十鞭不晕倒。”
他是强悍的御影卫,承受力非寻常人可比,可即便八十鞭不昏倒,却也应该是一个御影卫的承受极限。
夜红绫看了眼他面不改色地说出“打个八十鞭”时的表情,不知怎么回事,竟鬼使神差般地伸手拧住了他的耳朵,待到她回过神来,却只看到青年愕然之后含笑的眸光。
随即唇上一阵温软的触感,她猝不及防地松开手,退后一步。
蜻蜓点水般的落下一吻之后,绫墨其实也有点忐忑,攥了攥掌心,悄然抬眸瞅着她清冷看不出表情的脸,“属下能不能说……自己其实是情不自禁?”
夜红绫:“……”
她觉得此时她应该端着一张淡漠的脸,警告他的一再逾越,然而心里却又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居然完全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觉得……
细微的声音钻入耳膜,夜红绫和绫墨同时转头,看见回廊下年轻男子面上来不及掩饰的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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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天高皇帝远
那是一种看见大庭广众之下公然示爱,且还是禁忌之爱的眼神。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随即,那男子看似极有风度地笑了笑,笑意却有些意味深长:“抱歉,在下什么都没看到,两位公子莫要介怀。”
两位公子:“……”
这句话在耳畔回荡片刻,夜红绫很快反应过来,对方不但看到了方才绫墨亲她的举动,且误以为两人是断袖……好吧,任何人看到方才那一幕,大概都会生出这样的误会。
不过夜红绫并没有解释误会的意思。
回过神来,她目光落在对方面上,表情依然淡漠平静:“司空公子?”
男子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五官轮廓深邃,生了一双很有辨识度的狭长丹凤眼,容貌不俗,身上穿着一袭湖水绿的绸缎长袍,脚踩鹿皮靴,腰间坠着一块上好玉佩,看起来气度出众,风流倜傥。
她在打量对方的时候,司空臣也在打量着她。
虽说彼此都不是寻常之人,但奈何夜红绫气势凛峭,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女儿家的柔软娇弱,连女孩子的耳洞都没有,所以就算容貌生得过分的美,司空臣也自然而然跟其他人一样,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出夜红绫是个女子。
相反,极美的容貌只是让他越发笃定对方是个断袖公子而已。
“想不到司空公子一表人才,却有偷窥的嗜好。”绫墨不冷不热地开口,语气里的嘲讽意味很是明显,“这是名门世家的教养?”
话音落下,司空臣脸色顿时一僵,随即淡笑:“在下并非有意偷窥,还请公子大人有大量。”
他的确并非有意偷窥,而是在花园凉亭里等了一阵,不见凌公子过来,才起身到处走走,却没想到行到此处会恰好看到于礼不合的一幕。
绫墨心里自然清楚他并非有意,否则就不是一句冷言冷语这么简单了。
但凡有意偷窥者,就算他如何小心掩饰,也不可能瞒得过御影卫的敏锐感官,而对于偷窥之人,御影卫向来不介意让他断手断脚。
“不知司空空子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谈?”夜红绫淡淡开口,举步往长廊下走去。
司空臣沉默一阵,确定这位说话的是凌公子后,跟她一道沿着花园小径慢行,“……听说凌公子救了凤府大公子,并狮子大开口索取凤家马场为报酬?”
远处的凉亭上,有一个青衫男人正坐着喝茶,旁边站着两个身穿白衣的美丽少女。
夜红绫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是有这回事,不过我倒不觉得这是狮子大开口,凤家大公子的性命应该不止这点价。”
司空臣闻言,心里不由诧异。
只一句话就让他明白,这位断袖公子并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凤家产业分布极广,凌公子为何不选择索取一些轻松点的产业,而偏偏要了马场?”
夜红绫转头,声音淡漠如雪:“我的私事,需要跟司空公子解释?”
司空臣闻言,俊逸的脸上顿时浮现几分尴尬,随即又好风度地笑笑:“是在下唐突。”
作为冀川城主的嫡子,从小到大很少有人会有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以至于一时之间他有种下不来台的恼怒,不过很快,他意识到也许这位断袖公子并不知道他的身份来历,遂接着道:“凌公子可知凤家马场位于何处?”
夜红绫道:“穆国西南冀川城。”
“那公子可知,冀川城城主是谁?”
“不知。”
司空臣微微一笑:“冀川城城主是家父,在下乃是城主嫡子司空臣。”
这句话落音之际,绫墨眸心迅速划过一抹嘲弄寒芒。
城主嫡子司空臣?
且不说他们早已知道他的身份,就他这般上来连情况还没搞清楚就迫不及待亮出身份的耐性,似乎并没有继承到他父亲一半的城府。
“是吗?”夜红绫语气平静,“原来是城主家的公子。”
司空臣眼神微眯,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不动声色地沉默片刻,淡道:“凤家马场在家父的管辖范围之内。”
这个时代里商人的地位并不算低下,但在各国权贵官员面前,依然是低上一等,就如平民遇上当官的,怎么都不可能硬抗。
商场无国界,各国通商,商人门庭相互往来,早已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凤家产业遍布各地,可不管身在哪一国,都要遵守当国当地的律法,按照各国律法缴税。
凤家马场和盐铁生意在冀川城,自然就要遵守冀川城的律令,受到城主的管辖,一旦惹了城主不满,连上奏天听都不需要,城主就有直接的处置权。
况且冀川城天高皇帝远,城主司空炎又是个不太好惹的人……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马场和盐铁本就是个敏感且利润极大的生意,一旦跟某些事情扯上关系,后果往往会不堪设想。
生意人心思都深沉,往往听一言而知其意,夜红绫自然也不该例外。
“风家主并非穆国臣民。”夜红绫语气淡漠,“所以就算牵扯上密谋造反的罪名,应该也是由东齐皇帝来处置。区区一个冀川城城主,似乎并没有这么大的权力。”
司空臣闻言,诡异地沉默片刻:“……凌公子说得有道理。”
若商人世家的家主能被别国官员随意处理,大概也就没人敢去别国经商了,官员想要杀人,随即拟个罪名都能杀,这样还有什么安全可言?
然而,“可方才凌公子已经说了,凤家马场和盐铁都归你所有……不知凌公子是哪国人?”
“我是哪国人,你以后自会知道。”夜红绫波澜不惊地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冀川城城主无权处置凤家家主,也同样无权对我动用私权,所以司空公子不用以身份吓唬我。”
花园里空气很好,清香弥散,微风轻拂。
可司空臣的心情却一点也好不起来。
深深吸了口气,他强自压下心头情绪,淡淡一笑:“凌公子说笑了,在下并没有吓唬你的意思,只是担心凌公子不懂冀川的律法,也不懂马场的经营之道,为免以后生出无谓的麻烦和波折,才好意提点一番。”
第二百二十二章 好算盘
夜红绫闻言,漫不经心地扯唇,并没有与他周旋的兴趣,直接开口戳破了他的意图:“司空公子还是在威胁我。”
生出无谓的麻烦和波折?
若无人故意使绊子,又哪来无谓的麻烦和波折?
“可凌某也不是被吓大的。”她接着道,语气淡淡,却透着不容忽视的薄凉无情,“凌某既然敢要来凤家马场,自然就懂经营之道,若有人无故找我的麻烦,我也并不介意拉着他鱼死网破。”
转头看着司空臣,夜红绫唇角弯起的弧度寒凉蚀骨:“司空城主有冀川大好基业,在下却什么都没有。若真要鱼死网破,司空公子不妨猜猜谁的损失更惨重?”
司空臣心头微震,理智告诉他不要相信这个人的言言之凿凿,对方只是在故作镇定,然而……
“二十五年前,司空炎碍于皇命娶了肖氏为妻,往后二十年如一日的相敬如冰,虽育有子女二人,可夫妻之间早已形同陌路。”绫墨开口,声音低沉冷漠,“你这个嫡子在司空城主心里有多少分量,以后能不能顺利继承城主之位,只怕你自己都不确定。”
司空臣脸色大变,看着绫墨的眼神一瞬间犹如冷剑。
“至于你此番来渭城的目的,我在赌司空城主并不知道。”绫墨眉眼淡漠,甚至并不正眼看他,“如果他知道你私底下跟帝京皇子有联系,还打算筹谋大业,不知司空公子能不能活到继承城主之位的时候?”
话音落下,司空臣脸色瞬间刷白,盯着绫墨的眼神犹如鬼魅。
花园里空气很好,清香弥散,微风轻拂。
可司空臣脊背上却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是紧张,也是因为对方这番话而引起的不安,更是一种不知不觉中兜头笼罩下来的威压。
以至于在对方这句话落音之后,他僵着脸,许久没能说出话来。
一时之间,只觉遍体生寒。
对方究竟是什么人?连他跟帝京皇子来往的消息都知道……
夜红绫沉默地穿过通幽小径,举步迈上凉亭,看着凉亭中坐着喝茶的青衫男子。比司空臣大上几岁,五官斯文,眉目泛着几分文人的书卷气。
见到夜红绫走上来,他放下茶盏,起身行了个躬身礼:“在下顾宇安,见过凌公子。”
夜红绫眉梢轻挑:“你认识我?”
“今日初次见面。”顾宇安摇头,唇角噙着一抹从容不迫的淡笑,“只是方才听到了司空跟凌公子的谈话,才得知了凌公子的身份。”
夜红绫点了点头,在扶栏边坐了下来:“你们今日过来,应该不是单纯地为了威胁警告我,有什么事不妨直言。”
司空臣跟着走过来时,表情已经尽可能地恢复淡定,却依然残留着几分僵硬苍白,看着夜红绫的眼底却明显多了几分忌惮。
他不动声色地跟顾宇安对视片刻,随即移开目光,沉默地在桌前坐了下来。
顾宇安也跟着坐下,坐在了司空臣的对面。
夜红绫斜倚着扶栏,姿态透着几分闲适和漫不经心,淡漠清冷的眉眼却始终泛着寒凉,拒人于千里之外,又莫名地让人感觉到了她的深不可测。
凉亭里诡异地静默一阵。
“在下可否知道凌公子的出身来历?”顾宇安说这句话时,态度放得很低,比起方才司空臣的姿态低上不知多少。
不管他们是先礼后兵,还是先兵后礼,亦或只是震慑于夜红绫和绫墨方才的一番言语,都无疑可以说明,他们的底气并不足。
夜红绫注视着园子里的风景,语气淡漠:“很多人打听过凌某的出身来历,但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顾宇安一窒,随即从容淡笑:“是,在下唐突。今日登门其实没有恶意,只是想跟凌公子谈一桩交易。”
交易?
夜红绫淡漠道:“如果你们想要马场,那么这桩交易没有谈的必要。”
此言一出,司空臣和顾宇安齐齐一窒,未料到他会如此坚决,没有半点可商榷的余地。
沉默间,司空臣悄然打量着站在亭柱旁的绫墨,眼底藏着几分审视。
眼前这两人容貌上是毋庸置疑的精致漂亮,气度也绝佳,身份来历必定不凡,已经不是非富即贵,而是真正来自权贵世家的非凡,长期居上位之人的雍容尊贵。
于是他心里暗自思索着,哪一国的权贵公子喜好男风,甚至毫不介意地在光天化日之下行亲密举止?
“实不相瞒,我们的确是为了马场而来。”顾宇安淡笑,“不过既然凌公子态度坚决,那么我们可否折中一下?”
顿了顿,他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但我们是否可以跟凌公子达成合作关系?”
合作?
夜红绫敛眸,语气淡淡:“如何合作?”
“凤家马场我们不插手,但每年产下的幼马崽是否可以卖给我们?”
夜红绫神情微顿,“幼马?”
“是。”顾宇安点头,“凤家马场饲马技术精良,我们愿每年出高价从凌公子处购买幼马,并且在下与司空可以做出承诺,合作达成之日,凤家马场从此在冀川会得到城主府庇护,不会有任何人敢找凌公子的麻烦。”
这个交易听起来很让人心动。
生意之路从此一马平川,还不影响他的银两收入。
可惜在踏进凤府之前,司空臣和顾宇安就料错了一件事——夜红绫要凤家马场不是为了赚钱,她本身是为了幼马。
所以又怎么可能把马苗卖给其他人?
“凤家马场每年所出幼马数万,与凤家合作的各国世家门庭我都打听过,也许今年之后,他们会对合作意向做出些改变。司空愿意接下这些生意,从此跟凌公子达成最亲密无间的合作关系。”
这句话倒是半软半硬,既告知了对方已没有退路,要么把幼马卖给他们,要么烂在手里,语气却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示弱,并承诺愿意出高价购买。
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过,夜红绫转眸看向顾宇安,沉默了片刻:“不会有任何人找我的麻烦?”
第二百二十三章 断袖之恋
顾宇安一听有戏,连忙点头:“在下可以保证。”
夜红绫转头看向绫墨:“你觉得呢?”
“可以试试。”绫墨语气淡淡,“如果他们出尔反尔,我会让他失去做少城主的资格。”
话音落下,司空臣和顾宇安脸色齐齐一变,都不由自主地看向绫墨。
他们很想知道这个青年公子究竟是什么身份,哪来这么足的说话底气?他能左右冀川城城主的大权归属?
夜红绫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暂且这么决定吧。”
说完,她站起身:“此事你跟他们谈,我去先回去睡一会儿。”
绫墨点头:“嗯。”
夜红绫转身步下凉亭,身后司空臣的目光落在她纤瘦的腰部,心底忍不住想,这还没到正午就回去补眠,昨晚没睡好?
然后他不受控制地想到方才回廊上那一幕,眸心微深。
凌公子容貌无疑是极美的,气质清冷而独特,的确让人觉得很有征服欲,所以眼前这位……
司空臣目光转向绫墨,心底忍不住猜测对方的身份。
这两人实在不像个寻常之辈,怎么看都觉得来历非凡,可各国权贵之中,他又委实想不出哪位喜好男风。
…
司空臣心里的想法,绫墨没兴趣去猜测,也完全不理会他会对方才那一幕生出什么想法。
比起被臆测的关系,绫墨和夜红绫更关心的,是如何利用这位无脑的司空臣来对付夜慕琛。
不管是比心计还是比手腕,亦或者是比权势地位,司空臣和顾宇安加起来也不会是绫墨的对手,所以这次谈判,两人几乎没有说话的余地,全程听绫墨在说。
当然,绫墨的话并不多,谈生意本该有的圆滑和长篇大论,到了他嘴里也只剩下简单利落的几句。可言语虽简短淡漠,却直白锋利地让两人无从反驳,听起来似是完全掌控全局的气场,把谈生意也谈出了指点江山的气势。
别说司空臣,便是顾宇安这个长袖善舞的谋士,也被震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绫墨三言两语冷漠地把话说完,终于施舍般把眸光落到两人面上:“你们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补,补充?
顾宇安回过神,脸上是强自镇定的表情:“没什么需要补充的……”
顿了顿,“说了这么久,还不知公子贵姓?”
“凌。”
顾宇安愣了愣,有些不太相信似的,“跟方才那位凌公子一个姓?”
“怎么?”绫墨眸光淡漠,“有什么问题?”
顾宇安噎了噎:“……没,没什么问题。”
两位凌公子?
顾宇安心里纳闷,难不成他们是兄弟?
可两人长得并不像。
他原本想好了许多计划,也留了一些后手,可方才被这位凌公子几句话说下来,所有可钻的漏洞皆被堵死,此时他已经不知道该补充什么。
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让对方给说完了,顾宇安罕见地感到无所适从。
想了想,他问了一个算是比较重要的问题:“不知两位凌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去冀川?”
“暂时还没决定。”绫墨语气冷淡,“若没其他的事情,我不奉陪了,你们自便。”
说罢,根本不等顾宇安和司空臣在说些什么,径自转身离去。
留在凉亭里的两人面面相觑,随即各自被一股莫名的不安笼罩。
短暂地沉默片刻,司空臣开口:“顾兄觉得,他们二人……”
“都是深不可测之人。”顾宇安皱眉,眼底浮现深沉的忧虑,“在他们身上,只怕讨不到什么便宜。”
闻言,司空臣脸色微变。
“他们怎么会知道你跟二皇子有联系?”顾宇安抬眸,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司空公子什么时候泄了底?”
司空臣脸色很难看,听到这句话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说完,语气阴沉了两分:“他们没说是二皇子,只说是帝京皇子……也许只是为了诈我的话。”
“不。”顾宇安并不同意他的说法,“那两位看起来都不是好糊弄的人,而且气度非同寻常,你别小觑了他们。”
“非同寻常?”司空臣喃喃重复了一句,随即不屑地撇嘴,“的确非同寻常,毕竟这世上还没有其他人会在光天化日之下上演断袖之恋。”
断袖之恋?
顾宇安诧异:“你说方才那两人?”
“不然还能有谁?”司空臣捏紧了手里茶盏,语气冷冷,再没有了方才的从容风度,“顾兄,这两人留不得。”
他们知道了太多事情,万一消息传入皇帝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
顾宇安脸色有些凝重,却缓缓摇头:“不可轻举妄动,此事我需要禀报殿下之后再做决断。”
司空臣想了想,点头:“也对。禀报殿下之后,可以好好查查这两人的身份。”
皇子府中探子和暗卫多,情报流通更快,查起来也更方便些。
“如果他们真是断袖……”顾宇安眉眼浮现深思,“我们是否可以寻几个美少年投其所好?”
司空臣一愣:“投谁所好?”
顾宇安沉默。
是啊,投谁所好?
方才那两位凌公子看起来都像是贵人,不是寻常可供人亵玩的小倌,他们就算要投其所好,也得分清楚应该投哪位所好。
不过不着急。
不管他们是什么人,只要是人,就会有七寸弱点,以后入了冀川城,他们总会寻到机会掌握那两人的七寸。
来日方长。
马场在冀川不会跑,那两人自然也跑不了,慢慢来,总有办法对付他们。
…
夜红绫倚着锦榻,察觉到某人走进来,漫不经心地开口,“谈完了?”
绫墨走到她身边,修长手指顺势搭上她的肩颈,力道适中地按摩起来:“谈完了。”
根本没什么好谈的。
单方面告诉他们以后的合作细节,以及他们必须要守的规矩,其他的都不重要。
横竖他们也不是真心要合作。
夜红绫半眯着眼,神情带了几分疏懒:“夜慕琛的手伸得太长了,此次既然主动送上门来,本宫不弄死他都觉得对不住他。”
绫墨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笑:“没错,主动送来门的不必客气。”
早些解决了这些虾米,他们才能早些日子考虑终身大事。
月票满220张了,谢谢小可爱们。
下一更在230张时,应该还是一次性两更。
第二百二十四章 轩辕绫墨
“让夜萧肃跟夜廷渊两人先斗着,斗个两败俱伤。”绫墨语气淡淡,听起来一副闲聊的语气,“我们好腾出手,专心对付这位二皇子。”
夜红绫没说话,安静阖眼。
绫墨心头微动,盯着她红润的唇瓣看了片刻,情不自禁地俯身覆住她的唇瓣,温软的触感让他不舍离开,却又不敢太过放肆,蜻蜓点水的时间稍稍长了那么一点,就直起身,垂眸正对上夜红绫清冷的眸子。
“那边还在猜测我们是断袖,这边你又一再放肆。”夜红绫眉头微皱,“真想坐实了这层关系?”
她现在还是男装打扮,能不能注意一下影响?
“早就想坐实了。”绫墨凝视着她的瞳眸,低声开口,“断袖就断袖,只要是你,男女都无所谓。”
夜红绫闻言,古怪地沉默一瞬:“你的意思是,就算我是男子,你也这样?”
绫墨点头,没有丝毫迟疑的动作。
“如果我是男子,你在战场上第一眼看到我,应该不会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夜红绫语气淡漠,显然并不同意他的说法,“战场上主将那么多,也没见你对哪个动心。”
绫墨有些哭笑不得:“那些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谁会动心?”他有那么重口味吗?
夜红绫沉默片刻:“所以说来说去,其实还是因为本宫的容貌让你动了心。”
绫墨语塞。
貌似说的也对,战场上那么多武将,各国实力强悍的主帅也不是只有她一个。让他一眼动了心,除了她夺目的风姿,还是绝世的容颜,以及她是个女子的事实。
倘若她长得跟村姑似的,或者生得一副虎背熊腰,那就算武功如何盖世,兵法如何厉害,他大概也不会被吸引到。
这般一想,绫墨有些无言以对。
“喜欢一个人,总会有些原因,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喜欢上。”
夜红绫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爱美之心人之常情,足够美丽的外表能第一眼吸引到旁人目光的驻足,其次才能发现美好皮囊下有趣的灵魂。
绫墨沉默,他心爱的姑娘是个通透的女子。
她说得对,倒是他有些假高尚了。
屈膝在她身侧蹲下,绫墨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着:“主人圣明又睿智,属下自愧不如。”
夜红绫偏头:“男人的甜言蜜语是致命毒药,这句话你信吗?”
绫墨一呆。
他以为她是想到了以前被人辜负伤害的经历,心头微酸,垂眸吻着她的手背,“我不是他。我的甜言蜜语不是毒药,而是疗伤圣药。也只有在主人面前,我才会如此。”
夜红绫沉默片刻,转头看向窗外,语气淡淡:“所以,你究竟喜欢本宫哪一点?”
“都喜欢。”绫墨语气低沉柔和了许多,“就像方才主人所说的,因为主人容貌生得美,美得让我无法抗拒,所以一眼吸引到了我。”
然后看到她美丽外表下的绝世风姿,万丈光芒下从容内敛的气度,浑身清冷凛峭让人臣服的气势,指挥千军万马时,周身无法忽视的夺目风采。
每一面的她,都足以让他着迷。
每见一次,他心里的喜欢就更深一层,直到深深地沉沦,再也无法自拔。
“主人喜欢我这样的吗?”绫墨抬眸,有些紧张地盯着她的瞳眸,“如果主人不喜欢我话多,我以后就少说几句。若是主人喜欢温柔型的,属下以后会试着让自己改变——”
“你这样挺好的。”夜红绫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淡漠不惊,“无需改变。”
这样挺好的?
绫墨微默,随即唇角翘了翘:“所以,主人喜欢我这样的?”
夜红绫转头,眼神不咸不淡地看着他。
“……”绫墨低头,“属下放肆。”
夜红绫没说话,盯着他头顶看了片刻,伸手勾起他如缎般墨黑发丝,嗓音沉静如雪:“那个姓顾的,应该是夜慕琛的人。”
话题就这么转开,绫墨稍稍默了片刻,才应声:“嗯。”
“今日若不是他提醒,本宫还没想好突然中断跟凤家往期合作商需要用什么理由。”夜红绫道,“如今倒好,顾宇安替本宫解决了这道麻烦。”
虽不知他们用的什么办法,却的确是省了夜红绫诸多口舌。
“主人。”绫墨开口,“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凤家如今算是把主人当成了真正的贵客,甚至是一条船上的人,因荣威一事对主人予以了绝对的信任。若主人信得过,不如把马场依然交给他们打理。”绫墨平和地开口,“凤家管事们饲马经验丰富,各种繁杂流程也早已熟知,可以省去主人很多时间和精力。”
夜红绫沉默。
“况且有我和墨白在,凤家也不敢玩花样。”绫墨视线微偏,目光落在她把玩他头发的纤指上,忍不住又握着放到唇边轻吻,“凤怀瑾知道主人是东齐公主,清楚小皇帝对主人的重视,不可能蠢到自毁家业。”
夜红绫还是没说话。
“夜慕琛既然参与到了其中,以后难免会有接触的机会。”绫墨心思缜密,样样考虑得周到,“一次两次猜不到,次数多了,总能猜到主人的身份。我们索性不跟他正面往来,一切都交给凤怀瑾去应付。”
夜红绫定定地看着他,须臾,淡淡开口:“绫墨。”
绫墨抬眼:“嗯?”
“……或者,我应该叫你容修。”夜红绫低眉,注视着自己纤长的手指,“你把事事考虑得这么周全,也许早晚有一天,真的会把本宫变成温室里的娇花。”
绫墨沉默一瞬:“我还是喜欢听主人喊我‘绫墨’,这是主人赐的名,有特殊的意义。”
说完,他眉头微皱:“我觉得自己应该改个名字,以后就叫轩辕绫墨。”
夜红绫默然,眼神古怪地看着他。
“轩辕绫墨……”青年喃喃重复了一变,嗓音低沉蛊惑,四个字在唇齿间滚动,分外的撩人心弦,“挺好听的,主人觉得呢?”
她觉得?
夜红绫眉头微拧,语气淡淡:“本宫觉得,南圣臣民会被你气死。”
第二百二十五章 爱和责任
绫墨低笑:“主人有没有发觉自己说话越来越有烟火气了?”
烟火气?
夜红绫皱眉:“本宫以前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的确不是神仙。
绫墨点头承认:“比起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主人更像是雪山上那一朵让人不敢采撷的高岭之花。天生的高贵,让人只敢仰望。”
夜红绫:“……”甜言蜜语越说越流畅,说好的淡漠寡言呢?
“主人方才说,早晚会被养成温室里的娇花。”绫墨叹了口气,放松了身体侧趴在夜红绫腿上,“男人喜欢一个女子,总是不自觉地想宠着,恨不能把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摘下来送给她才好……属下已经很克制了,可还是不舍得看到主人时常为琐事操心。”
夜红绫垂眸,注视着他这副宠物撒娇似的模样,忍不住想,到底是谁宠谁?
这个人最近的确是越来越会宣示主权了——用一种含蓄而霸道的方式,一步步坐实了两人的关系,让她连拒绝都找不到一个正当的借口,只能默许他一寸寸攻城掠地,以越来越名正言顺的方式表白他的感情,并索取她的回应。
窗外阳关一点点渗透进来,照在两人交错的身影上,照得一室静谧。
……
午膳之后,夜红绫枕着绫墨的腿睡了片刻。
凤怀瑾来时得知她在午睡便没有打扰,很快又离去,直到窗外响起一声扑棱翅膀的声音。
夜红绫睁开眼,辨别着声音,淡淡开口:“大鹰?”
绫墨嗯了一声,打开窗户,伸出胳膊。
一只毛色漂亮高贵的白色大鹰停驻在其上,尖嘴凶狠地啄了下绫墨的胳膊,似是在抗议他慢条斯理的速度。
绫墨眉头微皱,不咸不淡地看了它一眼,大鹰脖子一缩,又讨好似的低头啄了啄他的衣服,这次啄的力道明显轻了许多,似是带着几分讨饶撒娇的意味。
夜红绫起身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下,托着下巴,沉默注视着这古怪一幕,看着绫墨从白色大鹰的脚下取下信筒,她的目光却停留在大鹰纯白如玉般的爪子上,眸心深了深。
绫墨展开信看了看,随即眉头微皱。
“怎么?”夜红绫抬眸,对上绫墨一刹间凝重的神色,“发生了什么事?”
“皇祖父龙体抱恙。”绫墨挥手,雪白大鹰扑棱两下翅膀,一飞冲天,速度快如闪电,转眼就消失在碧海蓝天之上。
夜红绫沉默片刻,“你该回去了。”
离开南圣近十年,的确该回去看看。
绫墨没说话,盯着手里的信看了良久,看得出来他眉宇间的犹疑:“皇祖父的身体一直很健朗。”
“常年忧思难耐,就算如何健朗也会受到影响。”夜红绫语气淡淡,“况且他年纪毕竟大了。”
绫墨没说话,薄唇微抿。
他的确该回去看看,可偏又不想离开她身边,更不放心在这个时候留她一个人待在外面。
前世这个时候他大多时间都待在南圣,就算偶有离开,也会经常传递消息回去。轩辕皇知道他在外面的所有情况,自然没什么可担心的。
而这一世他从十岁离开南圣,恢复记忆之前所有的消息都是靠墨白来维持互通,南圣君臣知道他消息的唯一途径也是祭司殿,可十年不见人影,不管是轩辕皇还是南圣臣民,都难免会生出一些忧虑想法。
夜红绫约莫是猜出了他心里的顾虑,淡淡道:“你回去吧,本宫有自保的能力。”
“不行。”绫墨缓缓摇头,声音低低的,“我不放心。”
说他小心眼也好,说他杞人忧天也罢,有了前世刻骨铭心的教训,他现在恨不得每天十二时辰守在她身边,半步不离左右。
纵然明白她的本事不会轻易遭人暗算,前世是栽在喜欢的人手里,今生不会再重蹈覆辙,可他依然不放心。
万分之一的机会他都不想面对,更不想承受分别之后每天的提心吊胆。
夜红绫皱眉:“轩辕容修,你别忘了你的姓氏,南圣才是你的责任。”
“可主人是我所爱。”绫墨抬眼,眸光执着而情深,“若必须在责任和爱之间选择一个,我会选择爱而弃了责任。”
南圣有能之人不止他一个,江山离了他照样有人能治理。
可心爱之人只有一个。
孰轻孰重,无需比较。
夜红绫无言以对。
绫墨也陷入沉默。
两人各自安静了片刻,绫墨开口:“除非主人跟我去南圣。”
夜红绫挑眉:“你这是威胁本宫?”
“不是。”绫墨顺势跪下,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这是属下的请求,还望主人恩准。”
夜红绫:“……”狡猾的御影卫。
“主人答应我好么?”绫墨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眸光缱绻,嗓音温软,一瞬间化作柔顺的男宠,“马场的事情稍后我去找凤怀瑾谈,我们先去南圣走一趟……除了见识一下南圣的山山水水,风土民情,我还想亲自去一趟祭司殿,感谢神灵给了我一次机会。”
说完,他忍不住伸手圈着她纤细的腰:“我不想离开主人。”
夜红绫没说话,转过头,看向窗外遥远的碧蓝天际。
问这世间什么才是最锋锐的利器?
无疑是感情。
温水煮青蛙般破开贴墙铁壁般坚硬的心防,直击心灵最柔软之处,让无坚不摧的人也难以抵挡这般蚀骨温柔,一点点淹没在汪洋大海般的深情之中。
幽幽叹了口气,她斜倚着宽大的椅子,悲催地发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早已褪去了坚硬冷峭的外壳,心软得一塌糊涂,不知该如何拒绝他的请求。
甚至,连拒绝的意愿都没有。
这就,栽了么?
“本宫曾说再也不相信什么狗屁真心,没想到短短这么点日子,就自己打了脸。”夜红绫低低开口,嗓音清冷却透着不易察觉的妥协,“轩辕容修,你真是个狡猾又可恶的人。”
绫墨听出她言语之中的无奈和柔软,胸腔里泛起一**无法言喻的震动,低眉垂眼地认错:“是,属下狡猾又可恶,着实该罚。”
第二百二十六章 小心机
傍晚时分,绫墨出去跟凤怀瑾谈事情,夜红绫独自待在屋里看书,看了片刻却有些看不进去,抬手揉了揉眉心,索性放下书,端起春兰递过来的茶水轻啜一口,敛眸想着南圣的事情。
那场梦境中,南圣仅出现过的情景相对其他国家而言,算是较为和谐而平静的。因为南圣信奉神灵的关系,君王圣明,臣民虔诚地尊崇着祭司殿和君王的旨意,很少有阴谋内乱发生——当然,天子圣明,百姓生活得富足安稳,才是和平的主要原因。
但只要有利益存在的地方,就不可能当真那么风平浪静。
帝都各大世家,朝上文武百官,皇族各亲王公主,甚至是权贵家中后宅,以及闺阁贵女之间,定然也会有明争暗斗。
而这一世轩辕容修消失在南圣长达近十载,这漫长的三千多个日子里,轩辕皇的那些儿子们当真就会安安分分地守着储君归来,而不会生出一点异样心思?
纵然南圣如何和平,夜红绫也并不相信他们会和平到没有一点野心。
所以此番回去南圣,轩辕容修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稳固储君之位,熟悉早已陌生的朝局,重掌前世属于他的精锐铁骑,还有许多隐藏在平静之下的暗潮汹涌需要他去应付。
然后夜红绫不免又想到那位年事已高的轩辕皇。
留给绫墨的时间其实并不多,虽然前世轩辕容修征伐天下时,轩辕皇的身体还很硬朗,可这一世很多东西都变了——前世是因为南圣强大,轩辕容修尚未即位威名就已响彻天下,轩辕皇心情好,身体自然无忧无痛,况且还有轩辕容修协助他处理繁杂朝政。
而这一世轩辕容修早早离开了南圣,十年忧思足以成疾,再加上政务操劳,轩辕皇的身体就算真出现了什么问题,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所以轩辕容修回去之后,还有可能会面对轩辕皇随时宣布退位的可能。
夜红绫不喜欢对旁人的事情妄加臆测,可南圣事关轩辕容修,如今跟她也算是有了扯不断的关系,她不得不提前预料一些在不久的将来极有可能会发生的事,然后在心里思索筹谋一番,权当是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夜幕降临时分,绫墨从门外走了进来,入目看到的就是夜红绫倚在椅子里托着下巴沉思的表情,不由微微一愣,随即走了过去,低声道:“主人在想什么?”
夜红绫回神,听到他这句问话的第一瞬间想到的却是,“称呼该改改了,回去南圣之后若还这么叫,当心吓到你的臣民。”
吓到他的臣民?
绫墨倒不在意会吓到谁,而是这个称呼该如何改?
屈膝在她身边半蹲下来,他道:“主人觉得该如何改?”
如何改?
夜红绫不解:“直接叫名字就行。”
红绫?
绫墨在舌尖上把她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随即却是缓缓摇头:“我觉得叫名字不太好,会显得出主人不够恭敬。”
不够恭敬?
夜红绫古怪地静默片刻,“你已无需过多地对我恭敬。”
以他的身份,早已无需对任何人恭敬。
“可我还是不习惯。”绫墨淡淡说道,听着颇为一本正经的语气,“属下如今也快二十了,回去之后皇祖父定然会让我选妃成亲,主人能不能给我挡着?”
选妃?
夜红绫沉默。
没错,方才她思索的事情还少了一项,就是轩辕容修的妻妾问题。
堂堂一国储君,即将接任帝位的下一任君王,后宫妃嫔定是少不了的,南圣各大世家也许在他回去之后,就会摩拳擦掌地想方设法把自己女儿献上……
安静地把茶盏送到唇边,夜红绫敛眸喝了口茶,淡淡道:“本宫如何给你挡?”
“就说主人是我喜欢的女子,并且已经成过亲,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绫墨从容开口,语气流利得像是早已打好了腹稿,“属下不敢大不敬地直呼主人名讳,不如就称作……爱妃?”
顿了顿,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主人觉得这样可妥?”
漆黑的瞳眸瞬也不瞬地锁着她清冷眉眼,像是在等她的恩准。
空气有些安静。
夜红绫半晌没说话,看着绫墨的眼神高深莫测,瞳眸深处似有清冷幽深的色泽轻涌,只看得绫墨浑身发毛。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漫不经心地开口:“爱妃?”
绫墨弱弱地点头,眉目精致俊雅,黑眸无辜而又温顺:“主人若是觉得不妥,就当我方才什么都没说。”
可他分明已经说了。
而且这便宜占得理直气壮还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倒也少见。
夜红绫沉默了片刻,却没再说什么,而是起身往内室走去:“准备侍浴。”
绫墨起身跟进,心里忍不住琢磨着她的态度,是默许还是根本不许?
晚间沐浴之后,夜红绫原想早些休息,岂料某位容色俊美逼人的青年跪坐在柔软的床榻上,低眉提醒她几乎快要忘了的一件事:“主人说晚上要让属下想入非非个够……”
夜红绫神色微僵,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绫墨低眉垂眼,依然是一副无辜兼无害的模样,眉目贵气天成,一袭雪白寝衣微微敞开一点,再一次恰到好处地露出漂亮精致的脖颈和锁骨。
浑身上下就写着两个字:诱惑。
夜红绫生性清冷,本领强悍,对待任何挑衅找死、蛮横无礼、穷凶极恶之徒,亦或者是阴谋诡计、满腹坏水、桀骜不驯之辈,都能游刃有余地应付,强硬的手腕会让大多人在见识过她的冷酷无情之后,再也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可面对这个温柔狡猾而又诡计多多,且极擅长扮温顺无辜的男宠,总是用各种手段有意无意逼近她的青年,却常常只能以沉默来应对。
强硬的手段不舍的,而不管是甜言蜜语还是柔情似水,她都不是他的对手,更玩不过他的七窍玲珑心肝——时不时认错、撒娇、请罚、求宠,以及时不时地轻薄她,占她的便宜,各种小心机玩得得心应手。
当真是跟以前沉默寡言的御影卫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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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为夫知错
事实上,夜红绫此时想得还太早。
离开凤府去往南圣的路上,她才真正见识到她的男宠是个多狡猾的人,擅长用任何一种能诱惑到她的手段,可以随时随地以一种让她毫无防备的方式展示出各种风情,把一副俊美雅致的容貌物尽其用到了极致,似乎大有一种力求在回到南圣之前让她死心塌地爱上他的架势。
就比如此时。
夜红绫坐在宽大的马车里,身着一袭月牙白轻袍的青年跪坐在车厢里柔软的毯子上,微微抬眸冲着她笑,漆黑的瞳眸干净澄澈,似蕴藏着皎月般的水光,眼睛弯起了月牙般的弧度,显得格外秀美绝伦。
月白衣衫勾勒出淡雅清贵,青年修长的手指勾着夜红绫的发丝,嗓音温柔缱绻:“爱妃……”
那一瞬间,夜红绫浑身一阵酥麻,甚至连头皮都发麻。
克制住一掌拍死他的冲动,夜红绫清冷道:“你要不要去青楼待上一段时日?”
青楼?
绫墨眨眼:“去青楼干什么?属下洁身自爱,不爱沾染那些胭脂俗粉——”
夜红绫语气淡漠而沉稳:“去青楼学习服侍人的技巧。”
话音落下,绫墨倏地沉默,随即慢慢地垂了眸,长而卷翘的睫毛密密覆盖下来,漂亮干净的眼瞳无声间变得低落忧伤。
像是受了伤被丢弃的小宠物。
落寞而惹人心怜。
夜红绫一瞬间有些后悔,反省自己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结果不经意间瞥见青年上扬的嘴角,顿时眸心微细,抬起一脚把他踹翻在车厢里。
“滚。”
绫墨利落从车厢里爬起来,跪坐在她跟前,嗓音温软:“爱妃别恼,为夫知道错了。”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连绫墨自己都没料到他会这么顺当地让这句话从自己嘴里冒出来,然后他有些不安地抬眸看了夜红绫一眼,瞥见夜红绫面无表情又高深莫测的脸,顿时识时务地改口:“主人莫恼,属下知道错了。”
夜红绫:“……”
“主人……”
“闭嘴。”夜红绫冷冷开口。
绫墨顿时闭了嘴,委委屈屈地垂眸做反省状。
夜红绫不想再搭理他,索性闭上眼睡觉。
马车在宽阔大道上行驶得平稳,偶尔有微风从车帘的缝隙拂进来,带来了丝丝凉爽之气。
绫墨安静了一会儿,抬眸盯着近在咫尺的绝艳容颜,忍不住又开始蠢蠢欲动。
不过他知道凡事不能操之过急,方才带着试探性的放肆已经让她微微有了恼意,虽心里庆幸她并没有对“爱妃”这个称呼提出制止,可他还是应该见好就收。
否则万一真惹怒了她,只怕他后悔都来不及。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绫墨沉默地挪了个位置,蹲跪在榻前,并不觉得自己这样的方式有什么不妥,抬手轻捶着她的腿,瞬间又变成了一个安分乖巧的小男宠。
夜红绫根本睡不着。
她只是不想面对这个狡猾的家伙,甚至隐隐有些后悔这么早揭开真相,以前那个淡漠寡言恭顺听话的御影卫多可爱,除了听命,其他时候绝不会主动放肆,更不会动辄撩拨她。
眼角掀开一条缝,余光瞥见他安静乖顺的姿态,侧颜漂亮而精致,跟古画卷里走出来的俊美贵公子一样……夜红绫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这个狡猾的家伙尤其擅长用美色来迷惑她。
渭城事了,凤家事情告一段落,既然冀川暂时不打算过去,且绫墨已经跟凤怀瑾谈妥了马场事宜,那自然需要尽快赶回南圣,所以早上起身之后他们就坐上了马车赶路。
轩辕皇龙体欠安一事不可大意,夜红绫虽不认识他,却也知道那位皇帝陛下对绫墨的重视,万一发生点什么……她不想让绫墨心里落下一个终生的遗憾,所以即便心里清楚不该就这么随他去南圣,可到底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在任性和执拗这方面,她同样不是绫墨的对手。
中午时分,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别院外面停下,绫墨抬眼凝视着阖眼浅眠的夜红绫,倾身吻了吻她的唇角,嗓音低沉而温软:“爱妃。”
夜红绫没什么反应。
绫墨垂眸,嗓音依然软软的,却多了丝恭敬:“主人。”
夜红绫此时是清醒的,可在那声“爱妃”之后,她下意识地有些恼,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应他,却听他很快改口喊了“主人”,心里不由更为迟疑。
在抵达南圣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她是希望他能改口的,堂堂一国储君总不能一直主人主人地喊,可直接叫名字不行吗?
非得喊“爱妃”?
“主……”
“闭嘴。”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夜红绫转头看着他,目光清淡淡的,“你有没有想过,你这副模样若是让南圣臣民看到,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绫墨闻言,露出一副招牌的无辜表情:“属下——”
“本宫现在不想听你说话。”夜红绫起身,掀开车帘往外走去,“你给我安分点。”
安分?
绫墨默默跟在她身后,跨进别院大门,果然很安分地保持一路安静。
然而他们刚踏进别院大门,一阵阵尖锐的破风声响起,宽阔安静的庭院里从天而降般悄无声息落下数十个黑衣人,前后左右,屋檐上,大树下,墙头上,天罗地网般包围住眼前夜红绫和绫墨。
空气一时凝滞。
乌压压的黑衣人如一群索命的修罗,个个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不请自来的两人,冷漠阴沉的眼神是绫墨所熟悉的气息——那些在神隐殿里训练的日子,每天面对的都是这样的黑衣人,这样的眼神,这样的气息。
森寒如凛冬冷峭,带着无情的死亡气息。
夜红绫沉默地站着,眉眼染上几分冷峻寒凉。原本站在她身后的绫墨脚下沉稳地上前一步,跟她并肩而立,身上所有的温软和无害刹那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如上古利器般锋锐凛冽的气息。
明明是太阳当空照的炎夏季节,空气中却有慑人的寒流涌动。
第二百二十八章 爱妃威武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黑衣人们盯着绫墨的眼神里多了几许戒备,身体以诡异姿势伏蹲在屋顶上的黑衣人嘴里发出一声哨响,似是某种进攻的指令。
黑衣人们顿时化零为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四面八方袭来。
夜红绫身子笔直而冷峭,如一柄锋利的剑,利剑即将出鞘之际,手腕蓦地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握住:“主人稍安勿躁。”
夜红绫眉眼微动,尚未说什么,却见挡在她身边的绫墨如鬼魅般掠了出去,眼前只见一波黑影疾闪,如烟如雾般让人看不真切,而夜红绫站在原地,耳膜里能清晰听到特殊的声响——
那是最强悍的巅峰武者之间才有的肃杀气息。
周身仿佛有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结界把她牢牢护住,任何危险的气流都无法靠近她,夜红绫瞳眸深沉,似乎直到此时才真正见识到神隐殿王牌御影卫深不可测的实力。
久经严酷训练,从血腥地狱上厮杀出来的强悍和可怖,非任何一个正常练武之人可比。
而巅峰武者之间的对决,比的从来都是速度。
所以根本无需多久,仿佛只是瞬息过去,交锋便已结束。
绫墨无声无息回到了夜红绫身边,像是从来没离开过一般,身姿不动如山。而之前包围在他们身份的黑衣人们同样站着,只是每个人的脸色都肉眼可见的苍白,嘴角挂着一丝鲜红的血丝。
夜红绫没说话,眸心色泽微深。
“紫阳殿天字号影卫?”绫墨冷漠开口,嗓音自然而然带着一种孤傲的王者威仪,“孤乃南圣储君,轩辕容修。”
短短的两句话,淡漠而冷峭。
话落之际,眼前黑衣人连丝毫犹疑的时间都没有,齐刷刷俯身跪叩在地,以影卫的规矩行跪拜大礼。
“属下紫阳殿天字号影卫凤魅,叩迎殿下回朝。”
这句话落地,夜红绫已然明白绫墨没杀他们的原因,不是因为对方人多力量大,而是因为他在踏进别院之前,就已知道眼前这些影卫来自南圣皇族,且是他自己的人。
从南圣消失十年,他需要用铁血手腕给予这些强悍的手下一个刻骨铭心地震慑,让他们发自骨子里地臣服畏惧,而并非只服从于一个储君身份所带来的威压。
征伐过天下,历经一次重生,且在这一世于神隐殿中淬炼出来的南圣储君,不管是在自身的武力修为上,还是作为一个帝王的手腕威仪,都足以傲视群伦。
放眼整个天下,没有人会是他的对手。
这一刻,夜红绫也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青年再也不是之前那个会只会说“是”的御影卫,更不是温软示弱的男宠——从踏上南圣这片土地开始,他就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帝王。
虽尚未登基,却早已名副其实。
南圣君臣都在等着他的归来。
“南圣紫阳殿凤字辈影卫,是储君的私人卫队。”绫墨转头看向夜红绫,低声解释,“主……”
夜红绫抬眸,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绫墨眉眼低垂,忍不住轻笑一声:“爱妃。”
夜红绫已经懒得再去纠正他什么,尤其是当着这么多影卫的面。
总不能再让他左一声‘主人’右一声‘主人’地喊,太有损他储君的颜面和威仪——她完全不会怀疑,若她对‘爱妃’这个称呼表示不满,以他的厚脸皮程度,绝对会很从容地把“主人”两个字喊出来。
虽然她一点也不明白,直接叫名字有什么不好?
“南圣储君消失在南圣十年,一朝归来,必定是以最显赫荣耀的方式。”一袭白衣矜贵而温雅的男子从院子里走了出来,轻袍曳地,风姿绝伦,“容修表弟,本大祭司代表南圣祭司殿及吾皇殷殷期待,诚挚迎接你的归来。”
说罢,优雅地躬身行了君臣之礼。
夜红绫转头,看着一袭雪白袍服无比圣洁优雅的墨白,眉梢轻挑:“速度挺快。”
“不敢。”墨白微微一笑,“殿下跟平阳公主离开东齐之后,我也就跟着离开了。为了等你们,还专程在这里逗留了一日。”
南圣储君记忆复苏,东齐朝堂目前也已经接近风平浪静,他没有再继续留下去的必要。
“自行散开去疗伤。”丢下这句话,绫墨很从容伸手地挽着夜红绫的手,抬脚往别院里走去。
墨白紧随其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前方两人交握的手上,眉梢轻挑,饶有兴味地勾了勾唇。
他们家圣明无双的储君殿下,在虏获佳人芳心这一点上似乎也颇有天赋,若前世也有这般行动力,哪来后来那般肝肠寸断?
待三人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跪在地上的影卫们才起身。凤魅微一抬手,所有人身子嗖嗖疾掠,瞬间散开在别院各处,很快就看不到一个人影。
夜红绫没什么表情地被绫墨挽着手,心里虽觉得他的行为太放肆,脸上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一派清冷淡漠中给足了他面子。
墨白摇了摇头,心里暗暗想着,在心机上这位护国公主果然不是某人的对手,看不出来他就是笃定她心软,所以才吃定了她?
待入了主院,侍女安静地沏了茶水端上来,绫墨拉开椅子给夜红绫坐下,亲自从侍女手里接过茶盏放在她面前,然后才转头看向墨白,淡淡开口:“皇祖父的身体怎么样?”
墨白没说话,闲适地在椅子里坐下,托着下巴打量眼前两人,颇为好奇地开口:“平阳公主怎么会同意跟容修一块儿回南圣?”
夜红绫抬眸看了他一眼,语调淡漠如水:“想来就来了。”
墨白一噎。
果然是夜红绫式回答。
“爱妃威武。”绫墨唇角含笑,低眸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能腻死人,直看得墨白浑身一阵发麻。
忍不住腹诽,还能不能愉快地聊下去了?
夜红绫这般冷硬的女子当真不适合柔情似水,可偏偏容修没感觉似的,就是喜欢拿肉麻当有趣。
墨白敛眸喝了口茶,稍稍调整了下心情,决定暂时不搭理他。
第二百二十九章 放肆得没边
“南圣储君在即位之前,会先封为凤王,凤王即是储君。”墨白看向夜红绫,“所以回到南圣之后,若有人叫他凤王殿下,公主可以不必惊讶。”
夜红绫闻言,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眼。
“历代皇子从被封为凤王那天开始,便会有储君所专属的凤字辈影卫效命其下,以及尽保护储君之责,就是方才公主在外面看到的那些。”墨白优雅地喝了口茶,转眸瞥了绫墨一眼,“只是这位凤王十年没有归朝,此番回去,大概还会面对一些并不平静的局势。”
并不平静的局势?
夜红绫沉默敛眸,这个问题她之前也已经想过,不过此话从墨白嘴里说出来,便让人忍不住深思一二。
储君离开十年,走的时候还是个孩子。虽然十年前这个孩子各方面表现得都很让人惊艳,给南圣君臣留下了足够震撼的印象。
可十年未见,人心易变。
谁也不知道这十年之内,原本安分的人会不会变得不再安分,原本对他心悦诚服的人会不会变了心思。更不知道帝京哪些世家没落,哪些世家崛起——虽有祭司殿在,可很多事情总归需要轩辕容修自己去了解,而不可能事事依赖祭司殿的情报。
面对局势的瞬息万变,消失了十年的储君殿下若是就这么平平静静地回去,定然难消许多人心头疑虑,甚至是众人心里猜疑。
所以南圣帝都如今存在的一些不平静,是否有几分是祭司殿故意放任的结果?为的就是让轩辕容修有顺理成章的理由展现手腕和魄力,让南圣臣民真正记起这位储君,让他有足够正当的理由震慑朝堂,震慑群臣,以消除所有人心里的疑虑和猜忌?
身为穆国护国公主,夜红绫上过战场也被人算计过,性情孤傲冷漠,不擅长委婉也不擅长温柔,所以在感情和小心机上也许不是某人的对手,但她深谙朝堂和皇权之下许多弯弯道道的计谋,也明白此时墨白所说的一些事情,都是她那场梦境中没有出现过的细枝末节。
这些细节也许并没有多重要,但对于她这个初次踏进南圣疆土上的外来客来说,多一些了解总归是没坏处,可以避免遇到事情时束手束脚不知如何应对的局面——虽然目前来说,夜红绫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局面是她无法应对的。
南圣、穆国和东齐,也许只是国家的强大程度有些不同,以及多了个祭司殿而已。其他的局势、环境和所要面对的东西,基本上没什么太大差别。
中午的太阳有点烈,光线刺眼。
侍女备了午膳,三人用完午膳之后又聊了一阵,大多是墨白在说,夜红绫在听。
绫墨就安静地站在夜红绫身边,时而给她捏捏肩膀,时而给她递水添茶,伺候得可谓无微不至,对墨白说的话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句,事不关己活像自己是个外人似的,看得墨白嘴角直抽抽,几乎不想承认自己认识眼前这人。
午饭之后,按照计划本该继续赶路,中途下车是因为绫墨不想委屈夜红绫待在马车上吃,刚好行程又赶到了这里,且他提前知道墨白在这里,所以才下车稍作休息。
可绫墨看了看外面的太阳,眉头微皱:“下午不赶路了。”
“午后天气较热,先在这里休息半日吧。”墨白道,“离下个下榻之处路程有些远,半日功夫到不了,不如留在这里休息半日。晚上赶路,明日一早刚好可以抵达。”
绫墨垂眸征询夜红绫的意见,夜红绫没什么意见,听他们安排。
她是客人,自然是客随主便。
于是绫墨吩咐侍女去收拾好厢房,一盏茶结束之后,他寸步不离亲自陪着夜红绫去厢房里休息,独留墨白一个人在别院里安排接下来的行程细节。
“主人累么?”
夜红绫语气淡淡:“坐了半天马车而已,累什么?”她有那么娇贵?
绫墨笑了笑:“我让人准备温水给主人沐浴净身,午后留在别院里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晚上才好继续赶路。”
夜红绫没说什么,随他去安排。
走到光线明亮但背阳的窗前坐了下来,夜红绫安静凝望窗外花圃,不大一会儿就有侍女提着热水进来,走到屏风后,把热水一桶桶倒进浴桶里。
路上落脚的别院条件有限,能有这么多人留在这里打理其实已经大量浪费了人力和财力,不过君王筹谋天下本就需要把势力安排在天下各处,好方便行事和随时有地方落脚。
作为一个临时下榻的地方,这处别院的风景其实已算是不错,况且还是在东齐境内,到底不好太过张扬。
“你对回去南圣的事情,一点都不担心?”察觉到绫墨站在身侧,夜红绫并未回头,只淡淡开口,“有把握在短时间之内掌控大局?”
绫墨视线微垂,目光落上夜红绫嫩白的耳垂上,嗓音温软:“只要主人在我身边,什么问题都不会是问题。”
夜红绫沉默片刻,权当没有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男人傲立天下,若时刻指望着倚靠女子,未免让人瞧之不起。”
“我不要人瞧得起。”绫墨抬手,勾起她颊边一缕发丝把玩,语气淡淡,“只要主人一直在我身边,其他人的看法与我何干?”
夜红绫眉头皱了皱,却没说话,因为这个问题没有争论的必要。
他对待感情的执着态度,他对喜欢之人无怨无悔的忠诚和付出,早已在前世那场梦境体现得淋漓尽致,无需言语赘述。
连她素来冷硬如铜墙铁壁般的心扉都不受控制地体会到了震撼和冲击,自然不必再多费唇舌去劝说什么。
明知道劝说毫无意义,又何必矫情?
“主人移驾吧。”绫墨嗓音低沉悦耳,绵软柔和,透着一种无言的蛊惑意味,“属下该伺候主人沐浴了。”
夜红绫转头看了看,侍女们不知何时已退了出去,宽敞的卧房里就剩下她和绫墨两人。
怪不得他又放肆得没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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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文火慢炖
自打恢复了记忆,每次伺候夜红绫沐浴时,绫墨都是发挥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真的放肆。
当然,这得归功于御影卫特殊而严苛的训练。
可每次沐浴之后,又恰是他最能耍弄小心机的时候,尤其是在晚上。
穿着一身雪白单衣就能展现出最佳的美色风情——虽心里清楚这个性情清冷的女子不可能那么容易就受到美色迷惑,可轩辕容修却比谁都明白,习惯是一种可拍的东西。
她可以自制力强大,可以心肠冷硬,也可以对任何美色无动于衷,可当她习惯了有他在身边的日子,习惯了每晚同床共枕,习惯了外人面前凛冽冷峭的御影卫在她面前流露出温顺柔和,习惯了每晚沐浴之后看到一个俊美男宠低眉垂眼跪坐眼前,温言软语邀宠……
文火慢炖的效果,早晚会让他成为她生命里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而在她真正为他心动,愿意给他名分之前,他对她的越矩行为仅止于亲亲抱抱,绝不会真的越雷池一步。
不过他相信,在他聪明又特殊的柔情攻势之下,她的心动根本无需太长时日……
“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夜红绫半靠在床头,沉默盯着眼前修长俊美的青年嘴角那一抹可疑的弧度,淡淡开口。
正在想入非非的青年回过神,脸上迅速转换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微抬起头,漆黑瞳眸定定锁着夜红绫,“爱妃该休息了。”
今天只能休息半日,晚上要赶路,他不忍心耽误她睡觉的时间,所以这句话落音之后,绫墨很自然地伸长胳膊揽着她的腰一起躺下,如萌宠般埋头在她脖颈嗅了嗅:“爱妃身上好香。”
夜红绫伸手拨开他的手:“你去外面睡。”
绫墨一怔:“爱妃?”
“男女授受不亲。”夜红绫语气淡淡,“晚上赶路我会换回女装,你最好也维持你储君的风骨威仪,别再乱来。”
绫墨沉默地跪坐起身,俊美的脸上尽是落寞:“主人嫌弃我了?”
他变脸变得快,称呼转变也快,想怎么喊怎么喊,完全不会去顾虑外面的人若是听到会怎么想。
夜红绫皱了皱眉:“别忘了你的身份。”
“属下的身份就是主人的御影卫兼男宠。”绫墨低眉,语气里透着几许低落,“主人若是心有顾忌,那我们就不去南圣了,还是回穆国公主府比较好,先干掉穆国几位皇子,把主人扶上帝位再说。”
夜红绫:“……”有这么任性的储君?
“主人为什么要换回女装?”绫墨抬眸,眼底似是异样明亮的色泽浮现,“是担心这样的亲密行为会被人误以为我是断袖?”
夜红绫没说话。
“既然主人有这样的顾虑,不就是默许了属下可以亲近主人么?”他问,委委屈屈的语气,“否则又何必担心旁人误会?”
夜红绫居然无言以对。
他说得没错,她决定换回女装便是担心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入了南圣之后,这位十年未归的储君定会受到诸多关注,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不可大意,但是以他肆无忌惮的性子,让他注意分寸只怕也不太可能。
所以只能在误会产生之前,就消除潜在的风险。
“爱妃不用换。”绫墨语气沉稳,嗓音平静而理智,“十年未归的储君一朝回朝就带回一个女子,会让爱妃瞬间成为南圣所有人关注的目标,这样对爱妃不好。”
皇权之下世家历来如此,储君的婚事会成为他们首要在意的事情,储君回朝带回一个容貌美丽的女子,转瞬间就会引起整个权贵世家的注意。
绫墨不担心麻烦,但回朝之后定会有许多事情要做,他不希望在他看不到的时候,有人找她的麻烦。
夜红绫抬眼,正要说话,却被青年修长食指压住了唇角。
“主人不用担心。”绫墨淡笑,俊俏眉眼流泻出倾世风华,“属下其实有分寸的,当着外人的面,我总不会乱来。”
夜红绫沉默了下来,姑且信了他的话。
“主人睡吧。”绫墨重新揽着她的腰躺下,“晚间赶路也辛苦,主人需要好好休息。”
不管墨白在外面又是递情报又是接收消息,还要安排接下来的行程和各方面事宜,忙得脚不沾地,绫墨却待在屋子里搂着佳人睡得心安理得。
一觉睡到夜幕降临时分。
夜红绫起身洗漱更衣,刚打理好一身仪容,耳膜里就钻入一阵熟悉的沉闷声响,不由心头一凛。
马蹄声整齐划一,步履丝毫不乱,是属于训练有素的正规铁骑所有。
绫墨神色不变,低眸给夜红绫整理好衣衫,低声道:“主人稍坐片刻,属下出去看看。”
夜红绫没说话,站在窗边看外面灯火笼罩的夜色,耳边可以分辨出一支精锐铁骑正由远及近疾奔而来,也就是此处别院坐落在没有多少人烟的郊外,否则这阵仗绝对会引起一阵恐慌。
绫墨走了出去,正迎上从长廊上走下来的墨白。
两人对视片刻,墨白温雅轻笑:“这是九皇子轩辕沧的铁骑,只要你能驯服他,以后他就是你最强悍锋利的刀剑。”
轩辕沧,南圣九皇子,乃是舞姬所出,虽出身皇族,身份却并不高贵,今年二十六岁。
绫墨没什么表情,让轩辕沧进入军营也是他前世筹谋时就做好的决定,墨白不过是代为执行而已。
至于说驯服……
“他是个天生的将才。”墨白淡淡的语气里,似是藏了几分叹息意味,“只是出身不太好,便注定与荣耀显赫无缘。你离开的那一年,我跟师父奏请皇上,要为储君殿下训练一支强悍的铁骑,而轩辕沧是最合适的人选。”
除了出身卑微,轩辕沧性情也较为寡言内敛,低调隐忍,十六岁之前曾一度如空气般被人忽略,因大祭司的提议,轩辕皇才把他放去了军营训练铁骑。
十年磨一剑,他是为轩辕容修而生的人。
第二百三十一章 九宫阵
再加上容修之前在南齐时也受过九年相同的冷遇,这拥有相似际遇的两人碰撞在一起,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不用担心他以后会背叛容修。
“黑衣骑多少人?”容修遥望夜色中灯火闪烁,听到府外将士翻身下马后往此处走来的脚步声,眉目淡漠清贵,“他此番过来,为何会带这么多人?”
“黑衣骑十万,轩辕沧带了五千人来。”墨白答完,随即眉梢轻挑,“迎接储君,难道不该把阵仗搞得大一些?”
容修闻言,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我离开东齐之后,你就把消息送回去了?”
墨白淡笑着摇头:“你甫一踏进东齐帝京,我就把消息送回了南圣,不然你以为轩辕沧怎么能来得这么快?”
容修:“……”
脚步声渐近,很快一行人穿过院门而来。
夜红绫端着茶盏,临窗而立,眸光清冷地注视着走进庭院里的一行人。
为首的男子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容貌峻冷非凡,身躯颀长挺拔,一袭合身的黑色织金长袍勾勒出峭拔如山岳的气势,脚踩黑色羊皮靴,玄色披风迎风招展,腰间一条黑色织锦腰带衬出劲瘦有力的腰。
轩辕沧。
夜红绫站在窗前,对墨白方才所说的话都听了个一清二楚,此时看到这个人,心里便明白墨白所说的那句“他是个天生的将才”这句话有多对。
有些人,天生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就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要么怀才不遇被埋没,要么就该在属于他的领域里大放异彩。
就如同曾经征伐天下的霸主轩辕容修,就如同这位出身不太好却本事非凡的九皇子轩辕沧。
他的身后,跟着同样戎装打扮的将士十数人,个个气势凛然,英姿不凡。
待行至廊前,轩辕沧沉默抬手,刹那间令行禁止,身后所有将士整齐划一地停下了步伐,脚步丝毫不曾错乱。
真正的强将手下无弱兵。
轩辕沧微微抬眸,没什么表情地打量着站在墨白身边的俊美贵气青年,眼底锋锐的光芒如无形的威压兜头罩下,周身亦早已染了军营里杀伐凛冽的气息,一眼看去,常常让人克制不住地从脚底窜起一股寒意。
这样的目光若是落在寻常人身上,只怕当场就能让人跪了下来。
可容修并不是寻常人,对这种隐含威压的眼神自然不在意。
轩辕沧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打量着这位九皇叔——按照原本的关系,应该是舅舅。可他冠了轩辕氏的姓,储君更该是轩辕皇族嫡系,所以称呼上自然从皇舅变成了皇叔。
前世他对这位皇叔就印象深刻,只因他有着跟自己相同受冷落的境遇,也有着相同不服输的韧性,荣辱不惊,纵然受尽冷眼漠视,也从来没什么事情值得他们放在心上,潜心钻研兵书谋略,不闻窗外功名浮华。
差别只在于容修九岁就离开了那个地方,九岁之前年纪小,受冷落也只是受冷落,除了宫人时常克扣些用度之外,倒很少有人刻意针对刁难他。而轩辕沧十六岁进入军营,在此之前,他在皇子之间受到排挤,便是权贵世家公子和贵女们也并不多看他一眼,完完全全如草芥般的存在。
出身皇族又如何?
若母亲出身卑微,不能子凭母贵,他的存在其实跟寻常世家里的庶子也没什么区别。
但这位九皇子心性坚忍,常年孤独也丝毫不怨天尤人,只一心读书习武,研究兵法,在墨白给了他一次机会之后,瞬间一跃成为南圣手握兵权的黑衣骑大将军,一朝身份、地位、权力、显贵都有了,却依然低调内敛,丝毫不露锋芒。
那些出身之后就养尊处优的皇兄们,在心性意志上无人能比得上他。
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忽然眼前身影一转,轩辕沧开口打破了沉寂,嗓音如铁:“布阵。”
话落,身后的黑衣将士们身形瞬移,速度快得让人几乎看不真切,只隐约看见绰约的黑影交错,宽阔的庭院里似是慢慢笼罩上一层漆黑浓雾,直到灯火尽灭,周遭彻底陷入一片黑暗如渊。
夜红绫眸心微细,纤细的手指不由握紧了茶盏。
奇门遁甲,上古九宫阵法。
没想到轩辕沧精通这个。
天际一瞬间暗了下来,黑如墨染,暗云密布,低沉的云层背后电闪雷鸣,金光似要穿透苍穹,割裂大地。
天象骤变,让人心生不详。
容修卓然于廊前负手而立,身姿不动如山,静静凝视着眼前被墨黑浓雾笼罩的庭院,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闭上眼,耳中辨别着由细不可查转而如山风呼啸的声响,耳垂微动,身子骤然疾掠出去,眨眼间消失在一团浓雾之中。
夜红绫依然安静站在窗前,屋里一片灯火明亮,屋外却似黑暗降临,充斥着让人不安的气息。
低眸凝视着自己握着茶盏的手,细美纤长,娇嫩白皙,近几个月没上战场没进军营,掌心的茧子薄了许多,看起来完全是养尊处优的一双手。
只是此时这双手却微微泛着凉意,在燥热的夏季夜晚,凉得冒冷汗。
九宫八卦阵她不是没有研究过,每位人对阵法的领悟不同,所组成阵法的杀伤力也不同。轩辕沧不只是擅长,而分明是精通,并且他手下布阵的人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悍将。
这样的人操控出来的阵法,是可怕的。
阵法用在战场上是为了对敌,此时这诡谲莫测的阵法却是用来对付轩辕容修。
夜红绫轻轻吐出心头一口浊气。
他应该没问题。
如果这是他降服轩辕沧所必须经过的一关,那么她不会出手干预,况且轩辕沧想来也不会蠢到对储君不留一点余地。
抬眸看向窗外一片漆黑浓雾,夜红绫一颗心渐渐定了下来,端起茶盏送到唇边,轻啜一口已经冷却而变得格外苦涩的茶水。
就在此时,她看到云开雾散,仿佛清风过境,眼前人影轮廓慢慢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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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八字有一撇
一袭雪白袍服的墨白大祭司依然斜倚廊柱,白衣轻袍曳地,姿态闲适风雅,唇角噙着意料之中的淡淡弧度。
浓雾慢慢散去,灯火逐渐清晰,照得庭院里一片明亮。
黑衣戎装的将士两人一组守住八门八个方向,个个面无表情。阵中俊美青年身躯颀长峭拔,容颜俊美清贵,眉梢眼角泛着淡漠寒霜,手里一柄匕首横在轩辕沧的脖子上,周身不露丝毫杀气,却在无声无息间把这个人的生死掌控在股掌之间。
空气中仿佛有气流一点点凝滞,又一点点舒缓散开。
轩辕沧垂眸,盯着执着匕首的手看了片刻,近在咫尺的修长五指,白皙修削,骨节分明,却是一只真真正正掌控生死的手。
眉眼轻垂,眼底所有的锋锐刹那间如潮水般敛去,男子后退一步,似是并不担心这个举动会不会导致对方手里的匕首偏斜,瞬间割破他的喉咙,径自单膝跪地,恭敬叩首:“臣轩辕沧,参见殿下。”
话音落下,其他十六位将士跟着收敛了周身气势,原地俯跪而下,呈完全顺服的姿态叩首:“末将参见凤王殿下!”
夜红绫缓缓松开握着茶盏的五指,细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容修收回匕首,目光漫不经心地俯视四周,包括轩辕沧在内的十七个人,个个身姿沉稳,凛峭如山,是军营里长久历练出来的气势。
此时微微伏下的脊背透着独属于军人的孤傲和温顺,是除了对储君的跪拜之外,真心实意的臣服敬畏——对一个王者的敬畏。
容修没有说话,敛眸让匕首入鞘,神情淡漠,周身倾泻出无尽的尊贵威仪,以及一种本不该出现在尊贵储君身上的森冷无情气息,让人无法忽视。
时间一点点过去,气息逐渐消淡。
跪在地上的十七个人身体动也没动一下,眉目微垂,似乎只要容修不开口,他们可以就这样跪到天荒地老。
容修的确没开口,面无表情地瞥了轩辕沧一眼,转身往屋子里走去。
脚下刚跨进门槛,修长俊美的青年眉眼就柔和了下来,再也不见一丝峭冷。转头与窗前的夜红绫目光对上,他唇角微挑,嗓音温软:“爱妃。”
夜红绫脚步沉稳地走过来,把茶盏放回桌上,淡淡开口:“你也精通奇门遁甲?”
绫墨没说话,目光锁着她清冷绝美的容色,好一会儿才开口:“爱妃方才在紧张。”
这不是问句,而是肯定的陈述。
而这个发现显然让他心情很好,眼角的笑意都深了两分:“爱妃担心我。”
夜红绫想否认,可话还没说完,却听绫墨开口:“爱妃不要否认了,口是心非不是个好习惯。”
夜红绫:“……”
绫墨走过去,伸手环着她的细腰,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有爱妃在,我不会让自己冒险。曾经错过一次,知道独活于世的滋味并不美好,所以这一世不光爱妃要好好活着,我也一样,我们谁也不离开谁。”
“八字还没一撇,你盘算得是不是太早了?”夜红绫伸手推开他,不疾不徐地一盆凉水泼下去,“本宫并未决定要跟你相守一生。”
绫墨闻言,委委屈屈道:“难道爱妃还能找到比我更好的?”
“本宫无需找比你更好的。”夜红绫提着茶壶,给自己重新添了盏茶,端起来轻啜一口,“本宫以后会有三宫六院,把天下美少年都网罗进后宫,供本宫挑选宠幸。无需他们多厉害,也不必太聪明,只要漂亮、温顺、听话就成。”
绫墨伸手握住夜红绫执盏的纤手,把她手里的茶盏送到自己唇边,优雅抿了一口,抬眼看着夜红绫,语气温软如棉花糖:“我与爱妃共饮一盏茶,同睡一张床,爱妃还用家法罚过我,这难道不是八字有一撇了?”
夜红绫古怪地沉默片刻:“家法?”
绫墨摊开掌心,薄唇弱弱吐出两个字:“戒尺。”
夜红绫:“……”戒尺这件事还要提起来几次?
如果当初她知道他是记忆被封住,根本不是所谓的目不识丁,她吃饱了撑的也不会用戒尺教他写字。
而且什么时候,戒尺可以被当做是家法了?
“反正我不管,我就要跟爱妃厮守一生。”绫墨忍不住又伸手环住她的腰,这一次力道明显大了些,不想让她挣脱,并且还埋头在她肩颈不断地磨蹭,“三宫六院也不是不可以有,美少年也可以多纳一些,但主人想要漂亮温顺听话的类型,我觉得我就挺符合这个条件的。”
符合?
他漂亮,温顺,听话?
夜红绫脑子里不由浮现中午他一个人完败那些黑衣影卫的画面,以及方才在九宫阵法中以匕首制服轩辕沧的一幕,不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眼前这副容颜漂亮自是没话说,可温顺听话……好吧,在她面前他也的确挺温顺的,尤为听话。
只是……
夜红绫皱眉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可以反驳他的理由。
“行了。”她伸手扯开他的手臂,“外面那么多人看着呢。”
就不能维持一下储君的严谨和威严?
绫墨松开手,垂眸瞅着她淡漠容颜,低眉浅笑:“爱妃方才是不是在担心我?”
话题转来转去又转了回来,大有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夜红绫淡定开口:“并不担心。”
绫墨皱眉:“我不信。”
“信不信随你。”夜红绫语气淡淡,“你若是打算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问题上,本宫也不介意陪你在这里耗。”
绫墨静了片刻,蹙眉猜测道:“爱妃其实是猜到了我能应付,所以才不担心?”
夜红绫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问,忍不住有些不耐:“你烦不烦?”
“……烦。”绫墨声音低了三分,“为夫知错,爱妃息怒。”
夜红绫脸色隐隐发青,嗓音清冷:“你若是再这样,就自己回去吧,我不奉陪——”
话未说完,眼前一片阴影落下挡住了光线,随即红唇被覆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累死我了,码出来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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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回程
墨白站在外面,止不住地叹息。
摊上这么个任性的主,他们还能说什么?
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又垂眸看了眼还跪在庭院里的轩辕沧,墨白转身走到光线明亮的门口,倚着门框看向屋里某个正在占便宜的人。
“天色不早了,要赶路就趁早。如果你不打算今夜赶路,索性就撤了这院子里的人,好好地享受一下鱼水。”
这句话落音,夜红绫原就清冷的眸子越发染了层霜似的,看得绫墨心头一颤,连忙退开一步,低眉轻咳:“爱妃,我情不自禁……”
墨白嗤笑:“没出息。”
绫墨忍住想灭了他的冲动,眸光乖顺地看向夜红绫,征求她的意见:“爱妃,我们现在赶路?”
夜红绫没说话,只冷冷看着他。
绫墨伸出两只手,平展在夜红绫面前:“爱妃若是不高兴,想怎么罚就怎么罚。”
夜红绫懒得搭理他,转身往外走去。
“爱妃。”绫墨转身跟上,跨出房门之际,清晰瞥见着墨白唇边噙着的嘲笑,却没空理会,径自擦肩而过,“我们要不要吃完晚饭再——”
“闭嘴。”
绫墨乖乖闭了嘴,原地停驻片刻,转头看向轩辕沧,淡道:“启程。”
说罢,举步往夜红绫离开的方向追去。
……
两千黑衣骑前方开道,护送着两辆马车行路,其余三千黑衣骑分布在两侧和车后,把马车保护得密不透风。
前面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里坐着绫墨和夜红绫,墨白则坐在后面的马车上。虽然这两辆马车里坐着的人其实并不需要保护,不过该有的阵仗还是得有。
轩辕沧策马行在两辆马车的左边,以他的耳力,可以清晰地听到前面马车里传出的声音,他们的凤王殿下不住地赔不是,嗓音要多温软有多温软:“爱妃消消气,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他真的就是情不自禁。
“你能安静会吗?”夜红绫瞥着他,语气淡淡,并没有生气的迹象,“注意维持你储君的形象。”
绫墨撇了撇嘴,顺势跪坐在夜红绫腿侧,狗腿似的给她捏捏大腿,捏捏小腿,按按肩膀。
至于说……形象么?
形象可不是靠维持的。
在外人面前自然要维持储君的形象——就算不刻意,他也不可能做出温柔可亲的样子,所以形象这种东西看要对谁。
不过爱妃说的话怎么说都是对的,要听。
而此时端坐马上的轩辕沧,却想到了方才容修可怕的身手,以及周身流露出来的王者气息,沉默地敛下眸子,掩去眼底深不可测的色泽。
储君的形象无需刻意维持。
亲身见识过的人自会刻骨铭心,永生都不会忘,没见识过的人,以后早晚也会有机会见识到。
夜色深沉,马蹄声有规则地回荡在耳边,夜明珠照亮的马车里,夜红绫安静地看了会儿书,淡道:“天亮之后,我们也换乘坐骑赶路。”
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整日窝在马车里拖慢行程不说,把人也憋坏了。
“好。”绫墨点头,态度无比的顺从,“都听爱妃的。”
夜红绫瞥了他一眼:“你确定不用出去跟他谈谈?”
谈谈?
绫墨眨眼:“跟谁谈谈?”
夜红绫皱眉。
“……哦。”绫墨慢半拍反应过来,缓缓摇头,“不用。”
顿了顿,“我要陪爱妃,没空跟他聊。”
夜红绫神色冷淡,并不觉得多感动。
该感动的早已感动过了,没有什么甜言蜜语比那场梦境更能带给人剧烈的冲击,言语蜜糖的威力到底是小了很多,不至于让她受宠若惊。
只是当很多事情习惯着,习惯着,悄无声息间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默默接受了这样的一种形式。
就如夜红绫发觉了自己身上的变化是一样的——这段时间改变的不仅仅是绫墨的记忆复苏,也不仅仅是那场梦境带给她的震动。
从东齐回到凤家,又从凤家启程的这一路上,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喜怒一直被这个人牵动着,相比之前,这几天有了很明显的情绪波动。
眼前这个狡猾的青年擅长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融化她原本坚硬的心防,让她变得像个正常人一样,被他烦的时候会微恼,被他美色诱惑的时候心底会生出细微的悸动,被他轻薄的时候,也并没有排斥的感觉。
似乎很多习惯也都在潜移默化中被改变……
“爱妃。”青年温柔乖巧的声音响起,带着几许他特有的低沉蛊惑意味,“你在看书,还是失神?”
夜红绫回神,波澜不惊地看着他。
绫墨无辜地笑笑:“我是担心爱妃无聊,想跟爱妃说说话。”
说说话?
的确有些话该说。
“南圣有没有什么不可触的规矩?”她淡淡开口,“闺阁千金小姐家里三从四德什么的,可以直接忽略不提,一些比较重要的禁忌你可以说一下。”
各国风土民情有些差异,这都不算什么,国情朝局大同小异,也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她本就不是个拘泥于小节的人。
可南圣信奉神灵,有没有什么必须遵守的禁忌和规矩?
到了别人家做客,尊重人家的规矩是基本的素质和礼貌,这一点上,即便是夜红绫也不会故意怠慢,况且身边这个人还是南圣储君,就算只是为了他考虑,偶尔也可以学着妥协一下。
反正她在南圣也不会待太久,夜红绫心里暗道,并开始盘算这次来南圣会逗留几日,离开南圣之后,她是直接去冀川马场还是去其他地方?
“没什么特别的禁忌。”绫墨想了想,温声而淡定开口,“最大的禁忌大概是,祭司殿不会允许未来的皇帝喜欢一个男子。”
夜红绫微愣,随即脸色青了青,瞪着他的目光里隐含薄怒。
“爱妃息怒,我跟你开玩笑的。”绫墨倾身上前,迅速在她唇瓣上啄了一下,“爱妃又不是男子,自然没什么禁忌。”
夜红绫冷冷一笑:“你之前不还说,是男是女你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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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不敢居功
绫墨从善如流地点头:“是啊,不管爱妃是男是女,我都喜欢。爱妃若真是男子,大不了我不做皇帝不就行了?”
不做皇帝,祭司殿自然管不了。
夜红绫:“……”
“我可以给爱妃当男宠。”绫墨蹭了蹭她的腿,“让爱妃养着我。”
反正她要做女皇的,整个穆国天下以后都会是她的,还养不起一个男宠?
夜红绫眼梢轻挑:“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断袖之恋?”
“唔,这个主意不错。”绫墨眼睛一亮,“果然不愧是爱妃。”
夜红绫抬脚踹他:“滚一边去。”
绫墨笑得趴倒在她身上,赖着不肯起。
夜红绫安静地看着他,脑海里不由又浮现前世他悲怆哀痛的一幕,数次急痛攻心而导致吐血,周身散发出浓浓的哀绝死寂,如失去了所有希望……
此时此刻,这个人却是如此鲜活,如此明亮,俊雅的眉梢似是镀上了一层光彩,开怀和真心的喜悦几乎要从瞳眸里溢出来。
敛眸掩下眼底异色,她缓缓伸手,食指勾起他墨黑发丝缠绕在指尖,一圈又一圈……
…
天亮之前,车驾到了临州,依然是一处僻静的郊外别宫,人烟稀少,铁骑精锐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惊动。
不过各国培养分布出去的探子眼线多,在没有战争的时候出动这么大阵仗的精骑卫队来迎接他们的储君归国,此事定然会引起各国朝廷的震动,继而对南圣这位神秘的储君生出强烈的好奇。
当然,这是后面的事情,绫墨和夜红绫对此并不在意。
别宫占地面积很大,校场同样宽敞,容纳五千将士绰绰有余。待黑衣骑都安置妥当,轩辕沧过来请示时,恰好听到容修跟墨白的对话:“丁黎在这里?”
墨白坐在椅子上喝茶,闻言点头:“嗯。”
“把她叫过来。”
墨白抬眸:“你叫她干什么?”
容修没说话,敛眸啜了口茶,眉眼俊美淡漠,坐在椅子里一派沉定自若,周身自然流露出不容忽视的清贵威仪,跟马车里做小伏低的男子判若两人。
见他不说话,墨白也没有多问,径自转头吩咐:“让丁黎过来一趟。”
主厅里其中一个侍女屈膝领命,很快转身走了出去。
轩辕沧抬脚走了进来,一袭戎装衬得身姿峭拔如松,周身透着渊渟岳峙般沉稳不惊的气度。
“小皇叔辛苦了。”容修抬眸,语气淡淡,“黑衣骑很不错。”
轩辕沧眸光微垂:“臣不敢居功。”
在他入军营第一年,墨白曾说让他训练一支强悍铁骑为以后的储君效力,这是轩辕容修的意思。当时轩辕沧并不全然相信,不过他也不会刻意去怀疑什么——对他来说,有个机会进入军营,总比一辈子困在深宫和王府里强,其他的都不重要。
军营里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和算计。
不过此时,他信了墨白当初的话。
丁黎只是个下人,也是这里的管事丫头,虽说武功厉害些,身份比一般下人高些,却也还没高到可以让储君随口就能叫出她名字的地步。
轩辕沧敛眸。
他虽然冷漠寡言,脑子却并不迟钝。
轩辕容修是个让人无法看透的人——昨晚到今天早上,仅仅一夜的时间里,他从轩辕容修身上看到了很多面。
若非亲耳听到那是他的声音,确认马车里只有他跟那位女扮男装的公子两个人,只怕打死轩辕沧他也不会相信,一个人可以尊贵雍容,如指点江山的帝王;也可以温软撒娇,像一个在主人面前邀宠的萌物。
这世上有许多人都喜欢先入为主,可往往这种认知下所产生的想法最能误导人。
昨天中午跟影卫的交锋他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却听到手禀报过,这位殿下一人对抗紫阳殿出来的影卫数十人。
紫阳殿大教习若是知道,只怕都得羞愧自杀。
所以轩辕容修离开南圣的这十年里,去了何处?
昨晚轩辕沧布阵的确是存了几分试探的意思,若这位储君实力太弱,或者只是武功可怕而没有其他方面的实力,那么他的本事也许只能跟影卫比,而并不足以征服黑衣骑。轩辕沧和麾下的黑衣骑就算听命,也不会心悦诚服地交出自己的忠诚。
可事实证明,轩辕容修除了对阵法精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生死阵中也能做到击败他——这已经不是身手了得可以概述的了。
精通阵法便代表他擅长领兵布阵,沙场征伐不在话下,而一个能带兵,武功高,又精通兵法谋略的储君……
“墨白大祭司。”门外响起一个少女脆生生的声音,随即穿着一袭黑色练武服的少女跨过门槛走进来,目光一眼落向坐在主位的俊美青年面上,眼神惊叹:“好美的公子!”
墨白嘴角一抽,语气淡淡:“不得放肆,这是凤王殿下。”
凤王殿下?
少女一愣:“哪个凤王殿下?”
“还有哪个凤王殿下?”墨白瞪她一眼,“自然是南圣凤王。”
少女眨眼,有些惊艳地看着眼前俊美公子,越看越舍不得移开眼:“凤王殿下长得真好看,比墨白大祭司还漂亮。”
墨白:“……”
她这是花楼比美吗?
容修没说话,目光掠过少女俏丽的五官,随即看向她身上的练功服,淡淡道:“身手如何?”
少女呆了呆,随即再度惊叹:“凤王殿下不但人长得美,声音也这么好听……”
“丁黎。”墨白皱眉,“不得放肆。”
少女顿默,小声哦了一声,然后才恭恭敬敬地低眉回话:“奴婢身手还可以,能镇得住别宫里所有的侍女。若是单打独斗的话,也打得过这里武功最高的护院。”
容修点了点头:“现在去交接一下自己的职务,今天之后,你就不用留在这里了。”
什么?
丁黎一愣:“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
墨白暗忖,这丫头身手好,性子耿直,忠诚有情义,还彪悍。
储君大人这是要给他家爱妃找个贴身服侍的丫头呗。
第二百三十五章 跳脱的侍女
绫墨跟墨白、轩辕沧三人在前厅讨论正事,夜红绫无意参与,在绫墨安排的两个侍女带路下去了厢房休息。
“隔间有温水池可以沐浴。”侍女屈膝福身,“公子是要现在沐浴更衣,还是用了早饭之后?”
夜红绫在屏风前矮榻上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抬眸打量着这宽敞典雅的厢房,语气淡淡:“稍后。”
“是。”
此处别宫规模不小,比帝京权贵的亲王府也不逊色,装饰雅致大气,却并不过分奢华,而是一眼看去有种让人放松的舒心之感。
茶香氤氲,萦绕在鼻翼。
“公子请用茶。”
夜红绫收回视线,伸手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茶水,揭开茶盖轻轻抿了口茶,心里意外于这里的侍女不错的泡茶手艺。
赶了一夜路,夜红绫多少有些困倦,放下茶盏,有些疏懒地靠在榻上不想说话。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夜红绫单手支着额头侧靠着矮榻,闭目养神,似乎并不想理会来人是谁。然而事实很快证明,有些人真不是她想不理就当真可以不理的。
比如绫墨,比如这位刚来的小姑娘。
“丁姑娘。”屋里的两个侍女抬眼看着走进来的丁黎,恭敬地福身行礼。
丁黎嗯了一声,目光在宽敞的厢房里搜索一圈,然后很自然地看到屏风前榻上阖目养神的美公子,顿时又是一阵惊艳:“公,公子?”
因这声音里的兴奋太过明显,夜红绫有些奇怪地睁开眼,视线里映入一个花痴般的俏丽少女,看起来才十四五岁的年纪,表情憨憨的,但脚下沉稳,身姿笔直,身上穿着一件简单利落的黑色练武服,看起来倒是个实打实的练家子。
“有事?”她开口淡问。
“公子的声音好好听。”
夜红绫:“……”
“奴婢丁黎。”丁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屈膝礼,“凤王殿下命奴婢服侍公子,且以后就是公子的贴身婢女兼护卫了。公子放心,奴婢身手不错,一定可以好好保护公子。”
话落,忍不住又抬眼打量着夜红绫,眼里的惊艳几乎写在了脸上:“公子生得好美,跟神仙公子似的……”
夜红绫重新闭上了眼,心里忍不住想,绫墨给她的这个侍女脑子没问题?
丁黎抿唇,有些低落地开口:“公子不喜欢奴婢?”
“安静。”
丁黎一愣,随即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无声地哦了一声,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只是让她安静而没有让她滚。
这般想着,她悄无声息地走到夜红绫斜对面不远处站好——既然是贴身婢女,自然要站在离主子近些的地方,而且她选的位置正是适合偷看公子的最佳角度,抬眼就能看到公子倾世完美的容颜。
越看越是欢喜,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
他是谁?
成亲了吗?
凤王殿下是南圣储君,十年前离开南圣不知去了哪里,听说是筹谋一些了不得的大事,她一个小小婢女自然是不会知道的,也不敢问。
可这位公子是谁?
殿下的朋友?
殿下自己生得就够美貌了,又交了个如此漂亮的公子朋友……丁黎想到以后每天都可以看到这么美的公子,心底就翻出许多幸福的小泡泡。
然而……
盯着夜红绫俊美偏柔的容色,丁黎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方才凤王殿下跟墨白大祭司都在前厅讨论正事,这位公子却独自留在这里休息,而且这过分漂亮精致的容貌……
心头微微一凛,她蓦地惊恐地抬手捂住嘴,像是突然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秘密,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眼底却有一种不知名的兴奋浮现,让人不得不因她过分古怪的反应而感到不解。
站在一旁的两个侍女悄无声息地对视一眼,觉得丁姑娘今天好生奇怪。
闭目养神的夜红绫也同样奇怪。
被一双灼热的眼神直呆呆地盯着看,任是如何迟钝的人,也能感受到这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怎么?”她眉头微皱,并无多少耐心跟一个小姑娘浪费时间,并且心里再次怀疑,绫墨给她的这个侍女脑子没问题?
丁黎无措地摇头:“没,没什么。”
夜红绫身为穆国护国公主,以前性情冰冷不爱说话,又常年征战沙场,就算她不刻意严苛治下,公主府中下人也不敢太过放肆,个个谨守规矩,除非必要时说话,否则恨不能让自己成为哑巴才好。
眼前这个话唠又跳脱的侍女,倒当真是第一次见。
端起桌上茶盏,她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也不打算再说了,抬眼看着丁黎:“你方才在想什么?”
想得那么兴奋,眼神都掩饰不住?
丁黎弱弱地摇头,还是那个回答:“没,没什么。”
打死她也不能说,她方才是在猜测眼前这位美公子可能是他们家凤王殿下的男宠,万一惹怒了这位美公子,让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晚上枕边风一吹,自己岂不是小命休已?
夜红绫沉默地盯着她,只看得丁黎浑身发毛,站立不安。
“你叫什么名字?”夜红绫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丁黎脖子一缩,“丁……丁黎。”
夜红绫道:“多大?
“十……十五。”
“武功很好?”
这个问题显然问到了丁黎的心坎,毕竟这是她最引以为傲的本事,连连点头:“保护公子,绰绰有余。”
夜红绫古怪地沉默片刻:“我不用你保护。”
“要的要的。”丁黎忙道,“公子这般美貌容颜走出去太危险,万一被人见色起意,那多危险?世上人心险恶,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公子还是要有一点防人之心。”
夜红绫神色淡定,抬眼看见从门外走进来的人,淡淡道:“谈完了?”
什么谈完了?
丁黎正觉奇怪,忽闻身后传来一句,“嗯,谈完了。”
声音低沉又温柔,让她几以为听错,转头看到修长俊美的殿下走了进来,表情要多温柔又多温柔,似是印证了丁黎心头猜测一般,俏脸顿时浮现惊悚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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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煽情
若非方才见过这位殿下是那么威仪端方,丁黎都要以为他本来就该这样的,可分明不是。怎么到了这位公子面前就这么温柔呢?
若说两人之间没问题,打死她都不信。
“丁黎是这里的管事姑娘。”绫墨走到夜红绫跟前,毫不避讳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像是根本没看到丁黎越来越震惊的眼神,“可以留她在身边当个使唤丫头。”
说完,他看了眼丁黎,又转头看向夜红绫:“你们方才见过了,觉得她怎么样?”
“还行。”夜红绫语气淡淡,“就是脑子有点不太正常。”
此言一出,丁黎顿觉冤枉,弱弱地辩解:“公子明察,奴婢脑子很正常的。”
绫墨淡道:“先带她们去准备早饭。”
丁黎屈膝:“是。”
话落,很快带着房内其他两个侍女退了出去。
“丁黎是这里的主事姑娘,别看年纪小,能力却是不错的。”绫墨凑过去,吻了吻夜红绫的脸颊,“性情直率火爆,看似憨厚,该聪明的时候绝不含糊。有她在你身边,能保证你入了南圣之后没人敢为难。”
夜红绫斜倚一旁,闻言淡道:“本宫还从没靠旁人护过。”
“是,爱妃威武无人可及。”绫墨倚着她笑,忍不住伸手环着她的细腰,“可身边有个人使唤到底也是需要的,爱妃稍安勿躁,待去了南圣就知道这个丫头能起多大作用了。”
回到南圣之后,事务必定繁忙,就算他想一天十二时辰陪在她身边也不太可能,有个可靠的人跟着她,他也放心。
夜红绫语气淡淡:“你对她倒是青睐有加。”
绫墨眨眼:“……爱妃这是在吃醋?”
夜红绫面无表情,懒得理会这个幼稚的问题。
“她就是个小丫头,爱妃若是连她的醋都吃,以后大概就要淹死在醋缸里了。”绫墨低笑,嘴角忍不住扬起愉悦的弧度,看得出来心情甚好,“南圣帝都世家贵女才是多如牛毛。”
夜红绫嗓音清冷:“本宫来南圣,不是为了跟你的世家贵女们争宠。”
绫墨一噎,无言以对片刻,小心翼翼觑着夜红绫的脸色,忍不住开口赔罪:“为夫不敢抱有这样的心思,爱妃明察。”
夜红绫没说话。
“那些贵女们连爱妃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绫墨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亲了亲她的鼻梁,整个人如大型宠物般窝在她身上不肯起来,“我这辈子就只喜欢爱妃一个人。”
夜红绫伸手推开他:“本宫还没沐浴。”
“等吃完了早饭,再沐浴不迟。”绫墨道,说完又亲了亲她的耳垂,“为夫伺候爱妃沐浴。”
夜红绫皱眉:“你有完没完?”
绫墨顿时不敢再乱来,因为他听到了侍女们去而复返的脚步声在外面响起,担心当着外人的面放肆会惹怒她,便极有风度地伸手把她从踏上拉起来:“吃饭。”
夜红绫没理会他的举动,自己站起身,转去了一旁洗手净面。
丁黎带着侍女把早点都摆在了桌上,正要说什么,抬头却见凤王殿下往外间走出来,并抬手挥了挥:“都下去。”
丁黎默默咽下了想说的话,恭敬地带着侍女告退。
绫墨看着一桌子丰盛早点,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到之前在穆国公主府时的事情,转头看向走出来的夜红绫,有些叹息地低笑:“还记得以前在公主府,爱妃第一次让我坐下吃饭时的情景。如今不过短短几个月过去,却像是过了好几年似的。”
夜红绫沉默,心底生出同样的感慨。
被封住记忆的影卫一度还惶恐不安,吃了热食之后肠胃痉挛,痛苦难忍,许多细节其实已经证明,就算大教习提前知道绫墨的身份,在神隐殿训练的那些日子里,绫墨也并没有比其他影卫得到多少优待。
比如他动辄下跪请罚,比如他肠胃不好,比如他起初总是隐身在房梁或者她寝殿的角落里,就算是夜间浅眠时,也不敢忘记御影卫的规矩。
这个人为了喜欢她,当真是把富贵荣华,尊严傲骨全都抛弃了。
绫墨听不见夜红绫心底的想法,心头一阵情感起伏之后,走过来伸手扣住夜红绫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头上,嗓音低沉:“爱妃明明是如此淡漠的一个人,却把一个影卫的死活放在了心上,还亲手把他抱到床上,请来了大夫诊治……爱妃大概不知道,被迫封住了所有感情而变得冷酷无情的影卫,彼时心里却只有一个想法,他觉得主人是如此温柔,温柔得让他不安,怕终有一天会因这样的温柔而迷失,无法自拔。”
低眉浅笑,他低低叹道:“可他心里深处,偏又矛盾地期待着这样的温柔。”
夜红绫沉默片刻:“你还要煽情多久?吃不吃饭了?”
话音落下,绫墨一肚子的喟叹和惆怅瞬间不翼而飞,闷笑两声:“吃。”
说罢,赶紧拉着夜红绫的手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早就知道这个姑娘是个外冷内热的,怎么能指望她跟着他一块煽情呢?有些时候做的事情也许只是出于不经意的本能,可带给别人的却往往是终生难忘的感动。
不过绫墨也曾想,如果他不曾恢复记忆,就一直是个御影卫,早晚应该也逃不了喜欢上她的结果。只是身份不同,想来却不太敢于去追求这份感情。
安静轻松地用完了早膳,绫墨亲自伺候夜红绫沐浴。
外面的事情依然交给墨白和轩辕沧去安排,他只负责陪爱妃睡觉。
至于这番毫不避讳的举动又会带给丁黎怎样一番天马行空的想象,绫墨并不在意,丁黎是个看似大大咧咧却聪明的姑娘,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事能做,不会越了分寸。
况且既然决定把她放在夜红绫身边,自然不介意让她知道两人之间的亲密。
睡了一日,傍晚时分继续赶路,只是马车换成了坐骑。
一身青衣长袍的夜红绫利落地翻身上马,腰背挺直,熟练的握缰姿势和一看就精湛的骑术,让轩辕沧也不由多看了两眼。
第二百三十七章 军威森森
行了近半月,回程的路上算得上风平浪静——一支彪悍的铁骑护驾,就算真有找死的人也不敢上前。七月底安然抵达南圣,天气没那么热了,早晚空气凉爽,只有中午太阳高照时还能感受到几分夏末的炎热。
世人眼中的南圣是个神秘强大的国度。
因为有祭司殿的存在,他们信奉神灵,长久以来爱好和平,君王治下恩威并施,把天下苍生责任装在心头,又因文武并重,常年兵强马壮,国库充裕,很少有国家敢找南圣的麻烦,甚至连各国探子眼线都极难在南圣帝都皇权脚下存活下来,所以一直以来世人对南圣了解极少。
事实上,南圣也只是个国家,君王是人,臣民也是人,并没有世人传闻中那么神秘圣洁,充其量只是比其他国家强大了一些,百姓富足了些,生活得安稳了些。
至于说和平……
即便因对神灵的敬仰而有所约束,但祭司殿约束的只是规矩,在南圣以名不正言不顺的方式得到帝王之位的人不会被神灵承认,而不被神灵承认的人自然不会被臣民承认,连军队都不会支持,所以这也是常年以来南圣少有内乱发生的原因。
但祭司殿并没办法也不可能约束人性,不可能做到消除所有人内心对**和功名利禄的追求,若是把南圣想象成一片无忧无虑快活似神仙的圣地,那么显然是不切实际的。
高大巍峨的帝都城门近在眼前,环绕了整个帝都皇城的护城河以护卫的姿态,数百年如一日地守护着这块帝王居地。
轩辕容修策马于雍京城门前,抬眸望着高高的城楼,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自心头涌上……也的确是如隔了一世,曾经的那些记忆仿佛早已久远,远得他快记不清,更有种前世与今生画面交错的感觉。
“多年未归,这会儿是不是有了点近乡情怯的感觉?”墨白转眸,冲着轩辕容修轻笑,“你该庆幸我们在这个时候抵达,百姓们大多都还没起身,否则这个时候只怕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了。”
说罢,抬头看了眼东方天际仅出现的一点鱼肚白,天空还是昏暗的,待寅时过去,皇城便会逐渐醒过来,开始喧闹的一天。
容修回神,眼神平静而淡漠地瞥了他一眼,转而看向夜红绫:“爱妃累不累?”
夜红绫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对他的称呼虽早已麻木,可这个人连场合都不分……到底是要闹哪样?
容修低笑:“入了皇城之后我会注意,爱妃莫恼。”
跟在身后的轩辕沧和众将士对此更没什么反应,一路上这种情景他们已经见识过不知多少次,起初的惊讶也变成了习惯。而对于“爱妃”这个称呼,如轩辕沧这般眼神敏锐之人其实早早发现了一点端倪,只是他本不是好奇心太大之人,对凤王的私事也并没有多少兴趣深究。
有些事情心里有数就行,没必要嚷得人尽皆知,当然黑衣骑将士也都是铁血男儿,不是嘴碎的三姑六婆,不会把储君的感情之事拿去外面乱说——或者也可以把凤王殿下一路以来毫不避讳的行为,看作是对他们的信任和认可。
君臣之间的信任与忠诚无需太多言语赘述,往往都是从一些没有说出口的细节之中体会。
眼前城门大开,御林军于城门内恭迎两侧。
轩辕容修淡淡开口:“进城。”
铁骑开道,护送储君入城。
雍京外城街道上尚没有太多的人,且因为储君回朝的消息并没有传得沸沸扬扬,寻常平民百姓消息没那么灵通,此时街道上一片宽敞清静,正适合大军进城。就算偶有几个早起做工的百姓走在路上,也在听见铁骑声之后就迅速退至两旁,给大军让出足够通行的道路。
而自入了权贵府邸聚集的内城神武门开始,情况便完全不一样。
眼前几乎人满为患。
街道两旁酒楼、茶肆、医馆、客栈,但凡有座位的全部爆满,各大馆中临窗的位置都挤满了人,没有抢占到座位的则大多挤站在各大建筑屋脊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消失十年的储君今日回城,权贵世家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得到了精准的消息,对于这位将在不久之后牵动着各大世家存亡的凤王殿下,没有人会不感到好奇,也没有人会把他的归朝当做是小事看待。
目睹储君风采,早些对情势做出判断,便可早些消除潜在的风险。
浸淫在朝堂多年的老臣们心里皆有一杆衡量的尺子,而权贵世家的贵女们更是争相一睹储君容颜——毕竟皇族与世家联姻历来就是惯例,一后四妃都是出自勋贵之家,只有一些品级低微的才人、美人什么的才不必太苛求家世。
美貌与才情兼备的世家千金们,谁不想亲眼见见这位将来极有可能成为她们夫君的男子?
宫里出动了数千禁军清出开阔大道,沿途旌旗林立,甲胄鲜明,御林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卫,列阵如龙,气势森严有序。
微沉如仪的沉闷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众人屏息望去。
开阔的御道上黑衣骑当先而来,气势凛冽铁血,军威森森,满城的喧闹仿佛转瞬间散去,只余下一片肃穆的安静。所有人都在看着,看到如潮水般的黑衣骑后面,一行几人被护卫其中,熟悉的面孔让人眼前一亮。
中间几匹高头大马上,年轻的男子个个容貌不俗,让众人眼前一亮,刹那间大饱眼福,几乎一度以为是天上神仙下凡。
朝臣权贵大多认识九皇子轩辕沧,温雅矜贵的墨白大祭司更是所有臣民都见过的,虽然这些年他时常离开南圣,但据说都是为了凤王的大业。
而除了墨白大祭司和九皇子轩辕沧之外,还有另外两位容色绝艳俊美的公子……众人目光锁住行在中间的容修和夜红绫面上,暗自猜测着谁才是他们的凤王殿下。
第二百三十八章 十年磨一剑
这两位之中定然有一个是他们的储君殿下,看眉目轮廓,显然身形更高挑一些的那个比较像,年纪上也比较相符——储君离开的时候十岁,如今十年过去,本该及弱冠之龄。
那么另外一个五官精致如画,年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漂亮贵公子又是谁?
“身穿锦白衣袍的那位,应该就是咱们的凤王殿下了。”高高的楼阁上,靠着廊柱站立的男子手摇折扇,漫不经心地开口,“通身的贵气,说他不是凤王我都不信。”
“眼神不错。”另外一个身穿紫衣蟒袍的中年男子斜坐在靠栏上,手执白玉酒盏,没什么表情地俯望着御道上那几人,“昔日的孩子长大了,的确更有帝王气势,一看就非池中之物。”
站着的男子闻言,转头看着他:“王爷应该还记得这位殿下当年的模样吧?”
“虽说十年的变化很大,却还没大到让本王认不出来的地步。”怀王淡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的确是他没错。”
当年那孩子被带回南圣,可是引起了朝野上下好大一番震动。
毕竟能劳驾他们的父皇和大祭司亲自去接,且抵达南圣之后不久就被封了储君,满朝文武都震惊于皇帝雷厉风行的决定,对此不满的也大有人在——权贵世家大多都有各自支持的皇子,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自然持质疑的态度,也难得众口一致地在朝堂上跟皇帝抗议这个决定,强烈要求皇上三思而后行。
怀王犹记得当时他的父皇听了也不恼,只是让朝臣们自己判断轩辕容修是否有资格做下一任帝王。
这话说出口之后,次日早晨那孩子就出现在了朝堂上,精雕玉琢般一张俊美小脸上尽是寡淡,无视满朝文武投在他身上的打量眼神,只冷淡说了一句话:“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任何不服者,随时可以赐教。”
老臣们震惊于他小小年纪竟如此狂妄,但毕竟老臣城府深,尚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而一些年轻的臣子则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面露不赞同之色,只觉得他太狂妄,实不堪当大任。
然而无人知道,那孩子其实只是不想浪费太多时间,更不想多费唇舌,这句话落音之后,那年刚得了前三甲的朝上新贵便轮番出言挑战。十岁的容修不惊不惧,不卑不亢,气势沉着稳定,一个人对战朝上所有年轻新贵而丝毫不落下风,甚至随口提出的一些犀利反问,当场就难住了状元才子。
一场并不激烈却让人热血沸腾的文采比拼堪称精彩,更叫人震惊的是,比到最后已完全不是文采学识,而更多的是治国谋略方面的碾压,朝上那些文学斐然的新贵们数次被问得哑口无言,汗湿重衫。
年纪越小,反而越衬托出他气度上的不凡。
最让人惊诧的是,这个孩子从踏上大殿开始直到辩论结束,他的语调都是不疾不徐的淡漠,波澜不惊,连声调都没有扬高半分,让人不得不心悸于他的心思缜密和气度沉着,甚至有一种属于执掌权力多年才有的威压层层笼罩下来,震得群臣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种感觉很诡异,却让人找不到原因。
而除了朝堂上文臣新贵们挑战文采之外,军营里的武将也并没有闲着,毕竟小殿下自己说的“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这文采谋略上碾压群臣,武略上自然也该展示展示。
于是当校场上所有能拿得出手的武将都被打趴在地上之后,满朝文武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们觉得这个孩子已经不是文武双全,而根本就是鬼才。
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可怕的身手——至少在同龄孩子之中,他完全可以当得上是独一无二的逆天。
朝堂风向转得很快。
文臣武将,帝都各大权贵世家,几乎一夜之间就默认接受了这个孩子成为储君的事实,几位成年的皇子心里就算有所不满,也清楚这种态度转变意味着什么。
至于大臣们为何会接受得这么快,原因除了轩辕容修太过出色,以及皇上和祭司殿的全力支持之外,轩辕容修即位对于任何一位世家大臣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在这位年纪尚小的储君面前,并没有谁更能占得优势。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十岁的凤王殿下正是初绽光芒的时候,以后的日子里定会光华万丈,显贵无双,出入无人不心悦诚服——可就是这个以自身实力征服了南圣所有臣民的储君殿下,却在某一日突然从南圣失踪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除了祭司殿之外,没有人能查到他一丝半点的消息。
想起十年前的事情,怀王心头一阵恍惚,若非今日亲眼见着墨白和轩辕沧迎回了这位凤王,他或许都要忍不住开始猜测,这位凤王是不是早已不在人世。
可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是错的,这位殿下不但尚在人世,且依然那么清贵淡漠,只远远看上一眼,便无法忽略他周身的王者威仪。
“他身边的那个少年是谁?”男子皱眉,目光落在跟容修并列的俊美少年面上,“看起来年纪不大,气度却是很强。”
怀王目光也落在了夜红绫面上,眉心微拢,半晌没说话。
“九皇子的黑衣骑亲自去迎接储君……”男子若有所思,“王爷觉得,九皇子对凤王殿下是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
怀王沉默地啜了口酒,语气淡淡:“十年磨一剑……黑衣骑的存在就是为了效忠这位殿下,你觉得他会是什么态度?”
男子闻言,微微一沉:“这么说来,九皇子以后就是凤王的人了?”
九皇子轩辕沧,虽早已入了兵营,可因出身不高至今尚未封王,以他这个年纪来说在,在朝中也算是历来少有的事情。
五千铁骑护着凤王往皇宫方向行去,慢慢消失在视线里。
怀王收回视线,语气淡而无情:“这位小殿下的回归,太过出乎几位皇子意料。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雍京只怕要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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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冲突
男子闻言,眉眼不由深了深。
对于这位号称是神灵选择的储君,任何一位皇子都绝对不敢对他下手,可若是按照这几位皇子心里的意愿,他们定然巴不得凤王死在外面才好——不管因何种方式死去,只要别再有机会回来就行。
可天不从人愿。
离开十年的这位殿下还是回来了。
平静了许久的南圣,因这位殿下回归会以何种方式热闹起来,亦或是……依然一如既往的风平浪静?
……
凤王在轩辕沧陪同下进了宫。
五千铁骑由两位副将带去了内城校场安置,夜红绫随着墨白进了凤王府。丁黎紧紧跟随在夜红绫身后,往王府中主院走去。
“这是凤王的寝殿,旁边是书阁。”墨白站在偌大的庭院里,淡笑着开口,“凌公子先去休息一下,待凤王回来,再行安置你的住处。”
夜红绫没说话,目光微抬,落在主殿上方三个字牌匾上。
绫修殿。
心情一时复杂。
“凤王殿下的寝殿,为什么要用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字?”丁黎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由皱眉,“不应该是龙腾、凤鸣、凌霄之类霸气的殿名吗?”
墨白闻言转头,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你要不要去问问你家殿下?”
丁黎脸色微变,顿时闭嘴。
问她家殿下?
她还年轻,不想那么早死。
殿阶两旁侍女整齐跪了一地,个个安静无声,夜红绫也安静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王府很大,绿植很多,处处宽敞明亮,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假山湖泊,方才一路走过来,该有景致的都有,环境清幽而宁静,看不出丝毫奢靡之气。即便这位殿下离开十年,王府中也依然保持着主子随时会回来的模样,没有一个下人偷懒懈怠,没有一处风景疏于打理。
安静中透着雅致,静谧中不掩贵气。
“我要回祭司殿一趟。”墨白淡笑着开口,“凌公子可以在王府中先转转,熟悉一下环境,凤王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对了,王府东西花园里各种品类的名贵花卉都有,凌公子应该会喜欢。”
转头四看,“绫修殿里的侍女都是宫里内侍总管千挑万选出来的伶俐宫娥,刚刚送过来的,你有什么需要,皆可吩咐她们去做。”
夜红绫沉默地收回落在牌匾上的视线,抬脚上了石阶。
丁黎暗自吐了吐舌,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觉得这位凌公子好有脾气,连对墨白大祭司的态度都不热衷,不知究竟是什么来历?
通过这一路上的观察,她总觉得凤王殿下跟这位公子的关系不一般,吃饭的时候在一起,沐浴的时候在一起,连睡觉的时候也在一起,她一度以为这位漂亮公子真是殿下的娈宠。
可这位公子虽然生得美,脾性却实在不是个温雅讨巧的类型,完全不符合娈宠该有的特点,反而是她家凤王的态度更温柔一些,让丁黎心里猫抓似的想知道他们俩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种事情总归是有些敏感,她心里纵然如何好奇,也不太敢主动开口打听。
正要抬脚跨进殿门,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女子带着敌意的声音:“喂!你们是什么人?”
夜红绫和丁黎同时一默,转头看去。
殿阶下的曲廊上站着一个粉色宫装长裙少女,衣着华丽,打扮精致,由众多侍女簇拥着慢行而来,容色娇艳动人,只是小脸上清晰的敌意让人不解。
夜红绫没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而在她转过脸的那一瞬间,少女眼睛一亮,脸上的敌意迅速化作惊艳和呆滞。
丁黎皱眉:“你又是什么人?”
“放肆!”少女身边穿着绿衣裙的女子冷冷开口,“这是当今三王爷的女儿惜月郡主,你们还不跪下?”
惜月郡主?
丁黎知道三王爷是谁,但没见过。
以她这等身份,平常轻易也见不到几位身份尊贵的王爷,但侍女说的当今三王爷自然是皇帝的儿子。
眼前这个少女理所当然就是皇帝的孙女……
“花舞,你闭嘴。”惜月郡主呆呆地盯着容色绝望清冷的少年公子,呵斥身边侍女时,目光都一直落在夜红绫面上,“这……这位公子……”
夜红绫皱眉,眸光淡漠地注视着她。
丁黎则是愣了愣,盯着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某郡主,对方花痴似的表情跟她第一次见到凌公子时一样,心下顿时了然,不由转头看向夜红绫。
夜红绫显然并没打算理会她,转身就要进殿。
“等等。”惜月郡主回过神来,提着裙摆走下回廊,小跑着沿着殿阶而上,一直跑到夜红绫跟前,“你……你是今天要回府的凤王哥哥?”
说罢,娇艳的面庞微红,优雅地行了个福身礼:“惜月见过凤王哥哥。”
“我不是凤王。”夜红绫皱眉看着对方,“你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
惜月郡主脸色微变,抬眼盯着她:“你不是凤王?”
“不是。”
少女质问:“那你怎么乱闯凤王的宫殿?”
“郡主,凌公子没有乱闯。”丁黎开口,“是凤王殿下让奴婢带凌公子先来此处休息——”
“你又是哪根葱?”惜月郡主冷冷转眸,“一个小小的婢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这话说的……
丁黎压了压心头火气,语气尽可能地恭敬:“奴婢不是哪根葱,但凤王殿下的命令奴婢不敢违抗。您是郡主,可凤王殿下并没有告知奴婢您在这里——”
“本郡主想去哪里去哪里,需要跟你一个婢子禀报?”惜月郡主怒不可遏,“花舞,掌嘴!”
掌嘴?
丁黎诧异抬头,正要说什么,却见那个叫花舞的侍女应了声“是”,抬手就朝她脸上扇过来。
丁黎来不及思考什么,下意识地伸手攫住对方的手腕:“你干什么?”
花舞错愕,显然没料到这个婢子居然敢反抗,随即手腕传来的剧痛让她挣扎起来:“你这个贱婢干什么?简直胆大包天,放开我!”
晚上还有一更。
第二百四十章 男儿膝下有黄金
丁黎放开了她,语气淡淡:“你我身份相同,我若是贱婢,你又是什么?”
她是练武之人,手劲大得很。
虽没刻意使力,可花舞细白的手腕上已是一圈红印,听到丁黎这番话之后,顿时暴怒:“你敢骂我?”
丁黎皱眉:“是你先骂我的。”
“你是什么东西?我骂你怎么了?”她几乎不敢相信,“我是郡主身边的大丫头——”
“够了。”夜红绫语气清冷,如笼寒霜,“滚出去。”
简短淡漠的声音响起,空气像是突然凝滞。
花舞不敢置信地盯着夜红绫,似是以为自己听错,滚出去?
惜月郡主表情一瞬间也僵了僵:“你,你说什么?”
夜红绫并没有心情理会她,说完了这句话,转身跨进殿门,只留下一个孤冷清傲的背影,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疏离。
丁黎回过神,转身跟了进去,并随口吩咐:“来人,给公子沏茶。”
惜月郡主和花舞如雕像般站在殿门处,不是害怕,只是震惊和不敢相信。
这对不知哪里来的主仆二人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了凤王寝殿,态度还如此嚣张?
他们知不知道她是谁?
“你给本郡主站住!”惜月郡主回过神来,很快跟着跨进门槛,脸色气得青白,“此处是凤王哥哥的宫殿,谁准你们擅自进来的?见到本郡主不下跪,还敢出言不逊,简直胆大包天!”
说着,抬手指着夜红绫:“本郡主命令你们立刻跪下行礼,否则我告诉皇祖父诛你九族!”
丁黎转过头,见这郡主跋扈的模样,小脸沉了下来,“我说你这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是凤王命我带凌公子在这里休息的,墨白大祭司亲自把凌公子领了过来,你若是不相信,现在可以去问大祭司,别在这里撒泼!”
撒泼?
惜月郡主脸色骤然一变,几乎气得颤抖:“你说本郡主撒泼?”
“就是我说的。”丁黎小脸冷冷的,“我家公子要休息了,麻烦你们现在离开。”
惜月郡主咬牙:“你,你简直放肆!我命令你——”
“丁黎。”夜红绫嗓音淡淡,波澜不起,“把她们丢出去。”
丁黎闻言,嘴角顿时一扬:“是,公子。”
……
勤政殿里你来我往,一番激烈的武力交锋之后,轩辕皇气喘吁吁地扶着龙案。
贴身大总管姜海赶紧小心地给他拍着背,用帕子拭去他额头上汗水,并亲自斟了茶奉上:“皇上。”
轩辕皇平复着激烈的呼吸,待心情和呼吸皆平稳了下来,才接过他手里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转身缓缓在龙案后椅子上坐了下来。
“皇祖父精神不错,看起来并没有信上说的那么糟糕。”容修站在龙案前,打量着轩辕皇交手过后红润的气色,语气透着几分淡漠高深,“诓我?”
已年近古稀的轩辕皇精神气看起来的确还不错,身躯颀长清瘦,眉眼间透着不怒而威的气度,是多年帝王生涯积累下来的龙威。
此时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并未有丝毫颓色。
放下茶盏,他伸手从堆成小山似的奏折上取过一本,沉默地翻看着,以一目十行的速度,从容而快速地批阅着堆积的奏折。
听到这句话,他头也没抬,只冷冷道:“外面跪着去。”
容修眉梢细不可查地挑了挑,却站着没动。
“朕的话你没听到?”
“听到了。”容修回道,转身却是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了下来,“但是恕孙儿不能从命。”
什么?
轩辕皇抬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唯一一个敢在他面前放肆的人,“你敢抗旨?”
容修笑了笑:“男儿膝下有黄金,孙儿这双腿金贵着呢。”
轩辕皇闻言,一时无言以对。
男儿膝下有黄金?
他做了皇帝几十年,还从未见过有人敢在一国之君面前说这句话。
想当年他当太子时,也没敢在他父皇跟前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儿子这双腿很金贵”,简直……简直……
此时的轩辕皇颇有一种吹胡子瞪眼的冲动。
姜海低眉垂眼安静地站在一旁,除了中间拍背擦汗递茶水之外,全程没有参与这对祖孙的交流。
“你还敢回来?”轩辕皇冷冷开口,“朕以为你忘记自己姓什么了。”
“本来没打算这么早回来的。”容修语气从容而淡定,“可一听说皇祖父龙体欠安,孙儿心中焦虑,恨不得马上插翅赶回来。”
轩辕皇:“……”这话你自己信吗?
容修神色微敛,正色道:“让皇祖父担心,是孙儿之过。”
轩辕皇:“……”突然有点不适应。
他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青年,眉眼轮廓的确是是十年前的孩子无疑——当然,想来这天下也没人能冒充得了南圣储君。方才跟他交锋虽没用全力,却也的确看得出来身手比以前更凌厉,若不是看他岁数大了没敢下狠手,今天估计得趴下。
可他离开那年年纪虽小,浑身却透着冷漠不近人情的味道,十年不见,变化这么大?
居然还知道主动认错?
勤政殿里空气安静了片刻,他道:“十年筹谋,你准备得如何了?”
“准备什么?”容修淡问。
“别跟朕装傻。”轩辕皇脸色一沉,“离开十年,你可别告诉朕你什么都没做。”
容修但笑不语。
“既然你已经回来,朕应该可以退位了吧。”轩辕皇淡道,完全是不容商量的语气,“八月初六,朕让祭司殿算好了大吉之日。另外,登基之后你立即给朕选秀——”
“皇祖父。”容修不疾不徐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轩辕皇一愣:“什么?”
“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并且此生只会喜欢她一个,不会娶其他女子。”容修淡淡道,“不管为后为妃,还是为妻为妾,都只有她一人。”
轩辕皇沉默,眉头微皱:“胡闹。”
容修没说话,神情却是沉稳不惊。
“此女是谁?”
“一个很厉害,厉害到足以母仪天下的女子。”
轩辕皇眉头深了深,狐疑地看着他:“到底是谁?”
第二百四十一章 以夫为尊
容修故意跟他打哑谜似的,不答反问:“皇祖父觉得,当今天下哪个女子最了不起?”
当今天下?
轩辕皇沉吟片刻,豁然反应过来:“你喜欢的人,不是南圣世家的姑娘?”
容修语气淡淡:“孙儿离开南圣十年,哪有机会喜欢南圣姑娘?”
轩辕皇沉默,显然也是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
随即他眉头微皱,想了片刻:“当今天下最了不起的女子,当属穆国那位巾帼英雄,护国公主夜红绫。”
穆国公主夜红绫,疆场上的女神话,天下各国皇族权贵几乎无人不识得她。
“嗯,孙儿也是这么觉得。”容修点头,“所以孙儿喜欢的人就是她。”
轩辕皇:“……”
“皇祖父觉得,她是否值得孙儿为她放弃六宫?”
轩辕皇闻言,复杂而深思的眼神不由落在他面上:“你……”
容修挑眉。
“值得倒是值得。”轩辕皇表情有些说不出来的意味,“可是你真的喜欢她?”
那样的女子,一般很少有人敢真的喜欢上吧?
虽说是护国公主,运筹帷幄,武功高强,可听说性情也强悍冷漠,这样的女子哪个男儿能驾驭得了?
男人不都喜欢柔弱贤惠的类型?
“当然是真的喜欢。”容修道,“此生唯她一人,其他女子在我眼中只够资格给她端茶递水。”
轩辕皇闻言,嘴角蓦地一抽。
若非亲耳听到,他绝不会相信这样的话会是出自容修的口中,离开十年,这个孩子情感上的变化真是太大了——是否跟他喜欢的那个女子有关?
“皇祖父若要退位,我没意见。”修长手指漫不经心敲着扶手,容修语气淡淡,“但三宫六院什么的,我不会有。南圣跟穆国可以联姻,穆国公主夜红绫会成为我的妻子。”
南圣跟穆国联姻?
轩辕皇心思深沉,听到这里想得不由远了些:“你若是真的喜欢她,必然舍不得动她的国家,否则就不担心跟她反目成仇?”
容修神色淡然:“如果我告诉皇祖父,她会成为穆国女皇,皇祖父还会这么想吗?”
轩辕皇闻言诧异:“女子为帝?”
容修点头:“是有这么个想法。”
轩辕皇沉默下来,眉眼间若有所思。
容修也没再说什么,端起手边茶盏轻啜一口,给他思考消化的时间。
勤政殿里一片安静。
姜海眼角余光悄然打量着这位十年未归的储君,越看越是心惊,只看了须臾就低下头去,心里忍不住想到了那几位早已成年的皇子。
最小的九皇子都要比这位殿下大上六七岁。
时隔十年,众位皇子对他的归来不知抱着什么样的想法?
“对了,还有个事情想跟皇祖父说一下。”容修开口,“九皇叔早已成年了吧?至今尚未封王,皇祖父不考虑一下给他封个亲王?”
轩辕皇淡道:“他跟你提的?”
“怎么可能?”容修摇头,语气淡淡,“九皇叔连话都懒得跟我多说,不会盲目提出这样的要求。”
连话都懒得说。
这句话用在轩辕沧身上的确再准确不过,他就是个适合练武训兵的性子,不适合长袖善舞,不会因为容修是储君就刻意亲近,但这种人一旦交付了忠诚,那几乎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封王的事情等你即位之后再说。”轩辕皇道,“你成了皇帝,爱怎么封怎么封,跟朕没关系。”
顿了顿,“朕现在只关心那位穆国公主的事情。你真要让她当女帝?”
容修点头。
“但是这其中难度并不小。”轩辕皇道,“她上有兄下有弟,朝堂上几大世家定然都有各自支持的皇子,她一个公主——且还是失去了母妃的公主,除了手里的兵权之外,朝堂内外并无任何可倚靠的世家支持,你觉得她能坐得上帝位?”
况且当今天下各国,已有数百年没有出现过女子为帝的先例,这种颠覆阴阳纲常的行为定会引起一番翻天覆地的震动,怎么可能得到朝臣和天下万民的支持?
而最重要的是,那位公主殿下又是否愿意成为穆国史无前例的第一位女皇?
轩辕皇当了几十年皇帝,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他并没有去想如果那位护国公主真成了女皇,她跟容修还怎么结成夫妻——方才容修的话已经给了最好的解释。
南圣和穆国,两国联姻,夜红绫嫁给轩辕容修为妻。
夫妻夫妻,自然以夫为尊。
两位帝王的联姻,也是两个国家合二为一——如果夜红绫真能坐上帝位的话。
女皇若嫁,自是倾一国之力而嫁。
南圣征伐天下的霸业,便可以以南圣与穆国的合并为开端,而且容修身边有夜红绫这位沙场战将,征服其他几国更是如虎添翼。
这样的女子,为她空置六宫又何妨?
她的确值得。
因为她本身的价值远远大过母仪天下的皇后之位。
“既然说出口的事情,孙儿自是有把握。”容修淡道,“上有兄下有弟又如何?把那些兄弟全部弄死也就是了,多简单的一件事儿。”
轩辕皇再次无言以对。
多简单的一件事儿。
听听,这话说得更轻巧,比弄死别国皇子还要轻松闲适,就像他是掌控生死的死神一样,想要谁死就让谁死……
“皇祖父的身体既然很好,退位一事我觉得不必那么赶。”容修站起身,“孙儿刚回来,还没来得及熟悉朝堂,登基一事等我生辰之后再说。”
轩辕皇拧眉:“生辰?”那不是还要等好几个月?
“十年都等得了,皇祖父几个月等不了?”容修眉梢轻挑,气度沉着不惊,“至少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了解一下这些朝臣世家们心里都在打着什么主意。”
说罢,微微欠身:“孙儿告退。”
轩辕皇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眼睁睁看着他从容闲适地转身离去,那修长瘦削的身影,峭拔如岳的脊背,周身流露出的清贵气度……如果将来某一天真会出现个天下霸主,大抵就是如此气度吧。
那一瞬间,轩辕皇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轻轻吁了口气。
第二百四十二章 没脸没皮
进宫不到半个时辰就回了凤王府,容修心里牵挂着夜红绫,就算只离开半个时辰也想念得紧,更担心她初来乍到会有不习惯,所以匆匆回了王府。
可尚未抵达王府大门口,远远就看到王府外聚集了许多护卫,一个身穿紫色袍服的中年男人大手一挥,冷怒命令:“给本王把敢对郡主无礼的贱婢拿下!”
容修眉目一冷,双脚一夹马腹,风驰电掣般疾疾奔而至。
“凤王殿下回府——”
身边护卫扬声通报,围在王府外的侍卫齐齐一惊,听到侍卫的高喊和马蹄声响起,包括那中年男子和旁边满脸苍白委屈的少女在内,皆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过来。
凤王行至门前,居高临下地扫视了周遭一圈,语气疏冷:“发生了何事?”
紫衣中年男子和身边少女同时抬头,打量着马上修长俊美的青年,冷峻淡漠的五官轮廓隐约跟十年前重叠,让他有片刻的失神。十年前的男孩生得一副精雕玉颜,完美继承了圣女的容貌,十年的青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周身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势威压,如层层气流笼罩下来……
失神只是那一瞬间,他很快回神,淡淡道:“本王的女儿在王府中被一贱婢伤到,本王来看看,哪个不知死活的连金枝玉叶的郡主都敢冒犯。”
顿了顿,冷冷道:“凤王今日刚回来,应该不会袒护府中下人才是。”
贱婢?
容修瞳眸清冷,漫不经心地看向周遭一排带刀侍卫,语气不咸不淡:“原来是小郡主受了点委屈,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架势是要来抄家灭族呢。”
紫袍玉带的中年男子正是当今三王爷轩辕睿,惜月郡主的父亲。
听到容修这么一说,他的脸色骤然一变,随即冷冷道:“凤王这意思是本王的女儿受委屈是应该的,所以要维护府中下人?”
“凤王府是本王的府邸,府中若有人犯了事,也该由本王亲自处置。”容修语气淡漠,身姿凛峭清冷,目光所过之处如寒风过境,冷得人肌骨发寒,“无缘无故带兵包围本王府邸,轻则说来是以下犯上,重则完全可以视为谋逆作乱,端王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说罢,语气越发冷了三分:“本王限你们一炷香之内离开此处,否则莫怪本王不顾情面。”
这句话落音,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贴身侍卫,随即毫不迟疑地转身进了王府大门,并淡淡开口:“传九皇叔过来一趟,本王有事跟他商议。”
身边人立即应下:“是。”
端王尚未及反应,就见那孤冷颀长的背影大步流星消失在视线里,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致。
轩、辕、容、修……
“他……”惜月郡主怔怔地望着那青年消失的方向,苍白小脸上尽是痴迷,“父王,他……他是凤王哥哥?”
端王听出异样,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眉头微皱:“玥儿?”
惜月郡主,闺名霓玥,惜月乃是她的封号。
此时眼睁睁望着凤王府大门内,她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淡淡开口:“我想嫁给凤王哥哥为妻。”
端王闻言一震:“你们是兄妹。”
“父王难道忘了,原本凤王哥哥并不姓轩辕。”轩辕霓玥淡淡一笑,“他姓容,他的母亲乃是我的姑姑,所以他跟我应该算是表兄妹,是可以成亲的。”
端王沉默,随即缓缓摇头:“可他现在姓轩辕,同宗同室的兄妹不可成亲,何况是皇族?”
“我不管,我就是喜欢凤王哥哥。”
端王正要说话,大门外走出一个年轻男子,微微躬身:“启禀王爷,我家殿下有令,您的人若是再不离开,接下来只能去刑部大牢里走上一遭了。”
话音落下,端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底尽是乌云,看起来恨不得立即灭了眼前这座王府。
……
容修在东花园的回廊花厅里找到了夜红绫。
彼时她正坐在花厅中长椅上,安静地倚着廊柱,单腿曲起,一只手支在腿上托腮,漫不经心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静谧如画的一幕。
丁黎立在她身边,其他四个侍女则站在花厅四个角落里。
桌上有沏好的茶,两盘新鲜切好的瓜果,还有一盘新出炉的点心。
已经换了一袭凤王袍服的容修走进花厅,四个侍女沉默无声地跪到在地,丁黎眼角余光瞥见一人走进来,下意识地转头,也瞬间跪了下去。
容修抬手轻挥,丁黎恭恭敬敬地带着其他四个侍女退出了花厅。
“爱妃。”容修坐上长椅,端详着夜红绫的侧颜,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这里的风景爱妃可还喜欢?”
夜红绫转过头来,打量着眼前一袭王袍越发显得尊贵的青年,“这身衣服不错。”
“爱妃觉得好看?”容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服,温软浅笑,“回府第一天,下人们还不太认识为夫,穿着这身衣服他们就知道为夫的身份了,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顿了顿,“如果爱妃喜欢,为夫以后天天这样穿。”
夜红绫闻言,不由沉默片刻:“我觉得你什么不穿的模样也挺不错的,你以后要不要考虑裸着身体?”
裸着身体?
容修微愣,随即弯眉浅笑:“原来爱妃喜欢为夫裸身的模样?”
夜红绫:“……”
“可以啊。”容修几乎没有丝毫犹疑,嗓音温柔得要溺死人,“只要是爱妃希望的,让为夫裸身绕皇城跑一圈,为夫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夜红绫:“……”
“要现在就脱吗?”容修一副征求她意见的模样,“还是等明天早上再开始?”
夜红绫沉默地看着他,不发一语。
“爱妃?”
夜红绫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清冷:“现在脱。”
她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那么没脸没皮。
“好。”容修亲了亲她的脸,站起身,开始从容地伸手解自己的袍服前襟,“爱妃稍等片刻,为夫马上满足爱妃的愿望。”
夜红绫:“……”
啦啦啦,今天是这个月最后一天了,月票排名基本定了下来,现在排第七,距离前一名相差三十四票。
感谢这个月所有投票的小可爱们,爱你们,么么哒~
还有七个小时,这个月就彻底过去了,你们手里的月票也就过期了,明天一号会发新的保底月票,九爷厚着脸皮先预留一波。
虽然感觉已经没什么希望,但还是干脆粗暴地来一句,最后的七小时之内,若是能赶超前一名,明天爆五更,让我去死一死,阿门。
第二百四十三章 死心塌地
周遭无人。
丁黎和四个侍女退出去之后,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就算还有暗卫隐藏在暗处,此时也自会移开目光,无人敢放肆地盯着衣衫不整的主子看。
可夜红绫还是觉得这人大概是吃错了药。
倚着栏杆,她沉默而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什么也不说,就这么看着,眸光逐渐幽凉。
容修很快停住了动作,默默抬眼瞅着她。
不是因为突然反悔,而是他察觉到了他心爱的姑娘眼神有些不太对,直觉和求生欲告诉他,若是继续跟她贫,后果也许并不会太过美好。
整理好衣衫,他很自然而然地蹲跪下来,无辜地冲着她笑笑:“为夫跟爱妃开玩笑的,爱妃别当真。”
夜红绫没说话。
“就算爱妃如何喜欢为夫裸身的模样,为夫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光,晚上回了寝殿,定让爱妃好好欣赏。”容修伸手,从侧面揽着她的腰,“爱妃还没告诉我,喜不喜欢这里的风景?”
夜红绫语气淡淡:“还行。”
“那爱妃留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容修语气柔和,“几个月之内奔波了好几个地方,大半时间都在赶路,爱妃也该累了。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穆国的事情我给爱妃盯着。”
夜红绫语气淡淡:“你要把本宫娇藏起来?”
容修扬唇:“若是可能的话,为夫的确——”
“本宫是否需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容修梗了梗,连忙摇头:“不需要。”
“你刚回来,暂时还无法确定朝堂上文武百官的心思,无法得知帝都权贵世家各自忠心于谁。”夜红绫目光落在他面前,语气温淡,“虽然你以前知道过,但一场梦境之后时隔十年,很多事情是否跟以前一样,你大概也无法确定。”
毕竟梦境中显示的前世之中,皇族几位皇子对轩辕容修的存在一直都是沉默的,从未表现出过异心——不管是慑于祭司殿的崇高地位,还是因为容修表现得太优秀,以至于他们不敢生出其他心思。总之前世的轩辕容修,帝王之路几乎算得上是一帆风顺的。
若非遇上了她这个意外,他毫无疑问会成为天下霸主。
可今生他离开朝堂十年。
十年的日子其实算得上是漫长的,这期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会产生很多变数,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
“爱妃。”容修贴着她的脸,低声轻笑,“虽然我离开时间比较长,但南圣朝堂上的动静却并不能逃过我的耳目——以前被封住记忆不假,可封去记忆之前,我就安排好了自己的人手,我现在只要把他们招来一问,几日之内就可以弄清楚朝堂上所有的风向变化。”
况且祭司殿从始至终都是支持正统的储君,墨白这些年暗中筹谋的事情都是依着容修的意思在办,容修十年不在朝,不代表事情就脱离了他的掌控。
夜红绫微默:“的确有几分霸主风范。”
“爱妃过奖。”
“本宫住在这里,你是希望本宫低调一些,尽量少给你惹麻烦,还是希望——”
容修亲着她的脸,嗓音低沉温软:“爱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担心惹麻烦。”
“本宫是在跟你商议正事。”夜红绫皱眉,“你正经一点。”
容修默了默,抬眸望着她的眉眼:“是,爱妃请说。”
“如果你心有顾忌,因刚回朝而需要沉默低调一些,本宫就配合你。”夜红绫道,“若是你胸有成竹,无所顾忌,本宫的存在也许可以更快地帮你看清朝中大臣的立场。”
容修静了一瞬,心里琢磨着她的意思,很快愉悦低笑:“爱妃这是在替我着想?”
夜红绫眉心微拢。
容修开口:“就是正经一点,为夫也还是那句话,爱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需顾忌。”
这句话说出口,意思已经很明显。
不是客气,也不是虚张声势。
而是他的确有掌握乾坤的信心,离开十年也不能改变一个事实——南圣皇朝是轩辕容修的皇朝。
这个皇朝将来的主人只有一个轩辕容修,别无他人。
夜红绫点了点头,没再多言,淡道:“今天有个女子在绫修殿看见了我,起了点小冲突,本宫命丁黎把她丢了出去。”
“丢得好。”
夜红绫沉默片刻,意味不明的语气:“她叫你凤王哥哥。”
容修皱眉:“端王的女儿,本王压根不认识她。”
“不认识她,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谁?”
容修道:“因为我方才我回来时,刚好看见端王怒气冲冲地带着人准备闯进来兴师问罪,他说他的女儿在王府中受了委屈。”
夜红绫了然点头:“然后呢?”
然后?
容修道:“然后本王让他们滚。”
夜红绫默然。
不发一语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她忽然挑了挑唇,不太明显的弧度的确代表了几分愉悦和兴味:“看来我俩在某些方面的确有些相似。”
都喜欢让人滚?
“那是自然。”容修蹭了蹭她的腰,“不然我怎么对爱妃死心塌地呢?”
死心塌地。
夜红绫眉眼微敛:“绫墨。”
“嗯?”
夜红绫看着他:“应该叫你容修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相处时间久了,若是你发现本宫并不是你预期中的模样,又该如何?”
预期中的模样?
容修沉默片刻,眉心微蹙:“我并没有刻意去想过,爱妃理该是什么模样。”
“然而以前你只是在战场上见过本宫,连跟本宫面对面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如何了解本宫是个怎样的人?”夜红绫语气淡淡,“不曾想过我们若是性格不合会如何?”
“没想过,也没机会想。”容修道,“嗯,不过以后我要多把握机会,好好跟爱妃说话,定要多说一点。”
夜红绫:“……”
“为夫是个肤浅的人,就是喜欢爱妃长得好看,英姿飒爽,容颜倾世,还特别强悍。”容修一个劲的拍马屁,末了满怀期待地瞅着她,“这个问题之前不是讨论过了吗?爱妃是不是对我动了心,所以才开始患得患失?”
新的一个月了,小可爱们保底月票拿到手了哦,嗯你们懂我的意思~
下午加一更。
先说一下,这个月要去练车,可能没太多时间跟上月一样加更太多,但小可爱们投月票的心意我都记在了心里,只要有时间,还是会尽量多更一些,满足小可爱们看书的愿望。
再次谢谢上个月所有投月票的美人,爱你们,虽然最终还是保持在第七,但是我已经很满足了,毕竟前面几个都是大佬,谢谢大家。
第二百四十四章 跪安
患得患失?
夜红绫淡淡摇头:“没有。”
这种情绪不会出现在她的身上,她只是以一种探索并带着点好奇的心里,试图跟他聊聊这个问题。
“……哦。”容修闷闷应了一声,语气瞬间有些低落。
毕竟被心爱姑娘干错利落地说“我没有对你动心”,任是谁也会低落一阵——虽然他从不敢期待她真的会这么快喜欢上他。
夜红绫盯着他看了片刻,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般解释了一句:“本宫是说,并没有患得患失。”
闻言,容修倏地一静,随即缓缓抬眸,漆黑瞳眸染了层亮光:“所以爱妃的意思是,不是没有对我动心?”
夜红绫没说话。
“意思就是说,爱妃其实已经对我动了心?”
夜红绫:“……”
这是在玩绕口令?
“爱妃,”容修嗓音越发软了些,带着些许期待和惊喜,“你是不是已经开始喜欢上我了?”
“……本宫没这么说。”
“那爱妃刚才为什么要解释一句?”容修抿唇低笑,早已是了然的表情,“不就是担心我难过——”
“闭嘴。”
容修顿默,心头却软绵绵的,凑过头去亲着她的颈侧:“爱妃好香。”
“滚。”
“不滚。”
“绫墨。”夜红绫语调微沉。
容修身子微僵,乖乖地退开一点:“在。”
空气一时有些微妙。
夜红绫看着他,他也看着夜红绫,四目相对,有种无言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缓缓流淌入心扉深处。
容修率先败下阵来,却是壮着胆子凑过去,亲了亲夜红绫的唇瓣:“主人别恼,属下知道错了。”
这种旖旎又柔和且带着点温顺的安抚方式,放在情人之间绝对是最管用的一招,即便如夜红绫这般冷硬无情的女子,大抵也无法抗拒。
不过容修很懂得就好就收的道理,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之后,很快伸手把她从长椅上拉了起来:“我们先去吃饭,吃完饭好好熟悉一下王府,然后沐浴休息半日,晚上宫里有个宴会……”
“宫宴应该跟我没关系。”夜红绫被他揽着往外走去,闻言淡道,“你刚回来,皇帝为你举办接风洗尘宴,是想让皇亲大臣们重新认识一下你这个储君。”
容修点头:“嗯,爱妃晚上就留在府中休息,我很快就回来。”
今晚宫宴上人会很多,宴会也定然热闹,只是面对着那些完全陌生的面孔,宴会上动辄打量审视的眼神,她大概不会喜欢。
万一有不长脑子的惹了她,就更不会愉快了。
所以容修原本也没存着要带她进宫的意思,反正他跟她的关系从来都只是她们两人之间的事情,跟其他人无关,也无需得到任何人的认可。
待水到渠成修成正果的那一天,只需要昭告天下,这是他此生最最心爱的姑娘,是这天下最最尊贵的女子,让万千苍生敬仰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不管是女皇还是皇后,她都将成为这天下最耀眼的姑娘。
如此便足够。
……
用完早膳逛一会儿王府,占地面积太大的凤王府一时半刻也逛不完,便只简单在几处地方转了一遍。
辰时,府中大管家韩云在绫修殿外召集府中下人拜见主子,宽阔的殿外空阔处,侍女们行礼之后站成几排,护院和小厮站在另外一边,听韩云训话,复述着凤王府里早已被熟记于心的规矩。
“凤王府的主子殿下回来了,以后各位做事都留个心眼,千万莫要犯蠢,多做事少说话,更不能说一些不该说的话!殿下身份尊贵,没时间去管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但府中若有人不安分,就别怪韩某手段无情,不给你们机会!”
顿了顿,“府里来了位贵客,你们之中有人已经见过了凌公子。殿下有命,待凌公子如待殿下,不可冒犯,不可怠慢,若是有人惹怒了殿下,最多一顿打罚了事,若是不长眼惹怒了凌公子,那么你们会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韩云年纪三十多岁,虽是管家,却是行伍出身。
自从凤王府建府开始,才二十出头的韩云就被选进了这里替凤王管理王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和下人。十年下来积威甚重,此时一番训话,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王府权贵宅子里规矩多,下人们都知道,寻常的错误轻易不敢犯,况且这里还有很多人都是刚从宫中精挑细选送过来的,都是聪明伶俐熟知宫规的人。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一番话训话,护院和小厮解散,韩云亲自去挑了几个身手好些的做殿下的贴身护卫。侍女们则留下又听丁黎提点了一些规矩,训完话之后,丁黎征询了府中两位嬷嬷的意见,挑了八个人留在殿内轮值伺候膳食茶水,以及伺候日常起居,八个人负责殿外轮值。
之后才宣布解散,各自下去准备。
时辰三刻,轩辕沧奉命来到王府时,容修刚伺候他家爱妃沐浴结束,听到殿外丁黎的禀报,只淡淡回了一句:“带他去书房候着。”
丁黎领命,把轩辕沧带去了书房。
“爱妃好好休息。”容修亲了亲她白皙的肩胛,从衣架上取来雪白干净的冰丝轻袍,披在夜红绫肩头,“爱妃不恢复女儿身也挺好的,为夫可以亲自伺候爱妃沐浴,不让其他人看到爱妃娇嫩的肌肤。”
夜红绫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颈项:“以前一直待在战场,风吹日晒的,跟寻常深闺女儿家比起来,本宫这肌肤应该并不算娇嫩。”
“在为夫眼里,爱妃是天下任何女子都比不了的。”容修顺势亲了亲她的颈侧,跟大猫似的粘人,“很嫩很香,一点都不像风吹日晒过的肌肤。”
“轩辕沧还在等你。”夜红绫伸手推开他的脑袋,语气清冷冷的,“本宫乏了,你还不跪安?”
容修微愕,随即低笑着退了一步,愉悦躬身:“是,奴才这就告退。”
第二百四十五章 出头者
凤王第一天回朝就跟端王杠了起来,这个消息很快在帝都权贵圈子里传开了去,毕竟近日所有人都在关注凤王回朝的消息,凤王府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在最短时间内被一传十十传百,传得人人知晓。
于是众人开始纳闷,凤王跟端王为何会杠上?
急急忙忙派人去打听,然后才知道原来是凤王带回了一个贵客,而端王府惜月郡主在凤王府闲逛时刚好遇到了这个贵客,然后双方起了冲突。惜月郡主吃了亏,派人回去请了她父王过来镇场,并想讨回一个公道。
原以为凤王刚回来,不可能不给端王一个面子,可谁知道惜月郡主在王府里吃了亏,她的父王又在凤王面前被落了脸,这下父女两人都搞了个灰头土脸,气急败坏地离开了凤王府。
这个消息传出去,倒是让其他几位王爷暗中笑话了几句。
可笑话归笑话,心思深沉的几位王爷不得不开始思量这位储君的心思,以及这几年他在外面做了多少事?何以在刚回朝第一天,连大臣们的立场还没搞清楚的情况下,就敢对端王如此不客气?
今日引起冲突的那位贵客是何方神圣,凤王居然为了他居然连端王的面子都不给?
惜月郡主无缘无故跑去凤王府干什么?且恰好选在凤王回朝的当日?
若说没有目的,谁信?
众人心思各异,诸多猜测之后,惜月郡主在贵女圈子里爆出的一个消息则直接让权贵世家的女子们齐齐炸了锅——
凤王殿下带回了一个漂亮的男宠。
惜月郡主不敢把这件事大张旗鼓搞得天下皆知,其一是因为怕惹怒凤王,其二是担心自己猜错,最后收不了场,所以只敢在贵女的小圈子里谈论此事,并且三令五申不许她们在父兄面前多嘴。
可即便如此,也依然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凤王是谁?南圣的储君,以后的帝王,即将君临天下的天子。
她们又是谁?
帝都权贵世家的千金嫡女,其中有多少人会在将来成为帝王之妃?
谁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可四妃之位,却完全是从一品朝臣和皇亲贵胄家里嫡女中内定的,尤其是一些年纪恰在十四到十六岁之间的,早在听说凤王要回来的时候就做好了被选妃的准备。
却没想到半路会冒出来一个娈宠。
凤王还没即位,也尚未选妃呢,就公然把娈宠往王府里带,还为此连端王都杠了?
这还得了?
于是贵女们坐不住了,个个义愤填膺,势必要把这个娈宠的身份搞清楚。
但思来想去,她们又着实没太大勇气上门去兴师问罪,连惜月郡主都吃了个亏,她们这些人又算什么?万一当真惹了凤王不高兴,说不定立刻就被他记恨上了,以后选妃直接被排除在外。
更有甚者,万一牵连了父兄家族……
可装聋作哑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吗?
更不行。
最终丞相之女凤菲菲自告奋勇决定当这个出头者,去凤王府一探究竟。
丞相大人位高权重,是南圣真正的肱股之臣,文臣之首,帝都几大家族几乎为其马首是瞻。
他的女儿亲自登门,任是韩云也不得不给这个面子,虽心里明白这位凤姑娘今日登门的目的,去还是着府中林嬷嬷去通禀了凌公子一声。
“丞相的女儿?”夜红绫斜倚雕花榻前看书,闻言漫不经心地开口,“几岁?”
林嬷嬷低眉回道:“十五岁。”
“她跟惜月郡主关系如何?”
林嬷嬷道:“帝都世家贵女之间都维持着表面的和气,至于私底下关系如何,老奴也不太清楚。”
夜红绫嗯了一声:“让她进来吧。”
来都来了,倒也没必要让人吃闭门羹。
况且容修刚回府,很多事情还不甚熟悉,夜红绫闲着无事,正好也可以替他了解一下帝都世家朝臣的风向立场。
“是。”林嬷嬷松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原本她还担心凌公子会拒见,毕竟早上刚气走了一个惜月郡主,谁也不知道这位凌公子此时心情如何,若是她说不见,就等于一天之内得罪了两位朝中权贵的女儿。
虽说凤王比其他两位都尊贵许多,可得罪了太多的人到底是没什么好处。
“这位凤家姑娘性情如何?”
丁黎抬眸朝夜红绫看去,确定他问的是自己,便恭敬回道:“奴婢不太清楚,不过听说丞相是个正直的大臣,家风很严,皇上对他极为信任。如果没被养歪的话,这位凤姑娘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夜红绫闻言,不由看了她一眼。
能从容评价一个世家贵女“若是没被养歪的话,应该差不到哪里去”,且语气趋于斟酌,看得出丁黎的确是个胆大心细的姑娘,外表的大大咧咧不影响心思的缜密。
夜红绫敛下眸子,没再说什么。
不大一会儿,凤菲菲在林嬷嬷引领下走了进来,“公子,凤姑娘到了。”
凤菲菲顺着林嬷嬷的方向转头,入眼看到一个临窗而坐的少年公子,顿时呼吸一窒。
好漂亮的神仙公子。
倾世容颜,清冷冷的气质,纤瘦却不柔弱,宛若画中仙水中月,更如高高的雪山之巅那一抹不容采撷的清冷雪莲。
这样的公子会是娈宠?
“凤姑娘请坐。”
嗓音也是淡漠清冷,却格外好听,跟他的容貌一样让人觉得舒坦。
凤菲菲慢半拍才回过神,转头发觉林嬷嬷已经退了出去,而眼前这位公子方才是在跟她说话。
“我,我是凤菲菲……”她转头看向夜红绫,难得失措,并想起自己贸然过来还不知道人家姓什么,“公子贵、贵姓?”
“凌。”
“凌……哦,凌公子。”凤菲菲定了定神,目光落在他面上,“凌公子是被凤王强迫的吧?”
夜红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不由微愣:“什么?”
“凌公子跟凤王的关系呀。”凤菲菲开口,“外面传言,凌公子是凤王殿下的娈宠,凌公子应该不是自愿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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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救他脱离苦海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有片刻诡异。
丁黎柳眉一竖:“凤姑娘还请慎言。”
什么娈宠?
虽然她也暗搓搓这么猜测过,可这样的话是能胡乱说出来的吗?他们家凌公子不要面子啊。
夜红绫无言片刻,垂眸看着自己细白的指尖。
“堂堂男儿岂能雌伏人下?”凤菲菲并没有理会丁黎的话,走过去在夜红绫对面的矮榻上坐下来,低声道,“我救公子出去吧。”
此言一出,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侍女脸色微变:“小姐!”
他们家小姐没受什么刺激吧?
这里是储君凤王殿下的府邸,岂容她乱来?万一惹怒了凤王怎么办?
夜红绫眸光清淡,沉默而古怪地瞅着这位凤姑娘。
十五岁的小姑娘生得倒是标致,水灵灵的杏儿眼,巴掌大的瓜子脸,肌肤白皙,近距离看也看不到肌肤上的瑕疵,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又期待的意味……
夜红绫漫不经心地开口:“怎么救?”
“……可以做我的情郎。”凤菲菲有些迟疑,说完立即解释道:“当然是假的。凌公子别担心,我对你没有任何企图,就只是借着这个理由先逃出去再说。”
“小姐!”贴身侍女差点惊叫出声,“您在胡说什么?奴婢——”
“阿黛,你不要说话。”凤菲菲不满地皱眉,“你家小姐在说正事,你不要打断我,万一吓到了凌公子怎么办?”
阿黛眼前一晕,几乎忍不住想去死一死。
吓到凌公子?
她怎么瞅着凌公子淡定得很,就算要吓死,也应该是先把她跟阿蛮吓死吧?
摊上这么个小姐,就算不被老爷夫人打死,早晚也会被小姐的言行吓得心跳骤停而亡。
她转头看了眼跟冰山一样沉默的阿蛮,忍不住默了片刻……好吧,阿蛮也不会被吓死,貌似被吓到的人只有她一个。
阿黛心里忍不住悲叹,今天她真不该跟着小姐一起来凤王府……啊不,应该说根本不该让小姐来凤王府的。待会让凤王殿下知道小姐撺掇要他的娈宠逃跑,凤王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
阿黛想到凤王生气的后果,顿时觉得眼前一片黯淡无光。
凤王连端王的面子都不给,对待她一个小小的侍女,还不是动动手指就能把她捏死?
夜红绫沉默,看着这凤家姑娘的眼神有些一言难尽。
当然,有此反应的不止夜红绫。
丁黎更是像看傻子似的看着凤菲菲,原本她还以为对方是来找麻烦的——虽然凤家家风还可以,但挡不住小姑娘脑子一时发抽或者受人蛊惑不是?
可她打死也没料到凤家姑娘居然是个傻子。
“凌公子不用担心。”凤菲菲看着夜红绫的表情,以为他是在顾忌着什么,连忙开口解释,“我爹是当朝丞相,权力很大的,以后凤王即位也要倚靠我父亲……嗯,也不是,反正就是一时半会儿凤王应该会给我父亲这个面子,总之你不用担心,我能救凌公子出去,就能保公子安然无恙……”
丁黎放下了心,抬起头,眼含同情地瞥了一眼站在凤菲菲身边的阿黛,随即默默转身走了出去,到外殿桌上倒了两盏茶端过来,一盏给她家主子,一盏放在凤菲菲面前。
方才没敢离开,是担心这位凤姑娘为了找茬而来,此时听了她一番话之后,丁黎觉得这个小姑娘实在单纯到有点蠢,应该不至于对公子不利。
放下茶盏,她转头看了眼殿内其他沉默无声却个个矫健的侍女,心里忍不住道,这位凤姑娘但凡敢对凌公子有丝毫不敬,绝对会在第一时间之内被提着扔出去。
夜红绫没说话。
“凌公子。”凤菲菲苦口婆心,小脸上尽是一副想要拯救失足少女的悲天悯人,“堂堂男儿应该建功立业,就算没有多大本事,也该力求上进,维持男儿该有的骄傲和尊严。雌伏于人下真的不是个好的选择。万一以后有了飞黄腾达的机会,想到今日处境也定然会觉得屈辱,会悔不当初,你说是不是?”
阿黛恨不得伸手捂着她家小姐的嘴,可她不敢,于是只能不断地朝阿蛮使眼色,可阿蛮就像完全没有看到她的眼神示意一样,冷冰冰地站着,跟冰雕似的。
唯一的区别就是她比冰雕会呼吸。
阿黛气得恨不能掐死她,关键时刻装聋作哑,没看到她们家小姐正在作死?
“凌公子——”
殿外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夜红绫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梢。
虽然尚未看见人影,但对于容修的脚步声已听得真切,以前绫墨作为御影卫时因为身份需要,走路时常无声。不过恢复记忆之后倒是不必刻意如此,虽多年养成的习惯已经形成,但不知何时开始,只要是往她身边走过来时,他都会按照正常人的步子走,似是故意留下一点声音让她知道他来了。
只是寻常内力不太深厚之人,总是容易忽略这细不可查的一点脚步声。
“凌公子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凤菲菲还在滔滔不绝,并且劝得格外语重心长,“虽然今日是我第一次见到凌公子,却生出了一见如故的感觉,实在不忍心见公子受迫于人。凌公子龙章凤姿,一看就非池中之物,只要公子敢于反抗不公……”
殿外脚步声微顿,听着有点不对劲的容修眉头蹙了起来。
“我一定想办法救凌公子脱离苦海,并且不惜任何代价助公子逃离凤王魔掌——”
夜红绫嘴角轻抽,终于忍不住开口:“凤姑娘。”
凤菲菲停了下来,满眼期待地看着凌公子:“公子想通了?”
“不是。”夜红绫语气淡淡,透着几分淡漠疏离,以及多谢好意的意思,“你可能误会了,我并不是凤王的娈宠。”
她说这句话的本意是看在小姑娘热情得过了火的份上,想让她放下无谓的担心,毕竟她没什么恶意,虽然想法看起来有点不太正常……夜红绫忍不住想,是不是南圣这里的小姑娘都特别单纯跳脱,想法也都格外胆大惊人?
还是说,仅仅丁黎和凤菲菲如此,却那么巧地都让她给遇上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晴日惊雷
“凌公子,你怎么就劝不听呢?”不等夜红绫说完,凤菲菲就急急开口,“我真的是为了你好,今日踏错一步,你以后真的会后悔的。虽然跟着凤王能享一时富贵,可有没有想过以后该怎么办?万一哪天——”
“她的以后,应该不劳你操心吧?”容修倚着屏风隔断,闲闲看着坐在矮榻前滔滔不绝的少女,“凤姑娘很闲?”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滞。
阿黛和阿蛮瞬间转头,看着穿着一身凤王袍服倚着屏风而立的年轻男子,俊美的容颜,颀长的身姿,清贵威仪的气度……可看在两女眼中,无疑是从天而降的死神。
咚咚两声。
两个侍女浑身无力,瞬间以五体投地的姿势伏低跪下去,阿蛮还能勉强维持镇定,阿黛整个人快要昏过去似的瑟瑟发抖。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想象着自己的死法,五马分尸,还是乱棍打死?
凤菲菲则完全没有感觉到两个贴身婢女的心情,惊叹地打量着他眼前这男子,正要问他是不是也是凤王男宠,然而目光触及对方袍服和腰带上金丝绣出的四爪蟒纹,顿时一阵僵硬呆愣。
小脸上惊叹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目光呆滞地犹疑,外殿和内殿方才站着的侍女此时全部跪了下去,跪得悄无声息,没有人提醒她凤王来了……凤菲菲头皮发麻之余,还有心思腹诽一句,为什么没有人喊“凤王驾到”?
凤王府的下人简直太不称职。
“凤、凤王……”她咽了咽口水,既惊艳于容修的容色,又惊惧于他喜怒莫测的表情,身体僵着无法动弹,“我,我刚……刚才什么也没,没说……”
“什么也没说?”容修挑唇,却是跟夜红绫如出一辙的清冷弧度,“本王耳朵出现幻听了?”
凤菲菲僵笑:“大,大概……”
“丁黎。”容修没有跟不相干之人浪费时间的兴致,“把她丢出去。”
丁黎领命:“是。”
话落,伸手抓起凤菲菲的后襟就把她提了起来:“凤姑娘,得罪了。”
“啊,你干什么?!”凤菲菲蹬着腿,回过神来开始不停地挣扎,“你放开我,放开我!”
丁黎不理会她的叫嚣,半分折扣不打地执行着主子的命令,把凤家娇贵的小姑娘提着往外走去,凤菲菲挣扎叫嚣的声音渐行渐远。
“你们两个,还不滚?”容修目光微垂,落在还呆滞一般跪在地上的两个侍女身上,冷冷开口,“打算留在王府里用午膳?”
阿蛮听到这句命令,反应很快地提着已经快吓晕的阿黛快步离去,很快就走出了殿门,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
用午膳?
断头饭吗?
不不,只要不杀她们的头,她们饿上三天也无所谓。
殿内一片安静。
容修抬眸,沉默地跟夜红绫对视着,须臾,漫不经心开口:“你们也都以为凌公子是本王娈宠?”
嗓音寒凉,不知是喜是怒。
把凤姑娘丢出去之后,风一般刮回来的丁黎刚跨进殿门就听到这句话,做贼心虚的心理作祟,扑通一声跪下:“奴婢不敢!凌公子秉性高洁,铮铮傲骨,绝不可能与人为娈……娈宠……”
以后打死她也不敢胡乱臆测殿下跟凌公子的关系了。
其他侍女则根本不敢答话。
此类问题太过敏感而危险,稍有不妥,就是性命不保。
“嗯,凌公子的确不是本王娈宠。”容修神色沉稳,抬脚走了过去,“应该反过来说。”
反过来说?
这,这是什么意思?
丁黎一时有些懵,却是老老实实跪在殿门前,动都不敢动上一下:“反……反过来?殿下的意思是……”
“本王是凌公子娈宠。”
话音落下,咚的一声,一个侍女晕过去了。
咚咚,两个侍女晕过去了。
咚咚咚咚……殿内殿外但凡听到这句话的侍女,皆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八个人,不多不少,晕得整整齐齐。
丁黎也想晕,可……可是她不敢。
凤凤凤……凤王殿下方才说什么?
说他是凌公子娈宠?
丁黎祈求上苍降下一道雷把她劈死吧,这几句话若是传出去,不,别说传,哪怕只是耳朵听到,都是死罪。
凤王殿下这是心情不好,想要大开杀戒?
丁黎瑟瑟发抖。
“行了。”夜红绫眉头微皱,眼神不善地盯着眼前丰神俊秀的青年,“你玩够了没有?吓唬她们做什么?”
容修走过去,俯身亲了亲她的脸,嗓音温软缱绻:“为夫说的难道不是事实?我本来就是你的男宠。”
咚。
丁黎到底还是没撑过去,在这句话落音之后,很没用地晕了过去。
殿内彻底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夜红绫眉眼清冷,不悦地看着他,眼神分明在说:看你干的好事。
容修只是无辜地笑笑,完全不以为意。
储君的婚姻大事牵动朝堂,言行举止更是该时刻注意,须得符合储君风范。
品行端正,作风严谨坦荡,遵循世俗礼仪,这是最基本的要求,不能出现任何可供人诟病的背德之处——别说府中养男宠,就算只是养两个妾室,也得确保这两个妾室身家清白。
虽说历来皇族权贵就没几个真能做到完美的,但就算真有私养男宠一事,也大多瞒得死死的,不会允许下人在外面胡言乱语,下人们从来不会以知道主子的秘密为荣,相反,他们恨不得什么都不知道才好。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这个道理谁都懂。
然而他们尚未消化过来自家主子养男宠的事情,结果画风毫无预警地一转,堂堂一过储君自言成了旁人的男宠?
这绝对比冒犯储君,以下犯上,言语挑衅,甚至是妃子出墙祸乱宫闱还要严重一百倍,简直就是给皇室蒙羞,让天下嗤笑……
虽然他们的凤王殿下极有可能是开玩笑,可即便是玩笑话,原谅她们脆弱的心脏也承受不住这般刺激。
晴日惊雷,不过如此。
“别装了。”容修目光落在外殿丁黎的身上,“若真是这么没用,索性丢出去喂狼得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女儿身
话音刚落,丁黎一个鲤鱼打挺,瞬间跪直了身子:“奴婢有用的,殿下不要把我丢去喂狼。”
容修没理她,转头看向夜红绫:“爱妃累了吗?”
夜红绫道:“怎么?”
“我陪爱妃睡觉。”
丁黎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又要晕过去。
“把她们弄醒。”容修抬头朝她看了过来,“然后全部退下。”
丁黎如蒙大赦,立即点头如捣蒜:“是,奴婢这就带走她们。”
容修伸手把夜红绫抱了起来,放在内殿宽大柔软的床榻上,蹲跪下来给她脱去了鞋,然后自己也脱靴上了床。
长臂一揽,把夜红绫整个人圈在怀里:“爱妃,睡觉。”
夜红绫:“……”
隔着一层珠帘,站在屏风隔断外殿的丁黎:“……”
……
丞相府凤姑娘进入凤王府,却被凤王命人丢了出去。
这个消息再次震惊帝都权贵世家。
静候消息的世家贵女们当真是忍不住感到震惊了,凤王连丞相府都不放在眼里?
简直岂有此理?
得罪了端王,得罪了丞相府,接下来是不是要把帝都所有世家权臣都得罪个干净?
就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娈宠?
众人不由咬牙切齿:“那个祸水!”
她们猜测凤菲菲定是因为惹恼了凤王府那位贵客凌公子,所以凤王才不高兴,然而天马行空想当然的贵女们却并不知道,凤菲菲是因为公然挖凤王墙角,才被凤王粗暴丢出去的。
“此事传出去,你这储君一世英名定是顷刻间毁于一旦。”躺在床上,夜红绫语气淡淡,透着几许漫不经心的寒凉,“帝都只怕要炸开锅了。”
“炸就炸吧。”容修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脑袋埋在夜红绫颈侧轻啃,“爱妃不用理会。”
夜红绫的确也不想理会。
他既然能把人丢出去,自然得负责善后,跟她没关系。
她不会领下“祸水”这个千古美誉。
两人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窝在寝殿里睡觉,哪管外面传言已沸沸扬扬,喧嚣尘上?一觉睡到日落西山,睡得神清气爽,把这些日子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
容修起身洗漱。
丁黎带着傍晚当值的四个侍女走了进来,端水的端水,梳头的梳头,捧衣服的捧衣服。
因为有了早上发生的事情,侍女们虽然调整了心情,可进来时还看得出来一点战战兢兢的惶色,言行举止看得出来越发小心谨慎。
容修洗漱穿戴妥当之后,淡淡开口:“本王要出府一趟,你们好好伺候凌公子,任何人敢惹凌公子不悦,直接丢出府。若是有人故意挑衅或者心存恶意,打断腿脚不解释。”
说完,目光落到丁黎面上,“听到了没有?”
丁黎恭顺地领命:“是,奴婢知晓。”
侍女们头垂得越低,根本不敢去想凤王殿下对凌公子如此维护的原因——其实已经不用去想,都睡到一张床上了,还能是什么关系?
至于究竟谁是谁的男宠……这更是打死都不能去思考的问题。
“我去祭司殿,很快就回来。”容修单腿跪在床沿,俯下身在夜红绫额头亲了亲,当着众侍女的面也毫不避讳,生怕吓不死她们似的,“你在府里等我,谁若不长眼惹到了你,只管弄死,后果由我来负。”
夜红绫懒得理他:“滚。”
众侍女心跳一颤,凌公子居然让凤王殿下滚?
容修笑着退开:“这就滚了。”
说完转身往殿外走去。
夜红绫安静地望着精美雕花床柱,忍不住叹了口气。
说不出自己叹的什么气。
也许是被当成娇花养在深闺的感觉让她有些新奇,又觉得有点不适应,所以心头隐隐生出一种新鲜又带着点无所适从的感觉……
“凌,凌公子……”丁黎谨慎地开口,“您要现在起身洗漱,还是再睡一会儿?”
夜红绫嘴角轻抽,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小心翼翼,淡淡道:“现在起来。”
丁黎应声:“是。”
话落,她上前掀开浅紫色轻纱帐幔,用金钩把床幔固定在床角之后,转眼看到一头乌丝轻垂的清冷女子从床上坐了起来,顿时结结实实地一呆。
“凌,凌,凌公子……”舌头打了结似的,丁黎呆呆地看着夜红绫,目光顺势微垂,落到了对方微微隆起的胸前位置,顿时眼前一阵星光闪耀,“凌……凌凌凌……姑娘?”
到底是公子,还是姑娘?
眼前这一幕丝毫未曾遮掩的风景明显已告诉了她事实,被外面谣传为太子娈宠的凌公子,居然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娇娥?
夜红绫起身下床,白嫩的双足刚伸到床下,旁边侍女立即跪下去给她穿上干净轻薄的袜子,并用手捧着她的脚,不敢让贵客的脚落到地上,怕着了凉。
夜红绫沉默地注视着她们小心谨慎的模样,眉头微皱,倒是没想到自己会突然间变得这么娇贵。
“不用这样。”夜红绫抽出自己的脚,径自站到柔软的地毯上,“如你们所见,我是个女子,所以以后不用战战兢兢地以为你们家殿下公然养了个男宠,更不用担心因为知道了凤王的什么秘密而被灭口。”
丁黎做梦似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再次打量着眼前这位凌姑娘。
白天男装打扮的时候头发高高竖起,一身合身的少年长袍,眉眼冷峭,看起来十足像个贵公子俊美少年郎,可此时穿着一袭白色寝衣,乌丝披散下来,除了气质多了几分柔和之外,胸前也没有布条遮掩,眼瞎的人也看得出来她是个女子。
一个容貌绝俗气质清冷的女子。
丁黎说不出来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有些失落……见鬼的失落,难不成她还真希望自家殿下是个断袖?
其他几个侍女心里也是诧异又意外,随即不约而同地跟着松了口气。
是个女子就好。
只要不是娈宠,其他的什么都好说。
虽然她们并不敢把凌公子是个女儿身的秘密随意说出去,但心下有了底,至少不用担心自己小命了,其他的都是主子们自己的事情。
她们小小侍女,不敢多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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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画卷
夜幕降临时分,容修回来了一趟。
夜红绫坐在花厅栏前看湖中锦鲤。
“爱妃。”容修走进花厅,见面就亲了亲夜红绫的额头,“晚膳用了没有?”
丁黎道:“回禀殿下,公子还没吃。”
“去准备晚膳,就摆在花厅里。”容修吩咐完,在夜红绫身边坐下,“我跟爱妃一起用膳。”
闻言转头看他:“你不是要进宫参加宫宴?”
“宫宴的目的又不在用膳。”容修轻笑,“难道我堂堂凤王什么都不做,谁都不理,就只顾低头海吃?”
夜红绫:“……”
“所以才要填饱了肚子再去。”容修伸手揽着夜红绫,“爱妃待在这里,会不会不习惯?”
夜红绫摇头:“没什么不习惯的。”
南圣跟穆国,不过是两个国家的区别而已。
她以前待在穆国时,除了出入战场和军营,回到公主府中也常常一个人待着,静静地想着一些事情,偶尔放空一下脑子,什么都不想,就这么干坐一会儿。
哪怕是喜欢寒玉锦的那段时间里,她也依然习惯一个人时的安静。
想到寒玉锦,夜红绫眉头微蹙,她离开穆国有一段时间了,穆国许多消息还是有些闭塞,路途遥远,影卫来回传递消息也并不那么顺畅,在路上耗费的时间还长。
“爱妃在想什么?”容修目光锁住她的表情,修长手指抬起,抚上她的眉心,“有什么事可以与我说,爱妃不适合蹙眉头。”
夜红绫瞥他一眼,想了想,“穆国神隐殿传信都用鹰?”
容修闻言微默,随即抬手屏退了花厅中侍女,走到她身边坐下:“也不是,信鹰饲养培训不易,穆国神隐殿和南圣紫阳殿培养的都不多,但路途遥远或者信件紧要的时候,就会用鹰。”
说着,执起夜红绫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爱妃是想要信鹰传信?”
“不是,本宫随口问问。”
容修笑着看她:“爱妃心里有什么要求或者想法都可以说出来,为夫定会唯命是从。”
夜红绫瞅着他。
“神隐殿和紫阳殿的信鹰少,但祭司殿却不少。”容修笑道,“之前给我送信的白鹰就是祭司殿的鹰,鹰中之王海东青,性子桀骜凶猛,飞行速度快,送信什么的很方便。”
顿了顿,嗓音多了几分低沉蛊惑的意味:“只要爱妃有需要,他们都会属于爱妃所有。”
夜红绫还是没说话。
这个人时时刻刻不忘表白,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现在又开始哄她接受他的东西……然而夜红绫又分明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再说无功不受禄,做出君子高洁的派头,倒也没什么意思。
都跟着他来南圣了,算不算是默许并接受了他的感情?
夜红绫倚栏望着湖面,一时没有说话。
直到丁黎带着侍女走进来,把琳琅满目的膳食摆到了桌上,并恭敬地请两位主子过去用膳,夜红绫才回过神。
安静无声地用完晚膳,天色已正式落下了黑幕。
容修要去进宫,临走之前,依依不舍地开口:“爱妃若是没什么事,就早些回寝殿休息。正殿旁边的书阁里有许多藏书,爱妃若是有兴趣也可以看看。”
“书阁可是禁地。”夜红绫挑眉。
容修低笑着吻了吻她的眉梢:“只要爱妃愿意,这整座凤王府都是爱妃的,哪有什么禁地?”
夜红绫沉默片刻,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句废话。
容修发现他家爱妃最近软化不少,这个发现让他欣喜。
文火慢炖这个方法果然有效,世间女子……不,应该是这世间所有人,无关男女,即便是如何清冷寡欲之人,也总不会厌恶被人喜欢,被人呵宠的感觉。
尤其是当这种喜欢建立在尊重和信任之上,只会带给她舒心轻松的感觉,而不会给她造成任何困扰,感情上的软化似乎就成了理所当然的结果。
历经了两世的容修,在这场感情中小心翼翼的态度早已注定了感情的最终结果必定是美好的,有时脑子里也会一闪而逝过不该有的庆幸——如果没有前世的失去,以他霸道强势的性情也许当真不可能做得这么好,不可能把自己放在这么低的位置,甚至舍弃一切去换回她的重生,以及看清自己心里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夜红绫这个人冷硬淡漠,寻常的强势霸道或者把她当成小女儿家庇护的方式,都不适合,根本不可能轻易虏获她的心。你若强势,她可以比你更强势,硬碰硬的结果只会是两败俱伤。
容修在她面前温软示弱,是他虏获感情的方式和手段,而夜红绫心里纵然清楚这一点,却也吃他这一套。
文火慢炖,炖的是她那颗已经不再冷硬的心。
走进宽敞偌大的书阁,浓郁的书香气和松烟墨气息迎面而来,入眼看见一面靠墙放置的檀木书架,上面罗列排放着各种珍藏版的书册。
夜红绫大致扫了一眼,最上面一排大多是兵书,排兵布阵、奇门遁甲之类的书籍;第二排是王侯将相治国之类的书册居多,还有一些江湖中早已失传的武功秘籍,医毒异世,人文地理,奇人杂记……
转眸看向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夜红绫走了过去,看到书案上摆放着一幅画卷。
不知道是出于难得的好奇,还是只是看看画上是什么,夜红绫伸手展开画卷,随着一幅画在书案上慢慢铺开,她目光却慢慢凝住。
看得出来这幅画年代已久远,却被保存得很好。
画中绘的是战场,烽火狼烟,尘土飞沙,夕阳似鲜血般红得壮烈,千军万马却只是陪衬,画中一身玄色戎装的女子端坐马上,背对着灿烈如火的夕阳,身子挺拔,神情凛冽,眉眼间孤傲和杀伐之气丝毫遮掩不住——
战场上的风拂过额头发丝,几分凌乱,几分清冷,几分冷眼看苍生的漠然无情。
这是二十一岁时候的夜红绫。
前世轩辕容修最后一次在战场上看到她的模样。
是我要求太高了吗?还是最近的剧情不太精彩?
昨天到现在,月票才投了二十几张,离60张遥遥无期,容我掬一把辛酸泪,离60张遥遥无期,我去反省一下。
第二百五十章 宫宴
宫宴很热闹。
储君殿下还朝,朝堂上下一片欢腾。
明亮辉煌的大殿之中觥筹交错,轻歌曼舞,酒香弥漫。
文武百官脸上都带着轻松喜悦的笑容,不管是真心高兴还是装出来的高兴,对于凤王归来这件事,都必须做出高兴的表情来。
早已成年且手握实权的王爷宗亲们依次坐在凤王下首,距权力中心较近,对面是以丞相为首的文武百官,皆依官阶品级依次而坐。
今晚这场宴会,能参加的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权贵官员,也是将来新帝即位之后权力中枢最脱不开关系的一群人。
宴会前半场,大多人都没怎么说话,静静地欣赏舞姬们妙曼的舞姿,乐师天籁般精湛悦耳的琴音给众多的耳朵带来一阵舒适的享受,只是舞姿如何优美,乐声如何悦耳,也挡不住暗中投向凤王的眼神,带着观察和打量,以及些许审视。
时隔十年,当初文武双全聪慧过人的孩子如今长成了丰神俊秀的青年,只静静地坐在那里,也自有一股尊贵雍容的气度。
真心高兴他归来的大臣们心里暗自欣慰,不住地点头,暗道储君就是储君,就算离开十年也依然不改天生的帝位威仪。跟众多皇子坐在一起,虽年纪最小,可不管是容貌还是气度,都是最出众最让人无法忽视的。
而且凤王殿下回来得也正是时候,皇帝陛下年纪越来越大,精力已大不如从前,若殿下再不归来,只怕其他几位皇子就要生出什么想法了。
而怀着一些异样心思的人,看到凤王清贵从容的气度,则不由自主感觉到了一些巨大的压力兜头笼罩下来,让他们心里无法自制地生出忌惮。
殿上众人各怀心思,面上却一派喜笑颜开。
酒过三巡,舞姬散去,乐师退离。
喧闹消失之后,大殿上陷入短暂的安静。
“本王作为皇族长子,谨代表几位皇弟和宗亲们欢迎容修的归来。”坐在容修身侧的中年男人端起酒盏,面带笑容,嗓音开朗,“来,各位举杯敬咱们的小殿下一杯。”
此言一出,众臣纷纷跟着举杯,跟储君共饮。
皇长子轩辕清,封号清王,曾是帝王寄托南圣宇内河清海晏之意,今年已近不惑,容貌跟轩辕皇有几分相似,五官端正,气度沉着,性情偏平和一些。
也许是因为年纪最大,也许是因为心态最稳,更因为他对这位小殿下是出于真心的喜欢,所以不管是十年前容修的离去,还是十年后容修的归来,于他来言都并没有激起多大波澜。
他只是相信,凤王的离开只是暂时的离开,到了该回来的时候总会回来。所以这十年里,不管其他皇子是抱着一丝念想,还是当真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他都始终保持着置身事外的态度,从不参与任何不该参与的事情。
“多谢大皇伯。”嗓音低沉淡雅。
话落,修长白皙的手指执着酒盏送至唇边,优雅而从容地抬首饮尽。
容修唇角噙着淡淡的弧度,伸手从侍女的托盘上提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再次举起:“本王任性,因一己私事离开南圣十年,让各位尊长臣工牵挂,当自罚三杯。”
众臣闻言,连道不敢。
容修却没理会,径自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放下酒盏,宫女连忙又给斟满。
如此三杯酒水下肚,他才不疾不徐地停下,姿态从容不迫,唇角始终噙着一点清淡的弧度,看在众人眼中却是淡漠如风。
众臣就着凤王回来的事情你一言我一语,述说的皆是欢喜。皇帝陛下坐在龙椅上,精神气很不错,径自享受着君臣同乐的欢腾,至于殿下众臣此时都在想些什么,面上的欢快是否出自真心,他无意去探究。
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他不想去思考一些不开心的事情。
况且容修已经回来,不管是已生根发芽的还是刚冒出苗头的,所有心思该收的都趁早收回去,否则谁也没好果子吃。
“凤王殿下再过两个月就该加冠了吧。”一阵寒暄之后,端王淡淡开口,“加冠之后是否就该选妃了?”
此言一出,其他几位王爷和皇族宗亲纷纷一静,随即不约而同地朝端王看了一眼。心里在想,是啊,到今年十月凤王就满二十了,加冠之后就意味着真正成年,接下来是否就该选个凤王妃入主王府了?
凤王府的主母就是以后的一国之母,人选需要慎之又慎,家世、品行、容貌、才情、气度,缺一不可。
各方面都需要出众才行。
不过众臣看端王的眼神却分明是意味深长。
帝都贵族圈子就那么大,各王府之中稍有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众人耳目,何况端王早上在凤王府外吃了亏的事情根本不算什么秘密,此时主动开口提起凤王选妃一事,也不知抱着什么心思。
“本王暂时无意选妃。”容修语气淡淡,并没有避及回答这个问题,“离开十年刚回,本王对朝中很多事情都还生疏,当务之急是协助皇祖父处理朝务,以及巡视铁骑的训练成果,检验黑衣骑强悍的战斗能力,儿女私情并不在考虑范畴。”
皇帝陛下闻言,不由暗自撇嘴。
儿女私情不在考虑范畴?
也不知是谁说喜欢那位穆国公主,当为她而空置六宫的?
其他大臣们心里虽稍稍有些失望,但也没太过失望,毕竟凤王刚回来是事实,要熟悉朝务跟军务也是事实,储君理该把精力先放在正事上,选妃一事可以放放也不迟。
然而……
“若真是因为朝务倒也能理解。”端王点了点头,“可本王怎么听说凤王带回了一个美少年,而且这美少年容色足以倾城,堪比帝都第一美人?”
眉眼微抬,他玩笑的语气里夹杂着几许试探:“凤王不会不喜欢女子,而独爱那少年郎吧?”
话音落下,大殿上顿时一片静寂。
所有人像是一瞬间被定住了一样,诧异僵硬的神情定格在脸上,手里端着的酒盏不知该送到嘴边还是就此放下,就这么僵僵地端着。
皇帝陛下也惊讶抬眸,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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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发威
一片静寂之中,唯有容修清隽雅致的脸上一派云淡风轻般的从容,唇角还噙着丝淡淡地弧度。
三分嘲弄,七分凉薄。
“美少年?”薄唇轻启,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这貌似是本王的私事,应该用不着跟端王交代。”
殿上空气一滞。
“另外。”容修抿了口酒,低敛的眉目泛着几分清冷,“本王既然已经回来,以后还请端王教好女儿,别未经允许就往本王的府邸里跑,还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本王府中贵客给得罪了。”
呃……
群臣有些反应不过来。
凤王回府带回了一个贵客,这件事他们知道。
惜月郡主擅自去凤王府,还把凤王的贵客给得罪了,这件事他们也知道。
并且他们还知道,惜月郡主在风王府吃了亏,很快就派人回去请了她的父王助阵,结果刚巧遇上凤王回府,父女二人闹了一个没脸。
可此时此刻,当着这么多宗亲大臣们的面,为了那么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就要撕起来?
端王脸色一瞬间有些挂不住,几乎恼羞成怒。
可不知为何,他硬生生压下了怒火,淡淡笑道:“惜月的确不太懂事,本王早上回去之后已经教训过她。还请凤王侄儿有大量,别跟小丫头一般见识。”
凤王侄儿。
四个字的称呼既提醒他该维持储君的风度,也提醒他该注意晚辈的礼貌。
“本王自然不会跟她见识。”容修语气淡淡,似是完全没听出端王话里的意思,“只要她以后别再在凤王府出现就行。”
端王脸色一僵,忍着怒火强笑:“玥儿只是孩子心性,得知凤王要回来的消息有些兴奋,才忍不住去了凤王府。得罪贵客也是无意之举,凤王何必跟自己的妹妹动真格?”
他在强调两人的关系。
不管容修是姓容,还是姓轩辕,他跟惜月郡主都是抹不开的宗亲血缘关系,如果连一个小姑娘都容不下,以后又如何容得了其他宗亲?
殿上一派安静,只有容修和端王你来我往言语交锋,其他大臣除了一时没敢插话之后,倒也渐渐回过了神来,忍不住猜测凤王府的那位贵客美少年究竟是谁。
至于端王话里话外把宗亲往上带的意图,他们就算听出来了也并不在意。
容修是容不下宗亲,还是厌恶有人主动上门宣誓主权,他们能分辨得出来,不会轻易受其挑拨。
“容修应该也并非动什么真格。”清王开口打圆场,“只是既然是小殿下亲自带回来的贵客,那定然是十分重要的客人,玥儿什么都没弄清楚就把人给得罪了,殿下恼怒也是正常,以后让玥儿寻个机会给那位贵客赔个礼道个歉什么的,这件事也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
让玥儿给封王的娈宠赔礼道歉?
“开什么玩笑?”端王脸色冷了下来,“玥儿身份金贵,怎么能给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道——”
容修眼神一寒,执着酒盏的手松开,随即手掌漫不经心地一挥。
空气里有尖锐的破风声响起。
端王尚未及反应,随着“啪”的一声脆响。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左边侧脸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端王几乎瞬间呆滞,随即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脸颊,又惊又怒:“谁?谁敢打本王?找死吗?!”
满殿权贵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看向端坐在左侧首位的容修。
容修矜贵而淡漠地坐着,修长手指执起酒盏,不疾不徐地送至唇边轻啜一口,姿态端的是从容雅致,赏心悦目。
事实上,满殿大臣宗亲之中,容色俊美的青年只静静坐在那里,就是一道漂亮的风景线——当然,没人敢无缘无故只因为容色出众就一个劲地盯着储君殿下看。
可此时情况不同。
大臣们看得理所当然。
“端王是尊长,岁数也不少了,别给皇族脸上抹黑。”容修开口,清冷淡雅的嗓音带着几分寒凉,“本王的贵客就是贵客,不是你口中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谁若再出言不逊,就不是一个耳光能解决的了。”
这是回答了端王那个“谁敢打本王”的问题,并直接开口警告了在场所有人。
端王气得脸色铁青,全身发抖。
容修眼皮轻抬,没什么情绪的眸光从殿上所有人面上扫过:“这句话适用于在场每个人。你们都给本王听好了,本王府中的贵客乃是本王自己都不敢得罪的人,今后若是再让本王听到谁出言侮辱,本王会直接让他从帝都消失。”
群臣呆滞。
连凤王都不敢得罪的人?
“在座的大多都是容修尊长,本王本该以礼相待。”容修垂眸,嗓音温雅却凉薄,“但也请各位记着一个事实,本王是南圣储君,你们只是臣子,君臣之礼不可越。”
众人凛然。
“本王离开十年,你们都没能取代这个位置,以后就更不用想了。”容修端起酒盏,眉梢泛着冷峭,“所以,乖一点才能让本王心情好,否则……”
咔嚓一声。
白玉酒盏在他手里被捏碎,大殿上仿佛一瞬间进入寒冬凛冽的季节。
之前还能保持镇定的宗亲大臣们,在听到“乖一点”三个字时,有种抽风凌乱甚至是恼怒的感觉,然后随着酒盏咔嚓一声,顿时什么感觉都没了,个个安静如鸡。
被一个还差几个月才满二十的青年轻飘飘说出“乖一点”,试问这些老臣们心情如何?
当真是说不出的复杂酸爽。
可是能怎么样?
“咳。”当朝最有威严的丞相大人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复杂,“凤王殿下别这么暴,动辄打打杀杀总归是不太好,而且老臣等年纪大了,受不了什么刺激,殿下总是这么威胁警告,臣等面子里子都没了,老脸上着实有些挂不住。”
毕竟就算是您的皇祖父跟老臣们说话的时候,也没这么暴,所以年轻人,能不能文雅一些?
容修沉默片刻,漫不经心地点头,态度格外的谦恭有礼:“嗯,多谢丞相提点,本王下次会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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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欺人太甚
端王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疼痛倒是其次,主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扇耳光,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前方的轩辕皇。
“父皇就由着容修这般放肆?”
“嗯?”轩辕皇抬眸朝他看了过来,眼神有些倦意,似是刚睡醒一般,“谁放肆?”
端王伸手一指:“他——”
“容修?”轩辕皇淡淡挑眉,不疾不徐的语调,“今晚在场的……哦不,应该说放眼整个南圣,除了朕之外,当属容修身份最尊。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朕打算等容修加冠之后就退位,所以两个月之后容修就是南圣君王,你说他放肆?”
眉梢轻挑,“他怎么放肆了?对谁放肆?在场的你们,难不成还有谁想仗着年龄和辈分压他一头不成?”
话音落下,殿上再笼一层寒霜。
众臣心头一凛。
“容修说得对,你们是他的尊长,也是臣子。”轩辕皇语气淡淡,却透着掌权多年的威压,“尊长就要有个尊长的样儿,大度包容,沉稳知进退,别好几十岁的人了还动辄跟个孩子过不去。作为臣子,就该有臣子的谦卑,若倚老卖老仗着资历深就不自量力地教训储君,那么吃了亏也别来朕跟前抱怨。”
一番言语不疾不徐,语调都没有多少起伏,像是有感而发的闲聊,可语气里的偏袒和警告意味却不容忽视。
丞相和清王不约而同地起身跪下,低头回道:“臣等(儿臣)绝不敢倚老卖老。”
有这两人牵头,其他人谁还敢坐着?
众臣纷纷起身跪地:“臣等不敢倚老卖老!”
转眼间坐席上全空了下来,宗亲大臣包括端茶倒酒的侍女齐齐跪了一殿,唯有容修还从容端坐,姿态极为优雅地敛眸啜了口酒,眉梢眼角尽是凉薄。
不该意外的,众人心中暗想。
从最初到现在,轩辕皇对容修的维护从未变过分毫。
容修九岁时,轩辕皇亲自带着大祭司去南齐把这个孩子接了回来,刚回到南圣没多久就直接封了储君,而后一次次放任朝臣对他的不满和质疑,放任武将对他的挑战,只是为了给容修亲自征服文武百官的机会。
容修十岁离开南圣,轩辕皇这十年里从未兴过废储另立的念头,更是同意了祭司殿的提议,让皇子之中最不得宠的轩辕沧进入军营,只为替凤王训练出一支无坚不摧的铁骑精锐。
而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私底下,轩辕皇都曾不止一次提醒丞相和诸位内阁大臣,他和祭司殿承认的南圣下一任帝王只有容修,别无他人。所以朝中几位肱骨大臣心中早有数,只要凤王还在一日,这南圣就轮不到旁人做主。不管谁生出什么心思也好,有什么异动也罢,都掀不起大浪来。
今晚的宫宴,更加验证了这一点。
端王吃了亏也只能咬牙忍下,纵然以他的身份被一个小辈当众扇耳光乃是从未有过的羞辱,可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宴会于亥时结束,以端王受了一肚子憋屈收尾。
轩辕皇年纪大了,容易劳累,由内侍总管伺候着回去歇息,容修离开时,清王和丞相都跟他走在一起,并主动寒暄。
“晚宴上的事情,殿下不要往心里去。”清王温和道,“端王脾气一向如此,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证明没什么心机。”
心机?
丞相笑道:“有没有心机并不重要,别犯到凤王头上就行。”
容修眉眼深沉,却并未说话,而是抬头看着天色。
这个时辰,他家爱妃睡了没有?
“殿下。”丞相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容修的眼神里透着深思,“王府的那位贵客究竟是什么来历?”
容修眉眼微动:“怎么?”
“小女今天回去之后,表情有些不太对。”丞相叹了口气,“听说殿下命人把她丢出了府,是否因为她得罪了殿下的贵客?”
容修沉默片刻:“不是。”
嗯?
丞相诧异:“不是?”
既然没有得罪贵客,那凤王为什么那么粗鲁无礼地对待一个小姑娘?
丞相绝没有为女儿打抱不平的意思,实在是好奇心占了更大的原因。
“她想挖本王墙角,丞相觉得她不该被丢出去?”容修挑了一下眉梢,转头看向前面宫门,“本王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慢行。”
说罢,加快了脚步往宫外行去,四个贴身侍卫紧随其后。
“挖墙角?”丞相有些懵,不由看向清王,“什么意思?”
清王想了想:“凤姑娘为什么要去凤王府?”
“这……”丞相皱眉,“貌似是小姑娘们商议的结果。”
虽然他也不完全知道其中原因。
“那应该就是冲着凤王府里的贵客去的。”清王猜测,“会不会是……”
说到这里,他看着眼神丞相的眼神慢慢变得意味深长,却没有把话说出口,毕竟事关小女儿家的闺誉。
只是既然凤王都说了她是想挖墙角,意思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丞相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原因,怪不得菲菲回去总说什么,救谁脱离苦海……
……
夜红绫正躺在床头看书。
月光似水,幽幽铺泄一地银白。
容修屏退侍女,抬脚走进内殿床沿,自己动手脱去外衣上了床,伸手把夜红绫揽入怀,埋头在她颈侧,嗓音温软如棉花糖:“爱妃。”
“……怎么?”夜红绫偏头看着埋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在宫里受委屈了?”
容修沉默,良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夜红绫皱眉,显然是有些意外:“谁欺负你了?”
“爱妃要给我讨回公道。”容修语气闷闷的,像个撒娇的孩子,“他们欺人太甚。”
夜红绫沉默片刻:“谁欺人太甚?你说出个名字来,本宫明日就去摘了他脑袋。”
容修抬眸,漆黑瞳眸委委屈屈地看着她:“要是摘脑袋能解决问题,我自己就能摘了。”
也对。
夜红绫拧眉:“那你想怎么样?”
“他们逼我选妃。”容修皱眉,一副恼怒的表情,“爱妃承诺要给我挡着的。”
第二百五十三章 狼崽子
夜红绫伸手推开他的脑袋,淡淡道:“我今晚睡哪儿?”
白天里没人给她准备寝卧,她自己也没问,方才在书阁里待了会儿,拿了本书就过来这边,倒是忘记了该跟容修避嫌。
“……睡哪儿?”容修懵了懵,“爱妃什么意思?”
夜红绫皱眉。
“爱妃不是跟我睡一起吗?”容修神色微变,俊雅的容颜多了几分茫然和紧张,“爱妃不喜欢跟我一起睡?”
倒不是不喜欢,当然也不是喜欢。
夜红绫眉头微深,盯着他脸上不知是真紧张还是装出来的紧张,“我觉得还是应该避嫌一下。”
虽然他们该睡也睡了,该看的也看了,亲亲搂搂抱抱都做过了,现在才想起来避嫌似乎有点晚,可也不能就一直这么不清不楚地睡在一起吧?
“避什么嫌?”容修伸手搂着她的腰,嗓音低低的,软软的,“不要避嫌,主人不要抛弃我,我一个人睡觉害怕。”
夜红绫:“……”你怕个什么鬼?
“我习惯了有主人在身边的日子。”容修把脑袋埋在她颈侧,语气闷闷的,带着些许自然流露的惶然,像不安的小鹿,“主人别丢下我。”
从“爱妃”到“主人”,称呼切换得自然流畅,没有半点生疏滞涩。
夜红绫诡异地沉默好一阵,才淡淡道:“绫墨。”
青年抬眸,眸心尽是茫然:“主人?”
“今晚我睡偏殿,你睡这里。”夜红绫语气淡淡,却是径自下了决定,“明天让人给本宫重新收拾一间住处。”
容修敛眸,动也不动。
“偏殿有床铺吗?”
“……”
青年低着头,不说话,俊雅容色苍白苍白的,看起来格外楚楚可怜。
“没有的话,我睡外面锦榻也可以。”夜红绫道,“凤王府是你的府邸,总不可能让你委屈。”
容修还是不说话,就这么僵硬地跪坐在床上,手臂还环在她腰间,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绫墨。”夜红绫目光落在他面上,“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没反应。
“绫墨。”夜红绫伸出细白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脑门,“本宫在跟你说话。”
“……”还是没反应。
“绫墨,容修,凤王殿下。”夜红绫语气沉了沉,“我在跟你说话。”
青年抬眼,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眶微红,睫毛上甚至还泛着点湿气。
夜红绫愣了一下,随即不敢置信地皱眉,“不至于吧?”
容色俊美的青年缓缓垂下眼睑,长而卷翘的睫毛上的确沾着几分水汽,看起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直看到夜红绫嘴角剧烈一抽,忍不住生出了强烈的自我怀疑。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把这位年少无知的美少年给染指了,染指了之后又始乱终弃?
“容修。”夜红绫语气冷淡,“要不要我喊凤王府的下人们过来,让他们都来看看你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容修抿唇,沉默地瞅着她,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发狠一般直接把她扑倒在床上,深深地吻住她的唇瓣。
柔弱可怜的小鹿瞬间转化成了凶狠的狼崽子,恨不得立刻把鲜美可口的猎物生吞入腹……当然,他也只敢凶狠地在心里想想。
目前为止,可怜的狼崽子还没胆子做出什么更凶狠的事情来。
夜红绫被他扑倒,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直到唇瓣被他吻得发麻才回过神来,心头微恼,下意识地想伸手推开他,可狼崽子居然敢抓住她的手,生生把她困在身下,吻得她气得快喘不过来。
“容修。”
狼崽子不理她,继续吻,啃着她的脖子。
“绫墨。”夜红绫声音沉了沉,却带着点异样的喘息,“你大胆。”
绫墨动作微顿,抬起头,跟身下的女子四目相对,眼神温软得跟他凶猛的动作大相径庭,过了片刻,他终于放开了她,并慢慢跪坐起身,一副请罪的姿态。
“属下知错。”他低着头,绵软的嗓音里多了几分不安,“主人若是生气,属下认打认罚。”
夜红绫皱眉,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沉默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已经无法确定到底是方才那柔弱不安的一面是真的,还是眼下这认罪请罚的姿态是真的。
或者说,方才那番强硬凶狠的动作才是他的本性流露?
内殿一片安静。
容修悄然抬眸,偷觑着夜红绫的表情,见她神情清冷淡漠,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喜怒,只是唇瓣红润得更明显了些,让他忍不住又有些蠢蠢欲动。
不过暂时只能忍着。
青年主动而乖巧地伸出双手:“为夫去取戒尺?”
夜红绫冷眼看着他,眸光轻垂,盯着他修长漂亮的手看了片刻,忽然抬手翻过他的手背,啪啪两下,直接打在他白皙的手背上。
不多一会儿,手背上就泛起了红。
容修盯着自己手背上慢慢浮现的指印,忽然笑开,一把抱着夜红绫双双倒在床上,如大型宠物似的在她身上一个劲地蹭着:“爱妃,爱妃,爱妃……”
温言软语,如浸润了蜜糖,“我喜欢你,就喜欢你,一辈子喜欢你,再也没有别人。”
早已裂开一道缝隙的冷硬心扉悄然注入暖风,不知不觉中融化冷石,夜红绫任他抱着,到底没再抗拒。
只是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晚上自然而然又睡到了一张床上,压根把避不避嫌一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夜一点点深沉。
皎月穿窗,月光打在内殿床上,清晰可见某位搂着佳人在怀的大型狼崽子嘴角上翘的弧度。
…
气候转眼进入八月,刚回到帝都的凤王殿下很忙,忙着上朝,忙得巡视军营,忙着召见心腹,忙着跟爱妃培养感情。
帝都贵族圈子里谣言还在发酵,只是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散播,而帝都各大世家贵女们闲暇之余,所有的精力几乎都用来讨论和关注这位凤王府这位神秘的贵客,着实想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跟凤王是什么关系,以后会不会影响凤王选妃?
第二百五十四章 高瞻远瞩
只是想法再多,猜测再多,对于安静待在凤王府寸步不出的夜红绫来说,一句言语都传不到她的耳朵里,她也并不知道外面的人是如何想方设法要见她却被容修一句话打发了的。
前世今生不管是因为感情也好,还是其他因素所致,她在战场和军营里待着的时间最长,虽是女子,却从未如寻常女儿家一般长久待在深闺,如今来到南圣,倒是难得体会了一次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被呵护娇宠的滋味。
空中一声尖锐高亢的鸣叫,随即通身雪白的大鹰扑棱着翅膀俯冲而下,冲着坐在栏前的夜红绫凶猛地叫了两声,似是在朝她示威挑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夜红绫好似从那双桀骜的鹰眼里看到了一些不屑和不满。
她正思索着自己何时得罪了它或者它的同伴,却见白色大鹰朝她伸出了白玉般漂亮的爪子,随即一个圆轴掉落到她腿上。
夜红绫还没反应过来,白鹰已经带着一脸的高傲和不屑转身,大力拍了两下美丽又强悍的翅膀,瞬间腾空而去。
全程表现出来的只有四个字:不可一世。
夜红绫:“……”
诡异地沉默片刻,她抬手拾起卷轴拆开上面的丝线,展开之后发现是一封情报——一封来自于穆国的,篇幅很长的情报。
倚在扶栏,她逐字逐句安静地看着,直到一双臂膀伸过来把她揽在怀里,并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温软低醇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爱妃在看什么?”
夜红绫没说话,直到把一封长而细致的情报看完,才淡淡道:“方才那只鹰看起来不太高兴。”
“不太高兴?”容修抬头望了望碧蓝无垠的天际,早已不见白鹰的踪迹,“脾气不小,爱妃想不想尝尝红烧鹰的味道?”
夜红绫皱眉。
“爆炒鹰肝,红烧鹰翅,鹰头汤,卤鹰爪……”
“闭嘴。”
容修从善如流:“是。”
“寒家最近又开始有了动作。”夜红绫把情报递给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寒玉锦伤势渐好,开始跟帝京权贵家公子频繁走动,并暗中跟一些新贵学子走得很近。”
容修接过她递来的情报,沉默一瞬,才道:“爱妃。”
“嗯?”夜红绫转头,“怎么?”
容修注意到她现在对“爱妃”这个称呼已在潜移默化中接受,并默认了这个称呼,心中暗喜,清隽雅致的面上却不见丝毫异色,而是迟疑地开口:“这是穆国的情报,爱妃就这么交给我?”
夜红绫闻言,微微沉默片刻,淡道:“我不给你,你就不会知道?”
容修摇头:“若爱妃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会知道。”
“这话你自己信吗?”夜红绫挑眉。
“不信。”容修低笑,眉眼染了清贵风华,“但爱妃若真不想让我知道,很多事情我还是会避开一下。”
夜红绫没说话。
容修把情报看完,忍不住笑道:“爱妃把寒卿白放入御山书院,这步棋走得很精妙。”
“别拍本宫马屁。”
“爱妃冤枉我了。”容修凑过头去,吻着她白皙的脖颈,“我说的都是真心话,绝无拍马之意。”
顿了顿,“朝中位高权重的世家权臣之所以能轻易影响朝局,便是因为背影庞大,除了裙带姻亲之外,还有其下遍布各地的门生,利益层层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才能在很多时候轻易掣肘皇权。”
“爱妃想要皇位,虽是出于报复的心理,却并没有被仇恨和权势冲昏头,也并非只想得到皇位就一切万事大吉。相反,得到皇位之后稳固皇权,强大穆国,让百姓过得更好,让穆国没有内战,让四海安稳,才是爱妃真正深谋远虑的体现,为夫真的佩服爱妃的睿智。”
寒卿白是寒家庶子,不受重视,没有可倚靠的家族势力,并且对寒家有深刻的仇恨。
他若想要复仇,便只能倚靠护国公主;想要前程,也只能倚靠护国公主。且如今他的身份是护国公主的侧夫,命运早已给护国公主府绑到了一起。
御山书院是穆国培养人才的地方,朝中新贵十之**都是从御山书院出来的,寒卿白作为御山书院师保,从下一次的国试开始,朝中脱颖而出的学子都得尊称他一声“先生”,并且有些甚至会跟他有直接的师生名分。
这些都是不久的将来,夜红绫握在手里的最有力筹码。
“寒卿白是庶子,又是爱妃的侧夫,在初期进入书院时难免会被人看低,但文人骨子里有份骄傲,会敬佩真正有才学之人。”容修语气淡淡,“寒卿白会用时间证明他的才学,只要得到了学子的认可,世人对他的偏见自然会消失。”
夜红绫闻言,虽没说话,心里却不免是有些意外的。
究竟是容修心思缜密深沉,早已洞悉她每一步棋后的真实目的,还是他对她了解太深,知道她的行事风格,所以才能轻易猜透她的意图?
“爱妃若是男儿,必定会成为天下最圣明的君王。”容修真心实意地拍马,“知道治国需用有学之士,所以从书院入手。知道安定社稷需要兵强马壮,所以早早有了构建马场的想法——爱妃高瞻远瞩,为夫当真是自愧不如。”
夜红绫眉梢轻挑,不发一语,就这么沉默地斜睨着他。
“爱妃这是什么眼神?”容修唇角挑起,笑意温柔,“难道为夫说得不对?”
夜红绫没说话,眼神里透着几分古怪。
“只是为夫有个提议,不知爱妃是否愿意一听?”容修轻咳一声,嗓音温软而故作闲适,“寒卿白既然做了师保,若是不出意外,以后定然会有很多学生。待爱妃真掌了权那一日,寒卿白亦是羽翼渐丰时,到时可直接入朝辅佐爱妃……爱妃觉得是否可行?”
夜红绫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然后?”
“穆国历来都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容修语气淡定,“所以寒卿白若是再冠着个侧夫的身份,显然就有些不太合适了……爱妃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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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因噎废食
“你很在意他?”夜红绫语气淡淡,“你之前不是还说,不在乎本宫有什么三宫六院?”
“其他人我的确不太在意。”容修嗓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娇软,“可寒卿白跟寒玉锦除了品行上有些差别,其他方面太像,尤其是容貌,我心里嫉妒。”
他直言嫉妒,半点没有想要隐藏的意思,一时倒让夜红绫无言。
她也许不太明白这种心情,更不知道一个已经落魄的人有什么可嫉妒的,但既然他在意……
“以后再说。”她语气很淡,“眼下来说,寒卿白这个侧夫的身份还有用。”
容修听这话音就知道了她态度的软化,立即乖巧回道:“我知道,爱妃不用着急。寒卿白现在没什么可倚靠的势力,若是少了爱妃侧夫这层身份,那些世家公子更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做起事来会更有诸多阻碍。”
听起来真是格外的体贴懂事。
夜红绫敛眸,目光落在情报上,眉眼微深:“夜廷渊的做法倒是有些出乎本宫意料。”
这封情报来自于神隐殿大教习,可信度无需置疑。
情报里除了简单说几句寒玉锦最近的动向,更多的是四皇子夜廷渊,他在得到夜萧肃跟东齐皇帝来往的几分证据之后,并没有选择按兵不动,而是不动声色地把证据透露给了夜慕琛。
说到正事时,容修的语调冷静而沉着:“聪明反被聪明误。”
夜廷渊想把夜慕琛扯进来,让皇位之争成为三个人的战争,而不愿独自跟夜萧肃斗,让夜慕琛坐壁上观坐收渔翁之利,可他忽略了夜慕琛沉不住气的脾气。
此事一旦让夜慕琛知道……
“让他们斗吧,斗得越惨烈越好。”容修冷哼,“等他们各自元气大伤,爱妃再回去收拾残局就行。”
夜红绫没说话。
“不过穆国皇帝为何至今没有册立储君?”容修语气淡淡,“他是巴不得他的儿子们为了储君之位斗得你死我活?”
“不是。”夜红绫摇头,“只是穆国史上从未有过储君顺利即位的先例。”
容修闻言,不由意外了一下:“只是这样?”
穆国史上没有储君即位的先例,这个他知道,因为穆国历任储君不是病死就是因意外而亡,或者根本不是做皇帝的料,最后直接被废黜。
但也不至于因噎废食吧。
立了储君才能让其他皇子死心,就算心有不甘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些什么,可眼下这样,倒像是故意给各位皇子机会似的。
皇子之间争斗激烈,朝堂上各大家族同样会明争暗斗,对社稷安稳没有任何好处。
“不然那还能怎么样?”夜红绫道,“你今天不忙?”
容修吻了吻她的脸:“忙了好些天,都没能好好陪陪爱妃。”
“容修。”夜红绫沉稳开口,“我想出城去看看。”
出城?
容修微愣:“爱妃觉得闷了?”
夜红绫摇头:“去看看通往昆仑山巅的路该怎么走。”
容修:“……”
空气一时有些安静,两人相顾无言片刻,须臾,容修动容笑道:“爱妃想看的话,我就带爱妃去看,就算去昆仑山走走也行,但后天就是中秋了,我们过了中秋再去?”
夜红绫嗯了一声。
“去看看风景挺好的。”容修语气温软,“其他的爱妃不必多想。梦只是梦,不可当真。”
梦只是梦……
不可当真么?
夜红绫没说话,转头看向湖面,眼底浮现一抹迷离之色。
她只是想看看那条路究竟有多长,一个血肉凡胎之人,究竟凭着多强悍的意志力,才能三跪九叩用最虔诚卑微的方式走完那一段漫长的路。
傍晚的阳光打在湖面上,一层层金光跳跃,伴随着湖面上荡起的层层涟漪,衬得风景如画,美不胜收。
…
中秋是团圆节。
按照惯例,皇帝会在这日晚上命人准备一顿皇族家宴,只皇子和众位血缘关系近的皇族嫡系宗亲进宫吃团圆饭。
正殿设一张桌,皇帝和亲王、皇子、郡王和世子们坐在一起,闲话家常。女眷们则坐在偏殿,往年大多时间都是皇后负责操持招待宫外的宗亲女眷。
不过随着帝后年岁渐长,已年过半百的皇后近年渐渐有些不胜体力,后宫之事不太想烦心,大多都交给了年纪轻些又会做人的淑妃操持。
今年也不例外。
淑妃这个人年纪说轻也不轻,进宫二十余载,如今也是近四十岁的人了,模样生得好,保养得也精心,看起来倒像是刚三十出头的娇艳模样。
虽说眼下掌管后宫大半事宜,可她在皇后面前却依然保持十年如一日的恭敬,即便如今皇后不太管事,她也丝毫没有敢怠慢的心思。
轩辕皇最厌恶后宫嫔妃恃宠而骄,仗着宠爱而以下犯上更是要不得,淑妃是个聪明的女人,年岁大了,在皇帝面前争宠肯定争不过含苞待放的小姑娘——当然,皇上这些年大多精力放在政务上,也没心思想那些事,有些年没纳新人进宫了。
不能如小姑娘一般争宠,自然就该好好做人,维持着自己这个身份该有的荣华富贵,活到这个岁数,若是还想着争强好胜勾心斗角,那才是真的傻。
一大清早天还没亮,淑妃就盛装打扮到了皇后宫里,等了小半个时辰皇后才起身,这小半个时辰里她就安安静静地等着,并不催促,甚至不让宫人去禀报。
直到皇后起身,洗漱穿戴妥当,在贴身宫女簇拥下从内殿里出来。
淑妃才恭敬地上前请示:“今晚的家宴,臣妾有件事不敢擅自做主,想请皇后娘娘给拿个主意。”
皇后在凤椅上落座,眉目还有些倦懒:“什么事是你不敢做主的?”
“事关凤王殿下。”
皇后闻言,眉头下意识地就皱了一下:“凤王怎么了?”
“凤王回朝时带回一个贵客,听说是个漂亮的少年郎。”淑妃低眉,“藏在府中半个月了,几乎没露过面。臣妾在想,今晚的家宴是该请他跟凤王一道入宫,还是把他独自留在凤王府?”
顿了顿,“毕竟是个团圆节……”
第二百五十六章 成亲好不好?
团圆节到底也是个重要的日子。
虽说是皇族家宴,可那位贵客是凤王带回来的,今晚凤王会进宫赴宴,独自留那个公子在王府里对月孤冷惆怅,似乎也不太好,万一凤王心疼怎么办?
所以淑妃想着能不能做个顺水人情,邀那位公子一道进宫?
但皇家家宴邀请一个非皇族人,且事关凤王,淑妃自己又不太敢擅自拿主意,所以便过来请示了皇后。
皇后稳坐后位几十年,虽今年性情越发平和,可脑子却不是笨的,淑妃言语中的深意她听了个明明白白。
凤王带回了一个漂亮的少年郎,藏在府中半月未露面。
这才是淑妃想要表达的意思。
至于说邀请这个少年来宫里赴宴,是给凤王一个顺水人情,还是淑妃想让大家都见识见识这个少年是何方神圣,她们都心知肚明。
“少年郎?”
淑妃点头,声音压低了几分:“宫外世家贵女之间都在传,这个少年是凤王的娈宠,臣妾不太相信,所以……”
不太相信?
皇后瞥了她一眼,若真不太相信,这会儿也就不会刻意跑来她这里说事了。
“这件事本宫不太想掺和。”她道,“你去跟凤王说,或者直接发个帖子凤王府,要不要让他进宫,看凤王的意思。”
意思就是说,人家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就算。
别拿这个理由来为难人家。
淑妃虽是一点就通,可她还是有些意外于皇后的反应,迟疑了片刻,不由开口:“万一那少年跟凤王真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若真有什么特殊的关系,自有皇上决断,你跟本宫都不用操心。”皇后语气淡淡,“凤王的事情可不是你能管得了的。”
淑妃一震,连忙应下:“是,臣妾明白了。”
皇后年岁大了,这些年对皇子之间的权势斗争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压根没有精力和兴致去掺和。自从十年前皇上立了储君,她得知那孩子的生母曾是祭司殿圣女时,心里就知道这个储君之位皇帝是铁了心,旁人取代不了。
况且祭司殿唯一承认的储君也只有轩辕容修。
所以很多事情纵然心里不平,也只能尽可能地不去在意,否则这深宫数十载的日子也并不是那么好熬的。
至于外面世家贵女之间的传闻……
“丁香。”淑妃告退离开,皇后偏头看向身边侍女,“这几日有没有听到宫外有什么传闻?”
“回娘娘,确有听到。”丁香低眉,“主要是端王府的惜月郡主引起来的。据说凤王殿下回京当天,惜月郡主去过凤王府,跟那位公子起了一点冲突,随后派人请端王来给她主持公道,可赶巧遇上凤王从宫中回府……嗯,凤王殿下的性子跟十年前一样冷,不太好说话,端王父女闹了个没脸,之后惜月郡主就把这件事跟其他贵女说了。”
皇后闻言,眉头微拧:“关于外面的传闻,凤王什么反应?”
“凤王殿下好像并没有太过在意。”
并没有太过在意?
若是寻常朋友被如此曲解关系,或者冠上“娈宠”这样并不体面的身份,任是谁也不该无动于衷才是。
皇后忍不住又想到了淑妃方才说的话,藏在府中半个月未露面……
“算了。”她揉了揉眉心,慢慢站起身,丁香连忙伸手扶着她,转身往内殿走去,“本宫没心思想这些事情,岁数大了就容易乏,本宫再去补个眠才是正事。”
…
帖子送到凤王府时,容修正跪坐在榻前,细致又温柔地给他家爱妃按摩肩颈:“舒服吗?”
夜红绫懒懒地应了一声。
容修笑了笑:“好像很久没给主人按按了。”
夜红绫默了一瞬,嗓音清冷:“你现在是储君,不是宫女。”
容修闻言,无辜地道:“那我以前也不是宫女,是主人的御影卫。”
夜红绫默然。
翻身坐了起来,她拍了拍锦榻:“趴下。”
容修愕然:“爱妃?”
“辛苦了你那么久,本宫也给按按。”夜红绫拽着他的肩膀,强制性地给他按趴下,然后开始给他捏着肩膀,“这里?”
容修眨眼,盯着锦榻上的精致暗纹,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忽然一阵闷笑。
夜红绫手停了下来,“怎么?”
“痒。”
夜红绫:“……”
皱眉想了想,她双手试探性地重新按下:“这里痒?”
容修转过头,笑得几乎克制不住:“不,不是,爱妃,是我怕痒。”
夜红绫眼神顿时变得古怪。
怕痒?
“殿下。”韩云拿着帖子走进来,抬眼看到眼前一幕,不由诡异地沉默一瞬。
他家殿下趴在榻上,姿容俊美的少年跪坐一旁,双手搭在他家殿下肩膀上,两人看起来像是在按摩,又像在打闹,他家殿下倒是笑得很开怀,跟平日在人前时的淡漠冷峻完全不同。
少年却是容色清冷,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韩云很快垂下眸子,恭敬地道:“宫里送来了帖子,邀凌公子晚上进宫赴宴。”
赴宴?
“赴什么宴?”夜红绫皱眉,转头看向容修。
容修坐起身,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爱妃忘了,今天是中秋。今晚宫里会有一场皇族家宴。”
爱妃?
韩云耳朵里听着这个称呼,却尽可能地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强迫自己什么也不去想。
“本王知道了。”容修道,“你先下去。”
韩云领命:“是。”
话落,转身走了出去。
“皇族家宴跟本宫有什么关系?”夜红绫看着他,“本宫又不是轩辕皇族之人。”
“这还不简单?”容修浅笑,从善如流道,“只要爱妃嫁给我,马上就成了轩辕皇族中人了。”
夜红绫斜睨着他。
“我嫁给爱妃也行。”容修很快又道,“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爱妃冠上我的姓氏,我也冠上爱妃的姓氏,以后不管是南圣还是在穆国,我们都是皇族宗亲。”
说着说着,他不由心动了起来:“爱妃,我想娶你。等我冠礼之后,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第二百五十七章 信你的邪
夜红绫沉默,好一阵无言。
“爱妃。”容修坐起身,捧着她的脸,亲亲她的唇瓣,“主人……”
夜红绫浑身一阵酥麻,忍不住冷冷瞪他:“你够了。”
“不够。”容修低笑,脑门抵着她的额头,“皇祖父决定在我冠礼之后退位。我想在登基之日娶你为妻,让你做轩辕皇族的皇后,让整个南圣臣民都见证我们的成亲大典,正好也破了娈宠的谣言,而且成了南圣皇后会有很多好处,爱妃要不要听听?”
低沉蛊惑的言语隐藏着诱惑意味,似是把夜红绫当成了个孩子。
夜红绫无语地看着他:“什么好处?”
“我这个人都是爱妃的,爱妃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不说一个‘不’字。”容修道,“当然,就算不做皇后,我也还是听爱妃的,但我希望早点有个名分,否则心里总是不安。”
说着,他不疾不徐地又道:“除了我之外,轩辕沧也会听爱妃号令,他麾下精锐铁骑随时听爱妃调派,等爱妃回去争夺女皇之位,手里就会有更多的筹码。”
夜红绫沉默。
容修凑在她耳畔,嗓音低低的,伴随着灼热的气息喷在颈侧,有股旖旎气氛萦绕:“嗯,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之后,爱妃还可以尽情地蹂躏我……我保证做个听话又乖巧的男宠,让爱妃各方面满意——”
砰。
话未说完,夜红绫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容修也没反抗,顺势跌跪在地上,无辜地抬头看她:“主人?”
夜红绫沉默片刻,语气淡淡:“本宫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
容修闻言一愣,随即是无法抑制地惊喜:“爱妃当真?”
夜红绫没理他,径自下榻往后殿走去:“伺候本宫沐浴更衣。”
“是。”容修连忙起身跟上去,格外的温顺乖巧,“属下一定伺候得主人满意。”
……
既然宫里发了帖子,夜红绫自然没有怕的,傍晚时分跟容修一道坐上马车往宫里去。
他们抵达时,宫门口已经停了一排的马车。
有几位宗亲子弟和郡主刚从车上下来,转头看到凤王府的马车,不由停下了脚步,纷纷退避至一旁,并微微垂手肃立,却忍不住悄然抬头偷觑。
凤王府的侍卫和侍女站在一旁恭候,从马车上先下来的是凤王。
几位宗亲公子和贵女见状,以为只有凤王一人,目光全锁在他身上,有几位养在闺阁里的郡主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凤王本人,一时之间都因他过分俊美的容颜而惊艳——
一袭月牙轻袍常服衬得身姿挺拔卓然,容色精致如画,通身流泻出贵气,让人着迷且不自觉地生出敬畏臣服。
众女心里不由叹息,以后也不知谁有福气成为凤王妃?
除了至尊至贵的身份,单凭凤王这副丰神俊秀的外表,淡漠卓然的气度,也足以让任何一个女子倾心不已。
正当他们心头生出感慨时,却见凤王下车之后并没有转身就走,而是一手掀开车帘,另外一手抬起,朝马车里的人伸出。
众女微微诧异,不由瞪大了眼。
一只素白纤长的手递到了凤王手上,被他轻轻握住,然后那少年躬身从马车里走了出来,在凤王轻扶下轻盈跳下马车,看得众位宗亲公子和郡主蓦然抬头,再也无法控制地朝她看去。
身形纤瘦修长,着一袭暗红色束腰长袍,容颜绝艳清冷,肌肤白皙,一头青丝高竖在脑后,打扮干练而利落,没有丝毫娈宠的阴柔魅惑气息。
跟身着月牙白轻袍的容修站在一起,说不出谁更美,谁的气度更强。
众女面面相觑,心头不由生出怀疑,这便是被凤王藏在王府中半个月未露面,贵女圈子里纷纷传闻乃是凤王“娈宠”的少年公子?
看起来不太像啊。
这少年除了容貌生得美,其他方面哪里像个“娈宠?
可若是没有一点关系,凤王刚才亲自扶他下马车的举动也委实有些不太妥当。
夜红绫下了马车,跟容修一道往宫门方向走去,丁黎和侍卫们都跟在身后,正在此时,另外一辆马车也在这个时候行驶而来,旁边有女子小声开口:“这是晋宁公主的马车。”
晋宁公主是谁,容修不关心,夜红绫更不在意。
两人正要往宫门里走去,身后却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凤王殿下。”
容修止住,转头跟夜红绫对视了一眼,淡淡道:“晋宁公主是皇祖父的女儿,我母亲的姐姐,我原本应该叫她小姨,不过冠上了轩辕姓之后,就改叫姑母了。”
夜红绫嗯了一声。
容修接着道:“曾经她嫉妒我母亲被选入祭司殿做圣女,后来嫉妒母亲的儿子——也就是我,被皇祖父从南齐带了回来封为储君,她认为如果当初被选为圣女的人是她,那现在储君之位就该是她的儿子,所以……”
身形压低了些,青年的嗓音温软了些:“在人前我要维持储君的威仪,不能对长辈不敬,所以如果她要欺负我,还请主人能庇护一二。”
夜红绫原本听他说得很正经,未料到最后来了一句不正经的,不由斜睨了他一眼:本宫信了你的邪。
容修低头,猝不及防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脸颊,他的动作虽是稍触即离,却仍然引起一直暗中关注着他们的几位公子和郡主的诧异呆滞,以及一声几乎尖锐的厉声斥责:“容修,你在干什么?!”
奢华贵气的马车停下,从马车上躬身走出一个穿戴华贵的中年美妇人,在众位侍女簇拥下朝这边走来,脸色冷若冰霜,言语更是如刀锋般冷厉:“堂堂储君,大庭广众之下行伤风败俗之举,成何体统?简直丢尽皇族颜面!”
夜红绫转过身去,淡淡道:“堂堂一国公主,大庭广众之下如失德妇人般尖叫,毫无公主之端庄威仪,又成何体统?”
失德妇人还是含蓄的说法,否则夜红绫更乐意送她“泼妇”二字。
晋宁公主闻言错愕,随即脸色骤变:“你个小贱人说什么?”
二更。
以后本文默认每天两更,有特殊情况会提前跟大家请假,如果某天无故断更或者一更,那应该是突发状况,次日更新时会说明情况。
么哒。
今天身体好一些了,谢谢小可爱们关心,明天应该会加更。
第二百五十八章 恃宠而骄
容修脸色骤冷,正要说话,却蓦然听到“啪”的一声脆响,耳边仿佛连风声都忽然静止了下来。
宗亲世子和贵女们震惊地瞪大眼。
“你敢打本宫?”晋宁公主脸色僵滞,不敢置信地盯着眼前少年,声调尖得几乎快错了位,“你居然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是我谁,你这个小贱蹄子——”
啪!
又是一声脆响。
空气安静得近乎死寂。
那几位宗亲世子和郡主目光刹那间落到夜红绫脸上,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他……他居然敢打晋宁公主?
夜红绫甩了甩自己的手,眉眼清冷得不行:“你是什么身份,跟我无关。你的教养如何,原本也跟我无关,但我这人天生受不得别人的骂,所以你是自己找打。”
爱妃威武。
若非眼下情况特殊,容修几乎忍不住要给他家爱妃鼓鼓掌,他转过头,满眼温柔地看着她,越看越觉得……
“你简直放肆!找死!”晋宁公主脸色阴鸷得几乎扭曲,暴怒之下伸手就要往夜红绫脸上掴去,“你这个贱——”
容修蓦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语气淡漠如霜:“姑姑想干什么?”
她想干什么?
她想杀了这小贱人!
晋宁公主红肿的脸上掩不住近乎扭曲的神色,手腕被容修攫住动弹不得,还隐隐生疼,气得她几乎控制不住体内的暴戾之气:“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都是死人吗?!把他给本宫拿下,即刻杖毙!本宫要活剐了他!”
夜红绫眸心微蹙,转头看向容修,语气娇软:“容修。”
容修猝不及防间,被她喊得浑身一阵酥软,却反应很快地甩开了晋宁公主的手腕,乖乖地转头应道:“爱妃?”
“她要把我杖毙。”夜红绫皱了皱眉,看似不满,实则是被自己方才那一声娇喊肉麻到了,很快恢复了一脸冷淡的模样,“你自己看着办吧。”
容修还沉浸在她方才天下红雨般那一声娇软中,定了定神,语气温柔:“爱妃放心,这里交给我。”
说罢,转头看向晋宁公主和她身后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女,语气冷峻:“晋宁公主是把本王当成了死人?”
空气凝滞。
容修眉眼冷峻,嗓音更似凝了层冰霜:“当着本王的面就要杖毙本王身边的人?不知是谁了给你这么大威风和权力?”
此言一出,空气里仿佛拂过一道冷飕飕的寒风。
宗亲里几个郡王、世子和郡主原以为能看到一出热闹,个个不安地站在远处,生怕收到波及,可此时让他们就这么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悄然进宫,他们更没这个胆子。
一时之间,只能僵如木头似的站在那里。
正要上前拿人的四位侍女听到凤王这番话,顿时也僵住了手脚,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
晋宁公主的脸色瞬间气得煞白,衬得肿高的双颊倒是显得有些狰狞:“容修,你眼里还有本宫这个姑姑?!你身边的人?你身边的奴才方才大不敬连本宫都敢打,是仗着你的势恃宠而骄,还是不知天高地厚?今日本宫若不教训她,颜面何存?!”
仗着他的势恃宠而骄?
容修很想说,他家小祖宗就算不仗着他的势也照样横行无忌。
“姑姑别叫得那么大声。”容修开口,嗓音淡无情绪,却是不疾不徐的语调,“今晚是皇族家宴,你好歹算也算是本王的长辈,这般歇斯底里的叫嚣难道就不觉有损皇族颜面?至于说奴才……姑姑大概是误会了,她不是本王的奴才,而是本宫心里最重要的人。”
说话间,又有几辆马车慢慢行驶过来,从车上下来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看到这边对峙的一幕都有些莫名,不由面面相觑。
“今日有本王在,看谁敢动她一下试试?”
容修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向站得远远的一群皇亲国戚,漫不经心的嗓音里透着淡漠威压:“既然各位都在,本王便在这里给各位提个醒,本王身边这位小祖宗脾气不太好,今晚谁若是敢找她的麻烦,被打了伤了都是活该,本王不会替你们任何人说情,生死一概自己负责。”
说罢,低头挽着夜红绫的手,嗓音变得温柔:“爱妃,我们走。”
夜红绫清清冷冷地“嗯”了一声,淡漠眸光落在晋宁公主面上,语气依然冷得不带丝毫感情:“以后谁若在我面前对轩辕容修大呼小叫,我也饶不得他。”
说罢,两人旁若无人地转身离去,压根不理会脸色青白交错已经气得快要失控的晋宁公主,以及其他呆如木鸡的众人,很快并肩走进宫门,留下身后一群雕塑似的皇族宗亲们。
小祖宗?
众人脸色难看,堂堂南圣储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昵地喊一个娈宠“小祖宗”?简直伤风败俗,丢尽了皇族脸面!
然而,转头看了眼被打之后只能咬牙切齿而毫无办法的晋宁公主,一时间竟谁也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只是心里却忍不住想,凤王大概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吧?
离开南圣十年才回,朝臣宗亲们的心思早有动摇,这个时候他不思维持储君威严,不思维护好自己的名声,反而当着这么多宗亲的面,如此维护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娈宠,还任由那娈宠掌掴当今晋宁公主?
还有那个不自量力的娈宠,居然敢当着这么多宗亲的面,堂而皇之地威胁警告起他们来。
简直……简直……
宫门外个个呆如木雕,连被掌掴的晋宁公主一时都像是僵了似的站着,实则她是气得浑身颤抖,两只攥在一起的手紧得几乎让指甲掐破了娇嫩的掌心。
而此时已经进了宫内城的容修,走到了人少的地方,终于忍不住喜笑颜开:“爱妃威武。”
“过奖。”夜红绫语气淡淡,“是仗了凤王殿下的势。”
“爱妃千万别谦虚。”容修低笑,“为夫以后还得仰仗爱妃庇护。”
走在两人身后的丁黎表情明显有些古怪,盯着前面两位主子的背影,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么嚣张真的好么?
第二百五十九章 同生共死
方才她都忍住了没敢动手,生怕打了不能打的人,给凌姑娘和凤王殿下惹下麻烦,甚至是丢了自己的小命,没想到凌姑娘真是威武,说动手就动手,半点都不带客气的。
果然应了那句“爱妃威武”。
试问这整个南圣帝都,有几个女子敢对当今公主挥巴掌的?
别说女子,就算是男人也没几个敢。
凌姑娘当真是好气魄好胆识,嗯,凤王殿下也果然是护犊子,完全不怕得罪晋宁公主的。
以后定会是个好夫君。
就冲他当众维护凌姑娘,甚至连“小祖宗”三个字都毫不避讳地冒了出来,足可见凌姑娘在他心里是有多金贵。
丁黎暗搓搓地想,以后一定要抱好凌姑娘大腿,为她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就算是因此惹了麻烦也不用怕,反有凤王殿下这座大靠山收拾善后,而万一要是让凌姑娘受了委屈,凤王殿下一个不高兴,一定会直接扭断了她的脖子。
这般一想,她顿时觉得前面的路一片光明。
夜红绫显然并不知道丁黎心里的想法,淡淡开口:“我方才表现得如何?”
“好极了。”容修忍不住想奖赏她,凑过头习惯性地亲了亲她的侧脸,“爱妃很棒,为夫深以为荣。”
深以为荣……
丁黎在心里默默腹诽,也只有堂堂凤王您敢对这种行为深以为荣,放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试问皇帝、皇后、宫妃、王爷们,哪个不维护自己的颜面?
由着一个内宅女眷在外面横行霸道……嗯好吧,外人暂且还不知凌姑娘是个女儿身,都以为她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娈宠呢,而且凌姑娘暂且也还没有成为凤王殿下的“内宅女眷”,可即便如此,对皇族宗亲里长辈动手也是大逆不道的行为。
就算只是做做表面上功夫,换做其他皇子也是要惩戒一番的,凤王殿下这般偏心到家的维护,只怕要让晋宁公主怀恨在心,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善罢甘休。
若是晋宁公主告状到皇上和皇后那儿……
想到这里,丁黎忍不住开始担忧,抬眸看向凤王颀长挺拔的脊背,蹙眉开口:“殿下。”
凤王偏头:“何事?”
丁黎低眉:“晋宁公主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稍后定会跟皇上皇后告状。”
“告状?”凤王语气淡淡,“本王就怕她不告。”
啊?
丁黎诧异,这怎么讲?
沉默片刻,她忍不住小声提醒:“殿下,您别忘了今晚是皇族家宴,凌姑娘暂时还不是您的内眷呢。可晋宁公主却是皇上的亲生女儿,也是殿下您的长辈。”
所以孰轻孰重,不是一目了然吗?
而且凌姑娘身上还顶着“娈宠”这个不太好听的身份,单就掌掴公主这一条来说,就算皇上如何英明宽容,大概也不可能白白让女儿受这个委屈。
再者,方才那么多皇族宗亲都看到了晋宁公主被打的一幕,不管谁在理,他们都不可能帮着一个外人吧,到时候若是添油加醋一番,丁黎总觉得凭凤王和凌姑娘两人势单力薄,根本不可能占到上风。
凤王没过多解释,只是低头看向夜红绫:“爱妃相信我吗?”
夜红绫转头瞥他一眼:“要死也有你垫背,本宫怕什么。”
虽是答非所问,可这句话却让容修瞬间轻笑出声,眉眼风华流转,丰神俊秀,一点都看不出平日里那副疏离淡漠的样儿。
他就知道,指望她家爱妃含情脉脉地说一句“我相信你”根本就不可能,不过比起“相信你”这句话,爱妃愿意跟他同生共死这一点更让他觉得欢喜,也显然更符合他家爱妃的脾性。
虽说爱妃无惧生死,可他们尚未成亲,孩子也还没有,连江山都还没打下,暂时自然不可能存着赴死的打算,而爱妃既然选择跟他一道进宫,便已经代表她把安危都交给了他,这不就是一种无声的信任?
而且。
容修心道,方才得罪了晋宁公主也是因他而起呢。
若非他提前告诉她他对晋宁公主的厌恶,以及晋宁公主仗着长辈身份上来就给他下马威打算教训他,以他家爱妃冷漠低调的性子,才不屑跟她一般见识。
所以真正护犊子的人其实是他家爱妃才对。
这般一想,容修心里顿时吃了蜜一样的甜,为此得罪一个晋宁公主算什么?就算得罪所有皇族宗亲他也觉得值。
两人很快到了九华宫。
皇上皇后都还没到,先到的宗亲主动过来朝容修行礼,并对他身边的美少年投以打量兼审视的眼神。
夜红绫对那些好奇或者不善的眸光视而不见,一派冷漠疏离。
直到殿上突然响起一个骄纵不悦的声音:“今日是皇族家宴,他一个卑贱的娈宠有何资格到这个地方来?凤王哥哥怎么能——”
“丁黎。”容修脸上的温和瞬间化作凛冽,“掌嘴!”
丁黎俏生生地应了声是,身子一闪,随着“啪”“啪”两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她很快退回到夜红绫身后站着,低眉垂眼的模样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可大殿上却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而瞬间陷入一片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约好了似的,齐刷刷落到惜月郡主面上,原本白皙娇嫩的脸颊此时清晰地浮上红肿,惜月郡主呆呆地站着,眼泪噙在眼眶里打转,好似做梦似的不敢相信居然真有人敢打她。
夜红绫也有些始料未及。
没进宫之前她已经做好了也许要应付一些事情的心理准备,只是她并未料到,锦衣华服养尊处优的宫廷生活中,真的养出了很多空有一张脸而骄横无脑的女子——原来各国的情况都差不多,南圣也不例外。
哪个国家和皇族都有深藏不露的聪明人,相对之下,也自然皆有愚蠢之人。
不过今晚这场宫宴若当真只凭武力就能解决问题,那她连脑子都不用多费就能干翻全场,就算他们人多势众,她身边也还有一个无比强悍的御影卫当帮手。
至于宫中御林禁卫……自然是不用顾忌的。
若真闹到出动御林禁卫的地步,那么今晚不是容修这个储君不用当了,就是所有惹怒容修的人全部血溅当场,大约才能平息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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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二百六十章 不成体统
满殿静得可怕。
惜月回过神来,眸光又惊又怒,如淬了毒般望向丁黎:“你这个贱婢敢打我?”
丁黎抬头看了她一眼,低眉垂眼地站在夜红绫身后,暗自撇嘴,又不是她自己要打的……虽然嘴欠的人本就该打,可到底是郡主,若不是凤王下令,她也没那个胆子不是?
方才凤王的命令所有人都听到了,为什么不直接找凤王,而要找她一个听令行事的侍女问罪?
欺软怕硬?
“本王命她动的手,你有什么意见?”容修语气淡漠,眉眼尽是寒峭,“当着本王的面就敢出言不逊,若非看在你是个女子的份上,本王不会让侍女动手。”
惜月郡主闻言,脸色霎时涨得一阵青一阵红,不敢跟凤王呛,便转而怨毒地瞪了夜红绫一眼,哭着骂了一句“不要脸的贱人”,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刚跑到殿门时,夜红绫伸手抓住她的肩膀,语气冷漠:“不要脸的贱人是在骂谁?”
“你干什么?放开我!”惜月郡主愤怒地冲着她吼,“你仗着凤王哥哥的宠就真把自己当个葱了?不要脸的贱人就是在骂你,怎么了?你也想打我不成?”
“打你?”夜红绫语气清冷,“我没兴趣打一个喜欢骂自己的人。”
“什么骂自己……”惜月郡主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暴怒,“本郡主是在骂你!你这个小贱——”
夜红绫蓦地扬手,惜月郡主脸色猝变,下意识地一躲:“你敢?!”
夜红绫扬了扬自己的手掌,没打下去,语气却是冷淡:“小姑娘家家的,又是出身皇族贵胄,就算没养出什么高贵典雅的贵女风范,至少也别跟粗俗老鸨一样总是口出污言秽语,给皇族脸上抹黑事小,遇上个暴脾气丢了性命事大。”
顿了顿,“我这人天生不怕事,若下次再对我出口谩骂,我不会看在你是个女子或者郡主的份上就手下留情。”
说罢,漫不经心地放开了她。
惜月出身尊贵,自小养尊处优惯了,在王府中人人都捧着她,何时被人这么当众教训过?
且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娈宠。
脸上浮现难堪恼怒之色,她张口就要大骂,忽然瞥见容修转过来的眼神,如冷剑一般锋锐的色泽,带着明显的威压。她浑身一紧,寒气骤然间从脚底窜了起来,即将出口的恶言硬生生憋了回去,却再也没脸在这里待下去,哭着跑开。
殿内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容修和夜红绫的身上,众人表情复杂,各有所思,只是对于堂堂凤王把一个外人带进宫来参加皇族家宴的举动明显都有些不赞同,可没人敢自讨没趣。
至于这个少年究竟是不是娈宠……
清王和几位王爷宗亲到底是年纪长些,看得出来这少年脾气冷硬,完全不像坊间一些嗜好特殊的贵人们私养的娈宠那般以魅色侍人的模样,况且凤王就算如何我行我素,也不至于在这样一个场合带着娈宠来丢皇族的脸面。
以讹传讹,只会一个劲地误导人,反而让人下意识地忽视了真相。
“容修,不给我们不介绍一下身边的公子?”清王开口打圆场,语气温和,充满息事宁人的味道,“公子一表人才,贵气天成,看得出不是个池中之物。”
夜红绫目光落在他面上,却未发一语。
“她是什么身份,稍后诸位皇伯、皇叔自会知晓。”容修语气淡淡,没了方才的冷冽慑人,表情却依然难掩威压,让殿中众人都不敢随意放肆,连不满的表情都不怎么敢显露。
清王讶异于容修的回答,心道这小公子难道真有什么特殊的身份?
目光落到夜红绫面上,他淡淡笑道:“惜月郡主年纪小不懂事,公子别在意。”
夜红绫淡道:“我并不在意。”
清王闻言,越发感到意外。
这个看起来比惜月也大不了两岁的娃儿真是好冷的脾性。
清王身为轩辕皇室长子,年近半百,朝堂上政务干了半辈子,宫外的事情也没少经手过,这些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出身尊贵的也好,卑微的也好,圆滑的或者耿直的,聪明的或者愚蠢的,阿谀奉承攀权附贵或者骄傲硬气的,各式各样的人都有,虽近些年他性情越发趋于温和,眼神却早已练就得犀利。
一个人外表可以伪装,性情也可以短暂地修饰改变,可骨子里的孤傲骗不了人。
这个少年拥有一双冷漠而孤傲的眼睛,绝不可能是以色侍人的娈宠之流。
清王压下心头情绪,淡淡笑道:“容修,带这位公子上座吧。”
话音刚落,身后一个阴鸷冷怒的声音传来,带着丝冰冷肃杀之气:“一个大逆不道的贱民焉能踏上皇族殿堂?皇兄不问问他的来历就让他上座?本宫不同意!”
话音落下,大殿上再度安静下来。
众人转头朝殿外看去,晋宁公主在侍女簇拥下气势汹汹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大票皇族宗亲,不管远的近的,男的女的,年轻的还是年长的,个个脸上神色有些不太寻常。
清王心头古怪,正要开口,忽然瞥见晋宁公主脸上清晰的五指印,不由微惊:“皇妹脸上怎么回事?”
他没敢问谁打的。
虽然那五指印看得很真切,可堂堂一国公主,身份如此贵重,谁敢朝她挥巴掌?
清王不问还好,一问之下,晋宁公主的脸色瞬间涨得铁青:“你何不问问轩辕容修身边的这个贱——”
“姑姑若是再出口谩骂,就不是两个巴掌能解决的事情了。”容修转眸,眉梢泛着寒气,“本王的警告对姑姑不起作用?”
众人因他的话而一惊。
晋宁公主气得颤抖,抬手指着他:“轩辕容修,你对长辈就如此无礼?!你眼中还是皇族尊长?还是我这个姑姑和诸位皇叔伯——”
“都在吵闹个什么?”一声威严沉冷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晋宁公主兴师问罪的语气,“大老远就听到你们咋咋呼呼,还有一点规矩和体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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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恶人先告状
众人鸦雀无声,反应过来之后纷纷跪地行礼:“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一袭常服的皇帝跟皇后并肩走了过来,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大殿中间的容修和夜红绫身上——没办法,满殿宗亲全跪了下来,就只剩下他们二人还笔直地站着,皇上和皇后的目光不落向他们落向谁?
容修神情冷淡从容,闲适地握着他家爱妃的手,朝她示意:“去那边坐。”
说着,径自挽着她的手就走了过去。
皇后身后还跟着淑妃、贤妃、庄妃等几位位分高一些的嫔妃,位分低的宫妃寻常是没资格到这样的场合来的,通常都是几个处得不错的昭仪美人凑到一起吃个团圆饭,闲话几句也就算过去了。
“今天是团员节,本该热热闹闹的,怎么搞得像是要打仗似的剑拔弩张?”皇帝在铺着皮毛的帝座上靠坐了下来,年纪大了,在非正式场合都会尽可能让自己轻松舒服一点,“都平身吧。”
宗亲们谢恩之后站了起来。
而在众人站起身的同时,容修拉着夜红绫在帝后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姿态从容不迫,唯有眉梢泛着的几分寒凉泄露了不太美妙的情绪。
从皇帝坐下开始,皇后和几位妃子的目光就不约而同地落在凤王和他身边的少年身上,眼底隐隐含着审视,尤其是在众人都跪下行礼而凤王和那少年独独没跪时,眼神越发有些深沉。
而轩辕皇暂时却没去理会凤王和那少年。
因为宴席尚未开始,殿中男女老少皆有,虽个个锦衣华服,打扮得贵气十足,可看起来却是挺混乱,一点没有平日里该有的严谨和皇家仪态。
皇上看着看着,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而恰在这时,殿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近,随即端王怒火冲天的声音响起:“方才是哪个贱婢打了惜月?给本王站出来!”
话音落下,却见殿中众人刹那间全朝他看了过来。
端王穿过众人让开的视线才看到端坐在椅子上的皇上,以及站在皇上身边的皇后和一干嫔妃,顿时脸色微变,随即反应极快地跪下:“儿臣参见父皇,参见皇后娘娘。”
皇上皱眉,盯着他脸上明显阴沉的怒色,淡道:“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打了惜月郡主?
端王听他询问,立即回禀:“方才有个贱婢居然敢当着这么多皇族宗亲的面掌掴惜月。儿臣得知消息就匆匆赶了过来,惜月受了委屈,说什么也不肯再来,王妃正在御花园安慰,请父皇做主。”
皇帝眉头皱得紧紧的,表情深沉,看不出喜怒。
活到这么大岁数,做了这么多年皇帝,轩辕皇膝下儿子、女儿、孙子孙女一大堆,说实话,惜月郡主是谁他虽是知道,可也只是知道而已,说到疼爱却是没多少,那么多孙子、孙女、侄子,若个个疼爱哪里疼得过来?
但皇族郡主被打这件事却是非同小可。
尤其是当着这么多宗亲的面,有人敢对郡主动手,那就更是一桩稀奇事了。
不过。
他盯着端王,冷冷皱眉:“你岁数也不少了,当着宗亲女眷的面,一个一口‘贱婢’成何体统?”
端王脸色骤变,连忙低头请罪:“儿臣知错,实在是一时气急了失去理智,还望父皇恕罪。”
淑妃从侍女的托盘上提起茶壶,倒了盏茶奉上。
轩辕皇接过茶盏,低眉浅啜一口,语气淡淡却不怒而威:“方才是谁打了惜月?”
众人凛然,目光纷纷看向坐在轩辕皇下首不远处的凤王。
丁黎走上前一步,正要跪下,却听容修道:“我打的。”
众人一惊,随即沉默。
虽说不是他亲自动的手,但的确是他下的命令,跟他亲自动手也没什么区别。
丁黎转头看了容修一眼,默默退回了夜红绫身后。
端王转头,怒目看向容修:“凤王为何一而再再而三跟惜月过不去?她一个小姑娘,哪里又惹到了你?”
话音刚落,殿上忽然响起一声抽泣。
众人眼神自然就跟着朝声音传出的方向转了过去,一看之下不由更加沉默。
皇帝也看到了,皱眉道:“晋宁,你哭什么?”
“启禀父皇。”晋宁公主走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打扮精致的脸上却是一副委屈隐忍,“方才儿臣也被人给打了,求父皇做主,儿臣……儿臣堂堂公主,当着那么多人被打,当真是一点脸都没了,求父皇给儿臣做主!”
殿上气氛一瞬间有些诡异。
轩辕皇更是古怪地沉默着,目光落在晋宁公主的面上,娇美的两边脸颊的确是明显清晰的五指印,而且那指印看起来有些奇怪。
纤细的手指印像是个女子的,但偏偏看掌印的轻重程度能得知落下来的力道并不轻,又不像是一个娇弱的女子所能使出的力道。
轩辕皇皱眉:“你这又是谁打的?”
合着今晚的家宴就是用来打人闹事的?
“是容修身边那个贱……”晋宁脱口而出的两个字生生咽了个回去,银牙一咬,低低哭了起来。
轩辕皇听出了个大概,不由转头看向容修和夜红绫。
容修对大殿上众人的目光视而不见,抬手倒了盏茶,亲自递给夜红绫,语调温柔得让众人不敢相信:“爱妃喝茶。”
爱妃?
轩辕皇嘴里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赶紧把茶水咽下,轩辕皇嘴角轻抽,淡淡道:“容修,这到底怎么回事?”
“皇祖父可以好好问问。”容修头也没抬,语气淡淡,“问问姑姑骂了什么,问问惜月郡主当面辱骂我身边的人,都是谁给她们的权力?既然管不住自己的嘴,被打也是活该。”
夜红绫沉默地喝着茶,眉眼淡漠如雪,像是这满殿的人都并不存在似的,对他们落到自己身上的视线也视而不见,态度疏冷得不行,完全看不出一点惧怕不安。
轩辕皇见状,心里忍不住浮现一个猜测,看向夜红绫的眼神不由变得深邃起来。
四更结束。
晚安,零点继续。
第二百六十二章 活该被打
“本宫骂了什么?”晋宁抬眸,眼神冷冷地看着容修,“若非你身边这个贱……这个人先对本宫无礼,本宫岂会教训她?”
“姑姑记性好像不大好。”容修视线落到她面上,嗓音如笼寒霜,“是姑姑先对本王无礼,爱妃护我心切,所以才回了姑姑一句。”
护他心切?
这句话一出口,殿上所有人都呆了。
堂堂凤王,需要旁人护着?
众人看向夜红绫的眼神不由多了几分别样的深意,方才他们还在想这个少年看起来不太像以色侍人的娈宠,可凤王这句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护他心切?
哦对,还有一直被他们忽略的那句“爱妃”,两人都发展到了称呼“爱妃”的程度?
宗亲们脸上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变得微妙起来,眼神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爱妃?”晋宁公主脑子似乎也终于起了点作用,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冲着夜红绫鄙夷地冷笑,“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本宫骂他还骂错了?凤王殿下把如此一个恬不知耻的东西往皇族家宴上带,可有把皇族的颜面放在眼里?可有把皇上和皇后放在眼里?你到底存的什么居心?身为储君,其身不正,私养男宠;其行不端,毫无规矩和分寸可言;其心不纯,把——”
“够了!”轩辕皇蓦地开口,语气冰冷,看着晋宁公主的眼神也尽是震怒,“容修说得没错,管不住自己的嘴,被打也是活该。”
什么?
“父皇?”晋宁公主脸色骤变,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她的父皇。
殿上的其他人也因为这句话而突然一静,齐齐微凛,深思着皇上这句话的意思。
轩辕皇搁下茶盏,脸上遍布寒霜:“堂堂公主,毫无皇家公主端庄典雅之风范,反而如市井泼妇一般言语粗鲁,搞不清状况就随意出口谩骂,是仗着公主权势耀武扬威?还是仗着长辈身份骄纵跋扈?朕平日里对你们是不是太纵容了?”
天子一怒,无人不惧。
满殿的人呼吸一窒,瞬间跪了下来,好好的一场家宴倒成了问罪的衙门似的。
众人心头凛然,忍不住开始怨怪容修。
果然年轻人就是不靠谱,一国储君行事本该严谨守礼,进退有度,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现在好了,把皇上惹怒了,好好的一场家宴也搞砸了,待会儿看你怎么收场?
而随着轩辕皇冷冷的一番话说下来,晋宁公主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怔忡而震惊地看着自己的父皇,听着他毫不留情的训斥,心头忍不住一阵委屈又难堪,眼眶发红,几乎抬不起头。
她好歹也是容修的长辈,父皇当着众宗亲和小辈们的面就这么训斥她?
她早就知道父皇对容修的偏宠,但是没想到竟然会偏宠到这个地步,连他公然养男宠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就站在他那边……
“容修。”轩辕皇微微转眸,语气沉沉,“这位公子是什么身份?你不给大家介绍一下?”
“孙儿倒是想介绍,可没人给我这个机会。”容修语气冷淡,眉梢眼角尽是寒色,“孙儿的马车刚在宫外停下,还没来得及进宫呢,晋宁姑姑就急急忙忙好一番训斥,说孙儿大庭广众之下行伤风败俗之举,简直丢尽皇族颜面,孙儿脑子一懵,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倒是爱妃在我身边听着不乐意了,在不知道姑姑是长辈的情况下,忍不住护我心切,说了她一句没有公主风范,结果姑姑上来就出言辱骂,孙儿还怎么介绍?”
晋宁公主一听,顿时怒不可遏:“轩辕容修,你的娈宠掌掴本宫的时候你眼瞎当做没看到,本宫骂他的话你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住口!”轩辕皇震怒,“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晋宁公主一震,脸色刷白,不由自主地跪到了地上:“父皇息怒。”
“爱妃的确打了晋宁姑姑。”容修语气淡淡,并不否认,“因为姑姑辱骂她在先,方才皇祖父也说了,管不住自己的嘴,被打也是活该。”
轩辕皇:“……”
容修冷笑:“也是本王这储君当得没有威严,所以谁都敢冲着本王叫嚣。”
正低头腹诽怨怪的皇子和宗亲们闻此言,浑身骤然一凛。
容修语气始终冷淡:“刚摆脱了一个晋宁姑姑的纠缠,进得九华宫来,还没踏进殿门呢,惜月郡主就敢公然当着这么人的面质问本王,并辱骂爱妃为‘一个卑贱的娈宠’,敢问皇祖父,如此口无遮拦是否该掌嘴?”
轩辕皇沉默片刻,一时没有说话。
端王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想到方才父皇那句“管不住自己的嘴,被打也是活该”,顿时一句话说不出来。
“在场的众位若觉得本王强词夺理,大可以提出质疑。”容修语气淡淡,“但今日之后请诸位记着本王的规矩——但凡主动犯到本王头上的人,不管你是宗亲还是长辈,在本王这里都没有丝毫情面可言。”
简而言之就是说,管你是谁,谁以后若还敢愚蠢主动犯蠢找死,那么到时候就不是一两个耳光就能解决的问题了,从宗谱除名,贬为庶人,更有甚者就算是搭上一条性命,也是咎由自取。
话音落下,殿上久久安静。
当然没人会蠢到当众质疑他。
别说轩辕皇完全是维护这位储君殿下的态度,单是轩辕皇明里暗里透露出两个月之后要传位的这个信息,也让他们不敢稍有放肆——对一个即将在两个月之后即位为帝的人,谁敢这个时候去触他逆鳞?
况且凤王的确不是无缘无故护短的人,方才在宫外发生的前因后果有人看到,进宫之后惜月郡主被打的原因,清王等几位皇子宗亲也都知道,的确是惜月出言不逊在先。
诚然,若是放在寻常时候,皇族金枝玉叶就算有些言语不当,身份低的也不敢说些什么,身份高的最多责备两句,只是谁能想到今日犯到凤王头上,竟会让这位殿下如此强硬较真,连丝毫的退让都不愿?
第二百六十三章 当众秀恩爱
“行了。”轩辕皇揉了揉眉心,“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朕不想再听下去,也不愿再追究什么,都起来吧。”
众人站起身,神情依然有些不安。
晋宁公主憋了一肚子火想撒,可她未曾料到父皇根本不关心她受了多少委屈,心里既委屈又愤怒,不由转头看向皇后,却见皇后像是完全不在意殿上发生了什么似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沉着。
晋宁公主忍不住咬了咬牙,心头一阵恼恨。
“既然现在都安静下来了,本王郑重给各位介绍一下。”容修给夜红绫的茶盏里又斟了茶水,语气透着漫不经心的意味,说出口的却是惊人之语,“这是本王明媒正娶的妻子,凤王府正妃,来自于东齐的平阳公主凌夜。”
话音落下,满殿众人不约而同地陷入呆滞。
什么?
“不管是之前的身份还是现在的身份,都不比你们在场的任何一位皇亲国戚低,所以各位最好收敛一下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容修语气不疾不徐,却每个字都是威压,“爱妃以前习惯了被人捧着,对待不敬之人往往都是鞭子伺候,今日只甩了耳光已经是格外的手下留情,所以别不知足。”
别不知足?
晋宁公主几乎要气得吐血,难道她还要叩首谢恩不成?
然而,
比起之前晋宁公主和惜月郡主所挨的耳光,此时皇族宗亲们显然更关心凤王妃这个人。
“这……这位公子是个姑娘家?”清王最先反应过来,忍不住诧异地看着夜红绫,“本王居然一点都没有看出来迹象。”
而满殿的宗亲女眷们一听到那少年居然是女儿身,则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量着夜红绫。
容貌自然是毋庸置疑的美,只是不同于时下女子柔弱让人怜惜的美,而是一种清冷淡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精致绝艳。身段纤细修长,即便坐在椅子里也能看得出腰很细,眉眼精致如画,像是上天精心雕琢出来的珍品——
虽然之前她们心里都鄙视这个娈宠,可除了娈宠这个身份之外,另外一层原因就是她们觉得这个少年生得太漂亮,凤王就算真喜欢他也完全可以理解。
所以才导致她们对这个男宠的身份深信不疑。
若一开始就说她是女子,她们绝对不会怀疑什么,但是因“娈宠”这个身份先入为主,又因为对方一身男装打扮,甚至是跟凤王站在一起时也完全不逊于凤王的气度,让人很难把她联想成娇娇柔柔的姑娘家。
却没想到她不但是个姑娘,身份来历还如此非凡尊贵。
更让她们诧异的是,凤王殿下跟她成过亲了?什么时候的事?
离开南圣的十年里?
“虽说凌姑娘身份尊贵,‘娈宠’一说的确侮辱了她,不过说来也算是个误会。”清王代表宗亲皇子开口,语调尽可能地温和沉稳,“只是凤王乃是南圣储君,婚事岂能如此草率地就自己做了主?”
“是啊,凤王乃是南圣储君,一国之母事关南圣江山社稷,怎能如此草率就定了下来?”
“凤王殿下什么时候成的亲?臣等丝毫不知情,这种情况应该不作数的吧?”
“东齐公主?”殿上另外一个宗亲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头皱起,“东齐皇族不是姓‘荣’吗?什么时候有了个凌姓的公主?”
此言一出,其他问题瞬间被暂抛一旁,众人纷纷醒悟过来:“是啊,东齐江山不是荣氏的吗?什么时候有了个异姓公主?”
“凤王殿下不会是诓我们的吧?”
“南圣帝都权贵不乏家世清白、美貌与才情兼备的贵女,凤王妃应该在南圣帝都世家中甄选,而不是留给他国女子,还望凤王殿下三思。”
关于娈宠的流言和方才公主、郡主接连被打的事情,到此算是彻底告一段落,所有人的关注点开始落向夜红绫的身份,以及凤王妃的人选上。
容修坐在椅子上,耳畔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却并不理会,拿起果盘中竹签叉起一块新鲜的桃肉送进夜红绫嘴里:“爱妃,张嘴。”
夜红绫瞥他一眼,沉默地张嘴吃下了他喂的水果,随即接过他手里的竹签,叉起一块桃肉送到他的唇边,语气淡淡:“吃。”
容修含笑吃下,吃完了还不忘多一句:“多谢爱妃。”
吃完之后让侍女拿水净手,随即从果盘里拿过一粒又大又圆的黑葡萄,细细地剥了皮,递到夜红绫嘴边:“爱妃。”
夜红绫配合地吃了,依葫芦画瓢剥了个给他,“吃。”
殿上渐渐又安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古怪地盯在两人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妖物似的。
宗亲女眷们更是面面相觑。
轩辕皇彻底服气。
“皇后。”他扶着龙椅扶手站起身,“你带着女眷们去偏殿就座,天色不早了,不管什么事都留着明天再说。开膳。”
皇后才回神似的,点了点头:“臣妾遵旨。”
宫女们开始手脚伶俐地上酒菜,穿梭在大殿和偏殿之中,在偌大的椭圆形御膳桌子上摆上道道御膳珍馐。
宗亲女眷们压下心头思量,随着皇后和几位宫妃去了偏殿,临走之前,皇后淡笑:“容修,这位姑娘由本宫招待吧。”
“多谢皇后好意。”容修说完,转头看向夜红绫,“爱妃想去偏殿坐,还是跟为夫坐在一起?”
不但表情温柔似水,连声音也温柔得像是世间最深情的男儿在表露衷肠,听得众人肌骨又是一阵酥麻,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是出自凤王之口。
凤王的冷峻无情是十年前他们就见识过的,回来这半个月里依然冷得不近人情,何时有过这般春风化雨的时候?
简直让人骨头都能酥起来。
夜红绫沉默片刻,淡淡道:“我去跟皇后一起坐。”
容修嗯了一声,温言提醒她:“谁要是敢找爱妃的麻烦,爱妃尽管动手,一切后果由为夫承担。”
夜红绫还没说话,皇后就忍不住笑道:“凤王你够了啊,简直不像话。”
顿了顿,“有本宫在,不会让人欺负了凌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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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知道最近的剧情进展有点慢,但这算是一个过渡吧,很快就会过去的,小可爱稍安勿躁。
第二百六十四章 你算哪根葱
当着众人的面,容修语气淡淡:“本王依着墨白大祭司的提议,打算跟东齐来一次联姻,这位就是东齐皇帝刚册封的平阳公主,也是本王已经成过亲的妻子。”
说着,他转头朝轩辕皇道:“皇祖父可以派人修书一封送至南齐,将此事告知南齐小皇帝荣麟。”
南圣跟东齐联姻?
众人诧异,南圣历来就没有跟其他国家联姻的先例,以南圣的强大,也无需跟哪个国家联姻,凤王心里在想什么?
轩辕皇心头琢磨了一会儿,忍不住又把此事跟容修的天下霸业联系到了一起,点头道:“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墨白也支持你的决定,朕自然同意。”
容修躬身:“多谢皇祖父。”
三言两语暂时结束这个话题,众人压下心头对联姻这件事的态度,以及对夜红绫身份的质疑,男人们开始走到主殿膳桌前落座,皇后则带着宫妃及宗亲女眷去了偏殿。
皇后和几位宫妃年纪都不小,最小的约莫也在四十岁左右,只是保养得好,看起来要年轻一些,言行举止沉稳有度,没有小姑娘的毛躁冲动,连对夜红绫的审视和打量都很好地被掩盖在眼底。
“凌姑娘请坐。”皇后笑着,态度温和,说完这句话就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今天是家宴,各位不用拘束,都坐吧。”
宫妃和宗亲贵妇们应了声是,各自按着身份在她左右两侧依次落座,随即是辈分矮一些的年轻女眷。
夜红绫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依她的性子,寻常并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场面,即便是在穆国皇宫里,遇到这种场合她也常常是独自一人待着,旁人熟知她的性情,很少有人敢扰她的清静。
而今到了轩辕容修的家里,夜红绫既然选择跟他进宫,自然不会在这样的场合下落他的面子,但坐下来是坐下来,可眉眼清冷,一副拒人与千里之外的模样,仍是让几位年轻的宗亲少女悄然打量着她。
晋宁公主辈分高一些,坐在离夜红绫稍远的位置,时不时地朝她投去阴冷的眼神,面上的不善丝毫不曾掩饰。
“凌公……凌姑娘,”坐在夜红绫身边最近的少女小声开口,“你真的是东齐公主?”
夜红绫瞥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可东齐皇姓不是‘荣’么?”
“东齐小皇帝认我做了姐姐。”
少女诧异,皇帝认她做了姐姐?
其他女子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心里忍不住嘀咕,她们完全没想到被凤王藏在府中半个月的男宠居然是个女儿身,且还是凤王殿下亲口承认的正妃——方才在大殿上,她们听凤王一口一个“爱妃”,以为这个称呼是断袖情人之间故意玩的爱称。
没想到却不是,而是真的指爱妃。
而眼前这姑娘似乎太冷了些,有些不太好亲近的样子,她以后若是做了皇后,宗亲家里贵女们的日子会不会好过?
夜红绫低眉喝了口茶,对于众人打量的视线并不在意。
事实上,除了在夜红绫手里吃了亏的晋宁公主之外,在场的其他宗亲女眷对夜红绫的存在其实并无多少敌意,毕竟他们都是轩辕皇族的女眷,家中女儿也都是皇族血脉,不可能成为凤王妃,就算以后凤王登基,她们的女儿也不可能进宫为妃。
且碍于凤王方才的警告,以及这位姑娘并不好拿捏的性子,一顿家宴用得倒也安然无事
小姑娘们城府浅些,想得东西不太深,而皇后和几位妃子则忍不住思索,若这位姑娘当真是凤王的心上人,且就算以后能成为皇后,对帝都其他家族女子应该也产生不了多大影响——毕竟是个外族女子。
即便是金贵的公主,可东齐距离南圣万里迢迢,以后联姻过来,在南圣这里也没有可以倚仗的家族,她独自一人势单力薄,根本不可能是其他女子的对手。
凤王纵使如何喜欢她,也不会为了她一人而空置六宫,老臣们不会同意,各大权贵家族也不会同意。
所以似乎没什么可担心的。
“凌姑娘真的跟凤王成过亲了?”席间一位三十多岁的美妇抬眸,语气透着几许好奇,“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叫你‘凤王妃’?”
“就算是成亲,那也是在外面发生的事情,南圣臣民谁知道?谁看见他们成亲了?”晋宁公主语气冷冷,“凤王妃?凤王府的当家主母可不是谁想当就能当上的。”
夜红绫懒得理她,而是朝方才那位美妇人道:“称呼什么的随意,叫我凌姑娘就行。”
话落,她不疾不徐地端起茶盏啜了口茶,把晋宁公主当成了空气。
晋宁公主脸色迅速阴沉下去,阴冷道:“就算成了凤王妃,也还是该学会尊重长辈,否则丢的不仅仅是凤王府的脸面,还有东齐皇族——”
“尊重长辈?”夜红绫眼眸微抬,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如果你说的是自己,本宫不觉得对你有任何尊重的必要。相反,你若是不想再在本宫这里吃亏,最好管住自己的嘴巴。”
顿了顿,她冷冷挑唇:“本宫脾气不太好,连东齐小皇帝都不敢惹我,你算哪根葱?”
话音落下,在场的女眷齐齐愕然。
晋宁公主脸色涨得铁青:“你——”
“够了。”皇后皱眉,眼神不悦地看着晋宁公主,“这么大个人了,你怎么就学不会教训?”
晋宁公主气得几乎把牙龈咬破。
皇后眉头微深,连东齐小皇帝都不敢惹她?
这句话里透露出几个意思?
夜红绫其实什么意思都没有,不过故意这么一说,让这群习惯性分析利弊的深宫女子多费心脑子,少把精力放在她身上而已。
原本她是想说“连容修都不敢惹我”,可到底顾及他储君的颜面何威仪,所以临时改了口。
一顿家宴在众人各有所思之下结束。
膳后其他人该告退的都告退了,皇帝留容修和凌姑娘下来单独说话,并命人出宫去把墨白大祭司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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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陈年旧恨
晋宁公主离开之后,并没有直接出宫,而是去了皇后的宫里。
“母后。”两边脸颊抹了点透明药膏之后,已经看不出多少痕迹,显得白皙娇嫩如双十年华的女子,眼底却依然阴云密布,“南圣未来的国母之位,当真要由一个外族女子来坐?”
皇后有些倦了,闻言淡道:“若凤王执意如此,本宫又能如何?”
晋宁道:“母后乃是后宫之主,他就算是储君,婚姻大事也得按着皇室规矩来。母后若真要给他指婚,由得他不同意吗?”
给凤王指婚?
皇后眉头微蹙,安静地坐着喝了半盏茶,一时没有说话。
殿内只有贴身丫鬟在身后轻敲着她肩膀发出的轻微声响,过了好一会儿,皇后抬眸看向晋宁公主,语气淡淡:“那依你看,谁适合凤王妃这个位置?”
晋宁沉默片刻:“当初选圣女的时候,就让妹妹占了个先,可最后事实证明她根本没有侍奉神灵的诚心,否则也不可能因一个男人而放弃自己的责任。”
她的语气里听得出明显的怨怼,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可在她心里留下的阴影和嫉恨却一直都在。
皇后没说话,低头抿了口茶。
“如今妹妹已故,儿臣也不该多加指责。”晋宁公主淡淡道,“既然她的儿子成了储君,那儿臣要求自己的女儿做凤王妃,应该也算不得多过分的要求。”
皇后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看起来并未觉得多意外。
皇家公主生来尊贵,却也免不了姐妹相争,成为祭司殿圣女是整个南圣女子之中最高的荣耀,且圣女不是一直都有,而是必须得到祭司殿承认才行。
南圣开国至今,也就出过两任圣女。
晋宁公主也曾想入祭司殿,虔诚侍奉神灵九年出来,虽年纪大了一些,却能拥有跟大祭司相等的崇高地位,一生受人尊崇,无比的尊贵。
可当年的大祭司认为她不合适,而是选了静公主——也就是轩辕容修的母亲。
这件事一直是晋宁公主心头的一根刺,而后来轩辕皇带着大祭司亲自去南齐接回容修被将其封为储君之后,晋宁公主压制在心底的嫉恨越发强烈,认为就是静公主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但不管如何嫉恨,事实却是她无法改变的。
容修储君之位已经无人能动摇,既然如此,她只能惦记着凤王妃的位置——她的女儿若能成为以后的国母,她就是皇上的姑母兼岳母,不管是基于血缘还是姻亲,凤王都得给她三分面子。
所以凤王妃这个位置只能是她的女儿来坐。
“晋宁,本宫给你个忠告。”皇后搁下茶盏,语调不疾不徐地平和,“凤王是个有主见的人,他性子冷,不太好惹,皇族规矩该守的会守,他不想守的旁人也强迫不了,这一点你该清楚。”
皇后身体放松了些,叹了口气:“皇上对他百依百顺,不可能强逼着他娶自己不想娶的女子。凤王十岁离开南圣,二十岁回来,漫长的十年都没人都取代他的位置——你不妨想想,此事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又有谁有勇气丢下储君之位离开朝堂十年不归?”
十年不是十天,且不说朝堂上的势力和人脉需要经营,权贵世家有多少人需要笼络,单只是这十年间极有可能会发生的变数,也让其他人断然不敢擅自离开。
可偏偏成年人都不敢做的事情,当年才十岁的轩辕容修就是敢。
不管是视权势如粪土,还是对自己的能力有足够大的信心,这份勇气和魄力都是旁人望尘莫及的,所以纵然隔着两代辈分,皇后也从未想过以身份去压制轩辕容修。
晋宁公主沉着脸,不发一语。
“这件事本宫帮不了你。”皇后淡道,“本宫年岁也大了,只想安稳度过余生。你皇兄都不争那个位置了,你又何必执着于此?”
晋宁咬牙:“今天那姓凌的当着宗亲的面扇儿臣耳光,儿臣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样的屈辱,母后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儿臣被人欺负?”
皇后眉头微皱:“晚上的事情前因后果本宫虽没特意去问,可来龙去脉却也知道了个大概。谁对谁错,本宫心里也并非毫无判断之能……晋宁,你年纪也不小了,难道还指望事事让本宫给你出头?”
晋宁公主脸色一变,还待再说些什么,却见皇后疲倦地抬抬手:“本宫乏了,你先回去吧。”
说罢,径自起身朝内殿走去。
晋宁公主神色僵住,双手攥紧,眼底划过强烈的阴鸷和不甘。
…
“东齐的平阳公主?”轩辕皇抬手屏退了殿内伺候的宫人,斜倚在寝宫内的软榻上,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眼前姿容倾城的一对璧人,“不该是穆国的护国公主么?”
夜红绫敛眸沉默,低眉注视着手里的茶水,专注得像是能看出一朵花来。
“身份得一层层揭开,这样才有点神秘感。”容修语气淡淡,“况且暂时来说,东齐公主这层身份就挺管用。”
轩辕皇闻言,眉眼微动:“你真打算跟东齐联姻?”
容修点头。
“联姻之后呢?”
“联姻之后?”容修唇角微挑,嗓音多了几分寒凉,“虽然成了南圣储君,可孙儿体内也还留着南齐容氏的血脉,离开这么多年,难道不该回去跟父亲和各位兄长叙叙旧?”
带着兵马回去叙旧?
轩辕皇古怪地瞥他一眼,沉默片刻:“联姻之后,南圣跟东齐岂不就成了姻亲?以后若是想出兵什么的,就不用顾忌一下这位平阳公主的立场?”
容修微默,转头看向夜红绫,唇角含笑:“爱妃,你觉得呢?”
夜红绫头都没抬,语气淡漠:“跟我无关。”
跟她无关?
轩辕皇眉头微皱,怎么可能跟她无关?
“确实跟她无关。”容修淡道,“皇祖父暂时不用操心这些,孙儿心里自有计较。”
轩辕皇漫不经心地点头,却忽然问道:“穆国跟金国的战事一直是公主掌帅,为何突然间换了三皇子?”
第二百六十六章 没答应嫁他
这个问题……
容修微默,正要开口替他家爱妃回答了这个问题,却听耳畔响起女子清冷的声音:“皇族倾轧各国皆有,不是什么稀奇事。”
此言一出,轩辕皇忍不住感到意外:“公主是个女儿身。”
“女儿身又如何?”夜红绫抬眸,语气淡漠不惊,“本宫能上战场,能力并不输个任何一个皇子,引起君王忌惮也正常,皇上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轩辕皇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如果你是朕的女儿或者孙女,有此保家卫国的能力,朕绝不可能对你生出猜忌或者防备,也不会允许其他皇子算计于你。”
皇族倾轧,权势之争,从来只是男人之间的事情,不该把女子牵扯进来。
况且如眼前这个女子……
轩辕皇目光从她面上掠过,想到她今晚进宫时得罪的人,想来也是个冷硬的直脾气,肚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也不屑玩弄阴谋诡计,他想不通穆国皇帝为何会对这样的女儿心存忌惮。
“如果本宫战功赫赫,手握兵权,且麾下军队只听我一人号令……”夜红绫漫不经心地开口,“皇上也不会猜忌?”
“若是手握兵权就注定要被猜忌,哪个将军还敢奋不顾身保家卫国?”轩辕皇皱眉,“轩辕沧是朕的儿子,是容修的皇叔,这十年间什么都没做,就只专注于训练出一支强悍的精锐铁骑。朕敢保证,这支铁骑征伐天下,定可以做到战无不胜,且同样只会听他一人号令,可那又如何?他会用这支铁骑为筹码谋权篡位,自立为帝?还是说,朕该早早杀了他,以防后患?”
夜红绫沉默片刻,淡淡道:“所以南圣的强大不是没有原因的。”
君王信任,臣子忠心,才能心无旁骛地强壮国力。
“将军若要造反,大多是被逼无奈。”轩辕皇语气沉稳,周身自有一股无法忽视的帝王威压,“君王昏庸或者**,使得天下苍生陷入水火,长期内乱,民不聊生,这种情况下自会有人揭竿而起,推翻昏庸腐朽的皇朝,建立一个新的朝代,这是江山更迭必然会经历的一个过程。”
而除此之外,历史上有几个臣子单凭军队就能造反成功的?
手握兵权固然底气足,可事实上,造反能不能成功另当别论,只是敢于生出这个想法且付出行动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君王圣明,治理天下有方,信任忠臣,善待百姓,又有几个敢生出野心?
“人与人不同,皇帝与皇帝也不同。”夜红绫淡漠开口,“圣明之主是天下苍生之福,昏庸之主是天下苍生之祸,可还有一些看似大度实则狭隘的君王,心里装得下百姓却容不下强臣,甚至连自己的儿女也容不下。”
轩辕皇闻言,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朕大概明白了一些,说到底无非还是君王底气不足罢了。”
若君王本身能力足够强大,自然有信心驾驭群臣,掌控全局,又何需连自己的儿女都要忌惮?
不过人与人的确不同,也并非所有君王都是宽容大度圣明无双的,历朝历代帝王传承,总会有些资质不那么好却偏又拥有好运气的人得以统御天下。
若当皇帝的人个个英明无双,江山一代代传下去,又哪来的朝代更迭?
沉默了须臾,他眉头微拧:“所以你跟容修成亲的事情,你的父皇和皇兄们都还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夜红绫神情古怪地顿了一下,随即淡道:“我跟轩辕容修还没成亲。”
没成亲?
轩辕皇面露讶异之色,不由看向容修:“怎么?”
容修坐在椅子里喝茶,安静敛眸,容色俊雅精致。
“本宫只是答应替他挡挡,还没答应要嫁给他。”夜红绫道,“所以才一直做男装打扮。”
轩辕皇闻言,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他的孙子身份如此尊贵,长得也是一等一的好看,这世上居然还有女子不愿意嫁给他?
好吧,从他方才暗中观察来看,暂时应该还是处在容修喜欢她多一点的份上,不过夜红绫这般清冷性情的女子,若非出于喜欢,又怎么会随随便便就跟着另外一个男子到了他的国家,还入住他的王府?
这应该也算是一种含蓄的喜欢吧,轩辕皇暗自得出这个结论。
只是这位君临天下几十年的南圣帝王并不知道,他家玉树临风、丰神俊秀、文武双全、运筹帷幄、清贵无双的凤王殿下根本就是人家的贴身御影卫,入住王府算什么?
他曾经还入住人家的公主府,甚至是公主闺房呢。
而且即便入住王府,他也得唯主人之命是从,不敢稍有违背,主人让他往东就得往东,让他站着也绝不敢坐着。
活脱脱的忠心小奶狗一只。
三人说了会儿话,宫人进来禀报:“启禀皇上,大祭司来了。”
轩辕皇点头,看向容修:“朕还有些事情要跟他说,你们是留下来听听,还是先回去休息?”
这还用问?
容修起身,顺带把夜红绫也从椅子上拉了起来:“爱妃,我们先回府。”
轩辕皇嘴角一抽。
人家还没答应嫁呢,你一口一个“爱妃”叫得倒是顺溜。
夜红绫没说什么,起身朝轩辕皇颔首,跟容修一道转身走了出去。
殿外宫灯氤氲,远处点点灯火如繁星闪烁,夜风拂面,一袭雪白袍服的大祭司踏着夜色缓缓行来,雪白的袍角流泻出层层叠叠圣洁高华的色泽。
迎面看到容修和夜红绫二人,墨白嘴角扬起一抹温雅浅笑:“公主殿下今天没用鞭子抽人吧?”
“今晚没用上鞭子。”夜红绫表情淡漠,“但以后是否用得上,本宫还不敢确定。”
墨白失笑:“公主殿下可以稍微温柔一些。”
“爱妃不用温柔。”容修语气淡淡,“对待欠抽的不必客气,鞭子都是轻的。”
说完,容修凑到她耳畔,低声温软道:“主人若是有需要,属下的诫鞭可以借给主人用。”
夜红绫闻言,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许久没用了,今晚先拿你练练手。”
第二百六十七章 实权在握
丢下这句话,她朝墨白颔首示意,抬脚往殿阶下走去。
“没问题。”容修跟在她身后,始终温软地笑着,“爱妃想要我摆出什么样的姿势,我都配合。”
这句话他虽然压低了嗓音,却还是让尚未走远的墨白听到了,嘴角狠狠一抽,墨白转头瞪了一眼储君修长卓然的背影,心头实在忍不住怀疑,这个前世尊贵强势,孤冷不近人情的凤王殿下,今生怎么就变成了这副德行?
若非他亲自主导了那场逆天改命之举,他们重生回来之后,他也全程参与了容修的每一步计划,此时都要忍不住怀疑,这人是不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掉了包?
墨白摇头叹息,嘴角也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抬脚踏上殿阶,往帝王宫殿里走去。
所谓的冤家路窄,大抵就是此时这副情景。
刚走到宫门外,容修和夜红绫就遇到了也才从宫里出来的晋宁公主,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晋宁公主看向夜红绫的眼神一瞬间淬了毒似的阴冷。
夜红绫视而不见,跟着容修一道往他们的马车走去。
“站住。”晋宁公主语气冰冷,“见到长辈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这就是你们的教养和规矩?”
夜红绫皱眉。
这表情显示她已经很是不耐,遇到这种一而再再而三仗着身份找茬的,且没有一点脑子的胡搅蛮缠之辈,夜红绫没有耐心与她浪费唇舌。
“爱妃先上车。”容修温声安抚,掀开车帘让夜红绫坐了进去,转身看向晋宁公主之际,原本温柔的神情转瞬间化作冷峻,“姑姑是觉得两个耳光不够疼?”
晋宁公主闻言,脸色青白交错:“轩辕容修,你就是这么跟姑姑说话的?”
“本王素来不太看重亲缘关系。”容修语气淡淡,“但人不犯我,我至少看在皇祖父的面子上,愿意给予轩辕皇族任何人一份尊重——不管是现在还是即位之后。皇族宗亲该享的荣华分毫不会少,但对于姑姑这样的……”
眉眼泛上凛冽寒色,容修的嗓音听着也透着冷峭威压:“本王却是厌恶至极。”
说罢,冷冷道:“沈风。”
“殿下。”贴身侍卫首领走出一步,单膝跪下,“请殿下吩咐。”
“即日起,已经出阁的公主不得诏令,不允许再随意踏进皇宫半步。”容修一字一句,透着深沉的冷漠无情,“任何人敢违抗,视同谋逆。”
晋宁公主脸色猝变,“轩辕容修,你敢——”
“曹驸马前些日子貌似牵扯到一桩命案,着大理寺加快进度,早日给本王查清真相。”容修微微偏头,看向沈风,“涉及到皇族,大理寺怕是有什么顾忌,稍后传本王之命让九皇叔协助,本王给他三日时间破案。”
沈风领命:“是。”
晋宁公主脸色当真是变了,变得煞白难看,“容修——”
“姑姑好自为之。”容修说完这句话,径自转身上了马车,颀长背影透着极致的冷漠无情,“回府。”
晋宁公主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凤王府的马车转了个方向,慢慢驶离眼前,脸色一寸寸僵白了下去。
马车里。
容修坐在一旁,悄然打量着夜红绫的脸色:“爱妃生气了?”
“生什么气?”夜红绫转头看他一眼,语气淡淡,“没有生气的必要。”
“爱妃英明。”容修心情微松,唇角不自觉就染了笑意,嗓音软得不行,“我也觉得没有生气的必要。”
夜红绫没说话,容修体贴地拍拍自己的腿,“爱妃躺下来会舒服点。”
夜红绫沉默片刻,果然如他所愿地躺了下来,头枕在容修腿上,缓缓阖上眼:“刚回来半个多月,你这储君看起来已经实权在握。”
容修道:“南圣立储历来就很严谨。储君权力之大,几乎等同于君王。”
说完,漫不经心地又补充了一句,“也不用担心会威胁到皇权,引起君王猜忌,因为天子跟储君是相互尊重又信任的存在。储君一旦册立,便不会轻易废黜。”
这一点跟穆国不同。
因为有祭司殿的存在,立储这件事不但严谨,而且须同时得到皇帝、祭司殿和臣民的认可,所以选出来的储君基本都是能力和品行兼备,聪明沉稳,进退有度,既能得君王信任,也能让臣民也心悦诚服。
储君之令,分量仅次于圣旨,除了偶尔遇到跟皇帝旨意相违背的情况下以圣旨为尊,其他时候,皇帝对储君的决定都予以支持的态度。
“曹驸马是晋宁公主的丈夫?”
修长指尖轻按着她两边太阳穴,容修点头:“嗯。”
夜红绫没再多问。
皇族贵胄大多表面光鲜,私底下行事又有几个能真能守得住底线?有人隐藏得深,有人则是仗着权势肆无忌惮。平日里只要不是闹得很过分,上位者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真到了要查的时候,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是完全清白的。
况且如晋宁公主这样的性情,夫妻二人手里若说没攥几条人命都是笑话。
马车行到凤王府停下,容修低头亲了亲夜红绫嫣红的唇边,嗓音柔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爱妃。”
夜红绫嗯了一声,睁开眼,语气清冷中带着几分倦意:“到了?”
容修见状,心头一阵悸动,忍不住伸手揽着她的腰,低头便直接覆住了她的唇瓣,吻得缠绵而霸道。
侍女、侍卫都站在马车外恭敬候着,丁黎抬头看到王府大门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不认识,但年纪很轻,气势很强,看起来明显是个练武之人。
丁黎眉心微皱,转头看向马车,等了片刻,却久久没等到两位主子出来,忍不住开口:“殿下,到了。”
容修充耳不闻,把夜红绫压在自己腿上,吻得霸道又凶狠,恨不得把这个女子连皮带骨头一起吞下去才好。
夜红绫抬起一只素白的手,揪住他的头发,嘴巴努力腾出空来:“要发……发情,也等回……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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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公主抱
容修耳畔听到她的声音,却是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发情,等回府?
凶狠的动作不自觉地轻柔下来,容修慢慢放开夜红绫被他吻得红肿的唇瓣,抬眸看到自己的杰作,忍不住有些心虚:“主人……”
夜红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有些疼,有些麻。
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夜红绫转身下车,忽觉身体一个旋转,容修直接伸手把她拦腰抱起,低声道:“属下抱主人进去。”
夜红绫皱眉:“本宫腿脚又没断。”
容修低笑:“主人就当满足我的愿望。”
说罢,躬身走出马车。
夜红绫不太能理解,把她当成残废抱进府也能算是一个愿望?
“殿下。”丁黎低声恭敬地提醒,“王府门前站着个陌生奇怪的男子。”
陌生奇怪的男子?
容修抱着夜红绫走下马车,顺着丁黎提醒的方向看去,眉梢微挑,瞬间明显了丁黎为何说他古怪了。
凤王府内灯火通明,黑衣男子站在府外阴影处,沉默得像是空气。
凤王殿下不在府中,大管家韩云自然不会随意让一个登门求见的陌生人进府,况且这个人还不一定是通过正当方式入府。
待在凤王府外等凤王回来却不是为了见他,而是见他怀里的姑娘。
“爱妃,是翎影。”容修低眉说了一句,随即朝丁黎吩咐,“让他进来。”
丢下这句话,容修径自抱着夜红绫走进大门。
丁黎讶异,随即转身走到那男子跟前,打量着这面无表情的男子,说了句:“我家殿下让你进去。”
黑衣男子没说什么,沉默地转身走进凤王府,守着王府大门的府卫听到了他家殿下的话,自然不会再阻拦他。
方才他站在那里时沉默无声,丁黎看着也没什么感觉,此时看到他转身走路,才发现他步履微有些不稳,像是受伤的样子。
蹙了蹙眉,丁黎想要伸手扶住他:“你要紧吗?”
男子没理会他,虽受了伤,脚下速度却并不慢,很快跟上了容修。
“放我下来。”夜红绫淡淡开口,“像什么话?”
容修脚步微顿,却并没有动作,而是一路抵达绫修殿才放下怀中女子,并转身看向一路跟进来的男子:“翎影。”
翎影眉头微锁,没什么情绪地跪下行礼,冲着夜红绫的方向:“殿下。”
夜红绫打量着他:“怎么回事?”
“属下晚上送消息过来,跟凤王府的影卫起了一点误会。”
他说得简单,但夜红绫和容修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容修以前是夜红绫的贴身御影卫,翎影则是公主府暗卫首领,虽然御影卫是旁人都不知道的身份,但翎影偶尔见过绫墨,绫墨也认识翎影。这一路从穆国到渭城再到东齐帝京,夜红绫跟翎影、影一都有联系,而不管是先前夜红绫下榻的凤家,还是东齐的平阳公主府,翎影想要见她都并不难。
可此番初次来到南圣,翎影除了人生地不熟,独自前来也是势单力薄,尤其是遇到凤王府的影卫时,他一个人对上整个凤王府,自然毫无胜算。
所以才吃了亏。
“先起来。”夜红绫语气淡淡,“伤得如何?”
翎影回道:“并不严重。”
容修吩咐左右:“去厨房拿些吃的过来。”
府中下人立即领命而去。
“沈青,先带他去收拾一下。”容修随口吩咐,说完淡道,“先吃饱了再来说话。”
翎影沉默低头。
“照他的话去做。”夜红绫道,“本宫在绫修殿,你半个时辰之后过来。”
翎影点头:“是。”
夜红绫转身入了殿,容修召来凤魅问了几句,随即也跟着走进了寝殿。
“影卫都习惯飞檐走壁,翎影今晚本打算直接进入凤王府见你,却被凤魅他们拦住,双方交上了手,翎影势单力薄受了点伤。”容修端了杯热水走过来,把热水递到夜红绫手上,“我已命人找府医去给他看看了。”
翎影吃了亏,又急着见夜红绫,不得已说出自己有事要求见凤王府凌公子,凤魅不同意他留在府中,但默许他在府外等候。
夜红绫没说话。
今晚翎影的事情是她的疏忽,她应该提前告知他们联络她的方法,不过到底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翎影反应快,懂得随机应变,受点伤调养一段时间也就是了。
夜红绫以前自己带兵时也经常受伤,自然不觉得武者受伤是件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王府守卫森严,即便是翎影也不可能轻易进得来,况且凤字辈的影卫跟翎影都也算是同宗,随意一个影卫都能拦得住他,倒不是翎影技不如人。”容修低声道,“不过此事算是个误会,主人不会生气吧?”
生气?
夜红绫眉心微锁:“我为什么要生气?”
凤王府的人不认识翎影,自然会拦着他,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况且……
夜红绫想起来时在路上遇到的凤字辈影卫,他们的武功修为都是顶尖的,其中单拎一个出来都足以跟翎影打成平手——翎影毕竟不是绫墨,除了“御”字辈的影卫,这世上应该还真没有谁能独自抗衡数十个影卫的围攻。
“没生气就好。”容修抵着她的额头,嗓音温软缱绻,“今晚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担心爱妃心情不好。”
今晚的确发生了不少事情。
依着夜红绫以往的脾气,对待晋宁公主不会那么手软,但离开穆国的这几个月里她性子已平和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人并不值得影响她的情绪,没有生气的必要。
况且容修把她护得这么紧,只差没为了她跟整个皇族宣战,她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翎影亲自来了这一趟,应该带了不少消息过来。”夜红绫语气淡淡,“容修,我——”
“主人别说。”容修抿唇,语气低低地开口,“属下什么也不想听,主人到哪里我就到哪里,如果真到了要回去的时候,我跟主人一道回去。”
他绝不会再放她独自面对穆国那群豺狼虎豹。
夜红绫沉默一瞬:“我没说我要现在回去。”
虽然当初她离开时曾说归期不定,有可能三五月,有可能三五年,可事实上她心里的计划却是按年算的,根本没打算短时间之内回去。
第二百六十九章 多事之秋
不过夜红绫心里也清楚,计划赶不上变化。
穆国一事离真正面对的时间其实已经不远,穆国皇子们皆已成年,储位之争已经越发激烈,一旦夜慕琛把夜萧肃跟他国皇帝来往的密函证据拿出来,穆国必将迎来一次震惊朝野的地动山摇,边关战场也许又要面临着换将的可能。
对于夜红绫来说,这不是她愿意看到的结果。她希望夜萧肃一败涂地,却并不愿意以折损边关将士的性命为代价。
“绫墨。”夜红绫靠在窗前锦榻上,透过窗子遥望外面灯火氤氲的夜色,“本宫此时才发现自己其实也没那么聪明,做不到算无遗策。”
也许她擅长的只是带兵打仗,在战场上运筹帷幄,而通往皇权巅峰之路上的步步为营,于她这样的性子而言,到底还是有些不那么顺畅。
绫墨闻言低眉:“主人心里有什么困扰,属下可以替主人分忧解难。”
夜红绫沉默片刻,却没说话,眉头微锁,似是有什么事暂时还无法做下决定。
绫墨也没再多问,就只静静的陪在她身边。
夜色渐沉。
小半个时辰之后,翎影跟沈清一道走了进来,方才吃了点饭,简单洗漱一番,让凤王府的大夫处理了一下伤势,也开了药。
脸色看起来比方才明显好了一些,只是细看之下,还略有些苍白疲惫。
而除此之外,翎影内伤也有点严重,不过这并不影响翎影过来禀报正事。
“一个多月前,朝上大臣齐齐请求皇上册立储君,众臣推举了宣王,皇上气怒之下并未答应,反而发了一通火,宣王和其母肖淑妃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上个月殿下交给影一的证据,属下已经让人转到了廷王手里。”翎影垂眸站着,语调低沉暗哑,“廷王并不知道证据是谁给他的,但他谨慎,先是不动声色地查了几日,没查出什么来,便设计泄了点消息出去,让宣王府的探子得此消息并进府偷得了一份密函。”
“宣王因立储一事惹恼了皇上,得到夜萧肃跟东齐皇帝来往的密函之后,迫不及待地想立功,就把密函交给了皇上。”说到这里,翎影语气微顿,很快又道,“不过宣王此番并不蠢,皇帝又惊又怒,问他密信从哪里得到,他直接说是从廷王手里所得。”
“皇上因为此事震怒,次日早朝上决定召回三皇子,改派陆衍之去战场,但众臣拼死力谏阻止,说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已经换了个公主殿下,若是再换一个,怕边关将士们士气受到影响,于战事不利,皇上不得不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夜红绫皱眉。
“皇后的出入自由被限制,暂时不得跟宫外的人接触,寒家也全部赋闲在家,寒府内外都有神隐殿的探子日夜监视。”
夜红绫开口:“宣王呈上夜萧肃通敌的证据,此事有多少人知道?”
“表面上只有皇帝知道。”翎影回道,“但廷王一直在暗中盯着宣王的动作,所以廷王也知道这件事。”
夜红绫道:“皇上听到宣王说密信是从廷王手里得来,什么反应?”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翎影摇头,“皇上只命令宣王不得张扬此事,后来皇上身边的内侍有意无意地就立储一事替宣王辩解了几句,说宣王不可能蠢到笼络那么多大臣支持他,言下之意是有人故意陷害,皇上心里的想法只有他自己知道。”
夜红绫沉默。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的确不会轻易被人看出来,但可想而知,皇帝这段时间心情定然差到了极致。
“边关换将一事虽被阻止,可皇上命神隐殿大教习派出可靠人手,全力寻找公主下落,皇上还是觉得公主最适合领兵,并不打算把三皇子长期留在边关。”
翎影禀报的语速不慢,言语简洁却条理清晰,说完了朝堂上的事情,又说了下寒卿白的近况,“寒公子已正式入了御山书院任职,可最近遇到了些麻烦,都是书院外面的事情,有人以试图以女色构陷寒公子,却被甘尘公子化解,属下派人查了查,找寒卿白麻烦的人虽不起眼,可线索却都指向廷王府。”
夜红绫闻言,表情冷漠,眼底色泽似嘲非嘲。
看来自从她离开之后,廷王几乎是一刻不闲地忙着算计这个,陷害那个,而且手段都很高超,让人难以察觉。
“还有件事。”翎影低头,“楚阁老的嫡孙楚瑜喜欢上了陆将军的胞妹,上个月底着人去提亲,但陆将军没答应。”
喜欢?
夜红绫想到之前楚瑜还进了她的公主府,打算做她的侧夫一事,这么快就喜欢了一个女子,并且发展到了提亲的程度?
唇角划过一抹讥诮,是不是真的喜欢并不重要,但跟陆衍之联姻之后能得到的益处却是显而易见,楚瑜跟廷王走得近,此举是为了谁,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不过陆家双亲已经不在,如今当家做主的人就是陆衍之,他应该不会对夜廷渊刻意的拉拢予以什么回应。
夜红绫沉默片刻,语气淡淡:“先去休息,让本宫好好想想。”
翎影点头:“是,属下告退。”
容修吩咐人给他安置了住处,待他们离开,才语气淡淡:“夜廷渊为了储君之位,不但陷害兄弟,连边关战事也全然不放在心上,这种人不配做皇帝。”
夜红绫没说话。
虽为同族兄妹,可前世今生她不善与人来往,对穆国几位皇子的了解仅限于他们的性情,而未曾料到他们的行事方式,所以此番直接把证据交到了夜廷渊手里,大概算得上是她的决策失误——夜红绫原本的计划中,是希望夜萧肃能安安稳稳地待在战场至少两年。
可那些证据交出去,便代表这个计划被自己亲手打破。
夜廷渊把夜慕琛拉进来,更是加速了这个计划的变故。
夜红绫转头看向窗外,眉眼寒凉,语气更是淡漠:“八月十五过去,穆国的秋天也要到了吧。”
第二百七十章 捷径
以夜慕琛冲动的行事风格,她猜到他也许很快就会把证据呈到龙案上,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夜萧肃还能在战场上待多久,已是可以预见——临阵换将本为大忌,一年之内连番换将更会降低将士们的士气,而即便真让夜萧肃在边关待久一些,对于战事也无益处,不过是增加无辜战士的伤亡和国库的损耗罢了。
“甫一开始我就只想着复仇,考虑的事情太少,如今细细思索一番才发现,争权夺位这个过程并不是只靠着强悍的武力就能做到的。”夜红绫语气淡淡,嗓音却透着几分秋夜特有的寒色,“本宫也许并不适合争夺那个位置。”
自古以来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而通往皇权之巅那张尊贵的龙椅,更是不计其数的尸骨堆积而成,想要坐上那个位置,缜密的心计和狠辣的手腕都不可缺。
若是以前不曾上过战场的夜红绫,对于打仗的认知或许还没那么强烈,也可以做到心狠手辣。
可多少将士曾陪着她出生入死,如今战场上的那些人虽不是她亲手训练出来,却同是穆国袍泽,为了护佑穆国百姓才远离父母妻儿,忍受边关的战火连天,以及随时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让她因为权势算计而拿数以万计的将士性命做赌注,她自认狠不下这份心。
况且战事的拖延并非单纯的胜败输赢,其间所需要付出的代价,随即可能会生出的变数,没上过战场的人永远不可能明白。
“主人心思动摇了。”绫墨嗓音低沉,却是一眼看穿了夜红绫心里的想法,“可事已至此,主人应该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夜萧肃或者夜廷渊坐上那个位置。”
夜红绫没说话。
她的确不会,夜萧肃和寒玉锦是必须要死的人,皇后连同寒家都得陪葬,而夜廷渊也跟她毫无感情可言,此番在她离开之后,既然敢把心思算计到她的头上,她自然不会心慈手软放过他。
沉默注视着窗外夜色,夜红绫眸光清冷,嗓音淡如秋水:“对不起本宫的人是穆国皇族,不是无辜的将士。本宫不会拿将士的生死做赌注,却也绝不会放过该死的人。”
“穆国现在已经乱了。”绫墨道,“主人离开半年不到,穆国朝堂内外并后宫已经乱作了一团,皇帝这段时间心情肯定不好,满朝文武风声鹤唳,纵然夜廷渊城府如何深沉,却也做不到完全置身事外。”
夜红绫冷冷挑唇:“他以为自己聪明,能够把旁人算计在掌心,却不知螳螂捕蝉,还有黄雀在后。”
绫墨一时没有说话。
见惯了她的强悍,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从未想过她会因为什么事情动摇甚至是质疑自己的决定,可此番他却比谁都明白,她的动摇只是因为心软,她顾忌的不是自己能不能在这场权势斗争中成为最后的赢家,而是顾虑着边关将士的伤亡。
这个女子看似冷硬无情,实则……
“这世上没有谁比主人更适合坐那个位置。”绫墨语气低沉,却藏着无法忽视的柔情,“帝王本该心怀天下苍生,若只顾自己利益而枉顾将士和百姓性命,就算登上了帝位,于天下苍生来说也是祸患。”
夜红绫沉默。
“主人。”绫墨伸手捧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亲,“通往山巅的路不止一条,想要将损伤降到最低,时间和精力减到最短,完全可以走捷径。”
捷径?
夜红绫看着他,表情平静:“什么捷径?”
绫墨低笑:“为夫这么个现成的人,不就是主人的捷径吗?主人为何要放着不用?属下武功强悍,手里有兵马,影卫探子随时掌握着各方动向,且还有南圣这么一个强国,主人就不能考虑考虑换个方法?”
夜红绫闻言,许久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主人?”
“条件。”
条件?
绫墨眨眼:“主人的意思是……以身相许?”
夜红绫眯眼。
“属下整个人都是主人所有,手里所握有的一切自然也都是主人的,哪敢跟主人谈条件?”绫墨语气温软又无辜,像是蝉翼拂过心尖,挠得人心尖一阵酥麻,“只要主人以后独宠我一人,于愿足矣。”
独宠他一人?
夜红绫倚着窗前,语气多了几分闲适:“你可以借此机会提出你想要的条件,本宫也许会考虑。”
绫墨敛眸浅笑:“我喜欢主人是真心实意,也是心甘情愿,我希望主人以后答应嫁给我也是出于心甘情愿,而不是因任何外在的因素压力所致。”
夜红绫沉默片刻,淡淡道:“绫墨,你是个狡猾的人。”
明明是个霸道强势的人,在感情上却极尽退让,连一丝一毫的强迫都不愿,可偏偏越是如此,反而越让人无法拒绝,冷硬的心扉一点点被融化,直至一败涂地。
“嗯,主人说得对。”绫墨在她面前蹲跪下来,执着她的手,点头承认她的指控,“属下不但狡猾,还冷血心肠,只有主人能制得住我。所以还请主人把我牢牢地控制在掌心,别放我出去祸害其他人才是。”
夜红绫没说话,低眉凝视着他的眉眼,温雅如玉,精致俊美,芝兰玉树般的一个青年,独独钟情她这个浑身上下没半点温柔的女子。
夜红绫清淡淡地开口:“你上辈子定是恶贯满盈,这辈子才遇上我。”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遇上主人是我的报应?”绫墨侧头枕在她的腿上,声音柔得像是窗外那一轮皎洁的圆月,“那我希望生生世世都能得到这样的报应。”
夜红绫闻言,却只是沉默。
关于穆国的事情,两人没再继续讨论,夜红绫就这么坐在窗前,透着敞开的窗子欣赏着八月十五的月亮。身边有个人卸下了一身骄傲锋芒,安静而温顺地倚在她腿上,如最忠诚的骑士。
“明日一早,我带主人去昆仑山看看。”不知过了多久,绫墨轻声开口,“有些计划,已可以开始行动了。”
强悍的人也有柔软心肠,心里的挣扎也只是一瞬间。
昆仑山一行之后,天下之争正式拉开序幕,王者联手,谁与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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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以身相许
南圣帝都距离昆仑山三千里地,最强悍的武者骑最快的马,沿途及时更换马匹,昼夜不停地飞奔赶路,也许三日时间就可以抵达。
可若是撤下马匹,只用两条腿走过去,三千里地需要走多久?
若是跪行而去呢?
沿途道路通畅,平坦的道路没什么阻碍,甚至夜红绫也完全相信,作为一国储君,就算他犯傻犯蠢,做出让臣民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身边也定不乏大批侍卫沿途保护。
食水不会短缺,因为没有人能不吃不喝超过七日,况且空腹更容易体力不支——可纵然如此,**凡躯跪行三千里路,撇开尊严和傲骨不谈,单是两条腿生生磨破之后所需要承受的疼痛,也足以逼疯任何一个意志坚定的人。
八月二十清晨,两匹马停在昆仑山脚下,夜红绫抬头望着前面高而险峭的山峦起伏,久久没有说话。
“爱妃。”容修策马到她身边,语气温和,“要上山看看吗?”
上山?
夜红绫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想去打扰神仙的清静。”
容修闻言一静,随即扬唇浅笑:“爱妃相信这山上有神灵?”
“为何不信?”夜红绫偏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事实已经证明这里的确是一座神山,不是吗?”
信与不信,其实并不重要。
但夜红绫心里清楚,凭她一介凡人之力总不可能做到逆天改命,而倘若没有神灵,他前世所做的一切又是感动了谁,才换来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容修默然。
两人沉默伫立山前,过了很久,夜红绫却突然下马。
“爱妃?”容修转眸看她,随即也跟着下马,“爱妃可是累了?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夜红绫摇头,徒步往山上走去。
容修有些意外,却什么也没说话,安静地跟在她身后,沿着曲折的山路往上走去。
昆仑山在世人眼中是神秘莫测的,山高万丈,峡谷险峰,崎岖难行,山上常年杳无人烟。
除了南圣三年一次的祈福大典会在山上举办,其他时候这里不会有人来,一是因为对神灵的敬畏,二是因为山上丛林密集,山路幽深,山上常年云雾缭绕,前任大祭司曾在山上设下阵法,并严令禁止南圣子民上山,也是为了防止行人在山上迷路。
不过这点险峻程度难不住夜红绫和容修。
穿过一条长长的通幽小径,眼前草木扶疏,山路两旁林立着高可参天的大树,密密的树干枝叶遮住光线,细碎的光从树叶缝隙之间洒落,在眼前形成斑驳的光景。
谁都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安静地走了一段。
夜红绫忽然开口:“膝盖疼吗?”
膝盖?
容修微怔,随即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温雅浅笑:“不疼。”
夜红绫沉默地看着他。
“真的不疼。”容修重复,似是在安抚,“心里想着比疼痛更重要的事情,身体上的疼痛便会被忽略。”
况且当初他心如死灰,几乎是抱着最后的希望上了昆仑山,哪里还有心思去理会疼不疼?
“是吗?”夜红绫收回视线,看着前面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路,“我想试试。”
什么?
容修怔住,随即脸色微变:“爱妃?”
“跪行三千里我大概做不到,不过,”夜红绫目光落在眼前铺满碎石的小径上,“这点路程应该还可以。”
容修神色猝变:“不行!”
话音刚落,夜红绫双膝已经落了地,她的嗓音听起来清冷冷的,没什么情绪波动:“容修,你知道吗?本宫虽是女子,可骨头却比男人还硬。即便是出身在动辄需要下跪行礼的宫廷里,从小到大,记忆中本宫却只跪过一次——是在母妃去世的时候。那时候本宫还小,可天生感情淡薄,已经忘记当时是否难过,可母妃生了我,我该跪她。”
说着,她试着抬起膝盖往前走了一步,感觉并不舒服,石子磕得膝盖生疼,但对她来说,这点疼痛并不算什么。
她觉得可以走完这段路程。
“这次跪,本宫不是跪任何人,也不是跪神灵,只是想找找你曾经承受过的滋味。”夜红绫道,“本宫想知道,人的承受极限在哪里。”
容修不许。
他直接在她面前跪下,以身体阻挡了她的去路,声音低沉而充满着压抑的情感:“爱妃。”
夜红绫抬眸,跟他四目相对。
“我们回去。”容修抿唇,“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爱妃要体会什么?再者那只是一场梦……”
“只是一场梦吗?”夜红绫问他,“那你告诉我,梦中有没有体会到疼痛滋味?”
容修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嗯。”
膝盖被磨破,鲜血淋漓,留下一路血迹,疼到钻心刺骨,疼到几乎麻木,疼到两条腿僵硬滞涩几乎抬不起来,不分昼夜的跪行而来,疼痛和疲惫几乎将他淹没。
可为了换得心爱姑娘能够重活一次,所有的折磨都可以被忽略,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忍的。
但他能忍,却不代表要让她也体会这种滋味。
况且也没必要。
“听在耳朵里的东西,远远没有自己亲身感受来得深刻。”夜红绫语气淡淡,“如果我也体会了这种滋味,说不定就因为感动而以身相许了。”
如果不是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着冷淡,容修会以为她在说笑。
不过不管是不是说笑,他都不打算以这种方式让她以身相许。
“还是我以身相许吧。”绫墨抵着她的额头,嗓音软得不行,“主人若真心疼我,余生只负责宠我就行,往死里宠的那种。”
夜红绫默然片刻:“容修,我们成亲吧。”
“好啊,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什么?”容修慢半拍才反应过来,顿时一震,瞬也不瞬地看着眼前女子,“主人说真的?”
夜红绫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你觉得我此生还能嫁给别人吗?”
容修答得毫不迟疑:“当然不能。”
顿了顿,“但主人可以娶别人,我……我不介意的。”
夜红绫忍不住嘴角一抽,“真不介意?”
“反正都是个名分,没什么好介意的。”容修如此说道,“当成花瓶字画一般,摆在宫里纯欣赏就成。”
第二百七十二章 本宫会对你好
纵然夜红绫是个清冷性情,天生不苟言笑,此时也忍不住扬了扬嘴角:“看起来软,其实还是掩不住骨子里的霸道。”
容修微默,随即低声道:“主人不喜欢我这样?”
“……没有不喜欢。”夜红绫顿了片刻,才淡淡说道,“当然也并没有多喜欢。”
容修忍不住笑:“那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夜红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错了。”容修立即服软,温顺的语调,“属下不该放肆。”
夜红绫默了一瞬,淡道:“你这一招是跟谁学的?”
以前分明是个指点江山的人物,要多尊贵有多尊贵,要多霸气有多霸气,四海臣服,臣民敬畏,连天下各方枭雄战将都心甘情愿俯首,那时的轩辕容修何等意气风发,何曾对谁服过半分软?
“没跟谁学,属下是无师自通。”容修伸手揽着她的腰,抱着她靠坐在一棵树下,倚着树干,“我跟主人都是相同性子的人,拥有相似的经历,相似的人生,唯有最后的结果不太一样。同样强大骄傲的两个人若要相爱,总要有个人去改变。”
他们若是谁也不服谁,又如何能相爱?
“我认识主人在先,喜欢上主人在先,自然改变的人应该是我。”容修偏头,亲了亲她的脸,“况且我是男人,男人本该低头。”
男人本该低头?
可夜红绫所见过的夫妻之中,若真有什么不愉快,低头的从来都是女子,因为男人的骄傲和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而且在世人眼中,女子一直都是依附着男人而生存,天生就该低人一等,世间有几个男人会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是男人,所以理该低头?反而是妻妾女眷事事依附丈夫,看丈夫脸色行事。
夜红绫不是那些女子,也从未想过要依附于谁。
哪怕前世她喜欢寒玉锦时,除了身份上的差距,那人也聪明得从不会在她面前流露出一点谁尊谁卑的意思,不过最后事实还是证明,他喜欢的是夜紫菱那种娇柔会撒娇,带着点刁蛮任性却十足是个姑娘家的类型,而不是夜红绫这种冷硬强悍的女子。
夜红绫对寒玉锦早已没什么感情,只是现在每每想到寒玉锦,就会连带着想到前世轩辕容修为她所做的一切——
寒玉锦的背叛让她心扉冰封,不愿再相信什么真心,可有个人却生生把她刚封起来的心扉又打开,只用一段尘封的梦境就让她明白,真心不是没有,只是曾经眼瞎,所遇非人而已。
叹了口气,她伸手摸了摸容修头顶,语气清淡平静:“本宫以后会对你好。”
容修微愕,随即浅浅一笑,漆黑眼底光华流转:“好,主人不能食言。”
两人在山间静静坐了一会儿,容修把头倚在夜红绫肩膀上,声音温柔好听:“主人真的决定好了?不会反悔吗?”
“你希望本宫反悔?”
“不希望。”
“不希望就闭嘴。”
容修低笑,笑声愉悦。
夜红绫眉头微皱:“你这段时间心情似乎特别好?”
时不时就笑,有这么多开心的事情?
“跟主人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是开心的。”容修嗓音低醇,如上好的佳酿,“心情好了,当然就想笑。”
当然,他也只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才笑,其他人没这个荣幸。
夜红绫偏头,垂眸注视着他笑意盈然的眉眼,俊雅的容貌看着总是赏心悦目的,“先说好,本宫很无趣,你以后要是嫌我烦了最好提前说出来,若是背着本宫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蓦地一声轻笑响起,夜红绫默了片刻,“你又笑什么?”
“没。”容修摇头,唇角却是止不住的上扬,“若是我做了不该做的事,主人会如何?”
“阉了你。”
空气一瞬间变得安静,静得可怕。
容修眨了眨眼,随着噗嗤一声,一个饿狼扑羊把夜红绫扑倒,强壮的手臂护在她的身后,替她挡住了地上坚硬不规则的石子,并顺势堵住了她的唇瓣。
这里是上山的必经之路,却尚未深入山间,也远离密林,没有随时出入的猛兽来打扰。容修怀里揽着心爱的姑娘,心底不断翻涌着喜悦的泡泡。
他的爱妃真的,真的太可爱了,是世间难寻的独一无二的珍宝。
怎么可能无趣?
他又怎么可能会觉得她烦?
他费了多大力气才终于融化她的芳心,终于得她心甘情愿开口说愿意嫁他,只这一句话,便足以让他在余生的每一天都心情飞扬,让曾经所承受的一切都变得甘之如饴,让他余生得偿所愿,此生再无遗憾。
就算厌弃了自己,也绝不可能对她烦。
前世今生这么多年,她早已成了他心头无法抹去的印记,是他心底刻骨的执念。
“既然主人答应了我,那南圣跟东齐的联姻之举是否可以昭告天下了?”放开她的唇,他低声问着。
“嗯。你自己看着办。”夜红绫伸手推开他,靠着大树坐起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下次不经允许,别再对本宫动手动脚。”
容修刚刚占了便宜,这会儿自然是乖巧应下:“是。”
夜红绫瞥了他一眼,起身往山下走去:“之后呢?”
之后?
容修跟在她身后,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答道:“按着荣麟的计划,他亲政之后将要做的第一件事应该就是恢复齐国疆土的完整,所以东齐和南齐早晚会有一场战争。这件事暂时还没露了口风出去,不过南圣和东齐一旦传出联姻的消息,天下各国都会被惊动,首当其冲坐不住的便是南齐皇室。”
夜红绫也能想到,强大而独立于世外的南圣,数百年来从没有跟任何国家联姻过,此番一旦传出联姻的消息——不管跟哪个国家联姻,都会引起其他国家君王的侧目,甚至是惊慌。
南齐近年来国力渐弱,本就已经不是东齐的对手,而南圣储君轩辕容修又是南齐出去的皇子,若是两国联姻的消息传到了南齐,皇帝只怕从此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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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孤家寡人
跟来的侍卫都候在山下,个个神情肃穆,看到容修和夜红绫从山上走下来,众侍卫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沿途回去不用太赶,我们边走边看看风景。”
夜红绫走到自己的马前,翻身上马,转头看了容修一眼:“比一程?”
容修浅笑:“荣幸之至。”
说罢,也跟着翻身上了马。
双脚一踢马腹,缰绳一甩,两人几乎同时策马飞奔了出去。
众侍卫尚未反应过来,就见眼前一黑一棕两道流星划过,两位主子风驰电掣般策马朝山道下疾奔而去。众人微微一愣,随即反应极快地调转马头,急急追了上去。
马不停蹄地跑了半个时辰,抵达前面不远处一座小镇上,黑棕双骑慢慢停了下来。
“爱妃骑术精湛。”落后一步的容修真心夸赞,言语间毫不掩饰的佩服,“为夫望尘莫及。”
夜红绫没什么表情地道:“你若是想改行,本宫以后可以留个大内总管的位置给你。”
不但擅长逢迎拍马,还能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瞎话。
这份功力也只有宫里的大总管能及得上。
容修愉悦轻笑,连精致眉梢都忍不住泛上了笑意:“为夫若是当了大内总管,爱妃怎么办?难道打算一辈子做个孤家寡人?”
“本宫有三宫六院。”夜红绫语气淡淡,握着缰绳悠哉地让马儿慢行,“本宫每晚宠幸一个美少年,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容修道:“那爱妃大概每年都要多选一些。”
“为什么?”
“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机会。”容修道,“谁得到了爱妃的宠幸,就是同时得到了死神的眷顾。”
别说第二天的太阳,或许连当晚的月亮都没机会看到。
“无所谓。”夜红绫道,“天下美少年何其多,本宫只要做个风流无情的女皇即可,至于他们能活到什么时候,全看个人造化。”
反正她本来就是个冷硬无情的人,进了宫廷却没本事生存的人,死了也活该。
容修窒了窒,忍不住道:“可为夫却是不忍。”
夜红绫偏头:“对美少年怜香惜玉?”
“不是。”容修摇头,语气淡定,“为夫不忍爱妃成为杀人狂魔。”
夜红绫默了一瞬:“本宫不杀人。”
“可为夫因为嫉妒而杀人,那根源不还在爱妃身上吗?”容修挑眉,“所以杀人狂魔就算是我,可史官的口诛笔伐,世人的谩骂指责,罪名却依然是由龙椅上的人来担。为夫不忍心,所以爱妃还是专宠一人就好,可以避免很多人的无辜枉死。”
“看不出你如此能言善辩。”夜红绫皱眉,“以前分明是很沉默乖巧的人。”
容修沉默片刻:“主人喜欢沉默乖巧的那个?”
夜红绫没说话。
倒不是喜欢那个沉默乖巧的……应该说,沉默的绫墨比较让人心疼,而此时能言善辩的容修则让她放松,明明是同一人,只因记忆的复苏而有了完全不同的两面性情,可对于夜红绫来说,其实都一样。
当你真的喜欢上了一个人,生命里接受了这个人的存在,那么不管他是何种面貌,看在眼中都是好的——
当然,这些话她不会告诉他,免得他又要上天。
马匹渐渐靠近小镇,镇上行人渐多,被两人甩在身后的侍卫此时也跟了上来。来的时候两人走的是官道,没什么人,回去时则因为想见识见识南圣的风土民情,所以走的是不同的路径。
这座小镇名为梧桐,镇子不大,但各色各样的人皆有。
“此处地处偏南,人烟稀少,却是士农工商各路人马的聚集之地。”容修边走边淡淡闲聊,给夜红绫介绍着这里的情况,“梧桐镇往西是琅州,明日一早我带爱妃去看看。”
琅州?
夜红绫微默:“琅州靠近西陵?”
容修点头。
一行人走在路上,虽在梧桐这个地方各种三教九流的人出现都不稀奇,但容修和夜红绫两人容貌太过出色,气度也不凡,走在街道上十个人看到十个人都会盯着多瞧一会儿,这是人下意识的本能,喜欢欣赏美丽的事物。
不过当看到两人身后紧跟着的一批紧身窄袖打扮的侍卫之后,行人不自觉地收回视线,不敢再放肆多看,怕惹来祸端。
容修选了一间干净清雅的客栈下榻,稍作休息。
在人来人往各色人群都会经过的地方,有着江湖人的不拘小节,绿林宵小的粗鲁野蛮,商人的铜臭味,以及时常有人在此打架斗殴的血腥气。
干净清雅似乎与之格格不入。
可就是有这么一座客栈,客栈里面有这么一个主人,保持着跟这座小镇格格不入的干净斯文的气息,像是隐居在此的书生,浑身上下都透着文雅书卷气。
容修和夜红绫在客栈前下马,客栈里的小厮走出来,恭敬地把马匹牵到后院马厩去安置喂食。客栈主人亲自出来迎接,微微躬身表示对客人的尊敬:“里面请。”
夜红绫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一身简单的天青色长衫,身段颀长,长相俊秀,浑身上下都透着让人舒服的斯文气息。
看起来无害。
不过,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容修没说话,甚至连眼角都没抬一下,径自挽着夜红绫走进客栈。
大堂里三三两两坐着几个人在吃饭,见到有客人来,只是随意地抬头瞥了一眼,然而这一瞥之下却是惊艳,正要开口戏言两句,可突如其来的威压笼罩下来,让他尚未出口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青衣掌柜瞥了那客人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沉默地领着容修和夜红绫穿堂而过,入眼看到一座幽静雅致的园子,园子后面是风景挺好的庭院,看起来不像是客栈,倒像是有人人家贵公子居住的雅致院落。
夜红绫心里隐隐有了些底,不发一语地跟容修一道穿过园中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往院落阁楼中走去。
空气中有丝丝缕缕桂花清香萦绕。
眼前小桥流水,风景雅致,适合隐居。
第二百七十四章 谢青衣
入了阁楼,园子里暗中潜伏的高手全部现身。
青衣男子撩袍跪倒在地:“青衣,拜见主子爷。”
他的身后,其他黑衣高手跪了一地,皆是拜见主子的标准礼仪。
容修语气淡淡:“免了。”
走到主位前,他朝夜红绫道:“爱妃坐。”
堂中众人站起身,静静恭立一旁,容修淡道:“命人准备午膳,半个时辰之后送过来。”
“是。”
“爱妃。”容修在夜红绫身边坐了下来,开口给她介绍,“这是谢青衣,青衣楼楼主,负责江湖情报与马场的经营。”
“马场?”夜红绫眉眼微动。
容修笑了笑:“琅州两面环山,山下有片肥沃的大草原,那里伺养着南圣最精良的战马。明天早上我就带爱妃过去看看。”
夜红绫没说什么。
谢青衣抬眸,目光落在夜红绫面上,眼底浮现一抹深思。
“青衣。”容修抬眸,漫不经心地开口,“这是本王的妻子,南圣凤王府唯一的女主人,现在用的是东齐平阳公主的身份,真实身份则是穆国护国公主夜红绫,你此生第二个需要效忠的人。”
这句话落音,谢青衣和夜红绫同时讶异。
谢青衣诧异于容修如此郑重的介绍,显然是真正把这个女子放在了心尖上,不但把青衣楼和马场的势力摆在她面前,更是强调了“效忠”两个字,足见她在容修心里的重要性。
而且,这个女子居然就是穆国那位闻名天下的护国公主?
而夜红绫意外的则是,容修清楚地表明了她的真实身份——整个南圣帝都,除了轩辕皇和大祭司墨白之外,这是第三个从容修嘴里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
可见容修对这个人能力和忠诚的信任。
谢青衣微微垂了眸子,再次撩袍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属下谢青衣,见过女主子。”
身后的高手们齐齐跪下行礼:“见过女主子。”
夜红绫淡道:“不必多礼。”
谢青衣这个人夜红绫不了解,但她的大名谢青衣却听过不止一次,今日容修带来的女子若不是夜红绫,谢青衣不会甘心情愿对她行跪拜大礼。
哪怕是贵为公主,想得谢青衣一跪,也是难如登天。
但他知道,如果这天下只有一个女子配站在他家殿下跟前,那这个女子非穆国夜红绫莫属。
但,也只是配得上而已。
女儿家相夫教子,纵使是才情出众,家世显赫,女子依然免不了只能成为男人内宅点缀的命运。
可夜红绫跟旁人不同。
“本王跟爱妃会在这里休息一晚。”容修开口,淡淡的语气,“下午不希望有人过来打扰。你稍后把事务都整理一下,晚间本王去你的书房谈。”
谢青衣领命:“是。”
落下这个字,他很快带着人全退了下去,阁楼里很快就只剩下容修和夜红绫两人。
夜红绫眉头微皱:“这个谢青衣看起来不是个寻常人。”
容修嗯了一声:“他能力很强。”
说着,容修从桌上提起茶壶,给夜红绫斟了盏茶:“谢青衣的身世经历比较特殊,为夫暂时替他保密一下,以后慢慢再让爱妃知道,不过忠诚方面没什么需要质疑的。”
夜红绫并没有觉得谢青衣的忠诚需要怀疑,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很特别,不像寻常的属下,看起来那么平和淡然,斯文雅致,似是与世隔绝了一般,身上有种隐士的淡泊。
可偏偏,浑身的书卷气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骄傲和无情。
两个侍女端着水走进来,恭敬地伺候两位主子洗漱,不大一会儿,就有另外几个侍女送来了丰盛的膳食,侍女们个个眉清目秀,年纪都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却走路无声,一看都是练家子。
梧桐小镇,青衣客栈,竟是个卧虎藏龙之地。
夜红绫不由想到,容修离开南圣十年,回来不过才月余,他失去记忆的那十年里跟谢青衣不可能还有联系,若是追溯到十年前……
用了午膳之后,容修伺候着他家爱妃去沐浴,随后抱着她进了布置典雅舒适的卧房里,两人一起躺在床上,一双铁臂把她紧紧揽在怀里。
夜红绫本来不觉得累,咳洗了个温水澡,被这人高超的手法按得浑身通畅,此时朝床上一趟,困意竟不自觉地席卷而来,让她忍不住昏昏欲睡。
有这人待在身边,她的防备心似乎越来越低了。
“爱妃。”
低醇悦耳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夜红绫慵懒地应了一声,随即感觉到眼睛被人亲了亲,如蝉翼划过,带着一阵轻微的酥麻。
容色俊美迷人的青年低头吻着她的眉眼,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心潋滟光泽,清隽雅致的眉眼泛着温柔和情动,灼热的气息喷洒在眼睑、脸颊、耳畔,逐渐朝下移动,直至脖颈。
夜红绫早已习惯这人时不时地亲亲抱抱,原本由着他胡闹,可渐渐察觉到有些不太对,她睁开眼,嗓音淡淡:“容修,你在干什么?”
青年动作一瞬间顿住,有些心虚地抬眸:“主人,属下在侍寝。”
侍寝?
夜红绫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寝衣被拉开,露出一大片肌肤,上面清晰地印着某人留下的痕迹——一个个微红的牙印。
“你中午没吃饱?”
容修眨了眨眼,嗓音温软而慵懒:“吃饱了。”
“吃饱了你啃我做什么?”
“主人秀色可餐。”容修轻笑,唇角噙着无辜的笑意,“属下情不自禁。”
说着,忍不住又亲了口她白嫩的脖子。
夜红绫推开他,语气清冷:“情不自禁是理由?”
“……不是。”
“不是你还说?”
容修微默,语气瞬间乖巧:“属下知错。”
夜红绫:“……”
空气诡异地安静一瞬,夜红绫重新闭上眼,“别再啃我。”
容修快笑喷了,连连点头:“爱妃睡吧,我保证不再乱来。”
说着,飞快地在她唇瓣上亲了一口,果然乖乖的不再乱啃,只把怀里的女子搂紧了些,一道闭上眼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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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美人垂泪
傍晚时分,夜红绫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睁开眼刚好对上一双漆黑幽深的瞳眸,瞳眸深处荡漾的柔情蜜意,几乎让人一眼融化。
夜红绫神情有片刻空白,随即开口:“外面什么声音?”
容修语气淡淡:“这个地方时常有不自量力的人找茬,爱妃不必在意。”
夜红绫嗯了一声,坐起身:“你不是有事要跟谢青衣谈?去吧,不用管我。”
“不着急。”容修道,“他现在在忙,等他处理完了外面的事情再说。”
处理完外面的事情?
夜红绫微默,侧耳聆听着外面的动静,眉眼浮现一抹深思。
找茬的人?
“爱妃想去外面看看?”容修似乎看出了她的表情,嘴角微扬,“若是想去,我们就出去凑个热闹。”
夜红绫没说话。
她的确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两人起身穿好了衣袍,简单打理好仪容,转身走出阁楼,穿过清香扑鼻的园子,跟容修一道从大堂后门的楼梯往上走去。
走到二楼,站在廊中精雕扶栏前就可以清晰地把一楼大堂和门外的景致尽收眼底。
上午来的时候大堂里只有寥寥几人,而此时大堂里客人早已不在,桌椅被踹翻了好几张,大堂里看起来有些凌乱。客栈外面围满了人,个个身躯健硕,下盘扎实,看得出都是高手——虽然他们身上都穿着江湖人常见的短褂长衫,气势却完全不像是江湖人。
夜红绫随意瞥了一眼,大致可以确定这些人多是内廷高手。
一身青衣的谢老板站在柜台后,低头拨弄着算盘,柜台外面一张椅子摆在正对面,一个宝蓝锦袍的年轻男子坐在椅子里喝茶,看起来倒是气势十足,身后跟着几个贴身高手,同样是些不太好惹的练家子。
“谢老板。”宝蓝衣衫的男人开口,语调透着不悦,“在下方才提出的交易,不知谢老板是否有兴趣。”
“没兴趣。”
宝蓝衣衫男子闻言,微微眯起眼:“谢老板这是不给在下面子?”
谢青衣低眉看着账本,修长手指灵活地拨着算盘,大堂里只有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声音,钻入耳朵里竟也让人觉得悦耳。
宝蓝衣衫男子脸色有些不快,但一时还能沉得住气:“谢老板这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敬酒罚酒谢某都不爱吃。”谢老板开口,斯文儒雅的声音听着云淡风轻,“客栈里小本生意,损坏的桌椅请照价赔偿就好。”
宝蓝衣衫男子道:“在下十倍赔偿。”
“不用。”谢青衣语气淡淡,“谢某不占客人的便宜。”
宝蓝衣衫男子来历似乎不凡,看此时肃清客栈内外的架势,身份也绝对不低,不过到底还是有些沉不住气——或者说,面对谢老板这种静如止水的人,他的火候到底是差了些。
脸色隐隐有些难看,宝蓝衣衫男子终于忍不住站起身,语气阴沉:“谢青衣,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谢青衣从始至终连抬头都没有,更没施舍一个眼神给他,甚至连拨算盘的节奏都没有被打乱丝毫:“西陵与谢某从未有过交易,谢某也不打算跟西陵做交易,袁公子还请回。”
宝蓝衣衫男子脸色微变:“你知道我的身份?”
西陵?
夜红绫转头看向容修,容修直接在她脸上亲了亲,“爱妃。”
夜红绫眉目微冷,眼带警告。
容修顿时不敢再放肆,低声开口:“这位是西陵皇子,以为谢青衣的马场是私人所有,所以想从他这里购买战马。”
他的语气听着很平静,甚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可夜红绫却从中听出了几分凛冽寒意,不由心有所动。
西陵这个时候购买战马?
夜红绫转头,目光落在那年轻男人的面上,心头隐隐浮现一个猜测,不期然想起前世跟容修有关的那场梦境。
前世似乎也是这个时候……不,应该更早一些,金国被她打得溃败,之后跟南圣求助却没有得到回应,退而求其次跟西陵合作,条件是送上了她的画像。
西陵皇帝生性残暴,喜欢征服虐待各种各样的美人,男女不忌,而当初轩辕容修得到这个消息时,雷霆震怒,几乎恨不得立即挥兵征伐西陵,却担心惊动了战场上的她,所以换了另外一种方式对付西陵。
所以……
西陵这个时候已经跟金国达成了合作,所以才要购买战马?
夜红绫摇头,虽然送画像一事对轩辕容修来说,足以激起他毁灭整个西陵国的杀气,但对西陵皇帝本身而言,区区一个女人应该还不至于让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出兵帮助,他想要得到的好处绝不止这些。
“谢老板实在是不识抬举。”袁公子怒极反笑,“不过在下今日来此可不是空着手来的,在下给谢老板带来了一件礼物。不知谢老板见了之后,是否还能保持这般云淡风轻的态度。”
说罢,抬手轻拍两下。
大堂外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这女子生得美丽而柔弱,巴掌大的小脸,肌肤吹弹可破,只是脸色苍白如雪,剪剪秋水般迷人的眸子此时充满着惊惶不安之色,看起来楚楚可怜,年纪应该不超过二十岁,柔弱无骨的模样却像是风一吹就倒了似的。
“谢郎……”
夜红绫皱了皱眉,沉默地观察着谢青衣的表情。
拨弄算盘的手终于停了下来,谢青衣不疾不徐地抬眸看去,目光很平静地落在那女子面上,无情无绪地扫了一眼,随即淡道:“谢某多年洁身自爱,不近女色,袁公子这份礼物谢某心领了。”
此言一出,袁公子脸色一变,隐隐有了震怒的迹象。
而那女子脸上血色却瞬间褪尽,眼角一颗晶莹的泪珠落下,菱唇轻抿,看起来受了巨大打击的模样。
美人垂泪,格外的动人心魄,也惹人怜惜。
容修眉眼染了丝寒凉,以传音入密的方式命令:“青衣,答应他的要求。”
谢青衣翻看账册的指尖微顿,目光落在账册一角,淡淡开口:“袁公子若真想做成这笔生意,也不是不行,答应谢某一个条件就成。”
第二百七十六章 手腕高超
宝蓝衣衫男子一听,顿觉有戏,忙道:“请说。”
谢青衣语气很淡,淡得听不出一点感情波动:“杀了你身边的女子,谢某马上答应卖你上等战马三万匹。”
什么?
袁公子脸色一变,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那女子显然也没料到条件居然是这个,脸色刷白,唇瓣轻颤:“谢郎……”语调里听得出清晰的惊惶,如受惊的兔子,苍白的脸上尽是悲怆。
然而除此两字之外,竟再无别的话,只一个劲地落泪,看着倒真真是让人心疼。
客栈大堂里一时安静。
谢青衣只管垂眸算账,拨算盘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从容平和,似乎完全不受眼前这些人影响,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至于对方是否要答应他的条件,他看起来竟也完全不在意似的。
“谢老板确定?”宝蓝衣衫男子冷静下来之后,不由自主地皱眉,“这可是白……”
“你若答应,就照做。”谢青衣打断了他的话,“若不答应,就带着她滚。”
话音落下,女子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潸潸而下:“谢郎,你当真如此狠心?”
袁公子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带着这个女子过来是为了胁迫谢青衣,可事情的发展太过出乎他的意料,方才谢青衣提出条件时,他以为是让他放了白姑娘,却没想到会是杀了她?
这……这怎么可能?
“谢老板。”袁公子还想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你的条件是……杀了白姑娘?”
谢青衣抬起头,眼神透着漫不经心的漠然:“袁公子年纪轻轻的,耳朵应该没问题。谢某的条件只有一个,你亲自杀了这个女子,谢某立即答应卖你战马;若是你下不了手,即刻带着她离开,别影响谢某开门做生意。”
这一次他说得清清楚楚,袁公子和白姑娘以及大堂里的侍卫也都听得明明白白,那一刹间,夜红绫看到那个女子盈满泪水的面上浮现惊恐和不安,随即脚下竟不由自主地开始后退,似是想逃离此地。
袁公子盯着谢青衣看了良久,确定他不是说笑,也不是在戏弄他们,虽心里着实无法想明白原因,却还是转头看向白姑娘:“白姑娘,为了大局着想……”
“不,你不能杀我。”白姑娘惊惶失措地摇头,不断地后退,然而身后侍卫已经挡住了她的去路,她的表情越来越惊恐不安,“谢郎,你不能杀我,不能……袁昭,你若杀我,皇后不会放过你的,我……我是公……呃!”
一阵刺痛传来,还噙着晶莹泪珠的眼睛陡然睁大,瞳眸里渐渐失去了焦距,柔弱无骨的身躯缓缓朝地上倒去,再无声息。
细白的脖子上一道鲜红血痕触目惊心,一个柔弱美人就此香消玉殒。
大堂里安静了须臾,袁昭收回匕首,沉默地抹去匕首上血迹,转头看向谢青衣的方向:“谢老板,现在可以谈生意了?”
为了战马和西陵朝局,死一个女人算什么?
既然谢青衣都不在意,他自然更不在乎。
谢青衣算完最后一笔账,把算盘放到一旁,合上账本,从一旁提过茶壶给自己倒了盏茶,不疾不徐地端过来轻抿一口,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抬眸:“袁公子可知,方才你杀的这个女子是什么人?”
袁昭皱眉:“不就是一个女官?”
白姑娘是谢青衣多年前喜欢过的人,其中内情袁昭不太了解,因为那是他还小,只是他知道白霜跟谢青衣曾有过那么一段,但身份上……白霜只是皇后身边的一个女官,虽得皇后喜欢和信任,但依然只是个女官而已。
所以他虽然有些迟疑,却也只是迟疑于谢青衣的态度,至于死一个小小的女官,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回去之后跟皇后解释一下也就是了。
大局为重,皇后定然也会理解。
然而,谢青衣漫不经心地摇头,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些许同情意味:“很遗憾地告诉你,这个女子是皇后的嫡亲女儿,真名应该叫袁霜。”
眉梢轻挑,语气越发淡了些:“袁昭,你闯了大祸。”
话音落地,空气似乎刹那间凝结成了霜。
袁绍脸色僵硬:“不可能。”
谢青衣叹了口气,悲天悯人般说道:“可不可能还是回去问问你的皇后娘娘吧,做生意也不在乎这两三天。”
就算做成了生意又如何?
杀害嫡公主这个罪名,是任何功劳也抵消不了的大罪。
“谢青衣。”袁昭咬牙,表情阴鸷,“你耍我?”
耍他?
这两个字分量太轻,准确来说,应该是陷害才对。
从头看到尾,夜红绫都忍不住要佩服谢青衣的手段,自始至终一副淡然平静的表情,三言两语设计这位袁公子杀了西陵嫡公主袁霜……等等。
袁霜,袁昭?
夜红绫似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容修。
容修笑了笑,没再继续逗留,挽着夜红绫的手转身下了二楼,走进园子里。
“此人乃是西陵皇子袁昭。”容修淡道,“也是西陵最小且最受宠的皇子。”
“最受宠的皇子?”夜红绫皱眉,“不认识自己的妹妹?”
“袁霜的身世涉及西陵皇后的秘密,整个西陵皇族也就皇后和寥寥几个心腹知道。”容修淡道,“谢青衣当年跟袁霜有过一段情,却是遭了她的算计,所以才知道了她的身世之谜。”
夜红绫沉默,眸心微深:“既然袁昭最受宠,且又是皇子,那失手杀了公主一事……”
“西陵皇帝残暴,不务正业,致使大权旁落,朝政掌握在皇后的父兄手里。”容修道,“所以袁昭受皇帝宠爱没什么用,皇后若想弄死他,轻而易举。”
“西陵局势貌似挺复杂。”夜红绫淡淡挑唇,“所以西陵要助金国一事,又是谁做的主?”
“皇帝做的主,皇后外戚乐见其成。”容修道,“因为兵权都在外戚手里,越是打仗,外戚从中得到的利益越大。”
凌晨先更一章,接到教练通知了,今天开始正式去练车,所以白天可能没时间码字,晚上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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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七章 谁主沉浮
“谢青衣的身份很多人知道?”夜红绫皱眉,“他国皇子竟能直接找到梧桐镇来?”
如果金国或者西陵都在打战马的主意,谢青衣待在梧桐镇能保证自身安然?
容修沿着花园里曲折的小径漫步而行,嗓音平淡:“谢青衣管理着琅州马场,这件事知道的人的确不少,但真正见过谢青衣真容的人不多。而袁昭之所以能找到这里来,是因为方才那女子。”
顿了顿,“谢青衣原是西陵帝京人士。”
西陵帝京人士?
夜红绫想着谢青衣那通身书卷气也掩不住的雅致,以及骨子里无法掩饰的傲气,倒是猜到他来历应该不同寻常,只是没料到居然会是西陵之人。
“琅州跟西陵的边界隔着山脉丛林,算是一道天然屏障,军队无法通过,且琅州马场外围防守严密,不用担心马场遭到突袭。”容修抬眼望着远方红彤彤的天际,夕阳美得绚烂,“至于谢青衣……他待在梧桐镇,是为了便于收集情报,小小客栈里却是高手如云,每天都是情报送过来,也有无数指令从这里送出去。”
“边关军队无法通过,就算是袁绍想带人马过来,也必须绕道。可梧桐镇往北皆是南圣疆土,别**队若轻而易举就能进入南圣境内,南圣早该不复存在了。“
夜红绫明白了。
南圣西南两面多山多水,琅州算是南圣跟西陵的交界,可一座天然屏障阻断了军队通行,也同时避免了两国开战的可能,且因为山下天然大草原上水土肥沃,便于战马的饲养生存,是一处绝佳的地理位置。
梧桐镇跟琅州相隔不远,谢青衣待在梧桐镇自有他的任务,青衣客栈里卧虎藏龙,寻常人想找谢青衣的麻烦并不容易,而除非出动大规模的军队,否则谁也不可能奈何得了这谢青衣和这里遍布的高手。
但西陵军队偏偏又不可能顺利通过。
所以就算有人知道谢青衣的身份,他的安危也不用担心。
夜红绫道:“他跟袁昭是旧识?”
“爱妃这么快就看出来了?”容修挑眉,“果然敏锐。”
夜红绫淡淡看了他一眼,她是傻的吗?
方才袁绍跟谢青衣的对话,以及白霜对谢青衣的称呼都摆在那里,若不是旧识才奇了怪。
“袁昭以皇子身份亲自来此谈生意,就是因为谢青衣跟他有些渊源。”容修道,“不过,他并不知道谢青衣的马场是属于南圣皇族所有。”
夜红绫道:“应该说是属于南圣储君所有。”
“嗯,爱妃说得对。”容修轻笑,“至于为夫跟谢青衣之间的渊源,等以后有机会再与爱妃慢慢细说,袁昭此番来的目的比较重要。”
袁绍要购买战马,原因自是为了装备军队。
战场上训练有素的骑兵战斗力完虐步兵,西陵若当真想帮助金国,自然需要先完善自己的军队,可这个时候才购买战马……
“你让谢青衣答应卖马给他,目的就是为了杀了那女子?”
容修摇头:“爱妃不妨猜猜为夫的用意。”
用意?
夜红绫眉头微皱:“谢青衣跟西陵有仇怨?”
“爱妃聪明。”
夜红绫皱眉,她发现西陵皇族权贵目前的局势同样复杂,让人无从判断,况且她对西陵从来就不怎么了解。
但从眼前这个局上来看,西陵相助金国应该也不会那么顺利。
夜红绫想得没错,撇开谢青衣过往的经历不谈,白霜的死的确会让袁昭的处境变得危险,而从谢青衣对待白霜的态度看来,不管以前是否真有过那么一段,或者那段感情里隐藏着什么秘密,至于眼下可以确定,他对白霜是没有任何感情存在的,如果有,那也应该是恨。
而袁昭在城府心计上,根本不是谢青衣的对手。
盏茶时间之后,谢青衣派人来请容修去书房,容修询问夜红绫的意见:“爱妃要跟我一起去吗?”
不管是哪一国的局势情报,亦或者怎样绝密的讯息,容修都不会瞒她,完完整整地摊开在她面前——正应了那句,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她的,没有任何保留。
夜红绫摇头,“我自己在园子里转转,你去吧。”
她跟谢青衣还不熟,不想冒然参与他们的讨论。
容修也没勉强她。
夜红绫独自坐在花园长椅上,抬头望着渐渐落下的夕阳,安静地想着一些事情。西陵,穆国,南圣,齐国,还有金国。
天下各国都不太平静,各有各的盘算。
除了国力渐弱的南齐,其他几国都在蠢蠢欲动,暗中筹谋着各自的计划。
再过不久,六国曾有的平静就将彻底被打破。
天下九州,最终将是谁主沉浮?
…
安静肃穆的书房里,只有手指翻动卷宗和账册的声音。
容色俊美清贵的青年坐在案后椅子里,清隽雅致的眉眼泛着寒峭光泽,跟中午在女子面前柔声喊“爱妃”时判若两人,浑身流泻出尊贵逼人的威压。
“西陵相助金国的条件是什么?”
谢青衣站在案前,闻言回道:“金国将士野蛮骁勇,但国库吃紧,战马和军饷短缺,希望跟西陵合作,借助西陵国库提供战马和军饷,并承诺打下穆国之后,跟西陵平分天下。”
金国民风彪悍,军队强悍,只是经济始终不太富足。
而西陵则是国库充裕,军队战斗力薄弱,若西陵当真提供了战马和军饷,跟金国结盟,那么拥有精良装备的金国将士战斗力将大大提升,穆**队胜负难料。
此番穆国边关换将,对于金国来说本就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以为有了可趁之机,若真再得西陵帮助,便是如虎添翼。
而穆国边关又没了夜红绫在,夜萧肃根本不可能是金国对手。只是护国公主之前留下的余威还在,金国暂时还有些忌惮罢了。
平分天下?
容修沉默片刻,语气淡漠:“派出一百好手盯着西陵朝廷的动向。必要时,可以给西陵皇族制造些混乱,让他们无瑕顾忌金国。”
第二百七十八章 天子之军
谢青衣应下,沉默片刻,道:“主子是打算让夜公主做南圣皇后?”
容修翻动卷宗的指尖微顿,抬眸看他:“怎么?”
谢青衣缓缓摇头,语气温雅平静:“属下若是猜得不错,夜公主应该是个有野心的人。”
容修淡道:“你知道些什么?”
“关于穆国的一些事情。”谢青衣眉眼微低,“有句话,属下说了也许冒犯主子爷,可属下却不得不说。”
容修敛眸,指尖停留在卷宗其中一页上,没说话。
“南圣只能有一位帝王,这个天下最终也只会有一位主人。”谢青衣淡道,“这个主人只能姓轩辕。”
他不是不了解轩辕容修的抱负,也不是不知道他这些年暗中布置筹谋为的是哪一桩,可当这些跟感情相比,就算如何理智强大的人,也难免会有冲动失控的时候。
容修放下卷宗,身体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漠峻冷:“这个天下未来的主人姓什么,需要由你来决定?”
“属下不敢。”谢青衣撩袍跪倒,“属下知道自己的身份,万不敢逾越,可南圣祭司殿和皇上不会接受任何意外的发生。”
他的确无权替主子决定任何事情,他的责任只是忠诚于应该效忠的人,但作为属下,有些容易被忽略的事情,他有义务提醒。
南圣皇族轩辕氏。
这七个字天下无人不知,祭司殿所承认的南圣帝王只有轩辕氏血脉,除非轩辕氏气数将尽,否则谁也不能拿南圣江山基业玩笑。
“天下以后姓什么,本王心里自有打算,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容修嗓音微寒,“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类似的话本王以后不想听到。”
谢青衣垂眸:“是。”
榕修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书房。
晚间沐浴之后躺在床上时,容修显得有些沉默,目光落在床头看书的夜红绫脸上,久久未发一语。
夜红绫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转过头看他,眉头微皱:“怎么了?”
容修眼睑微抬,对上她淡漠平静的瞳眸,沉默了片刻,却是缓缓摇头:“没什么。”
夜红绫嗯了一声,垂下眸子继续去看书,没再开口多问。她本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既然容修不愿意说,她也不会勉强。
谁的心里还没一点不想说的事?
“爱妃。”
“嗯?”
容修嗓音温软:“十月初八是我的生辰。”
夜红绫默了默,“想要生辰礼物?”
“不是。”容修淡淡,“我改变主意了,想在生辰之前登基。”
夜红绫眉头微皱,放下书册,沉默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道:“为什么这么急?”
他方才跟谢青衣在书房里说了什么?
“不为什么。”容修语气淡淡,“早日掌大权在手,做事才能更加随心所欲。”
夜红绫觉得他这个储君已经够随心所欲了,闻言问道:“你还想如何随心所欲?”
容修沉默,伸手把她揽紧了些,语气温柔:“南圣和东齐联姻的消息已经发了出去,我打算再发帖邀请各国皇族来参加登基大典,爱妃意下如何?”
夜红绫心里虽觉得有些古怪,却点了点头:“可以。”
就算不发帖邀请,各国皇族只怕也会坐不住,定会借着恭贺的由头主动来一趟南圣探探君王心思。
“那爱妃觉得,穆国邀请谁来比较合适?”
穆国?
夜红绫沉默片刻:“你的意思是,直接把帖子发到某个人手里?”
容修点头。
夜红绫琢磨着他的用意,隐隐有些了然,却又不是十分确定他究竟要做什么。
不过若说合适的人……
“穆国皇长子夜天阑,可代皇帝出使。”
“我也是这么个意思。”容修偏头亲了亲她的脸,“我跟爱妃心有灵犀。”
夜红绫敛眸沉吟片刻,“轩辕容修,虽然——”
“爱妃还是喊我‘绫墨’吧。”容修漫不经心地打断她的话,“我喜欢主人赐我的名。”
夜红绫皱眉:“你今晚受了什么刺激?”
“没。”容修扬唇淡笑,“只是方才在书房里被谢青衣提醒,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而已。”
夜红绫没问他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如果他想说,会主动说,若是不想说,她也没有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
“不早了。”容修道,“爱妃睡吧。”
夜红绫嗯了一声。
容修心里的确有些了计划——或者说,在心里把原本的计划做了些改变,但他暂时还不想跟她说这些。
不想影响她的心情,更怕她多想。
次日一早,谢青衣带着容修跟夜红绫一道去了琅州马场,看到一望无际的苍茫大草原连着绵延不绝的山脉,山势缓落,与广袤开阔的草原相接,形成一处群山环绕的盆地。
数不清的骏马在草原上奔腾。
健硕的体魄,纯正的色泽,马蹄奔跑时绽放出矫健而强悍的力量,飞蹄扬尘,如一片深暗色浪潮席卷了整片草原,整个草原折射出惊心动魄的美感。
穿梭在马群重的几个驭马侍奴嘴里发出清越的哨声,千军万马奔腾时带起惊雷般滚滚的沉闷声,像是脚下整片大地都在震颤。
谢青衣说:“这山谷草原中饲养的战马,足够装备天下任何一支精骑军队。”
容修和夜红绫对此并无质疑。
南圣军队百万之多,最强悍的精锐除了十万黑衣骑之外,还有一支五万精骑就安置在这草原之外的兵营之中。
容修只是过来看看,并无逗留的打算,三人很快策马往山谷外行去,所经之处暗哨重重,防守极为森严,若无人带路,就算是容修和夜红绫也无法靠近此处。
“五万大军可以准备起来了。”容修淡漠开口,“不出三月,便到了用上他们的时候。”
谢青衣道:“属下给这支军队起名叫‘御风骑’,天子之军,横扫**。军中将士,兵器骑射无一不精,替天子征伐天下,必做到战无不胜,无坚不摧。”
天子之军?
容修眉眼微深,转眸看向夜红绫:“爱妃觉得呢?”
夜红绫奇怪地看着他,语气淡淡:“挺好。”
小可爱的评论我都有看,关于剧情大家可以多多讨论。
爱情会使人柔软,这句话适用于大多数人,不过这本书的主线是江山权谋,男女主的感情算是次主线,后续不会一直停留在感情线上。大女主依然是大女主,纵然有小女子难得温软的一面也是暂时的,不会改变设定,也不会偏离剧情走向,大家放心,先吃点糖。
第二百七十九章 容人之量
原本她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一两天容修的神情有些奇怪,但方才那一瞬间,夜红绫没有错过谢青衣面上异样的神色。
这是个情绪不外露的男子,算计袁昭杀人时都一副云淡风轻如教书先生的斯文模样,可此时因为容修问的一句话而皱了眉头。
心里隐隐有了些底,夜红绫却什么也没说,视线扫过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高低起伏,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万马奔腾,遥远的天际与草原连成一线,苍翠的山岭渐渐融入傍晚余晖之中,霞光云火笼罩着草原,显得格外壮丽震撼。
这些都是轩辕容修的势力。
夜红绫此时已然意识到,只要轩辕容修想要,这个天下根本无需费多大力气就能得到,甚至他若是想,这天下成千上万的美人也同样可以手到擒来,任他挑选。
委曲求全,做小伏低,在她面前极尽小心谨慎……在很多人眼中,这应该是无法理解的一件事。
其实夜红绫有时也想不通。
前世她喜欢寒玉锦,也不过是心甘情愿为了他上战场,为了他而替夜萧肃积攒军功,又何曾因为喜欢一个人而降低自己的身段?
为喜欢的人付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因为喜欢而让自己磨灭了骄傲,一身傲骨支离破碎……心里当真就没有一点委屈?
出了琅州城,谢青衣恭送容修跟夜红绫离开,之后带着他的手下返回了梧桐镇。
八月二十六午后,容修和夜红绫回到帝都,意外赶上了一出热闹。
热闹来自于凤王府。
轩辕容修回来之后,这座储君的府邸里规矩越发森严,下人们在韩云管理下谨守分寸,不敢有丝毫不敢越矩之处,而此时的凤王府却像是一座菜市场,皇族几位王爷,包括清王、端王、成王,以及几位年长的郡王,年轻一辈的世子少爷们,都在站在凤王府宽阔的前院,乌压压的一群。
刚进了府,就听到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
“凤王殿下回府——”
小厮高亢的声音响起,众位皇亲吵闹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喉咙突被掐断一样,刹那间就没了声音。
容修看着庭院里站着的一群人,眉目淡漠如霜:“各位这是干什么?把本王的府邸当做庙堂,从此改来这里上朝?”
“容修,你回来了?”清王走出人群,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温和笑道,“韩管家说你出门去了,大伙儿都不太相信,以为你是避不见客,没想到真出门去了。”
容修神色沉冷,挽着夜红绫的手就要往府中走去。
“容修。”清王目光落在他身边的夜红绫面上,淡淡一笑,“大伙儿今天过来,是为了曹驸马一事。”
皇族宗亲们隐藏敌意的眼神都落在夜红绫面上,可因为容修在场,没人敢说出无礼挑衅的话来——晋宁公主和曹驸马前车之鉴摆在眼前,谁还敢犯蠢?
但是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对于夜红绫来说,显然并不是多愉快的一件事。
“轩辕容修。”夜红绫挣开自己的手,淡淡开口,“处理好你自己的事——”
“凤王哥哥。”
一个楚楚柔弱的声音响起,众人身后莲步走出一个白裙少女,看起来最多不超过十五岁。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
少女身姿纤弱如杨柳,瓜子小脸儿白皙晶莹,细眉微蹙,瞳眸干净而带着些许惊惶不安,一个我见犹怜的楚楚美人油然呈现在眼前。
朝容修和夜红绫的方向盈盈一拜,嗓音更是娇弱似水:“馥柔见过凤王哥哥。”
容修冷眼看着:“你是谁?”
“容修,她是晋宁公主的女儿馥柔。”清王介绍,“今日来是为了给晋宁公主赔个罪,顺便在凤王府住上两天。”
住上两天?
容修嗓音寒冽:“谁的主意?”
“这……”清王轻咳了一声,“曹驸马到底是你的姑父,容修,能不能看在本王和各位长辈的份上——”
夜红绫抬脚穿过人群,往府中走去。
清王声音卡了一下,随即道:“虽然晋宁有些地方做得不太好,可她毕竟是你的姑姑,宗室相残只怕会引起一些不满。”
“没错,晋宁做得再不好,她也是你的姑姑。”端王语气果然带着点不满,“身为储君,难道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非得把他逼上绝路?”
“方才那位就是东齐公主?”成王皱眉,“虽然长得不错,怎么看起来却一点规矩的都没有?当着我们这么多长辈的面,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甩袖走了?她是在撂脸子给我们看吗?简直太没规矩,太目中无人,容修,我坚决不同意这样的女子成为凤王妃!”
容修负手而立,沉默不发一语,眼底却凝聚浓厚的一层寒霜。
曹馥柔怯怯地看了一眼容修,随即低眉,小声道:“凤王哥哥,柔儿代母亲赔罪,求凤王哥哥手下留情,放我父亲一马,我……我愿意给东齐公主姐姐做奴为婢,只求她能消消气……”
“不行!”一个年轻男子愤愤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馥柔如此柔弱的性子,怎么经得住为奴为婢的折腾?那东齐公主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性子,她若是故意针对你,只怕不出三天你就被她折磨死了,你别犯傻。”
曹馥柔咬唇:“可是我……我想救我父亲,只有得到公主姐姐的原谅,凤王哥哥才……才能放我父亲……”
“凤王殿下。”那年轻男子转头看向容修,“晋宁姑姑才是你的亲人,馥柔是你的妹妹,难道凤王殿下真要为了一个外人而闹得同室操戈?”
同是操戈?
容修看够了他们红白脸的戏码,语气冷冽:“韩云。”
“殿下。”
“把他们请出去。”容修嗓音染了冰雪,冷得刺骨,“未经本王同意就私放外人进府,稍后去领三十廷杖。”
韩云垂眸:“是。”
众人不敢置信:“容修!”
“凤王殿下!”
“凤王哥哥……”
容修头也不回地抬脚离开。
第二百八十章 烦不胜烦
午时的太阳还有些大,迎光而立时,光线有些刺眼。
容修疾步而来,看到凭栏站在廊下的纤瘦身影,如此的凛峭孤傲,如一柄锋锐的上古宝剑。
脚下顿住,容修唇角微抿,沉默地走了过来:“爱妃。”
夜红绫没有回头,天生清冷的嗓音带着细不可查的一点迟疑:“容修,本宫尝试过了。”
容修微怔。
“得知曾经的真相之后,本宫对你的情意做不到无动于衷,不管是喜欢也好,还是源于感动,本宫既然说要嫁给你,便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没什么可后悔的。”夜红绫语气淡漠,没什么情绪起伏,“本宫也愿意做几天娇花,试着体会一下被人庇护的滋味。但事实证明,这样的日子不适合本宫。”
“我知道。”容修神色微紧,“今天的事情是我没做好——”
“不是。”夜红绫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他,“是本宫自己的问题,跟你无关。”
容修眼底浮现些许不安,“爱妃?”
“不管是哪一国,皇族权贵之间,高门大户宅院之内,都免不了勾心斗角和利益相争,也都免不了无缘无故的敌意。”夜红绫语气平静,“不管是眼下的凤王妃,还是以后的南圣皇后,需要面对的问题都很多,本宫只是厌烦这种没玩没了的处境。”
来自宗亲家族的不满,来自利益相关之人的刁难,来自满朝文武的压力,甚至是来自他那些忠心耿耿的手下的不平。
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五花八门的原因,接踵而来的麻烦……皇权贵胄权势纷争之下,人和姓氏不同,环境局势却都是一样的。
待在穆国时夜红绫我行我素,手段冷酷无情,了解她的人不敢找她的麻烦,想借助她本事的人也常常小心翼翼,所以她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清静。
而就算偶有意外和冲突,她也无惧于任何人,起因在于除了前世的寒玉锦,她从来不曾有过真正在乎的东西,她本强悍冷漠,没有**便没有弱点,行事自然随心所欲。
所以勾心斗角这种事情从来离她很远,她也没兴趣跟任何人玩不入流的阴谋诡计,小打小闹她视而不见,主动惹到她头上的人,素来都直接以武力教训。
可南圣不是她熟悉的环境,这里的人只知道她是容修带回来的人,知道她极有可能成为凤王府的女主子——而这个身份,引发的是诸多试探和敌意。
夜红绫素来不在乎旁人的敌意,可她厌恶这种隔三差五找上门的麻烦。虽然有容修在,总不可能让她吃了亏,她也从不考虑自己是否吃亏的问题,可短短一个月之内,一而再再而三地面对相似的敌意,她当真是烦不胜烦。
“爱妃。”容修走上前,眸光微垂,锁住她眉眼间的不耐,“对不起,是我——”
“适应不了这种环境的人是本宫,问题也出在本宫自己身上,不是你没做好。”夜红绫看着他,“所以你无需自责。”
相反,他为她做的事情很多,是她不擅长也没耐心跟人周旋,无法融入这种时时刻刻需要面对麻烦的环境。
纵然可以做到置之不理,或者依然如以前那般随心而行,可身处的位置不一样,到底不可能做到无所顾忌。
容修沉默了片刻:“爱妃在府中休息两天,我做些安排,然后跟爱妃一道离开。”
“不用。”夜红绫语气淡淡,“本宫自己走,你不必再跟着我。”
话音落下,容修倏地一震,清隽雅致的脸色微微苍白:“爱妃。”
“你留在南圣做你自己该做的事情。”夜红绫说道,“本宫也同样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们俩之间的事情,以后再说。”
容修摇头,唇瓣抿得泛白,极力克制着心头不安:“主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夜红绫皱眉。
“主人忘了我的身份?”容修语气彷徨,“我是主人御影卫,职责就是贴身保护主人。”
“你不是。”夜红绫语气淡淡,“你的身份是南圣储君,以后的天下霸主,御影卫这个身份除了助你顺利来到本宫身边之外,对你自己也是一个磨练——当然,以你的身份和本事,本不需要这种磨练。可既然在神隐殿里待了那些年,那些本事于你而言也算是多了个傍身利器,能在特殊时候增加自保的实力。”
“我是。”容修语气冷硬如铁,似乎并没有听到她后面说了什么,“神隐殿的规矩主人该知道,一日认了主人,此生除非是死,否则不得离开主人身边半步。”
夜红绫皱眉:“南圣才是你的责任。”
“南圣是下一任君王的责任,我尚未继承帝位,谈什么责任?”容修攥紧手,语气冷得再也听不到半分温软,“我的责任只是守护我想守护的人,如果南圣江山与我的感情相冲突,我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前者。”
夜红绫沉默。
“我从未想过要让你做南圣皇后。”容修接着道,“我知道爱妃不适合后宫的生活习惯和方式,也不会喜欢受到任何宫规的约束,更没兴趣跟任何女子玩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把戏,所以母仪天下只是以前的打算,这一生我只愿成为攀附主人而活的藤蔓,我的责任是助主人达成所愿,而不是让自己成为天下之主——便只是这点愿望,也算是妄想吗?”
夜红绫沉默地注视着他突然间冷怒的表情,良久没有说话。
“便只是这点愿望,”容修面无表情地开口,“主人能否告诉我,这算是妄想吗?”
夜红绫不发一语,就这么看着他,眸光里没什么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开口:“难得见你在本宫面前这么硬气。”
空气一静。
容修抿着唇,眼神倔强得像是受了伤却又死不认输的孤狼,半晌,才委屈地道:“我一点都不硬气。主人一不高兴,我就六神无主,生怕主人不要我。”
“我没有不高兴。”夜红绫道,“就算有,也不是针对你。”
容修顺着杆子往上爬,语气瞬间温软:“主人不高兴,就是我的错,主人不用找理由替我辩解。”
第二百八十一章 雷厉风行
找理由替他辩解?
夜红绫眉头微拧,她这是找理由替他辩解吗?
“你想多了。”她道,“本宫只是不习惯迁怒于人。”
容修伸手揽着她的腰,额头抵着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委屈和无奈:“我倒是宁愿时常被主人迁怒。”
偶尔发个脾气,使使小性子,他才有正当理由哄她,怕就怕她永远冷静理智得可怕,让他连主动低头认错的机会都没有。
夜红绫没拒绝他的亲近,语气却是淡淡:“我还是要走的。”
“我知道。”容修低声咕哝了一句,“我也没打算把爱妃一直留在这里,但是爱妃以后能不能不要说什么我的责任就该怎样怎样,爱妃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心里想要的是什么?”
夜红绫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听容修道:“别说什么‘为了你好’之类的话,我不想听这些。若真是为了我好,爱妃以后只管把我当奴才使唤,我保证一个字的异议都没有,只要爱妃别动不动就说‘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就好,我跟爱妃之间现在还分你我吗?”
不分你我吗?
夜红绫敛眸想着,在记忆复苏之前,的确可以不分你我,御影卫是她的专属所有物,只听她一人命令,他的性命和忠诚都归她所有。
可恢复了记忆,得知了真相,她不可能再把他当成御影卫……不,为什么不可能?
夜红绫皱眉。
成为她的御影卫是他自己的选择,纵然恢复了记忆,也依然是他真心实意的愿望,她从未强迫过他,而且正如他自己所说,规矩摆在那里,只要她没有开口解除这样的关系,那么除非他死,否则他永远是她的御影卫,是她的人。
管你是什么南圣储君天下霸主,在她这里就是个御影卫。
“处理好南圣这里的事情,你需要多久?”
容修微愣,视线落到她面上,“主人的意思是……”
“你要登基也好,要掌权也好,本宫离开这里之前,你最好确保南圣朝局完全在你的掌控之中。”夜红绫道,“本宫身边不留无用之人。”
容修眨了眨眼:“不留无用之人?”
夜红绫默然。
“我这样的……”容修嘴角一抽,颇有些觉得被看扁的委屈,“我这样的若算无用之人,天底下可就没有可用之人了。”
夜红绫挑眉:“跟本宫顶嘴?”
“属下该死。”容修低眉,格外温顺恭敬的姿态,“主人说得对,属下不该顶嘴。”
夜红绫道:“……”
“主人先休息,我进宫一趟。”容修吻了吻她的眉眼,“今天的事情,我保证以后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主人且安心待在府中享几天清静,我很快就会把南圣的事情处理好。”
顿了顿,他低声咕哝:“真想筑一座金屋,把主人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只能我一人独享,如此一来也就没有人会打扰到主人,更不会惹主人心烦了。”
夜红绫沉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容修笑了笑,唤丁黎来伺候她用午膳,随即便转身进了宫。
……
没有人知道容修进宫跟皇帝聊了什么。
所有关注着凤王动向的皇族宗亲们,只知道他在宫里跟皇帝密谈了近两个时辰,却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出来。
太阳落山之际,凤王和大祭司墨白一道走出宫门,并命人传九皇子轩辕沧去凤王府,关起书房来又是谈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夜幕降临时分,墨白和轩辕沧才离开凤王府。
不太寻常的讯息让宗亲们心里隐隐不安,只是一时捉不到头绪,曹驸马的事情让他们感到了一种隐藏的危机,纵然他们打着人多势众的心思试图让这位年轻的凤王在某些事情上做出些许退让,可最终容修却用事实告诉他们,任何不该有的心思都是徒劳。
次日早朝上,轩辕皇宣布的第一件事就是退位,消息一出,顿时震惊朝野。
皇族宗亲和文武百官皆始料未及,御史言官们正要请皇上三思,皇帝陛下已经开口命礼部准备登基大典,大祭司墨白已选好了吉日——九月初八,离凤王的生辰刚好提前一月。
大臣们慢半拍之后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又要开口。
“朕年岁大了,近些日子总觉得头晕目眩,精神倦怠,朝政上是真有些力不从心。”轩辕皇不疾不徐地叹了口气,“凤王能力卓绝,有治理天下之能,朕为了南圣江山和子民着想,理该早日退位让贤才是。”
大臣们憋了半天,只憋出了“皇上圣明”四个字。
跟登基大典一同昭告天下的还有南圣新帝跟东齐平阳公主的婚事,两国联姻必将惊动天下,而在诏书颁下之前,各国君王已经提前得到了这个让人寝食难安的消息。
平静已久的南圣帝都,即将迎来一次真正的浪潮汹涌。
“登基大典定在九月初八,各国的帖子我提前发了出去,虽然时间上会有些紧,但我相信他们定会昼夜不停地赶路,不出意外的话,应该都能在登基大典前赶到。”
夜深人静,寝殿里灯火通明。
忙到半夜才回来,刚沐浴完就迫不及待给爱妃汇报消息的容修,穿着一身雪白寝衣侧身躺在床上,温柔凝视着已经睡了一觉醒来的女子,轻声开口:“虽然放出了联姻的消息,但联姻只是南圣跟东齐的事情,我不会让爱妃牵扯其中,也不会让任何人找爱妃麻烦。”
夜红绫睁开眼看着他,神情还有些困倦,闻言却淡淡道:“本宫不怕麻烦。”
她只是不喜欢麻烦,却不代表怕。
况且麻烦也分很多种。
“是,我知道。”容修吻了吻她的眉眼,“爱妃有容人之量,懒于应付小家子气的刁难挑衅,就算赢了也胜之不武,也因为顾及我的处境,所以才对他们宽容忍耐。而此番各国权贵齐聚,皆是跟我无关的人,无需顾及我的处境,爱妃反而更能施展拳脚。”
夜红绫眉头微皱:“他们是冲你来的,我没兴趣出风头。”
“错。”容修不满地咕哝,“明明是冲着我们俩来的,爱妃怎么能这么快就撇清关系?”
第二百八十二章 心腹齐聚
夜红绫没说话。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是一场荒诞而不真实的戏剧,连她自己都没料到,短短半年之内会经历这么多事情,眼下身在南圣,可回想这一路行来的经历,依然有种置身梦中的感觉。
素来冷心冷情,心里从未因任何事情有过犹疑矛盾,可此番在对待容修的感情上,她罕见地感到进退两难。
诚然,这个人总说不要让感动取代喜欢,不会让前世的事成为束缚她的压力,但这件事真真切切发生过,她也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来自于他身上这般飞蛾扑火的情深,感受到了他不顾一切的执念,这种感情于她而言,本就已经超出了可控制的范畴。
她从未想过要跟谁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恋,甚至对这种强烈到不顾一切的感情生出了真实的压力,更不可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辜负,则有负罪感。
正如墨白所说,她可以负尽天下人,却独独不能负了他,他受不住。
不辜负,就得还他一世情深。
可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以她目前的状态根本做不到为了感情而舍弃一切,尤其是她对这种生活环境的不适应。
暂时来说,她还没有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容修也许是察觉到了她心里的想法,眸光微暗,却什么也不说,只静静地拥紧了她,把所有情绪都压下,不舍放手,却也不愿让她为难。
…
接下来几天里,夜红绫安安静静地待在王府,没有出去,也没人再来打扰她,容修每日出入宫廷,在即将登基前的这几日里,他很忙,忙得脚不沾地。
登基大典,对外来使臣的招待,去祭司殿沐浴祈福,跟大祭司一起进行登基之前的斋戒礼仪。
九月初五初六,皇城中渐渐开始多了一些生面孔。
与此同时,容修和大祭司墨白安排在各地的心腹属下也陆续回到帝都,谢青衣和凤家三子凤予熙也在其中。
年轻而沉稳的心腹们,每一个都代表着容修分散在各地的势力。
九月初六傍晚,几位年轻男子齐聚凤王府,容修把夜红绫介绍给他们认识,言语简单直白,“护国公主夜红绫,你们的女主子,本王此生唯一认定的女子。”
朝中握兵权的武将有轩辕沧,琅州边关负责战马和江湖势力的有谢青衣,替容修打理着某些产业的有凤予熙和另外一个叫楚南辞的年轻男子,还有负责影卫情报的凤魅等私人卫队。
而除此之外,夜红绫还看到一个穿着月色长袍的男子,生得一双桃花眼,说不尽的风流雅致,只是一个眼神就能让小姑娘脸红心跳的俊俏男人。
这个人夜红绫没见过,可她听到了墨白的介绍:“惊才绝艳凤公子,凤相嫡子凤栖梧,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培植年轻势力,以后会是殿下在朝堂上最得力的文臣干将。”
凤栖梧。
夜红绫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也是个深不可测的男子,风流只是表象——当然,表象并非就不是事实,这人浑身的桃花气息,一看就是个喜爱流连烟花之地的男子。
谢青衣见过夜红绫,自然不觉得意外。
凤予熙则诧异于这个女子真实的身份,居然是穆国公主?
诧异之后,脑子里忍不住抽了抽,出身本尊贵,战场上所向披靡,如今又是东齐平阳公主,南圣新帝最爱的女子——显然也会是唯一女主人。
这般集各国荣华于一身,是要成为六国共主吗?
楚南辞管理的是生意,对此并无多少异议,况且他本身就是个专情的男子,一心一意爱自己的妻子,对于容修的独爱专情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凤栖梧也姓凤,跟凤予熙一个姓,不过两人一个是南圣丞相家嫡子,一个是东齐商人门庭世家庶子,身份上天差地别,气度上也没的说。
凤予熙见到凤栖梧时,原是有些压力的,对方却玩笑般说了句话,“看来我们还是同宗。”
原本这是一句很平常的话,堂堂丞相嫡子,新帝面前最得信任的肱骨红人,身份可以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肯对着一个商人世家的庶子说出这样的话,足见没什么架子,平易近人得让凤予熙差点忍不住感动。
可凤栖梧随即说了一句:“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叫我一声叔叔。”
叔叔?
凤予熙心底的感动还没维持几息,瞬间转化为脸上的愕然,他眼神古怪地看着凤栖梧,觉得他的年纪应该跟他兄长差不多大,甚至还要还要小上一两岁。
叔叔?
平白占他便宜?
而凤栖梧在看到夜红绫时,则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话:“舍妹对公主殿下可是一见钟情,回去吵着闹着要救你脱离苦海,公主殿下这算不算是欺骗无知少女的感情?”
夜红绫闻言,只是淡淡瞥他一眼。
她的冷漠疏离让凤栖梧有些新奇,随即叹了口气:“两个冷漠的人在一起该怎么相处?”
他以为孤冷淡漠的凤王殿下选择的女子定是温柔可人的类型,或者是那种聪明有才气典雅大方的美人,这样才是母仪天下的典范,可眼前这位护国公主似乎太冷了点。
凤栖梧说完这句话时,墨白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心道你是没见过凤王在这个女子面前的模样。
两个冷漠的人?
凤王的冷漠是针对外人的,在夜红绫面前,他可以做到比兔子还温软。
见过了夜红绫,几个男人很快去书房谈正事。
容修最后一个离开,临走之前吻了吻夜红绫的额头:“爱妃再等我两天。”
待南圣江山大局定下,他就跟她一起离开。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句话又一次出现在他们始料未及的时候。
九月初六傍晚,容修和几位心腹在书房里谈事情,一只纯黑信鹰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夜红绫,送来了来自穆国的情报。
夜红绫心头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展开情报阅览,短而窄的信纸上只有寥寥一句话:皇上要杀罗、凤四位将军,请殿下速回。
最近又要练车又要赶更新,好累,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求一波月票,小可爱们给点动力吧,么么哒~
第二百八十三章 逆鳞
夜红绫眸光瞬间凝结成霜,浑身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皇上要杀罗、凤四位将军。
源于何故?
夜红绫眉目幽冷,心中念头却是瞬息疾转,罗寻和凤阳跟着夜萧肃去了战场,罗辛和凤羽留在帝京操练兵马,皇帝却突然间要杀这四人——
若说无人从中作梗,夜红绫绝不相信。
信报上短短一句话隐藏了太多的讯息,事情定然是发生在翎影来之后,否则他不可能不禀报这个消息。神隐殿信鹰送信速度快,所以事情应该刚刚发生了没几天,且消息直接送到她的手里。
送信的人应是大教习无疑。
夜红绫片刻没再犹豫,起身往凤王府书房走去,她甚至没想过是否要等到明天早上再回,时间紧迫,延迟半日说不定就是四条人命的终结,而且是她在穆国最信任在乎的四个人。
她赌不起。
“轩辕容修。”书房门被打开,夜红绫无视书房里齐刷刷望过来的目光,语气冷漠而强硬,“给本宫备马。”
“爱妃?”容修脸色微变,没有丝毫犹豫地从书案后走了出来,眉头蹙紧,“发生了何事?”
“我要立即回穆国。”夜红绫把手里的信报递给他,没多做解释,“即刻就走。”
容修看完情报,眉目骤冷:“又有人在兴风作浪。”
夜红绫没说话。
容修知道那四人在夜红绫心里的重要性,也明白事情的紧急,所有劝说的话都卡在喉咙口,然后慢慢被吞回了肚子里。
脑子里快速思索了片刻,他淡淡道:“我跟爱妃一起走。”
话音落下,书房里的几人脸色齐齐一变。
登基在即,新帝却要在此时离开?
怎么可能?
“不用。”夜红绫丝毫没有犹豫,“本宫自己回去。”
容修语气强硬:“不行,我不放心——”
“本宫已经做了决定。”夜红绫冷冷道,“如果你是以南圣新帝的身份跟我说话,那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你跟着。若是以其他身份,那本宫命令你,不许跟着。”
说完,转身离去:“马匹备好,本宫回房收拾两身换洗衣服就走。”
容修下意识地就要追上去,然而不知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眉头皱紧,转头看向书房里几人:“栖梧。”
凤栖梧走了过来,微微垂眸:“殿下。”
“九皇叔。”容修语气冷峻,“即刻点齐八千兵马,跟栖梧一道护送公主回穆国。”
凤栖梧和轩辕沧齐齐一默。
“本王不做别的要求。”容修冷眼看向两人,眼底威压浓厚,“若是她少一根毫发,你们等着南圣江山换另外一个主人就行。”
说罢,也不等他们说些什么,抬脚往绫修殿方向疾步而去。
轩辕沧没有犹豫,很快离开凤王府往军营而去。
凤栖梧转头看向墨白,沉默片刻,忍不住皱眉:“大祭司就眼睁睁看着殿下任性?”
“不是殿下,已经是陛下了。”墨白先是纠正了他的称呼,然后才不疾不徐地道,“这不算什么,咱们这位主子更任性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你尽快去准备吧,稍后问问他,你跟去穆国需要做些什么,他总不可能无缘无故把你派去凑人头。”
若只为保护,轩辕沧和他麾下八千兵马足够,根本无需凤栖梧跟着去凑热闹。
凤栖梧沉默片刻,似是有些想不通:“这位穆国公主有什么好?殿下方才的意思是说以后只要这一个,且会为了她空置六宫?”
为了一人而放弃天下红颜?
脑子没进水吧?
“你没听错,意思也没理解错。”墨白淡笑,“更不用怀疑这位公主在咱们主子心里的分量。夜红绫若真有点什么,不但南圣江山需要换一位主子,你跟九皇子是否能活过今年都是个问题,所以最好别把他的话当成是吓唬。”
凤栖梧闻言,眉头纠结了一下:“果然是脑子进了水。”
天下美人何其多,为了一人而放弃六宫?
也不知道他们家这位殿下图什么。
难不成图谁晚上睡觉的时候,比谁更能释放寒气?
摇了摇头,凤栖梧转身离开。
虽然他心里极度无法认同容修的选择,但主子的旨意不可违,他对这位主子陛下挺满意的,可不想换一个主子效忠,更想多活几年。
转眼走了三个人,墨白转头看向楚南辞和凤予熙,淡淡开口:“你们现在府中住下吧,今晚殿下大概是没心思继续讨论什么事了,明日一早再说。”
楚南辞和凤予熙点头,先行离去。
谢青衣静静站在窗前,斯文温雅的眉眼间浮现一抹深思,良久,他淡淡开口:“这个天下,以后还会姓轩辕吗?”
墨白微讶,有些意外于他的敏锐和直白,淡笑着开口:“你觉得姓氏和血脉,哪个更重要?”
姓氏和血脉?
谢青衣微默,“血脉。”
“那不就得了。”墨白漫不经心地一笑,“我作为祭司殿大祭司,都没有顾虑过这个问题,你就更不用多虑了。穆国公主夜红绫是咱家主子的逆鳞,触之者死,他不会希望你们干涉过多。”
谢青衣闻言,不由沉默下来。
逆鳞么?
…
“爱妃。”容修跟着走进了寝殿,命丁黎去帮夜红绫收拾衣物,然后拉着夜红绫到了隔壁偏殿,薄唇轻抿,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我让九皇叔护送你回去,抵达穆国之后,有些事情能让我做主吗?”
夜红绫转头看他:“什么事?”
“若爱妃安然,自然什么事都没有。”容修道,“若是爱妃遇到了困境,就按照我的方式来保护爱妃。”
夜红绫沉吟片刻,“你同意了本宫的决定?”
“……不想同意。”容修听她开口问,瞬间委委屈屈地开口,并伸手揽住她的腰,像是即将被丢弃的宠物,“可我也不敢违背主人命令。”
夜红绫默了片刻,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你放心,本宫会保护好自己。”
顿了顿,“本宫也不会因为你不在身边就移情别恋。”
容修闻言,借机得寸进尺:“那主人回去之后,直接把身边几位侧夫遣散得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分别
夜红绫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待丁黎收拾好了东西,她道:“你不用急着去找我。”
容修神色微僵。
“留在南圣把你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好,既然登基做了皇帝,就该有皇帝的样儿。”夜红绫语气淡淡,“暂时的分开对我们都好,可以让本宫冷静地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至于感情……你不用患得患失,本宫承诺过你的事情,总不会反悔。”
容修摇头,低声道:“我不担心爱妃反悔,只牵挂爱妃安危。”
她还没走,他心里就开始发慌,总担心在他看不到的时候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夜红绫沉默片刻:“同样的错误本宫不会犯第二次,没什么可牵挂的。”
容修没有反驳,心里却清楚自己不可能不牵挂,前世骤然而来的噩耗在他心里留下了足以刻骨铭心的印记,让他始终无法忘怀。纵然理智告诉他,这一世她已经有了足够的防备,且以她的本事不可能再有人能轻易暗算到她。
可他依然不敢稍有疏忽,生怕面对第二次失去。
他承受不起得而复失的后果。
可这些话没必要说得太多,免得她总觉得他矫情。
丁黎提着收拾好的东西出来,静静候在一旁。
容修没再耽搁她的时间,只交代了一些紧要的话:“九皇叔跟在你身后,爱妃遇到需要调兵的事情他会协助。另外,甘尘手里的势力不小,爱妃若有需要只管使唤他,他不敢不听。甘尘这个人素来我行我素,视规矩如无物,做事常常不按牌理出牌,可青楼妓馆从来就是风流好色的达官贵人喜欢流连之地,情报掌握比别的地方更容易,甘尘手里应该有许多官员见不得人的秘密,爱妃但凡有需要,这些都是筹码。”
“还有段白衣和段红裳二人,宫里的消息眼线就靠乐师段黎,爱妃自己不方便的时候,便可以吩咐段氏兄弟跟他们的义父联系。”
“宫里有神隐殿大教习和乐师段黎,任何风吹草动都可以让爱妃及时知道。”
“还有,让凤魅跟着爱妃……”
“容修。”夜红绫皱眉,“你要不要把皇宫也搬到穆国去?”
容修住了嘴。
曾经沉默寡言的人此时成了话唠,恨不得把所有能安排的事情都安排了,可怎么想还是怕出现疏忽。
“凤魅你留在自己身边,本宫不需要。”夜红绫道,“本宫府里又不是没有可用之人,就算你不信本宫有自保能力,也该相信翎影他们的身手足以保护本宫。”
容修的确相信,可他总怕有个意外。
“行了。”夜红绫语气软了两分,“本宫也不是小孩子,阴谋诡计虽不喜欢,却不代表本宫不会,更不会蠢到再被别人暗算。死过一次的人若还是那么蠢,你就该反省一下自己了,这般愚蠢的人到底哪里值得你喜欢?”
容修皱眉:“你不蠢。”
“既然不蠢,怎么还需要你如此担惊受怕?”夜红绫嗓音淡淡,却是带着点无奈的语气,“你恨不得把本宫当成玉佩随身挂在腰间。”
容修被她说得忍不住笑,心情倒是放松了些,嗓音便开始发软:“爱妃根本不能理解我的心情。”
“的确不能理解。”夜红绫道,“本宫已经知道身边的人谁忠谁奸,谁对本宫抱着叵测心思,本宫心里明镜似的,又怎么轻易着了他们的道?”
不管什么阴谋诡计,手段无非那几样。
“单打独斗本宫无惧于任何人,况且回到穆国之后,本宫身边一直都有影卫暗中跟随,下毒的方式同样也就那几种,本宫心里有数。”夜红绫说着,眉眼冷了冷,“就算真有个万一,闹到了喊打喊杀的地步,本宫手里还握着十万兵马大权,不可能愚蠢到束手就擒。”
重生醒来,她的目标是要推翻龙椅上的那个人,可不是为谁尽忠,“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句话永远不会出现在她的身上。
想让她死的人,她会提前一步送对方去黄泉路。
时间紧迫,夜红绫没再跟他多说什么,只道:“不许任性,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否则本宫休了你。”
说罢,转身往外走去。
容修慢半拍才跟上,心里想着她那句“本宫休了你”,嘴角忍不住扬起,低声道:“爱妃若休了我,上哪儿再去找我这么优秀的夫君?”
丁黎提着包袱跟在两人身后,听着她家殿下没羞没臊的话,神色淡定如常。这些日子以来听惯了这样的话,耳朵早已练就得刀枪不入。
凤王府内一片通火通明,出了府,光线暗了些,马车停在王府外,一身月色长袍的凤栖梧站在马前候着。
“爱妃先坐马车出城。”容修语气温柔,“九皇叔的精骑都停在城外,出了城再换马匹赶路。”
夜红绫没意见。
“丁黎。”容修转头看向丁黎,淡淡吩咐,“记着本王跟你说过的话,不管到了何处,把姑娘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其他的什么也不用顾忌。”
丁黎恭敬地应下:“是。”
容修吻了吻夜红绫眉眼,浑然不顾身边有多少手下看着,殷殷叮嘱:“万事小心。”然后不舍地看着她跟丁黎前后上了马车。
转眸看向凤栖梧,容修表情恢复了淡漠:“护国公主是南圣皇后,回到穆国,若她遇到任何危险,不介意给穆国皇帝一点压力。”
凤栖梧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听其言明其意,点头应下之余,忍不住摸了摸自己俊俏的脸:“臣生得也不丑,跟公主殿下最大的区别就是她是女子,臣是男人。何以殿下对她温柔似水,对臣如此冷硬如铁?”
话音落下,空气倏然一静。
容修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你有自宫的打算?”
凤栖梧微默,随即桃花眼挑了挑,风华流转:“臣若自宫,我爹第一个气死,臣那些红粉知己只怕也得连夜哭瞎了眼。”
“所以你需要的,是你那些红粉知己的温柔。”容修语气冷峻,“若此行出现意外,本王会让你再也没机会见她们。”
第二百八十五章 四方来贺
凤栖梧闻言,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殿下可真是无情。臣堂堂一介男儿,相府嫡子,帝都多少待字闺中的少女做梦都渴望着臣的青睐,青楼红粉之地的美人们更是每晚望眼欲穿,殷殷期盼着臣的到来,殿下真的忍心?”
容修没心思跟他贫嘴,眉目微冷。
“栖梧公子,你最好不要尝试咱家殿下是否忍心。”墨白从大门里走出来,一袭雪白袍服曳地,流泻圣洁清贵的光泽,嗓音悠然而闲适,“我以大祭司的神格担保,代价会是你尝试不起的惨烈。”
凤栖梧转头看他一眼,须臾,幽幽叹了口气:“世风日下。”
忠臣良将比不过红颜的魅力。
怪不得古人常道红颜祸水,此言果然不假。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凤栖梧优雅地冲着容修行了个礼,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
墨白站在容修身边,安静地目送着马车离去,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容修曾经做过的事情,所以便无人比他更清楚夜红绫在容修心里的分量。
红颜祸水不至于。
但他知道,夜红绫若安好,天下苍生便安好。
夜红绫若再发生什么意外,天下必将生灵涂炭。
“这才刚走,殿下是不是就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墨白转头,看向神情清冷的容修,语气温和含笑,“短暂的分别只为以后更长时间的相聚,殿下不用担心。”
他这句话并不能带给容修安心。
他沉默地注视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心头却是沉沉如乌云压下。
……
“公主殿下跟我家凤王是如何相遇相识的?”凤栖梧策马行在马车旁,饶有兴味地开口,“凤王不在帝都的这几年里,一直都跟公主在一起?”
夜红绫倚靠在车厢里,对凤栖梧的话虽没理会,心里却是微微一动。
这几年里?
不。
她跟容修相遇不过半年而已,但容修在穆国神隐殿却已经待了近十年——也就是说,她十七岁重生回来之前,容修就已经在等着她了。
以一种记忆空白的方式,一等等了九年多。
他们这一世拥有重生记忆的时间不是相同的,容修十年前就有了重生的记忆,只是后来记忆被封住。
而她则是直接重生在十七岁。
……不能想。
越想就越觉得情债难还。
夜红绫靠着车厢,微微闭上眼,心里牵挂着罗辛他们的生死,心头不免也有些沉重。
罗辛四人是她重生回来之后最大的牵挂,前世他们因她而死,今生下定决定要护他们周全,她以为她不在帝京,没有人会找他们的麻烦,可她还是忽略了人心难测。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皇帝要杀他们,但既然大教习给了她消息,并催她速回,那证明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大教习应该有办法暂时牵制几天。
这番回去,她或许应该去见见他了。
马车很快出了皇城,轩辕沧和八千精骑候在城外,军威森森,气势凛然慑人。
夜红绫跟丁黎起身下车,换了快马,一行人风驰电掣般消失在夜色中。
凤王府里,彻夜灯火通明。
不知是要通过忙碌来暂时忘记离别的不舍,还是尽早做完手头上的事务,好早些腾出空来,总之谢青衣和墨白谁都没能离开,待在凤王府书房中随容修议事一夜。
次日一早,金国太子偕手下使臣第一个递上了文书,成为了南圣新帝登基大典前到来的第一位远方客人。中午时分,西陵太子偕胞妹风尘仆仆而来,同样递上文书,并送上了丰厚的贺礼。
南圣皇宫里转眼热闹了起来。
东齐则是小皇帝荣麟亲自来贺,一道而来的还有摄政王府小郡主荣妙言。当三国君王和皇子见了面,表面上春风和煦,笑容满面,私底下却是一阵阵风起云涌,硝烟弥漫。
东齐和南圣联姻,对于其他任何一国来说都绝不是乐见其成的事情,于是半日时间里,金国和西陵太子三句不离联姻,不动声色地打探着这位平阳公主的消息。
少年天子面上一派俊雅无害,心底却忍不住嘀咕,他那位干姐姐怎么一直不曾露面?联姻的消息都昭告天下了,轩辕容修现在才想起来要金屋藏娇?
终于寻着个机会,荣麟迫不及待地跟墨白打探消息,只见这位刚从东齐回来不久的大祭司温文尔雅地笑了笑:“你此番来得不巧,平阳公主有事暂时离开了帝都。”
离开了帝都?
荣麟着实一呆,新帝登基并封后大典,准皇后却不在场?
这算不算是千百年来发生在宫廷里的第一件奇葩事?
他还想多问一些内幕,可容修忙得不可开交,墨白也同样忙碌,并没有太多时间跟他闲聊,荣麟只得暂时压下心头疑惑,且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南齐太子容晟带着他的公主妹妹来到南圣跟荣麟碰面之后,南圣皇宫里的气氛越发微妙了起来。
曾经同出一族,且容氏皇族才是正统血脉,南齐太子本该有着属于正统的优越感,可南齐国力渐弱,东齐渐强,在荣麟这位尚未亲政的天子面前,容齐反而莫名的觉得底气不足。
更让南齐太子感到没底气的是,南圣刚即位的新帝轩辕容修曾是南齐皇子,却在南齐遭受了九年的冷落和苛待,而如今荣耀加身,却跟东齐联姻。
两国联姻意味着什么,自然引发出诸多臆测,而每一种可能都代表着让人不安的结果。
南齐皇帝在听到这个消息开始就寝食难安,南齐朝野上下都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慌,容晟此番来到南圣,不管是面对小皇帝荣麟还是对上南圣新帝容修,都有一种克制不住的心虚和不安。
尤其荣麟以轻松玩笑般的语气说了一句,“齐国分裂太久,该到了恢复疆土完整的时候了,不知太子意下如何?”之后,容晟的心更是一瞬间沉到谷底。
他只能强颜欢笑,生硬地顾左右而言他。
即位大典前夕,几国使臣皆至,只剩下穆国还没有动静。
容修语气淡漠地问了一句:“穆国使臣还没到?”
“已经到了枫城,还需半日功夫即可抵达帝都。”凤魅恭敬回禀,“来贺的正是穆国大皇子夜天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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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 合谋
穆国距离南圣路途最远,所以穆国使臣最后一个抵达。
夜红绫的车队昼夜不停地往穆国赶去时,穆国大皇子夜天阑正带着他的亲卫飞奔在赶来南圣的路上,只是夜红绫故意绕开了跟夜天阑的碰面,双方没有在路上相遇。
可即便如此,夜天阑贴身跟随的探子也在打探消息时,察觉到了一点异常:“有来自南圣的兵马往北疾奔而去,暂时还无法确定具体的目的和方向。”
在即将抵达南圣帝都的枫城郊外,即便是最精密的探子也无法准确得知军队去往的目的地,况且还是在南圣新帝登基前夕这么关键的时刻。
是平内乱,还是去往边关?
夜天阑心里忍不住思索,不知何故,忽然生出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他总觉得此番来南圣会有事情发生,可这种感觉又来得太古怪。
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况且南圣跟别的国家素无交恶,此番又正值新帝登基大喜,对于各国来贺的皇族权贵应该待以上宾才是。
素来谨慎的夜天阑,望着前方遥遥在望的繁华都城,强迫自己压下心里莫名生出的不安感,下令继续赶路。
他此时尚且不知道,南圣虽是个很有风度的国家,南圣新帝也是位很有风度的君王,可新帝登基大典邀请各国皇族权贵,其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邀请他这位穆国皇长子。
此番来得容易,想要在短时间之内顺利回去,却已是不可能。
…
入了秋,天气一天天凉爽。
出身帝都权贵之家的公子小姐们日子过得风雅,闲来无事就喜欢邀请三五好友办个赏花宴,坐在一起吟诗作对,品茗赏花,实乃人生中最风雅有趣的一个消遣。
春赏桃花夏赏荷,秋看菊黄冬望雪。
眼下正值秋中,正是赏菊的大好时节。
沉寂已久的长阳侯崇峻最近就格外注重风雅,尤其是在被护国公主伤了之后,在府中闭门养了好一段时间,时日一长,也不知是担心帝京贵公子和小姐们忘了他,还是担心面子上过不去,让人误以为他被护国公主打怕了,所以才高调地发了请柬,几乎邀请了帝京所有叫得上名号的贵公子跟小姐们来参加赏花宴。
身为太后男宠,靠着俊美的长相和讨巧的手段得以封侯拜相,在正经高门贵胄眼中不过是个下九流的东西,登不得大雅之堂。
可崇峻如今正得太后宠爱,且因为在护国公主手里吃过亏,这几个月里太后对他更是补偿似的恩宠有加,除了赏赐名贵药材之外,还时不时地召他入宫安抚,玉器古玩赏赐了不知多少,一时风光无限,出入更是随从浩荡,让正经的贵公子和小姐们也得权衡一二,不敢冒然拂他的面子。
九月十八日,长阳侯府又是一番热闹。
这是崇峻这个月来第二次邀请权贵公子小姐们入府赏花,重阳节之前已办过一次,之前请过的人和这次请来的人各不相同,唯有二皇子夜慕琛是两次皆赴宴的人。
菊园里热闹非凡,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而来,聚集在园子里的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散落,低头交谈,或者闲适说笑,偶尔诗情画意一番,对于帝京最近发生的事情似乎并不关心。
而远离菊园的一处僻静凉亭里,夜慕琛和崇峻相对而坐,锦衣玉袍,通身贵气,出身皇族的夜慕琛自带上位者的尊贵傲然。长相阴柔俊美的崇峻则一派风流倜傥,红光满面,可见最近日子过得极为惬意。
两人各自执盏对饮,场面看起来温馨祥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二人关系有多好,实则不过是利益结合罢了。
“这次多亏了侯爷。”夜慕琛语气淡淡,眼底透着几许幽深,“否则无法坐实夜萧肃的罪行。”
世人只知长阳侯崇峻是太后男宠,靠着一身好身手和俊美容貌得到了太后宠爱,却不知他还有个不为人知的本事——模仿旁人的字迹,精湛到几可乱真。
夜慕琛把密函呈到龙案上,原以为皇帝会立即让夜萧肃归来问罪,通敌之事一旦公之于众,夜萧肃必死无疑。
可文武百官的阻挠却让皇帝临时改变了决定。
夜慕琛正担心夜长梦多,一旦让皇后和寒家知道这件事,他便会瞬间卷入陷害夜萧肃的浪潮之中,夜萧肃就算是死,也绝对会临终反噬他一口。
以皇后和寒家的影响力,夜慕琛不死也要脱层皮。
崇峻找上他时,夜慕琛心惊之余也曾犹豫,毕竟崇峻是太后身边的人,而太后一直支持夜萧肃,他不得不怀疑他是居心叵测,可崇峻直言真正想弄死的人是罗、凤四位将军,并拿出了最大的诚意说服了夜慕琛。
“我知道这件事是宣王殿下您的手笔,却丝毫没有在太后面前透过一点口风,还不够诚意?”
这是诚意,也是威胁。
夜慕琛若是不跟他合作,那么他呈上密函告发夜萧肃通敌之事就会被太后和皇后知道,皇后跟寒家虽被严密监视,可太后却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况且,小心驶得万年船,夜慕琛不敢冒险。
通敌叛国的密函被崇峻临摹了下来,上面牵扯到的人除了夜萧肃,还有罗寻和凤阳。第二封密函悄然被送进宫,皇帝看完雷霆大怒,当即下令把罗辛和凤羽打入天牢,并命神隐殿快马加鞭赶赴边关传密旨,捉拿凤阳和罗速回。
历来君王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就是通敌和谋反,哪怕错杀一万也不会放过一个,这也是景帝尚未调查就把人打入天牢的原因。
且不说眼下已经有了证据,哪怕只露出一点迹象,君王都不会容忍。
单单只罗、凤两人在边关协助夜萧肃,天高皇帝远,他们三人若真达成了一心,景帝甚至不敢想象后果是什么。
崇峻和夜慕琛就是抓住了帝王擅猜忌的心思,才敢如此冒险陷害,且夜红绫不在帝京,没有人有足够的胆魄和勇气替他们出这个头。
第二百八十七章 毒蛇
“凤阳和罗寻已经在回程的路上。”崇峻敛眸而笑,唇畔的笑意幽冷诡谲,“没了这两位将军辅战,夜萧肃早晚也是败局,到时候我们只需再加把火,夜萧肃必死无疑。王爷应该放心了才对。”
夜慕琛抿了口酒,嗓音淡淡:“侯爷跟罗、凤四位将军有仇怨?”
“没什么仇怨。”崇峻嗓音阴冷,“此番帮助王爷不为别的,只为斩断夜红绫的臂膀,为本侯自己讨个公道。”
夜慕琛沉默。
古圣人常说,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
眼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语气淡淡:“此事一旦泄露,侯爷与本王都得死。”
被堂堂二皇子称一声“侯爷”,崇峻面上高兴,心里也得意,眉眼间越见几分志得意满。
皇子又如何?
为了利益还不是甘愿降低身段。
“王爷大可放心。”他皮笑肉不笑,“只要王爷不主动出卖臣,臣保证让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到死都不会泄露一个字。”
夜慕琛并不相信他的承诺。
崇峻在他眼里就是一条随时会咬人的毒蛇,此时用他咬别人,来日随时也有可能反噬到自己身上。
所以……
“王爷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都回来了?”崇峻抬眸,“可有护国公主的消息?”
夜慕琛缓缓摇头,酒盏握着指尖轻转:“暗中一直有人阻挠探子的追踪,消息难以查到。”
每每想到这个,他心里就总有一种古怪的不安感。
夜红绫离开帝京时身边似乎只跟着一个贴身侍卫,可从她踏出帝京皇城开始便失去了行踪,不只是他,包括夜廷渊在内,至今无人能查到她的去向,也无人知道她在外面做了什么。
崇峻沉默片刻:“还是小心点为好,最好能在七公主得到消息赶回来之前除掉四人才行,否则又要功亏一篑。”
顿了顿,语气幽森了些:“还有那个寒家庶子也该尽早除掉,他太碍眼。”
寒卿白。
夜慕琛对寒卿白倒没什么想法,区区一个庶子能成什么气候?况且冠上了公主侧夫的名头,也不过跟眼前这人一样,都是靠女人获得荣华的娈宠之流罢了。
夜慕琛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动向为何会被眼前这人知晓。
他沉默片刻,淡淡开口:“侯爷还是没告诉本王,究竟如何得知了这件事?”
夜慕琛可以确定,他呈上密函一事做得绝对隐秘,甚至连他府中心腹都没几个清楚内情,除非皇上昭告朝臣,否则不该有人知道才是——这种背后像是随时有人盯着的感觉让他不安,所以迫不急待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若不是有此把柄落在崇峻手里,堂堂二皇子何以放下身段跟一个不入流的男宠合作?
崇峻笑了笑:“我不能说。”
夜慕琛脸色微变,执着酒盏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了紧:“那你可否告诉本王,为什么要跟本王合作?太后娘娘属意的储君人选一直是夜萧肃,你应该不会违背太后的意愿才是。”
“为什么不能违背?”崇峻淡淡一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夜萧肃已经没了争夺储君的希望,甚至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本侯总得为自己打算。”
太后宠他不假,可太后岁数也大了,还能护他几年?
人总要学着未雨绸缪。
“有件事王爷若能替我办到,本侯也许还会告诉王爷一些事。”崇峻开口,嗓音里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夜慕琛敛眸,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杀气,唇角自然勾起:“侯爷想要什么?”
“护国公主府有位叫甘尘的侧夫,本侯有点兴趣。”
什么?
夜慕琛呆了呆,来不及掩饰脸上的愕然:“甘尘?”
崇峻漫不经心地端着酒盏,送到唇边轻啜一口:“是啊,那位甘公子可是帝京多少达官老爷们心头宠,虽是少年,却生得漂亮,勾得人心痒难耐……”
夜慕琛没说话,心头骂了一句龌龊,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开口:“想不到侯爷还有这种嗜好。”
崇峻语气淡淡:“我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嗜好。”
夜慕琛皱眉。
崇峻盯着茶盏上的花纹,眸心微细,脑海中浮现一张冷漠绝艳的容颜,下腹微紧,顿觉手腕也隐隐作痛起来。
“这件事倒是不难。”夜慕琛道,“甘尘不过一个青楼——”
“侯爷!”一个侯府侍卫匆匆来禀,恭敬地低头,“启禀侯爷,宣王殿下,护国公主回京了。”
什么?
夜慕琛言语被打断,却无暇气怒,惊得蓦地站起,“什么时候?”
“就在刚刚。一盏茶时间之前,护国公主策马疾奔而过,这会儿应该已经进了公主府。”
“哐当”一声。
崇峻手里的酒盏掉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如他此时慌乱的心情。
护国公主回京,可他们居然没有提前的到半点消息。
“为什么她回来得这么快?”
“不用慌张。”夜幕琛很快冷静了下来,并重新坐下,“证据是真的,就是七妹回来也改变不了结果。父皇最容忍不了的事情就是谋反通敌,除非她能找出证据证明凤罗没有通敌。”
可证据是真的,罗凤二人又真真切切跟着夜萧肃去了边关,若说两人与此无关,谁会相信?
崇峻脸色难看,不知是不是上次的事情让他心有余悸,对夜红绫这个女子,他是既恨又怕,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作祟,此时只听到夜红绫回来,他就不受控制地开始惊惧不安,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我们能否想办法制造一份证据,让夜红绫相信罗凤四人已经背叛了她而投靠了三皇子?”
夜慕琛皱眉,注视着他明显开始惊慌的神情,心下鄙夷,语气也不咸不淡:“七妹暂时并不知道罗、凤之事跟我们有关系,侯爷何必如此慌张?况且七妹对她麾下将军如此信任,伪造证据只怕不但不能让她相信那四人的背叛,反而会适得其反。”
“那怎么办?”
夜慕琛眉头皱得更深:“自然是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双更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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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夜红绫回来了
崇峻和夜慕琛得到夜红绫回京消息的一炷香之前,正是寒卿白从书院里出来回公主府的时辰。
身为护国公主侧夫,寒卿白习惯在中午下学的时候回公主府用午膳,从没有刻意跟公主府划清界限的意思,也完全不以为自己身为护国公主侧夫有什么见不得人之处,坦然从容的态度反而让一干学子心生敬佩。
身为护国公主侧夫,他在夜红绫离开之后的这半年里做得很称职,从未有过任何越矩之处,就算偶尔有女子抛却闺阁礼仪主动亲近,他也会巧妙地化解,然后主动远离任何一个可疑的姑娘。
尤其在之前被人有意陷害过一次之后,现在更是对所有异性敬而远之,他的身边甚至有甘尘安排的高手贴身保护。除了防止一些女子不合时宜的靠近,高手们自然也起到了保护他的作用。
不过今天回府的途中却发生了一点意外。
马车在即将抵达公主府大门之前被拦了下来,寒卿白掀开车帘,沉默看着前面拦路的人,淡淡开口:“卫公子有何贵干?”
身着一袭天蓝色锦袍的卫杰此时站在马车前,摇了摇手里的折扇:“许久没见寒三公子,想跟三公子叙叙旧。”
寒卿白淡淡一笑:“卿白有事在身,只怕没时间跟卫公子叙旧。”
前面不远处就是护国公主府,他相信卫杰不会蠢到在这里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公主虽然不在,可公主府中高手却并不曾减少。
“有事在身?”卫杰嘲弄地笑笑,“三公子现在是大忙人,忙到连自己母亲的寿辰都忘了。身为人子却如此不孝,岂能为万千学子榜样?若有人把此事禀到御前,三公子只怕保不住这师保的职务了。”
身为御山书院的师保,寒卿白现在已在帝京年轻一辈的公子中慢慢站稳脚跟,许多世家里十六七八岁的少爷们遇到他都会尊称一声“老师”,可对于高门世家的嫡子来说,这并不是他们所乐见的事情。
况且此人还是他们最不待见的寒卿白。
寒家势弱,沈家被发配千里,卫杰心里有所忌惮,也着实安分了好几个月,今日去寒府给寒夫人祝寿时没看到寒卿白,随口一问之下,听寒玉锦笑着说了句:“三弟现在是护国公主府的人,而且还有职务在身,没时间回来也是正常。”
寒玉锦说这句话时虽然是笑着的,可语气里难掩无奈和酸苦,似是对寒家如今落魄情势的无可奈何,又颇有一种“寒卿白飞上了枝头,眼中已无父母”的意思,说得卫杰冷冷一笑:“就算有职务在身,母亲寿辰,他身为人子也该回来。”
然后也不等寒玉锦说些什么,卫杰就自告奋勇地来到护国公主府门前拦人——反正护国公主不在,他只要不对寒卿白动手,公主府中的高手也不敢对他如何。
他以为寒卿白会格外注重名声,毕竟御山书院是朝廷的书院,培养人才的地方,作为一个师保,除了满腹经纶学识过人之外,品行孝道也是不能忽视的德行,若有什么差池,便是给自己的名声留下污点。
他相信寒卿白不会拒绝回去寒家一趟。
然而听了他的话之外,寒卿白却只是温雅一笑:“卫公子大概是弄错了。寒夫人是寒翎和寒玉锦的母亲,不是我的。我的母亲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过世。”
卫杰一愣,随即脸色变得难看:“你身为庶子,寒家当家主母本就是你的母亲,你哪来的第二个母亲?一个小小的姨娘也配称作母亲吗?还是说成了公主侧夫,寒夫子连母亲都不认了?”
寒卿白听他一番怒火冲天,却只是不咸不淡地笑了笑,“卫公子请让路。”
卫杰脸色一冷:“寒卿白,你当真以为自己飞上了枝头就能忘祖——”
哒!哒!哒!
清晰震耳的马蹄声回荡在耳畔,带来一阵让人心惊的预感。
卫杰和寒卿白同时转头看去,那一瞬间两人几乎都以为自己眼花,直到马蹄越来越近,马背上那个女子纤瘦峭拔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清冷绝艳的容颜很快映入眼帘,让两人同时诧异。
棕色骏马在眼前停下,夜红绫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瞥向卫杰,眼底色泽冷得蚀骨:“卫杰。”
卫杰浑身一震,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跪下行礼:“臣卫杰,参见护国公主殿下。”
极度震惊意外之下,他甚至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完全没有预料到夜红绫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回来。
夜红绫冷冷看过去,头也不回地策马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寒卿白,随本宫入府。”
寒卿白正要下车行礼,闻言止住了动作,转头朝马夫吩咐了一句,很快马夫便赶着马车从卫杰身边绕过,往前走了一段,在护国公主府大门外停了下来。
卫杰惊出了一身冷汗,甚至庆幸自己方才并没有对寒卿白做出什么无礼挑衅的举动,否则……
可护国公主怎么突然在这个时候回来?
难道是因为罗、凤将军被打入大牢一事?
可此事着实隐秘,便是连朝上许多重臣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护国公主远离帝京这么久,却能及时得知帝京动向?
这般一想,卫杰顿时脊背一凉,越发觉得夜红绫可怕得很。
没有再多做耽搁,卫杰匆匆转身回到寒家,悄然告诉寒玉锦:“夜红绫回来了。”
寒玉锦闻言骤然一震,宽袖下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
夜红绫回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刚。”
寒玉锦脸色微变,唇角不自觉地抿紧,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几个月前在公主府里发生的一幕,那女子眼底的冷酷无情,红唇挑起的讥诮,匕首刺进心口时的决绝。
一场几乎天衣无缝的陷害,让寒玉锦被关进了天牢,寒家陷入此时这般境地。
直到现在,寒玉锦也没有想通究竟是为什么,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夜红绫的突然翻脸,以及非置他于死地不可的决心。
第二百八十九章 各色风情
那一刻,他清楚夜红绫是真想弄死他的,眼底清晰的恨意是那么明显,丝毫不曾掩饰,可是这几个月里他不停地反省,苦思冥想,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从年前到年后,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问题,年初她从战场上回来,对他的态度也一如往常,甚至出事的前一天,他还在公主府跟她用了晚膳。
伤好之后的这段时间里,他问过兄长,问过爹娘,问过夜紫菱和夜轻晗,甚至不动声色地各方打探,却依然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没有人知道夜红绫为何突然翻脸,他也想不通究竟哪里出了错,以至于她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他,就直接判了他的刑。
反目成仇,原来只需要一把匕首。
可寒玉锦还是相信,他们这几年的感情不可能突然间说没就没了,纵然在天牢里她冷冰冰地说了一番话:“你喜欢的人是夜紫菱,你对夜紫菱的情意天地可表,对夜萧肃的情意天地可表,唯独对本宫不是!”
寒玉锦心头剧震,那一刻他完全不知道夜红绫从哪里得出了这个结论,可他确确实实被震住了,以为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露出了破绽。可离开天牢之后,不管是他暗中打探,还是昔日好友来问他关于护国公主的事情,他都只回以苦笑,既不正面回答究竟有没有刺杀公主,也不明说他跟夜红绫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横竖他的罪名已经被认定,天牢也进去过,杖刑也受过了,就算辩解又如何?改变不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更挽回不了寒家如今的处境。
他深信如果这只是个误会,或者夜红绫只是听信了旁人别有用心的挑拨,他完全有把握解开他们之间的误会,到时候她就会明白,就算他们曾闹僵反目,他也不会在外人面前说她一个字的不是。
然而寒玉锦此时还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不见棺材不落泪,说的大抵就是此时他这种心态。
……
护国公主府的侧夫跪了一地。
寒卿白跟在夜红绫身后进府,提前得到消息的侧夫们齐齐出来迎接公主回府,五位年轻的男子个个容色俊美,气质出尘,各有各的风情特色。
一身白衣绝尘脱俗的段白衣。
一袭红裳绝美惊艳的段红裳。
一袭浅蓝色飘逸轻袍魅惑风流的甘尘。
一袭玄衫安静而漂亮的荣廷。
还有一个相对其他四人来说,惊艳不足却沉稳有余的梅玄瑾。
加上温润雅致的寒卿白,六个人六种风情,看起来特别养眼。
丁黎表情有些呆滞。
目光落在那几位美少年面上,她嘴角隐隐抽搐,虽盛世美颜让人倾心,可公主殿下公然在府中养这么多美少年……她家凤王殿下知道吗?
夜红绫目光却丝毫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擦肩而过之余,只冷冷开口:“甘尘和寒卿白随本宫去红绫苑书阁,其他人退下。”
六人躬身领命,谁也没有说话。
时隔半年回来,书阁里依然是干净而沉肃的气息,书卷香气和松烟墨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散萦绕。
丁黎留在外面,目光落在尾随公主走进书房的甘尘身上,眼神忍不住一阵微妙的惊艳。
公子显然是极美的,一袭浅蓝衣衫衬得身段颀长而清瘦,五官美得雌雄莫辩,一头绸缎般的乌黑墨发瞬间肩背垂落,眉眼精致柔美,手里握着一柄玉骨折扇,说不出的雅致风流,道一句容颜倾天下也不为过……
可他跟公主殿下到底是什么关系?
莫非真是男宠?
穆国的女子有这么高的地位吗?可以正大光明地圈养美少年?
还是说,只有公主殿下可以?
外面丁黎一个人想入非非,书阁里,夜红绫沉默地在书案后椅子里坐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开口:“凤羽和罗辛现在情况如何?”
甘尘和寒卿白各自沉默。
夜红绫皱眉,抬眼看向甘尘:“本宫在问你话。”
甘尘微讶,眉梢忍不住轻轻一挑,眸心光华潋滟:“属下待在公主府足不出户,一心安分守己。朝廷之事岂是属下这个侧夫能干涉的?”
夜红绫眉目一冷:“跪着。”
甘尘愕然。
这才说了一句就不耐烦了?
这么没耐心……
啧。
他原想调侃一两句,可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浅蓝袍角一撩,倒当真是乖乖地跪了下来。
夜红绫不再看他,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语气冷漠:“翎影。”
窗外黑影一闪,翎影单膝跪于眼前:“殿下。”
“说。”
“凤羽和罗辛两位将军暂押天牢,并未受刑。”翎影道,“凤阳和罗寻两位将军则还在回程的路上,约莫还需两日才能抵达。”
夜红绫没说话。
这一路回来,她边走边了解帝京的情况,回到公主府时大抵已经了解了**不离十,皇帝派神隐殿影卫去边关拿人,除了行动需要保密之外,也是为了速度和效率。
可皇帝并不知道,大教习在得到这个命令之后就通知了夜红绫,并且刻意命人放缓了速度,夜红绫不回京,罗、凤两位将军便会在路上多耽搁几日——当然,耽搁也会有顺理成章的理由,不会让皇帝起疑。
夜红绫自离开南圣开始,路上几乎就是昼夜不停地赶路,每天休息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终于赶回了穆国帝京,此时反而卸下了心头的焦虑。
“殿下。”甘尘主动开口,态度格外恭敬,“罗、凤四位将军的事情,草民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夜红绫眉目冷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不是说自己足不出户,什么都不知道?”
甘尘嘴角一抽,默默在心里腹诽了一句,恭顺回道:“草民只是想跟殿下开个玩笑,想让殿下放松一下心情。”
夜红绫道:“本宫没兴趣跟你开玩笑。”
“是。”甘尘低眉敛眸,无比乖巧,“草民知错。”
寒卿白静静站在一旁,心里忍不住想,这位甘公子今日似乎乖得有点不太正常,平日里他可不是这么乖乖任人教训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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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嗯关于容修对夜红绫“爱妃”这个称呼,小可爱们觉得违和吗?你们更喜欢“娘子”“夫人”这类称呼,还是“爱妃”?
若是觉得不习惯,我去改一下。
第二百九十章 知我者,寒公子也
夜红绫也沉默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淡淡开口:“你掌握了多少信息?”
很多。
甘尘沉吟片刻,先拣重要的说:“罗、凤两位将军牵扯到通敌叛国一事,是长阳侯和宣王在幕后策划,目的是想趁着殿下不在帝京时,斩断殿下左右臂膀。”
长阳侯崇峻?
夜红绫面无表情地听着,身体靠着椅背,暂缓连日来不停赶路的疲惫,眼睑微敛,周身丝丝缕缕寒气萦绕,眸心更似浸润了寒冰般的光泽。
“此前宣王从廷王处得到一封三皇子通敌的密函,因为朝臣推举储君一事,宣王在皇上面前失了宠,迫不及待地想扭转局面,所以没有过多考虑就把密函呈到了龙案上。”甘尘嗓音清越魅惑,一如他给人的感觉,慵懒中透着几分妖娆,“可这件事被长阳侯知道了。在皇上没有定罪三皇子之前,宣王并不敢让皇后和寒家知道是他在告密,所以迫不得已接受了长阳侯的胁迫。”
兔子急了都会咬人,况且寒家如今虽失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影响力依然不容忽视。
“长阳侯擅长模仿笔迹,他让宣王弄来了三皇子写过的信笺手记,照着他的字迹重新临摹了一份跟东齐皇帝来往的密函,把罗、凤两位将军的名字也加了上去,由此证明罗、凤两位将军已经被三皇子收服,他们成了一条船上的人。”
“宣王上呈第一封密函时,皇上虽雷霆大怒,事后冷静下来之后却抱了几分半信半疑的态度,暗中命神隐殿去查。长阳侯手里这封密函再次被呈上之后,皇帝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当即下令把罗辛和凤羽两位将军先下了大牢,命神隐殿影卫去边关把两位将军捉回问罪——”
夜红绫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清冷眸光落在他面上:“皇上命神隐殿影卫去边关的消息应该是极为隐秘的,你如何会知道?”
知道长阳侯和宣王的消息不奇怪,甘尘干的就是这行,手里可用之人不少,可神隐殿……
“大教习递出来的消息。”甘尘从容回道,并冲着夜红绫笑了笑,“殿下要不要再问问草民,神隐殿大教习跟草民是什么关系?”
夜红绫冷冷看着他。
甘尘心下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位公主殿下离开了半年,按理说,有了爱的滋润应该让她性格变得温柔了许多才是,怎么还是这副冷漠不近人情的模样?
让他想说几句轻松揶揄的话都不太敢。
难不成他家那位殿下还没搞定这位?
“皇上让神隐殿去拿罗寻和凤阳,为什么不是把夜萧肃一道捉回来问罪?”
甘尘幽然轻叹:“陆衍之最近身体抱恙,公主殿下又不在帝京,边关无可用之人,所以……”
说到这里,他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皇帝陛下对此事也是又气又急,又惊又怒,惊怒交加之下直接病倒了。这两日宫里阴霾重重,皇上已经两日没上早朝。”
这样的事情放在谁身上都会焦头烂额。
明知自己的儿子野心勃勃,有谋反之意,可边关无将可用,堂堂九五之尊也只能暂压雷霆之怒,被气得一病不起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夜红绫盯着他唇边可疑的弧度,“你很高兴?”
寒卿白转头,眼神古怪地看着这位胆大包天的甘公子,心里着实诧异于他的反应——不管是作为一个草民,还是公主府侧夫,对于皇上被气得病倒这件事,他不是该做出一副忧愁模样?
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不该表现出高兴来吧,简直找死。
他以为公主殿下这句话问出口之后,甘尘会收敛一些,并聪明地回一句“草民不敢”,岂料对方压根不安排理出牌,竟是点头:“草民的确有点高兴。”
夜红绫沉默片刻,语气冷淡:“因何高兴?”
“皇上若是病重,廷王和宣王定会借机有所行动,公主殿下便可以打着勤王护驾的旗号直接攻进皇宫,坐上龙椅,到时候肖想着皇位的宣王和廷王只有捶胸顿足和俯首称臣的份。”
夜红绫:“……”
寒卿白:“……”
“三皇子远在边关,大皇子去了南圣,到时候皇族帝京还不是公主说了算?”甘尘笑得风流雅致,“殿下有兵权在手,满朝文武谁敢多说什么?不服者直接杀了,有一个杀一个,有两个杀一双,多杀几个人,其他的大臣就都老实了。”
寒卿白嘴角剧烈一抽。
这人说的……把谋权篡位和诛杀大臣说得像是过家家一样轻松,若真是如此,公主殿下岂不成了暴君?
“出去外面跪着。”夜红绫道,“本宫暂时不想再看到你。”
“别,草民知错。”甘尘连忙敛了笑,恢复恭敬温顺的模样,“殿下息怒,草民不该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太大逆不道,请公主恕罪。”
夜红绫皱眉,眼神了多了几分不耐。
甘尘不敢再挑战她的耐性,很快恢复了正题:“皇帝现在也是被蒙蔽了心智,分不清真相。宫里的情况则是皇后和八公主均被限制了自由,宫外的寒家依然没有恢复职务,甚至在三皇子的事情之后,处境更加雪上加霜——但寒家父子暂时还不清楚三皇子的事。”
“长阳侯料到三皇子已经没了一争之力,所以把赌注押在了廷王身上,暂时跟宣王亲近也只是为了引宣王入局,最终的目的却是为了掌握宣王的七寸要害。”
夜红绫神色淡淡:“所以,长阳侯现在算是廷王的人?”
甘尘点头:“殿下聪明。”
夜红绫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眼,敛眸沉思片刻,淡淡道:“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甘尘挑眉:“草民需要去外面跪着吗?”
夜红绫脸色骤冷,正要说话,甘尘连忙又识相开口:“应该是不需要的,臣多嘴。”
寒卿白沉默了半晌,此时终于忍不住温雅浅笑:“甘公子这是半年没见公主,想念得紧,所以才不断地想以这种方式吸引殿下的目光停留?”
甘尘闻言,脸上浮现愕然,随即不疾不徐地摇着手里折扇,语气悠然闲适:“知我者,寒公子也。”
第二百九十一章 殿下度量大
不知甘尘是真的不怕死,还是清楚夜红绫此时心情不佳,所以才冒着生命危险想逗她开心一下,但无疑的,夜红绫周身气息已没那么明显的压抑,看起来确实比刚方才放松了一些。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四位将军暂时没有性命危险,才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甘尘摇了摇扇子,不疾不徐地开口:“如今皇上龙体欠安,边关战事和三皇子的事情让他心力交瘁,公主殿下是唯一能取代三皇子去迎战金国的主帅,已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所以暂时来说,殿下胜券在握。”
顿了顿,漂亮的眸子微微上挑,魅惑风情萦满眉梢:“殿下离开这么久才回来,臣的确想念得紧,今晚不知是否可以让臣来侍寝?”
此言一出,书房里空气骤然一静。
夜红绫和寒卿白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这位风华绝代的甘公子身上,却见甘尘唇角含笑,眉眼弯起蛊惑妖娆的弧度,柔美容色似是镀了一层潋滟光泽,夺目耀眼。
夜红绫冷冷道:“出去。”
甘尘微默,随即优雅躬身,浅笑盈盈:“臣告退。”
寒卿白诡异地静默一瞬,待甘尘离开,才恭敬地开口:“殿下长途跋涉,要不要休息一下之后再进宫?”
连续几日昼夜疾奔,夜红绫尚不觉得多累,此时在椅子里坐了这么一会儿,得知事情前因后果之后,身体上的疲惫一瞬间席卷而来,让她骤然间有些疏懒倦怠。
进宫肯定是要进的。
她回来的消息此时大概已经传遍了皇内城,皇上定然也得到了消息,夜红绫不进宫也不可能。
况且现在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已经没什么可担心的,该算账的总要算,但在此之前,是要先确保罗辛四人的安然。
“陆衍之身体抱恙?”夜红绫抬眸,“你最近有没有没见过他?”
寒卿白摇头道:“陆郡王前些日子在府中遇刺,伤在肺腑,刚好是宣王呈上三皇子通敌证据的前两日。皇上此前打算派陆郡王去边关把三皇子换下来,可他受了伤,且大臣们一致认为边关不能再临阵换将,皇上才不得不压下这个念头。”
但皇帝对三皇子已经起了杀意,所以才命神隐殿暗中查探夜红绫行踪,着他们尽快找回护国公主,给金国迎头痛击。
夜红绫倚在椅子上,想到她没离开帝京之前,晋阳王妃来跟她说的那番话。
“我家王爷说,皇上若是用他,他是应,还是不应?”
若是不应,便需要一个不应的理由,比如受伤或者重病。
所以,陆衍之此番受伤一事应该不是巧合。
夜红绫了解她的父皇。
刚愎自用,擅猜忌,牵扯到兵权或者谋反一事,他宁愿错信错杀,也不会放过,一如前世的她,一如今生的夜萧肃和罗、凤两位将军。
只要有了证据,或者强大到让他忌惮,他的杀意绝对是货真价实。
所以夜萧肃的结局已经注定。
至于罗寻和凤阳……夜红绫有办法证明他们清白,不过暂时不着急,她也许更需要好好想想,在确保罗寻和凤阳的安然之后,她该如何回报夜廷渊、崇峻和夜慕琛。
跟寒卿白简单了解一下书院的事情,又跟翎影了解一些问题,夜红绫很快起身离开书阁去了寝殿,丁黎随侍左右。
夜红绫泡了个热水浴,闭上眼靠着浴池,思索着接下来该做的事。
丁黎伺候在身边,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公主殿下。”
夜红绫眼皮沉重,浑身累得像是散了架似的,闻言眼也没睁,细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府里那几个美貌男子……”丁黎纠结了片刻,“都是殿下男宠?”
夜红绫语气清淡:“侧夫。”
侧夫?
丁黎懵了一瞬,那不是跟男宠差不多吗?只是比男宠身份稍微高那么一点点,可她是公主啊,自古以来哪有公主可以光明正大纳侧夫的?
虽然那几位侧夫个个貌美如花,可她家殿下知道吗?
丁黎犹疑了一阵:“凤王殿下是否知道您……”养了一府的美貌侧夫?
夜红绫睁开眼,眼神虽还有些困倦,却清清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语气淡定:“知道。”
啊?
丁黎更懵了。
她家殿下知道?
可……可这件事不觉得很……很……
凤王殿下度量这么大,居然一点都不在意?
夜红绫没理会她脑子里演变出来的各种丰富想法,洗去一身疲惫和风尘,起身更衣梳妆,打理好自己之后,于傍晚时分进宫面圣。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时,她遇到了同样进宫请安的夜廷渊。
“七妹回来了。”夜廷渊一身亲王袍服,气度沉着,眸光淡淡落在夜红绫面上,“七妹是听闻了罗辛、凤羽两位将军的事情……”
夜红绫眉头微皱,语气冷淡:“罗辛和凤羽发生了什么事?”
夜廷渊微愣,眼神一瞬间变得深沉,似是在判断夜红绫究竟在装傻,还是真不知道罗辛凤羽已被打入天牢一事。
“本宫刚回来。”夜红绫转身往宫门内走去,“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跟父皇禀报。”
夜廷渊心头微沉,下意识地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本王也正要去给父皇请安。”夜廷渊脚步沉稳,跟夜红绫并肩而行,“不知七妹要跟父皇说什么事?”
夜红绫道:“跟你无关的事情。”
夜廷渊皱眉,神情似是有些恼怒,须臾之后却是淡淡道:“父皇最近龙体欠安,七妹尽量不要刺激他老人家。”
夜红绫不置可否,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漠疏离。
皇帝龙体欠安,这句话听着没什么感觉,可真正见了面,夜红绫才得知皇上的情况着实不太好,看得出来憔悴苍白,精神萎靡,竟比她离开之前像是老了十岁。
直到见到夜红绫那一刻,表情才微微一亮,然而随即,景帝眼底浮现幽深:“红绫,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是谁给你递了消息?”
“消息?”夜红绫皱眉,“什么消息?”
景帝狐疑:“你不是收到消息才赶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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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二章 百密一疏
虽然他一直命神隐殿查探夜红绫的行踪,尽快把她找回来,可她回来得时间太过巧合,不怪景帝生疑。
“的确收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夜红绫语气淡淡,伸手从怀里掏出几封密函和来往信件放在龙案上,“儿臣得到了一些证据,请父皇过目。”
景帝和夜廷渊目光都落在了那些密函和名册上,瞳孔微缩,“这是什么?”
“父皇看看就知道了。”夜红绫淡道,“原以为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制造边关恐慌,可儿臣亲自明察暗访了一些日子,才发现三皇兄居然利用远离帝京的便利,肆无忌惮地跟东齐小皇帝来往,并试图借助小皇帝的帮助来夺得皇位。作为交换,他会在小皇帝亲政时发兵东齐,逼摄政王领兵,借机牵制摄政王荣威,让小皇帝顺利掌握朝政大权。”
比起前面夜慕琛呈上的密函,和后来长阳侯伪造的信件,无疑眼前这几样证据更具分量,也更有说服力,且夜红绫语气冷漠,言语却清晰有力,把夜萧肃的计划和跟东齐小皇帝来往的计划、目的述说得一清二楚,没有丝毫含糊其辞之处。
景帝早已知道夜萧肃野心勃勃,可此时听到夜红绫一说,怒火刹那间又被勾了起来,猛地伸手拍着龙案,“孽障!那个孽障!”
“皇上息怒。”孙平连忙伸手拍着他的胸口,“当心气坏了龙体。”
说着,眼疾手快地递上一盏茶水:“皇上喝点茶,消消火。”
夜廷渊也恭敬垂眸:“父皇息怒。”
景帝急促地喘息,额头上青筋突突地跳着,接连深呼吸好几次,并喝了一盏茶,才勉强压下心头沸腾的怒火。
疲惫地靠在龙椅上,孙平体贴地给他按着鬓角,夜红绫沉默在站在案前等候,瞥见孙平的动作,心里没来由地想到了某人。
深呼吸平复了好半晌,景帝脸色才好看点,抬眸看向夜红绫,淡淡道:“罗寻和凤阳两位将军貌似也牵扯了进来。”
夜红绫皱眉,似是不解:“父皇说什么?”
景帝淡淡重复了一遍:“罗寻和凤阳应该跟你三皇兄站到了一条线上。”
“罗寻和凤阳?”夜红绫眉目微冷,语调冷硬,“不可能。”
夜廷渊不动声色地注意着她的表情,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心里忍不住怀疑,她当真不是因为听到了罗寻和凤阳出事的消息才匆忙赶了回来?
景帝沉默片刻,从暗格里取出一封密函放在她面前:“这个你看看。虽然朕也不愿意相信,但有证据证明他们的确背叛了你,已经成了你三皇兄的人。”
夜红绫没说什么,沉默地展开密函看了看,眉眼先是惊怒,随即眉心皱起,最后狐疑地抬眸看向景帝:“这封密函是假的。”
什么?
景帝诧异:“你说什么?”
夜廷渊神色微紧,不自觉地握紧了手。
“这封信件有模仿的迹象。”夜红绫说着,把信件展开平放在景帝面前,“父皇可以仔细看看,除了字迹是可以的模仿之外,这封信件上没有任何印记。可儿臣方才给父皇看的密函上,却各有三皇兄和东齐小皇子盖上的印章。”
这番话钻入耳膜,夜廷渊心头闪过四个字:百密一疏。
“儿臣得知三皇兄暗中跟东齐小皇帝来往的举动之后,就是担心罗寻和凤阳牵扯其中,所以仔细做了一番调查。”夜红绫言语缜密,让人挑不出破绽,“儿臣得到的这些证据中,有三皇兄写给东齐小皇帝的密函,也有东齐小皇帝给三皇兄的回信,回信上都盖有代表他们身份的印章,足以证明这些信件是他们亲手书写,否认不得。而且所有信件中从未提到过凤阳和罗寻。”
夜红绫抬眸:“只有父皇手里这封模仿的信函上,被人刻意把罗寻和凤阳两人扯了进去,父皇不觉得这太牵强?”
的确有点牵强。
景帝冷静下来,眼神变得幽冷:“所以,有人陷害罗寻和凤阳?”
“也许是趁着儿臣不在帝京的时候,想办法斩掉儿臣左右臂膀吧。”夜红绫语气淡淡,“不过儿臣现在已经不领兵,玄甲军若失去了罗、凤四位将军,必将群龙无首。父皇定会重新任命一位主帅,到时候幕后使毒计之人也许就能顺理成章地掌控十万精骑兵权。”
“七妹这话说的有些不尽准确吧。”夜廷渊终于有机会开口,语调沉着不惊,早已收拾好了所有情绪,“玄甲军就算只要换帅,暂时也还没有合适的人选,七妹焉知父皇会任命于谁?”
夜红绫淡道:“父皇会任命于谁,本宫虽不知道,可若是毫无缘由,幕后之人也不可能不明不白生出陷害罗寻和凤阳的心思来。凡事总要有个原因,不然谁会吃饱了撑的?”
景帝目光落在夜廷渊身上,眼底若有所思。
第一封密函是夜慕琛呈上,第二封密函则是长阳侯着人送了过来,其他人并不知道夜萧肃通敌一事——当然,最先知道的人应该是老四。
况且慕琛说过,他手里的信函是从廷王府所得,所以这件事若说夜廷渊不知道,景帝并不相信。
夜红绫淡淡道:“这封伪造的密函是父皇从何处所得?”
景帝沉默片刻,并未隐瞒:“长阳侯崇峻。”
“长阳侯?”夜廷渊皱眉,似是在思索着什么,“有没有可能是,长阳侯是记恨于七妹之前对他的伤害,所以才想趁着七妹不在帝京,故意陷害罗寻和凤阳两位将军?”
夜红绫闻言,只是嘲弄地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
景帝抬手揉了揉眉心,身心俱疲:“红绫,你当真就一点儿也不怀疑罗寻和凤阳?”
“儿臣相信他们。”夜红绫摇头,“而且儿臣查到的消息显示,罗寻和凤阳对三皇兄的所作所为并不知情。”
顿了顿,“若父皇心里还有怀疑,不妨给儿臣一点时间,让儿臣把这件事彻底查清楚。真相大白之前,可以让罗寻和凤阳现在边关待着,派人去监视就行。”
第二百九十三章 未雨绸缪
说到此处,夜红绫沉默片刻:“儿臣进宫之前听说罗辛和凤羽两人已经被关进了天牢。此事虽然跟他们无关,但若是凤阳和罗寻真犯了通敌之罪,那么罗辛二人理所当然会受到牵连。父皇此举,儿臣可以理解。”
景帝被她这么一说,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心虚和愧疚之感。
红绫是护国公主,以女儿之身征战沙场几年才把金国打怕,几个月前被寒玉锦刺杀,后又被紫菱信口污蔑,不得不主动上交玄甲军的兵权以示忠诚,糟心事接二连三地发生,才使得她不得不暂离帝京出去散心。
然而刚走了几个月,就有人阴谋陷害她麾下四位将军。
景帝虽是受人蒙蔽才把罗辛和凤羽打入了天牢,可面对这个总是冷漠疏离的女儿,他总莫名地觉得对不起她。想到她母妃早逝,打小开始就习惯了独来独往,很难跟人亲近,连撒娇都不会,比起紫菱这个皇后嫡女,红绫得到的宠爱少之又少。
她的护国公主府都是在战场上流血流汗打下来的荣耀,放眼整个穆国,也只有她当得起这份荣耀。可即便是个女儿身,当这份荣耀太大,同样也会引起旁人的眼红和忌惮,并因此而生出阴谋对付的心思。
景帝想到三皇子,想到寒玉锦,想到太后那位男宠,甚至是此时站在面前的夜廷渊,个个都在针对红绫,心里忍不住一股阴火升腾,几乎克制不住心头暴怒。
“老四。”景帝抬眸,面无表情地开口,“你先去外面候着,朕有些话想单独跟红绫说说。”
夜廷渊闻言微震,唇角不自觉地抿紧,沉默片刻,垂眸应下:“是,儿臣先行告退。”
话落,转身往殿外走去。
景帝端起茶盏,缓缓轻啜一口,淡道:“红绫,坐吧。”
“多谢父皇。”夜红绫微微欠身,转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孙平体贴地给她递了盏茶过去,“公主殿下看起来很累,应该赶了很久的路吧?”
景帝闻言,下意识地看向夜红绫,果见她眉眼间尽是憔悴疲乏,不由皱眉:“太累的话怎么不在府中休息一晚,等明天早上再进宫来?朕在这里又不跑。”
休息一晚?
今晚进宫和明早进宫,能一样么?
夜红绫面上神色平静,淡淡道:“儿臣只是想进宫来给父皇报个平安,让父皇不用牵挂。”
景帝闻言,不由看了她一眼,阴郁的神色微缓:“难得你有心。”
他连日来精神很不好,震怒于三皇子的野心,又愁于边关无人领兵抗敌,连续几天寝食难安,此时见到夜红绫,心情才舒缓了一些。
此番夜红绫离京半年,他才意识到偌大的一个穆国,除了夜红绫之外,居然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主帅。
“朕想把玄甲军的兵权继续交到你的手上,你意下如何?”
夜红绫沉默片刻,淡道:“是为了边关战事?”
“一部分原因是。”景帝道,“另外一半原因是,兵权只有交在你的手上,朕才放心。”
老三刚到边关,胜仗还没打到,就迫不及待地利用职务之便为他的野心做筹谋,待在帝京的其他几位皇子又何尝没有自己的野心?
老二和老四,个个心怀鬼胎,以为他都不知道吗?
他只是装傻,对很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代表他真傻。
夜红绫没应,淡淡反问:“三皇兄和边关战事,父皇打算如何处置?”
景帝道:“朕还是想让你领兵去,给予金国一个迎头痛击。”
至于夜萧肃……
边关有了可替代的主将,自然是把夜萧肃押回来问罪。
夜红绫闻言,沉默地低头啜了口茶,一时没有回应。
“怎么?”景帝眉头微皱,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不愿意?”
夜红绫不答反问:“父皇没有考虑过让陆衍之出战?”
景帝脸色微变,随即淡淡道:“他前些日子遇到了刺杀,伤及肺腑,只怕无法出战。”
“儿臣有句话,说出来可能会让父皇不悦。”夜红绫抬眸,神色平静,“但事关穆国社稷存亡,儿臣依然想说。”
景帝眸色微深:“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陆衍之文武双全,擅谋略,是个不可多得的武将,放着不用太可惜。”夜红绫说完,瞥见景帝冷下来的表情,不疾不徐的开口,“就算儿臣即刻领兵去边关,不代表穆国可以就此高枕无忧。”
话音落下,勤政殿里空气一静。
景帝听出她这句话之下还有其他意思,不由道:“什么意思?”
“三皇兄跟东齐小皇帝暗中来往,除了他自己有野心之外,难保东齐对穆国就没有什么想法。”夜红绫道,“而且前些日子南圣昭告天下,跟东齐公主联姻。这个消息代表着什么,父皇不妨往深了去想。天下虽尚未有大动,父皇也该未雨绸缪才是。”
景帝闻言,顿时一震。
夜红绫这番话犹如一盆冷水泼下,瞬间浇了他一个透心凉,脑子也猛然清醒了些。
是啊,南圣跟东齐联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南圣或者东齐其中一国有野心,那么穆国便将同时面对两个国家强敌。
刚才他还在惆怅偌大一个穆国没有可用之将,可事实上,穆国根本不是无将可用,而是他不放心用。
陆衍之承袭了他父亲的王爵和兵权,景帝是想让他就此沉寂下去,直到承袭完三代,直接淹没在帝京遍地的权贵之中,再也不被人想起来。
可夜红绫的话却让景帝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错的。
国家的强大需要强悍的兵马,更需要运筹帷幄能征善战的主帅,仅靠哪一个人根本行不通——比如此番夜红绫离开帝京,景帝面对战场变数,立即就因无计可施而焦头烂额。
可若是多一个选择呢?
景帝心思沉沉,一时没有说话。
“家国社稷的安稳需要强悍的武将。”夜红绫语气清冷,却透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理智和漠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并未掺杂任何私人情绪,“即便是在和平时候,也不能懈怠对军队的训练。”
第二百九十四章 寒玉锦求见
想要强悍的军队,就该信任武将,武将掌控兵权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若总是防备而无信任,君臣如何同心?保家卫国又如何能做到心无旁骛,无后顾之忧?
后面这些话夜红绫没有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景帝神色有些不虞,被戳中了帝王心底最不可提及的心思,帝王尊严受到了冒犯,可他此时却并不生气。
沉默了好半晌,他才淡淡道:“这些话也只有你敢跟朕说。”
夜红绫垂眸喝茶,该沉默的时候只保持沉默。
这些话也的确只有她敢说,因为说出来了定会触及君王逆鳞,让他心生不悦,那几位眼睛盯着皇位的皇子谁敢轻易触怒君王?
夜红绫敢,一来是因为她性情本如此;二来则是眼下局势特殊,每句话恰好都说到了点子上,让君王就算不悦也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三来,则是因为她越这般毫无顾忌,就越能让君王放心,不担心她跟其他几人一样“心怀鬼胎”。
当然,还有第四第五个原因,可无疑的,在剖析和把握她父皇心理想法这一点上,夜红绫可以做到**不离十。
以前她不屑于这么做,是因为无所图。可如今既然有所图,自然也该放放身段,该窥测君王心思的时候绝不会继续维持那不值钱的骄傲,只要能达到最终的目的,她不介意用任何手段。
勤政殿里气氛微凝,沉默维持了短暂的时间。
“陆衍之遇刺受了伤。”景帝再开口时,直接切入主题,“所以就算朕派他去边关,只怕他也是有心无力。”
“父皇相信他真受了伤?”夜红绫开口,“儿臣觉得他只是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努力使自己被遗忘而已。”
这不正是皇帝想要的结果吗?
景帝一时无言,须臾,缓缓点头:“稍后朕会派人去确认一下,若他身体无恙,朕会考虑你的建议。”
顿了顿,景帝眉目微深:“红绫,朕还没来得及问你,这些日子你都去了哪儿?朕让神隐殿查你的行踪,却半年没有得到消息。还有,你手里的那些证据都是从何处所得?”
夜红绫道:“儿臣离开帝京之后,为了行事方便一直以男装示人——”
“皇上。”勤政殿外侍卫走进来,打断了夜红绫的话,恭敬地禀报,“神隐殿大教习求见。”
夜红绫停顿不言。
景帝忙道:“让他进来。”
“是。”
景帝目光落在夜红绫面上,“你刚回来,长途跋涉应该很累吧?先回府休息一日,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夜红绫站起身,把茶盏递给孙平,“儿臣告退。”
转身之际,迎上一个身穿黑衣的中年男子,面貌清瘦平和,周身不见丝毫锋芒。夜红绫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对方也淡淡朝她颔首:“公主殿下。”
夜红绫漫不经心地回了个礼,转身离开。
“皇上。”大教习紧迫开口,“方才神隐殿影卫送来八百里加急消息,麗江南岸边关出现彪悍精骑驻扎。”
“什么?!”景帝脸色剧变,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据影卫回报,应是南圣铁骑驻扎,暂时还不知他们的目的,但人数竟有万余众——”
走到殿门处的夜红绫,耳畔听着大教习的回禀,唇角掠过一抹不太明显的冷然弧度,从容地抬脚往殿外走去。
“七妹。”候在殿外的夜廷渊看见夜红绫走了出来,淡淡开口,“七妹昼夜赶路辛苦,本王让婉月在家中备了酒菜,七妹是否——”
“本宫累了。”夜红绫淡道,“想先回府休息,没精力去四皇兄府上用膳。”
夜廷渊眼睁睁看着她离开,眸光骤然沉了下来。
……
不出半日,整个帝京权贵都得到了护国公主回京的消息。
罗、凤两位将军被打入天牢一事,虽皇上尚未昭告群臣究竟源于何因,可小道消息灵通的权臣们总有办法探出一二三来,所以此时也都在等着夜红绫做些什么,好早些救罗、凤两位将军出来。
可等了半日,却只知道夜红绫傍晚进了宫,在宫中跟皇上说了半个时辰的话,之后什么都没做就径自回了公主府。
天色降下黑幕时分,夜红绫简单用完了晚膳,躺在寝殿里柔软的床榻上闭目休息。
丁黎和静兰、添香几个侍女侍在一旁,寝殿里静默无声。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顾管家匆匆来报:“殿下,寒公子求见。”
顿了顿,顾原及时开口补充了一句:“寒家二公子,寒玉锦。”
夜红绫恍若未闻。
丁黎不知道寒二公子是谁,但她知道公主府有位寒卿白公子,是公主侧夫。
这位寒玉锦又是什么人?
她悄然瞥向躺在床上的夜红绫,低声提醒:“殿下,管家说,寒家二公子求见。”
这句话一出,寝殿内其他两位侍女齐齐转头看着她。
丁黎不解,怎么了?
夜红绫没睁眼,嗓音疏懒而淡漠:“让他在外面跪候。”
顾管家闻言,显然有些意外,随即却恭敬领命:“是。”
跪候?
丁黎听到这话,忍不住更加好奇这位寒二公子的身份,目光悄然落向窗外,只看见顾管家离去的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顾管家去而复返,身边跟着一个白衣长袍的男子。看到男子长相,丁黎微微瞪大眼,这人跟寒卿白容貌生得好像。
但是又有点区别。
比起寒卿白的温雅,这个男子五官虽然也生得俊,但气质上给人感觉有点……有点……嗯,不真实?
丁黎皱眉,看到顾管家走到红绫苑外面廊桥上停下,转头朝那年轻男子说了句话,男子脸色微变,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手,然后朝寝殿这边看过来。
“公主连夜赶路又困又累,这会儿正在休息,命寒二公子在此跪候。”顾管家如实转达了自家殿下的命令,“待殿下睡醒了便会见你。”
说完了这句话,顾管家转身就离开了,独留寒玉锦一人站在桥上,对于他是否会照做似乎并不关系。
丁黎皱眉,看着那人脸上神色青白交错,心里天人交战一番之后,终于撩袍在桥上跪了下来。
啧。
丁黎摇头,看起来还真是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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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临死前的折磨
“静兰和添香先去休息。”夜红绫语气淡淡,嗓音里明显带着几分困倦,“丁黎今晚留在这里当值。”
静兰和添香福身行礼:“是。奴婢告退。”
两人恭敬地转身走了出去,并带走了外殿所有的侍女。
丁黎走到窗前,低声道:“公主要喝点水吗?”
“不用。”
“那,”丁黎转头看了看窗外,“桥上那位公子……”
夜红绫语气淡漠:“不必理会。”
“……是。”
“你先去榻上歇着,本宫有事会叫你。”夜红绫睁开眼,嗓音清冷,“本宫若是没叫你,稍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用理会。”
丁黎领命:“是。”话落,转身去了外面靠屏风的锦榻上。
她以为公主说的“稍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指的是外面那位公子,但事实证明并不是。
因为初来乍到,也因为白天里六位侧夫的事情让丁黎有些震惊和恍惚,以及寒玉锦的事情在她心头盘旋,仿佛刚到穆国就有一个又一个疑惑堆积在她心头,让丁黎久久难以入眠。
寝殿内熄了灯火,窗外皎月透过窗子渗透进来,月光如水,照得殿内一片银白。
夜半时分,安静柔和的殿内似有一缕微风拂过,出于练武之人的警觉,丁黎刹那间神经一紧,正要戒备起来,忽闻内殿响起夜红绫熟悉而又清冷的嗓音:“来了。”
丁黎一怔。
谁来了?
“属下参见公主殿下。”中年男子的声音随之响起,低而寡淡,无波无绪,“深夜打扰,还望殿下恕罪。”
“无妨。”夜红绫从床上坐起身,靠在床头,语气淡淡,“起身。”
“谢公主殿下。”
丁黎心头忍不住又是震惊,这男人是谁?
深更半夜闯入公主寝殿,且公主殿下居然完全没有意外的语气,似是早就料到了他会到来……
“麗江南边的铁骑是护送殿下而来?”
夜红绫嗯了一声:“神隐殿的消息挺快。”
男人语气平淡:“该快的时候会快,该慢的时候也会慢上些许。”
此言落音,内殿静了片刻。
随即夜红绫开口:“罗寻和凤阳情况如何?”
“两位将军约莫后日一早回到帝京。”
“夜萧肃身边有影卫监视?”
“是。”男人低声道,“三皇子一举一动都在严密监视之中,殿下可以放心。”
夜红绫没什么不放心的。
前世只是出于忌惮,她的父皇就生出了杀她的心思。今生夜萧肃跟东齐小皇帝来往信函和阴谋计划俱都摆到了龙案上,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这种情况下,皇帝的杀意是真的,夜萧肃和寒家的结局已注定,不可能还有回旋余地。
“皇后和寒家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他们想动也动不了。”中年男子的语气很淡,“寒家和皇后都在控制之下,虽寒玉锦最近跟帝京世家的学子来往较为频繁,但并不起什么作用。相比起寒玉锦,反而是寒卿白最近威望渐高,帝京很多权贵公子都跟他有了往来。”
虽是寒家庶子,可寒卿白自打入了御山书院开始,便算是真正的老师,其下学生起初对他尚有几分轻视,可见识他的学识和气度之后,便慢慢打消了偏见。
尊师重道历来是御山书院的教学宗旨,褪去偏见之后,寒卿白身为护国公主侧夫这层身份就起了点作用——既是学子的老师,又背靠着护国公主府。但凡是家中有儿子或者弟弟在御山书院读书的世家,不管是在朝为官的老爷,还是世家嫡子兄长,看到寒卿白时自然都会客气三分。
一方面敬佩寒卿白的渊博学识,一方面又不愿得罪护国公主,权贵世家老爷公子们都不是蠢人,言语行为自会衡量轻重,不会只凭意气用事。
所以寒卿白能在权贵圈子里吃得开,本就在夜红绫预料之中。
“寒玉锦跪在外面,是公主的意思?”男人眉心微锁,“公主对他……”
“本宫对他没有任何想法。”夜红绫语气冷淡,“只是让他临死前多受一点折磨罢了。”
寒玉锦若不来找她,她自然也不会多余地找他麻烦,横竖寒家人已没多少日子可活,可既然他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么夜红绫也乐意让他多品尝些苦头。
皇族贵胄,随意的三两句话就能让人生不如死,夜红绫没兴趣动辄用权势惩罚别人,但不代表她不精通其中手段。
中年男子闻言,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公主跟以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不太一样?
夜红绫微默,随即淡淡:“人都会变的。”
中年男人闻言点了点头,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打转,沉默片刻,道:“皇上属意的储君人选,殿下应该能猜出是谁了吧?”
夜红绫淡道:“夜天阑。”
夜天阑沉稳低调,专心政务,不结党营私,也不故意拉拢群臣,且手里没有让皇帝忌惮的兵权,跟群臣关系都不错,却又没好到过从甚密的地步。
皇帝眼线遍布朝野,怎么会看不出来?
夜萧肃是皇后嫡子,背靠寒家,曾是竞争储君的最有力人选,可眼下通敌之罪一出,别说储位,他连性命都难保。
而夜廷渊心思看似深沉,实则并不聪明,他跟长阳侯崇峻来往,利用夜慕琛对付夜萧肃,又利用崇峻对付夜慕琛,自以为是个聪明的猎人,实则也不过是被人算计在掌心而已。
聪明反被聪明误,说的不就是夜廷渊?
当朝几位皇子,有资格竞争储位的只有夜天阑、夜萧肃、夜慕琛和夜廷渊,几个儿子平素里行为表现如何,景帝都看在眼里,就算只是用排除法也能猜出他属意的人是谁。
夜红绫眉眼深了深,淡道:“不管你跟母妃是什么关系,都谢谢你为本宫所做的一切,包括曾经你把绫墨送来本宫身边。”
中年男子闻言,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早已久远的往事,眼神里划过一抹细不可查的怔然,随即道:“绫墨的事情并非属下功劳,属下只是配合他的计划。”
顿了顿,“他才是真正把殿下放在了心尖上的人,殿下切莫辜负了他。”
第二百九十六章 苦肉计
说完这句话,他转头看了看窗外月色,“属下先告退,殿下再睡一会儿吧,离天亮还早。”
夜红绫没说话,任由他离开。
寝殿里很快恢复了安静,丁黎起身走进内殿,就这着如水月光看着靠在床头的夜红绫:“殿下。”
夜红绫敛眸思索片刻,淡淡道:“掌灯。”
“是。”
寒玉锦在桥上跪了半夜,双腿酸痛得厉害,僵硬麻木得几乎没了知觉。夜半时分有些支撑不住,正要起身活动一下身体,可公主寝殿里突然亮起了灯火,他神经一紧,连忙跪直了身体,并眼含期待地看向公主寝殿殿门。
可左等右等,却始终没有等到那扇门开启。
寒玉锦心头微沉,心头又恼又怒,忍不住暗恨夜红绫的狠心,可心里顾忌着会不会殿内的人从窗口看到他,因此始终不曾乱动,即便膝盖疼得让他有些承受不住。
掌了灯之后,夜红绫却并没有起身,让丁黎给她倒了杯水,喝了水之后继续闭上眼睡觉。
丁黎接过杯子,恭敬询问:“殿下,要把灯火熄灭吗?”
夜红绫语气淡淡:“不用。”
“是。”
丁黎回去自己的锦榻上之前,下意识的瞥了一眼窗外,就着今晚的月色远远可以看到那个男子跪得僵硬滞涩的身体,额头上似是有汗水不停滑落,面上一副想动又不敢动极力隐忍的痛苦表情。
丁黎似乎有些明白了公主殿下的用意,不由心头微凛,什么都不敢想,乖乖回到榻上睡觉去了。
这一觉睡到了天亮。
寒玉锦在外面跪了一夜。
次日早,一袭雪衣轻袍的甘尘踏进红绫苑,行经桥上看到一个跪立的身影,先是微微意外,随即漫不经心地挑唇:“寒侧夫这是怎么惹到了公主殿——”
走到近前,看到寒玉锦这张脸,甘尘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上挑,话锋自然一转,“哦,原来是你呀。”
语调淡了下去,表情也多了几分不太明显的嘲弄,随即施施然从他身边擦肩而过,风华绝代的身姿背影,流泻出魅惑风情。
身为寒家嫡子,寒玉锦生平第一次遭遇如此冷落,且他深深地感受到了来自于一个青楼小倌的不屑,这种感觉让他几乎承受不住。
双手忍不住死死地攥紧,眼下虽还未到隆冬,可夜里的气温依然寒凉,跪了一夜双腿又麻又酸又痛,脸色冻得发青,身体除了无处不在的疼痛之外,几乎没了其他的知觉。
肺腑间积压的怒火和恼恨让寒玉锦的情绪濒临爆发,可他总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这是夜红绫对他的考验,以及就算是惩罚,也是属于他们俩之间独有的,情绪的发泄。
发泄之后,若是能破镜重圆,那么就算受点苦楚也是值得。
然而,
“殿下不会是对寒玉锦旧情难忘吧?”甘尘斜倚着屏风,看到夜红绫在丁黎伺候下穿衣,漫不经心地开口,“殿下这位曾经的心头宠好像是在用苦肉计,脸色冻得青白,那娇贵的身体跪了一夜大概也是有些吃不消了,这会儿估计膝盖都肿了……啧啧,真是可怜。”
夜红绫没理会他,表情波澜不惊。
“臣可先说好了,虽然臣身份低贱,出身烟花之地,却也是不屑于跟寒玉锦之流争宠的,太又**份。”
静兰和添香端着水站在一旁,等着伺候殿下洗漱。
“殿下今天的气色看起来不错,比昨天好多了。”甘尘打量着夜红绫的脸色,“果然是昨天赶路太累,休息了一夜,立时容光焕发,眉眼间郁色散尽……只是不知这郁色散尽是因为四位将军无恙,还是因为这位寒家二公子?”
夜红绫转过头,语气疏冷:“你是不是想出去跟他一起跪着?”
甘尘闻言,撇嘴嗤笑:“就算要跪,臣也宁愿跪在公主殿下的寝榻前,谁愿意跟那种不入流的伪君子跪一起?”
夜红绫没说话,洗漱之后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由着静兰给她梳发。
甘尘瞥了一眼窗外,忽然唇角轻挑:“有趣。”
丁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寒卿白也从桥上经过,显然是要往公主寝殿而来,温润公子一身月色长袍,跟寒玉锦几乎如出一辙的穿戴打扮——这应该只是巧合。
然而两位寒家公子虽有嫡庶之别,可此时一站一跪,身份和气度上立分高下。
寒卿白气质温润高华,恰好衬出了寒玉锦的狼狈不堪。
啧啧。
甘尘摇头叹息:“果然,攀高枝这事儿也得眼光精准才行,攀错了,人上人也得变人下人。”
寒卿白在桥上只微微停顿片刻,便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公主寝殿,跨进殿门,转身面对着夜红绫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臣给殿下请安,殿下万福。”
甘尘瞅着他一本正经的恭敬,慵懒笑笑:“寒公子,外面那位是你家二哥哥。”
“二哥哥”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无端地让人一阵肉麻。
寒卿白温雅含笑:“甘公子若是觉得这位二哥哥不错,也可以出去认个兄长。”
“这种兄长,我可无福消受。”甘尘不屑地嗤笑一声,随即走到梳妆台前,伸手接过静兰手里的梳子,“臣来给公主梳发描眉。”
他梳发和描眉的手艺都很好,夜红绫没反对,只把他当成跟静兰一样的侍女看待。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穿戴整齐也梳妆打扮过的夜红绫才起身走出寝殿,温润如玉的寒卿白和柔美魅惑的甘尘一左一右贴身跟随,渐渐往桥上行来。
寒玉锦抬头,触目所及让他呼吸一窒。
公主殿下一袭暗红长袍衬得她尊贵淡漠,清冷绝艳,身边两位侧夫更有更的俊美风情,三人走在一起,当真是天造地设,美如一幅画卷。
寒玉锦开口:”殿下……“
嗓音沙哑,透着几分让人心疼的苍白虚弱。
“殿下。”身边甘公子眉眼微蹙,伸手挽着夜红绫的胳膊,嗓音柔软含魅,“今晚由着奴家来侍寝好么?”
夜红绫浑身一阵恶寒,几乎忍不住想拍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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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打算反击
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他,夜红绫语调冷淡:“本宫开恩,答应让你回去凭栏阁接客,你意下如何?”
寒玉锦抿唇:“殿下……”
“殿下别吓我。”甘尘脸色一变,精致柔美的脸上浮现几分畏惧模样,嗓音柔柔弱弱的,“奴家出淤泥而不染,守身如玉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有机会服侍殿下,殿下若是把奴家再扔回去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奴家还能活吗?”
寒卿白听着甘公子似假似真的话,肌骨一麻,真心觉得他很有当戏子的天分。
夜红绫举步从桥上走过,语气冷冷:“吃头不吐骨头?本宫怎么觉得你是在说你自己?”
甘尘闻言,漫不经心地挑唇轻笑,魅惑瞳眸转眼间染了桃花风情:“殿下慧眼如炬,臣也不否认。”
说完,修长玉白的手指朝几次想说话的寒玉锦一指,嗓音软绵绵:“这个人是殿下的旧宠吧?奴家不喜欢他。”
夜红绫冷道:“喜不喜欢是你的事,跟本宫无关。”
“可奴家看到他心里就不舒服。”甘尘嘴角轻撇,委委屈屈地开口,“人家是吃醋了,殿下看不出来吗?”
夜红绫脸色紧绷,冷冷道:“来人。”
站在红绫苑院门外的护卫走过来,躬身行礼:“殿下。”
“把府中不相干的人都请出去。”夜红绫道,“吩咐管家,闲杂人等以后别再放进来。”
护卫恭敬应下:“是。”
跪候了一夜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的寒玉锦,闻言瞬间脸色一变,腾地站起身,“夜红绫!”
跪了一夜的双腿承受不住如此猛烈的动作,身体趔趄之后差点栽倒,寒玉锦眼前一黑,急急伸手扶住桥边扶栏才稳住身体。
双腿剧痛难耐,寒玉锦脸色惨白,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呼吸,抬起头,眼眶发红看着夜红绫,咬牙道:“就算是判我死刑,能不能请殿下给我一个理由?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夜红绫转身,目光冷漠落在他脸上,语气寒凉:“来人。”
护卫应是。
“寒玉锦以下犯上,对本宫无礼叫嚣,把他丢出府去!”
说罢,冷漠转身离开。
“是!”
寒玉锦眼睁睁看着夜红绫越走越远,很快消失在视线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双手指甲几乎掐破了掌心,无比狼狈而难堪。
甘尘和寒卿白一路沉默。
走到公主府花园里,早晨的空气清新干净,花园里弥散着各种花卉的清香。
两人一左一右跟随在夜红绫身侧,丁黎和众侍女则远远地跟着,保持着既不会听到公主谈话又能在主子有吩咐时不会延误的距离。
“公主府中沉寂了太久,本宫打算在府中办一次茶话会。甘尘,此事由你和顾管家负责操办。”夜红绫淡淡开口,“皇族几位王爷王妃,帝京年轻的勋贵子弟及其家中女眷,世家贵女都邀请过来,人多不怕,只要够资格被邀请的都请过来。”
茶话会?
寒卿白和甘尘都有些意外,他们以为夜红绫这样的性子是不喜欢热闹的,尤其不喜欢那些所谓的世家公子和贵女,表面上一派温文尔雅,端庄贤淑,私底下尽是勾心斗角和龌龊算计。
而且据他们所知,这位公主殿下虽早早出宫立府,却从来没有主动在府中办过任何形式的宴会,行事委实独来独往到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沉吟片刻,甘尘开口:“殿下是打算做些什么?”
夜红绫遥望花园深处,淡淡开口:“本宫虽不喜欢热闹,却也委实没有坐等挨打的习惯。”
简单明了的一句话。
甘尘和寒卿白闻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离开帝京这半年多里,二皇子和四皇子以及长阳侯都在算计她,别的她都可以忍,可他们的目的是想设计陷害罗、凤四位将军,干的是杀人的勾当。若非神隐殿暗中递送消息,以当今皇帝多疑擅猜忌的脾性,只怕等不到她回来,罗寻和凤阳就被杀了。
而罗辛和凤羽虽并未跟着去战场,可他们四人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自然会被牵累——这一点从罗寻和凤阳尚未回来,罗辛和凤羽已被打入天牢就能看得出来。
眼下虽四人已得以安然,可夜红绫心里却牢牢记着宣王、廷王和长阳侯的所为所作,不会稍有或忘。
办茶话会是夜红绫打算反击了。
“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办?”甘尘问。
夜红绫道:“你们几个之中,有没有谁的生辰是在这个月?”
甘尘微默,随即道:“臣的生辰在九月二十六。”
九月二十六?
夜红绫算了算日子,漫不经心地点头:“就以你的生辰为由头,把日子定在九月二十六。”
甘尘闻言,表情古怪了一下:“殿下可想过此举带来的影响?”
“什么影响?”
“臣是殿下侧夫,且还出身青楼。”甘尘叹了口气,“殿下此前同时纳五位侧夫进府一事,已经在帝京引起了轰动,若是再大张旗鼓地广发请帖,邀请那些正儿八经的名门世家公子小姐们进府来参见臣的生辰宴,只怕帝京又要因此而流言四起。”
至于那些所谓的名门世家公子和贵女,就算心里极为不屑一个出身青楼的公子,可他们也只会在心里轻视,绝不敢公然打护国公主府的脸面,但护国公主兴师动众到为了一个出身青楼的侧夫大办生辰宴——可想而知,在那些自诩身份清贵的名门世家大臣和贵女们眼中,这是多么荒唐不着调的一件事。
夜红绫沉默片刻,语气淡淡:“本宫何曾畏惧过流言?”
甘尘闻言微默,随即唇角浅浅荡开一抹温柔笑意:“殿下恩宠,是臣的荣幸。”
夜红绫没说话,负手注视着远方,面无表情。
最近边关战事要紧,帝王又是心思深重,身为帝女兼武将的夜红绫早饭之后再度进了宫,跟皇帝就着战事讨论了一个时辰。
午时之后,皇上派太医前去晋阳王府问候陆衍之的伤情,因着皇上的这个命令,朝臣们皆是暗自一凛,隐约预感到朝堂上风向似乎又要变了。
告诉你们一个不好的消息,蠢作者科目二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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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求娶
陆衍之的确受了伤,但伤势不算重,皇上下旨赐了些养伤补身体的珍贵药材,叮嘱他好好休养。
九月二十日早晨,奉密旨前去边关的神隐殿影卫悄然带回了罗寻和凤阳二人,并在请示皇帝之后,把他们一同下入天牢,暂时跟罗辛和凤羽团聚。
对于四人同时被关押天牢一事,夜红绫没有再行过问,面上也不见丝毫焦急,每日除了进宫跟皇上商议战事之外,其余时间安安静静地待在公主府中看看书,赏赏花,宣几位侧夫一同喝喝茶,日子过得很是闲适惬意,倒是让很多不明内情的大臣们心有不解,暗自琢磨着她的想法。
九月二十三日清晨,景帝上朝,脸色阴沉难看,似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满朝文武神经绷紧,直觉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果然,景帝很快扔下一封封密函,语气冷怒如淬了寒冰:“各位都看看吧,这是朕的好儿子干的好事!朕养了个好儿子,吃里扒外,时刻盯着朕座下这张椅子不算,野心勃勃到连通敌的事情都干得出来,目无君父,大逆不道,朕岂能容他?!”
说到最后,怒火腾腾地拍着黄金椅的扶手,杀意弥散。
满殿大臣惊惧交加,心底胆寒,那一瞬间终于明白帝王这段时间总是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郁从何而来,齐刷刷惶恐跪地:“臣等该死!皇上息怒!臣等该死!皇上息怒!”
几乎响彻大殿的请罪声不断回响,素来威风八面的大臣们此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脊背——通敌叛国,罪无可恕。
哪怕是皇子,也不会有丝毫幸免的机会。而除此之外,通敌和谋反自古以来就是不可饶恕的大罪,牵连到的人将会是数以千计,甚至是数以万计。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刑场上的血流成河,那样的场面,即便只是想想,也足以让人心惊胆寒。
夜廷渊和夜慕琛跪在群臣前列,心头骤然一凛。虽然这个结果早在他们预料之中,可不知为何,此时他们却不约而同地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事情仿佛正在朝他们所期待的相反方向发展。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正缓缓席卷而来,让他们肌骨发凉。
景帝发了好大一通怒火,最后冷冷命令:“宣陆衍之进宫!退朝!”
话落,人已拂袖而去,完全不给大臣们说话的机会。
宣陆衍之进宫。
这句话让夜廷渊和夜慕琛同时明白,他们心头的不安从何而来了。
陆衍之。
这个从不在他们意料之中的名字。
即便他手里握着精锐烈风骑,可夜廷渊从来都以为他的父皇一心想让晋阳王府沉寂没落下来,待到三代爵位世袭结束,晋阳王府曾经的显赫将彻底消失于帝京权贵之列。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父皇在公布夜萧肃的罪名之后,居然会是命令陆衍之进宫。
这代表了什么意思?
陆衍之即将奔赴边关,接替夜萧肃的主帅之位,而不是他们预料之中的夜红绫接任主帅——并且他几乎可以想到,这个决定定然有着夜红绫的功劳。
他那位七妹到底想干什么?
举荐陆衍之?
她不想拿回玄甲军的兵权?
还是说,她真正的目的是想留在帝京,控制帝京局势?
夜廷渊深深地皱眉,心念急转,发觉自己竟是完全无法猜透夜红绫心里的想法。
而事情正如夜廷渊所猜测的那样,就在陆衍之面圣之后的次日早朝上,陆衍之跟夜红绫一同现身出现在朝殿上,景帝当众任命陆衍之为征西大将军,于两日后整军赶赴边关,及命神隐殿影卫并御前禁军同赴边关押回夜萧肃。
皇后和八公主夜紫菱已在昨日被软禁,彻底失去了自由,而就在任命陆衍之为征西主帅之后,景帝同时下令将寒家抄家,除了寒卿白之外的所有寒家人全部打入天牢——原因是助纣为虐。
帝王一怒,流血千里。
此时此刻,寒家的结局对于众臣来说反倒没那么意外了,比起三皇子通敌谋反这件事本身带来的震骇,其他的事情都已不值一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早朝刚进行到一半,又一个消息传入皇宫,瞬间转移了满朝文武的视线。
“报——”殿外御林卫匆匆上殿跪下,“南圣使臣递上文书,求见皇上!”
南圣使臣?
大殿上正是一片低气压笼罩,此时却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齐齐一静,大臣们面面相觑。
景帝显然也讶异,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内侍孙平,皱了皱眉,沉声道:“南圣使臣这个时候来穆国,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当然不是在问孙平,问了他也不知道。
只是他心里还惦记着南圣驻扎在麗江南的铁骑,对于南圣使臣的突然到访有些琢磨不透,却并没有耽搁,很快转头看向禀报的御林卫:“即刻迎使臣进宫。”
说着,视线微转:“老四,你跟丞相一起,出宫去迎南圣使臣进宫。”
夜廷渊和丞相出列,齐齐躬身领命,随即转身跟御林卫一道匆匆往殿外走去。
群臣此时也没了讨论政务的心思,个个都在猜测着南圣使臣来访的目的。
夜慕琛转头看向陆衍之,若有所思地开口:“大皇兄不是去南圣恭贺新帝登基吗?南圣新帝刚刚即位,这个时候派使臣来访,不知是什么意思?”
陆衍之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并转头看了夜红绫一眼。
夜红绫沉默不语,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君臣都在等待着南圣使臣的到来。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夜廷渊和丞相才领着南圣使臣进得大殿上来,群臣转头看去,表情各异,但第一印象却是觉得为首的南圣使臣生得很俊。
一双自带风情的桃花眼顾盼生辉,风流雅致的俊美五官,一袭白衣干净飘逸,看起来哪像什么使臣?分明是个风流多情引得姑娘们芳心萌动的贵公子。
白衣公子走上大殿,无视左右两边群臣的眼神,风度翩翩地躬身行礼:“小臣凤栖梧,南圣新帝面前新宠肱骨大臣,见过穆国皇帝陛下。小臣此番前来,鸟乃是特意为吾皇求娶贵国护国七公主,还望皇帝陛下能允准,结两国秦晋之好。”
二更。
第二百九十九章 倾一国为聘
话音落下,朝殿上一片寂静如雪。
众大臣面面相觑,视线从说话的俊雅公子面上移开,眼神有些复杂而微妙地看向今天第一次来上朝的夜红绫面上,须臾,又缓慢而迟疑地转头看向前方龙椅上的皇帝陛下。
南圣使臣替他们的皇帝陛下求娶护国公主?
这番话听在耳朵里怎么跟做梦似的?
景帝也以为自己听错了,迟疑了片刻,“使臣的意思是,替南圣新帝求娶朕的女儿?”
凤栖梧优雅而极有风度地点头,浅笑盈盈:“正是。”
“朕有两位公主。”景帝道,“贵国皇帝要娶的是朕的七女,护国公主红绫?”
凤栖梧还是点头,半点不曾犹疑:“的确是护国公主,此前征战沙场的那位殿下。”
群臣闻言,表情越发微妙。
他们的护国公主殿下冷得跟冰山似的,南圣皇帝不怕娶回去把他的后宫给冰冻起来?
“可……”景帝皱眉,忍不住想再三确认,“前些日子,南圣跟东齐联姻的消息不是传得天下皆知?难道是朕消息有误?”
“皇帝陛下消息无误。”凤栖梧温雅浅笑,“南齐跟东齐联姻是事实,但这并不妨碍吾皇求娶穆国公主。”
此言一出,空气又是一静。
景帝镇定了些许,淡淡笑道:“是吗?”
“吾皇有言,因穆国跟金国正处于战事激烈之时,为表南圣诚意,南圣愿意出兵助穆国一臂之力,为公主殿下征战沙场,把金国疆土打下来作为求娶护国公主的聘礼。”凤栖梧自始至终都一副浅笑表情,翩翩风度无懈可击,“不知皇帝陛下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景帝和满殿群臣纷纷哗然。
打下金国作为聘礼?
这口气也太大……哦不,这聘礼也太大了点吧?
不是打败金国,而是打下金国疆土做聘礼,这意思是说……彻底覆灭金国,让穆国西面再无战争?
南圣兵力兵力强盛,国力也强盛,他们倒不怀疑对方是否能做到这一点,可如此有诚意的聘礼,焉知不是怀着什么叵测心思。
千万不能被诱惑冲昏了头。
“可南圣跟东齐已经联姻。”景帝沉默片刻,如此说道,“不知东齐那位联姻的公主在南圣皇帝的后宫是什么位分?”
凤栖梧道:“吾皇给了皇后之尊。”
所以护国公主去南圣,并不是做正妻?
群臣不由看向群臣前方的夜红绫,却见这位公主殿下跟局外人似的,对南圣皇帝求娶她一事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
景帝皱眉,也迟疑地看了左前方的夜红绫一眼,须臾,目光又落回俊雅翩翩的使臣面上:“那不知南圣皇帝打算给朕的女儿什么名分?”
“公主殿下的名分?”凤栖梧桃花眼微挑,不疾不徐地轻笑,“吾皇初登大宝,后宫各个位分都空着,才人、美人、昭仪,婕妤……尽皆空缺。”
顿了顿,“所有位分,任由公主殿下挑选。”
朝臣们闻言,脸色一瞬间有些不太好看。
他们穆国虽不如南圣兵力,却也是泱泱大国,堂堂护国公主去做昭仪?美人?婕妤?才人?
开什么玩笑?
“九嫔和四妃之位也留着,公主殿下可随意挑选。”凤栖梧接着道,“若殿下想要皇后之位,吾皇也会尽可能满足公主要求。”
群臣:“……”如何满足?
九嫔肯定不用考虑,四妃倒是还行,只是不知公主殿下是否愿意。
至于说,想要皇后之位也会尽可能地满足……难不成东齐公主刚成为南圣皇后,接下来就要被废后?
这简直太儿戏,而且会显得君王太无情。
景帝一时有些无语,他大概从未见过如此不靠谱的使臣,长得一表人才,风流倜傥,而且起初说话听着也像个长袖善舞的人,怎么会说出如此不着调的话?
后宫位分,随意挑选?
这是小孩子过家家么?
“红绫,你怎么说?”景帝终于开口询问,并转头看向夜红绫,“对于南圣新帝求娶的意向,你是否有什么想法?”
夜红绫语气淡漠:“没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
群臣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她面上,没什么想法是什么意思?
答应还是不答应?
以这位公主殿下的脾性,会当真沦落到去给人做妾?
虽然才人、美人、九嫔和四妃位分都不一样,有高有低,可除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之外,其他所有的位分都是妾,只不过是身份高些的贵妾和身份低的妾侍之区别而已。
公主殿下多孤傲冷硬的脾气,会甘愿去给别人当妾?
根本想都不用想。
然而,群臣又想到方才这位使臣公子说的“以金国疆土为聘”,忍不住心动,若真能打下金国,从此穆国边关无战事……
“这位就是护国公主殿下?”凤栖梧目光微转,看向方才说话的夜红绫,眸光微亮,“公主殿下果然是绝世风姿,让时常流连花丛的小臣都不由自主地心生仰慕,莫怪吾皇愿意倾一国之力求娶。还望公主殿下能体恤吾皇一片真心,答应这桩婚事。”
话音落下,群臣目光齐刷刷看向夜红绫。
夜廷渊眸光幽深,敛下的眼睑遮住了心头思绪。
“想要求娶本宫,就得先拿出诚意来。”夜红绫语气冷淡,“倾一国之力为聘,这句话不能只是嘴上说说,本宫需要眼见为实的聘礼,而不仅仅只是一句承诺。”
凤栖梧挑眉:“所以公主殿下的意思是……”
“等你们真帮穆国打下金国再说。”夜红绫平静地道完,转头看向一身戎装的陆衍之,“陆将军即将前往边关对抗金国,凤公子若真有此意,不妨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让他即刻出兵相助。金国覆灭之日,就是本宫嫁与他之时。”
话音落下,满殿安静。
大臣们浮现在心头的第一个想法是,果然不愧是他们的护国公主,永远这么聪明理智,不被花言巧语诱惑。
第二个想法是,若南圣真帮穆国打下了金国,难不成公主真要去给人做妾?
众人暗自沉思时,夜廷渊忽然开口:“南圣先跟东齐公主联姻,如今又求娶穆国公主,你们这位刚登基的皇帝陛下是想兼并天下各国的公主?”
一更。
第三百章 商业互吹
这句话一出,空气倏然凝滞。
群臣心头一凛,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看着这位俊雅使臣公子的眼神也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戒备和幽深。
在场的都不是蠢人,起先还没反应过来这个事实,此时听到廷王这么一说,才蓦然意识到南圣新帝的野心——兼并各国公主自然不是最主要的目的,毕竟南圣权贵世家女子众多,皇帝想要选秀随时可以,根本无需万里迢迢跟别国联姻。
他焉知旁国公主就真的比南圣女子生得美?万一是个无颜女呢。
所以,南圣新帝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想通过联姻的方式,达到兼并天下各国疆土的目的?
他的意图是在天下霸主,而不是所谓的美人,所以才说后宫名分随意挑选?
而且……
众人想到他们的护国公主擅领兵打仗,南圣这位新帝是否打着征伐天下的心思,所以才要求娶他们公主?
群臣一时心思各异,却无一不是心情沉重。
景帝沉默片刻,淡淡开口笑道:“联姻一事容朕先思量一下,使臣远道而来,可以先在宫里住下。朕安排人带使臣到处逛逛,领略一下穆国跟南圣不同的风土民情。”
凤栖梧态度并不强硬,风度也很好,闻言温和笑道:“小臣想住进护国公主府,就近跟公主殿下切磋一下武艺和用兵之道,还望皇帝陛下成全。”
景帝闻言一愣。
这……
他转头看向夜红绫,心里想着的却是护国公主府的几位侧夫,若是让这位使臣知道他们求娶的公主已有六位侧夫,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况且男女授受不亲。
远道而来的使臣住进公主府,这显然不太合适。
景帝歉然道:“只怕这不太合规矩。”
“父皇。”夜慕琛主动开口,“若使臣不介意,儿臣愿意代为招待,就让这几位使臣住进儿臣的王府里,儿臣会代父皇好好招待他们。”
凤栖梧漫不经心地瞥了说话的皇子一眼,神色淡淡:“在下此番而来,是为了跟护国公主讨论边关战事,这位皇子殿下可曾去过边关?是否了解金国主将的战术,是否了解金**队的实力和弱势?又是否知道兵法谋略该如何用,才能让将士降到最低,并能取得最大的胜利?”
夜慕琛被他一句一个“是否知道”,“是否了解”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想张嘴说些什么,却听凤栖梧不疾不徐又道:“公主殿下方才说,这位陆将军即将领兵赶赴边关?”
夜红绫沉默地看着他。
“既然这样,那小臣就去陆将军府暂住两日好了。”凤栖梧道,“如此一来,既能跟陆将军商谈战事,也不担心男女授受不亲会影响到公主殿下的名节,不知这样是否妥当?”
他的风度真的很好,言行举止坦然从容,语气温和而优雅,每个字每句话都能恰好好处地说到点子上,又让人不觉得咄咄逼人,然而与此同时,却也犀利得让人无法找到反驳的理由。
先是提出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金国虽国库不充裕,但军队确实彪悍,所以一直以来边关战事不停,给穆国带来很大的困扰。若此番南圣能出兵相助,彻底覆灭金国,那么对于穆国来说,无疑是彻底解决了这个强敌,能让边关周边的百姓生活也安定下来,不再受战争的侵袭。
而南圣新帝求娶护国公主这件事,让景帝一时心有顾忌,不敢轻易答应也不敢直接拒绝,因为担心惹怒南圣而导致腹背受敌,到时候穆国处境更是雪上加霜。
其次不管是住进公主府还是住进陆衍之的府邸,理由都是商议战事,这一点更是让人无法拒绝,因为理由十足充分——既然要出兵援助,自然需要彻底了解主帅的行军作风以及边关详情。
夜红绫沉默间突然明白为什么容修会让凤栖梧来送她,因为他实在是个八面玲珑城府极深的人。
看似一个温和优雅、风流多情的贵公子,却在晏晏笑语之下完美地掌控局面,不给对手丝毫喘息的机会。
以后有他在,定能轻易镇住南圣朝堂上所有心怀鬼胎的人,给容修一个足够强大而安定的后背,让容修这个帝王做任何事都可以放下后顾之忧。
夜红绫敛眸,眼底浮现一抹喟叹。
轩辕容修这位南圣天子,当真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所有优势,强大的国家,强悍的铁骑,忠心而有能力的强臣,以及一心只立他为储且丝毫不忌惮的轩辕皇,甚至根本无需面对多少阴谋诡计和争权夺利。
可前世就这么一个天之骄宠,却生生为了她而断送一切。
夜红绫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可每多了解那个人多一些,她心里总是无法克制地生出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殿上静了片刻,景帝开口:“红绫,你觉得呢?”
夜红绫回神,淡淡开口:“儿臣觉得妥当。陆将军即将带兵赶赴边关,若是父皇愿意让南圣协助,那么凤公子住进郡王府便也是合情合理的安排,儿臣没什么异议。”
景帝闻言,眸心划过一抹深沉思绪,似是犹豫,又似在顾虑着什么,不过最终他却什么也没说,缓缓点头:“既然如此,暂且就这么安排吧。”
说着,朝陆衍之道:“晋阳王务必替朕好好招待凤公子,不得怠慢。”
陆衍之躬身领命:“臣遵旨。”
景帝转头点了夜廷渊和夜慕琛,以及丞相、两位国公和几位内阁大臣:“你们一起随朕去御书房议事,其他人散朝。”
众人恭送皇帝。
凤栖梧漫不经心地朝夜红绫投去一个眼神,随即转头朝陆衍之笑道:“穆国当真是卧虎藏龙,一个护国公主,一个陆将军,虽有男女之分,却都是如此年轻有为,着实让在下佩服不已。”
陆衍之回以礼貌的浅笑:“凤公子才是人才,连拍马屁都让人觉得如沐春风,陆某自愧不如。”
殿上其他大臣们听到两人言语交锋,表情顿时有些一言难尽。
二更。
第三百零二章 脑子不好,该补就补
离甘尘的生辰宴还有两天,夜红绫不着急,在府中休息半日,脑子里思索着凤栖梧和边关战事。
傍晚时分,宫里内侍来传懿旨:“太后多日未曾见到护国公主,心里想念得紧,想看看公主殿下,所以请殿下即刻入宫一趟。”
内侍是个年轻小太监,说话战战兢兢,站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仔细听来,声音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想念得紧?
夜红绫不置可否,不过她也没如往常般冷漠拒绝,淡淡开口:“本宫去换衣服。”
内侍闻言大喜过望,显然没料到夜红绫会如此配合,连忙哈腰躬身:“是是,奴才在这里等着殿下,殿下可以好好打扮一下。”
他以为此趟行来会是个苦差事,毕竟放眼整个穆国,几乎无人不知道护国公主的性情,那是连太后也不放在眼中的主,况且眼下皇后被软禁,寒家被连锅端下了大牢,其中大半原因是拜这位公主所赐。
暂时皇上还无心给寒家定罪,是因为三皇子还没回来,二来也是边关战事吃紧,皇上一心都在战事上,无心处置其他的事情——而一旦牵扯到战事,那么别说太后和皇后,就是皇上,也得捧着这位冷硬无情的公主殿下。
谁敢轻易把她得罪了?
所以小太监对于请夜红绫入宫这件事才觉得艰难,可总管有令,他不敢不来,以为来了也会接受一番刁难,甚至今晚能不能活着见到晚上的月亮都很难说,万一请不到公主被太后下旨杖毙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
却没想到,护国公主今日会如此好说话。
夜红绫回到寝殿换了身玄衣长袍,两指宽的暗红绣纹腰带勾勒出纤细腰肢,丁黎站在身边,替她整理着衣衫袍袖。
夜红绫对着镜子看了须臾,淡淡开口:“本宫进宫一趟,你们都不必跟着。”
丁黎闻言,迟疑地道:“殿下……”
夜红绫不想多说,转身走出寝殿。
丁黎抿唇,望着夜红绫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南圣时候她只知道这位公主殿下沉默寡言,回到穆国才了解到她的性子有多强悍冷硬,身为一个女子,这样的性子绝对算得上世间独一无二。
坐拥六位美貌侧夫却也能坐怀不乱……哦不是,应该是绝色姿容放在眼前,这位公主殿下都不一定会动一下眉头,除了谈论正事的时候把他们当成活人,其他时候完全是把他们当成了空气般忽略。
丁黎忍不住想到,之前在南圣凤王府时,这位公主显然是压抑了自己的脾气——也许是因为不在自己的地盘,也许是不想给她家凤王殿下招惹麻烦,但不管是何种原因,丁黎此时才意识到,这位护国公主殿下大概是不喜欢南圣那个地方。
因为她不是一个依附于人的女子,更不愿意被规矩和顾忌所束缚,因此当皇族宗亲们接二连三找她麻烦的时候,她才会如此不耐,而并不是故意使性子想要凤王哄她。
如此冷漠强硬的女子,不会撒娇也不会温柔,甚至连使性子都不会,凤王殿下以后的感情之路会不会坎坷重重?
夜红绫进了宫,在宫门口遇到了从宫里出来的夜慕琛和夜廷渊。两人应该是从御书房刚议事结束,看见夜红绫时皆是讶异了一瞬,随即夜慕琛开口:“七妹这是要进宫?”
夜红绫冷漠脸。
小太监诚惶诚恐地跟两位皇子行礼,夜廷渊看了看他,没认出是哪里的人,便道:“你在何处当值?”
“回禀廷王殿下,奴才是慈安宫的人。”
慈安宫?
夜廷渊眉目幽深。
夜慕琛一脸关心的表情看着夜红绫:“四位将军被关进天牢,生死难料,七妹最近心情应该不太好,不过父皇英明,应该不会滥杀无辜,还请七妹放宽心才是。”
夜红绫转头,沉默地盯着夜慕琛看了片刻,目光隐隐有些异样:“二皇兄。”
夜慕琛疑问:“七妹?”
夜廷渊也不自觉地看着她。
“边关虽然战事吃紧,但国库尚有余力,太医院各类珍贵药材也不缺。”夜红绫敛眸拂了拂袍袖,语气透着几许漫不经心的意味,“所以二皇兄不用刻意给父皇省,脑子不好该补就补,莫要等到病入膏肓才开始后悔莫及。”
说罢,抬脚入了宫门,浑然不厉害夜慕琛错愕之后瞬间铁青的脸色。
夜廷渊转头看了眼她的背影,眉心微蹙,转身离开之际,不由在心里思索着太后宣召夜红绫的目的。
为了夜萧肃的事情,还是为了寒家?
夜萧肃跟寒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夜萧肃如今出了事,寒家自然首当其冲,太后就算宣夜红绫去又能改变什么?
夜萧肃通敌谋反的罪名虽有宣王告密在先,却是七妹真正不曾掩饰地捅到了皇帝面前,连隐瞒都不屑,完全光明正大地姿态。
这一点上,夜慕琛还真不如她。
当然,夜廷渊也不如她。
然而思及方才她怼夜慕琛的那番话,不知何故,夜廷渊总觉得有种不受控制的情绪在心底缓缓发酵,让他莫名地感到不安,一时却又摸不着由头。
而夜慕琛冷着脸,沉默在宫门口站了一阵,把夜红绫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句话应该不是单纯的讽刺,夜红绫从不是喜欢逞口舌之快的性子。
所以,她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带着一肚子疑惑和阴郁回到王府,刚踏进门就听到管家禀报了护国公主送来请帖的事情,夜慕琛忍不住诧异:“在公主府举办生辰宴?”
管家点头,表情也有些古怪:“是,听说是护国公主侧夫的生辰。”
夜慕琛皱眉,夜红绫究竟要干什么?
罗、凤四位将军被关在牢里尚未放出来,她却大张旗鼓地给一个侧夫办生辰宴,还邀请堂堂皇子前去?
哪来的闲情逸致?
而且这么高调张扬的行事作风根本不像是她所为——消失半年回来之后的夜红绫,为何越发变得让人捉摸不透了?
二更。
月底喽,求月票,求月票,求月票【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第三百零三章 借刀杀人
后宫最近也是风声鹤唳。
虽嫔妃之间素来就有争斗,争宠方式层出不穷,可一般都是寻常小打小闹,就算偶有阴谋陷害,最多也就是一条人命的事。
可此番皇后和寒家失势,三皇子牵扯上的是谋反通敌的罪名,就算皇上仁慈也定是牵连甚广,血流成河,而一旦皇上暴怒,朝堂和后宫只怕会人人自危。
一向支持皇后和三皇子的太后,这段时间因噩耗打击而变得沉默憔悴了许多,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她眉眼间的倦怠疲惫。
夜红绫走进慈安宫,两边侍女和内侍纷纷行礼,夜红绫跨进殿门,看到太后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锦绣常服坐在主位,崇峻站在她身后,给她轻轻按摩着鬓角,伺候得很是细致。
夜红绫欠身见礼,太后命赐座,语调和蔼近人,完全没有以前对待夜红绫时的厉声斥责和颐指气使。
夜红绫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旁边侍女奉上香茗和糕点,她视而不见,淡淡开口:“不知太后传召,所为何事?”
太后捻着手上佛珠,目光温和地看着她:“红绫,此番出去玩得可开心?”
“还好。”
崇峻虽敛着眸子,眼角余光却不断落到夜红绫面上,听到她的回答,不由淡笑:“公主殿下可是第一个能离开帝京出去散心的幸运儿,寻常皇子和公主哪能这么任性?可见皇上和太后娘娘最宠的还是七公主殿下,太后您说是不是?”
太后叹了口气:“是啊。皇子还好些,有公务时还可时常在皇城中走动,可公主就不一样了,如紫菱这般,只怕终其一生都没办法走出皇城之外。”
夜红绫敛眸不语,眉眼冷淡平静。
“红绫。”太后语气温柔,“你跟紫菱是亲姐妹,皇族这一代除了已经出阁的璎珞,也只有你们这对姐妹俩还能说上话,你愿意跟她平和相处吗?”
夜红绫语气淡漠,丝毫迟疑都没有:“并不。”
太后脸色僵滞,捻着佛珠的手指忍不住用力,随即苦笑:“哀家知道你跟玉锦有误会,因而对紫菱也有了些隔阂,可你们身上都流着夜氏皇族的血脉,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这是否认不了的事实。”
夜红绫没说话,沉默地敛眸,眉眼寒凉萦绕。
“公主殿下看似冷硬,其实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崇峻适时地帮腔,声音阴柔而透着别样的意味,“七公主跟八公主虽然性格不同,却都是夜氏皇族的金枝,七公主定然不忍心看八公主落难——”
“你错了。”夜红绫冷冷打断了他的话,“本宫很乐意看到夜紫菱落难,没什么不忍心的。”
崇峻脸色一僵。
太后表情也有些不好看,却还在忍耐:“红绫,你跟玉锦到底相爱一场,难道真要这么绝情?”
绝情?
夜红绫站起身:“本宫大概知道太后今天找我的目的了,但是很遗憾,本宫不会帮寒家,也不可能帮夜萧肃和皇后,太后不必从本宫这里多费心思。”
太后脸色沉了下来,温柔的表情只维持了片刻,此时冷冷看着夜红绫:“你——”
“太后可能已经知道了夜萧肃通敌一事是本宫所揭发,那些证据都是真的,无一造假。但有件事太后却不知道。”夜红绫抬眸看向崇峻,唇角挑起讥诮的弧度,“您老人家身边这位男宠,在本宫回来之前就伪造了一份证据,构陷夜萧肃和本宫麾下的两位将军勾结通敌,那份证据现在还在父皇手里——当然,父皇已经知道证据是假的,比起夜萧肃注定无法翻盘的局面,太后还是先想想还如何处置这位长阳侯吧。”
话音落下,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始料未及的一番话让崇峻脸色大变,脸色僵白,反应过来之际,人已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太后面前:“太……太后明察,臣冤枉,臣是冤枉的!臣没有做出对不起太后娘娘的事情,臣真的没有……”
太后阴沉着脸,不发一语地盯着他看,手指死死地捏着佛珠:“崇峻,你最好给哀家一个解释。”
崇峻脸色惨白,低着头认错:“臣也是被逼无奈……”
……
夜红绫已经离开了皇宫,连慈安宫的椅子都没坐热。
崇峻是个自私利己唯利是图的小人,所谓的骨气在他身上并不存在,但他偏又极为聪明,知道如何明哲保身,懂得在危急情况下利用优势把自己的伤害和损失降到最低,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否则这些年他也不可能哄得太后独宠,封官封侯,富贵满身。
这种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沾上了他,就随时面对被背叛出卖的风险。
夜红绫并不指望太后会对他如何,毕竟比起幕后主使,崇峻只能算是个小人物,而且崇峻并不是最终决定夜萧肃生死的人,所以太后就算暴怒,也绝不舍得直接杀掉这个会哄她开心的男宠。
可事迹败露之后为了自保,崇峻不可能还会帮夜廷渊和夜慕琛隐瞒,不管他是招出其中一个,还是把两人全供出来,都会让那个人成为太后迁怒的对象。
借刀杀人的手段,不是只有夜廷渊擅长,经常领兵打仗的夜红绫对此更是精通。
回到府中用了晚膳,夜红绫在静兰和添香几人伺候下沐浴更衣,躺在床上看了会书,心思却不知不觉地飘远,忍不住想着远在南圣的某人。
登基大典早已结束,他如今已是南圣最尊贵的帝王,这个时辰应该还在御书房处理奏折……眉眼微深,夜红绫放下书,靠着床头开始思索两人的关系。
回来之前她曾说需要分开一段时间,让她好好思索一下两人之间的感情,回来这两日她辗转于皇宫和公主府,忙着思索反击对手的方法,倒是没怎么想起他。
此时静下心来才发现,脑子里浮现的只是一袭黑衣恭敬隐忍的御影卫,想到当初沉默寡言的少年,在她面前忠诚而又谦卑的模样,比起南圣那位尊贵无双的帝王,似乎更留给她深刻的印象。
第三百零四章 秋闱舞弊
夜红绫闭上眼,脑子里慢慢浮现黑衣御影卫恭敬隐忍的每样,过了没多久,画面一转,梦境中一幕显现在眼前,却是青年征伐天下的尊贵霸气,指点江山的雍容清冷。
随即又是昆仑山下跪叩一路的画面。
爱妃,爱妃,爱妃……
耳畔仿佛响起了青年一声声温柔缱绻的轻唤,夜红绫心头微动,清冷眉眼不自觉地柔化了些,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丁黎从外殿走进来,恭敬禀报:“殿下,寒侧君求见。”
夜红绫转眸,语气淡淡:“让他进来。”
丁黎道:“是。”转身走了出去。
不大一会儿,寒卿白从殿外走进来,恭敬行礼之后,禀道:“参见殿下。”
“不用多礼。”夜红绫语气淡淡,“有事?”
寒卿白点头:“的确有件重要的事情想跟殿下说。”
夜红绫抬手屏退了丁黎几人,淡淡道:“说。”
“今日在书院,臣听说了一件疑似秋闱舞弊之事。”寒卿白低眉开口,“书院中有位学子叫许茂俊,帝京人士,年前外出时遇上困境曾得一少年相助。这个少年是商贾之子,虽身份上跟许茂俊有些差别,但徐茂俊感恩于对方帮忙,且接触之后觉得这个少年品行和学识俱佳,便主动与对方结为知交好友。”
“少年名为沈寒衣,今年十八岁,乃是冀州富商沈家之子。他八月底参见了今年的秋闱,但九月放榜之后,乡试榜上却没他的名字。许茂俊因此事而愤愤不平,口口声声说这样的结果并不正常。臣起初是见他情绪不对才开口问了几句,虽他笃定以沈寒衣的才学定会中榜,可也不排除有考试发挥失常的时候,因此臣只是安慰了他几句。”
“然而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晚上忍不住来找臣,说沈寒衣是个才子,朝廷若是错失了这样的人才定会可惜,而且以沈寒衣的才学绝不可能连乡试都过不了,求臣想想办法,看是否有地方官员从中作梗。若能查出这件事确系人为,便该依律法处置知法犯法的地方官员。若此事是他无理取闹,也愿意接受任何该得的惩罚。”
寒卿白把一番话说完,沉默了片刻,不疾不徐地又道:“臣见他如此执着,便命人去调查了一下冀州今年乡试的主考官,可调查之后没发现主考官有什么问题,但殿下可知冀州布政使是谁?”
听到最后一句,夜红绫眉眼微动:“冀州布政使?”
“是。”
夜红绫思索片刻,眸心微细:“廷王岳父,廷王妃的父亲,季瀚宇。”
寒卿白点头:“殿下说得对,正是他。”
夜红绫沉默,眉眼浮现深思。
八月底的乡试,九月放榜,今天是九月二十四。
冀州离此两千多里地,许茂俊得到消息时延迟几日也属正常,而不正常的是,那位沈寒衣若当真是有才实学,为何会在乡试那一轮就被刷了下去?
冀州富商沈家之子,沈寒衣。
夜红绫靠着床头沉思,良久才淡道:“本宫知道了。你去告诉许茂俊,让他暂且不要声张此事,本宫会派人去查清楚。”
寒卿白点头:“是。”
顿了顿,“那臣先告退。天色不早了,殿下早些休息。”
夜红绫嗯了一声。
寒卿白转身离开了寝殿,殿内恢复安静,夜红绫独自靠坐着,约莫一盏茶时间之后,才开口喊道:“翎影。”
黑衣身影从殿门闪身而入,单膝跪地,身影隐在暗处:“殿下。”
“宫中情况如何?”
“殿下傍晚离开之后,太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在太后逼问之下,长阳侯为了自保,把事情一五一十全盘托出,廷王和宣王全部扯了出来,太后气得让人打了长阳侯一顿。”翎影道,“但打得并不重,几鞭子了事,太后宫里的人都知道太后宠长阳侯,并没敢下狠手,只是随手敷衍了几下。”
事情发展的确在夜红绫预料之中。
太后虽然极力支持夜萧肃,但夜萧肃眼下结局已定,就算把长阳侯杀了也无济于事,况且崇峻的行为充其量也只是提前为他自己谋后路而已,站在太后的立场上不算什么罪大恶极。
这么贴心俊美的男宠,太后舍得杀他才怪。
倒是夜慕琛和夜廷渊,敢利用崇峻去陷害夜萧肃,眼下只怕已经让太后记在了心上。
夜红绫语气淡淡:“让影一去冀州走一趟,替本宫查查乡试的内情以及沈寒衣这个人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是。”
夜红绫眉头微皱:“冀州官员跟富商沈家之间是否有什么渊源或者冲突,也一并查清楚。”
“是。”
“去吧。”
“属下告退。”
空气中有微风拂过,很快又恢复了一片寂静如雪。
今晚是静兰和添香当值,丁黎进来给夜红绫续了杯茶,便恭敬地告退:“殿下早些休息,奴婢先退下了。”
夜红绫点头,有些疏懒地在床上躺了下来。
今晚心里想的事情有些多,脑子清醒得很,直到临近子时才有了点困意,然而尚未完全睡熟,夜红绫却忽然在黑夜中睁开了眼。
夜晚的空气中有肃杀的气息流动。
夜红绫身体躺着没动,却悄然伸手摸出了枕头下面的匕首,转过头,只留了一盏灯火的寝殿内光线昏暗,静兰和添香无知无觉地睡在外殿锦榻上。
她沉默地躺着,聆听着外面的动静,不大一会儿,空气中危险肃杀的气息慢慢地开始消失,血腥气很快取代了原本的杀气。
夜红绫起身,没叫醒静兰和添香,径自抬脚走出殿外。
宽阔的庭院里横七竖八躺着六具尸体,清一色黑色夜行衣打扮,应是死士无疑。
“殿下。”翎影走过来,躬身回话,“方才交了手,属下初步判断这些死士应是出自长阳侯府。”
身为护国公主府暗卫首领,翎影对帝京很多权贵府邸里养的暗卫和死士都大抵有所了解——虽然夜红绫也并不清楚他是通过什么方式来判断,但对他的判断结果却并不怀疑。
第三百零五章 天生万物,相生相克
沉默地站在廊檐下,夜红绫望着眼前闯入公主府中准备行刺杀之举的几位死士,心头只浮现四个字:狗急跳墙。
长阳侯崇峻大概是真的体会到了恐惧的滋味,知道怕了,这两日因夜红绫一系列不安牌理出牌的举动,以及那句死亡威胁让他心里生出了强烈的焦灼不安,所以才愚蠢地连刺杀这招都想到了。
夜红绫目光微转,看向无边无际的黑夜,突然间觉得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出精彩而又跌宕起伏的戏剧。
她起初只想让夜亭渊和夜萧肃两人自相残杀,夜亭渊却跟长阳侯达成了合作,且还把夜幕琛算计了进来。崇峻和夜慕琛想用毒计斩断夜红绫羽翼,却被夜红绫强硬而粗暴地反击了一把,如今倒是弄得狼狈不堪还抖出了所有阴谋,让夜慕琛和夜廷渊的阴暗心思同时暴露了出来。
勾心斗角果然都是相互算计,你以为算计了别人,却不知自己本就是旁人阴谋诡计里的棋子。
或许连她自己也是。
自以为在算计旁人,实则旁人也时时刻刻都在算计她,端看谁的心计更深一筹,谁的手腕更高超罢了。
夜红绫其实不是个耐心足的人,筹谋长久的计划也并适合她,况且……眸光微细,夜红绫想到自己还有一个最得力的帮手可倚靠,又有什么需要顾及的呢?
揭穿夜萧肃通敌的野心,便是直接跟太后、皇后和所有与三皇子利益相关的人对上,退无可退,也没打算退。
事情到了这一步,皇后和三皇子以及寒家非死不可。长阳侯崇峻也只剩下三日可活,死期将至,先让他慢慢体会一下这临死前的三日煎熬。
除掉这些早该除掉的人,接下来才是真正筹谋她想要的东西的时候。
夜红绫转身走进寝殿。
除掉夜萧肃和长阳侯的同时,她也是在以一种隐晦的方式告诉夜廷渊和夜慕琛,在他们算计完她之后,她该有的反击很快就会来到,强悍而无情的夜红绫从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她的心眼很小,记性却很好,会牢牢记得所有算计过她的人,并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予以血腥的回击。
他们最好做足接招的准备,别到时候搞得一身狼狈,连该有的从容优雅都无法保持。
半夜过去,迎来新的一天。
夜红绫并没有因为刺杀的插曲而影响睡眠,躺在床上很快入睡,且今日难得多睡了半个时辰,近辰时三刻才起身。
洗漱更衣之后,夜红绫去了一趟晋阳王府,没有遮遮掩掩,而是正大光明地乘着公主府的马车,一路到了晋阳王府大门外停了下来。
让门卫进去通报一声,很快陆衍之夫妇亲自迎接了出来,并谦恭地行礼。
“不用多礼。”夜红绫道,“本宫来跟你们商议一下边关战事。”
陆衍之抬手道:“公主里面请。”
夜红绫点头,举步走进晋阳王府大门。
“公主殿下万福金安。”懒洋洋的一句话出自白衣轻袍的凤栖梧口中,这位南圣来的贵客此时手里正捧着一只通身雪白的鸽子,笑眯眯地看着夜红绫,“公主殿下来得这么早,昨晚睡得可好?”
夜红绫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负手于身后,沉默地打量着他片刻:“昨晚纵欲过度?”
凤栖梧面上笑意一僵,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公主殿下眼睛这么毒,只怕我家主子以后一举一动都逃不出公主的法眼了,也不知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天生万物,相生相克。”陆衍之不疾不徐地浅笑,“也许南圣皇帝陛下英明神武,能虏获公主殿下芳心呢。”
顿了顿,“不过凤公子这拍马屁的功夫确实精湛,精湛到让人分不清你说的真话还是假话。“
说他一句纵欲过度,还真就坦然承认了?
昨晚他们明明在书房里秉烛夜谈,就着边关战事谈了半夜——好吧,最开始时是先通过谈话来取得彼此的信任,然后才开诚布公进入深谈。
不过“纵欲过度”一说却真是不存在的。
“相生相克?”凤栖梧表情莫名地古怪了一下,随即瞥了夜红绫一眼,“的确是相生相克,只是也不知谁克谁。”
说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看起来颇为惆怅。
他家陛下英明神武不假,可遇到了命中克星之后,英明神武更胜一筹的人大概也轮不到他家陛下了,若非亲眼所见,凤栖梧打死都不会相信这世上有个人能让他家陛下服服帖帖,跟温顺的小绵羊一样。
夜红绫和陆衍之都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傻子一样。
陆衍之邀夜红绫和凤栖梧去书房谈事,晋阳王妃命侍女去沏壶好茶送到书房,并亲自去准备了一些早点,领着侍女把早点和茶水一并送到书房。
“公主殿下实乃奇女子。”凤栖梧斜倚靠在椅子上,身体慵懒而闲适,“公然纳六位侧夫入府还不算,居然大张旗鼓地要给侧夫办生辰宴,这样的举止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夜红绫抬眸,平静地看着他:“哪儿不合适?”
凤栖梧道:“有违阴阳纲常,也违背了女子该端庄守礼的规矩。”
话音落下,夜红绫还没什么反应,倒是陆衍之蓦地嗤笑了一声。
“咱这位公主殿下行的就是男儿之事,有什么不合规矩的?”陆衍之道,“自古以来也没几个女子能征战沙场,且还能把仗打得这么好。将军威名,令人闻风丧胆,放眼整个穆国可还没第二个人能做到公主这般。”
行的就是男儿之事?
这句话说得可真有深意。
凤栖梧略作沉吟,随即饶有兴味地抬眸:“公主殿下不打算遣散府里那几位侧夫?”
夜红绫语气淡淡:“暂时还没这个打算。”
凤栖梧觉得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
这位公主有六位侧夫,且并没有要遣散的打算,而他家那位主子刚登基,后宫暂时空置,且看起来对这位殿下一心一意……难不成最后的结果是,堂堂南圣帝王入赘穆国,成为护国公主府的第七位侧夫,跟六个男子争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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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三百零六章 臣服
或者说幸运一点,成为护国公主的正宫驸马?
可驸马也是入赘。
凤栖梧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太对,进入帝京之前,他让人简单查了这位公主的行事作风,只除了不知道她府中有六位侧夫之外——这一点主要也是因为没想过,所以没想让人去查。
其他的他都有了大致的了解,明白这个女子是多么强悍和孤冷高傲的一个人,简直比世间大多男子还离经叛道,不畏世俗,而昨天晚上听说她府里有六位侧夫,以及知道了这六位侧夫的来历之后,他的心情就更有些无法形容了。
浮现在心头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他家那位主子陛下好独特的口味,果然不愧是神灵选择的南圣天子,那么骄傲的一个男子,偏生喜欢这么骄傲独特的一个女子,他能驾驭得了吗?
夜红绫可不是贤良淑雅相夫教子的大家闺秀,也不是优雅端庄可以母仪天下的女子表率——若天下女子们都以她为表率,只怕南圣早晚乱了套。
当然,这个想法刚闪过脑海就被他掐灭,他想到容修对待这位公主的态度,以及这位公主悄然冒出头却还没被大多人所知道的野心之后,所有的想法全部消失无踪,心头就只剩下一个疑问——若这个女子当真成了穆国女皇,以后是他家主子以帝王之尊入赘过来,还是这位公主以女皇之尊嫁过去?
亦或者,两人隔着两个国度遥遥相爱,跟牛郎织女似的,每年选个日子相聚?
想想那样的情况,凤栖梧顿时什么想法都没有了,明智地觉得这样的烦恼还是留给他家主子和夜红绫自己来想比较好。反正他只是臣子,负责辅助帝王处理朝政,不负责他们的感情之事。
思绪抽离,凤栖梧身体更疏懒了三分,“陆郡王明天整军出发?”
陆衍之点头:“皇上昨天在御书房跟几位大臣议事,议的是以护国公主跟南圣联姻的事情,至于边关战事,自然是越早去越好。”
“联姻一事,你们皇帝陛下考虑得如何了?”
陆衍之哂笑:“帝王心思深沉,顾虑得肯定会有点多,但拒绝大概是不会拒绝的,端看公主殿下的态度而已。”
夜红绫敛眸,漫不经心地啜了口茶。
“公主殿下。”凤栖梧转头看向夜红绫,“你意下如何?”
夜红绫语气淡漠:“本宫没意见。”
联姻一事她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所以自然不会跟大臣们一样顾虑做妻还是做妾,更不会担心轩辕容修是不是真要兼并天下各国公主——就算真有这个想法,于她而言也没什么。
她的府里还有六位侧夫呢,许州官放火,也得许百姓点灯才行。
边关有陆衍之以及南圣精锐铁骑相助,她便可以高枕无忧地待在帝京,不用担心战事,只等着胜利捷报送来即可。在金国覆灭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她可以专注做其他该做的事情。
“西陵最近野心也不小。”夜红绫淡淡开口,“你们需要堤防西陵对金国的协助。”
西陵?
陆衍之微惊:“两国结盟?”
夜红绫敛眸淡道:“原本他们的确有结盟的想法,不过最近遇到了些事,内乱尚且顾及不暇,大概没什么精力结盟。本宫只是提醒你们一下。”
陆衍之沉默地点头,心头隐约意识到清楚,天下大概真的要动荡一番了。
各国野心渐起,端看谁的实力更强。
只是,如果最后真的只能有一位天下霸主,那么主宰这天下的人最终会是哪一个?
两虎相争,谁又会成为率先臣服的那个?
陆衍之目光落到夜红绫面上,总觉得这位殿下不像是会臣服于人的性子。
夜红绫在晋阳王府书房里待了半日,前世她纵横在边关战场七年,用一次次血腥狠辣的战术击败了彪悍的金国将士,了解金国的弱势和强项,所以她跟陆衍之提出的建议都是极为有效的战术。而今日来此,她唯一的目的也只是为了战事。
夜红绫用了两个时辰让陆衍之和凤栖梧了解到这个女子冷硬淡漠的外表之下,所隐藏的狠辣和对将士的爱惜,战术考虑最多的不是如何打下胜仗,而是在确保每一次胜仗的前提下如何把将士伤亡减到最低。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结果是她所厌恶的,所以前世纵然她那么厉害,却也用了长达七年才彻底把金国打怕打服,夜红绫在战场上的谨慎同样不容忽视。
这样的人以后如果真成了天子,必是天下苍生的福气。
午时郡王妃敲开了书房的门,温和笑道:“午膳准备好了,没说完的事情下午继续吧,吃饭要紧。”
正事已经谈得差不多了,陆衍之起身之余,正色看着夜红绫:“明日臣启程离开帝京,公主殿下可有什么特别的吩咐?臣会尽量做到。”
特别的吩咐?
夜红绫沉默片刻,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陆衍之这是在含蓄地跟她表忠心,去往边关除了打仗之外,是否还需要为她做些什么?
比如说彻底掌控边关,利用战事和兵权让一些人感觉到压力……
“没什么特别的吩咐。”夜红绫摇了摇头,语气淡而平静,“半年前夜萧肃领兵去边关时,本宫让罗寻和凤阳跟了去,并吩咐他们务必让夜萧肃待在边关两年,但如今才半年过去,夜萧肃就迎来了他的死期……计划永远赶不上局势的变化。”
陆衍之闻言,点了点头:“没错,计划永远赶不上局势的变化。谁能想到半年前还风光显赫的寒家会这么快没落,曾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三皇子最终会死在通敌叛国的罪名之下?”
凤栖梧拧眉,漫不经心地转头看了看,门前除了郡王妃之外,没别的闲杂人等。
他笑道:“陆郡王甘心臣服一个女子?”
此言一出,书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大概没人料到他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各自沉默片刻,陆衍之淡笑:“陆某不在乎男帝女帝,只在乎谁最适合坐那个位置,以及坐上那个位置的人是否能得到陆某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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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 荒唐
虽然他无权决定最后谁能坐上帝位,但他可以选择支持谁,臣服谁。
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往大了说为了天下苍生,往小了说能光耀他陆家门楣,让他手握兵权也无需时刻顾忌皇帝的杀机,才是最切实际的东西。
夜廷渊、夜慕琛和夜萧肃三人虽性子各不相同,但他们骨子里都有一种跟当今皇帝极为相似的多疑和忌惮,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做了皇帝,都不可能比景帝做得好,治理天下或许挑不出什么大的缺点,但也只能做到中规中矩,不可能时时把天下苍生放在首位。
而对于世家强臣来说,则更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即便皇子们暗中都在觊觎着那个位置,沉寂了几年的陆衍之却始终不曾表态要支持谁。景帝对陆家的态度那么明显,他保持沉默才是最聪明的做法。况且前两年夜红绫跟寒玉锦感情热烈,明显是站在三皇子身后的,陆衍之并没有跟这位公主殿下成为敌对的想法。
陆衍之手里的兵权让人眼馋,可因为他父王曾经的功劳还在,皇帝就算要收回也没有正当的理由,而兵权永远是最硬的底气,所以夜慕琛和夜廷渊总是有意无意地跟他示好也是这个原因。
陆衍之长长地吁了口气。
夜红绫跟夜萧肃和寒家反目这个结果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他乐见其成。
他甚至期待着夜红绫成为女皇的那一天,皇族宗亲和帝京权贵们的反应必定激烈而精彩。
……
“郡王明日离开帝京,王府里的一应事宜都安排好了?”夜红绫在晋阳王府用了午膳,午膳之后,夜红绫漫不经心地开口,“王妃待在家里若是心有不安,可以经常去本宫府中做客,或者搬到本宫府里暂住一段时间也可以。”
晋阳王妃笑道:“多谢殿下好意。”
陆衍之道:“到时候看吧。雪君待在府中若是无聊,可以时常去公主府逛逛,闲着也是闲着。”
凤栖梧道:“陆郡王离开之后,我再在这里住下去显然不太方便,索性也搬到公主府去住两天。”
此言一出,陆衍之和秦雪君齐刷刷抬头看他,不约而同的眼神古怪。
不愧是夫妻,这么有默契。
夜红绫倒是没什么反应,语气淡淡:“本宫没意见。恰好本宫几位侧夫都闲着没事干,凤公子可以去跟他们切磋一下武艺和学识。”
闲着没事干?
凤栖梧默了片刻,“听说公主府有位侧夫是东齐皇子?”
夜红绫抬眸:“怎么?”
“没怎么。”凤栖梧托着腮,一双桃花眼里尽是迷人的光华,“只是这位荣皇子跟我家主子同出一脉,这以后见了面,彼此之间该如何称呼?”
夜红绫沉默地喝了口茶,并不打算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
一盏茶结束,夜红绫起身告辞,回到公主府里稍作休息。
傍晚时分宫里来了内侍传旨,说皇上宣公主殿下进宫。
夜红绫心知肚明皇帝要她进宫的目的,换身衣服进了宫,果然刚进御书房,景帝就问了她关于联姻一事的意见。
“南圣兵马强壮,精锐铁骑战斗力个个以一敌十,若穆国腹背受敌,后果不堪预料。”夜红绫语气淡淡,“而倘若南圣助穆国攻打金国,那么后果不堪预料的便是金国。”
景帝闻言,沉默了片刻:“所以你答应联姻?”
“不得不答应。”夜红绫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若是拒绝,后果是预料得到的不好。若是答应,则局势尚在观望之中,父皇觉得哪种选择更明智?”
景帝没说话,似乎还在犹疑。
夜红绫也沉默。
只是这沉默并未能维持多久,景帝很快道:“只是委屈了你。”
委屈?
夜红绫敛眸掩去眼底光泽,唇角轻哂:“没什么委屈的。”
她不委屈。
委屈的只会是其他人。
从宫里出来之后,夜红绫望着已经落下黑幕的天际,低眸看着自己纤白的掌心,这双手不但可以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也可以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曾经不屑于伪装算计的夜红绫,到底也学会了随时带着面具藏起最真实的自己。
一夜在风平浪静中过去。
平静之下隐藏的暗潮汹涌让敏锐的人感到心悸,可护国公主府中却如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迎来了最热闹的一天。
九月二十六,侧夫甘尘公子的生辰。
素不喜欢热闹的护国公主居然为了一个侧夫而在府中办了宴席,邀请了帝京大半权贵世家的嫡子贵女赴宴,当真是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而最让人心情复杂的是,在南圣使臣前来求娶护国公主的这个关键时刻,以公主之尊如此公然宠爱一个出身风尘之地的侧夫,夜红绫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此不合规矩的行为,是故意想打南圣使臣的脸面?
“这般荒唐事情,也只有夜红绫能做得出来。”夜廷渊语气冷冷,把手里的请帖丢在书案上,表情沉冷,“她邀请了多少人?”
“挺多的。”王妃季婉月声音低而温和,“王爷当真不去吗?毕竟是王爷的妹妹……”
“去给一个出身烟花之地的男宠撑场子?”夜廷渊眼神冷了冷,“本王没那么闲。”
季婉月闻言,温婉娇美的脸上浮现一抹不赞同:“王爷是冲着七妹去的,又不是看那个男宠的面子,而且你不是担心七妹另有心思吗?何不就此机会去探探她的底?”
夜廷渊闻言,皱眉沉默了片刻:“宣王去了没有?”
季婉月摇头:“没听说。”
“宣王没去,本王上赶着去给一个男宠祝贺生辰,传到父皇耳朵里像什么话?”夜廷渊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面上浮现沉怒,“七妹这段时间太胡闹了,越来越没规矩。”
季婉月静静看着他,心道夜红绫一直以来就这么个性子,王爷是第一天才了解她么?
胡闹?
这世间有几个女子可以活得像她这般随心所欲,想胡闹就胡闹,什么都不用顾忌?
第三百零八章 云泥之别
宣王府也是同样的情况。
在听到廷王没去赴宴之后,宣王也面露冷笑:“七妹行事乖张任性,自去宠爱她的男宠,跟本王没什么关系。本王可没兴趣去跟一个男宠打交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廷王和宣王都浑然忘了,他们为了各自的目的也曾放下身段跟太后男宠打交道。这世上没什么真正的看不起,只不过所图利益是否值得他们放下身段而已。
夜慕琛和夜廷渊也并不知道夜红绫在府中举办宴席的目的,若是知道,只怕他们还真的会上赶着来凑一个男宠的热闹。
只是两位王爷到不到场,都并不影响公主府里的热闹。
席宴摆在菊园,园子里硕大的菊花开得极好,比起长阳侯府精心打理过的也毫不逊色,身着锦衣玉袍的公子三三两两在园子里悠闲散步,而女子们则散落在亭子里或者长廊上,坐在一起喝茶闲聊。
“南圣使臣替他们的皇帝陛下求娶护国公主,而咱们的公主殿下却在府中为一个侧夫大扮生辰宴……”亭子里,一个穿着粉色秋装长裙的少女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许八卦的味道,“你们觉得这件事若是传到南圣去,会不会让他们的皇帝恼羞成怒?”
对面的两个少女闻言,各自皱眉,私心里也觉得公主殿下这件事做得太不合规矩,若是以往这般举止最多算得上是离经叛道,可眼下正值南圣皇帝求娶她的时候,这般举动不活生生是在打对方的脸吗?
“我觉得这事……咦,那是谁?”说话的少女盯着长廊的方向,眼神惊艳,“好漂亮的公子。”
另外两人听到她的声音,不由顺着她视线所落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一袭冰蓝色飘逸长衫的公子走到廊上,广袖飘飘,衬得公子俊美恍如画中仙人,一双风流含情的眸子仿佛装着万千星辰,雌雄莫辩的容颜精致柔美,直教人看得移不开眼。
凉亭中静坐的三个女子看着行在长廊上的公子,脸上尽是惊艳震撼。
“这位公子好美。”唐御史家里的静殊姑娘满眼星星,唇角的笑意都快遮掩不住,“他叫什么名字?谁家的公子?你们都认识他吗?”
“看你一副花痴模样。”坐在唐静姝旁边的女子嗤笑一声,随即叹了口气,“漂亮是挺漂亮的,可惜这么漂亮的公子应该是有主了。”
“嗯?”唐静姝和对面粉装女子慢半拍才转头,齐齐看向说话的燕清漪,“有主了?”
燕清漪淡道:“这般容貌出色的公子若是来自帝京世家,没道理我们都没见过,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是公主府的人。”
护国公主府的几位侧夫虽然也才纳进来不久,但寒卿白、荣廷和梅玄瑾他们之前都见过,只是见的次数不多,只有那位甘公子和段氏兄弟不常在权贵家宴会上露过面,于她们而言稍稍神秘一些。
今日能被邀请过来的人大多出身良好,时常会在一些权贵圈子里的宴会上碰到,因而就算不认识,也会有点眼熟,而当这种场合**现完全陌生的面孔时,对方的身份自然有必要深思顾虑一番。
唐静姝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有些遗憾地抬眸,看向那冰蓝色修长的身影:“那的确太可惜了。”
亭子里静默了片刻。
唐静姝眼睁睁看着那位风华绝代的公子走远,良久才不舍地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边的两位闺中密友:“你们说公主今天让我们来,就只是负责赏花?”
转头望去,男男**都在自由活动,园中有侍女穿梭,给各个亭子、长廊和花园里所有的桌子摆上了茶水、佳酿和各色点心,只是始终不见公主殿下出现。
“不知道。”十六岁的燕清漪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远处菊园里的景致,“七公主行事素来让人捉摸不透,让我们来就来,让我们坐就坐,其他的不用多问。”
燕清漪的父亲是朝堂三品尚书,负责的是吏部。
而唐静姝的父亲则是刚升上来的御史,跟另外一个姓王的御史共同顶替了寒御史以前的位置,虽不如以前寒御史只手遮天,但监察百官的御史从来都是个举足轻重的存在,不容轻忽。
穿着粉色秋装长裙的少女则是楚阁老的孙女,楚瑜的妹妹楚瑕。
三个少女坐在亭子里闲聊了一会儿,楚瑕托腮,颇为惆怅地开口:“你们说方才那位公子叫什么名字?他生得这么好看,若我是护国公主,定会把其他几侧夫都遣散,只独宠他一人。”
“若你当真拥有这么多美男在侧,只怕就不这么想了。”唐静姝淡淡一笑,“况且你怎么知道这些侧夫都是护国公主真心想留下来的?”
楚瑕微怔,随即沉默了下来,缓缓点头:“倒也是。”
不知内情的人才会觉得护国公主纳六位侧夫的事情匪夷所思,可身处权贵世家的她们,其实并不真的如外表显现出来的这般单纯。
有些事情即便是护国公主,只怕也身不由己。
“方才那位公子……若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出自凭栏阁的甘公子,今天的寿星。”燕清漪抬眸,“只有他拥有跟传闻中相匹配的容貌,以及风华绝代的魅力。”
甘尘?
唐静姝和楚瑕对视一眼,诧异之后尽皆陷入沉默。
她们这样的出身,跟出身勾栏青楼之地的甘尘是云泥之别,别说容貌有多美,就算惊为天人又如何?
若非今日是护国公主府发出的请帖,她们这辈子跟甘尘都不会有交集。
上不得台面的小倌,娈宠,伶人……不是她们贴在他身上的标签,而是这个时代已经给他们贴上了下九流的身份。就算是那些平素为他一掷千金的达官老爷们,也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美貌的玩物罢了。
方才的一点惊艳因此而烟消云散,三个少女甩去心头思绪,喝了会茶。
唐静姝提议:“我们也别呆坐着了,既然来了就去园子走走看看吧,公主府的菊花开得到底是比我家园子里的好。”
燕清漪和楚瑕都没意见,起身往园子里走去。
第三百零九章 物以类聚
长阳侯崇峻也来了。
接到请柬的崇峻本不想来,夜红绫威胁他还能活三日的话尚在耳畔回荡,他并没有足够的勇气踏进护国公主府,可他不甘心。
若是不来,就像他真的怕了她一样。
况且他的确想知道,这位甘公子在公主府过的是怎样富贵奢华的日子,会比他这个侯爷还风光?
所以当甘尘出现在园中那一瞬间,长阳侯手里的酒盏哐当落地,引起一众男子的侧目,随即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这位魅惑天成的俊美公子面上,气氛出现片刻凝滞。
甘尘那双风华流转的狭眸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看着崇峻:“怎么?长阳侯被本公子的美貌迷惑住了?”
“甘尘。”崇峻淡淡一笑,“好久不见。”
甘尘?
这位就是护国公主的心尖宠,今天这场宴席的寿星主角,出身凭栏阁的甘尘公子?
果然绝色姿容。
“的确好久不见。”甘尘漫不经心地点头,抬手招来端着茶盏的侍女,浅蓝袍袖轻拂间,风姿优雅地从托盘上端过一只盛满了美酒的玉盏,“长阳侯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本侯哪天都有空。”崇峻淡笑,看着甘尘的眼神里露出别样的光芒,“不知甘公子何时有空,去本侯的府里坐坐?”
“好啊。”甘尘慵然应下,挑唇的唇角勾起愉悦的弧度,“甘某荣幸之至。”
旁边众人古怪地听着两人对话,心头说不出是什么微妙感觉。
一个太后男宠,一个公主男宠……好吧,甘尘是侧夫,但是跟男宠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容貌不俗且靠着女人上位的男子,说出去都丢尽男子的脸。
可此时两人看起来却是相谈甚欢,果然是物以类聚么。
“甘公子真是风华绝代的一个美人。”旁边一个男子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嘲讽,“公主殿下对甘公子可真是恩宠有加,还特地为甘公子办了这场隆重的生辰宴,我在这里敬甘尘公子一杯。”
说罢,懒懒抬手朝甘尘举杯:“祝愿公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年年有今日?”甘尘挑唇浅笑,眼底光泽潋滟,“肖公子的意思是祝我一直得到殿下独宠?”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低贱娈宠,空有一副美貌却愚蠢之际,连讽刺的话都听不出来。”旁边响起一个冷冷的低语,虽声音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偏生想让他听到一般,“真不要脸。”
肖公子脸色微变,转头看向说话的男子:“玄岭,闭嘴。”
甘尘低笑,眉眼染了绝色风华,目光也落在说话的年轻男子面上,漫不经心地挑眉:“梅公子说我不要脸,其实何尝不是在说令兄?你是看不起自己的兄长,还是嫉妒我比你的兄长得了公主更多宠爱?”
梅玄岭闻言,冷而鄙夷地看着甘尘:“靠一个女人上位,你觉得很值得骄傲?”
“玄岭。”肖公子语气冷硬了两分,“我让你闭嘴!”
“肖公子稍安勿躁。”甘尘不疾不徐地笑着,“我都不生气,肖公子又发哪门子的脾气?”
说完,他转头看向梅玄岭,“甘某出身风尘之地,自幼就是卑贱之身,靠倚门卖笑为生,能得公主殿下宠爱本就是我的荣幸,我不该觉得骄傲?”
梅玄岭咬牙。
“令兄出身名门望族,不也心甘情愿入了公主府,成为跟我这卑贱之人一样的身份?区别只在于我比他得宠罢了。”甘尘冷笑,“不知梅公子哪来的脸讽刺于我?”
“你!”梅玄岭暴怒,“你给我住口!”
肖云夏脸色铁青:“玄岭——”
“今天是我的生辰。”甘尘云淡风轻般浅笑,不疾不徐地转眸扫视园子一周,“公主殿下让我先来园子里跟众位寒暄一阵,彼此熟悉热络一下,但看起来各位不太欢迎我。”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微变。
“不过这也没什么。甘某出身卑微,跟各位天子骄子娇女们没法比,各位不待见也属正常。”甘尘不以为意地笑道,笑容如清风皎月,“不过比起我这光明正大的卑贱,光明正大地受公主宠爱和庇护,你们这些自诩为高门权贵的公子就能确保自己一定是高贵的?”
什么意思?
肖云夏皱眉,视线微转,目光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
“梅玄瑾是梅家庶子,梅玄岭是梅家嫡子。”甘尘低眉浅笑,“旁人家的嫡庶尊卑界限分明,梅家却是兄友弟恭,一直相处得很和睦,着实让外人敬佩梅家当家主母气度宽宏,梅家嫡子也是个秉性善良的好男儿。”
斜里插入一个疑惑的声音:“难道事实不是如此吗?”
“当然是。”甘尘也没理会问则这句话的人是谁,径自温雅回答,“不过大概没人知道,梅家德高望重的家主梅大人在外头还养着一房妾室……哦不,应该说是外室,并育有一子一女,这件事不知道梅公子是否知道?”
什么?
众人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梅玄岭脸色骤变:“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家父的名声岂容你一个卑贱的妓子玷污,甘尘,你最好给我个说法!”
甘尘啧啧两声,对他口中“卑贱的妓子”恍若未闻,笑容优雅,风姿绰约,气度竟比在场的真正名门贵公子还要从容:“梅公子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回去查查。离梅府不远的梧桐巷里有一座朴素低调的宅子,宅子大门外有一颗近百年的老梧桐树,那座宅子里住着谁,梅公子回去一查便知。”
顿了顿,“若是说错了,今日这么多人在场作证,甘某但凭处置。”
话音落下,周遭顿时一片死寂。
他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却语气笃定,连“但凭处置”的话都出了口,似乎此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让人一时居然不敢反驳。
梅玄岭脸色难看至极,心头的慌乱已然无法掩饰,却咬牙切齿地开口:“家父是朝之重臣,容不得你肆意污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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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你是谁的人
周遭之人的眼神都有些复杂。
“梅大人可是当朝内阁大臣,听说跟梅夫人恩爱有加,不太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吧?”
“谁知道呢。”一个穿着水绿色绸衫的年轻男子语气淡淡,事不关己的语气,“人心复杂,善于伪装,表面上是个正人君子,不代表就真的是个正人君子。”
话音刚落,梅玄岭转头,眼神森冷地盯着他:“善祺,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善祺挑眉,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又没指名道姓说你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你激动什么?”
“善祺。”楚瑜眉头微拧,不太赞同地开口,“不要添乱。”
添乱?
善祺撇撇嘴,这个时候不添乱留待何时?
别忘了,梅大人除了是皇上信任的内阁重臣之外,还是御山书院里德高望重的山长,深得皇上倚重信任,若此事为真,他一世英名尽毁不说,梅家定将落入狼狈境地。
梅大人跟发妻恩爱,即便是府中庶子梅玄瑾,也是因为梅夫人当年嫁进梅府时三年未有所出,才让自己身边贴身的丫头送给丈夫做通房,后来有了梅玄瑾之后,那丫鬟提了妾室,之后梅夫人也很快有了身孕。
外人都说梅夫人心善,所以才这么快得了麟儿。
梅大人夫妻二十年如一日相敬如宾,一直是外人津津乐道的勋贵之家,门风教养都无可挑剔,加上梅大人又是肖淑妃的亲表兄,沾了点皇亲国戚的关系,门庭自然更显贵。
然而身为教书育人的书院山长,万千读书学子敬仰的师尊长辈,若其行不端,其身不正,又如何还有资格做书院山长?
一旦他的职务不保,对于宣王来说可是一个不小的打击,若能让廷王的人接任这个位置……
梅玄岭不想相信,不愿相信,也坚决不信,视线落到甘尘脸上,语气阴冷而无情:“若是敢血口喷人,你就给我等着!污蔑朝廷命官的罪名,你一个小小的妓子担当不起!”
说罢,愤怒地转身拂袖而去。
“玄岭!”肖云夏下意识地就要追上去,甘尘不疾不徐地挡在他面前,“肖公子别急着走。”
肖云夏眼神幽冷:“甘公子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甘尘走近了些,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梅大人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没资格再做万千学子的师长,理该换个更合适的人,你说是吗?”
肖云夏脸色一变。
“今天是甘某生辰,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央求公主殿下为我办了这次生辰宴。”甘尘浅笑,清澈眼底流转的风华惑人,看在肖云夏眼中却如毒蛇的信子,让人肌骨生寒,“你究竟是谁的人?”
甘尘挑唇:“你猜。”
菊园里死一般的静寂维持了良久。
肖云夏目光冷冷地盯着甘尘,像是要把他身上的衣服连着皮肉一层层剥开,看看他究竟是何方妖孽。
甘尘却闲适地转头,优雅地举杯朝众人示意:“各位不必因此而影响了心情,本公子敬诸位一杯,多谢各位今天给甘某带来的贺礼。”
众人表情各异,尴尬而又有些心悸地端起酒盏,面面相觑。
甘尘道:“大家赏花、喝茶、吃点心,都请随意,公主殿下暂时在忙,等她有空了就会过来,各位不用拘束。”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接到公主府请柬的时候,心里还安慰着自己是冲着护国公主的面子来的,可不是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男宠,可此时却像是被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肖云夏沉默地盯着甘尘,脸色凝重,越想越觉得不安。
甘尘今天明显是有备而来,连这场生辰宴都是个阴谋——如果他方才说的那件事若是真的,他几乎已能预料到梅家接下来将会迎来怎样一番滔天巨浪。
而想到梅玄岭冲动的性子……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转身打算离开,可园外到处都是护院,他可以在园子内自由走动,一旦外园门外走去,就有护卫上前询问:“公子有何吩咐?”
“我有事暂时离开一下。”
护卫低眉,恭谨却又不失强硬的态度:“甘公子有吩咐,让属下等务必照顾好所有贵客的安然。公主殿下脾气不好,甘公子怕惊扰了公主,所以让贵客们只在园子里活动。”
肖云夏脸色微变:“那你带我去见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在休息,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肖云夏攥紧了手,心头越发不安。
站在远处的楚瑕把事情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此时转头远远看了她的兄长一眼,眉心微蹙,随即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唐静姝和燕清漪:“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唐静姝语气淡淡,“故意的呗。梅家接下来有大麻烦了。”
楚瑕微默:“你们觉得这位甘公子是谁的人?”
一个青楼小倌不可能无缘无故去得罪朝廷命官,他也没这个胆子——就算他是护国公主的侧夫,也不该冲动到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
除非是受人指使。
“储君之争正到了关键时刻,可三皇子遇到了麻烦,已跟储位无缘。”唐静姝若有所思,“梅家是宣王的势力,若是梅大人遇到了麻烦,那得到好处的人是谁?”
楚瑕和燕清漪对视一眼,各自沉默,心下却已是了然。
眼下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人只有大皇子、二皇子和四皇子。
有理由对付宣王的人,大概的几率应该是廷王,所以这位甘公子是廷王安插在公主府的人?
“静殊,该轮到你父亲出马了。”楚瑕倚着长廊淡笑,“御史监察百官,可不能等到事情闹大了才出来弹劾,皇上会认为他办事不利。”
唐静姝点头:“我知道。等回去我就跟父亲明说此事。”
楚瑕嗯了一声,转头望了望:“我们去那边逛逛吧。依我看,公主殿下今天应该是不会出现了。”
生辰宴只是一个幌子,而且是这位甘公子自己设下的幌子。
第三百一十一章 配合默契
唐静姝皱眉猜测:“方才我们是不是误会他了?有没有可能他出身青楼只是一个假象?实则是廷王的眼线?”
“我倒是希望他真的有其他身份。”楚瑕叹了口气,一副犯相思的表情,“这么漂亮的公子,哪怕身份比起楚家和唐家都低上一点也无所谓,只要家世清白,我觉得我还是有机会的。”
燕清漪皱眉看着他,眼神有些古怪:“你不会真看上他了吧?”
“没办法,缘分就是这么奇怪。”楚瑕惆怅,“本姑娘洁身自爱这么多年,也许只是为了等待一个良人。”
燕清漪:“……”
唐静姝:“……”
菊园里气氛有些凝滞,众人赏花的心情明显被影响了不少,但有人欢喜有人忧,这些来自高官世家的嫡子嫡女又有几个是省油的灯?
梅家出事,焦灼不安的人是谁?幸灾乐祸的是人是谁?因此而暗自欢喜的人又是谁?
菊园南面的阁楼上,一袭月白衣衫的凤栖梧安静地看着园子里发生的一幕,唇角挑起一抹风流雅致的笑意:“不愧是我家主上安排的人,不出手则已,出手就是雷霆一击,果然够狠。”
都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文臣重品行,读书人历来把道德礼教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能不能做到且不说,至少表面上要让人相信他是端庄守礼教的人,所以世间才有很多伪君子一说。
梅大人做出有违礼教之事,却欺骗世人,此事一旦闹大——哦不,无需闹大,今日在场的这么多人都已经听到,梅玄岭回去稍微查查就知道事情是否真实。
而且甘尘既然敢说出来,那自然会让他们都知道事情是真的。
凤栖梧用扇柄轻挠着白皙的下巴,漫不经心地开口:“御山书院的山长可是个实权人物,公主殿下想好了替代的人选?”
夜红绫淡漠点头:“等事情闹出来,会有御史在朝堂上弹劾此事。”
梅大人是肖淑妃的亲戚,是夜慕琛的背后势力,斩其一翼,算是给他的一点小教训。
“要做到不动声色才行。”凤栖梧挑唇,“让夜廷渊跟夜慕琛斗个两败俱伤,公主殿下到时候出来收拾残局就行。”
夜红绫沉默站在窗前,身姿凛冽,沉默地盯着园子里的甘尘看了片刻,道:“甘尘的来历你是否知道?”
凤栖梧偏头,看着夜红绫淡漠容颜:“公主殿下不知道他的来历?”
夜红绫道:“本宫只知道他跟东齐小皇帝有点关系。”
“东齐小皇帝?”凤栖梧诧异,“怎么会?”
夜红绫有些讶异于他的反应,不会么?
甘尘是东齐小皇帝心心念念的人,他跟小皇帝之间的确有着扯不断的关系,但……那是前世。
夜红绫反应过来,前世的事情凤栖梧是不知道的,而荣麟记得以前的事情,所以他记得甘尘,而甘尘跟小皇帝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夜红绫自己也不太清楚,更不确定甘尘今生是不是根本就没跟荣麟接触过,亦或者是……刻意避开了他?
眉头微皱,她暂时抛开心头关于甘尘来历的思考,淡淡开口:“甘尘打小就在凭栏阁长大?”
“我不知道。”凤栖梧漫不经心地摇头,“我家主上手里有多少明棋暗棋,我们作为臣子的,知道得并不多。”
凤栖梧说着,喟叹哂笑:“毕竟公主殿下知道的,主上早早离开南圣,一走就是十年,这期间他在做些什么,谁也没办法全盘得知——除了墨白大祭司。”
夜红绫微默:“离开十年,这才回去没多久,你怎么就心甘情愿臣服他了呢?”
“十年前我见过他,跟他相处过半年多。”凤栖梧浅笑,“这世上很多事情没法说,有些人的相处只靠感觉,我对主上便是如此。那时候我跟主上年纪都小,可能小孩子更容易更被征服,他的武艺征服了我,学识谋略征服了我,以及年龄和性情也格外合我的胃口,再加上他是储君,我是丞相之子,这辈子注定要效忠于他,敢不臣服吗?”
“说明你也是个明智的人。”
凤栖梧哂笑:“主上离开十年,我用十年时间充实自己,生怕见面之后自己能力不足被他嫌弃。”
夜红绫转头,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看不出来。”
嗯?
凤栖梧挑眉:“看不出来什么?”
“本宫还以为你这十年是用来逛花楼了。”夜红绫淡道,“听说你的红粉知己个个对你死心塌地。”
凤栖梧:“……”
摇开扇子扇了扇,风流雅致的凤公子叹了口气:“虽然也算属实吧,谁让本公子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呢,美人都喜欢我这样的男子,我也是没办法。”
夜红绫默然。
“公主殿下不也是?”凤栖梧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新奇,“男装时能轻而易举虏获姑娘家芳心,女装打扮时又有这么多美貌侧夫围绕在身边,公主殿下同样也是艳福不浅。”
夜红绫闻言,不由又默了片刻。
“说到六位侧夫……”凤栖梧转头看向偌大的园子,有些奇怪,“怎么不见其他几位侧夫过来给甘公子撑个场面?”
彼此不和?
夜红绫淡问:“其他几位侧夫在哪儿?”
“回禀殿下。”侍卫在阁楼下垂着头回禀,“梅侧夫被两位段公子邀去了校场比武,约定谁胜出谁今晚侍寝。”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一静。
“侍寝?”凤栖梧语气古怪,表情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诡谲,“公主殿下寝殿里,已经有侧夫负责暖榻了?”
所以这意思是说,那六位侧夫不是摆设?
夜红绫沉默片刻,平静而淡漠地开口:“你去告诉他们三人,既然是比武,不比出个生死胜负不许停。活下来的今晚侍寝,死的了拖去喂狗。”
凤栖梧沉默片刻。
果然是个狠辣无情的女子。
不过梅家出事,梅玄瑾却恰好在今天被拉去校场比武,段氏兄弟跟甘尘还真是配合默契。
第三百一十二章 中毒
楚瑜在园子里逛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看到夜红绫的到来,眉头微蹙,瞥见斜倚着亭子旁的甘尘,微微迟疑片刻,随即端了杯酒走过去,淡淡一笑:“甘公子。”
甘尘抬眸,瞳眸里光泽流转:“楚公子。”
“甘公子姿容绝尘,丰神俊秀,看起来完全不像风尘中人。”楚瑜温雅轻笑,笑意透着让人舒服的春风气息,“甘公子从小在凭栏阁长大?”
甘尘唔了一声,漫不经心的语气:“楚公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楚瑜道,“我只是想知道,甘公子怎么会成为公主殿下的侧夫?”
甘尘微默,随即挑眉:“若甘某记忆没出问题,当初我们是一起来的公主府。”
“确实是一起来的。”楚瑜点头,端着酒盏轻啜一口,“但是我被公主殿下退货了。”
甘尘从容轻笑。
“但甘公子应该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楚瑜眸光落在他面上,清睿平静,似是在探究着什么,“甘公子进公主府的原因?”
原因?
甘尘转头看向园子深处,公子贵女们全部散开在菊园各处,小径上悠闲散步赏花的公子们像是已经忘了方才的那出争执,而其中有几位少女目光总有有意无意地朝这边看过来,眼神有点意思。
甘尘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朝中有位大臣是凭栏阁的常客,他在皇上面前举荐了本公子。”
当初是皇上自己要送夜红绫几个侧夫,夜红绫没有拒绝而已。侧夫不比驸马,说白了就是个男宠之流,只要容貌生得好看,家世什么的都不重要。
可皇帝整日在宫里,接触的都是嫔妃、侍女、太监、侍卫,以及满朝文武,他手里哪来风华正茂的美少年?
因此就让大臣们举荐人选。
除了寒卿白是夜红绫亲自提的侧夫之外,其他五人都是朝臣们的主意——不过人虽是朝臣推荐的,可摸的也是皇帝的心思,他们甚至清楚皇上给公主府送侧夫的原因,所以除了美貌之外,聪明懂事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关键。
当初楚瑜之所以也出现在这里,则完全是自己的意思,虽然最后没能留下,但他明白其中隐情,因此现在最想知道的只是甘尘的底细——他的到来,是谁的主意?
或者直白点说,他方才以怒怼的语气揭穿梅大人的秘密,究竟只是出于气愤还是受何人指使?
若是为人所用,那么他暗中效忠的那个人是谁?
楚瑜心细而缜密,虽心底有所猜测,然而在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之前,他不会轻易地做下判断。
然而他聪明,甘尘也不蠢,会告诉他才怪。
楚瑜左右看了看:“公主殿下今天很忙?”
“怎么?”甘尘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一双魅惑瞳眸里尽是慵懒风情,“楚公子前些日子求娶陆小姐不成,回去想了想,又想攀公主殿下这株高枝儿了?”
楚瑜闻言,眼底骤然划过一抹狼狈,随即从容地笑了笑:“楚瑜愚笨,攀不上公主这株高枝儿。”
“楚公子能有自知之明也挺好的。”甘尘淡笑,“公主就一个人,可府中已经有了六位侧夫,就算公主公平对待每一个人,我也总觉得宠爱不够,所以不希望再有多余的人来分享。”
顿了顿,“况且楚公子出身尊贵,天之骄子,怎么可能来公主府当个侧夫?岂不是辱没了公子?”
这句话落音,楚瑜心思微沉,忍不住又有些疑惑,这甘尘究竟是不是廷王的人?
他的这番话只是好意的劝说,还是当真抱着争宠的心思?
“甘公子——”
“肖公子!肖公子,你怎么了?”忽然一声尖利的声音响起,惊得园子里所有人神经一凛,“不好了不好了!来人啊,快来人啊!肖公子中毒了,肖公子中毒了!快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甘尘和楚瑜几乎相同的反应,两人飞一般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疾步而去,穿过一大片金黄菊园,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肖云夏。
卫杰和一个侍女蹲在他身边,扶着他的肩膀,方才那尖锐的声音就是这个女子发出来的,“肖公子,肖公子,你醒醒啊!肖公子……”
散落在园子里的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甘尘拨开人群走了过去,“怎么回事?”
“甘尘。”卫杰转过头来,满脸怒容,“肖云夏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甘尘瞥了倒在地上的肖云夏一眼,心里有了底,漫然嗤笑:“本公子要担什么责任?事情都还没清楚是怎么回事呢,你这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给本公子安上个杀人的罪名?”
“事实摆在眼前。”卫杰冷道,“今日各位都是冲着护国公主来的,肖公子在公主府里喝茶中了毒,这件事跟护国公主府脱不了关系!”
甘尘漫不经心地点头:“若真是死了,那的确跟公主府脱不了关系。不过人还没死,卫公子还请稍安勿躁,别跟市井姑婆一样叫嚣个不停。”
说罢,招手唤来一个侍卫:“去把府中大夫请来。”
侍卫正要领命而去,却忽闻一声高亢的通报声:“公主殿下驾到——”
啧。
来得还真是时候。
甘尘看着反应比他还快的众人一瞬间转过去,对着夜红绫的方向纷纷下拜行礼:“参见护国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跟随着夜红绫一道过来的凤栖梧看到眼前这副画面,眉梢忍不住轻轻一挑,夜红绫这位护国公主在穆国的地位,当真是比廷王和宣王这两位亲王还威风。
“公主殿下。”甘尘也走了过来,微微弯腰,风姿秀雅绝伦,“殿下万福。”
夜红绫环顾一周,眉眼绝艳淡漠:“怎么回事?”
“公主殿下。”卫杰抬起头,“肖云夏喝了甘公子准备的茶水,中毒了。”
中毒?
夜红绫和凤栖梧闻言,沉默地转头朝众人身后看去,躺在地上的肖云夏已经陷入了昏迷,脸色泛起乌青,连唇瓣都失去了原有的色泽。
第三百一十三章 芙蓉香
凤栖梧走过去,不发一语地在肖云夏身边蹲了下来,仔细查看了一下他的脸色,抬头淡道:“公主殿下最好立即封园,好好查查谁随身携带了害人的东西。”
“你又是谁?”卫杰怒目而视,“公主殿下还没说话,这里轮得到你来做主?”
凤栖梧站起身,甩开手里的扇子摇了摇,漫不经心地挑唇:“在下乃是南圣使臣凤栖梧,护国公主的贵客,连你们的皇帝陛下都对我客气三分,你却对我如此无礼,就不怕我一状告到你们皇帝那里,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什么?
他就是南圣来的使臣?
众人目光纷纷落到他面上,好几个姑娘悄然而又羞涩地打量着他,心里忍不住想,这般年纪轻轻就能代替皇帝出使穆国,想来在南圣的身份应该不低吧?
话音落下,卫杰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狼狈而又微怒地道:“就算你是公主府的贵客,也无权干涉公主府的事情。”
凤栖梧嗤笑:“本公子要做什么,还需要得到你的同意?”
卫杰神色一僵。
夜红绫面无表情地抬手,瞬间便有沉闷的脚步声响起,纷沓而来的护卫很快把菊园包围了起来,气氛一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年轻的公子贵女们沉默地转头四看,表情都有些凝重,却并不惊慌。
高门贵胄家里的孩子打小经历过的场面本就不少,眼下只是有人中了毒,比起寒家一夜之间被抄家打入大牢的浩劫,这场面不算什么。
正沉默间,忽闻“砰”的一声异响,众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去,随即一惊。
一个身着绯色秋裙的少女倒在地上,闭着眼,小脸上泛起相同的乌青,嘴角有青色血迹沁出,看起来触目惊心。
“小姐,小姐!”侍女慌张地蹲下身,吓得脸色苍白,“小脸不要吓奴婢啊,小姐!小姐,您醒醒……”
众人不由心悸,随即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夜红绫,却见夜红绫只是皱眉,神色淡漠如常,脸上从始至终并未出现任何异样表情。
若只是肖云夏一人中毒,他们还可以猜测是来自有心人的针对,可这个少女跟肖云夏毫不相干,仅仅只是认识而已。
“小姐您怎么了?小姐——”
“安静。”凤栖梧懒懒地开口,“你家小姐没有性命之忧。”
说完,他转头扫向周遭一圈,众人被他视线扫到时都不由自主地一凛,却见他很快转头看向他处,然后“刷”地合起折扇,朝斜对面的男子一指:“你,出列。”
被点名的男子脸色一变,“不是我下的毒,你不要血口喷人!”
今日来这里的人不管是公子还是小姐,全都出身高门权贵世家,别说毒杀,就是平素里得罪了都没什么好下场,谁敢对他们下毒?
凤栖梧皱眉:“那么激动干什么?本公子没说是你下的毒。”
男子闻言顿时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刚松下来,忽然喉咙里一阵温热感溢出,肺腑一阵闷闷的痛感传来,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眼前一黑,砰的一声摔倒在地上,陷入昏厥。
空气一时有些凝滞。
夜红绫目光如寒冰般扫向甘尘:“怎么回事?”
甘尘似乎也有些懵,脸色变得有些苍白难看:“臣……臣不知道怎么回事,真的不知道……”
“甘公子不知道?”崇峻开口,“本侯怎么觉得甘公子应该知道才是。”
甘尘转头看他,眸光凛冽:“长阳侯什么意思?”
“这三人是在你的生辰宴上中毒,也是因为饮了你命人备下的茶水,你一句不知道就可以把责任都推脱了?”
此言一出,其他人心里纷纷点头。
是啊,众人今日是冲着护国公主府的面子来的,参加的却是甘尘的生辰宴,而且园子里的茶点酒水都是甘尘全权负责,其他几位侧夫甚至根本没有出现过,这个责任他不担谁担?
“陶大夫来了!都让让,让陶大夫看看!”
丁黎大声嚷嚷了几句,强硬地伸手推开挡在眼前碍事的人,一路把陶大夫领到园子里,经过那昏倒的少女身边,顺势就蹲了下来:“陶大夫快给看看,看究竟中的是什么毒?还有没有救?”
“陶大夫,应该先看我家公子!”肖云夏身边的小厮趾高气昂,“我家公子最先倒下的,而且公子是廷王表哥,万一我家公子有个三长两短,廷王饶不了你——”
“闭嘴。”夜红绫冷冷抬眸,“再敢叫嚣一句,拖下去乱棍打死。”
肖家小厮脸色一白,顿时闭嘴不敢说话。
“殿下。”陶大夫站起身,“这姑娘中的毒乃是芙蓉香。”
芙蓉香?
这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听起来像是姑娘家用的胭脂香粉?
楚瑜和崇峻闻此言,却是脸色一变。
陶大夫又继续去给其他两人也诊了脉,确认道:“三人中的毒一样,都是芙蓉香。”
“芙蓉香是什么?”夜红绫语气淡淡,“是否凶险?”
“此毒不算凶险,中毒者暂时也没有性命之忧,但……”陶大夫皱眉,“这种毒最大的特点是让人呈假死状态,若是没有解药可以昏迷长达半个月,毒素虽然并不会侵入肺腑,但昏迷期间身体无法进食进水,就算是饿也会饿死。”
听到他说不算凶险,暂时也无性命之忧,众人不约而同地先松了口气。
“有无解毒之法?”夜红绫淡问。
楚瑜目光落在她清冷绝色的脸上,眼底映着女子从始至终波澜不惊的表情,像是天塌下来也不会让她皱一下眉头的镇定从容,是多少男子都做不到的沉稳,薄唇不自觉地抿起,眼底掠过一抹复杂思绪。
“臣手里没有解药。”陶大夫道,“殿下可以进宫问问皇上或者太医院,以前好像听说皇上把芙蓉香赐过给某位皇子。”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又是一静。
夜红绫恍若未觉,沉思片刻,淡淡道:“芙蓉香还有其他效用?”
陶大夫点头:“人的身体达到某种难忍程度的疼痛时,可以用芙蓉香达到暂时假死状态,以此来缓解身体上的疼痛。”
第三百一十四章 争锋相对
夜红绫沉默片刻,目光平静地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不管是崇峻还是楚瑜,亦或是方才叫嚣得厉害的卫杰,以及在场的其他公子贵女,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一股浓重的威压迎面罩了下来,让他们一时之间连开口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护国公主常年待在边关,回京之后也是深居简出,很少跟帝京权贵之家年轻人来往,今日来公主府的众人之中,着实有一部分人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夜红绫,也是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她身上的冰冷煞气。
足以让任何一个七尺男儿也胆寒的煞气。
“来人。”夜红绫面无表情地开口吩咐,嗓音冷漠,“先把中毒的三人送回府,告知各府三人中毒的情况,以及本宫会在最快的时间之内找到解药送去给他们,让各府暂且不必担心。”
包围在园子外的侍卫长当即应下,并随手挑了几个人,示意他们去执行公主殿下的命令,把中毒之人先送回去。
“麻烦各位先留在这里。”夜红绫语气淡淡,“今日之事本宫会追查到底,给各位一个交代,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甘尘承担所有的责任。”
眸光微转,夜红绫语气淡淡:“下毒一事,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说?”
“毒不是臣下的。”甘尘摇头,“但臣无话可说,听从殿下安排。”
夜红绫抬手,淡淡命令:“先把甘尘先关进公主府地牢。”
甘尘沉默地垂着眸子,看不清眼底色泽,在两个侍卫示意下转身走了出去。
“公主殿下!”楚瑕开口,“甘公子没有下毒的理由——”
“他有没有下毒的理由你又知道了?”另外一个少女嗤笑一声,随即目光微抬,挑衅似的看着楚瑕,“楚姑娘说没有理由就没有理由,甘公子是你的什么人?”
楚瑕冷眼看着说话的女子:“陆小酒你什么意思?本姑娘说的话跟你有关系吗?”
陆小酒是小名,闺名为陆卿卿,乃是陆衍之的妹妹,楚瑜此前想要求娶的人。
“没什么意思。”陆卿卿语气懒然,“就是看不过你这般花痴模样。”
楚瑕脸色微变,美眸里似是喷出了火,然而思及自己端庄高雅的闺秀仪态,她硬是压下心头怒火,不疾不徐地拢了拢自己的长裙袖口,温婉的语气里却听得出清晰的嘲弄:“别以为你兄长刚领军出战,你就可以如此张狂,陆家迟早也是没落的门庭,你又能狂多久?”
陆卿卿闻言,忍不住又嗤笑一声:“没落又如何?就算是没落了,不还有人上赶着套近乎?我可不像你们,整日把自己标榜得像是仙女下凡似的,高贵雅典,不食人间烟火,然而一看到漂亮男子就移不开眼,活脱脱像个没见过男人的花痴一样。”
楚瑕脸色涨红:“陆卿卿!”
“你在说什么呢?”唐静姝冷眼看着陆卿卿,“陆家出来的女子就是这样的教养吗?如此粗俗没礼貌,回去照照你这张脸,比得上楚瑕一根手指吗?”
“就是。”燕清漪吹了吹指甲,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陆家姑娘粗鲁又无礼,没有丝毫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听着也像是高门大户,可站在楚瑕跟前,简直被比到尘埃里了好吗?要是我啊,早就羞愧离得远远的,哪还好意思留在这里躲人看笑话?”
“看笑话?”陆卿卿面对三人也丝毫没有压力,优哉游哉地笑着,“我还清楚地记得楚公子差人登门求亲时,说我美丽优雅,气度出众,这才几天哪?求亲不成就反口污蔑?实在让本姑娘见识到了各位的好教养。”
楚瑕一怒:“你还要不要脸——”
“都给我闭嘴。”楚瑜冷下了脸,目光冷冷扫过自己的妹妹和唐静姝,“你们都在干什么?当着公主殿下的面就这么吵,还有一点规矩和修养吗?”
原本因中毒一事搞得心情沉重的众人,此时因四个姑娘互相攻击而表情古怪起来,似乎颇有几分看好戏的味道。
楚家兄妹是廷王背后的人,方才中毒的肖云夏则是宣王的亲戚,所以他中毒一事对楚家兄妹来说不痛不痒,而陆衍之曾经是宣王和廷王都暗中想要拉拢的人,前些日子楚瑜还曾差人去陆家提亲,意图一目了然。
但是陆衍之拒拒绝了这门亲事。
所以现在楚姑娘和陆姑娘这般争锋相对,是代表陆家站在了宣王的背后?
“今日虽是甘公子的生辰宴,茶点酒水都由甘公子负责,然而依本公子看来,应该是有人栽赃嫁祸。”凤栖梧漫不经心地再度摇开扇子,不疾不徐地扇着,扇得鬓前发丝轻拂,别样的风流雅致,“下毒之人真正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冲着公主殿下来的。”
此言一出,瞬间打破了几个女子之间对峙的气氛,众人的注意力又被拉回了下毒这件事上。
人群中一个宝蓝衣衫的公子皱眉:“话不能这么说吧,护国公主乃是巾帼英雄,护卫穆国疆土的神话,若是有人想栽赃公主殿下,简直枉为穆国子民。”
“啧。”凤栖梧摇头,一副喟叹的语气,“你这个小公子还真是天真得可爱,本公子都不忍心打击你的自信。你找个地方先坐着喝杯茶,赏赏花吧。”
被怼的男子虽然早已过了弱冠之年,却偏生了一张娃娃脸,给人的感觉总像是十五六虽的少年一般,此时听出了凤栖梧言语里的戏谑,俊秀的脸庞微红,愤愤哼了一声。
其他人虽然心情都有些不太愉快,毕竟来参加个生辰宴遇上如此糟心的事情,还牵扯到下毒谋杀,别说他们有没有做,哪怕只是被怀疑一下,都会让人提心吊胆。
况且事情是发生在护国公主府,夜红绫的性情哪怕只是听说也足以让他们心悸,此时公主殿下说要调查,并且意思很明显,在真相尚未查出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
夜红绫转头看了看,淡淡吩咐:“把他们三人方才喝茶的杯子拿过来。”
第三百一十五章 以太后压人
话音刚落,就有侍女照着吩咐去取茶盏,园子里人多,公主府的侍女一直在园子里准备客人所需,自然知道哪个茶盏是中毒的三人所用的。
凤栖梧简单扫了一眼:“毒应该不是下在茶盏里。”
目光微转,很快看到落在小径上一块被咬了一口的桂花糕,凤栖梧走了过去,弯腰拾起那块糕点,走到陶大夫面前:“验验。”
陶大夫把桂花糕放在鼻翼下嗅了嗅,点头:“就是这个。”
话音落下,人群里有几个人脸色同时一变,“方才我也吃了桂花糕。”
“我也吃了。”
“我……我吃了两块。”
“各位稍安勿躁。”凤栖梧的声音温雅,带着几分如沐春风般让人心安的平和沉定,“下毒之人的目的如果只是为了栽赃公主殿下,自然不会蠢到让所有人都中毒,只要两三个中毒就足够。”
说着,他手里的折扇远远一指,“而且菊园里桌子分散,每张桌子上都放着茶点酒水,他应该只是在其中一盘糕点里下了毒,所以诸位暂时没中毒的,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放心便是。”
这句话一出,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太后娘娘命本侯午时进宫一趟。”崇峻看向夜红绫,“公主殿下,臣是否可以提前离去?”
他搬出太后的懿旨压人,实则心里也不确定夜红绫是否会放人,毕竟这个女子冷起来的时候根本不看任何人的面子。
夜红绫表情淡漠:“别人都没走,长阳侯还是等等吧。太后那里本宫会派人去禀明情况。”
崇峻冷笑:“公主府**了事,跟本侯无关。可若是惹了太后老人家不高兴,本侯却担不起这个责任。”
夜红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本宫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
崇峻脸色铁青:“公主是铁了心要得罪太后?”
此言一出,其他人皆是一凛。
长阳侯的身份在场的都知道,可他们都是名门世家的嫡子嫡女,平时跟长阳侯也没什么交集,偶尔见面也只是彼此打个招呼的关系,都说长阳侯仗着太后的宠耀武扬威,今日才真正见识他如何恃宠生骄。
居然直接搬出太后压人,压的还是六亲不认的护国公主。
而更让他们诧异的是,护国公主却是谁的面子都不看,连太后也一样。
于是原本只是有些紧张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起来,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若本侯非走不可呢?”
长阳侯阴沉着脸,说完这句话忽然抬手,一直散落在园子里的护卫瞬间蜂拥而来,气势汹汹,人数约莫在三十人左右。
对于长阳侯赴宴也不忘随身携带这么多高手,众人心头只觉得他张扬,只有夜红绫心里清楚他这么做的原因——不来面子上过不去,来了又怕夜红绫真对他做些什么,所以多带些人才安心。
可区区三十人左右,放在平时虽是威风凛凛,可在高手如云的护国公主府,却当真有点不够看。
夜红绫淡淡开口:“翎影。”
眼前黑影一掠,翎影很快出现在眼前,躬身道:“殿下。”
“这里暂且交给你,别怠慢了客人。”夜红绫淡漠吩咐,并不在意崇峻的脸色有多难看,“本宫进宫一躺,看看能不能先找到芙蓉香的解药。”
“是。”
夜红绫转头看向凤栖梧:“凤公子若能查出点什么最好,查不出来也无所谓,本宫进宫了解点情况,也许能缩小调查范围。”
凤栖梧浅笑着点头,嗓音温雅如春水:“公主殿下放心,在下会尽力而为。”
夜红绫不再多说什么,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丁黎安静地跟在她身后,离开菊园之际,唇角细不可查地翘了翘。
太阳高照,阳光打在夜红绫清冷绝艳的脸上,仿佛给这个女子绝色容颜添了几分圣洁高贵的光泽,仿佛九天之上的玄女降临人世,时刻让人觉得惊艳却又望而生畏。
被当众落了脸的崇峻里,脸色青白交错,表情阴鸷难看,让周围的年轻公子和贵女们都不自觉地离他远点,生怕受池鱼之殃。
……
夜红绫求见皇帝时,很不巧赶上了刚进宫的夜廷渊也在御书房。
景帝下朝之后就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夜廷渊是奉召而来,政务尚未讨论几句,就听到护国公主求见的消息,景帝不由诧异:“红绫今天不是忙着给她的侧夫举办生辰宴?”
夜廷渊心头也是不解。
“公主殿下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孙平如是回道。
景帝闻言,不由越发讶异:“让她进来。”
“是。”孙平亲自出去迎了夜红绫,“殿下。”
夜红绫颔首,抬脚踏进御书房,走到龙案前七八步远的地方站定:“儿臣有事请父皇帮忙。”
景帝奇怪道:“何事?”
这个女儿主动开口需要帮忙,在景帝记忆中只怕不超过三次,前两次也许还在很小的时候。
“儿臣的侧夫今日在府中办生辰宴,出了点岔子。”夜红绫语气冷淡,“父皇这里可有芙蓉香的解药?”
“芙蓉香?”景帝眉头微蹙,“发生了什么事?”
夜红绫简单把事情经过陈述了一遍,淡淡道:“当务之急是先取得解药,给三人解了毒,其他的儿臣会慢慢细查。”
夜廷渊脸色微变,不知何故,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安。
“简直岂有此理!”景帝拍案,表情暴怒,“天子脚下,一而再再而三地有人行不轨之事,如今居然直接下毒下到公主府去了?一个个都要造反是不是?!查到是谁,朕决不饶恕!”
说罢,冷冷道:“韩墨!”
禁军统领韩墨推门而入,单膝跪地:“臣在。”
“护国公主府有人下毒一时,朕给你两日时间,命你配合红绫查清真相,不得有误。”
居然有人敢在护国公主府下毒?
韩墨心头微讶,却片刻没有迟疑,恭敬应下:“臣遵旨。”
“皇上息怒。”丞相开口安抚,“中毒一事虽然非同小可,但公主殿下和韩统领都能力出众,应该很快就能查清真相,万幸中的毒不致命,皇上且不用担心。”
第三百一十六章 夜半降临
孙平适时地递了盏茶过去。
景帝阴郁的脸色微缓,低头啜了口茶,才淡淡道:“芙蓉香的解药太后手里有。你去慈安宫给太后请个安,说一下情况,朕让孙平带你去。”
夜红绫闻言,眉头微皱:“太后?”
景帝点头。
夜红绫于是沉默,站着不动,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太乐意。
景帝先是不解地看着她,然后很快想到寒家和三皇子最近的情况,以及太后近日来的情绪,倒是明白了她沉默之下的意思:“这样吧,芙蓉香一时半会也要不了命,你先回去查清楚事实真相,朕让孙平去跟太后取解药。”
夜红绫点头:“多谢父皇。”
没有过多打扰,她很快告退跟韩墨一道离开了御书房,从头到尾没有理会夜廷渊若有所思中带着几分冷意的眼神。
回到公主府中,夜红绫带着韩墨去了菊园,她开口询问凤栖梧调查的结果,韩墨则是带着手下禁卫去询问园中客人们一些情况。
半个时辰之后,韩墨走过来,朝夜红绫道:“臣有些问题还想问问那位甘公子。”
夜红绫点头,淡淡吩咐侍卫:“带韩统领去地牢。”
“是。”
韩墨跟着侍卫离开之后,夜红绫看向园子里众人,语气淡淡:“各位今天都是图个热闹而来,没想成会遇上这样糟心的事情。本宫无意为难各位,各位现在可以走了。”
众人诧异,这就可以走了?
“在场的众位都是显贵之家的嫡子嫡女,本宫不会草率地去怀疑任何人。”夜红绫接着说道,“但既然有人下毒,那本宫便会查清楚,所以今日放各位走不代表所有人就都是清白的。若之后公主府或者韩统领派人去各位府上问话,还请各位多多配合以及海涵一二。”
众人闻言,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暂时还没查出凶手是谁,但公主殿下也许是顾虑到他们的身份,所以不好把他们一直留在府中。
至于接下来的调查……他们都是官家子女,自然明白调查的过程以及一些需要面对的事情,所以皆是没有异议。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心底还有些疑虑。
一些不相干又胆子小的公子小姐纷纷行礼告退,转眼间走了一大半,楚瑕临走之前朝夜红绫道:“甘公子应该不会蠢到在自己的生辰宴上做下这种事,还请公主殿下明察。”
夜红绫语气平静:“本宫不会冤枉好人。”
崇峻眉眼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之色,语调亦是阴冷:“公主殿下的能力原来也不过如此。”
夜红绫闻言,红唇细不可查地上挑,嗓音寒峭:“长阳侯慢走,今晚好好休息。”
崇峻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又想到了她的死亡威胁,只觉一股寒气从脊背窜上去,肌骨生凉。
他咬了咬牙,极力克制着心头不安和惧怕,冷笑:“祝愿公主殿下早日查出真凶。”
说罢冷冷一拂袖,带着浩浩荡荡的侍卫气冲冲离去。
“以色侍人的男宠果然是气势慑人。”凤栖梧摇着折扇走过来,站在夜红绫身边,“古圣人常说‘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公主殿下就不担心他使什么龌龊手段?”
夜红绫淡道:“他能活到那个时候再说。”
凤栖梧闻言一静,随即饶有兴味地偏头看向夜红绫:“公主殿下不愧为公主殿下。”
夜红绫面无表情,转身离开了菊园。
一场生辰宴算得上是不欢而散,来赴宴的客人心情多少都有些受到影响,但此事对夜红绫来说显然不算什么,从始至终她都一副波澜不惊的态度。
韩墨去地牢问了甘尘一些问题,随后跟夜红绫相互交换了一些意见之后,便很快告辞回宫复命去了。
午时夜红绫在寝宫小憩,翎影过来禀报外面的情况,果然梅家的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据说是梅玄岭直接去了梧桐巷找到了母子三人,在确定了三人的身份之后一时没忍住怒火和慌张,打算直接把他们灭口,可就在他痛下杀手之际,府中护卫冲出来保护母子三人,然后有人不慎把梅玄岭给打伤了。
梅家唯一嫡子受伤,事情自然瞒不住,风声很快传进了梅夫人的耳朵里,然后在有心人的刻意安排下一传十十传百,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梅夫人想把事情压下去时发现已经完全压不住。
御山书院山长大人在养外室的丑闻发酵沸腾,让人震惊且深感痛心愤怒。
更糟糕的是,唐静姝回去把这件事跟她父亲说了。身为御史,纠察百官本就是唐御史的职责所在,况且新官上任三把火,唐御史听闻女儿陈述之后先是差人去外面打听一下,结果根本不用打听,消息就风风火火传到了他这里。
没再犹豫,这位御史大人马不停蹄地进宫把这件事跟皇上禀报了,结果正碰上最近景帝心情糟糕,心头之火一触即发,当即就命人传梅大人进宫问话。
在传问梅大人的空隙里,他稍稍冷静下来,心知官员私密之事唯有神隐殿影卫最清楚,当即又传来大教习问了几句话,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梅大人的确在外面养了外室,并且已育有一对子女。
接下来自然就是皇帝的雷霆大怒,以及梅大人早已注定好的结局。
在府中听完外面的消息之后,夜红绫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本宫知道了。”
翎影告退。
夜红绫在府中睡了两个时辰,傍晚时分起身去洗漱,之后亲自走了一趟地牢,在地牢待了半个时辰左右,走出地牢时外面早已是黑幕笼罩。
回到红绫苑用完晚膳,夜红绫在丁黎和静兰服侍下转身去沐浴更衣。
黑色夜行衣包裹着纤瘦修长的身段,只露出一张清冷绝艳的容颜,在灯火通明的寝殿里,显得肌肤莹白如玉,绝色清冷的容颜看起来似是多了丝无情意味。
夜红绫对着镜子打理自己身上的衣服,瞳眸深处藏着极寒的光泽。
第三百一十七章 困兽
夜深人静,美人在怀。
长阳侯却久久不敢入眠,盯着窗前跳跃的灯火看了好一会儿。火光映入眼底,折射出几分阴森诡谲的光芒。
离夜红绫给他的死亡威胁还剩下一天,也就是明天晚上子时——虽然他并不相信凭夜红绫自己一人就能闯入他的府邸并取了他的性命,但心里依然不安。
此前夜红绫不是没来过,不但来过一次,还生生折断了他的手腕。自那以后府里的守卫又增加了一倍不止,尤其是他的主院外面,防守重重,他不信凭她区区一个女流之辈真有上天入地的本事。
可夜红绫留给他的心里阴影无法抹去,虽然彼此真正接触的机会不多,但长阳侯心里清楚夜红绫从不是一个虚张声势的人,她说得出的话几乎都可以做到,而且……
崇峻眉头微皱,脸色渐渐变了。
他忽然想起夜红绫身边还有一个始终不曾露面的御影卫。
窗外一阵风拂进来,明明只是夜里正常的现象,却仿佛带来了丝丝不详的气息,在夜里无端地让人觉得发冷。
“把窗子关起来。”他开口命令,语调里带着一丝细不可查的紧绷。
侍女转身去关窗。
长阳侯安静地靠在床头,心里忍不住想,或许他明天真的应该去太后那里待上一晚,丢面子总比丢命要好,夜红绫这个女人不能小看,他总得以防万一。
这般想着,长阳侯长长吁了口气,至少今夜还是安全的,他想。
然而很快,又一阵风刮了进来,皮肤上泛起凉意,也不知是真冷还是心里发虚,崇峻生生打了个冷战,随即转头怒吼:“本侯不是命令你们把窗户都关起来吗?怎么还有风?都是死人么?!”
侍女们惶恐地请罪,随即急急忙忙去检查所有的窗户,但检查之后发现窗户都是紧闭的,不由越发紧张不安。
“侯爷别生气嘛。”嫩白的柔荑抚上他的心口,看似安抚,实则是在挑逗,“现在才刚入秋不久,晚上有点风也不会太冷……”
长阳侯心里突如其来的不安已经完全消灭了他对美人的情趣,闻言只是不耐地道:“你懂个屁!”
美人愕然,随即噘嘴撒娇:“侯爷真讨厌……”
长阳侯深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你出去吧。”
“侯爷?”
“出去!”
“……是。”美人见他不悦,只得慢吞吞地从床上起身,拿起自己的外衣穿上,下了床还不忘在他脸上亲一下,“侯爷消消火,奴家明晚再过来伺候侯爷。”
虽然她压根不知道他哪来的火气,但亲亲吻吻这一招对男人总是百试百灵的安抚方式,尤其是对付花心风流的男人。
崇峻有些不耐,却也没阻止她的动作,待女子离开之后,闭目靠在床头,试图平复心头隐隐浮现的惊悸。
烛火摇曳,火光变得凝重而晦涩。
长阳侯忽然睁开眼,转头盯着房门的方向,心头咚咚咚跳得厉害,有种幻觉似的惊惧侵袭而来,让他浑身僵冷。
冷风忽起,熄灭了灯盏,屋里瞬间一片漆黑。
崇峻霍然起身,惊惧怒吼:“怎么回事?掌灯!快掌灯!”
侍女们匆忙而凌乱的脚步声在黑夜里听得格外清晰,如锥子锥入心脏,带起一阵阵剧烈如困兽般的惶然恐惧,长阳侯脸色变白,忍不住要开口喊人进来,然后刚一张嘴,忽然空气中似有细微的破风声响起,黑暗中有道不真切的身影一闪,他的脖子瞬间被一股大力紧紧缠绕,颤得他喘不开气。
寒气直袭脊背。
“唔……”痛呼和呻吟高喊全部被压在喉咙里,崇峻瞳孔微睁,两手死死地抓着缠在自己脖子上的鞭子,费力地想要反抗,可一身的武功在这个时候却使不出一点力气。
脖子被束缚住的疼痛和窒息感带来一阵死亡的气息。
屋里灯火亮起,虽只有一盏,光线昏暗,却足以让他看清眼前这个人的容颜。
清冷寒峭,绝色却冷漠无情,漆黑的瞳眸里是一片寒冰色泽。
崇峻脸色惨白,挣扎着从嘴里溢出三个字,嗓音如尖刀刮过似的嘶哑:“夜……红……绫……”
目光四扫,待在屋子里当值的侍女已经无声无息地昏迷在地上,人事不知。
夜红绫手执黑色长鞭,鞭子牢牢缠在崇峻的脖子上,把他逼退到床前,瞳眸冰冷,嗓音亦如寒铁:“长阳侯崇峻,本宫说过的话从不食言。”
崇峻脸色铁青,青中泛紫,眼底有清晰的恐惧浮现,喉咙里努力挤出颤抖的话来:“三……三天……还没……到……”
“的确还没到。”夜红绫冷漠,“可本宫不想进宫杀人,所以不介意提前送你见魔君。”
这句话说出口,显然是早已看穿了他色厉内荏下对死亡的恐惧,明天晚上不可能还留在长阳侯府,进宫杀人难度太大,夜红绫还没蠢到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提着脖子把他摁倒在床上,身后端着烛火的男人容貌隐在暗处,让人看不真切,然而那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气息却如笼罩在头顶的死神,让崇峻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了起来。
他慌张伸手乱抓,似是毫无章法的挣扎,可夜红绫却轻而易举地看穿了他的目的,手里的鞭子一拽,直接把他整个人拽离床头暗格,如浸了霜雪的瞳眸冰冷地盯着他:“本宫没时间跟你废话,今日杀你,只有一个原因。”
崇峻死死地伸手扯着鞭子,瞳孔睁大。
“不管你是受夜廷渊指使也好,还是跟夜幕臣合作也好,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把通敌罪名栽赃在罗寻他们的身上,这一点,已经注定了你的死亡。”
崇峻费力地张嘴,瞳孔骤缩,惨白着脸想要说话。
“想辩解?”夜红绫眸光比寒冰还冷,“不用辩解。放心,夜廷渊和夜慕琛的账还欠着,本宫很快就会一个个收拾他们。”
话音落下,纤手倏地使力。鞭子紧紧勒住崇峻的脖子,直至对方瞳孔涣散,彻底断了呼吸。
身后执着烛火的男人走上前,扳开崇峻的手,把一块玉佩塞进他的手里握紧,玉佩上坠着的绳索从指缝间垂落,仿佛将死之人最后握在手里的罪证。
又到了月初,嗯我这个月比较忙,5号科三考试,10号之前科二补考,加上其他的一些事情,比较难抽出时间加更,15号之前大概都是佛系更新,一天一更或者两更。所以月票我也不好意思求了,小可爱们随心投吧。
第三百一十八章 丢失的玉佩
入夜之后睡不着的人不止崇峻——当然,这位仗着太后宠爱而着实风光了几年的长阳侯,今夜过了子时已真正陷入长眠,以后都不会再有醒来的机会了。
而除了他之外,廷王府的主人夜廷渊也久久没有入睡,晚膳之后跟幕僚议事到子时才结束,待心腹谋臣尽皆告退离去,他独自一人又在书房里静坐了约莫半个时辰。沉默间心头不停地思索着这一两日来,心底深处不断发酵升腾的不安究竟源于何处。
回想着夜红绫回来之后这几天的举动,虽然冷漠疏离一如往常,可对于四位将军被下入天牢这件事的反应却过于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反常。
而这样的反常之下,是否正在密谋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计划?
夜亭渊预感到了深深的不安,争储一事上,比起夜天阑和夜慕琛,他更顾忌夜红绫。
这个女子纵然是他妹妹,可十几年来他却似乎从没有看透过她的时候。
漫漫长夜,伴随着他的似只有从窗口拂进的孤寂冷风,心底深处无法控制的不详之感始终笼罩。
子时过半,女子披着一件柔软的绯色皮毛大氅,踏着夜色敲开了书房的门,眉目温婉隐藏关怀:“王爷,夜深了,去休息吧。”
夜廷渊抬眸,静静看着娇妻秀美绝伦的容颜,缓缓点头:“嗯。”
平日里冷峻严谨的语调,此时也难得的流露出几分温和。
从椅子里起身,绕过书案走出来,他伸手揽过娇妻的肩,却忽然注意到女子落在自己腰间的眸光,下意识地凝了目光:“在看什么?”
顺着她的目光低头,夜亭渊眼神蓦然间就变了。
季婉月开口:“王爷尚未更衣沐浴,腰间的玉佩是提前取了下来?”
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太大,可季婉月只能做这种猜测。毕竟他家王爷从来就不是丢三落四的人,玉佩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消失不见。
然而这个判断很快被推翻。
夜廷渊蓦然剧变的脸色,让季婉月意识到了一种不妙,“王爷?”
夜廷渊抿紧了唇,不发一语地转身走回书案后面,低头找了一圈,地面、椅子、桌案上,屏风后,锦榻前……整个书房都找遍了,却连玉佩的影子都没看到。
似乎终于意识到心头那阵不安来自于何处,夜廷渊心头阴霾沉沉,忍不住握紧了手,努力回想玉佩究竟是什么时候丢的?
“王爷?”季婉月似乎也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息,轻声开口,“发生了什么事?”
夜廷渊抬头看着她,却并没有说话,而是在脑子里回想从宫里出来之后去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人……可想来想去,除了方才在书房里议事的几人,他根本没跟任何人近距离接触。
他甚至没去过任何地方,出宫之后就直接回了王府……所以玉佩最有可能丢失的时间究竟是何时,在何地丢的?
宫里?
可玉佩系在腰间,怎么会无缘无故就丢了?
夜廷渊沉默地坐着,表情幽冷,薄唇慢慢抿了一条线。
季婉月注视着他的表情,心里隐约猜到了某种可能,莲步走过去,轻声安抚:“也许只是不小心丢了,王爷先不用着急,明日一早让王府护卫去查查,应该很快就可以找到了。”
明日一早?
夜廷渊摇头:“不。”
等不了那么久,找不到玉佩,他今晚一整夜都不会安心。
“来人。”
黑影掠入书房,单膝跪地:“殿下。”
“有没有看到本王的玉佩?”
“没有。”
“现在去找。”夜廷渊冷声吩咐,“先在府中暗查,看能不能找到,若是找不着,就把本王下午接触过的人都查一遍——记住,别弄出任何动静,要悄无声息地查。”
“是。”
夜廷渊闭了闭眼,突然间觉得很疲惫。
“王爷。”季婉月眉心微蹙,心里也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忍不住开始担心,“会不会是不小心丢在宫里了?”
夜廷渊眉头皱紧:“本王傍晚就出了宫,若真有人捡到玉佩,早该被送了过来。”
季婉月心头微沉:“可旁人拿了王爷的玉佩也不能佩戴。”
玉佩虽贵重,但上面有廷王的身份标记,谁敢胆大包天贪了王爷的玉佩?
佩戴?
夜廷渊表情很难看:“有人会蠢到捡了本王的玉佩去佩戴?”
他担心的是,有人拿他的玉佩去做别的事情。
季婉月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随身佩戴的玉佩一向是主人的信物,况且当朝几位皇子的玉佩更是分量极重,除了有皇族标记,还刻有各自的名字,极易辨认,寻常人就算捡到了也绝不可能佩戴的胆量。
可拿了廷王的玉佩,却可以做很多事情。
季婉月想到这种可能,心里也开始不安。
找不到玉佩,夜廷渊睡不着,季婉月也只能陪着他。
万籁俱寂的长夜本该是睡眠的时间,廷王府里却因为一块玉佩几乎翻了天。
“王爷!”书房外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传来,随即王府侍卫首领推门走进来,语气匆匆,“不好了!长阳侯出事了!”
什么?
夜廷渊霍然起身,冷声道:“发生了何事?”
“方才有侯府的人去大理寺撞门,说他家侯爷被杀了。”侍卫首领低头,“夜半时分有人潜入侯府,刺杀了长阳侯崇峻。”
夜廷渊神经敏感地一跳,神色冷得可怕,心里那股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
季婉月脸色微变,长阳侯是太后心头宠,他出了事,太后一旦知道……
“现在外面情况如何?”
“已经有人进了宫。”侍卫首领低头,“长阳侯被杀是大事,定要禀报皇上的。”
夜廷渊闻言,下意识地望向外面天色,天际灰蒙蒙的一片,天还没有完全亮开,可上朝的时间已经到了,说明这个时候宫禁已解,宫门已经开了。
“玉佩还没找到?”
侍卫首领惭愧地低头:“属下无能,王府里找遍了……”
夜廷渊神色冷沉而阴郁,因为丢失的玉佩,他在书房待了整整一夜未眠,此时却已到了洗漱进宫上朝的时间。
夜廷渊抬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起身往外走去。
季婉月跟在他身后,温婉娇美的脸上一片忧心忡忡。
第三百一十九章 铁证如山
长阳侯虽是太后男宠,为人所看不起,可封了侯之后位高权重也是事实,大理寺调查之后也不能私自做主,只能奏请皇上,让刑部直接负责。
而这件事一出,直接震动朝野。
满朝文武皆惊,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事不关己,有人暗自心惊,长阳侯可是内廷第一高手,长阳侯府守卫森严,谁能轻而易举潜入侯府杀了他?
可不管何种反应都改变不了这件事所带来的恶劣影响,尤其是大理寺卿亲自带人去勘察现场之后所得到的证据——
“皇上,这是长阳侯临死前握在手里的玉佩。”顾航双手呈上一件物什,“杀死长阳侯的是凶器是一条鞭子,长阳侯是被鞭子勒死的。”
“玉佩”两个字落入耳中,夜廷渊神经一紧,刹那间转头去看,瞳孔骤然一缩,嗓音寒冽:“这是本王的玉佩。”
说罢,伸手就要去拿,却见顾航手双手微躲:“王爷,这是杀人的证据。”
证据?
夜廷渊咬牙:“本王昨晚发现丢了玉佩,派人找了大半夜没找到……”
“呈上来。”景帝语调冷沉,表情已经暴怒到了极致,眼底透着压抑的风暴。
夜廷渊表情僵住,转头看向他的父皇。
孙平走下殿阶,从顾航手里拿过玉佩,转身走回龙椅前,躬身把玉佩呈给皇帝。
景帝接过玉佩看了看,抬眼看向顾航:“还有没有其他的证据?”
“这是勒死长阳侯的鞭子。”顾航转头看向自己放在地上的鞭子,弯腰捡了起来,双手呈上。
景帝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鞭子上,黝黑细长,通身发亮,看起来并不十分特别,帝京许多权贵世家主人用来惩罚下人时不是用鞭子就是用棍棒,谁家都能找出一两根这样的鞭子来。
虽然明知可能性不大,景帝还是开口问了一句:“鞭子上没有标记?”
“回禀皇上,这条鞭子是长阳侯常用之物。”
景帝皱眉:“长阳侯自己的东西?”
顾航点头:“是。”
夜廷渊脸色难看至极,一颗心如浸冰窖。
这是阴谋,一个针对他的阴谋。
虽然看起来如此拙劣……
“老四。”景帝目光微转,举起手上的玉佩,“这是你的?”
玉佩上刻有廷王的“廷”字,景帝自然知道这块玉佩的确是夜廷渊的,如此一问只是为了方便接下来的问话。
夜廷渊出列,跪在殿上:“回禀父皇,的确是儿臣的玉佩。”
“你的玉佩为何会跑到长阳侯府去?”
“儿臣不知。”夜廷渊低头,“昨晚儿臣突然发现玉佩不见,心里焦急,命府中侍卫寻找,可并没有找到。”
景帝淡淡道:“昨日白天在宫里议事的时候,朕看到你的玉佩还佩戴在身上,可长阳侯夜半被刺杀,你的玉佩却到了他的手里。”
这言下之意让夜廷渊心下一沉,他闭了闭眼,却是沉稳的语调:“回禀父皇,这也是儿臣觉得奇怪的地方。儿臣的玉佩一直戴在身上,寻常人近不得身,儿臣身手也算尚可,不可能被人摘了玉佩自己却不知道。”
“可事实却是,你的确丢了玉佩而不自知。”景帝冷道,“你最好想想该如何解释这件事。”
“启禀父皇。”夜慕琛站了出来,“儿臣听说四弟跟长阳侯的关系很好,应该没有刺杀长阳侯的理由。”
关系很好。
一个正儿八经的皇族王爷跟以色侍人的男宠关系很好,这里面的关系很难让人不去深思。
夜廷渊脸色微变,忍不住攥紧了手,冷笑:“跟长阳侯关系好?二哥应该说的是自己吧?”
夜慕琛不解地看着他,一脸的无辜:“为兄的意思是说四弟不会杀害长阳侯,难道不对吗?”
夜廷渊表情冷峻,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顾卿。”景帝脸色阴冷,“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长阳侯府没有其他异常。”顾航禀道,“长阳侯是在自己卧房里被刺杀的。臣带人去查时,只看到几个侍女昏睡在地上,外面没有其他伤亡。臣问了侯府侍卫,没人知道昨晚有谁去了侯府。“
顿了顿,“但侯府的人说,长阳侯最近……的确跟廷王走得比较近。”
这句话说得有些迟疑,却无疑更让人信服。
夜廷渊一句话无法辩驳。
景帝脸上遍布着暴风雨来临前的阴怒:“丁昌。”
丁昌出列,恭敬地躬身:“皇上。”
“长阳侯被刺杀一案交由刑部全权负责,大理寺协助调查。”景帝冷冰冰道,“任何牵扯其中的人都须得配合。老四。”
夜廷渊低头:“儿臣在。”
“崇峻是不是你杀的?”
夜廷渊道:“回父皇,儿臣没有杀他的理由。”
“朕只想知道‘是’还是‘不是’?”
“……不是。”
“可你的玉佩却在长阳侯手里握着。”景帝怒道,“铁证如山,朕如何相信你的清白?”
夜廷渊脸色一白:“儿臣会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朕给你机会。”景帝声音如霜,“今日开始,你暂时放下手里负责的所有事情,全力协助丁尚书调查此案。朕要看到足够说服朕的证据。”
顿了顿,“什么时候查清事情真相,什么时候再恢复朝上职务。”
话音落下,夜廷渊一颗心彻底沉到谷底。
这是要解除他的实权?
夜慕琛勾了勾嘴角,因梅家一事而阴郁的心情终于微微舒畅了些。
景帝攥紧手里的玉佩,起身拂袖而去:“退朝!”
大臣们跪地恭送皇帝,低着头,表情却是凝重。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也太多了些,昨天有人在护国公主府中毒,下毒之人还没查出来,昨夜又发生长阳侯被杀一事。
再加上前些日子的三皇子通敌,罗、凤四位将军入狱,皇后失宠,寒家失势……难道注定了是个多事之秋?
“王爷。”廷王一派的老臣走过来,低声询问,“长阳侯的死……”
“跟本王无关。”夜廷渊语气很冷,“有人陷害本王。”
只是陷害的手段太过拙劣,根本不可能得逞。
第三百二十章 脱不了干系
老臣闻言,松了口气:“王爷放宽心,只要不是王爷做的,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夜廷渊没说话,沉默间,眼底情绪幽深如海。
只要不是他做的,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事实很快证明这句话是错的——事情就算真不是他做的,也依然会有很大的问题。
比如说太后那边。
长阳侯是太后这么多年最宠的一个人,身为帝王和儿子双重身份,对于太后养男宠这种事情他能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经算是把皇族颜面踩在了脚底。不过在这种事上,景帝的心胸也的确很其他人不一样,毕竟历代皇帝也没几个会主动给自己女儿送侧夫的。
所以太后养男宠不算什么,公主府养一堆侧夫男宠也不算什么。
反而是太后最宠爱的男宠被刺杀身亡这件事,才是当前最要紧的事情。
虽然景帝很想瞒住长阳侯的死讯,并不想让太后过多伤怀,可这件事注定瞒不住。在下朝之后不久的时间里,消息就传到了慈安宫,太后极度惊怒之下差点晕厥,幸亏太医早有准备,及时掐了人中才让太后苏醒过来。
而太后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厉声责问:“是谁刺杀了崇峻?宣王还是廷王?”
景帝匆匆赶到慈安宫,入耳就听到了这句话,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忙走过去在太后床前坐下,安抚道:“母后当心身子,别太伤怀了。”
太后气得脸色发白,显然又惊又怒,咬牙道:“究竟是谁杀了崇峻?”
“母后先别着急,这件事朕已经让刑部和大理寺去查了,应该很快就会查出真凶。”景帝淡淡说着,随即皱眉,“不过母后方才为何会猜测是宣王还是廷王?”
“定是他们其中一个。”太后眼底泛着冰冷的光,“就算不是他们亲自动的手,也绝对是他们派了人去刺杀。皇帝,哀家需要一个交代。”
交代?
景帝沉默,且不说是否当真是宣王或者廷王动的手,就算是,难道让他的儿子给一个男宠赔命不成?
赔命自然是不可能的。
但弄清楚事情真相却是必要,而且不管是谁杀了崇峻,杀人的原因必须要弄明白。
景帝缓声开口:“母后且先别急,待朕弄清楚其中原委。”
说着,他转头看向太医:“太后身子有无大碍?”
太医回道:“太后娘娘只是受了刺激,好好休息,切记莫要再大喜大悲。老臣稍后去开副安神的药方,太后喝了药就没什么了。”
景帝点头:“去吧。”
“老臣告退。”
景帝环顾殿内:“你们也全部退下。”
宫女纷纷屈膝告退,鱼贯而出,转眼间内殿便空了下来,只剩下景帝和太后两人。
“母后。”景帝目光落回太后面上,看见她的憔悴,起身抬手拿了个软枕塞在她身后,“母后靠着舒服点。”
太后靠在床头,早上刚画好的精致眉眼间却尽是苍白阴鸷之色。
她最近状态很不好,因夜萧肃和寒家的事情本就情绪低迷,亏得身边有个崇峻能宽慰开解一二,如今却也……
“崇峻的死,宣王和廷王脱不了干系。”太后靠在床头,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寒霜,“现在一个个翅膀都硬了,连哀家身边的人都敢动了。”
景帝心思深沉,闻言蹙眉:“儿臣愚钝,母后能否说得明白些?为何一定跟老二或者老四脱不了干系?”
太后沉默片刻,冷冷一笑:“横竖崇峻人已经死了,哀家告诉你也无妨。廷王和宣王都跟崇峻有过来往……崇峻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哀家心里不是不清楚,他在外面做什么,哀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反正他没背景没家族势力,也就是仗着哀家的宠扬武扬威了些,再翻也翻不出天去,索性任他放肆。”
景帝闻言点头,他也是这个意思。
崇峻没背景没势力,就是靠着太后宠爱才享了两年富贵,所以不止太后由着他,他这个皇帝不也由着他?否则上次他伪造证据陷害罗、凤将军一事若是放到别人身上,早就被砍了脑袋,哪还能跟个没事人似的?
“原本他是没什么其他心思的。”太后苦笑,“可萧肃弄出通敌的罪名出来,他心知这萧肃和皇后已经没了指望,崇峻年纪轻轻的总得为自己以后考虑。哀家年纪大了,也活不了几年,他这样的人若不提前为自己打算才奇怪,所以这段时间跟宣王和廷王都有些来往。”
景帝听出了门道,淡淡道:“同时跟两位王爷来往?”
“明面上是宣王,实则是廷王。”太后淡道,“哀家也是刚刚得知。”
景帝若有所思:“崇峻有这样的心思,只怕瞒都来不及,怎么会主动告诉母后?”
“前两天哀家让红绫进宫,想问问她萧肃的事情。”太后表情又有些不好看,语气也冷了些,“哀家好声好气跟她说话,结果她的脾气还是跟往常一样,说不到两句就要走,哀家气急说了她两句,结果她就把崇峻伪造证据构陷萧肃和罗、凤将军的事情说了出来。”
景帝自然知道太后对夜萧肃的袒护,事实只怕没她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但面上只做不知,淡道:“红绫就是这样的脾气,母后别她一般计较。”
太后没理会他对夜红绫的偏袒,语气淡冷:“哀家诧异又气怒,就责问了崇峻,崇峻把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他说伪造证据构陷萧肃和罗、凤将军的事情是受宣王指使,但接近宣王却是要拉他入局,他真正合作的人是廷王。”
所以罗、凤两位将军的确是无辜的,从未参与过夜萧肃通敌的计划,可宣王和廷王却不约而同地想要让他们死?
景帝眉目冷了下来。
罗、凤将军跟两位王爷无冤无仇,为什么想要他们死?
还不是因为他们是红绫手下的人?
说白了,老二和老四彼此勾心斗角,同时又不遗余力地想要削弱红绫手里的权力,是生怕她权力太大,以后不受他们控制?
还是担心她被其他人所用,成为他们争权路上的阻碍?
第三百二十一章 一箭双雕
景帝冷冷地想着,果然都是他的好儿子。
一个个的,心里的算盘打得精着呢。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们日思夜想图的是什么,不就是肖想着他座下那张椅子?宣王也就算了,看起来聪明,实则根本就没多少脑子,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可景帝原以为老四是个沉稳的,没想到也为了权位不择手段,跟崇峻都能合作到一块儿去。
前面算计大臣们在朝堂上立宣王为储,后面又利用崇峻算计宣王,并把红绫手下的罗、凤将军一并铲除……当真是个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皇上还记得昨天孙平过来哀家这里拿芙蓉香解药的事?”
景帝回神,抬眼看着太后,点头:“嗯,昨天红绫府里的一个侧夫举办生辰宴,宴席中有三个人中了芙蓉香的毒,还没查出下毒之人是谁。”
“哀家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景帝诧异:“母后知道?”
“嗯。”太后神色不虞,“下毒的人应该是崇峻,但指使他下毒的人一定是廷王,目的自然是为了陷害夜红绫。可为了担心崇峻泄露此事,所以廷王才灭了口。”
景帝眉头皱紧:“这些都是母后的猜测?”
“当然不是。”太后冷笑,“芙蓉香只有廷王和崇峻手里有,其他人去哪儿弄来芙蓉香?”
景帝闻言,顿时如醍醐灌顶。
廷王手里有芙蓉香这件事他差点忘了,说起这个还得追溯到三年前,廷王和廷王妃刚成亲那会儿,廷王府中曾有一个美貌通房,嫉妒季婉月成为王妃,给她下了毒。
那毒太凶狠,折磨得人痛苦不堪,解毒的过程也折磨人。景帝知道此事主动赐给廷王芙蓉香,此药可以让人处于昏迷假死状态,暂时止住疼痛,待太医给廷王妃放血解毒之后,廷王妃足足昏睡了三天才醒。
虽身体虚弱,养了好些日子,但到底是少受了许多苦楚。
而崇峻……
“之前崇峻不是因得罪红绫而被她折断了手腕吗?”太后道,“哀家心疼他,就让人给他拿了芙蓉香,晚上服下一点药,可以睡得踏实一点,不用整夜疼得睡不着。到了早上再服些解药自然就醒了,只当是止疼药来用。”
景帝沉默片刻:“崇峻昨天的确去了公主府。”
所以下毒一事,当真是崇峻做的?
“用下毒的方式来陷害红绫……”景帝想了想,缓缓摇头,“不像是老四会做的事情。”
“怎么不会?”太后冷笑,“反正下毒的人很难查得出来,只要一天查不到真相,这个锅就得夜红绫来背——人是在她的公主府中的毒,她不负责谁负责?”
所以,夜廷渊指使崇峻下毒,随后又因为担心崇峻泄密而杀了他?
这样听起来似乎也合情合理,而且芙蓉香的确只有廷王和崇峻手里才有,可景帝总觉得这样的理由和解释有些牵强——
当然,就算牵强,在事情真相没有查清之前,这个可能性也是完全存在的。
端起手边的茶盏,景帝沉默地啜了口茶,眼底思绪幽深难测。
过了片刻,他道:“也许朕真该考虑立储君了。”
立储?
太后微默,随即意兴阑珊道:“后宫不干政,哀家也不例外。立储一事皇上自己拿主意吧,哀家不会过问。”
夜萧肃已经没了指望,其他人不管谁当太子都没区别。
景帝正当壮年,就算立了储君也不可能马上传位,待到新帝即位,她早入了黄泉地府,那管得了那么远的事情?
“等天阑从南圣回来,朕就宣布此事。”景帝说完,把茶盏放在一旁,“儿臣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不再这里陪母后了,让宫人好好伺候,母后也别想太多。”
太后挥了挥手,闭上眼:“皇上去忙吧,不用管哀家,哀家没事。”
景帝点头,转身走了出去,淡淡吩咐:“都好好伺候着,别再让太后伤神。”
宫人们应下,行礼恭送之后,低眉垂眼地起身回了太后寝宫。
离开慈安宫,景帝淡淡开口:“孙平,你怎么想?”
孙平始终跟在皇帝身边,对皇上和太后的谈话虽没有插嘴,却全部听在了耳朵里,此时听到景帝问话,低头道:“奴才不敢多言。”
“说。”
“是。”孙平开口,“太后虽然一向喜欢三皇子,但对宣王和廷王殿下也一样疼爱,并无冤枉他们的理由。”
“所以你觉得太后的判断是对的?”
“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孙平忙道,“只是太后老人家毕竟不在现场,只凭自己的判断也不一定全对。”
景帝没说话。
“不过……”苏平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谨慎意味地开口,“廷王和宣王以前都在明里暗地的跟七公主示好,如今却像是不约而同地想要除掉七公主……也不知是不是奴才的错觉……”
“当然不是你的错觉。”景帝冷冷道,“以前示好,是因为红绫手里有兵权。后来想除掉红绫,是因为拉拢不到红绫,而且……”
眉宇间阴霾笼罩,景帝语气越发冷了些:“到底是紫菱那番话起了些作用。”
紫菱曾说红绫有密谋造反的心思,这句话让老二和老四记在心上了吧?
所以他们才想着要对付红绫。
孙平没有说话,低眉垂眼地跟在景帝身后。
“传神隐殿大教习到御书房一趟。”景帝淡淡吩咐,“比起刑部和大理寺查案子的效率,朕还是更相信神隐殿的情报。”
况且想知道真相,知道崇峻究竟是谁杀的,同样也该去问问神隐殿。
……
夜廷渊坐在回王府的马车上,脸色沉冷难看,眼底是结了冰的阴鸷,脑子里想着长阳侯一事,越想越觉得事有蹊跷。
陷害他的人究竟是谁?
谁能无声无息地取了他挂在腰间的玉佩而不被察觉,且有能力潜入长阳侯杀人,连一丝线索都没有留下?
除了这块“玉佩”为证,似乎的确没有留下其他的任何有力证据,不得不说,这样的本事放眼帝京找不出几个。
夜廷渊想到了一个人,心头一凛,眉眼寒气笼罩。
双更。
明天请假一天,科三考试。
求个月票,不管考试过不了,6号回来都给大家爆更。
第三百二十二章 杀人动机
“用一个外室拉下梅家,让夜慕琛损失一翼。以芙蓉香之毒算计了崇峻,困住了夜廷渊……”凤栖梧摇着折扇浅笑,桃花眼里尽是敬佩,“借着甘公子一场生辰宴,公主殿下打了个漂亮的反击仗。”
夜红绫站在廊前,没什么表情地望着远方天际,眸心一片平静淡漠。
“只是这样大概还不能让夜廷渊真正认栽。”凤栖梧淡道,“计划乍看之下很完美,环环相扣,可细思之后却有很多破绽。”
“本宫也没打算让他就这么栽了。”夜红绫淡道,“下毒一时和崇峻之死,单凭芙蓉香和玉佩这两样并不足以定他的罪,却可以拖住他的时间——父皇今日在早朝上亲下命令,只要一日不查出真相,廷王暂时就不用恢复朝务。”
崇峻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算计了夜红绫自然只有死路一条,可夜廷渊不会这么轻易就死——夜红绫还不想让他这么快死。
否则有神隐殿大教习在,想要除掉夜廷渊根本不是什么多难的事情。只是夜萧肃刚刚失势,若立即把夜廷渊拉下来,难免引起一阵局势的动荡。
况且皇帝陛下总共就那么几个儿子,若一个个都失了势,最终只剩下那么一两个,朝臣们不用问都明白该支持谁,到时候一股脑儿地靠过去,她反而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就算夜廷渊能证明自己昨晚根本没去长阳侯府,可玉佩丢失一事他却给不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夜红绫唇角轻挑,泛起寒凉的弧度,“况且他比任何人都有杀死崇峻的动机——杀人灭口这个理由,不用别人费心,太后自会安到他的头上。”
所以,最终是否能证明夜廷渊清不是最重要的,而是揭穿他跟崇峻的来往,让皇帝彻底明白他的狼子野心,以及为了权力不择手段陷害自己皇妹的行为,才是夜红绫真正想要达到的目的。
皇子在朝堂上负责的政务是他立足的根本,一旦被削了职务和权力,以后想要重新扳回局势就会难上加难。
而有夜红绫在,夜廷渊今日被削了大权,以后想要再恢复职务,更是不可能。
凤栖梧沉默片刻,漫不经心地浅笑:“明明白白的一条杀人线索,似是而非的证据,无法查清的真相,看似破绽重重,却偏又设计得恰到好处,刚好把昭然若揭的野心完全暴露出来,轻而易举勾起皇帝心里最大的忌惮和怒火……公主殿下,连我都忍不住要怕了你的这份深沉心思。”
如何得宠的皇子,一旦得了皇帝的忌惮和厌恶,那么纵使能力卓绝又如何?
夜萧肃曾经是最风光显赫的皇子,最有力的储君人选,寒家曾是最有可能成为显赫外戚的世家,可最后的结果又如何?
夜红绫不是不会算计,她以前只是不屑于算计,可事实证明,你对别人好不一定能换来同等的善意,前世征战擅长七年忍受边关风沙的侵袭,流血受伤不计其数,可最终换来的不是感恩,也不是包容,甚至连容忍都没有。
夜红绫不信佛,不是以德报怨的善男信女,前世的教训只告诉她一个道理——只有手握足够庞大的权势和足够强悍的实力,才能把所有心怀不轨的人全部踩在脚底。
哪怕如何旁人如何忌惮她,敌视她,费尽心机想要除掉她,在绝对的实力和权势之下,却也只能乖乖地听话。
夜红绫敛眸,注视着自己白皙的掌心。
前世这是一双握着缰绳和刀剑保家卫国的手,今生她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用这双手握住她想要的至尊之位,谁也无法阻止。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殿下。”顾管家走过来,低眉禀报,“廷王求见。”
凤栖梧挑眉:“说曹操,曹操到。”
夜红绫语气淡淡:“带他去花厅奉茶。”
“是。”
“廷王这个时候登门求见,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凤栖梧倚着栏杆,漫不经心地偏头望着夜红绫,“公主殿下可有应付的办法?”
夜红绫沉默片刻,平静的目光落到他风流雅致的脸上:“凤栖梧,你很闲?”
凤栖梧表情一顿。
“南圣来的使臣大人,不去宫里跟皇帝陛下谈论两国联姻的大事,却有空留在这里跟本宫说这么多废话?”
“两国联姻不算什么大事。”凤栖梧叹了口气,“临行前我家主上交代过,若是公主殿下您少了一根头发丝,我跟九皇子就都不用回去见他了。所以比起联姻,公主殿下您的头发丝更金贵。”
夜红绫:“……”
“公主殿下。”外面一个侍卫匆匆跑来,面上带着几分激动之色,“罗、凤四位将军从天牢里被放出来了,他们现在正等在公主府外,殿下可要见他们?”
凤栖梧摇了摇扇子:“皇帝陛下倒还不蠢。”
夜红绫没理会他的话,淡淡道:“你去告诉他们,让他四人先各自回府洗漱更衣,晚上本宫在府里准备家宴,给他们洗尘。”
“是。”侍卫领命而去。
夜红绫转身行下长廊,对于罗、凤四位将军被放出来一事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景帝自然知道他们是被栽赃陷害,自然不可能再继续关押他们。
现如今穆国的局势非常不稳,景帝还需要夜红绫这个有本事的女儿给他出力,哪怕是在南圣联姻一事上都不能出现丝毫差错,否则金国能不能被打败且不说,若真惹怒了南圣,穆国处境瞬间就会雪上加霜。
“我一直不太明白,公主殿下身为女子,为何会生出争位的心思?”凤栖梧跟在她身后,嗓音温和而闲适,“难道殿下的抱负是想成为历史上第一任女皇,打破男人统治的惯例,颠覆男女尊卑阴阳纲常?”
“本宫没那么伟大的想法。”夜红绫语气平静,“本宫只是觉得自己更适合做一些男人该做的事情。既然生在帝王之家,都是皇帝的子女,他们能肖想的,本宫同样可以,而且会比他们做得都好。”
第三百二十三章 人比人得死
把自己当成了男人?
凤栖梧愕然,所以男人能三妻四妾,她也能纳三夫四君,把男宠侧夫一个个纳进府里来?
“公主殿下把自己当成男人,我家主上怎么办?”
夜红绫语气平静:“轩辕容修不介意跟本宫谱写一场轰轰烈烈的断袖之恋。”
凤栖梧:“……”好一场轰轰烈烈的短袖之恋。
果然是什么锅配什么盖,能喜欢上夜红绫这样女子的男人,又怎么会是寻常之人?
凤栖梧忍不住怀疑,他家主上是不是嫌南圣世家的女儿都太千篇一律,才喜欢上夜红绫这么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前面就是花厅。
凤栖梧心里的想法暂且放下,抬眸看着坐在花厅里喝茶的男人。凭心而论,夜廷渊一表人才,气势卓然,容貌上等,气度上等,也有几分沉稳和聪明,当得上一句天之骄子。
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这句话也是永远没说错的。
美人跟美人在一起,虽说各有风情,可在不同的眼里却有不同的标准。
而男人跟男人在一起,谁身份更高,气势更强,本事更大,更具有君临天下的帝王威仪,只要不是瞎子,却几乎都能一目了然。
就比如他家主上吧。
南圣新帝的身份比起夜廷渊这个尚且还在筹谋争储的皇子,完全可以说得上是天差地别的差距。容貌吧,比夜廷渊俊美精致得多,气势也比他强,文武双全——不管是文韬还是武略,轩辕容修都要比夜廷渊强上十倍不止。
别说夜红绫自身实力就这么强悍,哪怕她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娇娇女,他家主上都绝对有本事让夜红绫顺利登上穆国女皇之位。
夜廷渊和轩辕容修之间,完全没有可比性。
凤栖梧心里这番想法其实有些无聊,也许是因为人家兄妹俩之间的事情跟他一个外人没什么关系,他心知自己也插不上什么话,所以百无聊赖地在心里给两人比了个高下。
然而当夜廷渊见到夜红绫之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本王记得七妹身边有个神出鬼没的少年影卫,怎么不见踪影?”
凤栖梧顿时回过了神。
少年影卫?
虽然他对主上离开那十年的行踪和他做的事情并不是很清楚,却下意识地认为这少年影卫说的应该就是某人。
“既是影卫,自然不轻易见人。”夜红绫语气淡漠,从容地拂衣在夜红绫对面坐下,“四皇兄找本宫有事?”
夜廷渊淡道:“本王记得以前登门求见七妹时,那影卫可没有不见人的意思。”
起初他并不知道那少年影卫是出自神隐殿,虽察觉出对方武功出神入化却也不以为意,哪个王爷府上都养了一些本事高强的暗卫听命,只是后来无意间听崇峻提起,才知道夜红绫身边有个出自神隐殿的影卫。
夜廷渊猜测应该就是上次遇到的那个少年。
“四皇兄上次来时,见到了他真容?”夜红绫淡问。
夜廷渊语塞。
真容没见到,只是听到了对方说话的声音,跟夜红绫如出一辙的冷漠。
沉默片刻,夜廷渊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缓缓啜了口茶:“本王有个问题想问问七妹。”
夜红绫敛眸喝茶,嗓音平淡如水:“有事就说。”
“崇峻的死跟七妹是否有关系?”
夜红绫道:“四皇兄这是要给自己脱罪?”
夜廷渊表情冷了冷:“此事跟本王无关,本王无需脱罪。”
“既然如此,查清真相本该是刑部和大理寺的职责,四皇兄突然跑来质问本宫这个问题,不知是以什么身份?”夜红绫抬眼看他,眸心浸润着寒冰般的光泽,“代表刑部问案,还是以罪人的身份?”
夜廷渊脸色铁青:“七妹应该明白本王的意思。”
凤栖梧一袭白衣如雪,悠哉地坐在一旁喝茶看戏,时不时摇摇扇子,一副风流倜傥翩翩雅致的贵公子模样,跟夜廷渊冷沉的神色形成鲜明对比。
“本宫的确明白。”夜红绫道,“但四皇兄也应该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抿了口茶,夜红绫道:“算计旁人的人,便免不了要被人反算计。四皇兄不是愚笨之人,应该也能听懂本宫的意思。”
夜廷渊沉默地攥紧了手:“所以,七妹这是承认了是你陷害我?”
夜红绫道:“本宫什么也没承认。”
夜廷渊脸色微变,冷冷地看着她。
夜红绫表情不变,修长的手指执着茶盏,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淡漠平静波澜不惊的模样。
“七妹想要什么?”
夜红绫道:“本宫想要什么,你管不着。”
夜廷渊执意要得个答案:“想要皇位?”
夜红绫嗓音冷峻:“是又如何?”
短短四个字落音,夜廷渊瞳眸骤然一缩,刹那间薄唇紧紧抿起,表情幽深难测:“所以,紫菱果然没说谎?”
夜红绫红唇轻挑,勾起讥诮的弧度:“四皇兄,原来你也不聪明。”
夜廷渊眯眼:“什么意思?”
“夜紫菱说的话是从寒玉锦那里听来的,而寒玉锦为何会知道本宫心里的想法?”夜红绫冷笑,“自然是本宫告诉他的。”
什么意思?
夜廷渊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夜红绫以前喜欢寒玉锦,她心里的想法寒玉锦自然会知道……不,不会,就算如何亲密无间,夜红绫也不会跟寒玉锦说出自己要造反的事情,毕竟寒家支持的人是夜萧肃,寒玉锦也是因为夜萧肃才亲近夜红绫。
夜廷渊冷静了下来。
紫菱说出夜红绫有野心时是在桃花山上,而那时夜红绫已经跟寒玉锦反目,但夜红绫伤好之后曾去过天牢一次……所以她说的是那次天牢里,她跟寒玉锦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为什么?
两人已经反目,她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她难道不怕寒玉锦泄露出去?
事实上,寒玉锦的确很快就把这件事泄露了出去,否则紫菱不可能知道,若紫菱不说,其他人谁又能想到夜红绫会生出这样的心思?
可就算当初闹得那么大,父皇还是选择相信了夜红绫,而紫菱却因胡言乱语而被软禁,寒家也因为夜红绫受了委屈一事而立即遭到了惩罚,寒御史和寒翎的职务皆被罢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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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 自家兄妹,不用客气
所以,这一切其实都在夜红绫的算计之中?
她告诉寒玉锦自己的野心,就是为了通过寒玉锦的嘴告诉其他人,然后闹得人尽皆知,让人都以为寒玉锦不择手段想要栽赃诬陷她——毕竟历来从没有女子为帝的先例,旁人又怎么会轻易相信这位护国公主会有野心?
事情的发展果然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紫菱是个没脑子又冲动的脾气,得知这件事之后迫不及待地就嚷嚷了出来,让桃花山上的权贵子弟和世家小姐都亲耳听到她污蔑夜红绫,事情传到父皇耳朵里,最后得到惩罚的人却是夜紫菱和寒家。
夜廷渊神经绷紧,眼神落在眼前这个表情平静淡漠的女子面上,似是第一天才认识她。
怪不得她从不理会自己对他的示好,也不理会夜慕琛的刻意拉拢,她根本就是有着自己的谋算。
“七妹真是好算计。”他道,“可女子为帝历来闻所未闻,七妹当真以为自己能成为第一个?”
夜红绫淡漠道:“这个不牢你费心。”
夜廷渊嘴角抿紧:“七妹今日说这番话,不怕本王告诉父皇?”
“这是你的自由。”夜红绫道,“本宫管不着。”
夜廷渊握紧茶盏,沉默了良久,才淡淡道:“七妹不愧是七妹,本王佩服。”
丢下这句话,他站起身道:“多谢七妹愿意告诉我这些。”
夜红绫眉眼清冷:“自家兄妹,不用客气。”
凤栖梧差点笑出声。
自家兄妹,不用客气?
好个自家兄妹。
夜廷渊脸色青白,却并没有过多失态,很快转身离去。
凤栖梧转头注视着他的背影,漫不经心地摇头:“定力还有些不太够,不过公主殿下就这么说开了,当真就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什么?”夜红绫嗓音淡淡,“本宫能沉得住气,他却未必。”
此前只是怀疑,今日到护国公主府走一趟,亲耳听到夜红绫承认了自己的野心,甚至也明明白白地知道是夜红绫在算计他,对于夜廷渊来说,只会越发引起他心里的戒备和对夜红绫的敌意。
夜红绫强大的实力和手里握着的兵权,会让夜廷渊寝食难安,尤其是他现在被免了职务,定会迫不及待想做些什么来挽回局势。
人一急,就会乱,乱中才会出错。
“公主殿下觉得他会不会当真去你父皇面前把今天的事情如实告知?”
“本宫不在乎。”夜红绫道,“他要说便说。”
转头看向凤栖梧,夜红绫难得有耐心给他多解释了两句:“父皇信不信且不说,就算当真信了又如何?本宫手里有兵权,有轩辕容修联姻的筹码,有边关陆衍之,还有神隐殿的暗中支持……夜慕琛和夜廷渊根本没有一争之力。”
凤栖梧道:“你父皇属意的储君人选会是谁?”
“夜天阑。”夜红绫道,“但是他去了南圣,短时间之内回不来。”
凤栖梧顿时了然。
原来穆国朝局早已在夜红绫全盘掌控之中,怪不得作风如此强硬嚣张,无所畏惧。
凤栖梧摇了摇头,忍不住叹息:“凤某佩服。”
夜红绫语气淡淡:“过奖。”
……
“朕让刑部和大理寺去调查长阳侯的死因,但是神隐殿的效率应该比刑部和大理寺都高。”景帝坐在龙椅上,脸色不佳,“你说呢?”
一身黑衣的中年男子站在龙案前不远处,颀长瘦削的身段透着内敛的凛冽锋锐,并不太过出众的脸上没有任何属于正常人该有的情绪波动。
听到景帝这句话,他淡淡开口:“皇上圣明。”
圣明?
这几天朝局不顺,帝京接二连三地发生糟心的事情,景帝心情已经糟糕透了,还圣明?
“朕以前觉得自己的确挺圣明的,可如今……”他讽刺地挑了挑唇,“看看朕养的这些好儿子,一个个尽做蠢事,朕圣明又有什么用?”
中年男子没说话。
景帝这番话只是情绪发泄,不是跟他说话,没必要作答。
“关于红绫府中中毒一事,以及长阳侯的死,你有什么看法?”
这句话才是问他。
“长阳侯也参加了公主府侧夫的生辰宴。”大教习回道,“公主殿下因要调查下毒的凶手,让众人在府中稍等,但长阳侯曾要求回府,并且差点因此而跟护国公主起了冲突。”
景帝闻言皱眉:“你的意思是说,下毒之人的确是长阳侯,他做贼心虚?”
“属下只是陈述事实,不敢轻易做下判断。”
景帝冷道:“神隐殿影卫既然知道公主府中发生了何事,怎么会不知是谁下的毒?”
“回禀皇上,”大教习垂眸,“皇上曾下旨不用盯着护国公主府,所以神隐殿并未安排影卫在公主府盯着。护国公主府昨天发生的事情,是属下用了些手段从公主府的侍女口中问出来的。”
长阳侯跟护国公主之间的一点冲突很多人都看到了,轻而易举就能问出来,而且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想要知道并不难。
景帝听他这么一说,顿时一愣,随即想到了自己确实下过这样的旨意,但前提是……
“红绫身边那个贴身御影卫,现在如何了?”他淡问,“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消息传递回神隐殿?”
大教习微垂的眼睑盖住了所有情绪,“有倒是有,但大多是公主的一些私人事情。”
“私人事情?”
大教习点头:“护国公主睡眠不太好,以及几个侧夫这两日争宠比较厉害。昨天甘公子生辰宴上其他侧夫一个都没出现,其中有三人还去了校场比武,说是谁胜出谁侍寝。”
景帝闻言,表情一时有些古怪,“红绫怎么说?”
“公主殿下说,死了的拖去喂狗,活着的侍寝。”
景帝:“……”的确是红绫的说话风格。
“最后的结果呢?”
大教习抬头看了景帝一眼,眼神很平静,却让景帝霎时回神,嘴角忍不住轻轻一抽。
昨天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哪还有什么结果?
他这是气糊涂了。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景帝恢复了平淡威严的语调:“那长阳侯的死,你又是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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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 密道
“长阳侯自身武功很高。”大教习道,“如果是专门去刺杀他的人,他不可能迟钝到毫无察觉,也不会完全坐以待毙,而是现场应该有打斗的痕迹,不可能死得那么轻易。”
景帝闻言皱眉,思索片刻:“所以你的意思是,是熟人动的手?”
大教习点头:“这种可能性很大。”
只有熟人,而且是彼此信任的熟人,才能在猝不及防间动手成功。
景帝道:“廷王昨晚在做什么?他有没有去过侯府?”
“属下不太清楚。”大教习道,“属下只知道廷王跟几位幕僚在书房议事,直到子时幕僚才离开。”
议事?
景帝冷笑:“老四这是在筹谋该如何早日得到朕的皇位吧。”
大教习沉默片刻,不疾不徐地补充了一句:“廷王的书房里有一条密道直通长阳侯府。”
景帝一顿,随即惊怒抬眸:“你说什么?”
“廷王书房里有条密道,直通长阳侯府。”大教习重复了一遍,然后道:“至于廷王有没有利用议事的遮掩悄然去长阳侯府,此时属下不得而知,也没人影卫知道这个问题。”
神隐殿出殿的影卫也就那么多,负责盯着各王府和朝臣有没有什么过分出格的举动,并不会事无巨细地禀报——没那么多人手,也没那么多精力和时间。
况且刑部和大理寺才是负责查案的机构,影卫只是影卫,遇到特殊以及刑部解决不了的事情才需要影卫出手。
景帝眉目深沉,眼底冷如寒潭。
原本虽然有玉佩为证,可他并不相信刺杀长阳侯一事当真会是夜廷渊所为,他因为不会蠢到杀了人还留下证据,然而……
议事半夜。
书房里有密道?
议事到半夜应该不算什么,筹谋帝位的人哪个不召幕僚议事?可昨晚议事应该只是个遮掩,老四极有可能是打着议事的幌子把心腹叫进书房,替他打掩护,然后他自己则是直接从密道去了长阳侯府,跟崇峻密谈,然后趁其不备杀了他?
崇峻情急之下伸手抓住了他的玉佩,他匆忙离开,所以没有及时发现玉佩丢失,待到发现玉佩不见了时,崇峻的死已经闹到了大理寺,他想要回去找已然来不及。
景帝沉默地脑补出一出最有可能的剧情发展,却已经没了震怒的力气,这几天接连雷霆大怒,似乎已经麻木了,麻木之后只剩下失望。
他道:“廷王书房有密道一事,你以前怎么没说?”
大教习低头,语气很淡:“皇上没问。”
景帝语塞:“……”
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大教习点头:“属下告退。”
景帝独自一人在御书房里待了良久,对着龙案上堆成小山一般高的奏折发呆,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老了,这两天总生出一种力不从心之感……
……
夜廷渊回府后径自入了书房,不发一语地僵立案前良久,心头怒火沸腾,到底没克制住,直接抬手掀翻了几案,案上茶盏和茶壶摔了一地。
然而如此犹不解气,他取下墙上挂着的长剑转身出了书房,一路轻功飞奔到后花园,身体一掠,狂风扫落叶般在园子里一通发泄,把好好的一片园子毁了个七七八八,一片狼藉。
廷王妃精心打理的桂花在利剑砍伐之下成了光秃秃一片,遍地的残叶枯枝,花瓣纷飞。
季婉月得到消息匆匆赶来时,只看到满园的凌乱不堪,她仿佛从这一片狼藉之中看出了夜廷渊此时糟糕透顶的心情。
“王爷,怎么了?”
夜廷渊执剑而立,沉默不语,素来沉稳严谨的面上掩不住阴鸷和怒火,直到季婉月连喊了三声“王爷”,他才缓缓转头看向妻子,漆黑的瞳眸里是压抑的乌云沉沉。
季婉月心里不安,却柔声道:“王爷,发生了什么事?”
夜廷渊沉默片刻,声音冷淡:“没什么。”
话音落下,转身往园子外走去。
季婉月跟在他身后,语气温婉:“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请王爷不要太过放在心上。人生本就起伏无常,没什么过不去的砍。”
夜廷渊没说话,也不知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殿下!廷王殿下!”侍卫匆匆来禀,“宫里来了禁卫。”
禁卫?
夜廷渊神经一紧,抬头看向几个身穿禁卫服饰的男子走了过来,朝他行礼,夜廷渊皱了皱眉,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冷峻:“又发生了什么事?”
“卑职等奉旨而来,想去殿下的书房看看。”
书房?
夜廷渊心头微寒,忍不住握紧了手,咬牙道:“这是何意?”
“卑职只是奉旨行事,不敢揣测圣意。”
季婉月压下心头不安,温和笑道:“父皇是要让你们来搜查什么东西吗?”
夜廷渊眉头微深,若真是搜查倒没什么可惧的,他的书房里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只是眼下的局势对他不利,想到夜红绫不显山不露水间就给了他这么一个雷霆反击,夜廷渊心里已经有了阴影,任何以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挑起他的神经,让心里多了一些顾忌和不安。
但皇帝的旨意不可违。
夜廷渊压下心头情绪,淡淡道:“既是父皇旨意,本王自然遵从。”
为首的禁卫躬身道了句:“冒犯王爷。”便领着其他人进了书房。
夜廷渊跟着走了进去,却没有往里面走去,而只是站在门前看着。禁卫们并未随意乱翻,甚至没有动一下夜廷渊书案上的东西,只是走到书架和屏风后看了看,时不时地抬手敲敲墙壁,似是在寻找着什么。
夜廷渊心头不解,淡漠问道:“各位在找什么?”
禁卫们没说话,目光如炬地在各个角落里搜寻,直到为首的禁卫无意间触动书架旁边的一个凸起,随即听到一阵沉闷的像是暗门被开启的声响,所有人瞬间一震。
夜廷渊则刹那间绷紧了神经,脸色沉至冰点。
几个禁卫面面相觑了一阵,像是在交换着彼此的意见,随即为首的禁卫转过身来,朝夜廷渊微微躬身:“卑职等今日冒犯王爷实属不得已,还请王爷恕罪。”
第三百二十六章 权力的诱惑太大
夜廷渊没说话,表情冷沉如水。
几位禁卫很快告退离去,没有再继续搜寻查找,夜廷渊转头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眉头深深地皱紧,眼底凝聚的寒霜越发厚重。
他不知道禁卫究竟来干什么,可他清楚绝非好事。
走到巨大的书架前,夜廷渊伸手挪开第三排书籍,目光沉默地盯着平坦木质的书架,上好红木打造的书架光线柔美,木料的纹理美丽而流畅,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夜廷渊细细盯着看了片刻,沉默地伸出五指轻摸着书架四周,触手光滑温润,没有凸起也没有不平,心头那阵怪异的不安感不由更深了些。
方才那阵响动是什么?
他自己的书房,他却不知道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王爷。”季婉月走了进来,不解地看着书架,“书架怎么了?”
夜廷渊表情冷漠,不发一语地盯着眼前书架看了良久,才缓缓把书册都放回去,淡淡开口:“本王也许该沉寂一段时间了。”
“王爷?”季婉月一惊,“方才那几个禁卫军……”
夜廷渊收拾好书架,转身走到窗前站立,眉宇间笼罩着幽冷难测的色泽:“本王像是陷入了一个迷局。前方无路可走,后方无路可退,迷局中有着尚不可知的凶险,可本王暂时只能安分地待在局中,静待局势变化。”
季婉月听得一知半解。
她是个深闺女子,只一心打理内宅,伺候夫君,并不擅长朝堂上的心术谋略,但夜廷渊的意思她却明白一些——她家王爷暂时遇到了困境。
而且这困境暂时无法可解,哪怕她家王爷聪明善谋,雄才大略,暂时也无法挣脱。
季婉月柔声道:“王爷以前每日忙于政务,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这次困境王爷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养精蓄锐,以后会好起来的。”
以后会好起来?
夜廷渊唇角冷冷一哂,心头浮现几分自嘲和不确定,可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就被他甩了出去。
闭了闭眼,夜廷渊冷漠看着窗外阳光灿烂。
至尊之位他志在必得,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往目标前进的脚步,就算是夜红绫,也阻止不了。
此时有此想法的人不止夜廷渊。
宣王府里,夜慕琛一身锦袍斜坐在亭廊前,指尖捻起一些鱼食撒进湖里,看锦鲤蜂拥抢食。这种为了点美食而一拥而上几乎挤破头的场面,当真是有趣得紧。
“人和动物其实都一样,本能就是追逐利益,甚至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争得头破血流。”夜慕琛冷笑,“可人跟动物又不太一样。动物没有那么复杂的思想,谁强悍谁称王。人却会勾心斗角,百般算计,最擅长杀人不见血。”
站在他身边的肖云夏闻言,眉心浮现不解:“王爷这是在说谁?”
夜慕琛道:“你听不出本王在说谁?”
“臣愚钝。”
“愚钝就对了。”夜慕琛道,“本王也不知道自己在说谁。”
顿了顿,“所以本王跟你一样愚钝。”
肖云夏:“……”
夜慕琛叹了口气,又丢了些鱼食下去:“梅家一事让本王丢掉一翼,虽比起廷王的处境,本王还不算太惨,可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儿。”
站在旁边的肖云夏道:“王爷想救梅大人?”
“救什么救?”夜慕琛抬头,斜睨了他一眼,“本王倒是想救,可救得了吗?旁人都是家丑不外扬,梅玄岭那个蠢货倒好,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发生了多少腌臜事,恨不得嚷嚷得天下皆知。他的父亲身为大文人,这种事一出,损失最大的是名声威望,名声威望这种东西你说怎么救?”
肖云夏皱眉,想到梅玄岭捅出来的篓子,的确没办法救。
名声威望需要靠一辈子的时间养护,却在刹那间就能毁于一旦。
“本王只是觉得事情发生得太蹊跷。”夜慕琛把鱼食一股脑儿全丢了下去,拍了拍手,若有所思地道,“你说此事跟夜红绫是否有关系?”
肖云夏沉默片刻,“事情发生的时候,护国公主并不在场。”
“她在不在场是重点?”夜慕琛冷视了他一眼,转身沿着长廊徐行,“一个素不喜欢热闹的人为了个侧夫在府里办生辰宴,她什么时候有了这般闲情雅致?又什么时候有了怜香惜玉的心思?”
肖云夏没说话,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原本本王的确以为这只是一个巧合,梅玄岭那蠢货在公主府也敢撒泼,才惹来了跟甘尘的口角。”夜慕琛说着,冷笑着摇头,“可生辰宴之后,梅家出事,有人在宴会上中毒,然后崇峻死了,接着又是夜廷渊成了杀人凶手……中毒一事本王虽不知会查到谁的身上,但不得不说,夜红绫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以前从不会使这些阴谋下作手段害人的夜红绫,如今终于算是彻底让他开了眼界。
这算是一箭几雕?
“王爷有什么打算?”
打算?
“本王其实知道自己不是做皇帝的料。”夜慕琛抬眸望天,唇角浮现一抹阴冷笑意,“可权力的诱惑太大,本王抵挡不了,便只能豁出去跟他们争一争了。”
毕竟同为龙子,出身相当,身份相当,谁愿意臣服于其他人,有朝一日跪拜在自己兄弟的脚下?
谁又不想成为万人俯叩的那个,一言九鼎,手握天下万民之生死?
肖云夏沉默了良久,对夜慕琛这句话倒是没什么感想,反而是夜红绫的事情让他觉得奇怪:“如果这次的事情皆是护国公主一手操纵,那王爷觉得她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夜慕琛阴冷一笑,“哪有什么目的?不就是要为罗、凤四位将军讨一个公道罢了。不过这点本王倒不觉得意外,夜红绫虽不喜欢勾心斗角,却也不是个任人欺负的主。她手下的人受了委屈,她做出反击也正常。”
他只是没料到她会以这种方式反击,实在不太符合她以往一贯的行事作风。
“王爷不觉得七公主还有其他目的?”
第三百二十七章 步步为营
“其他目的?”夜慕琛转头,盯着像是有什么特别想法的肖云夏,“除了给那四位将军讨公道之外,夜红绫还能有什么目的?”
肖云夏道:“生辰宴上虽是玄岭出言不逊在先,可甘尘好似早做了准备,就等着机会抖出梅家的事情似的。”
“这能说明什么?”夜慕琛语气淡淡,“甘尘是凭栏阁第一美人兼老板,他手里掌握着很多人私底下见不得人的事情,谁让你们没脑子去惹他?”
肖云夏脸色僵了一下,缓缓点头:“这件事的确是我们有错在先,可玄岭听到这件事离开的时候无人阻拦,到了我要追出去的时候,甘尘却拦住了我,后来公主府的侍卫也拦着不让我走。如果我跟着追了出去,定会阻止玄岭冲动,梅家一事也不至于在半天之内闹得人尽皆知。”
夜慕琛微默。
这么说来,甘尘是故意激怒梅玄岭,让他冲动之下直接找上了他父亲的那个外室,然后促成事情的闹大?
而且公主府的侍卫也阻拦肖云夏,这说明夜红绫应该是知道此事的,否则单凭甘尘应该还不可能让公主府的侍卫听他的话。
梅玄岭离开之后不久,肖云夏就中了芙蓉香陷入昏迷,更没办法得知并及时处理外面的事情——且又那么巧,园子里发生这件事的时候,身为公主府侧夫的梅玄瑾被其他两位侧夫拉去了校场比武,也不在现场。
夜慕琛眉头微皱:“这些只能证明事情跟夜红绫有关,甚至是她授意,可本王跟长阳侯算计了她手下的四位将军,这根本就只是她的报复而已。”
哪里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王爷别忘了,自从护国公主回京之后,这么短短几天时间之内做了多少事情。”肖云夏道,“三皇子通敌一事虽是王爷和长阳侯先告的密,可护国公主直接把这件事光明正大地捅了出来,她手里掌握的证据比王爷和廷王加起来都多,王爷不觉得这件事很可疑?”
“而且她离开帝京半年,王爷和廷王的探子追踪不到任何消息,连护国公主去了何处,做了些什么,全部一无所知,可边关罗、凤将军一出事,护国公主就立即赶了回来,这消息得到得也太快了些。”
夜慕琛眉心微锁,觉得肖云夏说得的确有点道理。
“如果护国公主只是因为跟寒玉锦反目,不至于把三皇子往死里整,他们毕竟是兄妹。”肖云夏语气紧绷,“同样的,若护国公主只是气愤于长阳侯和王爷您算计他,那么也不至于去整梅家,以护国公主的作风应该是直接找上门来,以武力解决才是。”
夜慕琛皱眉,冷眼看着他:“你是说让她把本宫也杀了?”
“当然不是。”肖云夏摇头苦笑,“公主就算如何强悍嚣张,也不至于明目张胆到在天子脚下直接杀了自己的皇兄。可王爷该明白那位公主的行事作风,此番梅家和长阳侯出事,廷王成了凶手,其中每一步环环相扣,计划看起来有破绽却又分明让人抓不到证据,这件事若是以谋士的想法来看,公主殿下的心思可不止是单纯的反击。”
步步为营,先是把夜萧肃置于死地,接着开始削弱夜慕琛和夜廷渊的势力……
夜慕琛眉眼一凛:“她的目的是帮着夜天阑成为储君?”
肖云夏默然片刻,心里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可另外一种可能他更不敢说,八公主此前就因为胡言乱语而被皇帝狠狠惩罚了一顿,至今都没有再在人前露过面。
帝王之怒,寻常人承受不起。
“护国公主究竟想帮谁,暂时还看不出来,但可以确定的是,她没打算帮着王爷,也没打算帮廷王。”肖云夏道,“王爷还是想想该怎么办吧。”
夜慕琛转头盯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久久沉默。
……
晚上罗、凤四位将军如约到了护国公主府,行礼之后,便问起了夜红绫离开帝京之后的事情。
夜红绫简单说了一些,并未说全,其中牵扯到前世今生的话题更是只字未提,末了淡道:“玄甲军的兵符又回到了本宫手里,你们以后可以自由出入公主府,不必有所顾忌。”
罗辛道:“兵符本来就该是殿下的,我们征战沙场三年才稳固住边关,这些都是殿下和玄甲军的功劳,其他任何人想打玄甲军的主意都是白打。”
夜红绫没告诉他,罗寻和凤阳被陷害不是因为谁想打玄甲军的主意,而只是想折断她的臂膀而已。
“殿下回来了还走么?”罗寻看着夜红绫,“我跟凤阳还要不要再回边关去?”
“本宫暂时不会再离开,你们也无需回去边关。”夜红绫道,“夜萧肃很快会被押回来问罪,边关现在的主帅是陆衍之,还有另外一支铁骑相助,击败金国只是早晚的事。”
陆衍之点兵出征时,轩辕沧已率领他的铁骑绕道往金国的方向而去。
“三皇子早该被押回来问罪了。”罗寻冷笑,“就他那战术还好意思上战场?若不是我跟凤阳两人花费百般心思,阻止他的愚蠢的前提下还要费心照顾他面子,边关将士只怕不知道要折损多少。”
夜红绫敛眸,沉默地抿了口茶。
“殿下。”凤阳抬眸看着夜红绫,寡淡的眼底浮现一抹深思,“长阳侯的死……跟殿下有关?”
此言一出,其他三人纷纷看向夜红绫。
长阳侯是太后男宠,他们素来看不起这种以色侍人的货色,但仗着太后宠爱,谁也拿他无可奈何。
此番人死了,倒是除了帝京一大害。
“应该不是殿下做的吧?”罗辛猜测,“崇峻武功很高,府里戒备森严,殿下虽然身手也强悍,但悄无声息进入长阳侯府杀人,且不留下一丝证据,也不太容易做到。”
“长阳侯不是廷王杀的吗?”凤羽皱眉沉吟,“不过虽然线索指向廷王,但我觉得这件事应该还有其他隐情。”
第三百二十八章 思念的滋味
夜红绫手执茶盏,安静盯着窗外看了片刻,波澜不惊地开口:“长阳侯是本宫杀的。”
话音落下,四人齐齐安静了下来。
四双眼睛落在夜红绫清冷的眉眼,她神色径自平淡,语气漠然道:“本宫自有本宫的办法,你们不用多想。”
四人沉默。
“在天牢里受了几天罪,这两日可以先好好休息一下,接下来只需要专注玄甲军的操练,其他的都不用管。”
凤阳开口:“是不是因为长阳侯陷害我们的事情,所以殿下才杀了他?”
夜红绫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觉得崇峻的目的是陷害你们?”
“虽然是针对殿下,可陷害我们也是事实。”凤阳淡道,“其实性质都是一样的。作为武将,就算我们今日效忠的是别的王爷,只要涉及到权力之争,总难免会被人算计。但别人不一定会跟殿下一样护着我们。”
四人之中凤阳最为沉稳寡言,但他说的话素来都能让其他三人信服,此时这番话一出,凤羽和罗寻、罗辛纷纷默然,随即不约而同地点头。
虽然武将之间素来不太习惯来煽情这一套,可他们心里却明白夜红绫对待部下的真心。
外人眼中冷漠疏离难以亲近的护国公主,只要你真心对待她,她从来还以真心,不会因为权势利益或者自己的无能无力而让手下之人蒙受一点委屈。
当然,这些话点到即止。夜红绫不擅长也不喜欢情意绵绵,所以他们只需心里明白就行,无需事事诉诸于口。
夜红绫喝了口茶,面无表情地道:“本宫自己的人自然要护着,难道任由别人欺负?”
四人闻言,忍不住笑了笑。
“自然不能由着旁人欺负。”罗辛冷哼,“谁要是觉得我们好欺负,谁就是自寻死路,长阳侯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他们家殿下连太后的心尖宠都敢收拾,还顾忌其他人?
其他三人同意地点头。
谁若愿意自己找死,他们还不乐得成全?
况且眼下兵符已经重新回到手里,护国公主便还是以前的护国公主,他们家殿下从来就不是任人捏扁搓圆的脾气。谁敢活腻味了来惹她,生死殿里走一遭也别怨怪。
都是自找的。
至于说崇峻之死。
他们相信自家殿下的能力。
她既然能杀了崇峻,并且让线索指向廷王,那么便证明廷王活该受这个冤屈,以及夜红绫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惹祸上身就行,至于以后廷王能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就看他个人的本事和造化了。
反正以如今的局势看来,除了已经失势的皇后和夜萧肃、夜紫菱母子三人之外,夜天阑、夜慕琛、夜廷渊和夜红绫都已身在局中,并且彼此之间皆是敌对,谁也无法置身事外。
不管他们家殿下想要什么,他们身为殿下的得力干将,只需要听从殿下安排,全力助她得到她想要的东西,所有挡在面前的障碍都会一一被清除殆尽,寸草不留。
晚上的时间过得很快。
分别半年之后的重逢对于罗寻、凤阳四人来说,很多东西似乎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他们感觉到了夜红绫身上细微的变化,以及她隐隐流露出来的对于某样东西的志在必得,而这些,让四人体会到了一种发自骨子里的热血和冲劲。
从傍晚进府入了书房,议事兼叙旧,四人直到亥时才离开。
夜红绫独自回到寝殿,丁黎带着侍女过来伺候宽衣洗漱,沐浴之后,夜红绫安静地靠在床头看书。
丁黎走进来递上一封信笺:“殿下,这是我家陛下给您的信。”
嗯?
夜红绫转头,有些意外地盯着她手里密封的信函:“什么时候来的?”
“傍晚时分。”丁黎道,“殿下跟几位将军在书房谈事情,凤公子过来把这封信交给奴婢,让奴婢转交给您。”
夜红绫接过信笺,拆开信封,“凤公子人呢?”
“公子把信交给奴婢之后,就进了宫去跟皇帝议事。罗将军和风将军离开之前,凤公子就回来了,不过公子看天色太晚,便没过来打扰殿下。”
夜红绫点了点头,展开信安静地看着。
没什么机密大事,都是一些登基大典期间发生的事情。
东齐小皇帝在南圣跟新帝相谈甚欢,跟墨白大祭司相处也挺愉快的,看在南齐太子眼底自然引发诸多不安,而西陵和金国则极力想示好南圣新帝,可登基之后新帝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没空理会这两国的示好。
夜天阑住在凤王府,登基大典之后曾多次提出想回穆国,却被东齐小皇帝荣麟热情挽留,说是久仰穆国大皇子已久,想跟他深入交流一下,彼此好好交个朋友。夜天阑摸不准小皇帝的心思,可轩辕容修也发了话,邀请他在南圣多留几天,让他这个东道主多尽尽地主之谊。
夜天阑暂时肯定是回不来的,轩辕容修也不可能让他顺利返回穆国。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述说思念的话,旖旎而又缠绵,信上的字迹笔锋分明苍劲霸气,可言语间却尽是温软撒娇,让人觉得违和的同时又忍不住心头一暖,不由自主地生出些许怜爱。
怜爱?
夜红绫微怔,随即不自觉地勾起唇角,带着些许只有自己明白的叹息意味。
果然是习惯了某人小奶狗般的黏人方式,这才分开几天,居然就觉得他让人怜爱了?
一封信看完,夜红绫忍不住回过头来,从头到尾逐字逐句把某人的话重新又细看了一遍,看着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强势霸气与温柔并存,透过这凌厉狂肆的笔锋仿佛能看到那人霸道之下的深情,低眉写信时精致俊美的眉眼微蹙,流露出几分温软,几分委屈。
夜红绫淡漠眉目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心间酥酥麻麻的,似是有虫子在挠,这种感觉是否就是所谓的思念?
夜红绫慢条斯理地折起信,心头忍不住思索,思念的滋味似乎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甜……
第三百二十九章 储君人选
整个九月帝京都沉浸在一种风声鹤唳的气氛之中。
多事之秋,人人自危。
而随着十月的到来,这种气氛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弭,反而越来越强烈,让人不安——原因是三皇子被押解回京了。
通敌之罪,罪不容赦。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天子于朝堂上一番冰冷质问,确凿证据扔在脚下,一字一句皆是夜萧肃亲手笔迹,容不得狡辩。
帝王之怒,字字雷霆,震得夜萧肃连辩解的余地和勇气都没有,除了惶恐地喊冤之外,只有惨白颓然的脸色述说着他心里的恐惧和绝望。
辩解太过苍白无力,看在景帝和朝臣眼中心里顿时明镜似的,还需要多问什么?
圣旨一下,直接将三皇子打入天牢,剥去王爵贬为庶人,着刑部审问定罪。
三皇子一党的官员求情却被当庭罢黜了官职,景帝对待通敌一事素来不会手软,就算是自己的亲儿子也一样。
连续罢黜了一位内阁老臣,一位尚书,两位侍郎以及两位御书房参政之后,满朝文武终于无人再敢求情,个个噤若寒蝉。
夜萧肃面如死灰般被押了下去。
他完全没有料到边关战场一走半年,回来居然就是他的死期。
他不甘,绝不甘心!
临走之前,夜萧肃目光阴冷地搜寻着满殿的大臣,当看到夜慕琛的身影时,狠毒地嘶吼:“夜慕琛,是你在陷害我?!你以为弄死了我,你就能顺利当上储君?做梦去吧!你根本没资格,你没资格听到了——”
“韩墨!”景帝暴怒地截断了他的胡言乱语,脸上阴云密布,难看至极,“把他押下去!”
禁卫统领韩墨走上殿来,亲自扣住夜萧肃的肩膀,强制性地把他往外拖走。
“韩墨?”夜萧肃目光微转,看向眼前身着禁卫统领服饰的男子,眸光尖锐一闪,随即阴鸷而又惨然地冷笑,“连寒翎的职务都被取代了?好,好……真是好得很,真是好得很啊……好得很……”
他不在帝京的半年里,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为什么他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
若是他早知道父皇如此无情,又怎会乖乖束手就擒?
当真是……好得很啊。
他的父皇对他真是一点都不手软。
二十多年父子情分,最后依然败给了皇权帝位,夫妻情分,父子情分,在绝对的至尊权力面前算什么?
算个屁!
什么都不算。
多年筹谋落空,曾经的显赫荣华一朝褪去,不过是狼狈的阶下囚罢了。
呵呵,阶下囚罢了。
大殿上死一般的寂静。
夜慕琛憋得脸色青白,几番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卡着。
他方才特别有股冲动想告诉夜萧肃,真正置他于死地的人是夜红绫。这扔在大殿上的密函名册之中,有一半之多都是夜红绫交上来的。
夜萧肃就算要恨,也不能只恨哪一个人,更不能因为夜红绫和夜廷渊没上朝,就把怨恨都让他一个人身上发。
可夜慕琛不敢,硬是把话都憋在喉咙里。
父皇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这个时候若是多说一句什么,不用想都知道他父皇绝对会直接迁怒,说不定把他也削权降爵,落得跟夜廷渊一样无事一身轻的下场。
想到几位皇子目前就他一个人还站在朝堂上,夜慕琛心里就觉得惊险和侥幸并存,他这几天上朝都不太敢说话,生怕触到景帝的哪根敏感神经,给自己惹来无妄之灾。
其他大臣更不敢吭声,面上一片肃穆惶恐,心里却在暗自思索着储君之位的最终归属。
“朝中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得让朕心力交瘁。”景帝冷冷开口,言语中压抑的暴怒让人心惊肉跳,“朕思来想去,诸多事情起源皆是因储位而起。既然如此,朕索性就如你们所愿把储君立下。”
此言一出,大臣们顿时精神一震,随即纷纷跪下:“臣等该死!”
虽跪了下来,可群臣之中仍有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偷偷瞄向夜慕琛的方向。
心里忍不住想,大皇子远在南圣尚未回朝,四皇子最近处境不太妙,三皇子刚刚被贬为庶人打进了天牢,唯一还安然站在朝上的人只有二皇子。
皇上要立的储君……
那一瞬间,夜慕琛也激动得一颗心砰砰跳,几乎压抑不住过度的兴奋,心跳如雷,面上却要强自镇定,生怕让景帝看出他的迫不及待。
“该死?”景帝冷笑,“众卿忧心国之社稷,是穆国百姓的荣幸,朕心甚慰,何来‘该死’一说?”
群臣顿时回神,惶恐道:“臣等该死!皇上息怒!”
景帝脸上余怒未消,不发一语地注视着朝上众臣,良久才淡淡道:“朕心中已经定了储君人选,待时机成熟,自会拟旨昭告天下。”
待时机成熟?
什么时候时机才算成熟?
众臣心头浮现不解,却依然高声唱喝:“皇上圣明!”
“天阑谦恭稳重,一心社稷,此番替朕出使南圣,为君分忧,定能促使南圣跟穆国友好,有他在,朕也能放心。”
夜慕琛低着头,周身骤然泛着凉意,仿佛有一盆凉水兜头泼了下来,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冲动和兴奋。
谦恭稳重,一心社稷?
所以,父皇真正中意的储君人选是夜天阑?
夜慕琛眼底色泽晦暗不明,心头一腔火热慢慢转化成冰,父皇口中所谓的时机成熟指的是什么时候?
夜天阑从南圣归来之时?
这个认知让夜慕琛心情坏到了极点。
而群臣一时之间则各有所思,似是有些意外,可意外之后又觉得这个结果分明在可意料之中。
大皇子在朝堂上低调沉稳,一心政务,虽然没什么存在感,跟朝臣之间也只是维持着不亲不疏的距离,以至于朝臣一直觉得他是个淡泊性子,对权势没什么太大的追求,可他的能力毋庸置疑,而且他的母亲也是四妃之一,出身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遥想最近其他三位皇子闹出来的桩桩件件,相比之下,沉稳有加的大皇子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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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翻盘筹码
朝野上下气氛压抑,空气中透着凛冽肃杀的气息。
公主府里却是气氛旖旎,风景独好。
安静优美的园子里百花盛开,莲湖中心宽敞的花厅里,夜红绫慵懒倚靠着铺着柔软皮毛的矮榻,单手托腮,目光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素来清冷淡漠的容颜此时难得地见着几分闲适倦怠,看起来如一只慵懒的狮子,暂时收起周身所有的锋芒和危险气息,只享受着此时这一片静谧美好。
身边红衣少年跪坐在红毯上,温顺而乖巧地端着美酒送到她唇边,嗓音轻柔如和煦,带着丝丝讨好意味,“殿下,请喝酒。”
夜红绫抿了口酒,随即慵懒地眯了眯眸子,看起来十足像个享受美人恩的风流女子。
“皇上今天在早朝上说已经定了储君人选,等大皇子从南圣回来就宣布立储。”红衣少年靠过去一点,修长细白的指尖执着白玉酒盏送至夜红绫唇畔,远远看去,竟像是整个人都依偎在夜红绫臂弯,“皇上的意思很明显,他属意的储君人选乃是大皇子。”
夜红绫没说话,微敛的眉目沉静而淡漠。
这个结果本就在她预料之中,所以没什么好惊讶的,至于说等夜天阑回来之后就立储……这个储君大概是没机会立了,夜天阑会留在南圣很长一段时间。
“三皇子被打入天牢之后,软禁在宫里的皇后吩咐身边的人悄悄出来打探消息,八公主也暗中打点了身边的丫鬟,让她们去太后宫里通通气儿,可太后最近因为长阳侯的死憔悴了许多,几乎没什么心力再去理会三皇子和寒家的事情。”
红衣少年放下酒盏,伸手从面前长案上的果盘里叉起一块雪梨,体贴送到夜红绫唇边:“殿下,吃梨。”
夜红绫沉默地偏头,漫不经心地张嘴吃下香甜多汁的梨子,淡淡开口:“太后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红衣少年低眉点头,默然片刻,才轻声道:“有件事……”
少年沉静的嗓音带着些许迟疑,似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不敢说。
夜红绫眉心微锁,“有话就说,不必吞吞吐吐。”
红衣少年乖巧跪坐着:“事关殿下,红裳不敢乱说。”
事关她?
夜红绫眸光微凝,语气淡淡:“说。”
“义父从可靠的人那里听来的消息,皇后心腹去慈安宫通气时,太后只回了一句话。”红衣少年低声开口,“太后说,必要时候,殿下的身世将是唯一可以翻盘的筹码。”
身世?
夜红绫愣住,随即皱眉:“什么身世?”
红衣少年缓缓摇头:“我不太清楚内情,义父应该也不知道。”
夜红绫眉目冷了下来,眼底光泽深沉如海,晦暗不明。
她的身世?
难不成太后还要搞一出她不是父皇亲生的戏码?
“公主殿下这小日子过得真是有滋有味。”远远的,俊雅男子从浮桥上优雅走来,一袭雪白衣衫清贵绝尘,风流雅致的眉眼含着闲适笑意,手里的折扇惬意地轻摇,“凤某每日待在这里都快要被闷死,结果公主殿下却携美人躲在这里享受清静,实在是让人忍不住羡慕又嫉妒。”
夜红绫抬眼,看着某人无比潇洒惬意的穿着打扮,淡淡开口:“你来穆国的事情应该差不多快结束了,还不打算回去南圣?”
凤栖梧抬手撩了衣袍,在夜红绫对面优雅落坐,惆怅地叹了口气:“我倒是想早点回去。离开这些日子,我的那些红颜知己们只怕早已望眼欲穿。”
夜红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本宫拦着你了?”
“公主殿下倒是没拦,可我家主上有令,我敢违背吗?”凤栖梧摇着扇子,一阵阵凉风拂过他的墨黑发丝,享受恣意风流的同时也要忍受冷风扑面,“最近战果不错,公主殿下可有什么感想?”
夜红绫抬手给自己倒了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波澜不惊:“眼下这点战果还不值得有什么感想。”
“要我说,公主干脆直接起兵造反得了。”凤栖梧转眸望着湖面,闲散慵懒的语气听着像是在述说天气不错,完全没有一点造反该有的严肃和顾忌,“正如殿下自己所说,你有兵权在手,有神隐殿相助,有南圣联姻的筹码,而且必要时候,我家主上大概很乐意出兵直接把殿下扶上帝位,边关陆衍之现在也站在殿上这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顾忌倒是没有。
夜红绫沉默片刻,借用了今日早朝上景帝的一句话:“时机还未成熟。”
待时机成熟,谁也无法阻止她的脚步。
茶盏放在唇边,夜红绫缓缓啜了口茶,浓黑淡漠的眼底平静幽深,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无法窥知她心里的丁点想法。
穆国江山看似稳固,实则经不起多少折腾。几位皇子在外人眼中都是人中之龙,然而关键时刻,稍微用点手段就能验证他们是多么不堪一击。
穆国帝位其实比夜红绫预料中更容易得到。
“那个叫什么红裳的……”折扇朝对面的红衣少年指了指,凤栖梧笑眯眯地建议,“本公子建议你最好离公主远一点,小心你家主子回来剥了你的皮。”
段红裳闻言,不由撇了撇嘴,乖乖地坐远了些,不敢再朝夜红绫身边靠去。
夜红绫对此不置可否。
晚膳之后,天色黑了下来。
书房里亮着灯,夜红绫坐在巨大书案后面,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册:“御山书院的山长之位空缺,廷王被停职之后,兵部大权尽归韩骥之手。”
“夜萧肃被定罪之后,随着他一起被罢黜的户部尚书腾出了位置,兼两位侍郎……御书房参政空缺两位……”
女子清冷的嗓音在夜里听着,如秋水缓缓淌入心扉,带着涓涓凉意。
寒卿白安静地听着,恭敬开口:“殿下可有合适的人选替代?”
夜红绫没有说话,倚在椅子上沉思。
朝上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单单夜萧肃通敌之事就牵连了大大小小数十位官员被罢黜,朝堂上空缺之位很多,夜红绫需要借着这个机会塞几个可靠的人进去。
第三百三十一章 人心易变
中枢六部,刑部尚书丁昌,兵部尚书韩骥,户部空缺,吏部尚书卫宗海也刚刚被撸去职务,尚书之位空缺。
礼部和工部对夜红绫来说无关紧要,暂不做考虑。
至于御书房参政……
夜红绫眉心微深,沉默了好长时间,才漫不经心地开口:“今晚让许茂俊过来一趟。”
许茂俊?
寒卿白微讶,随即道:“沈寒衣秋闱落榜一事,殿下查清楚了?”
“掌握了**不离十。”夜红绫淡道,“你最近跟韩祈有没有来往?”
“有过。”寒卿白道,“臣跟他现在算是朋友,昨天还在一起喝了茶。”
夜红绫垂眸淡道:“明天晚上邀他来府里一趟。”
寒卿白微默片刻,道:“殿下是想把韩家拉过来?”
“兵部大权以前掌管在廷王手里,连韩尚书也得听他的。”夜红绫语调平静,“眼下夜廷渊被削了职,本宫要兵部为我所用。”
寒卿白了然,点头道:“臣明白了。”
夜红绫敛眸,执笔在白色宣纸上写下一个个人名,眉眼微深,笔锋勾画间仿佛是在棋盘上落下一颗颗棋子,每一步都走得缜密而精妙,纵横交错间,不露丝毫锋芒地掌控着朝局的走向。
“殿下。”顾管家站在外面禀报,“宫里来了人。”
夜红绫抬眸,眸心微细。
寒卿白则有些诧异,“是皇上宣召?”
“不是。”夜红绫语气淡漠,“应该是太后或者皇后。”
太后或皇后?
寒卿白皱眉:“三皇子和寒家气数已尽,皇后也被软禁了起来,等同于后位被废,这个时候却还能派人来传话?”
“不奇怪。”夜红绫道,“但凡手里还有一丝筹码,她都不会就此认命。”
寒卿白眉眼微动:“筹码?”
皇后手里还有筹码?
“也许有,也许只是她自以为有。”夜红绫说着,放下笔,把书案上卷宗书册都收拾好,起身走了出来,“本宫进宫一趟,你去忙吧。”
寒卿白点头:“是。”
顿了顿,“殿下小心点,当心皇后狗急跳墙,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情。”
狗急跳墙?
夜红绫瞥了他一眼:“她是你姑姑。”
寒卿白闻言,淡淡一笑:“殿下要把臣送进天牢,跟寒家人关一起吗?”
他虽然姓寒,却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寒家人,也没有觉得皇后对他而言会有除了陌生人之外的关系。
夜红绫没理他这个无聊的问题,转身走出书房。
十月的天气已经有些冷。
虽然还没到隆冬,可早晚温差大,夜风拂过脸颊,空气里已带了丝丝不容忽视的寒气。
走出红绫苑,迎面看到白衣俊雅的男子,夜红绫脚下微顿:“凤公子出来乘凉?”
凤栖梧摇着扇子,潇洒而惬意,浅笑摇头:“不是。”
夜红绫沉默看着他。
“这个天气似乎已经不太适合乘凉。”凤栖梧嗓音散漫温雅,在夜间听来如涓涓流水,令人觉得舒适悦耳,“凤某是来跟殿下告辞的。”
告辞?
夜红绫颇感意外,下意识地皱眉:“南圣出了什么问题?”
白日里还一副悠然闲适的模样,没听说要离开,晚上却突然提出告辞回南圣?
夜红绫不得不怀疑,是否南圣有什么紧急情报传来。
“的确出了点问题。”凤栖梧表情微凝,“所以我需要立刻赶回去。”
夜红绫不发一语地看着他,表情平静,却分明在等着他把话说清楚。
可凤栖梧也不知是故意吊她的胃口,还是情报乃是机密大事说不得,竟像是完全看不懂夜红绫沉默之下的意思似的,淡淡一笑:“殿下这是要进宫吗?我跟殿下一起去。”
夜红绫沉默。
“我毕竟是客人,离开也得跟皇帝陛下打声招呼才是。”
夜红绫神色波澜不惊,没说什么,转身往府外走去。
凤栖梧跟她并肩而行,安静地走了一段,忽然偏头看她:“公主殿下不好奇南圣发生了什么紧急大事?”
夜红绫道:“你愿意说就说。”
“南圣刚刚登基的新帝失踪了。”凤栖梧说着,惆怅地叹了口气,“若不是我深知咱这位主上武功高强,身手强悍,定会以为他是被人给掳走了。”
夜红绫脚步一顿:“失踪?”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凤栖梧道,“也许是半月前,也许是刚刚。”
夜红绫听着这不靠谱的回答,眉头皱紧了些,冷冷道:“南圣离这里万里之遥,刚刚发生的事情你这么快就能得到消息?千里眼还是顺风耳?”
凤栖梧用扇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凤某的预感特别准。”
夜红绫:“……”
“主上不在,我得尽快回去替他守着江山。”凤栖梧道,“以及趁机经营自己的势力,若能做到半年内大权独揽才好。”
夜红绫眉眼淡漠:“想做个权臣?”
凤栖梧点头:“我的人生目标就是成为南圣第一权臣。”
夜红绫默然片刻:“志向远大。”
“我以为公主要问我,怎么就不担心成为权臣之后被诛杀?”
夜红绫道:“权臣不一定就是奸臣,只要对社稷忠心,对君王忠心,轩辕容修不会杀你。”
“权臣不是奸臣,可成为权臣之后不一定还能守住自己本心,成为奸臣也许只是早晚的事情。”
夜红绫眉梢淡挑:“自己选择的路,自己承担后果。”
凤栖梧轻笑:“公主殿下果然是个妙人。”
他以为她会说“我相信你不会”,或者“我相信轩辕容修识人的眼光”,却全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
夜红绫淡道:“人生无常,人心易变。本宫都不敢确定自己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又如何会去相信旁人会一直不变?”
凤栖梧微默,随即缓缓点头:“殿下说得对。”
寒窗苦读的学子有多少人曾经都只是为了一个抱负,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亦或者只是想为天下百姓做一些事?
可进入功名利禄的官场,又有多少人能坚守本心,不在名利浮华中迷失自己?
第三百三十二章 不情之请
进入宫门,夜红绫跟凤栖梧分开走。
一人去往勤政殿面见皇帝,一人去往后宫见皇后。
“公主殿下。”凤栖梧喊住径自走开的夜红绫,“你就一点儿也不好奇我家主上失踪后去了哪儿?”
夜红绫脚下停住,转过头看着他:“本宫好奇心没那么重。”
丢下这句话,她转身就走了。
凤栖梧嘴角一抽,注视着她纤瘦挺拔的背影,风流潋滟的桃花眸里浮现一抹深思。
他在想,这位公主殿下是当真不好奇,还是根本就猜到了容修的行踪?
摇了摇头,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再一次怀疑他家主上是有被虐倾向。
这般冷硬的一个女子,虽说各方面能力都出色让男人也佩服,当个并肩作战的同袍完全没问题,可这性子没有一点女儿家的温婉,连撒娇都不会,看样子应该也不常笑——凤栖梧意识到,他来到穆国这么些天,还从来没见这位公主殿下笑过。
难不成他家主上就喜欢这种冷冰冰的女子,然后两人相敬如宾地过完一生?
啧。
没法想象那样的画面。
走到勤政殿外面,他风度翩翩地开口让侍卫去通传一声,不大一会儿,侍卫回来道:“皇上请凤公子进去。”
凤栖梧道了声谢,抬脚进了勤政殿。
景帝命人赐座看茶,原本阴郁的脸色也有所压制,淡淡笑道:“这么晚了,凤公子有事?”
凤栖梧摇着折扇:“小臣是来跟皇上告辞的。”
告辞?
景帝诧异:“这么突然?”
“小臣原本想在穆国多逗留些日子,可吾皇初登大宝,政务繁忙,还要招待各国去恭贺的皇子使臣……”凤栖梧淡笑,“最近因为跟金国的战事,兵部和户部都忙得不可开交。吾皇命人传来信报,让小臣尽快回去辅政,以及详述联姻细情。”
景帝闻言,不由沉默片刻。
一朝天子一朝臣。
凤栖梧说得还算含蓄,新帝登基之后的确很忙,除了他所说的招待各国恭贺的使臣和忙于战事之后,还要提拔一批心腹谋臣,废掉一些曾经敌对或者势力大到让人忌惮的权臣。
并且还有南圣跟东齐的联姻一事,后宫选秀,以及诸多琐事需要处理,身边若有几个可靠的人分担一些,皇帝也可以稍稍喘口气。
“凤公子是新帝的心腹之一?”
“心腹?”凤栖梧想了想,坦然受下这个说法,“算是吧。”
“贵国皇帝陛下可还说了其他什么?”
“吾皇打算在过年开春时节亲自来一趟穆国,正式跟皇上商谈两国联姻一事。”凤栖梧淡笑,“作为南圣的姻亲之国,吾皇承诺只要他在位一日,必跟穆国永世交好,绝不动用武力。”
景帝闻言微震。
这样的承诺无异于一剂定心丸,景帝眼下最担心的就是穆国跟南圣联姻之后,万一南圣再反过来对付穆国,跟金国一战持续这么多年已经让穆国有些吃不消,他实在不愿意再跟任何一国开战。
此番若真能让两国永世交好,其他国家也必不敢再打穆国主意……
心里这般想着,景帝很快开口,神色明显可见的愉悦和轻松:“朕也是抱着这个想法,看来朕与贵国皇帝的心愿不谋而合。”
凤栖梧笑得如沐春风:“吾皇有个不情之请,不知皇上是否能答应?”
景帝道:“凤公子请说。”
“护国公主乃是国之栋梁,吾皇希望她在去南圣之前能学着处理政务,以后也好辅佐吾皇治理江山。”凤栖梧道,“吾皇对待护国公主的态度跟其他女子不一样,他是把公主殿下当成袍泽和并肩作战的知己来看待,希望皇帝陛下能考虑吾皇的建议。”
学着处理政务?
景帝沉默片刻:“红绫擅长领兵打仗,不太喜欢朝堂琐事。”
凤栖梧道:“擅长领兵是好事,可既然两国修好,穆国以后应该不会再面临什么战争问题,护国公主一身谋略无可用之地,荒废了也着实可惜,不如把才华用在朝政上,以后跟吾皇二人也可以夫妻携手,共治天下。”
夫妻携手,共治天下。
多诱人的八个字。
景帝听了都心动,可不知怎么回事,他心里总有着一些说不出来的忌惮,一时之间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皇上若是觉得为难,小臣也不勉强。”凤栖梧体贴地笑道。“公主是个聪明的女子,以后去南圣跟着吾皇学习处理政务也是可以,说不定还能因此而加深两人的夫妻感情。”
他一口一个“夫妻”,像是夜红绫嫁过去了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似的,毫不避讳东齐公主的存在——当然,在穆国这个地方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似乎每一句话都说得不经意,却每个字都在不经意钻进景帝的心窝里。
强大的南圣,是每个国家的皇帝都想结盟的国度。
景帝端起茶盏,沉默地啜了口茶,淡淡笑道:“最近朝堂上的确缺人,需要红绫暂时帮朕处理一些事情。”
因夜萧肃一事,朝堂上要职官员被撸去几个,这几个位置不能长时间空置,的确该一个人接手负责。
红绫做事,他也放心。
况且……
景帝想着红绫以后嫁去南圣,虽失去了一员大将,但有南圣皇帝陛下的保证,南圣跟穆国只要维持两国交好,其他国家自然不敢对穆国生出什么想法,外忧已没什么可担心的,短时间的内乱关起门来自己解决也就是了。
时间不会太长,只等天阑回来就好。
定下储君之位,培养储君羽翼,让天阑慢慢掌握大权,同时削弱其他皇子手里的权力,时日一长,他们自然也就歇了不该有的心思。
凤栖梧已经料到了结果,站起身,极有风度地朝景帝欠身:“既然如此,那小臣就不打扰皇帝陛下批阅奏折了,小臣告辞。”
“今日不知凤公子要走,朕都没来得及吩咐他们给公子办个践行宴……“
凤栖梧摇头:“皇上不用客套,小臣没那么多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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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三章 假金枝
曾经威风显赫掌管凤印享无上尊荣的凤仪宫里,近日来却静得像是一座空殿。
灯火通明也遮不住殿内苍凉空寂,尤其是此时夜深人静本该就寝的时候,殿里越发安静得让人觉得心慌。
寒皇后身着一袭宽松舒适的袍服,侧坐在内殿铺着皮毛的锦榻上,一头乌发披散下来,素来描绘得精致贵气的眉眼此时却是一片疲倦和苍白。
几案上茶水已经凉透。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两个侍女打理生活起居,还常常偷懒耍滑。自从被软禁之后,皇后见不到寒家任何人,也不能亲自去太后宫里请安,只有紫菱在这里跟她相依为命。
短短一个月,她体会到了从天堂跌落地狱的感觉。
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了儿子回京,然而母子尚未见面就得知萧肃被打入天牢,那一瞬间,寒皇后才真正体会到绝望的滋味。
侍女走过来,给她的茶盏里添了热茶——托了护国公主的福。
若非今晚夜红绫来探望,只怕连一盏热茶都是奢望。
宫里历来如此,捧高踩低是宫人一贯的作风,一朝失势,纵是皇后也过得不如一个小小女官来得自由滋润。
夜红绫坐在皇后斜对面的椅子里,敛眸沉默,淡漠眉眼泛着疏离和沉静,似乎对皇后眼下的处境无动于衷。
旁边几案上放着一盏热腾腾的茶水,夜红绫却看都没看一眼。
“本宫也是刚刚才知道,萧肃通敌的证据是你交给皇上的。”寒皇后开口,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夜红绫,你跟萧肃什么仇什么怨,非得置他于死地不可?”
什么仇什么怨?
夜红绫敛眸,眼底思绪幽深寒凉:“不共戴天的仇怨。”
寒皇后一震,抬眼盯着她:“你说什么?”
“本宫也想问皇后一个问题。”夜红绫身体靠着椅背,姿态透着几分散漫,几分淡漠疏离,“寒玉锦以感情为利器接近本宫,目的只是为了让本宫为夜萧肃所用,是与不是?”
寒皇后下意识地否认:“当然不——”
“事到如今,狡辩已是没有必要。”夜红绫淡道,“皇后不必再跟本宫浪费时间,我们不如开诚布公谈一谈?”
寒皇后默然,唇瓣抿得紧了些,良久才淡淡道:“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无人告诉,是本宫自己亲身体会所得。”
寒皇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却也没再多问,淡道:“玉锦接近你,的确是本宫的意思,但他对你的感情也是真的。”
“真的?”夜红绫一哂,“寒玉锦真正喜欢的人应该是夜紫菱,不是本宫。”
寒皇后又是一震,随即无言以对。
既然夜红绫已经清楚,她说得再多也没什么意义。
“倘若本宫真的帮夜萧肃登上帝位,最后寒玉锦娶的人会是谁?”夜红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夜紫菱?”
寒皇后脸色微变:“如果玉锦喜欢你,那么他娶的人自然也会是——”
“没有如果。”夜红绫截断了她的话,不疾不徐的语调,却是冷到骨子里的温度,“若寒家今日没有遭此大劫,若皇后如今还是风光显赫的后宫之主,若夜萧肃成了储君,乃至以后登上帝位,那么寒玉锦要娶的人定会是夜紫菱——当然,若只是如此,本宫不至于恨到置他于死地。”
语调微顿,夜红绫抬眸看向眼前享受了几十年荣华的女人,嗓音越发冷峻:“可夜萧肃容不下本宫,皇后和寒家也容不下本宫,待夜萧肃他日登上帝位,本宫只会成为他首个要除掉的绊脚石——这一点,皇后承认吗?”
寒皇后心头剧震,刹那间攥紧了手,抿着唇不发一语。
她不能承认,虽然她心里的确有这个想法。
因为夜红绫实在太强大了,纵使以前她觉得夜红绫有足够的能力辅佐萧肃,心里却也万般清楚这样强悍的女子留不得,只要夜萧肃顺利登上帝位,夜红绫非除不可。
可这样的话如何能承认?
“所以,这便是本宫跟他的仇怨。”夜红绫并不在意她承认与否,淡淡开口,“夜萧肃容不下本宫,本宫自然也就容不下他。”
皇后冷冷开口:“只因为你这番自以为是的想法,就觉得萧肃一定容不下你?他是你的皇兄,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夜红绫清冷道,“既是心知肚明的事情,便没必要再否认。”
皇后沉默片刻,忍不住咬牙:“可迄今为止,萧肃并没有真正做出伤害你的事情。”
“本宫做了一个梦。”夜红绫敛眸,嗓音沉静而凉薄,“寒玉锦亲自用淬了毒的匕首刺穿了本宫的心脏。本宫尸骨未寒,他却风风光光迎娶了夜紫菱。”
话音落下,皇后脸色骤变。
夜红绫抬眼看她,瞳眸似是浸染了一层冰霜,“痛和恨都是刻骨铭心的,教本宫死也无法忘记。”
皇后不敢置信:“只是一个梦?”
只是一个梦?
夜红绫冷冷一笑:“皇后该知道,本宫不是轻易信命的人,更不可能相信一场虚无的梦境。本宫既然相信,自然就有相信的理由。”
皇后沉默地闭眼,一时只觉得可笑。
半生追求荣华权势,汲汲营营风光了几十年,可顷刻间家族覆灭,繁华尽落,亲生儿子成了阶下囚,她才真正体会了一次命运无常。
而这些,居然只是源于一场梦境。
何其讽刺,何其可笑。
“夜红绫。”寒皇后睁开眼,冷淡淡地开口,“既然你方才问本宫,倘若萧肃真能顺利登上帝位,那么玉锦娶的人会是紫菱而不是你……这个问题本宫可以回答你,你说的没错,玉锦的确不会娶你。”
夜红绫面无表情。
寒玉锦这个名字对她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个将死之人而已。
“你知道为什么吗?”寒皇后目光紧紧锁着夜红绫的脸,“不单单是因为你的本事太过强悍,让人放心不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夜红绫沉默,眉眼淡漠如雪。
“你根本不是皇上的血脉。”寒皇后一字一顿,语调清晰冷漠,“寒家要娶的是拥有高贵血统的公主,而不是你这个顶着公主身份的假金枝。”
第三百三十四章 帝王血脉
夜红绫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这么平静地看着皇后。
“你不相信?”寒皇后冷笑,“也是,你怎么可能相信?当了十七年公主,你当然不会相信自己实际上根本就没有皇族血统,你的存在,代表的是你母妃对皇上的不忠……夜红绫,你说如果皇上知道了这个真相,会如何处置你这个冒牌的女儿?”
这件事她也是刚刚从太后那里得知,其中内情暂且不知。
若夜红绫当真不是皇帝血脉,那么只能证明她的母亲曾做了有辱皇族脸面的事情,给皇上戴了绿帽子,皇帝能容得下她?
皇后敢笃定,这件事若是让皇上知道,夜红绫的命运大约会跟寒家一样,一夕之间失宠,然后沦为阶下囚。
更甚者,直接赐杯毒酒一了百了。
夜红绫没说话,心里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甚至都没去想皇后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但有件事终于得到了一个确定——
如果前世她的父皇曾感念她保家卫国的功劳,心疼她七年征战沙场的辛苦,那么仅仅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杀了她,或许还有些说不太通。
可此时她却明白了。
倘若太后手里真掌握着什么秘密——不管这个秘密是真是假,只要太后和皇后能让皇上相信这秘密是真的。
那么她的父皇容不下她,便再正常不过。
所以除了对她兵权和战功的忌惮之外,她的身世或许也是前世她死亡的原因之一。
夜红绫没说话,敛眸沉默。
皇后以为她是被这个秘密震住,一时说不出话来,实则夜红绫只是在思索。
太后掌握着这个秘密,但她一直希望夜红绫为夜萧肃所用,所以不可能早早就把真相公布出来,而前世在夜萧肃被立储之后,夜红绫军功太大,已经大到了功高震主的程度,并且太后和皇后都并不想让寒玉锦娶她,所以她们想让夜红绫死。
太后若是在那个时候让皇上知道这个秘密——这种有损皇室尊严有损帝王尊严的秘密,定然会立即激起皇帝的震惊和杀气,然后他们再随意安一个谋反作乱的罪名在她头上,以景帝的性情,下旨杀了夜红绫完全说得过去。
前世的死亡和阴谋,很多细情夜红绫并不清楚,淬了毒的匕首顷刻间就要了她的命,她根本什么都来不及查,可她知道,她的死是包括她父皇在内所有夜氏皇族中人共同期望的结果。
征战沙场七年,平定战乱,保社稷安稳,到最后却真正落了一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夜红绫唇角冷冷挑起,瞳眸深处浸润着刺骨冰霜。
“多谢皇后告诉本宫这件事。”她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皇后,“告辞。”
什么?
皇后震愕,有些无法理解她的反应:“你以为我在骗你?”
如此惊天的一个秘密,她听完之后居然是这种反应?
“骗不骗已经不重要。”夜红绫语气淡漠,转身往外走去,“我只是确定了一些事而已。”
她只是确定,夜氏皇族跟她之间有没有血缘的牵绊都无所谓,重要的只是谁死谁活的结局。
前世她赔上了自己的一条命,也葬送了罗辛四人,今生没有谁还能让她妥协——不管何种原因,都不可能。
不是皇帝的血脉又如何?
这个秘密对于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影响,反而让她做某些事情的时候更能下定决心。
“夜红绫!”皇后简直不敢置信,盯着夜红绫的背影,直到她快消失在视线中,才急急起身开口,“本宫不是在跟你说笑!你可知道这个秘密若是被皇上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
“皇后尽管去说。”夜红绫语气淡漠,“看父皇会不会相信。”
寒皇后眼睁睁看着她离开,脸色青白交错,久久无法做出反应。
…
离开凤仪宫之后,夜红绫并没有立即出宫,而是在后宫走了一段,最后走到了她小时跟母亲一起住过的甘泉宫。
缅怀过去不是她的习惯,母妃早逝,在她记忆里也没留下多深刻的印象。
这座安静而空寂的宫殿在夜晚显得萧索,性情冷硬的夜红绫不常思及过去,自出宫立府之后也很少再回这里。
而今晚……
抬脚踏进空置了许多的寝殿,没有灯火,没有侍女,夜红绫独自一人站在殿中,让双眼慢慢适应黑暗,就着昏暗模糊的光线打量着殿内看得不太真切的陈设布置,脑子里忍不住想着十七年前发生在她母妃身上的故事。
踏进宫廷的女子得到了荣华,却也同时失去了自由身,待在深宫忍受漫长孤寂,蹉跎人生最美好的年华。虽曾经也有不守宫规跟人私相授受的妃子,甚至耐不住寂寞背着皇帝与人私通,可夜红绫不是没脑子的人,不会因为皇后的一句话就把这种罪名安在她的母亲身上。
不管是埋藏的秘密也好,还是虚构的谎言也罢。
不管她在乎还是不在乎,真相都是要弄清楚的,只是她弄清真相的方式跟旁人不同。
夜风从没有关严的窗子渗透进来,带来了秋夜的寒意。
一阵细不可查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夜红绫没有回头,而是抬脚走了几步,径直走到雕窗前站立,透着窗子遥望远处宫灯点点。
九重宫阙,处处繁华。
她站在最沉寂昏暗的阴影处,冷眼看这座灯火迷离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宫阙。
“殿下。”
夜红绫平静地开口:“皇后说本宫不是皇帝的女儿。”
暗影中,男人沉默片刻,淡淡道:“公主信吗?”
“没什么信不信。”夜红绫说道,语调波澜不惊,“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但弄清楚真相却有必要。”
“如果公主不是皇上的女儿,殿下会难过么?”
“难过?”夜红绫低喃重复,随即淡漠开口,“本宫不知难过是什么滋味。”
闻言,暗影中男人又沉默了片刻,语气平静:“殿下是皇帝血脉,毋庸置疑。”
夜红绫没说话,光线昏暗,看不清她脸上神色。
第三百三十五章 衍生的谎言
夜红绫进宫时,跟她一起出府的寒卿白接到了一封信。
信上仅寥寥数语:桃花山阁楼,有重要的事情相告。
寒卿白捏着手里的信笺,看着信上陌生的字迹,心里琢磨着约他见面的人会是谁,此去是否会有危险?
对方是真的有事相告,还是想算计他?
这会不会是一个阴谋?
心念急转,他静静思索片刻,回府交代了顾管家几句话,便乘着马车往桃花山而去。
“寒卿白去了桃花山?”夜红绫趁着夜色从宫里出来,回到公主府就听到了管家的禀报,不由皱眉,“谁约的他?”
顾管家摇头:“属下不知,寒侧夫没说。”
夜红绫于是没再多问,回到红绫苑,只觉得周身隐约似有熟悉的气息萦绕。
她独自在庭院里站了片刻,摇头甩去脑子里不知是不是错觉的熟悉感,召来翎影问话:“寒卿白现在身在何处?”
“楚府。”翎影回道,“约寒侧夫的人是楚阁老的孙子楚瑜。”
夜红绫眉眼微深:“楚瑜?”
“是。”
夜红绫沉默片刻:“他身边是否有人保护?”
“属下安排了影三和影四在寒侧夫身边。”
夜红绫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径自入了寝殿。
迎面静兰和添香走过来服侍,静兰抬手退去夜红绫身上外袍,低声道:“殿下坐下歇息会儿,奴婢去给殿下沏茶。”
夜红绫在窗前锦榻上坐了下来,环顾殿内一周,语气淡漠:“丁黎呢?”
添香谨慎地回道:“丁姑娘被梅侧夫叫过去了。”
话音落下,空气微微一静。
夜红绫沉默地敛眸,清冷眉眼间窥不见什么特别的情绪,须臾,淡淡嗯了一声,阖上眼稍作休息。
氤氲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浅浅萦绕。
静兰给夜红绫沏了盏茶端过来,恭敬请示:“殿下要现在沐浴休息吗?”
夜红绫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今晚府中有没有人过来?”
“殿下说的是许公子?”静兰点头,“许公子来了一趟,跟顾管家说公主殿下要见他,可寒侧夫不在,殿下您也去了宫里,所以顾管家让他先回去了,说是等殿下回来若要见他,再去传他。”
夜红绫喝了口茶,沉默地倚着锦榻,想到方才在宫里那人说的话。
“您的母妃是莞州最美的女子。”
“当年皇帝南下,行经莞州时无意间一见,看中了槿妃的容貌,不顾她已有婚约在身,强行把她带回了宫,直接册封妃位以示恩宠。可初夜没有落红,皇帝便怀疑她不贞,很快就冷淡了态度。”
“落红是太后命人去取的。宫中侍婢没有在床上看到女子初夜应有的落红,如实回报太后之后,太后身边的嬷嬷说这种情况虽不多见,却并不是没有,不能因此就证明女子不贞。”
况且人是皇上强行带回来的,就算不是处子,那也是在认识皇上之前,算不得欺君之罪。
然而涉及皇族颜面之事,历来没有道理可言。
错虽不是她犯下的,但太后对她不满,皇帝心里也生了隔阂,最重要的是,皇帝只碰过槿妃一次,之后出于心里的怀疑就一直没再宠幸她。
可两月之后,槿妃却有了身孕。
帝王后宫勾心斗角一直都在,槿妃有孕时,皇帝已经有了五个儿子一个女儿,正是后宫嫔妃争宠最激烈的时候。
许多事情如今叙述起来似乎只需三言两语便足以说清,可没有亲身经历过当初那些阴暗与龌龊,阴谋与算计的人,便委实无法了解人心究竟可以险恶到什么地步。
只因初夜没有落红,所以被强迫入宫的女子处处受人冷眼和辖制,直至最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槿妃失宠之后,皇帝很快就有了一个新宠,封号雪嫔,一个冰肌玉骨的柔弱美人,景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雪嫔打破了以往宠妃得宠的最长时间,直到槿妃生下一个女儿之后两年之内,雪嫔还是后宫第一得宠的美人,无人能压过她的风头。
可惜红颜薄命。
她风头太过,得宠太盛,腹中胎儿对于后宫诸位后妃来说是个莫大的威胁。
雪嫔被太医诊出有孕那年三月,无故暴毙,一尸两命。
皇帝陛下雷霆震怒,下令彻查,帝王怒火蔓延整座后宫,人人自危。
那一年,七公主刚满三岁。
作为失宠的妃子,槿妃在后宫的日子早已跟平安顺遂无缘,被太后召见那一刻,她几乎已经看到自己以后的命运。
“七公主刚满三岁,她是皇族血脉,哀家会护她安然长大。”太后和蔼可亲的语气里难掩威压,“但你害死雪嫔一事,哀家却护不得。”
作为一个在短短几年之内就尝遍人情冷暖的女子,槿妃聪明地听出了太后这句话底下隐藏的深层含义——
认下害死雪嫔的罪名,太后可保七公主无忧。
若是不认这罪名……
若不认这罪名,太后有的是手段让母女二人一起悄无声息地从后宫消失。
雪嫔不是槿妃害死的。
可这个罪名,太后却要让她来认。
作为一个没有家族庇荫,不受帝王恩宠的妃子,槿妃的日子早已给打入冷宫没什么区别,太后若要她死,又岂有她反抗的余地?
所以槿妃死了,畏罪自杀,留下一个三岁的女儿。
七公主生性孤冷不近人情么?
也许天生如此,也许是后天受了一些事情的影响,总之,三岁不是一个拥有完整记忆的年纪,很多事情在她印象中已经模糊。
若非有人在今晚把当初的事情都告诉了她,这件事也许终其一生她都没办法弄清楚。
夜红绫沉默倚着锦榻,眸心一片寒凉。
所以她的母妃其实是死于太后之手,而太后手里掌握的所谓她不是皇帝亲生的筹码……不过是当初她母妃没有落红而衍生出来的一个谎言而已。
缓缓抬手,夜红绫静静注视着自己修长纤白的五指。
这双手,也许又该到了见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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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 真敢信任
子时降至,寒卿白还未回府。
对于公主府侧夫来说,半夜未归不是小事,不过夜红绫并不怎么在意。寒卿白除了是她的侧夫,还是御山书院的师保,现在有自己独立的职务,忙于外面的应酬也是正常的事情。
子时之前,丁黎回来了。
“公主殿下。”看着沐浴过后斜倚着床头看书的夜红绫,丁黎端着茶盏走了过去,“殿下还没睡?”
夜红绫嗯了一声。
“奴婢怠忽职守,请殿下恕罪。”丁黎屈膝请罪,并主动交代了去处,“梅侧夫约奴婢去下了盘棋。”
下棋?
夜红绫偏头:“你棋艺不错?”
“不太好。”丁黎摇头,把茶盏递到夜红绫手里,“奴婢只会舞刀弄枪,其他的都不擅长。”
夜红绫接过茶盏,沉默地啜了口茶。
“梅侧夫手把手教我。”丁黎语出惊人,语调却很平静,“他这种行为算不算是主动给殿下戴绿帽子?”
夜红绫眉梢轻挑,却不发一语。
“按道理来说,梅侧夫其实是个沉稳有魅力的男子,容貌生得也不错,再加上梅家的家世,怎么说也是个优秀的男儿。”丁黎淡淡一笑,“若他是个自由身,就算身为庶子,以后的姻缘也该从世家女子中挑一个,门庭高些的选个庶女,门庭低些的嫡女也般配。可他如今是公主殿下的人,这般主动跟奴婢亲近,貌似有些不太妥当。”
不太妥当?
夜红绫敛眸喝了口茶。
她府里虽然有六位侧夫,但都是抱着目的而来,她也没把那几人真当成自己的人,所以对于绿不绿帽这种事情并不在意。
当然,她若真想追究,自然是一追究一个准,可她若不想追究,那些侧夫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现在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他们的行为是否妥当,而在于梅玄瑾主动接近丁黎的目的是什么?
“梅侧夫今晚什么都没问,就只是跟奴婢下了棋。”丁黎似乎知道夜红绫沉默之下的意思,主动开口禀报,“不过以后会不会问,奴婢暂时还不知道。”
夜红绫把一盏茶喝完,茶盏递给丁黎,语气淡淡:“都去休息吧。”
丁黎点头:“是。”
夜红绫在床上躺了下来,微微阖眼,静静感受着殿内有隐约熟悉的感觉浅浅萦绕。
心头微动,她淡淡开口:“绫墨。”
没有回应。
周遭静得听不见一丝声响。
夜红绫睁开眼,眉头微锁,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想到昨晚凤栖梧的话,夜红绫心头忍不住微微有些悸动。
对他的行踪不好奇?
并不。
她只是大概能猜出他的行踪,所以没必要好奇罢了。
刚刚登基一月,就任性地闹失踪——而且还放着东西南北远道而来的各国皇帝或者太子贵胄不管,由着性子胡来。
这般任性的皇帝也着实少见。
子时过半,困倦袭来,躺在床上的夜红绫渐渐陷入浅眠。
一阵细不可查的气息拂过,伴随着丝缕特殊的香味钻入鼻尖,浅眠渐深,微锁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床上女子不由睡得沉了些。
周遭一片安静如雪,纤细娇躯很快被揽入一个温暖的臂弯,薄如蝉翼的一吻随即落在女子眉梢,带着珍视和思念的味道。
月光如水,透过窗子照得殿内一片柔和静谧。
次日早,夜红绫醒来时思绪放空了片刻,睁开眼静静盯着雕纹繁复的床顶,须臾,转头看了看床里侧,没人。
眉头微皱,她沉吟片刻,淡道:“丁黎。”
丁黎和静兰早已带着侍女在外殿等候,听闻召见,连忙拂帘而入:“公主殿下醒了?”
几个侍女鱼贯而入,端水的端水,捧衣服的捧衣服,恭谨而又安静。
夜红绫嗯了一声,起身洗漱更衣。
“殿下。”顾管家从殿外进来,站在帘外禀报,“方才宫人有内侍过来传了皇上旨意,让殿下早膳之后进宫一趟。”
夜红绫神情微顿,随即眸心一丝微芒划过,淡淡道:“本宫知道了。”
顾管家告退。
洗漱之后更衣梳妆,用过早膳,一身玄袍的夜红绫乘马车进了宫。
景帝在勤政殿见了她,简单问了两句日常之后,直接进入主题:“红绫,朕想把吏部和户部都交给你负责,你意下如何?”
夜红绫微默片刻:“父皇为何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近日来朝上发生的事情较多,要职官员被罢黜得多,朕一时之间也没心力去补齐那些空缺。”景帝淡道,“你的皇兄们私底下各自经营自己的势力,朝堂上哪些官员是老二的人,哪些又是老四的人,朕应该用哪些人,不该用哪些人……朕自己都看不清了,暂时也没多余的精力去分辨,索**由你负责,朕也放心。”
夜红绫没说话。
“关于跟南圣联姻的事情,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夜红绫漫不经心地摇头:“儿臣没什么想法。”
“既然如此,朕就替你做了主。”景帝说道,“虽说是为了穆国社稷,可联姻一事自古就有之,而且依南圣皇帝对你的态度,以后定不会委屈了你。”
顿了顿,“去往南圣之前,学着处理政务对你以后也有好处。”
夜红绫敛眸,心里想着凤栖梧又在景帝面前说了什么?
突然间把吏部和户部大权都交给她?
父皇对她倒真敢信任。
“天阑应该也快回来了吧?”景帝拧眉,忽然意识到已有许久没天阑的消息,“朕打算等他回来就立储,省得一个个的,整日抱有不切实际的心思。”
不切实际?
夜红绫眸心微闪。
同为龙子,但凡有一丝机会,谁会对那个位置没一点想法?
夜萧肃、夜慕琛、夜廷渊,甚至包括她夜红绫,以及那位看似与世无争的大皇兄在内,都在为那张椅子筹谋,否则又哪来那么多阴谋算计,利益冲突?
不过各凭手段罢了。
夜红绫沉默片刻,淡淡道:“儿臣若掌管吏部,只怕会得罪很多人。”
第三百三十七章 独掌两部大权
景帝闻言,不由沉默。
夜红绫这性子本就容易得罪人,而主管吏部之后,铁面无情的行事作风想都知道不可能让人那么容易接受。
不过容易得罪人也没什么不好。
她得罪的人越多,景帝反而会越放心。
“得罪人没什么。”他道,“你的性子朕清楚,朝上官员养尊处优的日子过久了,大概都快忘了自己的职责,有你在,也好告诉他们什么是为臣之道。”
夜红绫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颔首:“儿臣领旨。”
景帝道:“你先去吏部熟悉一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各部官员,朕让孙平陪你走一趟。”
夜红绫点头:“多谢父皇。”
孙平躬身:“殿下请。”
夜红绫颔首,跟孙平一道走出勤政殿,往吏部衙门而去。
“殿下突然接手两部,一时之间应该会有些忙乱,可以慢慢来,不着急。”孙平恭谨地笑着,“陛下如今可信任的人也只有公主殿下了。”
夜红绫沉默望着湛蓝天际,语气淡淡:“孙总管觉得当今几位皇子,谁最有可能成为储君?”
孙平心下微惊,随即低头:“奴才不敢妄议储君一事。”
“这里也没别人。”夜红绫四下看了看,语气淡得很,“总管大人服侍皇父皇几十年,应该最了解他的心思。”
孙平沉默。
“本宫知道,父皇属意的储君是大皇兄。”夜红绫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但总管觉得夜天阑能顺利成为储君吗?”
孙平心下微惊,不动声色地低头:“奴才……”
“孙总管有个弟弟吧。”夜红绫突然转移了话题。
孙平脸色一变。
“孙总管姓孙,弟弟姓江,叫江安。”夜红绫闲聊似的说道,“江安有个儿子,也就是孙总管你的侄子,江程锦,名字取得不错,前程似锦,寄托了父辈莫大的期望。”
孙平脸色一瞬间僵白:“殿下……”
“前些日子各地秋闱的成绩本宫大致都看了下,江程锦才学不错,不枉寒窗苦读七年。”夜红绫语气淡淡,像是在闲话家常,“寒门难出贵子,就算跳出了寒门也需贵人扶持,孙总管说是不是?”
孙平僵硬了片刻,缓缓点头:“……是。”
“孙总管这些年在宫里也没少攒下势力,可宫内的势力伸不到宫外去。”夜红绫淡道,“宦官若插手科举,只有死路一条。”
孙平心下骤然一沉,低眉垂眼道:“请公主殿下提点。”
“孙总管可知崇峻是怎么死的?”
孙平脸色又是一变,掌心不自觉地出了汗,强自镇定:“殿下告诉奴才这些,不怕奴才告诉皇上?”
“本宫既然敢说,就不怕你去告诉。”夜红绫细不可查地挑唇,语调冷漠,“本宫无惧生死,甚至可以让很多人死,孙总管也能么?”
孙平当然能。
身为宫中大总管,他的权力并不小,宫里大大小小的太监宫女都归他管,想要谁死也不是多难的一件事——可他的权力仅限于此。
宦官不可干政,他没办法插手宫外的事情,所以纵然多受宠,他在皇帝面前也需得谨言慎行,表面上的风光掩盖不了命贱的事实。
行将踏错一步,也许直接就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况且,夜红绫无惧生死是真的,可孙平不能。
他怕死,更有弱点。
侄子若能跳出寒门,顺利出仕,便是一件光宗耀祖的大事,以后子子孙孙都可以出人头地,再也不是贫贱寒门出身。
可若是这中途出了什么意外,若性命都不保,还谈什么前程?
孙平攥紧了手,他不是不可以把事情告诉皇上,然而相比起如今护国公主的风头和重要性,景帝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别的都不说,单单夜红绫手里的兵权和南圣皇帝的联姻,就能让景帝对她束手无策。
而夜红绫若是想杀一个寒门学子,却是轻而易举,甚至可以让人连线索都查不到。
孙平眼底神色变幻,良久才道:“殿下请明示。”
“江程锦是个人才,本宫愿意提拔他。”夜红绫语气平静,“官至相位不可能,但四十岁之前做到侍郎却没问题。”
四十岁之前做到侍郎?
孙平心头一动,没有背景的学子终其一生能做到侍郎就已经是能力出众且运气也逆天,然而……
“只要他不自己找死,本宫可保他活到寿终正寝。”
孙平一震。
活到寿终正寝。
这才是最让人安心的一句保证。
官场上掌握大权固然威风,可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皇子争储的时候连百年世家大族都可以被牵连着连根拔起,何况区区一个没有背影的小吏?
有夜红绫这句保证,孙平彻底没了犹豫顾虑的余地。
头垂得更低了些,他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公主殿下有事但请吩咐,奴才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夜红绫负手前行,听到这句话也没什么反应,清冷淡漠的眸心浅浅轻涌着幽深色泽。
……
护国公主同时接手吏部和户部内库大权,这个消息很快传遍朝野内外,夜廷渊听闻之后又惊又怒,脸色阴沉如海。
吏部和户部?
六部大权,夜红绫一人独掌两部?
父皇这是疯了吗?
宣王听到这个消息也是震惊:“父皇让七妹独掌吏部和户部大权?”
这岂不是让大内国库都交给夜红绫掌管?而且以后官员的任命和提拔都由夜红绫做主,对于一个公主来说,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大权独揽,况且她手里还有兵权……
夜慕琛怀疑他的父皇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否则怎么可能做出如此荒唐的决定?
朝中各部官员也都暗自猜测着皇上的打算,不过对于夜红绫来说,旁人心里想什么,她并不关心,尽快上手熟悉政务才是当务之急。
在吏部待了一整天,召见吏部官员了解情况,查看卷宗,夜红绫在心里思量着该有谁填补吏部空缺的人手,直到黑幕降临时分才回到公主府。
刚踏进公主府,翎影就禀报了一个意外又隐秘的消息:“殿下,寒玉锦越狱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越狱
寒玉锦越狱。
夜红绫眉目深了深,淡淡道:“此事有多少人知道?”
“皇上暂且还不知道。”翎影低声道,“天牢那边的消息被有人刻意瞒了下来。”
夜红绫没说什么,沉默地回了红绫苑。
天牢乃是关押身份高的重犯,铜墙铁壁,戒备森严,别说寒玉锦,就算是夜红绫这样的武功,凭一己之力也不可能从里面越狱而出。
所以他能逃出来,定是有人暗中帮助,所以消息被刻意隐瞒下来也属正常。
至于他为什么敢在这个时候逃出来……
夜红绫回到了书房,翻看着吏部卷宗,清冷眉眼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
“殿下。”书房外侍卫禀报,“寒侧夫求见。”
“让他进来。”
房门被推开,一身锦白的寒公子从外面走了进来,玉树临风,风姿出众,带来了丝缕浅浅萦绕的幽香。
走到案前,寒公子白皙的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温雅恭谨:“殿下。”
夜红绫抬头看着他,眸光微闪,随即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昨晚去了楚府?”
“……是。”寒卿白眼睑微垂,慢半拍才回道,“臣有件事要跟殿下禀报。”
“何事?”
寒卿白走到书案前,眉眼微敛:“楚家公子楚瑜有意跟臣示好,并且跟臣说了一些事情。”
夜红绫沉默片刻,道:“何事?”
寒卿白犹豫片刻,“殿下喜欢臣吗?”
夜红绫眸心微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殿下喜欢我么?”寒公子抬眸,眼底有些明显的期盼,“臣今晚喝了点酒,有些心里话想跟殿下说说。”
夜红绫不发一语地看着他。
寒公子敛眸掩去眼底思绪,带着些许紧张口吻:“殿下。”
夜红绫嘴角微挑,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意味不明地道:“有话直说,本宫听着。”
“……殿下喜欢我么?”
夜红绫沉默,眉心微锁,眼底多了几丝深沉玩味。
“寒卿白。”她淡淡开口,“你还没说楚瑜跟你说了什么事?”
寒卿白静了一瞬,目光越过书案落在夜红绫的腰间:“楚瑜让我把公主的玉佩拿给他。”
这句话很是失礼。
不管是对于提出这个要求的楚瑜,还是说出这句话的寒卿白,都极为失礼,甚至是冒犯。
玉佩除了是身份象征,也是私人饰物,寻常只有定情之人才会互赠信物,楚瑜这般不明不白地提出这个要求,根本就没有任何道理可言,而今晚的寒卿白表现得也极为反常。
夜红绫眉头微蹙,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的玉佩,沉默地伸手取了下来,淡道:“楚瑜为何要本宫的玉佩?”
这句话也许只有夜红绫才会问出来。
若是放在别的女子身上,定会很快猜出楚瑜的用意,甚至表现得羞涩一些——当然,前提是楚瑜的确提出了这般无礼的要求,寒卿白今晚说的话也都是真的。
“臣不是很清楚。”
夜红绫起身走出书案,走到窗前站着,淡淡道:“你对楚瑜是什么看法?”
“臣……”
“楚瑜是谁的人,你可清楚?”
“臣……”
“寒家跟楚家关系一直不睦,你以前跟楚瑜也没什么往来,怎么突然间关系这般密切了?”
“臣没……”
“寒玉锦,演戏演得很开心?”夜红绫转头,淡漠眸光落在他脸上,嗓音清冷如雪,“冒险越狱而出,只是为了来跟本宫说几句破绽百出的废话?”
寒公子脸色一变,不解地抬眸:“殿下在说什么?臣听不懂。”
“听不懂么?”
寒玉锦抿唇,就这么瞬也不瞬地看着她,眼底似有深沉的情感流转,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干涩酸楚:“殿下怎么知道是我?”
“怎么?”夜红绫挑眉看着他,眸色寒凉讥诮,“你觉得你跟寒卿白长得几分像,伪装之后就能骗过本宫?还是以为本宫之所以能认出你,是因为对你还有感情?”
寒玉锦敛眸,轻颤的眼睫流露出些许脆弱:“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着殿下……”
夜红绫眼神冷峭。
“殿下,”寒玉锦朝她伸手,眼神温柔无悔,“给我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我真的没有任何背叛殿下的想法……”
夜红绫眸光冷如寒剑,讥诮而又薄凉地欣赏着他拙劣的演技。
忽然眼前寒光一闪。
寒玉锦说话的同时,掩盖在宽大袍袖里右手却忽然抬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刺向夜红绫:“夜红绫,你去死吧!”
寒光划过瞳孔,夜红绫脸色沉冷如水,在刀尖刺过来时迅速化掌为刃砍向他的手腕,强劲的力道劈得寒玉锦手腕剧痛,手里匕首哐当一声落地,他整个人被大力踹飞出去——
砰!
寒玉锦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五脏六腑移了位似的痉挛剧痛,让他脸色刹那间惨白如雪。
“寒玉锦。”夜红绫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本宫再次意识到自己曾经是多么愚蠢,才会喜欢上你这么个蠢货。”
寒玉锦脸上冷汗涔涔,咬牙道:“你怎么会……”
“怎么会没中毒?”夜红绫冷道,“本宫若连这点手段都不敌,如何能活到现在?”
寒玉锦痛苦地喘息:“我,我不甘心……”
“你的确该不甘。”夜红绫道,“费尽心机冒着性命危险逃出天牢,却不知费心谋划,而是迫不及待地伪装成寒卿白的模样来刺杀本宫……寒玉锦,你的脑子呢?”
讥诮浮上眉眼:“你以为你这么容易就能逃出天牢,真是靠自己的本事?”
寒玉锦一震,不敢置信地抬眼。
“本宫不妨告诉你,你的逃离,不过是本宫的一个算计而已。”夜红绫挑唇,眼底透着蚀骨的寒意,“记得本宫曾经跟你说过的话么?”
寒玉锦心头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本宫不会让你死,而是让你眼睁睁看着本宫掌权。”夜红绫道,“可你不死,不代表其他人也能活着。”
寒玉锦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夜萧肃和寒家总不能就这么待在天牢占地方,还浪费粮食。”夜红绫语气淡淡,像是在述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本宫也不能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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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九章 满门尽诛
寒玉锦脸色煞白,惊惧而又不敢置信地盯着夜红绫。
什么意思?
“翎影。”夜红绫冷冷开口,“进来。”
黑衣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看到痛苦蜷缩在地上的人也不露丝毫诧异之色,恭敬跪下:“殿下请吩咐。”
“把他关进公主府地牢。”夜红绫面无表情地吩咐,“每日两餐由你亲自负责,不得假手他人,寒玉锦来刺杀本宫的消息也不要泄露出去。”
“是。”
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脊背,寒玉锦甚至无心去理会脏腑里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几乎灭顶的恐惧让他挣扎着起身,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然而只闻翎影恭敬地应了声“是”,随即他的身体就落入一个铁箍般的掌控,那人直接蒙住了他的头,提着他的身体往外走去。
“放……放开我!放开我……唔!”嘶哑的声音忽然变成了闷哼,寒玉锦慌张地发现自己被点了哑穴,更恐惧地意识到自己今晚冲动的行为将会带来怎样惨烈严重的后果。
寒家公子越狱,消息若是传出去,只会激起皇帝的震怒。
而皇帝震怒的后果……
这句话拂过脑海,寒玉锦全身的血液几乎停止了流动。
夜红绫沉默地站在窗前,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寒玉锦被带走。
今晚他是以寒卿白的身份来找她,府中下人就算看到了他也都以为是寒卿白,不会怀疑是寒玉锦——兄弟二人容貌相似,身形相仿,刻意打扮一番,不是特别熟悉的人很难真的分辨清楚。
所以并不用担心他的身份和行踪会在这里被泄露。
至于寒卿白现在身在何处。
夜红绫眉目微敛,转身走出了书房。
寒玉锦越狱真是她的算计么?
并不是。
她只是在想,父皇这两天心情好似平静了许多,只字不提天牢里的人。原本夜红绫也不太关心,横竖夜萧肃已经进去了,背上通敌谋反的罪名,他就算不死,这辈子也别想出来。
父皇是否能下得了手去杀他的亲生儿子,夜红绫没兴趣知道。
可太后和皇后的行为却让她意识到,夜萧肃和寒家是必须死的。他们一日不死,就一日无法阻止太后和皇后作妖。
况且……
夜红绫眉目冷了冷。
虽然记忆里对母妃的印象已经很淡,淡到她几乎无法回想起她的容貌,可皇帝负了她是事实,太后害死了她也是事实。
母妃在陷入困境走投无路的时候,选择了自己死而保全了她的女儿,也是事实。
纵然进宫不是心甘情愿,纵然遭受了多少不公待遇,可作为一个母亲,她却没有丝毫错处。
夜红绫身为她的女儿,理应为她讨一个公道。
……
夜半三更,宫里果然传出了寒玉锦越狱的消息,帝王就寝之前听到这个消息,顿时震怒,一刻不停地命人传来了韩墨,责问他立即追查寒玉锦下落。
皇宫里几乎翻了天。
刚平静几日的大臣们再度体会到了油煎火燎的滋味。
一波刚平,又起一波。
波折不断,简直考验他们心脏的承受能力。
次日早晨上朝,韩墨尚未查出寒玉锦的下落,被皇帝以办事不力为由下令打了三十廷杖。
消息传到廷王府,夜廷渊下意识地皱眉:“天牢守卫森严,寒玉锦身手并不怎么样,怎么会越狱?”
手下回道:“属下不知。”
夜廷渊沉默,眸心色泽幽深。
最近他戴罪之身,行动自由虽没被限制,却多了很多顾忌,在长阳侯的案子没查清之前,他几乎处处受到掣肘,接连几日待在王府里寸步未出。
可现在他有些待不下去了。
他总觉得若是继续这么安分下去,这帝京早晚变了天。
夜廷渊的预感很准,在韩墨被下令杖责之后,乾阳宫里紧接着传出两道圣旨——
帝三子夜萧肃通敌谋反,罪不容赦,念父子一场,毒酒或白绫,任选一样。
寒氏九族目无君王,寒家次子弑杀公主在先,无视律令公然越狱在后,着九族午门斩首,任何人不得求情。
圣旨一出,朝臣们脊背一寒。
不管原本支持哪位皇子,在帝王诛杀的旨意之下,无人能保持无动于衷。
至高无上的皇权之下,所有人只能臣服和仰望。
皇后在宫里听到这个消息,脸色一白,直接昏死了过去。
太后手里捻着的佛珠在慌忙之下被扯断,佛珠散落一地,正如三皇子和寒家如今凋零的命运。
似是真正验证了那句“帝王一怒,伏尸百万”,午门外刑场上血流成河,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经久不散,观刑之人惊惧地看着刑场上层显赫荣光的人在刽子手的大刀下,一颗颗人头落地,心里既是惊惧又是唏嘘。
曾经满身荣耀的寒氏一族,最终也不过落了个满门尽诛的下场。
“寒家被诛,三公子不去刑场看看?”
寒卿白坐在湖心凉亭里,看着湖面上波光荡漾,听闻耳畔女子沉静淡然的声音,语气淡淡:“看了又如何?我又没本事救下他们。”
“寒公子是不能救,还是不想救?”
寒卿白嘴角微挑,倒也懒得隐瞒:“不能救,也不想救。”
“三公子现在是御山书院的师保,为人师表,就不想给学生们留个好榜样?”
“弄虚作假的榜样不留也罢。”寒卿白啜了口茶,语气淡漠,“我跟寒家积怨已深,他们的覆灭是我期待已久的结果。”
楚瑕闻言,沉默了一瞬:“三公子是否好奇寒玉锦的下落?”
“不好奇。”寒卿白道,“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情。”
楚瑕有些意外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似是今日才真正认识这位寒家庶子:“三公子性情跟旁人着实不同。”
寒卿白挑了挑唇,不置可否。
相比起外面风声鹤唳,以及刑场上的腥风血雨,他此时的表现委实太过平静,平静到让人无法猜透他心里的想法。
楚瑕果然也不再多费心思,只道:“兄长让我问问三公子,他说的事情三公子考虑得如何了?”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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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 没有特色
寒卿白没说话。
“三公子才华横溢,如今也算是有官职在身的人,做护国公主的侧夫终究不是长久之道。”
寒卿白沉默片刻:“楚姑娘的意思是,我应该做个忘恩负义之人?”
“不是忘恩负义。”楚瑕摇头,“此事对护国公主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寒卿白轻哂,不发一语地注视着波光荡漾的湖面,须臾,搁下茶盏,起身看向楚家姑娘,语调雅致斯文:“我该回去了。多谢楚姑娘的招待。”
楚瑕淡笑:“寒公子不必客气。”
寒卿白颔首,转身离开了湖心花厅。
楚瑕落后一步,送他至前院,看到楚瑜从长廊上醒来,寒卿白和楚瑕一前一后停下脚步。
“三公子这就走了?”
寒卿白点头:“叨扰了一夜半日,麻烦楚公子了。”
“不用客气。”楚瑜唇角扬起俊雅笑意,“三公子不如留在府上吃了午饭再走?”
寒卿白微默,摇了摇头:“我昨晚没回公主府,公主殿下若是怪罪,我得吃不了兜着走了,先行告辞,等以后有机会再来打搅。”
楚瑜很有风度地点头:“也好,若是公主殿下怪罪,我愿意替三公子解释。”
“多谢。”
两人你来我往,言语之间端的是客气而又风度十足。
撇开嫡庶之别和双方立场不谈,单就外表气度和学识来说,楚瑜和寒卿白都是帝京年轻一辈的子弟中极为出色的公子,涵养都是极好的。
只是若在以往,如楚家嫡子这般高贵身份,跟寒卿白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庶子素来不会有任何交集,而如今为了利益却也甘愿降低了身份,主动结交。
寒卿白不觉得受宠若惊,反而清楚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现在是御山书院师保,背靠着护国公主府,掌握着帝京最顶尖学府里的人脉,身份早已不同往日,楚瑜为了帮廷王,放低身段并不奇怪。
楚家兄妹站在大门外,看着寒卿白坐上马车离去,沉默了良久才返身走进府里。
“兄长觉得,他能为我们所用吗?”
楚瑜沉吟片刻:“暂时还不确定。”
“寒家庶子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得多,让人一时无法看透。”楚瑕道,“看似温和谦恭,实则处处疏离。”
楚瑜道:“气度上看起来不像庶子,比起高门大户里精心培养出来的嫡子也不逊色。”
楚瑕沉默片刻:“可依然是个庶子。”
“寒家已经覆灭,没什么嫡庶之分了。”楚瑜偏头,看了他的妹妹一眼,“若寒卿白以后有机会腾飞,他只会成为新一任寒家家主。”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皇权富贵历来就伴随着生死凶险,寒卿白如何以寒家庶子身份入得夜红绫法眼,他们暂且不知,但不管是靠运气还是靠实力,寒家九族覆灭时他能独善其身,这却是事实。
楚瑕表情微顿,想着那男子一举一动都透着无懈可击的风度,以及如清风朗月般的俊雅容貌,心头微动:“所以兄长的意思是……想让我嫁给他?”
“联姻历来就是拉拢关系的最佳方式。”楚瑜道,“若妹妹着实不愿,我也不勉强。”
楚瑕想了想:“寒卿白条件不错,只是他现在还是公主侧夫,我就算愿意,暂时只怕也不可能。”
而且她年纪也不小了,不可能一直等下去。
“一年之内,他若能靠拢过来,我来想办法。”楚瑜道,“若不能拉拢,他是谁的人就无关紧要了。”
这门亲事自然也就作罢。
楚瑕点了点头,想到另外一件事:“兄长方才有去刑场观刑吗?”
“没去。”楚瑜敛眸,掸了掸袍一尘不染的袍袖,“我见不得血腥。”
寒家斩首,三皇子被赐死,纵然惊心动魄,可对于廷王一派的官员来说却无疑是件好事,彻底绝了对手死灰复燃的希望。
少了一个对手,廷王的筹谋就多一分希望。
廷王虽暂时受困,可二皇子也不占什么优势,最大的对手应该是还在南圣未归的大皇子夜天阑。
想到夜天阑,楚瑜就忍不住猜测夜红绫的心思。
那位清冷卓绝的公主殿下,最终会支持谁?
亦或是袖手旁观,压根不在乎谁登基?
“最近几天皇上心情不好,兄长尽量不要出去走动了,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不好。”楚瑕提醒,“廷王暂时处境也有些不妙,尽量别让皇上生疑迁怒才好。”
楚瑜嗯了一声:“我知道。”
迟疑片刻,他道:“妹妹觉得公主殿下这个人怎么样?”
楚瑕一愣,目光有些讶异地落在楚瑜面上:“兄长的意思是……”
“公主府虽有六位侧夫,可我觉得七公主根本不是风流女子。”楚瑜淡道,“那六位侧夫应该只是摆设。”
楚瑕眉头微皱,沉吟片刻:“兄长不会是有什么想法吧?”
楚瑜没说话,眸心却思绪沉沉。
有什么想法吗?
脑海里浮现那女子绝艳淡漠的容颜,站在帝京权贵公子之中也不掩强势出众的气度,让人只看她一眼就觉得压迫感兜头笼罩下来。
以一介女儿之身,立于红尘之中傲视群伦。
楚瑜想到此前被“退货”的经历,以及上次侧夫甘尘办生辰宴时,夜红绫前后如出一辙的冷漠态度,纵然面上不露声色,可楚瑜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个女子给他留下了足以深刻的印象——
深刻到他看到其他女子时,总觉得曾经高贵典雅的世家贵女们除了容貌不同,其他方面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千篇一律的端庄,千篇一律的柔弱。
千篇一律到,没有丝毫特色。
如果当初他没有维持属于楚家嫡子的骄傲,而是如其他几位侧夫一般温顺恭谨,如今情况会是如何?
楚瑜想着,心头不由有些悸动,可随即他又忍不住摇了摇头。
不。
他不想做那么多侧夫之中的一个,就算要,也该是正儿八经的正位,可以光明正大地表达自己的感情,而不是如其他侧夫那般只能低头称臣。
只是……如夜红绫这般冷硬难以亲近的女子,该如何顺利虏获她的芳心?
一更
第三百四十一章 天家无情
走过一条阴暗狭窄的甬道,孙平亲自带着人来到僻静的牢房里,身后两个小太监手托木盘,托盘上放着鸩酒,匕首和白绫。
一身囚衣的夜萧肃闭眼躺在床上,披散下来的发丝遮住了脸上的憔悴和苍白,让他整个人显得沉寂萧索,毫无往日之威风傲气。
孙平站着看了片刻,淡淡开口:“三皇子殿下。”
熟悉的声音让夜萧肃浑身一个激灵,他起初以为是幻觉,身体细不可查地僵了僵,待到孙平第二次喊:“三皇子殿下,老奴孙平带人来看您了。”
夜萧肃骤然起身,转头看向站在牢门外的孙平,眼底一丝希望的光亮浮现:“孙总管?”
孙平点头:“是老奴。”
“孙总管!”夜萧肃激动地起身走了过来,苍白的双手抓着牢门,“是父皇要放我出去了?是不是父皇原谅我了?孙总管,父皇原谅我了对不对?”
孙平叹息一声,转头看向跟在他身后的狱卒。
狱卒取出钥匙打开牢门,孙平淡道:“皇上有旨,赐下这三样东西,让三皇子您任选一样,也算是皇恩浩荡了。”
什么?
夜萧肃茫然,什么东西任选一样?
他的目光犹疑着,转头看向另外两个小太监,看到他们手里托着的木盘,瞳孔骤然一缩。
不,不可能!
父皇不可能这么对他,不可能的……
这种东西他太熟悉,寻常都是皇帝赐给后宫犯了错的妃嫔……他长这么大,看过不止一次,却没想到终有一日会轮到他自己头上。
孙平抬手。
两个小太监走了进去。
“你们给我滚开!”夜萧肃后退一步,并厉声怒斥,“父皇不可能这么对我的,孙平,你胆大包天敢骗本王?!你可知假传圣旨是个什么罪名?说!你是奉了谁的命令来杀我?”
孙平叹息一声,眼含同情地看着不肯面对现实的夜萧肃:“三皇子,老奴奉的是圣旨。”
夜萧肃声音嘶哑:“不可能!”
孙平淡淡道:“假传圣旨是死罪。”
“不,不会的!不可能的,父皇绝不可能这么对我……”夜萧肃不断地后退,一直退到墙角,“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像是失了神,又像是陷入困倦和绝望般,不断地重复着“不可能”三个字,孙平悲天悯人般叹息一声,“皇上旨意,老奴也不敢违背,请三皇子尽快做个选择,否则老奴只能冒犯殿下了。”
顿了顿,淡淡补充了一句:“寒家已经没了。”
寒家已经没了?
夜萧肃剧震,不敢置信的抬头。
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就在今天上午。”孙平道,“寒家全部被押赴刑场,处决了。”
夜萧肃脸色惨白,失了神般低喃:“为什么?”
“因为寒玉锦越狱,惹怒了换上。”孙平耐心地回答他每一个问题,“虽然现在还没找到寒家二公子,但皇上的怒火需要鲜血来抚平。”
寒家人跟夜萧肃没有关在一起,所以他不知道这个消息也正常。
皇上的怒火需要鲜血来抚平?
夜萧肃呆了,脸色惨白而僵硬,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痴痴地笑出声,笑容充满着绝望和讽刺:“父皇是担心我真的谋反吧?哈哈,惹怒,好一个惹怒……天家无情,果然是天家无情……”
曾经辉煌,转眼成空。
什么都没了。
储君之位没了,寒家没了,连他的性命也保不住了……父皇果然够狠心。
他眼神怔怔地盯着对面的小太监,痴痴地笑了一会儿,无力地坐倒在墙角,似是须臾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声音空洞:“我母后如何了?”
孙平道:“老奴不知。”
夜萧肃抬眼望着牢房的顶部,眼底尽是悲凉。
还需要问吗?
父皇对他不顾父子之情,对母后自然更不会顾念什么夫妻之情,他的心里只有他的皇权威严,亲情什么的不过都是奢望罢了。
“拿来吧。”他道,有气无力的声音,“酒。”
端着鸩酒的小太监转头看了一眼孙平,孙平细不可查地点头。
“孙总管。”夜萧肃伸手接过小太监递来的鸩酒,颓然而又疲惫地开口,“本王临死之前能否知道,父皇属意的储君是谁?”
“老奴不敢妄测圣意。”
“不敢?”夜萧肃目光落到孙平面上,讽刺了笑了笑,“本王都要死了,总管就当是满足本王的一个愿望吧,本王黄泉路上也能走得安心些。”
孙平沉默片刻:“应该是大皇子。”
只不过,皇上属意的储君人选最后能不能顺利登位,他就不知道了。
“大皇子?”夜萧肃一愣,随即带着几分意外以及自嘲,低低地笑着,“居然是大皇兄么……还真是出乎本王意料呢,不显山不露水的大皇兄,在不动声色间成为最后赢家?哈哈,夜慕琛和夜廷渊若是知道,怕是也要大失所望了吧?”
说着,他仰头一饮而尽,痴痴地笑:“天家无情,无情啊哈哈……”
嘴角一缕血丝溢出,夜萧肃手里的酒盏哐当一声落地,身体倚着墙壁,眼神逐渐涣散。
孙平沉默地看着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带着两人回去复命了。
夺嫡之战才刚刚开始,曾经最有希望的三皇子成了第一个炮灰——这个结果大概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
只是直到临死前,夜萧肃也不知道真正置他于死地的人是谁。
也不知这算不算是一种悲哀。
走出阴暗狭长的天牢通道,眼前渐渐出现光亮,冷风从天牢出口灌进,带来了丝丝无法忽视的寒气。
孙平打了个寒颤,不由抬手紧了紧身上的衣袍。
今天天气似乎不怎么好。
早上还是阳光明媚,午时之后就开始刮起了风,阳光一点点隐去,天边慢慢积聚一层阴沉沉的乌云,此时竟又淅沥沥下起了雨,似是预示着皇宫里即将迎来一场暴风雨的强烈不安。
“这场雨来得也算及时。”孙平站在天牢出口处,语调深沉而又带着些许叹息意味,“雨势再大一些,应该很快就能冲刷掉刑场上浓烈的血腥味吧。”
第三百四十二章 表白
雨越下越大。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被冲散了不少。
然而公主府地牢里,寒玉锦听到外面一阵阵哗啦啦的雨声,心里却是被一阵阵焦灼不安笼罩。
如陷入绝境的困兽,六神无主,走投无路。
他思及越狱之前,有人在他耳边说的话,惊惧地意识到自己是落入了一个阴谋……
一阵冷风不知从何处灌入,寒玉锦生生打了个冷战,眼前似有黑影笼罩,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忽然瞳孔骤缩,“你……你是谁?”
俊美绝伦的一个黑衣少年。
容色精致淡漠,身躯颀长瘦削,周身流露出让人胆寒的……煞气。
“寒玉锦。”黑衣少年冷漠开口,“夜萧肃死了。”
寒玉锦一震,脸色煞白,脚下一个踉跄,瞬间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寒家已被灭族。”少年嗓音淡到只听出寒凉,“而你……”
弹指一个黑色丹丸疾射出去,在寒玉锦眼前爆开,清香中泛着一丝湿气的气息被吸入鼻翼。
寒玉锦怔然抬头,尚未分辨这种陌生的气味,身体却已软软倒向一旁。
黑衣少年冷冰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身体一掠,骤然化作黑夜里的死神,来无影去无踪,无声无息,没留下丝毫痕迹。
……
日子一晃过去了三天。
朝臣们虽说已经习惯了今年的不太平,可总是时不时来上一出的变数总让人忍不住胆战心惊,而寒家被诛杀一事,更是让人心头凛然。
最近官员出入朝堂,明显看得出低调了许多,逛青楼的人少了,皇城中当街纵马的少了,打架斗殴的少了,调戏良家妇女的也少了。
曾经出入前呼后拥的达官贵胄们,最近几乎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能少带几个下人就少带几个,就算到了非出门不可的时候,也能有多低调就有多低调。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当今皇上下心情不好?
这次不好跟往常还不一样,毕竟牵扯了亲生儿子的性命在里面,皇帝杀意是真的,震怒是真的,事后有没有后悔,谁也不敢确定。
对于一个连自己儿子都下得了手的君王,谁敢不知死活地在这个时候犯事?
各大府邸之间的走动明显也少了许多,生怕被安上一个过从甚密,意图不轨的罪名。
而在这件事中,唯一不受影响的人大概只有夜红绫了,她刚接手两部,每天忙得很,需要熟悉两部政务,需要收服吏部和户部暗中不服的官员,每天忙于皇宫和公主府之间,早出晚归,倒是比两位皇子还忙。
十月初八晚,楚瑜登门求见。
夜红绫在花厅里见了他。
这位曾跟寒玉锦齐名的楚公子依然温雅俊秀,风度卓然,半盏茶之后,他淡笑着开口:“楚瑜今晚登门叨扰,是有一事想跟公主诉说。”
夜红绫语气淡漠:“何事?”
“楚瑜喜欢殿下。”
夜红绫一愣,随即抬起眸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是真的。”楚瑜低语,唇边噙着一抹似是叹息似是自嘲的弧度,“此前跟殿下错过,楚瑜回去之后每每后悔——”
“你也想入本宫的后院做个侧夫?”
楚瑜表情微顿,沉默片刻,诚实地道:“我想得到一个更名正言顺的身份,但想来有些唐突,殿下应该也不会应允,所以若当真需要从侧夫做起,楚瑜也并非不能接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这句话落音之后,楚瑜好似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变得稀薄寒凉了些,温度有骤然下降的趋势。
他不解地抬头,瞥见夜红绫没什么情绪变化的容色,心下不由古怪,这寒气不像是公主释放的……他转头,四下里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不介意从侧夫做起?”夜红绫挑唇,淡漠不惊的弧度,“本宫的规矩不变,想当本宫侧夫,先让本宫看看你的诚意。”
楚瑜闻言,表情细不可查的一僵,随即坦然起身,优雅地撩起衣袍下摆,跪了下来。
空气中的温度更冷了一些。
“为了夜廷渊,楚公子倒是能屈能伸。”夜红绫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啜了口茶,嗓音淡漠而闲适,“只是夜廷渊难道没告诉你一件事?”
一件事?
楚瑜微怔:“公主殿下指的是……”
“本宫也是个有野心的人。”夜红绫开口,“楚公子若是真心喜欢本宫,那么今晚在这里跪上一夜,本宫看到你的诚意,也许就答应纳你入府了。若是别有目的而来,那还是早些回吧,你那些筹谋算计在本宫面前行不通。”
说完这句话,她冷漠地起身离去,并不想多加理会这位身份贵重到即便是皇子也不敢折辱怠慢的楚公子。
送上门自取其辱之人,她没必要跟他客气。
独自留在花厅里的楚瑜微微一震,沉默地琢磨着夜红绫那句话的意思,心头一紧。
本宫也是个有野心的人。
护国公主的野心?
廷王知道了什么?
从夜廷渊牵扯到长阳侯之死一案被停职之后,楚瑜就没有再主动跟他联系过什么,一来担心引起皇上侧目,二来他自己也在思索着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可方才听夜红绫话里的意思……他是否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唇角抿紧,楚瑜抬眸注视着女子渐行渐远的纤瘦身影,心里犹豫着是该即刻离去,先弄清楚廷王跟护国公主之间的关系,让今晚之行再次功亏一篑,还是……
对于他心里的挣扎抉择,夜红绫丝毫没有理会的兴趣。
这两天忙于朝务,她几乎没有多少空闲的时间,回到红绫苑,命丁黎跟静兰去准备沐浴用的热水。
命令交代了下去,夜红绫正要先去屏风前锦榻上坐一会儿,却瞥见丁黎欲言又止的神情。
夜红绫沉默一瞬:“怎么?”
“……没什么。”丁黎摇头,低声开口,“热水已经备好了。”
这么快?
夜红绫走到屏风后看了看,的确准备好了,热水上还漂浮着一层新鲜的花瓣。
丁黎和静兰知道她何时回来,掐准时间备好沐浴的热水,这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只是……
夜红绫盯着热气袅袅的浴桶,表情莫名的有些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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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秀色可餐
寝殿里维持片刻的安静。
夜红绫倒也没说什么,很快宽衣沐浴,闭上眼靠坐在浴桶里,任由温热的水流将身体包围,连日来辛苦和疲惫慢慢化作身体的疏懒。
丁黎尽心伺候在一旁,撩水给夜红绫净身,白皙嫩滑如凝脂般的肌肤看起来跟寻常大家闺秀没什么区别,倒不像是常年留在战场忍受风吹日晒的武将。
不过公主殿下半年多没上战场了,肌肤就算曾忍受过风吹日晒的侵蚀,这半年也该养了回来。
纤细的指尖沿着肩胛、后颈一路轻轻揉按,恰到好处的力道,刚好可以缓解身体里的疲乏,让人舒服的昏昏欲睡。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翼,敏锐的感官早已发挥了作用,可夜红绫却无知无觉般半闭着眼,任由那双手在她身上游走。
沐浴小半个时辰,那双手离开,随即耳畔传来丁黎熟悉的声音:“殿下该起了,再泡下去水就该凉了。”
夜红绫眉心细不可查地锁了一下,睁开眼,眉目泛着幽深,静静顿了片刻,随即不发一语地跨出浴桶,任丁黎给她擦干身体,披上一件柔软宽松的寝袍。
殿内青烟袅袅,沉香萦绕。
夜红绫抬脚绕过屏风走进内殿,视线里映入一张俊雅绝伦的容颜。
秀色可餐。
脑子里冷不防冒出这四个字,夜红绫清冷淡漠的脸上却不动声色,就这么沉默地盯着他看。
身着一些雪白里衣的青年,温顺而乖巧地跪坐在床上,柔顺长发披落而下,微微抬起精致的下巴,露出白皙性感的脖颈和锁骨,勾勒出魅惑天成的风情。
烟笼寒水月笼沙。
孤傲,冷漠,清冷,以及温顺,乖巧。
无需主子开口吩咐,丁黎和静兰已带着殿内所有侍女安静无声地退了出去。
内殿只剩下他们二人。
夜红绫依旧不发一语,身体甚至还闲适地朝屏风倚了过去,眸光淡漠,透着几许漫不经心。
“……主人。”青年开口,嗓音带着久违的温软,“秋夜寒凉,属下已经给主人暖好了床榻。”
“什么时候来的?”
青年无辜地眨眼:“刚到。”
夜红绫淡淡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来的?”
青年见蒙混不了,嗓音更软了一些,带着几许撒娇的意味,“许久没见,主人一点都不想念属下么?”
夜红绫:“……”
抬脚走了过去,她在床沿坐下:“什么时候来的?”
“主人猜猜看。”
夜红绫没兴趣猜,却大致能判断出来:“凤栖梧离开的那天晚上。”
带着点笃定的语气,让青年俊美绝伦的脸上晕开了温软柔和的笑意。
“主人早就知道我来了。”青年音色低沉悦耳,柔和缱绻,“却故意不说。”
夜红绫没说话。
“我很高兴。”嘴角抿出来的笑意,的确诉说了他心里的高兴,“主人对我的味道很熟悉。”
夜红绫沉默地注视着他自恋的表情,表情透着些许莫名的诡异。
须臾,她淡淡开口:“你什么味道?”
嗯?
青年眸光微抬,慢半拍回道:“男宠的味道。”
夜红绫嘴角一抽,嗓音波澜不惊:“此番为何而来?”
“为了给主人暖床而来。”
“胡闹。”夜红绫冷冷低斥,“一国之君不思朝政,却只心心念念做个暖床人,成何体统?”
身姿修长的青年闻言,乖巧而又略带不服地辩驳:“属下是主人男宠,给主人暖床也是职责所在。”
夜红绫定定地看着他。
青年开口:“主人要收楚瑜为侧夫?”
夜红绫沉默片刻,眉梢轻挑:“这才是你今晚突然现身的原因?”
来了几天却一直隐在暗处没有现身,今晚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的床上,以这种毫不掩饰的方式霸道宣告他的存在,好彻底杜绝其他人的入侵。
着实叫夜红绫不知该说什么好。
“楚瑜虽然容貌生得不错,但比起属下来也差远了。”青年低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而且他是别有所图,居心叵测,主人万不可上了他的当。”
上了他的当?
夜红绫语气淡淡:“本宫没那么蠢。”
当她是风流好色没有脑子的草包吗?
绫墨抬眸,瞳眸里映着她清冷绝艳的容颜,唇角的笑意泛着清晰的愉悦:“主人。”
夜红绫眉头微皱:“叫我的名字。”
“主人。”
夜红绫:“……”
青年的语气恭谨而温顺:“不管是贴身御影卫还是男宠,公然直呼主人名讳都是犯了大忌。”
顿了顿,“属下若真直呼主人名讳,势必会引起外人臆测。”
“臆测什么?”
“臆测属下的身份,以及属下跟主人之间的关系。”青年回答,并微微抬眸,瞳眸温顺无辜,“属下什么身份才能正大光明唤主人的名讳?”
夜红绫道:“……”
“主人想我么?”他开口,说话的同时直接伸手揽着夜红绫的腰,头埋在她的肩上,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我想你了。”
思念泛滥成灾。
夜红绫没说话,任他抱了一会儿,然后淡道:“起来,我要出去一趟。”
“出去?”绫墨皱眉,“这么晚了,主人还要去哪儿?”
夜红绫站起身,拿起檀木衣架子上的外袍穿上:“去韩尚书府一趟。”
绫墨闻言,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
禁军统领韩墨因办事不力被杖责三十,这件事的起因在寒玉锦,而寒玉锦此时却身在公主府地牢里。
只要夜红绫不说,韩墨永远不可能查得出寒玉锦的下落。
不过韩墨受责间接也是因为夜红绫造成,她去探望也算是人之常情。
况且,韩家需要拉拢。
绫墨没再闹腾,从床上起身,低眉垂眼伺候夜红绫更衣,待打理妥当,才转身去后面的柜子里拿了一套黑衣长袍穿在自己身上,很快系好腰带,恢复了修长严谨,淡漠寡言的模样。
夜红绫瞥了他一眼:“你也要去?”
绫墨回道:“属下的职责是贴身保护主人。”
夜红绫于是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去。
“主人很厉害。”绫墨抬脚跟上,低声开口,语气里尽是赞服,“穆国的局势比属下预料中变化得还要快些。”
第三百四十四章 兵不刃血
夜红绫听他一口一个“主人”、“属下”的称呼,就像以前在公主府当御影卫时一样,好像他们的关系一直没有变过。
可不管是温柔缱绻的嗓音,还是恭谨沉稳的语调,其间都掩不住深藏的柔情,似是在昭示着这大半年来他们之间关系的变化。
真实存在的变化。
夜红绫偏头,淡淡道:“为什么来得这么早?”
“怕主人想我。”
夜红绫皱眉。
绫墨求生欲很强,立即乖巧地改口:“是我想念主人太深,承受不住思念的折磨。”
顿了顿,“而且也不早,属下原本——”
“好好说话。”
绫墨静了片刻,道:“我原本打算登基大典之后就过来的,怕主人生气,说我不务正业,硬是等了一个月才来。”
结果还是没逃过被她说一句“不思朝政”。
院子里灯火通明,一路上穿梭而过的侍女皆跪下行礼,待两人走远了才起身离开。
绫墨贴身尾随在夜红绫身侧,离得尽可能近些,方便说话。
“荣麟还留在南圣,替我招待着主人的大皇兄。”青年嗓音低沉,清浅的气息萦绕在颊边,带着一种久违的沉定威仪,“待过完年荣麟回去东齐开始亲政,摄政王荣威就会领兵为他征伐天下。”
领兵征伐天下?
夜红绫心头微动。
齐国若是在荣麟手里完成统一,使得齐国疆土社稷恢复完整,荣麟这位小皇帝必将成为齐国史上最伟大的帝王之一,让万民敬仰称颂,史书上的记载也定会歌功颂德,流传百世。
可夜红绫此时想到的却是轩辕容修征伐天下的计划。
“若以后南圣跟齐国开战……”
绫墨微默,随即低声道:“南圣跟齐国不会开战。”
嗯?
夜红绫眉目微拧:“为什么?”
“主人。”绫墨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笑意,“前世我征伐天下是用武力和精壮铁骑,今生也许不会。”
夜红绫皱眉:“什么意思?”
“兵不刃血,以计胜。”绫墨淡道,“荣麟打南齐的主意,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雄心抱负,而是为了让来日谈判时多一些筹码。”
夜红绫闻言,微微沉吟片刻,隐约明白了绫墨话里的意思,“你说的是……”
“嗯。”绫墨点头,“就是他。”
夜红绫皱眉。
一个人的分量抵得过万里江山?
心头下意识闪过这句话,然而夜红绫很快想到前世今生的那场梦境,沉默间倒是明了,也许在有些人的心里,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分量的确是抵得过万里江山的。
走出府门,迎着灯火和侍卫恭敬的目光,夜红绫上了马车,绫墨也跟了上去,完全不在意马车外一干侍卫包括顾管家在内的十数双眼睛。
进了马车说话更方便。
绫墨坐在夜红绫身边,目光紧紧盯着夜红绫白皙的颈侧,似是在考虑要不要直接把她扑倒在马车里。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绫墨心头冲动越发强烈,小别胜新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思念化作浪涛汹涌而来,让他迫不及待地想做点什么……
“克制住你的念头。”夜红绫开口,语气平静如水,无波无澜,“若是敢放肆,我直接把你丢到车外去。”
绫墨唇角翘起,伸手揽着她的腰:“主人舍得么?”
夜红绫没说话。
绫墨亲了亲她的颈侧,如猫儿似的粘人:“我方才去了一趟地牢。”
身为公主殿下曾经的御影卫,虽然待在府里的时间并不长,但整座护国公主府里没有哪个地方是他找不到的。
夜红绫眉头微皱:“你去地牢做什么?”
“去看看寒玉锦。”绫墨回道,“告诉他寒家覆灭和夜萧肃被赐死的消息,以及让他记起来一些事情。”
夜红绫沉默地皱眉。
告诉寒玉锦寒家覆灭的消息,等于是打碎了他最后一点希望,让他彻底尝到绝望的滋味,击破最后的意志,让所有希望支离破碎。
但,记起来一些事情?
“我来穆国之前,墨白给了我一些祭司殿用的东西。”似是看出她心里的疑惑,绫墨主动开口解释,“寒玉锦不一直不明白主人为何突然间对他态度大变吗?这会儿让他好好知道知道。”
话音落下,马车里陷入片刻寂静。
夜红绫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轩辕容修行事总是出人意表。
此刻她倒是不怀疑墨白给的东西是否管用,也不怀疑祭司殿确实拥有某种神秘的力量,毕竟她亲身经历过的东西不容否认。
只是寒玉锦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夜红绫留着他也不是为了多少感情,只是暂时留着他而已。
至于当初所说的,让他亲眼看着她掌权,以及那些冷冰冰的言语,不过是当初仇恨正烈时的发泄。
事到如今,夜红绫报复的心思早已消淡。
夜萧肃和寒家的灭亡,在她心里更多的原因已归结为争权夺利的结果。
更准确来说,她现在只是一门心思想登上那个位置,所有拦在她面前的障碍都将一一被铲除。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通往权力巅峰的那条路本就机关算尽,危险重重,纵使如何英明睿智,不经意间一个跟头栽下去,说不定就是粉身碎骨。
况且夜萧肃跟英明睿智完全不沾边。
“没必要。”夜红绫淡淡开口,“寒玉锦在本宫这里已经算是个死人,你不必花费精力在他身上。”
“对寒玉锦,我不是吃醋。”绫墨声音低低的,温柔的语调里藏着嗜血狠辣,“就只是想好好折磨他一番。”
很想。
非常想。
特别想亲手撕碎了他。
把他一点点剔骨抽筋,让他清醒地品尝完这世间最残酷的刑罚,让他明白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夜红绫转头,淡漠眸光落在他清隽雅致的脸上,车厢里夜明珠散发的光亮分外柔和,衬得这张美玉般的容颜丰神俊秀,精致绝尘。
漆黑的瞳眸倒映着澄澈干净的光泽,眸心色泽温软而乖巧无辜……单看这张脸,实在是漂亮无害至极。
夜红绫定定注视着他须臾,缓缓伸手,揉了揉他头顶:“不用浪费心思在他身上,有时间不如用来想想该如何争宠。”
甜不甜?宠不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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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 探伤
绫墨闻言,不由眨眼:“今晚我来侍寝?”
夜红绫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眸光幽深难测。
绫墨抿唇浅笑,瞳眸里晕开潋滟柔光。
马车慢慢往韩尚书府行驶而去,过了没一会儿,绫墨淡淡开口:“那位楚公子主人若想留下,倒也可以收在府中。”
夜红绫摇头:“他不会留下。”
楚瑜的骄傲让他在第一次踏进公主府时被“退货”,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放下骄傲是有条件的,当这个条件不存在,他便也没了坚持的理由。
绫墨沉默片刻,嗓音淡道听不出情绪:“这次他来,也许不仅仅是为了夜廷渊。”
夜红绫拧眉:“什么意思?”
除了夜廷渊,还是什么理由能让楚阁老的嫡孙放下骄傲,心甘情愿屈下膝盖?
绫墨在考虑要不要说。
身为一个男人,他太了解方才楚瑜看夜红绫的眼神,虽看似温润清淡,甚至在下跪之前的那一瞬间,面上闪过一丝隐忍,可其间隐藏的情绪却让绫墨觉得无比熟悉。
那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虽没有流露出刻意的倾慕,却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微妙感。
也许在外人看来,喜欢上夜红绫这样的女子是件稀奇的事情,很多男人只敢对强悍的女子敬而远之,可楚瑜……
绫墨眉眼深了深。
那位看起来跟寒卿白气质相似的温雅公子,竟当真对夜红绫生出了不一样的感情?
也许这种感情他自己尚未完全意识到,但确实存在。
且还是萌芽状态。
所以,要不要及时掐灭这株烂桃花?
“公主殿下。”马车外响起侍卫恭敬的禀报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韩尚书府到了。”
随着夜红绫下车,绫墨收回所有思绪,俊美精致的脸上恢复了淡漠平静,跟着夜红绫一道下了马车。
掐是一定要掐的,如果他真敢有什么心思的话。
绫墨这般想着,俊秀雅致的脸上却丝毫异色不露。
丁黎看了他一眼,默默跟在两人身后,手里提着夜红绫命人准备的药材。
门卫进去通报之后,尚书府的管家很快出来诚惶诚恐地把夜红绫迎了进去,直接领去了韩墨居住的绛云轩。
天色已晚,韩尚书夫妇都在家,见到夜红绫突然驾到,韩尚书有些受宠若惊,亲自迎出来行礼:“臣参见公主殿下。殿下怎么有空过来?”
“尚书大人不用多礼,本宫来看看韩统领。”夜红绫语气淡淡,“冒昧打扰,还请韩尚书多多海涵。”
“公主说的哪里话?”韩尚书连连客气,“公主殿下能来是臣的荣幸,也是犬子的荣幸。殿下里面请。”
夜红绫颔首,抬脚走进房里。
内室的韩墨听到外面动静,已经在贴身小厮的搀扶下从床上起身,双脚刚站到床下,夜红绫已经进了屋子。
“韩统领伤势如何了?”
韩墨抬头看来,恭敬地行礼:“臣伤势没什么大碍,劳公主殿下挂念。”
韩尚书命人看座:“把之前廷王府送来的碧螺春取些来,给公主沏茶。”
侍女领命而去。
夜红绫目光安静地掠过韩墨苍白的脸,皱了皱眉,道:“韩统领这几日好好养身体为重,其他事情不必多想。”
三十廷杖的惩罚不轻,即便韩墨是练武之人,也得趴床上好好养上几日。
夜红绫说着,转头命丁黎把带来的药材递给韩尚书:“这是本宫带来的一些药材,有助于伤势恢复。”
说完,又从宽大袍袖的内袖里拿出一瓶药膏:“这是外敷的药,效果不错,给韩统领用。”
韩尚书连连道谢:“公主殿下太客气了,臣不胜惶恐。”
韩墨沉默地看着夜红绫,目光没有忽略站在她身边的俊美黑衣青年,眉心微锁,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了一种强悍武者的威压。
这个男子是什么人?
以前怎么没发现护国公主身边跟着这么一个容色出众的男子?
韩墨看向绫墨的同时,绫墨也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一眼这位韩家大公子,很快收回了视线,低眉垂眼地站在夜红绫身侧,不发一语。
“韩统领回床上趴着吧。”夜红绫语气淡淡,“本宫恰好还有件事想跟韩尚书谈谈。”
此言一出,韩尚书脸上表情一顿,随即恭敬地道:“请殿下移驾书房。”
夜红绫颔首,转身走了出去。
韩墨慢慢趴回了床上,眉目变得深沉。
护国公主从不是个主动与人结交的性子,况且她以往跟韩家也没什么来往——不,不只是韩家。
而是整个帝京权贵之家,都无人能入得了护国公主法眼。
曾经的护国公主无欲无求,所以从不跟任何人交好,如今的护国公主……显然是有了些自己谋算。
韩墨想到寒家的结局,想到已经没了的三皇子,又想到那位越狱之后暂时失踪没有下落的寒玉锦。
思绪停滞片刻,不由自主又想到了被鞭子勒死的长阳侯,以及至今还拥有杀死长阳侯嫌疑的廷王。
心头总有种异样的感觉缓缓发酵。
护国公主她……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刚才尾随在她身边的青年容貌生得极为俊美,美到会让许多人只顾着欣赏他的容色,而下意识地忽略了他周身那股深不可测的气度。
此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大哥。”外面一人绕过屏风走进来,一袭宝蓝色长袍勾勒君子风度,“方才护国公主来过?”
韩墨转头看着他,淡淡道:“公主去了书房。”
书房?
韩祁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道:“护国公主跟爹一起去的?”
韩墨嗯了一声。
“有事商议?”
韩墨沉默片刻,道:“你最近跟寒卿白走得很近?”
韩祁点头:“还好。三公子是个博学多闻的才子,且还是个极有风度的君子,我欣赏他的人品,佩服他的才学,所以就跟他交了朋友。”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异常举动?
韩祁不解地看着他家兄长:“大哥指的是哪方面?”
“各个方面。”
韩祁想了想:“没觉得他有什么异常举动。”
顿了顿,“不过前几天他好像去了楚家做客,并且被楚家兄妹留在府中过了一夜。”
第三百四十六章 韩家的立场
过了一夜?
韩墨眉头微皱:“这件事护国公主是否知道?”
“应该是知道的吧。”韩祁不太确定,但可以猜测判断,“三公子毕竟是公主侧夫,公主府中定有规矩约束。侧夫一夜未归,下人应该都会跟公主禀报。”
“寒卿白后来提过此事没有?”
韩祁摇头:“我没问,他也没说。”
虽然他心里隐约能猜出一些,但寒卿白现在是公主府的人,有侧夫名分在身,很多事情也不太好开口问。
“大哥。”韩祁眸光染上些许深思,“公主殿下今晚来府上,所为何事?”
韩墨淡道:“探我的伤势。”
“这是主要目的?”
“不知道。”
韩祁沉吟:“公主现在一人掌管户部和吏部,手里又掌有兵马大权,比廷王和宣王权力都大。按照道理来说,做事应该避些分寸,跟朝臣走得太近总归不太好。”
眉头微锁,他不由看向自家兄长:“大哥有没有想过公主现在的立场?”
“……没想过。”韩墨语气平静。
韩祁转头看了看,抬手屏退了屋子里侍女小厮,拉了把椅子在床沿坐下:“那韩家的立场,大哥有想过吗?”
韩墨面沉如水,一时没有言语。
手握实权的官员总免不了会在争储过程中面对立场问题,除非权势滔天到让人扳不动,否则没几个人真能保持中立。
此前廷王掌兵部大权,在所有人眼中,韩家都是隶属廷王一派的官员,纵使他们并没有表明立场,却根本否认不得。
一旦真开口否认,那些心思深的人自然而然又会把韩家往二皇子或者大皇子那边安放。
储君之争历来就没有真正能置身事外的,除非人微言轻,不值得被惦记。
韩家无法挣脱被惦记的处境,总要选择一个。
或者说,被迫选择一个。
“护国公主不知道支持谁。”韩祁沉思片刻,“我觉得韩家应该跟护国公主站在同一阵线即,这样保险一些。”
以夜红绫现在的权力和影响力,她真心支持的皇子多半就会成为最后的得胜者,若跟她对立,几乎不会有什么胜算。
韩墨的心思深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觉得护国公主会支持谁?”
韩祁微愣,随即拧眉猜测:“三皇子肯定不可能。”
毕竟人已经死了,现在朝臣都没人敢提起三皇子和寒家的事情,生怕惹来帝王的猜忌和不满。
“二皇子机会也不大。”韩祁摇头,“宣王不太适合当皇帝,护国公主就算要支持一个,也不太可能选择他。”
护国公主一心为江山社稷,应该会支持一个英明睿智的皇帝,宣王压根就不具备帝王之才。
“至于四皇子和大皇子……”韩祁眸色深了深,抬眸看向韩墨,“大哥觉得这两位,谁胜算最大?”
韩墨淡道:“谁的胜算都不大。”
什么?
韩祁一愣:“怎么会?”
怎么不会?
韩墨垂眸,掩去眼底神色:“皇上属意的储君是大皇子。”
韩祁皱眉。
皇上属意夜天阑,这个消息并不让人觉得意外,虽然夜天阑在众位皇子之中存在感一直不怎么强,可他的能力却是有的,而且性情也低调不得罪人。
韩墨身为宫中禁军统领,替代寒翎的职务之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住了他这个位置,纵然平日行事作风如何严谨,韩墨也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管不问。
伴君如伴虎。
对局势做一个正确的判断,才能避免韩家一脉步三皇子和寒家的后尘。
所以纵然表面上不问,韩墨也不会真的对君王心思漠不关心,该知道的东西他总要想办法知道,心里好有个底。
韩祁不解:“既然皇上属意大皇子为储,那大哥又为何说他跟四皇子都没有胜算?”
韩墨淡道:“护国公主是关键。”
韩祁愣住。
他想,他也许还是有些迟钝,没办法立即明白自家兄长的意思,可当今有资格争夺储君之位的皇子只有大皇子、二皇子和四皇子三人,六皇子出身不好,且此番因三皇子牵连的关系,至今沉寂没有动静。
九皇子还小,不具备跟几位皇子争夺的实力。
若连景帝属意的大皇子都没有多少胜算,那最后储位到底会落入谁手?
……
此时的韩家书房里,气氛有些凝滞。
韩尚书翻看着书案上一叠卷宗和名册,脸色克制不住的难看。
“这些东西公主为什么没有交给皇上?”他问。
夜红绫淡道:“若韩尚书觉得本宫应该把这些证据都交给父皇,本宫不介意明早就呈递上去。”
韩尚书一时语塞。
他掌管兵部大权,辖下负责的事务不少,然而虽为尚书,可之前上面还有一个当家主事的廷王,很多事情并不能全权做主——就算有人私底下做了些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也得看在廷王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没想到,夜红绫却搜集到了兵部以下许多官员买官卖爵,收受贿赂,甚至安插心腹进入军队的罪证,就连韩墨现在统领的禁卫军里也有走后门进去的。
这些事其实很寻常。
纵是如何圣明无双的帝王当政,也无法完全避免朝堂上有蛀虫的存在。
然而朝堂上下,各派官员之间常有利益牵扯,从上到下盘根错节,若无大树庇护,谁敢如此胆大包天?
所以归根结底,犯罪虽是事实,可即便众人知道却从未有人刻意去捅破这层窗户纸,因为没有人会冒险去得罪皇族贵胄,更担心最后引火烧身烧到自己身上。
只有夜红绫敢。
她明明白白地把这些证据丢到他的面前,就足以证明她掌握了足够多的证据,以及……
“公主殿下可想清楚了,若这些罪证呈递到圣上面前,首当其冲的人会是廷王。”
夜红绫沉默片刻:“廷王脱不了关系,韩尚书也罪责难逃。”
罪不至死,但贬官罚俸在所难免。
尤其是现在正是敏感时期,文武大臣们都尽可能地低调谨慎,生怕触怒皇上,这些罪证一旦真递了上去,几乎已能预见帝王的怒火——震怒之下,小错亦可重罚。
况且买官卖爵收受贿赂这种事情,从来就不是轻罪。
第三百四十七章 先兵后礼
韩尚书沉默坐在椅子里,没什么表情地道:“公主殿下有什么条件?”
以夜红绫铁面无情的脾性,对这些事情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去理会,要么直接选择上报天听,这般把证据送到他面前的举动显然反常。
韩尚书心里清楚,夜红绫不会吃饱了撑的做些无聊的事情,所以索性开门见山。
若她提出的条件在他能接受的底线之内,那什么都好说,若不能……
“韩尚书多虑了。”夜红绫语气淡淡,“本宫没什么条件。”
没什么条件?
韩尚书愣了愣:“公主殿下没有条件?”
“韩尚书掌管兵部,本宫掌兵权,虽各司其职却都是跟军队打交道。”夜红绫语气平静,波澜不惊,“武将行事喜欢直来直往,不玩文臣勾心斗角那一套。”
绫墨安静站在她身侧,俊雅精致的眉目低敛,心里默默道了一句:爱妃威武。
武将喜欢直来直往是对的,连算计人都可以摆在明面上算计。
让人明明知道被算计,也只能哑口无言。
比如说这位韩尚书。
能做到尚书一职,哪个不是在官场权势中浸淫了数年甚至数十年?早已修炼成精的老狐狸,又怎么可能被区区这么一句话糊弄住?
对于夜红绫“不玩勾心斗角那一套”这句话,韩尚书只是听听而已,若说相信,大概也只能相信一半。
夜红绫的确跟寻常玩弄权术的人不一样,朝中大臣无人不知她的脾性。以前的护国公主除了上战场之外,生活中重心都放在了寒家二公子身上。就算是帮助夜萧肃,也是摆在明面上支持。
也正因为如此,景帝才始终不同意让她嫁给寒玉锦。
可现在的夜红绫却让人无法看透。
从她跟寒玉锦反目那一刻开始,夜红绫身上仿佛就多了一个谁也无法解开的谜团,她为什么会跟寒玉锦反目……或者说,寒玉锦为何会突然刺杀她?
这个答案至今没有人知道。
若说几个月前众人还猜测这是不是一出戏,如今在寒家被灭门之后,谁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想法。
夜红绫跟寒玉锦是真的反目了,否则不可能眼看着寒家覆灭而无动于衷。
然而眼下,却又多了另外一个事实摆在面前。
三皇子通敌谋反的证据是护国公主光明正大呈递到皇上面前,这位公主殿下究竟只是出于公正,为了穆国江山社稷着想,还是有着自己的私心?
身为兵部尚书,他掌管兵部大权,辖下负责的就是军队的事情,跟夜红绫免不了常有接触,只是两人的关系素来只限于公务,从未有过私下人情方面的往来。
但对于这位护国公主,韩尚书其实跟其他朝臣一样,从来都抱着敬佩的态度。
只是人心易变。
如今的护国公主心里在想些什么,谋算些什么,只怕很少有人能知道。
韩尚书沉默了良久,久到茶盏中的茶已经凉透,他才淡淡开口:“公主殿下如今大权在握,兵权和朝权尽握在手,对于储位可有什么想法?”
夜红绫淡道:“没什么想法。”
韩尚书沉默片刻,又问了一句:“殿下心里可有支持的人?”
“没有。”
韩尚书闻言,不由又沉默。
夜红绫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想法,没什么表情地起身告辞,“天色不早了,本宫不多打搅。告辞。”
韩尚书连忙起身,亲自送她出府。
所有敏感的话题终止于走出书房之后,两人一路无话,一前一后走到大门外,直到看见夜红绫坐上马车驶离尚书府门前,韩尚书面上所有的表情才慢慢敛了起来,眉目紧锁,眼底若有所思。
“主人这招以退为进,使得很精妙。”绫墨坐在夜红绫跟前,光明正大地在她颊边偷了个香,随即才真心实意地拍马屁,“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夜红绫靠坐在榻上,眉目沉静淡漠。
“韩尚书是个聪明人,主人虽把证据都给了他,看似在提点,可他心里清楚主人手里定然还有别的证据。”绫墨的声音低沉柔和,绵软中透着洞察一切的睿智,“心有顾忌的同时却还要感激主人今晚的手下留情,韩尚书此时应该正体会着哑巴吃黄连的滋味。”
夜红绫偏头瞥他一眼,语气波澜不惊:“韩尚书算是朝中一股清流,自有文臣风骨,本宫不会当真去对付他。”
“我知道。”绫墨点头,语调沉定,“他这样的人只能用些手段拉拢,且用他无法拒绝的方式。”
先兵后礼。
确凿的证据摆在眼前,韩尚书若说心里没一点忌惮肯定是假的,就算他不曾亲自参与过那些事情。可身为最高长官,督查不力,纵容手下犯罪,皇上追究起来也够他喝一壶的。
夜红绫把证据都给他,既是送给了他一个人情,无形中也是让他知道她手里握着筹码。甚至在他以为夜红绫会趁机提什么条件时,夜红绫偏偏大度地什么条件都不提,越发让他无法猜透她的意图。
绫墨毫不怀疑,方才在书房里那一瞬间,韩尚书已经做好了硬碰硬的准备——如果夜红绫真提出什么过分要求的话。
偏偏夜红绫什么也没提,倒是让他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心里越发没底。
“承了这个情,面对着一个看不见的威胁,以及兵部这点关系,韩尚书以后应该会慢慢朝主人这边靠拢。”绫墨似是已经预料到了韩家未来的靠向,“纵然到时候他们无法接受一个女主为帝,可当一切尘埃落定,他们已没了反悔的机会。”
夜红绫没说话。
绫墨聪明,拥有一双洞察人心的眸子,以及他对夜红绫的了解太深,几乎能看透她每一步棋下真正的意图和布局。
其实比起真正玩弄权术的人,夜红绫的筹谋依然带着一种武将的直接,并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也谈不上有多高深莫测,很容易让人猜透——但旁人也得敢猜才行。
能轻易猜透她的心思且敢于直接说出口的,目前为止也就她的御影卫一人。
回到公主府已是亥时,绫墨屏退了前来伺候的侍女,主动替夜红绫宽衣。
清冽绵软的气息萦绕在她耳畔,带着几分旖旎缱绻:“主人,今晚由我侍寝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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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八章 餐前甜点
夜红绫语气淡淡:“你负责暖床就行。”
绫墨眉目低敛,温顺而乖巧:“暖床的意思其实就是侍寝。”
“暖床的意思是暖被窝。”夜红绫平静地道,“你自己说的,到了寒冬腊月就可以做得很好。现在还没到寒冬腊月,但本宫同意让你先学。”
绫墨撇嘴:“我想侍寝。”
夜红绫瞥他一眼:“恃宠生骄?”
身段颀长容色俊美的青年沉默片刻,抬起眸子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有深邃的光芒涌动。
他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夜红绫面无表情。
绫墨唇角微勾,忽然间一个饿狼扑羊似的动作,凶狠地把夜红绫压倒在床榻上,低头吻住了她柔软清凉的唇瓣。
四目相对,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这个时候大概也无人还有心情去思考什么权谋,连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都是多余,夜红绫没有抗拒他的动作,分别一月有余,思念的人不只是他,她也挺想他的。
兴许是因为她默许的态度,青年表达感情的方式凶狠而野蛮,只带着一种恨不能把她生吞入腹的霸道,尽情地发泄着自己的思念和柔情。
夜红绫虽不怎么擅长回应这种,却由着他,唇瓣被蹂躏得生疼酥麻也没有抗拒。
可这个人就像是一匹饿狼似的,浑身都散发出想要吃肉的冲动,动作越来越野蛮凶狠,原本一只手托着她肩膀,另一只手握着她纤细的腰身,慢慢的,两只手同时去解她的衣袍……
夜红绫皱了皱眉,抬手探向他的脑后,抓住他的头发并微微使力,迫使他抬头。
头皮传来的疼痛让绫墨清醒了片刻,动作微顿,随即茫然地直起身子,不解地看着被他压在身上的女子。
依然是四目相对。
夜红绫眼神一片清明,而绫墨沾染了**的瞳眸却是一点点恢复了清明。
目光触及红肿的唇瓣,绫墨诡异地沉默片刻,随即默默抬眼看着夜红绫,眼神里透着几分心虚,以及几分心疼。
修长手指抚过她的唇瓣,绫墨复又埋下头,把脑袋埋在她的肩颈当鸵鸟。
良久都没说话,就这么静静躺了一会儿。
“我做主人的驸马好不好?”
青年低声软糯地开口,嗓音里透着让人不忍拒绝的希冀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渴望。
夜红绫语气淡定:“不是男宠吗?”
“男宠若是可以侍寝的话,我当然没什么意见。”青年语气里多了丝哀怨,“可主人总是不让我侍寝。”
夜红绫默了一阵,淡淡道:“没说不让。”
他身强力壮,对她又是一腔刻骨柔情,自然避免不了某些方面的想望,而她也十七岁了。
寻常人家的女子十五六岁就嫁人,嫁人之后自然就要面对夫妻之间的私密之事,甚至十六七岁就生孩子的也比比皆是。
所以年龄上也没什么需要顾忌的。
至于名分……
夜红绫更不在意这个,连侧夫都一个个纳进了府里,还在乎什么名声闺誉?
所以,为什么不让他侍寝?
似乎没有非拒绝不可的理由。
这句话闪过脑海,她眉头拧了拧:“你真想侍寝?”
绫墨一听有戏,顿时来了精神,从她脖颈里抬起头来,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夜红绫嘴角抽了抽,淡淡道:“本宫倒也没什么不愿意……”
“主人是想选个良辰吉日?”绫墨眉眼弯了弯,从善如流地接口,嗓音渐渐染上了蛊惑意味,“我觉得侍寝这种事情本身是美好的,让人憧憬的,所以的确该选个好日子……嗯,先一起洗个鸳鸯浴,水面上撒些花瓣,洗得香喷喷的,温言软语一番,气氛正浓,水到渠成……”
夜红绫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听他说得自我陶醉,抬手敲了敲他的脑门。
“择日不如撞日。”
啥?
绫墨呆住,随即眨眼看着夜红绫:“主人的意思是……”
夜红绫没说话。
绫墨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躁动,低头吻着她红艳艳的唇瓣,嗓音带着压抑的情动,“主人今晚累了,早些睡吧。”
夜红绫闻言,不免就有些意外:“你能忍住?”
她几乎可以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绫墨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不能忍也得忍。”
他想让两人的第一次发生得美好甜蜜,气氛好,精神好,体力好……然后战他一个天昏地暗,让她刻骨铭心,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过。
他想了想,虽然那种事情男人天生擅长,但他是不是应该去找本册子学习一下?免得因技术生疏而留下什么不美好的回忆。
听说册子里有很多种姿势……
夜红绫不知道这人心里的想法,见他能忍也就没再多说什么,淡道:“睡觉吧。”
绫墨还在想该以怎样的方式把他家可口的主人慢慢吃干抹净,闻言却立即回神,伸手把夜红绫身上的袍子解下,起身挂在檀木衣架上,然后利落地脱掉自己身上的外袍一同挂上
转头看到床上的夜红绫已经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绫墨一溜烟钻进了被窝,无比熟练地占领领地。
“主人……”一手把她揽进臂弯,小狼狗再次埋脸在她颈侧轻啃,“主人的肌肤好细腻。”
夜红绫被他又亲又啃,弄得脖子痒痒的,不由伸手推开他的脑袋:“安分一点。”
这是两人分开之后第一次同床共枕,绫墨能安分才怪了,而且主人亲口应允择日不如撞日,虽然尚未发生亲密的事情,但无形中却是让两人的关系有了更实质一点的进步,他当然要趁着这个机会这样那样了。
安分?
不存在的。
在发生更深一层的关系之前,总忍不住先尝尝饭前甜点的美味。
这一夜就在蠢蠢欲动的甜蜜中过去。
而公主府地牢里,有个人却忍受了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折磨。
寒玉锦做了个离奇的梦,梦中发生的一切让他发出了痛苦的惨叫和呻吟,涔涔冷汗从各个毛孔里溢出来,重重衣衫尽湿,惨白的脸上尽是惊惶未定和不敢置信的恐惧。
凌迟之痛,痛得他脸色扭曲,深陷噩梦中迟迟无法醒来,清醒而又虚幻地承受着酷刑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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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 最大赢家
夜红绫大概未曾料到,楚瑜这位看似温润实则心气高傲的贵公子,居然真的会在公主府跪上一夜。
早晨起床时听到侍女回报之后,她下意识地皱眉,意外之余不由沉默了须臾。
“虚情假意,心思叵测。”身边青年淡漠开口,嗓音淡得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可言语间却真真实实流露出不屑,“主人莫要被他的苦肉计所骗。”
夜红绫闻言,转头瞥了他一眼:“本宫又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谁都能骗到我。”
绫墨低眉,精致的眉眼泛着清淡光泽,不再说话,只一心一意伺候着她更衣洗漱。
“绫墨。”夜红绫开口,“这些都是侍女的活。”
“以后都交给我。”绫墨语气淡淡,低敛的眉目看不出情绪波动,“这是属下该做的。”
夜红绫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再说话。
用完早膳之后,夜红绫要去吏部上职,暗着是御影卫,明着是贴身侍卫兼男宠的绫墨自然而然跟随左右,甚至完全没有要隐藏自己的意思,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紧随夜红绫左右。
离开公主府之前,夜红绫淡淡吩咐一个侍女:“去告诉楚瑜,在本宫这里坚持所谓的诚意是浪费时间。他若当真不改主意,本宫愿意信守昨晚的承诺给他一个名分,但有了名分之后,他就该遵守公主府的规矩,从此失去了自由,让他自己好好思量。”
侍女领命而去。
走出公主府大门,上了马车,绫墨坐在夜红绫跟前,低声道:“主人真要给他名分?”
“给他名分,他也不敢要。”夜红绫语气淡漠,“楚瑜是个聪明人,自会权衡利弊。”
夜红绫跟旁人不同。
她不会在乎什么名声和名分,也没有什么事情是她不敢做的,所以皇帝赐下的几个侧夫她全部记上了皇族宗谱,为了就是不给别有用心之人留下退路。
这辈子只要她不开口放他们自由,他们生是她的人,死也是她的尸体。
虽甘尘和段氏兄弟被证明是绫墨的手下,进府的目的是为了帮她,但给不给自由是以后的事情,而楚瑜是夜廷渊的人,且跟甘尘和段氏兄弟皆不同。
身为楚阁老家中唯一的嫡孙,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是他的责任,就算真有心为了夜廷渊做些什么,也不可能拿自己的一辈子以及楚家血脉传承当赌注。
“我倒是希望他能权衡利弊。”绫墨淡道,“怕只怕他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真以为自己能凭一腔情深融化公主殿下冰山一般冷硬的心扉,感动之余答应跟他双栖双宿,并看在他的面上助夜廷渊登上帝位,从此夫唱妇随,恩爱到白头。”
车厢里空气一点点安静下来。
夜红绫神色古怪,就这么没什么情绪波动地看着某人随口编出的一出情感大戏,清淡淡开口:“你可以去当说书的了。”
绫墨抿唇浅笑,精致的眉眼散发出潋滟光华:“我说的好么?”
“很不错。”夜红绫道,“能混口饭吃。”
绫墨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主人比以前有温度了。”
“你比以前聒噪了。”夜红绫道,“以前的绫墨一整天都不会说一句话,经常都是本宫问了才回话。”
绫墨默了片刻,道:“属下现在的身份也多了。作为御影卫,该沉默的时候属下会沉默。作为男宠,却要时刻讨主人欢心,否则万一失宠了怎么办?”
夜红绫伸手拍了拍他的脸:“相信本宫,若你能一直保持沉默,绝对不会有失宠的那一天。”
绫墨抓着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主人同时接管吏部和户部,皇上对你真的放心?”
夜红绫倚着车厢沉默片刻,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放心又能如何?本宫早晚要嫁去南圣,他还指望着通过联姻来促成南圣跟穆国永世交好,保穆国社稷安稳呢。”
如果没有凤栖梧临走前的那番话,景帝绝不可能把两部大权都交到夜红绫手上,他对这个女儿从来都是表面上宽容重用,忌惮在内心里。
想到这里,夜红绫漫不经心地睨着绫墨:“本宫如今大权在握,还要多亏了你的威名。”
“主人说的哪里话?”绫墨倾身,凑过去吻着她的唇瓣,“属下为主人上刀山下油锅,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马车行到宫门口停了下来,绫墨也停下了自己放肆的动作,随手掀开帘子看一眼外面,淡淡开口:“早朝快结束了吧?”
夜红绫起身下了马车,随口应道:“这几天事情比较多,又要到年底了,早朝大多会持续到正午。”
“七妹。”
夜红绫抬眸,看见夜幕琛从宫门里走了出来,眉头微皱:“散朝了?”
“嗯,父皇身体不适,提前散了朝。”夜幕琛点头,“七妹这是要进宫?”
夜红绫道:“既然已经散朝,本宫便先去见见父皇,跟他商议一些事情,然后去吏部走一趟。”
夜幕琛微默,随即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七妹现在才真正是大权在握,风头无两。”
夜红绫淡道:“你不服?”
“不敢不服。”夜幕琛挑唇,“七妹多厉害的手段,转眼成了兄弟姐妹之中最大的赢家。不过也亏得七妹是个女子,否则这会儿本王就该担心了。”
“担心什么?”夜红绫眉梢微挑,“担心本宫抢了帝位?”
夜幕琛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地转头朝身后看去。
凌乱纷沓的脚步声传来,散了朝之后,大臣们陆陆续续从宫里走了出来,他们落在后面,应该并没有人听到夜红绫的话。
走出宫门,见到护国公主在外面,官员们都过来行礼,随即陆陆续续告退,坐上了马车离去。
夜幕琛沉默着,视线不经意间落到夜红绫身后的青年面上,瞬间愣住,随即眯起了眼:“你是谁?”
方才眼角余光掠过,他一直以为夜红绫身边只是跟了个寻常的侍卫,并没有过多在意,然而此时细看之下,才发现这是个容色俊美的青年。
一袭黑色长袍勾勒颀长身段,虽面无表情,可周身气势却是让人感到心悸的深不可测,如深渊寒潭,如宝剑入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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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章 龙体欠安
绫墨眉眼淡漠,并不开口。
行经此处的官员们目光也掠过他身上,绫墨神情淡漠,眉眼萦绕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凉气息,让人下意识地感到他的不好惹。
护国身边的人,又有几个是好惹的?
众大臣这般想着,很快收回了视线离开,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猜测这俊美青年的身份,是护国公主新收的男宠,还是贴身护卫?
“本王在问你话。”夜幕琛眉头微皱,目光锁着绫墨清隽如画的五官,语气冷了三分,“七妹这个护卫架子倒是不小。”
“过奖。”夜红绫语气淡漠,说完举步往宫门走去,“绫墨,走了。”
绫墨眉眼微垂,道了声是,便沉默如影子跟在她身后踏进宫门。
“七妹!”夜幕琛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转过身,忍不住开口喊她。
他话还没说完,方才是想等大臣们走完了再说,可夜红绫却显然没那么多耐心和兴致陪他继续闲聊,走得毫不迟疑,对夜幕琛喊她的声音也只当没听到。
夜幕琛沉默地盯着两人的背影,久久不发一语。
“王爷。”暗中支持夜幕琛的一个官员看见七公主离开,转身从马车旁又走了回来,跟夜幕琛一起盯着夜红绫离开的方向,“护国公主身边的那个年轻男子是谁?看起来非同寻常。”
夜幕琛沉默片刻,眸心色泽晦暗难测:“本王没见过这个人。”
但是此人的脾气跟夜红绫倒是如出一辙。
“皇上龙体欠安,七公主又大权在握……”官员低声开口,“王爷最近得多费些心思了。”
夜幕琛表情微变,不发一语地看了一眼已经消失了人影的宫门,转身往马车旁走去。
轩王府一个侍卫走过来,附耳禀报:“楚阁老的孙子昨晚进了公主府,一夜未出。”
夜幕琛薄唇抿紧。
楚瑜。
他去公主府做什么?
为了替夜廷渊拉拢夜红绫,不惜出卖自己的色相?
还真是忠心得很。
夜幕琛上了马车,冷冷道:“回王府。”
……
景帝龙体欠安,惊动了整个大医院。
夜红绫带着绫墨走到乾阳宫时,帝王寝宫里已经围了十多位资历深的太医,望闻问切,嘘寒问暖,转身又问伺候帝王用膳的太监和宫女,皇帝陛下最近饮食如何,睡眠如何,有无忧心之事……
最后得出结论:“皇上日夜操劳国事,殚精竭虑,惊怒攻心,情绪起伏太大,伤了元气,需得好好静养几日才是。”
夜红绫刚踏进寝宫就听到这样一番话,没什么表情地扫了一眼围在龙榻前的众多太医,淡淡道:“还有其他症状吗?”
太医听到她的声音,纷纷转身过来行礼:“见过七公主殿下。”
“不用多礼。”夜红绫淡道,重复问了一句,“父皇龙体有无大碍?”
“回公主殿下,陛下乃是日夜忧心国事,劳累过度,睡眠不足,饮食不规律,以及最近情绪大起大落,才导致精神不佳,胸闷气短,以至于在早朝上出现了胃痉挛的症状。”
夜红绫沉默片刻,抬脚走到床边,看着景帝苍白憔悴的脸色,淡淡道:“父皇现在感觉如何?”
“……没什么大碍。”景帝倚着床头,“就是方才一瞬间有些晕眩,胃也疼得厉害,就让大臣们先散了。”
太医院首尊适时接口:“皇上最近太累,需要多多静养才是。”
“是啊,国事虽繁重,却有两位皇子和大臣们分忧解劳,陛下保重龙体才是当务之急。”另外一个太医躬身,谦恭劝道,“龙体安康才是天下百姓之福,陛下且莫太过操劳。”
夜红绫没说话。
陛下太过操劳也许言过其实,国事虽繁重,可朝堂内外需要操心的大事没多少,下面能处理的都有大臣们帮着处理了,皇帝只负责每日批批奏折,朝堂上决策一些大臣们商议好的事情。
景帝的症状大多源于心病。
忧思重,郁结在心,心里日夜抹不去属于帝王的猜忌——不管表面上如何开明宽容,这位皇帝陛下心里对皇子们,甚至是夜红绫这个女儿的忌惮从未消失过。时日久了自然引出病症,再加上最近三皇子一事带来的情绪刺激,大惊大怒之下,身体自然就吃不消。
而且历经夜萧肃一事之后,景帝对其他皇子的忌惮只会更重,虽明面上给了夜红绫莫大的权力,可真正的原因却是南圣使臣施加的压力,以及抗拒不了南圣所承诺的好处——可对于景帝这种擅猜忌的性格来说,承诺没有实现之前,他对夜红绫永远不可能真正放下心。
“臣下去开些安神补元的汤药,让陛下服上几贴,好好调养,没什么大碍。”
景帝闭眼休息了一会儿,摒退太医,淡淡道:“红绫,这几日朝务要多累你了。到了身体出问题的时候,朕才惊觉身边连个放心信任的人都没有。”
满朝文武大臣,忠心耿耿又有能力的不在少数,可皇帝陛下却说没有可放心信任的人?
夜红绫沉默片刻:“父皇可让丞相多多分忧。”
丞相是忠心皇上的人,又高居文臣之首,若是连他都得不到帝王绝对的信任,那么夜红绫无话可说。
景帝眉目微深,想了想:“长阳侯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儿臣没有过问。”
景帝嗯了一声,换了个问题:“你四皇兄最近在干什么?”
“儿臣刚接手吏部和户部,很多事情还需要时间跟两部官员多沟通,最近没怎么关心四皇兄的事情。”夜红绫语气淡淡,“不过昨晚楚瑜去了儿臣的府上。”
“楚瑜?”景帝皱眉不解,“他去做什么?”
“楚瑜想做儿臣的驸马。”夜红绫平静道,“儿臣没同意。”
景帝脸色微变,眉眼间多了几分阴郁之色。
驸马?
曾经作为侧夫被退货的楚家嫡孙,是内阁重臣楚阁老的嫡孙,身份清贵,门庭显赫,就算娶公主为妻也是够资格。
此前他自愿前去公主府为侧夫,却因为放不下骄傲而被“退货”,这件事说起来倒是带着几分玩闹的兴致,毕竟哪个高门大户里正儿八经的嫡系子孙会去给人伏低做小?
可眼下这个时候,他却想做护国公主的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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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 生在帝王家的悲哀
若是娶其他公主也就罢了,偏偏打的是护国公主夜红绫的主意,这就让景帝不得不深思了。
楚瑜帮的是谁,此番又在打什么主意,他心里一清二楚。
不过想到其他公主……
景帝沉默片刻,暂时抛开楚瑜和夜廷渊的意图,淡淡道:“你三皇兄的事情牵连甚广,皇后被废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紫菱到底是朕的女儿。红绫,你觉得朕应该如何处置她?”
如何处置夜紫菱?
夜红绫面上表情没怎么变化,心里却因他这个问题而想起了被她忽略已久的某个人,敛眸思索片刻,淡道:“儿臣不便干预父皇的决定。”
夜紫菱暂时是生是死于她无关紧要,但最后的结局肯定不会多好就是。
失去了皇后这个母亲,失去了三皇子这个兄长,失去了寒家这个外祖家庇护,夜紫菱就算还能保有公主的名头,却也绝不可能还如以前一般拥有嫡公主的风光。
从云端跌落地面的滋味,夜紫菱在余生的时日里会一点点品尝,夜红绫根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她生不如死。
景帝精神不太好,闻言也没再多问她什么,闭眼沉默间心里却无比清楚,夜红绫这个女儿到底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虽冷漠不近人情,可兄弟姐妹之间多少还有些情分在。
如今倒是完全如陌生人了一样。
方才他问起夜廷渊,其实是想找个由头恢复他在朝上的职务,可夜红绫提起楚瑜昨晚的举动,自然又勾起了他心里的不悦,复用夜廷渊一事就此作罢。
而对于夜紫菱这个妹妹,夜红绫的态度更是冷若冰霜。
景帝心里不由感到了些许疲惫,他的儿子和女儿们,竟没有一个能相亲相爱如正常兄弟姐妹,难道这当真是生在帝王家的悲哀?
寝宫里短暂静了片刻。
夜红绫平静的声音响起:“父皇龙体不适,儿臣就不打扰父皇休息了,先行告退。”
“等等。”景帝睁开眼,转头看着她,“你知道朕身体出了状况,刻意过来看看的?”
若是如此,消息得到的也太快了些。
后宫的嫔妃来得都没这么快。
“不是。”夜红绫摇头,眉眼平静淡漠,“儿臣原本有件事要跟父皇禀报,进宫时恰好遇到二皇兄,儿臣奇怪今日散朝早,一问之下才知父皇龙体欠安,就过来探望父皇。”
有事禀报?
景帝心里下意识地一沉,却淡淡道:“什么事?”
夜红绫每次禀报的事情都不会是小事。
“这几日儿臣负责吏部事务,偶尔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夜红绫嗓音淡淡,“今天秋闱的名单中少了个人。”
秋闱名单中少了个人?
景帝不解:“少了谁?”
“沈寒衣。”
景帝沉默,沈寒衣是谁?
“寒卿白在御山书院有个学生叫许茂俊,他跟沈寒衣是好友,曾说沈寒衣是个才子,此番定能连中三甲,成为状元郎,可儿臣却发现他连最初的秋闱都没能中榜。”
景帝眉头拧了拧,御山书院的学生应该是帝京人士,沈寒衣是许茂俊的朋友,那也是帝京人士?
帝京这边的秋闱是谁负责主考?
景帝在心里回想了一遍,似乎是吏部里选出来的官员,而吏部之前是卫宗海负责。
卫宗海是属于三皇子一党。
想到三皇子,景帝微微有些晃神,淡淡开口:“也许这位沈才子徒有其名?”
“儿臣也这么想,但心里又有些疙瘩。”夜红绫淡漠开口,“儿臣在想,万一他真有才学,朝廷岂不是错过了一个年轻俊才?”
景帝沉默片刻:“你的意思是……”
“儿臣派人去查了查,发现有人在秋闱中舞弊。”
果然不是小事。
“秋闱舞弊……”景帝眉眼浮现疲惫和恼怒,咬牙冷笑,“连朝廷选拔学子都有人敢弄虚作假,从中动手脚,果然是好样的。”
夜红绫没说话。
科举舞弊从来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只是舞弊轻重程度的不同而已。
皇子们之间争权夺利不是校场比武,靠的不是单打独斗,他们需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党羽,科举则是学子迈向仕途最直接的一条路,一旦进入朝堂,未来的新生力量就属于这群人。
朝堂上年轻的臣子虽职务大多低微,可他们起的作用却不小,这些都是各派势力中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羽毛”。
不过这些心知肚明的话,夜红绫自然不会说出来。
“你现在既然负责吏部,此事就有你全权负责,朕不过问。”景帝道,“该怎么做怎么做吧。”
老三已经被处置了,就算查出是他以前的心腹官员又如何?不过是揪出朝廷中蛀虫罢了。
已逝之人,夜红绫大概也没必要故意去针对他。
夜红绫微微欠身:“儿臣遵旨。”
顿了顿,“父皇休息吧,儿臣告退。”
转头看向孙平,夜红绫淡道:“总管大人好好伺候父皇,别让父皇太劳累了。”
孙平应道:“公主殿下请放心,奴才一定好好伺候皇上。”
话音落下,外面响起一阵纷沓而来的脚步声,夜红绫蹙眉:“应该是后宫娘娘们得知父皇龙体欠安,闻讯而来嘘寒问暖的。”
景帝精神倦怠,闻言淡道:“孙平,出去告诉他们,朕累了,现在谁都不想见。”
孙平恭敬应下,抬手示意夜红绫:“公主殿下请。”
夜红绫颔首,转身往外走去。
站在外殿的绫墨不发一语地跟上,全程沉默如影子般不惹人注意,然而他转身跟上夜红绫的那一瞬间,景帝若有所觉地转头,恰好看到他凛峭如刀锋的身影从视线里一闪而逝。
走至殿外,夜红绫抬眼看向后宫众嫔妃浩浩荡荡而来,以谢贤妃、肖淑妃为首,眉头蹙紧,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见到夜红绫,众人七嘴八舌地问皇上龙体如何了,情况严不严重,需不需要人贴身伺候,身边宫女照顾得尽不尽心……
孙平站在殿阶上,恭敬地开口:“皇上说累了要休息,谁都不见,请众位娘娘回去吧。”
第三百五十二章 今天是吉日
这句话说完,孙平转身就入了殿内,并命人关上殿门,把皇帝的旨意执行得很彻底。
殿外谢贤妃、肖淑妃、梅妃、良妃都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
她们来探望皇上,皇上却把她们拒之门外?
一阵静默之后,众妃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从殿阶上走下来的夜红绫,谢贤妃打头问道:“红绫,皇上龙体状况如何?要不要紧?”
“没什么大碍,诸位娘娘不用担心。”夜红绫语气淡淡,“太医嘱咐多休息就好。”
说完了这句话,她径自绕过成群结队的嫔妃,头也不回地离去。
显然多一个字都不想说。
肖淑妃转身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声朝自己身边的侍女吩咐了一句,那侍女点头,急匆匆跑着追上了夜红绫。
“七公主殿下!”追到了近前,侍女恭敬道,“淑妃娘娘有些重要的事情想跟公主殿下商议,今日傍晚还请殿下到延禧宫品尝些点心。”
夜红绫眉目微敛,并不予回复,侍女显然也明白她的脾气,把肖淑妃的指示如实传达了之后就待离去,转身之余看到安静跟在夜红绫身边的俊美青年,顿时呼吸一窒,有些失神地看着他走远。
“淑妃妹妹这是要跟七公主示好么?”谢贤妃淡笑,“可惜七公主好像不太给面子。”
肖淑妃淡道:“给不给面子另说,本宫爱护小辈难道不应该?”
爱护小辈?
谢贤妃嗤笑:“淑妃姐姐也真敢说。”
肖淑妃懒得理她,带着自己的侍女很快转身离开,平时跟她交好的几位妃嫔也连忙跟随了上去。
既然见不到皇上,她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哭哭啼啼装可怜么?
都不是十五六岁的年轻小姑娘了,没那么幼稚。
谢贤妃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咬了咬牙,想到自己儿子在她面前说过的话,忍不住狠狠低语:“与虎谋皮,你真以为虎能助你到什么?只怕到最后被老虎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蠢货。
心里骂了一通,谢贤妃的心情却并没有变好,想到儿子如今的处境,心头不由自主地蒙上了一层阴影。
转头看向紧闭的殿门,景帝这个时候龙体不适……对她跟廷渊来说,实在病得不是时候。
吏部事务渐渐上手,夜红绫没有再多浪费时间,只安排两位年轻有能力的吏部参政去往冀州调查秋闱舞弊一事。
吏部参政属正六品,两个官员心有顾忌:“卑职等官职小,办案时若受地方官阻挠………”
“本宫给你两个人。”夜红绫语气淡淡,“阻挠办案者,一律以图谋不轨之心治罪。”
说吧,淡淡开口:“影一,影二。”
两个黑衣武者现身,单膝跪下。
夜红绫丢给他们一面令牌,波澜不惊地吩咐:“这两位参政去冀州调查秋闱舞弊之事,你二人一路协助他们,保护他们的安全。”
两人遵令:“是。”
夜红绫道:“本宫要知道秋闱舞弊一案中所有的详情始末,牵扯到任何人,都给本宫报上来。”
两名吏部参政齐齐应是,紧张的同时忍不住生出一股豪情壮志。
出差办案乃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历来只有极得天子信任的臣子才有机会,办好了就是政绩,以后升迁不在话下。
可若是办不好……
两名参政想到公主给他们二人配的人,心下稍安,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管他冀州是谁……咦?等等。
冀州?
两名参政几乎同时想到了什么,面面相觑了一阵,不约而同地看向夜红绫:“公主殿下。”
夜红绫看着他们。
“冀州布政使好像是廷王殿下的岳父。”
虽然他们官职还小,不可能对各个地方官都了解细致,可廷王岳父这个却不能不知道。
夜红绫点头:“本宫知道。”
知道?
两名参政脸色微变。
“怎么?”夜红绫眉头微皱,“怕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摇头。
“本宫给你们特权,让你们去查案子,也自会保你们安全。”夜红绫语气淡漠,“查出来什么结果,你们如实上报就行,其他的不会牵连到你们身上。”
两人闻言,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齐齐低头:“卑职不敢。谢公主殿下器重。”
夜红绫很快转身离开了吏部,又去户部走了一趟。
从早上带着绫墨从公主府出来,进宫,路遇宣王,进乾阳宫,离开时在乾阳宫外跟后宫嫔妃正面相遇,又去了吏部交代些差事,去户部走了一遭,正午时分两人出宫去外面酒楼里用膳……
一整天下来,无数人看到了公主殿下身边这位年轻俊美的侍卫。
绫墨容色生得过分雅致,就像画中之人似的,难免引起诸多惊艳目光。
有人好奇,有人淡定,也有人暗自猜测这人的身份,想着公主殿下是不是又收了个男宠?
一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总有些小道消息私下里乱飞。
而夜红绫和绫墨两人对这些都只当不知,黑幕降临时分,两人才从外面回府,马车在公主府外停了下来,绫墨先下了车,然后一手掀开帘子,一手伸出递给夜红绫。
夜红绫看了他一眼,把手交给了他,任由他扶着自己下车。
双脚刚落地,绫墨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今天是吉日么?”
夜红绫微默,随即淡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是吉日。”绫墨抿唇浅笑,瞳眸里光华流转,“宫里宫外都走了一遍,很多人都在猜测我的身份,我觉得自己应该坐实了男宠这个身份。”
夜红绫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精致贵气的脸:“今晚洗干净了,等着本宫临幸。”
说罢,径自抬脚入了府。
绫墨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心花怒放的同时忍不住抬手摸摸自己的脸,他这是被调戏了吧?
清冷淡漠的护国公主,调戏起自己的男宠来居然也如此……
绫墨跟着进了府,脑子里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汇能形容方才夜红绫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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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三章 遵命,我的公主殿下
丁黎又被梅玄瑾约去赏花吃茶了。
回到红菱苑稍作休息,静兰和添香去准备晚膳,绫墨也不知暗中吩咐了她们一句什么,桌上冷热荤素皆有,很丰盛的一桌。
夜红绫站在餐桌前看着,爆炒腰花,清蒸鹿肉,红烧狮子头,八宝野鸭,琵琶大虾,鲍鱼汤,宫保鸡丁,青菜香菇,醋溜白菜,羊肉火锅汤……
古怪地沉默片刻,夜红绫道:“庆祝你今晚可以侍寝?”
虽然公主府很富贵,但夜红绫从没有奢靡浪费的习惯,也不讲究排场,寻常用膳三四个菜足够。
“不是。”绫墨贴在她耳边,亲了亲白嫩的颈侧肌肤,“我们可以多吃些,晚上有力气。”
夜红绫默然。
于是两人先坐在桌前用膳,静兰和添香二人的视线总是不约而同地往绫墨身上瞄去,倒不是说跟别人一样惊艳于他的容貌,毕竟看的次数多了,早已习惯了他的盛世美颜。
她们只是讶异他的身份转变。
从昨晚到今天,绫墨的容貌虽然跟半年前在公主府时一样,可气质和气度却已完全不一样,给人的感觉像是完全换了个人似的。以前的他沉默寡言,谦卑恭顺,现如今的人虽然还是那么温顺——但这种温顺跟之前的卑微不一样。
眼前这个人的温顺是建立在尊贵霸气的气度之下,对心爱之人百依百顺,心甘情愿降低身份的温顺柔和,让人即便看到他总是如男宠一般讨巧争宠的言行举止,内心里却并不敢真的把他当成了以色侍人的卑微娈宠之流。
“你们先退下。”夜红绫平静地开口,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晚膳结束之后,本宫要去沐浴。”
静兰闻言,顿时心领神会,恭敬地福身:“奴婢告退。”
话落,带着殿内其他侍女全部退了出去。
走出寝殿,添香吩咐几个侍女分工合作,收拾浴殿,准备热水,采集新鲜梅花瓣,添香和静兰则去了浴殿燃上熏香。
“这是不是太隆重了一些?”静兰眉头微蹙,“公主殿下当真要……”
公主毕竟是个女子,虽说府里有六位侧夫是事实,可公主从未跟任何人发生过亲密的关系,她们心里清楚那六位侧夫都是摆设,即便是公主自己纳的寒侧夫,公主也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可用的谋士。
但是对身边这位身份神秘莫测的绫墨公子,公主的态度显然有些不太一样,可即便态度如何特别,有些事情也是需要顾忌的。
“万一以后遇到了喜欢的人,公主却已经失去了清白之身……”静兰想得不免有些多,“公主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添香低声开口,“你没看出来,这个人在殿下心里是最特别的存在?公主有了他,哪还会喜欢旁人?”
静兰皱眉:“可他的身份……”只是个侍卫。
“他的身份我们都不知道,只有殿下知道。”添香道,“你怎么确定他的真实身份就只是个侍卫?”
也对。
静兰沉默片刻,那位绫墨公子看起来的确不像是个寻常影卫。
而且……
静兰想了想,其实就算公主真的喜欢上一个影卫,也不是她们两个小小侍女能干涉的,更无须她们操那多余的心。
这般想着,她顿时甩开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专心准备沐浴用品。
而此时的红菱苑里却是气氛正浓,姿容俊雅精致的青年坐在夜红绫身侧,殷勤地伺候她用膳,唇角噙着的笑意,眼底泛着的潋滟光华,在在都在述说着他的好心情。
夜红绫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偶尔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对他淡定之下迫不及待的心情仿佛了若指掌,沉默片刻,平静地开口:“你准备好了?”
绫墨动作微顿,随即把剥好的虾肉送到她唇边:“还需要准备?”
“本宫是担心你后悔。”夜红绫语气淡淡,透着波澜不惊的气度,“委身于本宫,以后就是本宫的人了。若敢做什么对不起本宫的事情,本宫打断你的腿。”
绫墨默了一瞬,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腰间。
“找什么?”
“诫鞭。”绫墨回道,随即夹了一块鹿肉给她,“今晚我任由主人处置,主人想怎么蹂躏就怎么蹂躏,至于说等以后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主人的事情,那主人大概永远也等不到了,因为这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顿了顿,“烈男不侍二妻。”
夜红绫嘴角一抽:“本宫只听说过‘烈女不侍二夫’。”
“反过来也一样。”
“本宫是你的妻子?”
绫墨一静,随即撇嘴:“我就是打个比方……嗯,不然改成‘烈男不侍二主’?”
夜红绫没搭理他。
绫墨唇角翘起,目光盈盈锁着她清冷绝艳的面容:“主人若是吃饱了,我们现在就去沐浴。”
夜红绫抬眸,注视着他眼底的期待,“你吃饱了?”
不是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吗?
他全程貌似都在伺候她吃。
“嗯,我不太饿。”绫墨嗓音温润乖巧,“主人吃饱了就好。”
夜红绫眉心微皱,觉得他的话隐隐有些古怪。
男女之间颠鸾倒凤的事情,究竟是谁出力比较多?
这个问题貌似有些深奥。
膳后歇了一盏茶时间,两人没再耽搁什么时间,很快去了浴殿。
殿内雾气氤氲,熏香萦绕,静兰和添香准备好了两人要更换的寝衣,在绫墨授意之下,很快退出了浴殿。
夜红绫站在浴池边缘,绫墨走到她的身后,有力的双臂从背后揽住她纤细的腰,低头吻着她的耳畔:“爱妃……”
嗓音低醇悦耳,充满着蛊惑意味。
夜红绫偏头看了他一眼。
明亮灯火映照着青年清俊如画的眉眼,深潭般的瞳眸里光华潋滟,盛着万般柔情,唇角翘起的弧度是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既期待又欢喜的心情表露。
夜红绫唇角微挑,转过身,抬手勾起他精致的下巴:“伺候本宫沐浴,顺道……别忘了把自己洗干净。”
绫墨吻着她的手,嗓音如浸润了糖絮:“遵命,我的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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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 天下第一奇怪之人
替心爱女子宽衣的动作已经做了很多次,绫墨完全可以熟练地完成这个过程。
只是跟以前单纯的宽衣有所不同,今晚情况特殊,其间难免会发生些别的事情,比如亲亲脸颊,亲亲肩膀,亲亲颈侧,亲亲脊背。
一路脱,一路亲。
火热的唇瓣像是要在眼前这副白皙纤瘦的躯体上落下密密麻麻的印记,自然也就浪费了比平时多好几倍的时间。
身体纤细而完美,肌肤白皙细腻,腰部紧致,双腿修长而匀称,呈现在眼前的这副女性躯体完美无瑕,因长期练武的缘故,甚至比寻常女儿家更多了几分力量的美感。
夜红绫抬脚走下了浴池,双足被温热的水流覆盖。
绫墨眷恋不舍地盯着她的背影看,待到她转过身来,背靠着池壁,抬起眼朝他看了过来,绫墨才自己宽衣走了下来。
颀长的身姿,完美的体魄。
窄腰,翘臀,线条流畅,恰到好处的比例。
夜红绫打量的眼神慢慢转为欣赏,唇角细不可查地上扬:“身材不错。”
绫墨被她一夸,忍不住有些飘飘然:“爱妃满意就好。”
说话间,目光朝下落及她脖子以下的地方,心跳不由加快了一些。
夜红绫只当没看到他的眼神变化,见他下来,转身侧靠着池壁:“给本宫捏捏。”
绫墨顺从地走到了过去,抬手搭上她白皙的颈部,细致地按摩起来。
夜红绫闭上眼,享受着他细致体贴的服侍。
“爱妃。”
“怎么不叫‘主人’了?”
绫墨从善如流:“主人。”
夜红绫默然,实在觉得他是天下第一奇怪之人。
一国之君做到他这样的,千百年来绝对是独一无二。
直起身子,她抬手握着绫墨的肩膀:“趴过去。”
绫墨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趴在了池壁上,纤长的手指沿着他的后颈一点点按压着,灌注了一点真气进去,恰到好处的力道按得绫墨一阵阵舒服。
然而舒服之后,绫墨不由有些怔愣。
爱妃在给他按摩?
历来只有他伺候爱妃,可从无人敢让爱妃伺候……爱妃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手?
不对。
学肯定是没学过的,但是这双仿佛有魔力的手,却真的能带来一阵阵舒适的感觉。
绫墨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轻哼哼。
夜红绫嘴角抽了抽,嗓音淡淡:“有这么舒服?”
“嗯,很舒服。”绫墨眯起眼,自喉咙里发出一句满足的叹息,“我今天才知道,爱妃拥有一双神奇的手。”
马屁精。
既然他舒服,夜红绫索性给他从头到脚按了个遍,舒缓的真气沿着经络蔓延至全身,绫墨一度沉浸在这股暖气包围之中,舒服得有些昏昏欲睡。
然后……
那双纤细的手突然顺着脊背缓缓朝下,似是在预示着什么……绫墨神经微紧,脊背不由自主地绷了起来。
手指在脊背上画了个圈圈,一点点朝下挪去,停留在劲瘦的腰部,又画了个圈圈。
纤指所过之处,引起一阵阵颤栗。
绫墨差点缴械投降。
正在这时,夜红绫俯下身子,在他颈侧落下薄如蝉翼的轻吻,绫墨身子顿时一僵,随即哆嗦了一下。
“定力似乎不太好。”夜红绫清冷气息喷在他的耳侧,嗓音沉静,带着些许揶揄,“这样的定力,该罚。”
绫墨哪里禁得住这样的挑逗?转过身,直接抓住夜红绫的手,顺势调转了个位置,蛮横地把她往池壁上一压,俯身便吻住了她的唇。
气息已完全乱了。
浴池里的温度有点高,水面上漂浮的花瓣,空气中萦绕的香气,以及彼此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仿佛都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爱妃……”绫墨微微抬眸,嗓音有些暗沉嘶哑,“就在这里,可以么?”
夜红绫睁开眼,眼神清明了一些,看着他染了**却依然美得不像话的眉眼,慢半拍才道:“嗯。”
短短一个字却是圣旨似的,直接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她不在乎形式,也不在乎地点。
绫墨当然也不在乎。
可他在乎她的心情,所以问肯定是要问的,得到她的应允跟自己自作主张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理智渐渐淹没在情感之下。
猝不及防间一阵刺痛传来,夜红绫思绪瞬间全部回到脑海,陌生的不适感让她身体微微一僵。
疼痛感很清晰,对她来说却还能忍。
绫墨却在一瞬间停了下来,忍着不敢动:“爱妃?”
“……没事。”夜红绫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回应,“继续。”
清冷的嗓音带着点命令的语气,在这种旖旎美好的时刻总让人忍不住觉得违和。
然而绫墨眉眼却染了笑意,低声道了一声“遵命”,便彻底放弃了理智,任由身体被情感主宰,将两人齐齐卷入一片浮沉巨浪之中。
长夜漫漫。
浴池里荡起一圈圈涟漪,殿内弥漫着丝丝缕缕旖旎气息。
初尝禁果的两人都有些克制不住,中途绫墨曾担心夜红绫身子承受不住而有所克制,可他家爱妃一句轻飘飘的“今晚没吃饭,所以不行了?”,瞬间让他理智丢盔弃甲,从浴池转移阵地,换到了外面光滑的地砖上,又从地砖转战回浴池。
用强悍的体力证明他就算没吃饭也照样行的事实。
子时之后,稍事休息的绫墨给他家爱妃洗净擦干身体,抱着她回到寝殿床上,看着白皙的肌肤上留下的斑斑印记,觉得心虚愧疚的同时,忍不住又生出冲动。
护国公主殿下永远跟其他女子不同,表现在这种事情上也不例外。
只要看出绫墨眼神稍有不对,她细致地眉梢轻轻一挑,像是不知疲惫似的开口:“继续?”
绫墨体力强悍,哪里禁得住她的挑拨?
当下又是一番大战。
食髓知味。
一发不可收拾。
直到丑时过半,酣畅淋漓的两人才终于停了下来。
“爱妃。”绫墨偏过头,发丝铺陈在他的肩背,温润精致的眉眼此时显得格外光华动人,嗓音却稍微有些哑哑的,“感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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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耀武扬威
在府中找存在感?
夜红绫偏头:“你要找什么存在感?”
“我现在不是主人最宠爱的人么?”
绫墨亲了亲她的脸,笑得像个邀宠的萌物,“自然要开始耀武扬威、清除异己、仗势欺人一番,否则有点不太符合男宠的身份。”
夜红绫默然。
绫墨伸手把玩着她的发丝:“主人,我表现得好不好?”
夜红绫沉默了一瞬,依然是平淡淡的两个字:“还行。”
绫墨低笑,眼底好似浸润了无边风华,翻坐起身,安静地给她按着腰部和大腿根部,低沉嗓音里透着吃饱餍足的慵懒:“爱妃体力也很好。”
果然晚上多吃点肉类补充体力是对的。
夜红绫伸手把他拉着躺了下来:“别按了,睡觉。”
绫墨伸手把她揽在怀里,脑袋在她颈侧蹭了蹭:“以后每天晚上都要同床共枕。”
夜红绫道:“你留上一段时间就赶紧回去南圣,别任性。”
“来回路途遥远,回去一趟又要待上至少几个月。”
绫墨低声抱怨,明显并没有回去的想法,“我要留在穆国,等主人什么时候登基了我再回去。”
爱妃大业尚未完成,他怎么可能回去?
万一到了关键时候,有人狗急跳墙伤害她怎么办?
“爱妃别担心,南圣有大祭司和凤栖梧在,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绫墨的声音在夜里听着有几分绵软,一点都没有杀伐果断的帝王霸气,活脱脱像个小奶猫,“主人登基之日,能否给我个名分?”
夜红绫道:“你想要什么名分?”
“随便。”
绫墨道,“皇夫,侧夫,娈宠……我都可以。”
他不挑。
“既然不挑,现在不是已经有了?”
绫墨想了想:“可是没上皇族宗谱。”
最起码要有一个世人皆知的名分,最好能跟她名字并列……绫墨沉吟片刻,理智终于占了一次上风:“我觉得还是正夫比较好,其他的可以当做是情趣,但唯有真正的夫妻才是前世百年修来的缘分。”
他希望能跟她并肩站立,不管是在穆国还是南圣。
他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轩辕容修是夜红绫的夫君,夜红绫是轩辕容修的妻子。
他们夫妻恩爱,白头到来。
夜红绫没说话,心里却是已经开始思索这个问题。
夫妻么。
听起来似乎也不错。
…… 静谧旖旎的半夜过去,因体力消耗过度,次日早两人直接睡到日晒三竿才起。
绫墨其实早就醒了,搂着心爱女子,温柔眷恋的眸光锁着容色清冷的姑娘,眼底的幸福和满足几乎要溢出来。
待夜红绫睁开眼,喊了人进来伺候,静兰和添香才带着其他侍女推门而入,并禀道:“几位侧夫已经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
夜红绫微默,随即没什么表情:“他们来干什么?”
“昨晚绫墨公子传达的命令,说是公主殿下让几位侧夫早上过来请安。”
静兰道,“六位侧夫都到了。”
夜红绫转头看向绫墨,想到他半夜说的恃宠而骄,耀武扬威什么的,淡淡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没打什么主意。”
绫墨道,“就是炫耀一下而已。”
有句话叫做春风得意,大抵就是他此时的心情。
当然,他并不是当真要跟其他几位侧夫争宠,也没小心眼到把那几人放在眼里,炫耀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待夜红绫和绫墨都穿戴打理妥当,两人一起走出去,看到庭院里整齐站成一排的六个人,恍惚有些宫里选美的错觉。
夜红绫默了默,面无表情地负手而立。
“臣等给殿下请安。”
六人齐齐躬身,个个容貌漂亮,姿态也恭谨优雅,“殿下万福。”
绫墨一身织金黑色袍服站在夜红绫身侧,身段颀长,容姿清贵雅致,浑身上下都透着君临天下的霸气。
夜红绫淡淡嗯了一声,“寒卿白先去书院。”
寒卿白闻言,恭谨地应了声是,抬眼间看见站在夜红绫身侧的男子,微微一愣,随即眼底划过一抹诧异之色,却很快敛眸掩去眼底神色,转身离开了红菱苑。
“这是本宫新收的暖床。”
夜红绫漫不经心地开口,给绫墨的身份做了介绍,“跟你们一样,区别只在于他昨晚歇在了本宫的床上,而你们暂时还没这个机会而已。”
听着好似波澜不惊的一番话,却像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风流好色豢养面首的荒唐公主,让人总忍不住生出诡异又极度违和的感觉——实在是她的气度跟荒唐公主压根就不沾边。
而听到这番话的甘尘和段氏兄弟表情都有些微妙,公主殿下到底知不知道这位暖床人的身份?
这样的话怎么能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更让他们诧异的是,站在她身边的那位居然还一脸满足得意的表情?
这都是什么恶趣味?
“这位是谁?”
绫墨皱眉,伸手指了指侧夫之中年轻看起来最大的一个,“这么大年纪的你也要?
殿下也不太挑了吧?”
被指着鼻子说年纪大的梅玄瑾抬头,语气淡淡:“我年纪大跟你有关系吗?”
绫墨脸色一冷,“你还敢顶嘴?”
夜红绫嘴角一抽,抬眸望了望远方天际,默默纵容着这位暖床人“恃宠而骄”的行为。
“顶嘴?”
梅玄瑾淡淡冷笑,“貌似公主殿下刚刚说过,你跟我们的身份都一样,没有谁高谁低,难道只允许你讽刺旁人,不允许旁人回句话?”
“你大胆!”
绫墨俊美如画的脸上似笼罩了一层寒霜,眼神冷怒等着梅玄瑾,“我命令你,立即给本公子赔礼道歉,否则我要你好看!”
好看?
梅玄瑾嗤笑一声,显然并不想理会他的狐假虎威,心里却忍不住开始思索这人的身份。
护国公主身边何时多了个脾气这么大的俊美男子?
是他本来就这么大脾气,还是因得了宠所以以为自己以后可以一飞冲天了?
护国公主府的几位侧夫从未侍过寝,他以为侧夫都是拿来当摆设的,却没料到,夜红绫居然真的临幸了一个男宠?
第三百五十六章 爱妃,我心悦你
夜红绫没再多浪费时间,淡淡开口:“行了,都回去吧。”
甘尘和段氏兄弟都低眉垂眼地告退,梅玄瑾临走之前看了一眼绫墨,而荣廷则盯着绫墨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这张脸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丁黎。”
待五人走远,绫墨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丁黎,“这几天梅玄瑾找你去干什么?”
丁黎道:“下棋,赏花,有意无意地施展一下男子魅力,顺道打探公主殿下的行踪动向。”
说完,她小心地举起手:“奴婢陪他演戏,应付得很从容,一点都没被他的风度翩翩吸引到。”
“风度翩翩?”
绫墨皱眉,“徒有其表罢了。”
丁黎连连应是。
的确是徒有其表……可就算只是看外表,他也不如殿下您呀。
丁黎默默在心里纠正了一句,其实梅玄瑾在绫墨面前连徒有其表都算不上。
丁黎在她家殿下跟墨白大祭司这等程度的美色之色都能无动于衷,又岂会被区区梅家一个庶子蛊惑?
梅玄瑾以为丁黎只是寻常侍女,他稍使些手段就能上钩,实则蠢到无可救药却不自知。
“你们约好了下次?”
丁黎点头:“今晚夜半。”
“爱妃这公主府中也就梅家这位是个怀有异心之人,我觉得可以先把他灭了。”
绫墨说着,转头看向夜红绫,“爱妃觉得呢?”
夜红绫漫不经心地点头:“你若是看他不顺眼,处置了便是。”
丁黎咋舌,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夜红绫。
她怎么突然觉得公主殿下好有气势,这话说得也太……太宠了吧?
宠得让她脸红心跳。
然而。
丁黎默默瞥了一眼看起来心花怒放的自家殿……哦不,自家陛下,觉得一国之君如此享受被女子宠爱的感觉,也委实是少见。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吃软饭的,怎么就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面子和威严呢?
丁黎叹了口气。
“爱妃。”
绫墨伸手揽着夜红绫的细腰,“马上要中午了,今天还出去吗?”
昨晚消耗体力有点大,今天应该留在府里休息。
夜红绫也不知是不是猜到了他心里的想法,淡淡道:“不出去了。”
绫墨眉开眼笑。
丁黎几乎没眼看,他家英明神武的天子在旁人面前都是尊贵霸气,帝王威仪十足,而每次到了公主面前,就十足十化身成了小绵羊。
“奴婢去给殿下和公子准备膳食。”
丁黎福身,决定先撤为上,“殿下和公子先坐着休息一下,膳食很快就好。”
就当是早膳跟午膳一起用好了。
丁黎很快溜之大吉。
绫墨没空理会一个小侍女的心情,昨晚开了荤,今天心情抹了蜜似的甜,恨不得把夜红绫当成玉佩一样随身佩戴。
“爱妃。”
夜红绫瞥他一眼,转身往殿内走去:“吃干抹净就改了称呼?”
绫墨丝毫没有犹豫地改口,态度无比乖巧:“主人。”
走到窗前锦榻前坐下,夜红绫淡道:“本宫不介意你喊名字。”
“红绫。”
绫墨很配合,并且喊得不亦乐乎,“绫儿,绫绫,红儿,小红,夜夜……” 夜红绫沉默,眸光古怪地盯着他看。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人居然这么贫?
绫墨唇角弯了弯,俯身在她脸上落下一吻,“爱妃,我心悦你。
此生此世,此情不移。”
夜红绫对他突如其来的情话似有些不知如何回应,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若是敢移情别恋,本宫打断你的腿。”
绫墨低笑:“是,若是敢移情别恋,我任由爱妃处置。”
说着,眸光微热,似是透着某种欲说还休的意图:“爱妃。”
夜红绫抬眼。
“她们准备午膳应该还需要一点时间。”
“所以?”
夜红绫淡道,“你想白日宣淫?”
绫墨抿唇浅笑:“主人觉得可否?”
夜红绫不惯他:“本宫刚穿好的衣服,不想再弄乱了。”
“我帮爱妃脱。”
绫墨格外殷勤,“保证不弄乱了爱妃的衣服。”
夜红绫:“……” “爱妃?”
“你想把本宫榨干?”
绫墨诡异沉默,无辜的眸子落在她面上:“我是想让爱妃把我榨干。”
夜红绫没说话,端起手边的茶盏轻啜一口。
“爱妃。”
夜红绫说不惯他就不惯他,任由百般花言巧语都没用,嗓音淡淡:“再啰嗦,本宫诫鞭伺候。”
话音落下,嚣张的某人顿时安分了下来。
诫鞭?
虽说爱妃真要打他,他也不会反抗,可好好的谁想挨鞭子?
以前见血还能让爱妃心软,现在见血会直接影响两人晚上床笫恩爱,他才没蠢到这般地步。
绫墨压下心头欲念,体贴地给她捏着肩颈。
丁黎跟静兰等人把膳食准备好,时辰离正午也不远了。
今天两人本就起得晚,穿衣梳妆耽搁一会儿,六位侧夫请安又磨蹭一会儿,两人在殿内又独处了一小会儿。
三磨两磨,上午半天就磨过去了。
用完午膳,夜红绫难得睡了个午觉,补充体力。
绫墨陪着她睡了会儿,然后起身走出红菱苑,吩咐丁黎好好守在殿内,便独自往院外走去。
命暗中跟随的凤魅传来了甘尘和段氏兄弟,绫墨径自去了后花园。
眼下已经入了秋末,即将迎来寒冬,湖心花厅里空气比别处更多了几分寒凉,但胜在安静,四面敞亮通风,没有任何人能在绫墨视线和耳力范围内完美地隐藏身形。
绫墨走得慢,刚沿着浮桥进了敞厅,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漫不经心地在厅中扶栏旁坐了下来,耳边同时响起恭敬的参拜声:“参见殿下。”
绫墨不疾不徐地抬眸,甘尘和段红裳、段白衣兄弟三人跪在地上,大礼行得很是周正。
“免了。”
绫墨开口,倒也没纠正自己已经登基的事实。
眼前三人未尝没有得到他已即位的消息,只是一时尚未改口罢了。
“穆国的局势我大抵已经了解。”
他淡淡开口,“明天开始,甘尘继续回你的凭栏阁。
段红裳,你们二人暂且跟着甘尘凭栏阁学习音律,以后另有安排。”
第三百五十七章 夜里风大
甘尘对他的安排没有任何意见,他来公主府本就是为了暗中替夜红绫做事,不过如今正主都陪在身边了,很多事情自是另有安排。
段红裳和段白衣更不敢有意见。
绫墨已经来了好几天,对穆国局势大多了解,也没什么需要多问的,就算心里还有什么疑问,也可以直接问他家爱妃。
倒是有另外一件事。
绫墨屏退了段氏兄弟,淡淡开口:“此前我跟爱妃去了一趟东齐。”
东齐?
甘尘脸色微变,风姿秀美的脸上浮现一抹僵冷,随即敛眸掩去眼底色泽,沉默不发一语。
垂在身侧宽袖中的手,缓缓紧握成拳。
“爱妃被小皇帝荣麟认了姐姐,如今已是东齐平阳公主。”
甘尘幽深难测的眸心思绪翻涌,闻言却是蹙眉:“所以主上跟东齐的联姻,娶的其实就是护国公主殿下?”
东齐平阳公主跟穆国护国公主,原来是同一个人。
绫墨点头。
甘尘沉默了片刻,薄唇缓缓抿紧:“荣麟怎么会无缘无故认个姐姐?
他那样的人……” 无情无心,把帝位和权力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为此不择手段也在所不惜,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突然生出认姐姐的兴致?
况且他已经有了个亲生的姐姐。
“他提出了什么条件?”
甘尘淡道,“或者说,他跟公主殿下达成了什么协议?”
夜红绫擅长带兵,就算跟东齐摄政王荣威也完全有一较高下之力,而荣麟过年就该亲政了,面对着比他强大百倍的摄政王,刚刚十四岁的少年天子的确该想办法找个能跟荣威抗衡的人替他稳固朝权。
而夜红绫想得到的又是什么?
或者说,荣麟承诺给她的条件是什么?
不可能只是一个公主的名分,这远远不值得夜红绫帮他。
“没有达成任何协议。”
绫墨语气淡漠,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荣麟自己说是有缘,姐姐就认下了,也没通知谁一声就直接下了册封公主的诏书。”
甘尘闻言,忍不住想,这倒不像是荣麟一贯的作风。
“他曾问过你。”
甘尘微震,“问我?”
绫墨点头。
甘尘下意识的想说不可能,这一世他早早就离开了东齐,跟荣麟几乎从未有过接触,他也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
十年前离开东齐之时,荣麟才几岁?
甘尘虽然没有刻意去记他的年纪,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离开的时候荣麟不过是个孩子。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集,荣麟或许连他的名字都没有听过……就算听过,他该问的人也不是轩辕容修和夜红绫。
甘尘一时有些想不通,但他知道容修不会骗他,也没必要编出这种谎言。
不过这个问题也无需费神去思索,他早已摒弃了东齐和那个人的所有消息,今生今世,不想跟他再有任何牵绊。
回过神,甘尘发现绫墨已经离开,他沉默地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久久无言。
眸心之处,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寒冰黑雾,衬得他风华绝代的容颜多了几分深冰寒潭般蚀骨冷漠的气息。
绫墨回到了红菱苑。
走进内殿,刚好看见夜红绫睁开眼,漫不经心地问他一句:“去哪儿了?”
“处理点事情。”
绫墨低声道,“主人还继续睡么?”
夜红绫道:“不睡了。”
她说了这句就想起身,冷不防一个人影压下来,转瞬把她又压回了床上,红唇被覆住,男性气息罩了下来,带着不属于男宠该有的霸道和强势。
夜红绫脑子里短暂地放空了一下,然后伸手拧住他的耳朵,躲开他的唇瓣:“克制点。”
绫墨抬头,双眸灼灼地看着她:“爱妃。”
夜红绫道:“本宫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明天再处理。”
绫墨忍不住埋头,亲着她白皙的脖颈和耳垂,“不急于一时。”
夜红绫被他亲得有些恼,又有些意乱,却渐渐的,也失去了抗拒的心思。
由着他放肆了。
于是这一放肆又在寝殿里耽搁了个把时辰,完事之后,绫墨心满意足地把夜红绫抱去浴池里沐浴,伺候得妥妥帖帖。
静兰跟添香收拾了床铺,换了上单被褥。
沐浴结束之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夜红绫跟绫墨一道用了晚膳——只一天一夜的时间,整个公主府的人都知道,他们家殿下身边收了一个貌美的男宠。
这个男宠容色精致漂亮得不像话,非常得公主宠幸,不但昨天晚上就临幸了他,今天早上起来之后也一直形影不离,一个劲地缠着公主。
然后又过了几个时辰,消息传到了公主府外,很多人都知道护国公主宠幸了一个漂亮男宠——当然,这是夜红绫和绫墨双双默许的结果。
夜半三更,本是该休息的时候,绫墨却如吃饱餍足的狼犬,眯着眼,嗓音温软慵懒:“今晚夜色不错,适合花前月下,主人要不要去后花园转转?”
夜红绫沉默地看着他,那眼神颇有种看傻子的意味。
绫墨笑着亲了亲她:“主人。”
夜红绫没说话,起身穿衣。
绫墨在她肩头披上一件皮毛大氅:“夜里风大,当心着凉。”
夜红绫没说话什么。
两人一起出了红绫苑往后花园走去。
花园里小径通幽,曲曲折折,清冽的花香在夜晚似乎能散发出更纯粹迷人的味道。
几个侍女提着灯盏,为两位主子引路。
走到小径深处也是尽头,前面出现了一堵墙,墙后是西面菊园。
夜红绫跟绫墨一路无话,就这么慢慢走着,像是享受月下散步的浪漫。
夜里的空气幽静而寒凉,公主府后花园的暖亭里,两道人影相对而坐,氤氲的灯光照得亭子里一片朦胧,远远看去,依稀可辨出是一男一女。
对面男人的目光太过温柔,温柔到露骨,若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只怕要被这样的眼神迷倒。
丁黎眉目微垂,有些羞涩地开口:“公子为什么这么看着奴家?”
梅玄瑾含笑开口,像是对待情人的温柔:“丁姑娘,你有没有发现你生得很美?”
第三百五十八章 略施薄惩
丁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这么老套的哄人方式就不觉得俗气?
能不能换个清新脱俗一些的?
好歹她是牺牲了夜里睡觉的时间来陪他演戏,真诚一点好不好?
“丁……” “前面谁在那里?”
突如其来的冷漠声音打断了梅玄瑾的话,暖亭里两人齐齐一惊,惊慌失措地站起身。
丁黎脸色一变,不管不顾地就往外跑,速度快得让梅玄瑾伸出的手只堪堪拽到了她的衣角,随即就眼睁睁地看着她那片衣角从手里挣脱,转眼间她人已经跑到了暖亭外。
那慌不择路的态度,一看就是做贼心虚。
梅玄瑾脸色骤变。
“站住!再跑一步就打断你的腿!”
绫墨冷漠开口,“你们在干什么?”
丁黎脚下僵住,再也不敢多跑一步。
她怕被打断腿。
绫墨就站在暖亭外离出口不远的石阶下,语气冷冰冰:“过来。”
梅玄瑾呆呆地站在暖亭里,脑子里飞速运转,然而尚未想出什么对策,却见原本身体僵滞,表情带着明显不安的丁黎在转过身之际,突然间加快了速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夜红绫跟绫墨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公主殿下恕罪!殿下饶了奴婢,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是梅侧夫叫我过来的,奴婢真不是故意的,殿下请相信我啊殿下……” 夜红绫嘴角剧烈一抽,忍不住转头看了眼绫墨:丁黎没被掉包吧?
肯定没掉包。
绫墨清了清喉咙,冷冷淡淡地转头看向暖亭里的某人,语气冷漠:“梅侧夫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幽会公主身边的侍女?
不知是何居心?”
早在丁黎跪下喊冤那一刹,梅玄瑾的脸色就刷白了下去,双腿似是灌了铅般沉重僵硬,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此时听到绫墨质问,他倏然回神,转过头,冷怒盯着丁黎::“丁姑娘方才在说什么?
我什么时候约了你?
你莫要含血喷人!”
这句话说完,又转头看向绫墨,冷冷道:“你只是公主殿下身边男宠,本侧夫的事情应该轮不到你来过问。”
“轮不到我过问?”
绫墨冷笑,嗓音冷如冰霜,“身为公主侧夫,夜半三更不睡觉,在花园里幽会侍女,不管是按红杏出墙的罪名来算,还是按图谋不轨,梅侧夫大概都逃不了一个‘死’字,这个时候不思反省认罪,反倒冲着我叫嚣?”
梅玄瑾脸色青白:“你说谁红杏出墙?”
绫墨左右看了看,冷冷一哂:“这里还有别人?”
“你——” “梅玄瑾。”
夜红绫开口,表情冷漠疏离,漆黑的眸光幽冷如寒潭,嗓音更像是浸润冰窖似的冷得刺骨,“给本宫一个解释。”
话音落下,周遭的温度仿佛一瞬间骤然降至冰点。
梅玄瑾脸色刷白,抬眸看向夜红绫。
这个素来冷漠无情的女子,此时看向他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
梅玄瑾心沉了沉,却极力克制内心不安,沉稳而恭敬地开口解释:“回禀殿下,臣自打进府以来,一直未曾有机会服侍殿下,心中觉得失职,只是思及其他几位侧夫也是有名无分,便不敢擅自亲近殿下。
可今日上午得知公主殿下宠幸了身边男子,便生出了争宠的心思,这才约了丁姑娘来,想了解殿下喜好,以及如何才能讨得殿下欢心……臣自知越矩,甘受任何处罚,可是请殿下明鉴,臣真的没有丝毫叵测之心,臣也不敢生出非分之想——” “丁黎。”
绫墨没耐心听他长篇大论说下去,冷漠开口打断,“梅侧夫说的可是事实?”
丁黎低着头:“回禀公主殿下,梅侧夫是……是想让奴婢当他的眼线……” “胡说八道!”
梅玄瑾脸色骤变,眸光如利剑般射向丁黎,那眼神像是要把她活剐了似的,“丁黎,你为什么要在殿下面前栽赃陷害我?
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他几乎不敢相信,方才那个羞羞涩涩的小姑娘,此时居然敢睁着眼睛说瞎话——虽然他确有这个心思,却尚未来得及说出来,原本打算一步步收拢这个侍女的心思,让她心甘情愿为他所用,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暴露。
梅玄瑾心里骤然间明白了什么,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丁黎:“是你出卖我——” “够了。”
夜红绫面无表情地开口,嗓音虽淡却透着无情意味,“来人!梅侧夫违反本宫的规矩,私会侍女,行为不检;擅自窥测本宫动向,居心叵测,拖下去杖毙!”
杖毙?
丁黎瞬间瞪大眼,这就杖毙了?
梅玄瑾脸色血色瞬间褪尽:“公主殿下,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皇上赐给殿下的侧夫,殿下无权——” “闭嘴。”
绫墨冷冷看了他一眼,很快转头看向夜红绫,声音立即温柔了下来,“殿下,若杖毙了他,只怕皇上那里不好交代。
依我看不如就赏他一百鞭子,略施薄惩如何?”
略施薄惩?
丁黎忍不住又是咽了咽口水,一百鞭子还叫略施薄惩?
空气静默一瞬。
“依你所言。”
夜红绫转身往外走去,淡淡丢下命令,“拖下去重打一百鞭,关进柴房反省半月。”
侍卫领命,上前就架住了梅玄瑾的左右胳膊。
梅玄瑾脸上苍白无色,“殿下,我是冤枉的!殿下——” “别再喊了,没用的。”
绫墨唇角微挑,笑意却不达眼底,“虽然是我求情才让你免了一死,但梅侧夫也不用谢我,好好享受几天住柴房的日子吧。”
说罢,挥了挥手,让人把梅玄瑾押了下去。
丁黎简直开了眼界。
她家这位皇帝主子真是什么角色都能胜任,皇帝做得好,男宠也扮演得煞有其事,把一个以色侍人、恃宠而骄、嚣张跋扈的角色演得简直入木三分。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护国公主这样的女子才能不把一国之君放在眼里,任由他扮演一个男宠的角色,在身边跟其他侧夫们争宠,还能光明正大地借着争风吃醋的借口铲除异己。
高。
实在是高。
第三百五十九章 登门问罪
仅仅过了一夜,帝京皇城内消息满天飞,说的都护国公主养了男宠的事情,比当初纳侧夫还要轰动。
而更精彩的是,这个男宠醋性非常大,脾气也大,仗着被宠爱就横行霸道,恃宠而骄,居然直接遣散了三位侧夫,还处置了一位。
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纷纷。
而议论之余,朝中却有很多大臣很快想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护国公主乃是跟南圣有婚约的人,她如此公然养了男宠,以后还怎么跟南圣联姻?
南圣帝王若是因此而震怒,认为穆国没有诚意,穆国公主不知检点……等等,后果会不会很严重?
平民百姓对联姻一事不知内情,对国家大事也不关心,只热衷于八卦消息的传播和议论,可满朝文武却不得不想到这一点。
但旁人的想法似乎跟夜红绫无关。
她照常出入朝堂,进出吏部和户部,身边正大光明地带着新收的男宠招摇过市,只差没明晃晃地贴着个标签在男宠的脑门上。
梅玄瑾被打之后的次日中午,夜幕琛和梅玄岭登门求见。
说是求见,其实根本就是上门来兴师问罪。
“把他们带去沉香榭花厅奉茶。”
夜红绫淡淡吩咐。
管家领命而去。
红菱苑是夜红绫的私人领域,她素来不喜欢在红菱苑招待客人,因此只命管家把夜幕琛带到了沉香榭花厅里候着,然后才不疾不徐地回了寝殿更衣。
绫墨尾随在身边,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
夜红绫偏头,看着他,“怎么了?”
“我后悔了。”
绫墨抿唇,低声开口,“不该让你承受流言蜚语。”
夜红绫沉默片刻,“本宫并不在意这里。”
可是他在意。
虽说很多消息是他们故意放出去的,但这个世道对女子本就不太公平,男人养一大堆小妾和外室也没什么,最多道一句风流好色,可女子却不同。
纵然如夜红绫这般强悍的女子,在名节上也永远无法享受跟男人一样的公平,尤其是还有跟南圣的联姻,若有人在此事上大做文章…… 夜红绫看了他一眼,忽然朝他招了招手。
绫墨不解,却还是走到她身边。
夜红绫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凑过去亲了亲,像是在安抚:“没什么可担心的。
谁想找死,尽管放马过来。”
绫墨瞪大眼,脑子里一片懵。
懵过之后,他忍不住伸手摸着自己的唇瓣,心里像是有什么怦然炸开,眼底升起潋滟光华。
“主人。”
他开口,眼巴巴地看着她,嗓音温软跟小狗似的,“再亲一下。”
这貌似是她第一次主动亲他。
夜红绫皱眉,再来一次?
望了望近在咫尺的唇瓣,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他唇形上画着玩,惹得绫墨只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瞅着她。
夜红绫抬头,又亲了亲他:“这下可以了?”
绫墨想说还不够,可抿唇浅笑一阵,却点了点头:“我已经成了主人的人,主人以后要多宠宠我。”
夜红绫沉默,盯着他漂亮得不像话的容色看了好一会尔,才面无表情地点头:“嗯。”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绫墨忍不住又懵了一下,跟在她身后往外走去,心里忍不住想,她到底有没有听到,或者有没有听明白他方才那句话的意思?
两人一路走到沉香榭,看到夜幕琛坐在花厅里喝茶,而梅玄岭有些暴躁地站在扶栏前,表情很难看,间或还开口跟夜幕琛抱怨几句。
只是当夜红绫身影出现在长廊上时,夜幕琛就看到了她,并阻止了梅玄岭的说话声。
“七妹。”
夜幕琛站起身,脸上表情并不算太温和,跟夜红绫打完招呼之后,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到了她身边的俊美青年面上,“这就是七妹刚收的男宠?”
这句话说得毫不客气,显然并没有把一个男宠当成个人看待。
不过也是。
身份尊贵的皇子,怎么会把一个以色侍人的低贱东西放在眼里?
“二皇兄有事就说,本宫事务繁忙,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
夜幕琛收回视线,淡淡道:“本王来看看玄瑾。
“ 夜红绫走到一旁长椅上坐下:“梅玄瑾现在不方便见客。”
“为什么不方便?”
夜幕琛皱眉,“七妹为了个男宠对梅玄瑾动用私刑,就不怕这件事被父皇知道?”
“第一,梅玄瑾是公主府的人,本宫如何处置他,外人无权过问。”
夜红绫偏头,表情冷如寒冰,“第二,梅玄瑾居心叵测,胆敢收买本宫身边的侍女,私自窥探本宫动向,只此两条,就算是杖毙也不为过。”
顿了顿,“二皇兄还有什么话要说?”
“打狗还要看主人,梅玄瑾是梅家的人,七妹怎么敢……”夜幕琛咬牙,“怎么敢对他动私刑?”
“二皇兄是耳朵不太好使,还是记性不太好?”
夜红绫不介意重复一边,“梅玄瑾是公主府的人,本宫有处置他的权力。”
“七妹!”
夜幕琛脸上浮现冷怒,“梅玄瑾是父皇赐给你的人,你要处置他,是不是需要得到禀报父皇一声?”
“父皇这两天龙体欠安,不值得为了个腌臜的东西让他烦心。”
夜幕琛脸色铁青。
“公主殿下这话说得未免太伤人。”
梅玄岭冷冷道,“公主说大哥居心叵测,可有什么证据?
若只是听信小人一面之词,只怕难以让人信服!”
“本宫亲眼所见,难道还冤枉了他不成?”
夜红绫语气冷漠,“另外,你是什么东西?
也敢在本宫面前叫嚣?
本宫想要处置谁,还需要得到你的同意?”
梅玄岭脸色难看至极:“公主这般蛮不讲理——” 啪! 响亮的耳光骤然响起,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梅玄岭居然当场懵住,他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脸,盯着眼前面无表情的青年,眼神渐渐阴冷:“你……你敢打我?
你一个卑贱的男宠……” 啪!啪! 又是两记耳光。
站在花厅外的丁黎几乎没眼看,默默地转头望天。
尊贵的皇帝陛下,这种教训人的事何须劳烦您亲自动手?
就不怕脏了你尊贵漂亮的手?
第三百六十章 下次别这么粗暴
“在公主殿下面前,说话最好恭敬一点。”
绫墨语气淡淡,让人几乎忽略了其中的煞气,“否则我不介意让你把命留下。”
梅玄岭被打得几乎懵逼,听到这句话,瞬间回过神来,表情气得几乎扭曲:“你这个低贱的东西——” 绫墨一拳砸上他的腹部,痛得梅玄岭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弓起身子干呕,绫墨伸手抓住他的头发朝下一拽,膝盖顶到腹部的撞击声让人清晰可闻,梅玄岭骤然发出一声惨叫:“啊!”
“是个爷们就别叫。”
绫墨冷冷说着,抓着他的头发直接往柱子上一叩。
砰的一声,脑袋撞到柱子的声音听着都觉得疼。
绫墨动作很流畅,完全不受他的挣扎和惨叫影响,抬起一脚踹向梅玄岭的后膝窝,巨大的力道几乎要把这位娇生惯养的公子骨头踹裂,只听到清脆的一声响,梅玄岭毫无反抗之力地被踹跪在地上,发丝凌乱,额头上冷汗涔涔,脸色白得几乎一句话说不出来。
绫墨这才松开他的头发,任由梅玄岭瘫软在地上,捂着胃发出干呕和痛苦的咳嗽声。
夜幕琛几乎无法反应,眼睁睁地看着绫墨当着他的面对梅玄瑾施以暴力,良久,他才脸色铁青地看着绫墨:“你好大的胆子!”
绫墨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退回到夜红绫身边站着,微微侧眸:“主人。”
夜红绫朝他伸手。
绫墨单膝跪下,与坐着的夜红绫身高齐平。
夜红绫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是在教训孩子,语气却并不严厉:“下次别这么粗暴。”
绫墨浅笑:“好。”
夜幕琛见状,脸色难看到极致,如笼罩着一层阴霾:“七妹就这么纵容自己的男宠?”
“对付嘴贱之人,没必要客气。”
夜红绫语气淡漠,站起身,顺道拉起绫墨,“二皇兄若没别的事,现在就可以走了。
本宫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暂时没空招待你。”
说罢,转头道:“丁黎,送客。”
夜幕琛死死地攥紧了手,瞬也不瞬地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几乎不敢相信她居然是这个态度。
八名宣王府护卫没听到主子命令,便也只是沉默而恭敬地站在厅外,谁也不敢出手阻拦护国公主。
夜幕琛咬牙,脸色一阵阵青白,半晌,冷冷开口:“四人送梅公子回去,另外四人随本王进宫一趟!”
丢下这句话,他甩袖离开。
身为护国公主,夜红绫的行为简直已经完全没有规矩和理智可言,她以为她是什么人?
街头恶霸?
地痞流氓?
还是仗着兵权就可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权臣?
此事他非要父皇给一个说法不可。
然而刚走到公主府外,夜幕琛满腔沸腾的怒火就稍稍平息了下来。
也只是稍稍平息而已。
平息的程度仅仅够他想到景帝最近龙体违和,若他这个时候进宫去告状,一来不一定能顺利见到皇帝,二来三言两语也说不清,万一父皇只把这当成是公主府几位侧夫争风吃醋的小事,觉得无伤大雅,反而对夜红绫不痛不痒。
夜幕琛静静站了片刻,眸心微细,眼底划过阴冷的光芒,低声吩咐左右:“把护国公主宠幸男色,在府里对侧夫动用私刑,以及纵容男宠打伤梅家公子一事都传出去,速度越快越好,传播的范围越广越好。”
顿了顿,“另外,别忘了去给朝中三位御史也传个话,让几位最近闲着没事干的御史好好去了解一下情况,抽个空,也该上个奏折好好弹劾弹劾朝中不良风气了。”
众人领命而去。
夜幕琛心情坏到了极点,阴着脸坐上马车回去了宣王府。
夜幕琛的命令刚传达下去,翎影就一五一十地把他对手下的吩咐如实陈述给了夜红绫,“二皇子命人出去散播流言,并试图让几位御史在早朝上弹劾殿下。”
夜红绫负手站在窗前,闻言淡道:“暴风雨来得猛一些,局势才会越发精彩。”
绫墨似是有些明白了她的打算,伸手握着她的手:“爱妃。”
夜红绫偏头:“本宫喜欢硬碰硬的方式。”
绫墨占着身高的优势,伸手就把她拽到了自己怀里,低头吻着他的头顶:“我也喜欢硬气的方式。”
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要温吞,需要心思缜密,耐性十足。
可他跟夜红绫都不是专攻阴谋诡计的人,没那么多心思浪费在与人勾心斗角上,抓住对方七寸就狠下辣手,就算不死也定要褪去对方一层皮,让他短时间时间毫无挣扎余地——正如长阳侯一案拖住了廷王,一日案情未破,夜廷渊就一日无法洗清杀人嫌疑。
但时间会是最好的淡化剂。
夜廷渊的安分会让人忘记一些事实,所以有些事还需要时不时地提出来加深一下旁人的印象才是。
“此番流言传出来,夜廷渊应该也坐不住了吧。”
绫墨淡道,“他若是聪明,就该不动声色地利用夜幕琛这次计划做些什么。”
懂得抓住机会的人,才是擅长下棋的人。
可有点聪明却又不够聪明的人,就算擅棋最后也只会沦落成为旁人手里的棋子。
夜红绫退开一步,眸光微抬,沉默地注视着绫墨清隽如画的五官轮廓,眼底似有深思的光芒浮现。
“爱妃?”
绫墨虽有些不解,却不影响他唇角笑意温浅,“为何这么看我?”
夜红绫没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淡道:“头低一点。”
啊?
绫墨愣了愣,随即照着她的话微蹲,头比她的视线略低一些。
夜红绫伸手抚上他的头顶,揉了揉,像是在揉宠物一般。
绫墨:“……” 爱妃这是?
“可以了。”
夜红绫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可以了?
绫墨表情有些微妙,直起身子,眼神灼灼看着夜红绫,猜测:“主人是不是忽然觉得,宠我的感觉很稀奇?”
丁黎不但没眼看,连耳朵都想遮起来。
她家皇帝陛下呦,怎么这么不害臊呢?
堂堂一个大男人且还是个一国之君,在人家女子这里求宠?
他不是扮男宠扮出瘾来了吧?
第三百六十一章 风头太大
外面风言风语如一股飓风刮起。
夜廷渊听到消息始末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眸心浮现幽深:“只这些流言又怎么够?”
“王爷的意思是……” “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纵容男宠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夜廷渊声音阴冷,“这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了主宰……护国公主昭昭野心,还不明显?”
廷王府幕僚闻言,顿时心领神会,低声道:“王爷说的没错,区区一点私生活不检点的流言根本伤不了护国公主,除非牵扯上一些其他的事……“ 流言蜚语对寻常女子伤害非常大,对夜红绫却不痛不痒。
她若在乎流言,当初就不会主动提出纳寒卿白为侧夫,也不会轻易就接受皇上命人送来的侧夫,更不会公然宠幸一个男子,还纵容该男子做出仗势欺人的事情。
可流言蜚语伤不了她,不流言传多了,有时候起到的作用会比利剑还可怕。
“七妹如今的风头太大了,大到她自己都飘飘然了吧。”
夜廷渊冷冷开口,“大权握在手里,握得好了是底气,握得不好只会反噬自身。”
幕僚道:“皇上最近身体不太好。”
“没关系。”
夜廷渊语气淡淡,抬手摘了厅外一株梅枝,“让流言先发酵几天,待到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才能起到一击毙命的作用。”
“是。”
十月的天气越来越凉,月底一场雨之后,温度骤然下降,真正迎来了寒冬腊月。
帝京皇城中流言四起,所有的话题都在围着护国公主府转,有人说护国公主不知检点,仗着有功勋在身无视皇族规矩,公然在府中豢养男宠,离经叛道,没有丝毫规矩和皇族教养可言。
有人说公主野心勃勃,掌大权在手,明着是风流成性,实则是拥有登天野心,妄图以女子之身行男儿之事,不但世俗容不得,国家律令更容不得。
流言一传十十传百,口诛笔伐,在有心人刻意安排之下,言语犀利而歹毒,几乎席卷整个帝京。
十一月初二,休养了七八天的景帝精神恢复了一大半,传旨恢复早朝。
夜红绫一身暗红衬得身姿修长纤瘦,走在通往权力大殿的路上,面无表情,淡漠清冷的眉眼带着惯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绫墨一身黑袍跟在她身边,眉眼低敛,像个尽职的护卫,只是那俊美如画的容颜却总让人忍不住频频朝他投去探究的眼神。
走进候旨的偏殿,大臣们几乎都已经到齐,廷王和宣王都在。
景帝休养了这些日子,也许是因为身体不好,人也变得脆弱了许多,也许是因为闲着养病没那么多事情做,想着几个儿子,不由就有些心软。
长阳侯只是一个男宠,到底没自己亲生儿子重要,而廷王闲闲在王府这么多日子也算安分。
至于楚瑜的行为举止,到底没有成功,景帝也没心思去计较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有能力的皇子哪个对皇位没一点想法?
有想法是正常的,只要不做出太出格的事情,寻常一些竞争的手段他都可以容忍。
景帝这些日子想了很多。
他以前也年轻过,也是从皇子争储的阶段过来的,心知肚明一些争储中会用到的手段,只是当初跟他竞争的几位兄弟在他登位之后已经陆陆续续被杀,如今只剩下一个没实权的王爷,只挂着亲王虚名平淡度日。
对于夜天阑的偏爱源于他不争不抢的性子,跟当初的景帝很像,说是不争不抢,其实也同样是种手段。
但这种手段却是景帝擅长也喜欢的,他宁愿把皇位传给有心计但愿意安分守己的儿子,夜天阑深得他意。
其他几个儿子虽然也不错,可三五不时闹出一些动静,让他不太喜欢,尤其是夜萧肃——几位皇子中属夜萧肃出身最好,宫中有太后和皇后撑腰,外面有寒氏一族,以前又有夜红绫帮衬着,显贵无人可比。
这样的优势本就让景帝防备,他还偏偏作死地搞出通敌谋反一事。
景帝怎么可能容他?
但对于其他几个儿子,他却是愿意宽容一些的,心里已经定下了天阑这个储君,只待他从南圣回来就把储位立下,也就此断了其他皇子的心思。
只是景帝后来不免想着,天阑这趟去南圣的时间似乎太长了些,九月初到十一月初,这已经足足两个月了,怎么还没回来?
甚至连个消息都没有。
问神隐殿,神隐殿给出的消息是大皇子还在南圣没回,东齐皇帝也在,双方似乎处得还不错。
南圣新弟刚即位,兴许是想留各国皇子君王多待一段时间,以打好各国的关系。
这样的解释,景帝听了觉得有点道理,姑且信了。
因储君一事已有了决断,景帝下旨让廷王参加早朝,且心里已经想好了派给他一些差事,好早日恢复损失的名声。
偏殿里,夜廷渊第一次见着夜红绫身边的男宠,虽然没人给他介绍,但看到那黑衣侍卫的第一眼,他就确定此人应该就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谣言中,那位争宠的主角。
“这里是朝殿,不是七妹的公主府。”
夜廷渊皱眉,冷冷地开口,“七妹把男宠公然带来,是不是不太合适?”
其他大臣进宫都没带侍卫,就算带了也都在内城门外等候,有谁如此公然把侍卫往上朝的大殿上带的?
“是啊,公主殿下此番行为太合规矩。”
唐御史脸上浮现不满:“公主殿下应该时刻把皇族尊严放在第一位,最近皇城中风风雨雨那么多,公主不会没听到风声吧。”
夜红绫没搭理唐御史,只回了夜廷渊一句:“四皇兄这段时间闲在王府,消息是否有些闭塞?”
夜廷渊皱眉:“七妹什么意思?”
夜红绫面无表情:“四皇兄有空关心本宫身边的男宠,没空带着你的王妃去看看岳丈大人?”
夜廷渊脸色一沉:“本王不喜与人打哑谜。”
夜红绫眉目清冷淡漠,嘴角漫不经心地轻哂:“没关系,本宫稍后会让你知道谜底是什么。”
第三百六十二章 早朝
夜廷渊眉头一皱,心头生出异样的不安感。
夜幕琛注意着这边的动向,正要说些什么,然而上朝的时辰已到,夜红绫径自转身往正殿走去,并朝身边的绫墨说道:“你到外面等我。”
绫墨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朝堂是肃穆庄严之地,他现在只是夜红绫身边的人,不该随意踏进大殿。
看着大臣们带着对他的探究和审视陆续离去,绫墨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外走去,走到无人之处,左右观察一下,颀长瘦削的身影一闪,转眼间消失了踪影。
一声高亢的唱喝在此时响起:“皇上驾到——” 满朝文武跪下高呼:“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身明黄龙袍的景帝扶着孙平的胳膊在龙椅上坐下,俯视殿上一周,威严地开口:“众卿平身。”
“谢皇上!”
养病的日子很安静,外面的风吹草动并没有吹到景帝的耳朵里,在寝宫里休养了七八天,喝了太医开的汤药,景帝的精神恢复了大半,眉眼间气色明显好转。
只是大病初愈之后第一天上朝,他就预感到了朝堂上气氛的不美妙。
“有事早奏。”
孙平中气十足地代天子传话:“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怎么可能无事?
且不说皇上休朝这么多天,肯定积压了很多琐事需要奏报,光护国公主这些日子闹出来的事情就足够让御史言官们摩拳擦掌,好好大干一番。
于是伴随着一声高声奏报:“启禀皇上,臣有本要奏!”
“臣也有本要奏!”
“启禀皇上……” “启禀皇上……” 接二连三的大臣出列,各个恭谨而又亢奋,脸上明明带着恼怒和不平,可偏偏那语气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急切和激动。
景帝皱眉,沉默地环顾殿上一周,看到很少早朝的夜红绫今天也出现在了大殿上,然后他不由想起之前她说的秋闱舞弊一事,被几个大臣吵得头疼,抬手揉了揉眉心。
“朕休息了几日,没想到各位爱卿居然变得如此勤政,朕心甚慰。”
景帝淡淡说道,“不过事情再多,也得一件一件来。”
话音落下,最先出列的大臣立即出声:“启禀皇上——” “红绫。”
景帝目光落在夜红绫面上,“你前些天说的秋闱舞弊一事,查得如何了?”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一静。
秋闱舞弊?
众位大臣面面相觑,不解这话从何说起。
夜红绫出列,微微前身,淡道:“启禀父皇,儿臣看各位御史和其他大臣都有很多紧急大事要禀报,可以先让他们说。”
说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沓证据:“这些是秋闱舞弊的证据,父皇可以先过目一下。”
景帝点了点头。
孙平得景帝示意,走下殿阶把夜红绫手里的东西全部接过来,转身走回去,双手呈递给景帝。
景帝一边翻看着夜红绫呈上来的证据,一边淡淡道:“众卿有事都可慢慢道来,朕听着呢。”
夜红绫呈上的证据很齐全,厚厚的一叠,有账本,有密函,有考生的卷子。
一个不落。
景帝先是翻看了一张卷子,笔迹清隽工整,笔锋傲然,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傲气,措辞却又谦恭内敛,丝毫锋芒不露。
景帝尚未看到文章如何,眼睛里已经露出一丝赞赏之色。
观字如观人。
看了眼卷子署名,这个叫沈寒衣的学子看起来的确不错。
“启禀皇上。”
唐御史恭敬地开口,“皇上休养的这些日子里,外面流言四起,皆是对护国公主的不满。”
嗯?
景帝微愣,从卷子里抬起头:“对护国公主的不满?
此言何意?”
说完这句话,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夜红绫,却见她神色淡漠,似乎并不把唐御史的话放在心上。
“帝京大街小巷都在传公主殿下养男宠的事情。”
唐御史语气愤愤,“陛下,护国公主身为皇族公主,理应随时维持皇室威严和形象,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而不该把皇族尊严放在脚底践踏——” “等等。”
景帝越听越不对味儿,眉头皱起,“什么男宠?”
红绫府里的侧夫不都是他赐下的吗?
唐御史这是对他表达不满?
“启禀父皇,唐御史说的大概是最近七妹新收的男宠因为争风吃醋而对梅家长子动用私刑的事情。”
夜幕琛淡淡开口,声音里隐藏着些许不满,“七妹新收了一个男宠,可这个男宠脾气很大,手段也毒辣,竟然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就对梅玄瑾动了私刑,儿臣听闻之后,觉得不太可能,就带着玄岭去探望他大哥,可那男宠居然当着儿臣的面就打伤了梅玄岭,仗着七妹的庇护根本不把儿臣这个王爷放在眼里。”
景帝有些意外,忍不住又看了夜红绫一眼。
新收了一个男宠?
而且听起来还是个脾气不太好,没什么脑子,只知道仗势欺人的男宠?
景帝心头划过一丝异样想法,低下头,翻看了一下这位沈学子的文章,心里大致做出了片段。
以这样的文采和笔力,连秋闱都没过,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然后他把卷子折叠起来,开始翻看其他的证据,并淡淡开口:“其他爱卿还有什么要禀报的?”
“启禀皇上。”
王御史躬身开口,“除了护国公主的私德悖逆之外,皇城之中最近刮起了另外一股流言,说是护国公主左拥右抱,野心昭然若揭,臣觉得此事虽不可尽信,可护国公主以女儿之身掌吏部、户部两部大权,兼兵权在手,委实不太妥当,还请皇上三思。”
景帝目光定格在手里的账册上,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不动声色地把账册从头翻到尾,又把账册中夹杂的一份信函拆开看了看,忽然冷冷开口:“红绫。”
大殿上一静。
众人以为是王御史的话引起了景帝不满,岂料景帝拿起手里的账册和信函,抬眸朝夜红绫看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夜红绫语气很淡:“如父皇所见,这便是儿臣让人查到的证据。”
随着这句话落音,大殿上的空气温度以肌肤可以感受到的速度迅速骤然下降,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一凛。
第三百六十三章 野心昭昭
就连方才王御史的话都被景帝忽略了过去。
夜红绫站在殿上,虽是个女儿身,然而身姿凛冽峭然,如渊渟岳峙般沉稳的气度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威压。
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带着几分铁血杀伐之气息:“儿臣派吏部两位参政去冀州走了一趟,事情已经查得很清楚。
证据都在此,请父皇决断。”
景帝的脸色很难看,阴沉如乌云密布。
而夜廷渊在听到冀州时,身体倏地僵住,脸色骤然一变。
冀州?
秋闱舞弊?
他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夜红绫,无法想象她居然在不动声色之间设下了这么一个套给他…… 大臣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护国公主查的秋闱舞弊案牵扯到的是谁,但冀州……貌似是廷王岳丈的管辖范围。
一时之间,大殿上空气压抑而紧绷,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原本迫不及待等着弹劾护国公主的大臣也不由提心吊胆了起来。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夜红绫清冷的声音在朝堂上响起,带着众人熟知的无情气息,“沈家是冀州富商,家产庞大,坐拥冀州大半产业。
冀州布政使季大人觊觎沈家家产,多次派心腹文书去沈家明示暗示,想要沈家上交些好处。”
各地富商在行走商场做生意时会对官府进行打点,这是不成文的规定,想要生意做大,想要家族不招祸端,背后有足够强大的靠山才行。
在场的大臣们心知肚明这些门道,若需要当官的直接去开口要的话,那定然是孝敬的数额不能满足当地官府的胃口。
夜廷渊冷冷开口:“七妹现在擅长血口喷人了?”
“是不是血口喷人,父皇自有决断。”
夜红绫转头看着他,语气淡淡,“四皇兄急什么?”
夜廷渊脸色阴沉:“你以为伪造个证据——” “证据确凿,一个字都没有造假。”
夜红绫淡道,“本宫可以拿项上人头担保。”
夜廷渊攥紧了手。
“沈家曾经孝敬季大人的银两在这本账册上,几年下来,数目非常可观。”
夜红绫语气淡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不过人都是贪得无厌的,欲望就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今年夏天,季大人派人去沈家提亲,想要沈家女儿给他的儿子做妾,沈家没同意,于是季大人记恨在心,在秋闱上把沈家养子沈寒衣的名字刷了下来。”
事情的确不是什么大事。
经商之人就算家产多庞大,家中若无当官之人做主,也容易被人惦记上。
尤其是家业发展到了一定程度,上面若无人撑腰,什么时候被人连根拔起都不知道。
沈家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该变通的时候愿意变通,该出银子的时候也出银子,在能力范围之内尽可能地满足父母官的要求。
但人心不足蛇吞象。
季大人已经不满足于每年孝敬的钱,而是生出了吞沈家家产的想法,但就算要吞,也不能明着来,否则不成了地痞恶霸?
于是结成亲家就成了最好的理由。
可季大人的儿子已经成过亲,有了个明媒正娶的妻子,而且商户之女在这些当官的人眼中算是地位卑下的,做个妾已是抬举,做妻子万万不可能。
但是让季瀚宇没有想到的却是,沈家会拒绝他的提亲,这才有了沈寒衣秋闱落榜一事。
“父皇。”
夜红绫平静地开口,“沈寒衣的学识如何,父皇方才看了他的文章,心中应该有了计较。
眼下儿臣比较在意的是,季大人这些年利用职权在冀州贪了多少银子,所贪得的这些银子都用在了何处?
暗地里是否有着什么图谋不轨的举动——” “夜红绫!”
夜廷渊冷怒开口,眼底色泽阴鸷骇人,“你什么意思?
想要栽赃陷害本王,来满足见不得人的野心?
!身为护国公主,你野心昭昭,谁人不知?
你不遗余力地想要铲除本王,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想着如何对付大皇兄和二皇兄了?
简直荒唐又可笑!”
满殿安静。
众人因廷王突如其来的暴怒而齐齐一震,无人敢说话。
死一般的寂静。
景帝眸子微抬,视线从神色淡漠的夜红绫面上掠过,看向满脸暴怒之色的夜廷渊,一字一句,缓慢而阴沉:“老四,你刚才说什么?”
夜廷渊跪在殿上:“儿臣冲动,请父皇治罪。”
“朕问你,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夜廷渊抿唇不语,似是有口难言。
“启禀皇上。”
方才被忽略的王御史恭敬地开口,“近日来皇城大街小巷都在流传护国公主养男宠的荒唐事,除了护国公主的私德悖逆之外,有人说护国公主左拥右抱,野心昭然若揭,臣觉得此事虽不可尽信,可护国公主以女儿之身掌吏部、户部两部大权,兼兵权在手,委实不太妥当,还请皇上三思。”
景帝阴沉着脸环顾一周:“你们也都认为护国公主私德有亏?”
满殿大臣只道不敢,却无人开口为夜红绫辩护。
景帝见到这情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早就做好了弹劾红绫的准备而来啊,怪不得他刚走进殿就觉得气氛不对呢。
养男宠?
这些人是不是忘了,公主府的男宠和侧夫都是他赐下去的,他们今天大肆抨击,是对他这个天子表示不满吗?
虽然红绫手里的权力确实大了些。
景帝意识到这个问题,心头微凛,淡淡道:“红绫,对于御史的弹劾,你有什么可说的?”
“儿臣无话可说。”
夜红绫道,“近日公主府的确发生了一些事情,是儿臣没有处理好。
不过大街小巷铺天盖地的谣言,却是有人刻意操纵所致。”
有人刻意操纵?
景帝眸心微细,“你说的是谁?”
“儿臣最近忙着查秋闱舞弊一案,还没来得及去弄清背后操控流言之人是谁。”
夜红绫道,“但谣言如妖风刮起,若无人刻意操纵,寻常百姓不可能如此肆无忌惮地议论皇族之事。”
第三百六十四章 别太高看了自己
护国公主就是有这个本事。
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语调清清冷冷,冷静而又不失清晰地判断出局势,哪怕对她不利,她也丝毫不曾有过慌乱失态。
朝中有些年轻的臣子对这位公主殿下其实是心悦诚服的,若非事先有人交代,殿上万不可开口为公主殿下辩解,他们定要跟那两位御史好好辩论一番。
女子又如何?
当今皇上这么多皇子公主,谁做到了比七公主更出色?
谁的武功比七公主高,谋略比七公主深?
七公主手握兵权又如何?
武将不掌兵权该如何打仗?
就凭朝堂三两道弹劾的折子就能把敌军都吓跑?
这些人只记得公主现在权力大,却忘了她三年征战沙场的功劳。
公主殿下养男宠,不也是皇上赐给她的?
再者,公主殿下的性情本来就与男子相似,又不是一天两天才这样,大惊小怪。
想故意找借口打压公主就直说,扯那些乱七八糟的借口,制造出铺天盖地的流言,如小人一般只能躲在暗处行卑劣手段,以为这样就能真的奈何得了公主了?
几位年轻的朝臣们心底不断的腹诽,作为文臣之首的丞相不急不躁地开口:“启禀皇上,既然护国公主殿下已经查到了季大人贪墨的证据,老臣以为,便索性把他跟沈家的事情彻底查清,以便给满朝文武以及天下学子一个交代。”
景帝盯着手里的账册看了片刻,眼皮微抬,幽深的眸光落在大殿中央的夜廷渊身上,语气阴冷:“丞相说的对。
只是不知此事该交由谁去查?”
夜廷渊脸色一点点僵白了下去,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满朝文武无人吭声。
谁敢主动去查廷王岳父的案子?
“丁爱卿。”
刑部尚书丁昌头皮一麻,躬身出列:“皇上。”
“冀州布政使的贪墨案交由刑部调查。”
景帝语气阴鸷了些,隐藏些许危险气息,“半月之内,必须给朕查出一个结果来。”
丁昌硬着头皮领命:“臣遵旨。”
“至于外面的流言蜚语……”丞相接着开口,“公主殿下说有人刻意操控,那么同样也应该查个水落石出。”
景帝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冷鸷:“此事交由韩墨去查。”
“启禀父皇。”
夜幕琛站了出来,“流言蜚语可以慢慢查,可七妹纵容男宠打伤世家公子却是事实,乃儿臣亲眼所见,请父皇明鉴。”
景帝转头看着他,又看了夜红绫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红绫,可有此事?”
“梅玄岭在儿臣府上大放厥词,对着儿臣无礼叫嚣,儿臣不过是给了他一点应得的教训。”
“七妹这话说错了吧?”
夜幕琛冷冷道,“分明是七妹对梅玄瑾动用私刑在线,梅玄岭担心兄长,才和本王一道去七妹的府上探望。
可七妹做了什么?
不但不让他们兄弟二人相见,还纵容男宠打伤了梅玄岭,这是护国公主府该有的行为?”
夜红绫抬眸,眸心似染了冰凌:“二皇兄若要这么说,本宫倒想问问,梅玄瑾身为本宫侧夫,夜间私会本宫身边侍女,私自打探本宫行踪动向,又算是什么行为?
按律是不是该以红杏出墙之罪论处?
亦或者,以图谋不轨之罪报至刑部,由刑部审问?”
红杏出墙?
这四个字一出,朝堂上大臣们瞬间有种凌乱的感觉。
若非护国公主此时的表情那么冷,他们定会以为这是护国公主的恶趣味,可这个时候谁也不敢生出这种想法,只是觉得…… 这大概是这么多年以来,皇子和公主第一次在朝堂上争锋相对起来,原本各自站队的官员小心谨慎地保持着低调安静,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出风头。
“私会侍女?”
夜幕琛冷笑,“七妹连证据都没有就一口咬定梅玄瑾图谋不轨?”
“本宫亲眼所见,难道还冤枉了他不成?”
夜红绫语气冷漠,“况且梅玄瑾是本宫府里的人,他犯了错,本宫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二皇兄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了些?”
夜幕琛冷怒道:“七妹,你不要太过分!”
夜红绫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冷漠,波澜不惊。
景帝不发一语地坐在龙椅上,眉宇间染了几分烦躁,以及幽深。
须臾,他缓缓开口,声音阴郁充满冷怒:“江山朝堂,果然一天都不得安宁,朕不过是休息了几日,你们一个个……” 满朝文武脸色微变,齐齐俯身跪下:“臣等该死!”
景帝从龙椅上站起身,冷冷俯视殿上群臣:“朕眼瞅着各位爱卿还有许多话要说,稍后每人拟份折子呈上来,朕慢慢看,慢慢查,看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朕所不知道的。”
说完,冷冷拂袖离开了大殿。
孙平急急喊了一声“退朝”,连忙尾随在景帝身后离开。
群臣战战兢兢地恭送皇上。
夜廷渊站起身,转头看向夜红绫,眼底色泽幽冷阴鸷:“七妹这是要跟本王彻底撕破脸了?”
撕破脸?
“四皇兄太高看了自己。”
夜红绫语气冷漠,眼底似有一抹嘲弄划过,近前两步,声音低得只有夜廷渊能听见,“这次若不褪去四皇兄一层皮,本宫就不是夜红绫。”
这话说完,她转身往大殿外面走去,浑然不留会自己最后这句话带给夜廷渊怎样猝然变色的反应。
夜幕琛留意到夜廷渊瞬间骤变的脸色,走到他跟前,淡问:“四弟,方才七妹跟你说了什么?”
夜廷渊阴沉着脸,瞬也不瞬地盯着夜红绫的身影在眼前消失,然后才转头看向夜幕琛:“二哥对于最近的流言有什么看法?”
夜幕琛道:“七妹养男宠的流言?”
他自己放出去的消息,能有什么看法?
“不。”
夜廷渊摇头,眼底幽深的光芒一闪而逝,“关于护国公主野心昭昭的流言。”
话音落下,夜幕琛忍不住一震,随即脑子里似有什么东西砰然炸开,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和怪异感,仿佛一瞬间全部得到了答案。
第三百六十五章 风暴
景帝刚踏进御书房就命人传来了神隐殿大教习。
“皇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是怎么回事?”
景帝冷问,“朕养了几天病,外面怎么就闹翻了天?”
“皇上息怒。”
孙平连忙拍着他的心口,递了盏茶过去,“怒大伤身,太医嘱咐过皇上千万不能再动气。”
景帝把账册怒摔在龙案上:“看看这些东西!朕怎么能不生气?
一个个表面上看着恭恭敬敬的,私底下不知背着朕做了些什么?
都把朕当成了睁眼瞎是吗?
!”
神隐殿大教习站在案前,沉默不发一语。
景帝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脸上怒容未消,“朕真不知道现在还能相信谁了。”
“护国公主呈上来的这些证据都是真的。”
大教习淡淡开口,“冀州布政使季大人贪墨的银两不止来自沈家,还有兵部以下许多跟季家有关系的门生买官卖爵所得的收入。
在廷王执掌兵部时,季家嫡系和旁支利用廷王的关系暗中收了各方很多好处。”
景帝抬头看着他:“这些你早就知道?
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皇上没问。”
大教习道,“而且各位皇子都有各自的支持者,各派利用姻亲裙带关系互惠互利早已成了一种常态,所以臣以为没必要说。”
没必要说?
景帝脸上忍不住又浮现怒容:“朕还没死呢!他们一个个都迫不及待想要取代朕的位置了?”
“皇上息怒。”
孙平连忙低声安抚,拍拍他的心口,“这储位该是谁的就是谁的,皇上正值壮年,怎么由得了旁人做主?”
景帝冷冷道:“冀州一事,老四是否知情?”
“秋闱舞弊一事,廷王应该并不知情,否则公主派吏部两人去查案一事便不会那么顺利。”
大教习淡淡道,“但季家贪墨一事,廷王一直都是知道的,且最大程度上提供了便利。”
景帝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这不是很简单吗?
若无廷王当靠山,冀州布政使怎么可能如此胆大包天?
这些年吃了沈家多少银两,放在哪个当官的身上也该够了,可季大人却依然如此不满足,胃口大得想直接吞掉整个沈家,自然有着其特殊的原因。
“季家这些年敛财无数,但在外人眼中,季大人行事作风却并不过分奢华,家中唯有一房妻子一房小妾,日子过得跟寻常这个级别的官员没什么两样。”
大教习语气淡淡,很平静地陈述事实,“季瀚宇把贪来的钱全部用在了购买兵器铠甲上。”
此言一出,景帝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大教习淡道:“冀州兵营里有一座地下兵器库,里面囤积了这些年来季瀚宇购买的大批锋锐兵器和坚固盔甲。”
景帝坐在龙椅上,周身笼罩了一层浓厚的阴霾,虽不言语,却让人感觉到了可怕的杀气。
“还有什么?”
他问,冰冷的语气,“战马有吗?”
“没有战马。”
大教习摇头,“战马的购买容易引起朝廷的注意,而且花费巨大,每多一项支出对他来说都是压力,所以他只会购买最需要的东西。
就算是地下兵器库的兵器,也是一点点囤积起来的,从未有过一次性大规模的购买,且需要借助各种掩饰……” 顿了顿,大教习以最关键的一句话收尾,“所以这些年来,廷王除了每年陪廷王妃回去省亲一次,其他时候从不会踏足冀州。”
外人眼中,廷王夫妇感情很好,廷王爱护尊重自己的妻子,每年都愿意花时间陪妻子去岳丈家走一趟,每次去待个三五天就回来。
可成亲五年,他的妻子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在帮丈夫做什么。
寻常不去冀州,只是为了避嫌,避免引起外人怀疑,可越是如此,待真相水落石出,反而越显得欲盖弥彰。
景帝怒到极点反而平静了下来,只是眼底凝聚的风暴却伺候他多年的孙平都感到心惊胆战。
“这些消息,为什么没有早点与朕说?”
景帝抬头看着大教习,冰冷怒问,“为什么没有早点说?
!你在替谁隐瞒?”
大教习垂眸,并没有因这番质问而惶恐,只平淡淡回道:“神隐殿有规矩,影卫需了解各方动向,但皇上若不问,影卫不得私自告密,否则有结党营私、左右朝局之嫌。”
冀州距离帝京很近,近到若是有人集结兵马,最多不到两天就可赶到帝京——仅仅两天时间,就能让帝京翻覆了天地。
而就是这么近的距离,有人在他眼皮子下做出如此大逆不道野心昭昭的事情,他却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景帝此事此刻体会到的,不只是震怒,更多的是力不从心的失望和不安,他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还不够格,很多东西都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太多太多的东西,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的儿子,个个都背着他在计划谋权篡位,他们都想把他从这张龙椅上推翻下去,他还没死,还没老到什么都不能做呢,他们就这么迫不及待?
这个认知让他体会到了深深的不安。
“皇上。”
外面响起御前侍卫恭敬的请示声,“中书省送来了各位大臣拟好的折子。”
景帝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沉寂阴沉地开口:“孙平。”
“是。”
孙平走了出去,不大一会儿,抱着满满一大摞的奏折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到龙案上。
景帝沉默地盯着眼前这些折子,眼底幽光浮动,阴沉沉地开口:“念。”
孙平领旨,拿起一本折子翻开,迟疑了片刻:“护国公主骄纵跋扈,私德有亏……今京中谣言四起,皆因公主不知收敛,行事乖侫所致,长此以往,必将……必将……生出灾祸……” 神色微变,孙平小心翼翼地把折子合起放在一旁,重新拿起一本,翻开看了看:“护国公主生性冷酷,手段狠辣……纵容男宠打伤官家之子……此风不正,此行不端……需严惩,以儆效尤……” 景帝不发一语,眼底风暴渐浓。
孙平低头,又换过一本:“护国公主大权独揽,野心昭昭,恐生不臣之心……”
第三百六十六章 暴风雨席卷而来
“够了!”
景帝沉怒开口,语调可听出压抑到极致的怒火,“翻出不是弹劾红绫的折子。”
“是。”
孙平应了一声,开始一本本翻看,翻完一本就放在一旁,翻完一本又摞在旁边,景帝就这么看着,盛怒之后是极致的平静,只是眼底浓厚的暴风雨却始终不曾消退。
直到原本小山高的折子翻了近大半,孙平才找出一本不是弹劾护国公主的折子。
“陛下。”
孙平小心翼翼地把折子呈递过去,“这是户部一位六品主事递上来的,说护国公主恪尽职守,接管户部半个月就把户部所有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各地欠下的赋税查清明况,按具体详情做了妥善处置;官员曾借用的银两都快成了死账,却被护国公主派人以强硬的手段收了回来,所以这次得罪了一些人……” “什么名字?”
孙平回道:“这位主事名叫姚荣。”
景帝道:“传此人过来,朕要见他。”
“是。”
景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外面铺天盖地的流言又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
大教习淡淡开口,“谣言一半为真,一半为添油加醋。
护国公主夜半时分亲眼看见梅侧夫私会身边侍女,于是以行为不端、居心叵测为由,罚了梅侧夫一百大鞭,并丢进了柴房。
次日中午,宣王殿下带着梅家次子登门兴师问罪,梅玄岭情急之下对护国公主出言不逊,公主身边刚收的男宠私自动手,把梅玄岭给打伤。”
他的陈述平淡而沉稳,不夹杂任何私人情绪,不偏帮任何一方,只平平淡淡地把事实陈述出来。
自然,陈述事实的时候在细微的措辞细节上安排得很好,比如“登门兴师问罪”,已经把宣王和梅玄岭定在了先行无理的一方,比如“情急之下”,看似在说梅玄岭因冲动才对公主无礼,实则依然是他先以下犯上,所以才得到了应有的教训。
景帝听完,果然冷冷开口:“梅玄瑾既然是红绫的侧夫,红绫自然有处置的权力,他们有什么理由上门兴师问罪?
真是好大的胆子!”
大教习接着道:“在护国公主府吃了亏,宣王原打算进宫告御状,但陛下龙体不适,正在休养,宣王应该也是不想让陛下烦心,所以才命人把护国公主私养男宠,并纵容男宠打伤官员之子的恶行散播了出去。”
景帝沉默片刻,压抑的语调里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意味:“护国公主大权独揽,野心昭昭,恐生不臣之心……这些话又是怎么传起来的?”
大教习淡淡道:“廷王听说了宣王的举动,觉得仅仅私德混乱还不太够,派人暗中添了把火。”
砰! 话音刚落,景帝抄起手边的茶盏就砸在了地上。
孙平连忙跪下:“皇上息怒!”
“属下只负责禀明事情经过。”
大教习面无表情地开口,“陛下也知道,神隐殿的存在毕竟是属于暗势力,陛下若想看到证据,需要派可靠的官员去查。”
额头上突起的青筋足以说明景帝内心的愤怒,他深深吸了口气,“孙平,传丞相、韩墨和丁昌过来。”
孙平领旨。
大教习适时地告退,态度一如既往的恭敬冷漠。
他在宫里可以做到来无影去无踪,可即便如此,依然是常年待在暗处,很少接触生人。
站在一处无人的暗角,沉默注视着外面阳光明媚,原本该沉默没有任何思绪的脑子里此时却忍不住浮现不久的将来,这皇宫里即将呈现出的截然不同的景象。
神隐殿的存在于帝王而言,是见不得光的辅助,从来只效忠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不能有自己的思想,不能受感情左右,不能在夺嫡一事上偏帮任何一位皇子。
规矩多如牛毛。
犯了其中一条,等待他的就是死路。
可人生来是有感情的,纵然严酷的打磨可以成功地把人打造成一件冰冷没有感情的工具,却也不可能保证永远不出意外。
也许,他就是那个意外。
只要随时随地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控制好说话时的语气起伏,在景帝面前,他依然是个完美的,没有任何缺陷的强大工具。
可以查无遗漏地告知他任何他想知道的信息,至于这信息里有多少是筛选过的,日理万机、唯我独尊的皇帝陛下也只能全盘接受,毕竟,他还没神通广大到可以亲自去查清这些。
虽然很快就要派出官员去核实,可官员能查到的,同样是神隐殿想让对方查到的。
这些,景帝永远不可能知道。
…… 勤政殿里一片阴云密布,夜廷渊纵然没有亲眼看到,也能想象得到接下来的狂风暴雨很快就会疯狂席卷而来。
他紧急派出自己的心腹和廷王府暗卫,接连下了几道命令:“火速赶去冀州通知季瀚宇,封锁兵器库所有入口。
命他立即销毁所有账册,并封住沈家人的嘴!”
“皇上派去冀州的钦差,能收买的就收买,不能收买的格杀!”
“拿住沈寒衣,本王要活口!”
“命冀州所有官员做好准备工作,任何人敢坏了本王的事,本王让他全家抵命!”
景帝还在安排人去查冀州一事,廷王府的密探暗卫已经纷纷出动。
夜廷渊坐在书房里,从暗格里拿出一个褐色的瓶子,放在手里端详了好一会儿,才递给旁边的黑衣人。
语气阴冷似毒蛇:“丁昌的儿子喜欢凭栏院的甘公子,你把这个送给他,他想要的人自可以手到擒来。
“ 黑衣人接过瓶子,领命离去。
夜廷渊坐在椅子上,书房里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他闭上眼靠着椅背,脑海里好似一片混乱,却又分明清醒得厉害。
夜红绫。
夜红绫。
本王难道还真要栽在你的手上?
想都别想。
…… 同一时间,不同的地点。
夜红绫面无表情地下了命令:“翎影,出动公主府所有的影卫,全面拦截廷王府探子的行动,务必保护好沈寒衣一家的安危。”
绫墨开口:“出动公主府的人不妥,让我的人去吧。”
第三百六十七章 我很脆弱
夜红绫沉默。
绫墨亲了亲她的脸:“你的人留在帝京,才能让景帝把所有的怒火和怀疑全部对准廷王。”
景帝现在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帝京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已经在他脑子里形成了一种病态的认知——他所有的儿子都在筹谋篡位,都不顾一切想得到他座下的龙椅。
这个认知会渐渐击溃他的理智,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只会加深他的猜忌和戒备,以及他此刻已经渐渐浮现的杀机。
夜红绫站在长廊上,沉默地靠着廊柱,良久才淡淡道:“这次他帮了本宫很大的忙。”
他说的是谁,绫墨心里清楚。
“若没有他,主人不可能进行得这么顺利。”
绫墨点头,“不过梅玄瑾这颗棋子倒也真发挥了作用。”
梅玄瑾是自己送上来的一颗棋子,他在公主府中若能一直安分,夜红绫不会找他的麻烦。
可安分了半年,他坐不住了,不管是梅玄瑾自己迫切地想做些什么,还是夜幕琛在外面递给他什么指示,在夜红绫这里都是自己找死的行经。
重罚梅玄瑾时,夜红绫已经料到夜幕琛会上门来兴师问罪,也故意留给了对方“纵容男宠打伤梅玄岭”的把柄,以夜幕琛冲动的性子,他不可能有多深的心计去筹谋什么,只会立即把这个不利于夜红绫的把柄传了出去,制造谣言,给人以话柄。
帝京权贵多,也多的是茶余饭后没什么事情做,专爱谈论权贵隐私的无聊人士和市井三姑六婆。
护国公主私养男宠这件事对于男人来说是一种尊严上的挑战,纵然夜红绫有战功在身,他们不否认她功劳的同时,也永远不可能忘记她是个女儿身这个事实。
所以在很多男人心中,女子养男宠这件事本身就代表私德败坏。
从她纳侧夫入府,到私养男宠,以及以一介女子之身权倾朝野,这大半年来,护国公主的风头早已盖过了任何一个亲王,再加上有心人从中刻意操控,一时之间流言蜚语满天飞也是正常。
可夜红绫何曾在乎过流言蜚语?
想要平复这些惊涛骇浪般的谣言风暴,对她而言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流言刚刚发酵一天,景帝尚未来得及消化,廷王岳父这件事就直接点燃了他所有的怒火和不安。”
绫墨冷冷一笑,“区区一点谣言,反而成了最微不足道的手段。”
夜廷渊很快就会发现,他在同一个人身上栽一次还远远不够,这次趁着夜幕琛拿到把柄时妄图在谣言上加一把火,直接以“野心昭昭,恐生不臣之心”来引起景帝的猜忌,却不曾想,这一招会直接把他自己打入地狱。
两位皇子联合起来栽赃陷害自己的妹妹,景帝会怎么想?
冀州布政使因为想要沈家家产而不得,就在科举上阻断了沈家养子的前程,继而扒出季瀚宇多年来所得不义之财用来囤积兵器盔甲的举动,如此图谋不轨的举动,足以给他全家惹来杀身之祸。
这一点,又岂是区区一点流言的杀伤力可比的?
“身为神隐殿大教习,他在宫里这么多年,虽一直身在暗处,可是对景帝的了解一点也不比孙平少。”
绫墨淡淡开口,“有他在,主人可以省去很多顾忌。”
夜红绫沉默地站着,眸光深邃,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主人。”
绫墨揽住她的腰,把脑袋埋在她的颈侧,“外面流言四起,对我的伤害大大了。”
嗯?
夜红绫微愣,慢半拍才转过头,“你说什么?”
“流言伤人。”
绫墨抓住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需要安慰。”
夜红绫沉默地盯着他,眼神渐渐古怪。
“主人?”
“乖。”
夜红绫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没那么脆弱。”
“我很脆弱。”
“一点都不。”
夜红绫语气平静,“你很强悍。”
绫墨不同意,坚持己见:“我需要安慰,需要亲亲抱抱。”
夜红绫于是又陷入了沉默,就这么不发一语地看着他,好半晌才道:“去沐浴?”
绫墨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夜红绫觉得自己也许需要做点什么来平静一下,以及暂时的彻底放空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管。
彻底放空之后,再好好思考一下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于是她开口命令:“抱本宫去。”
绫墨眨眼,恭敬地垂眸道了声:“遵命,我的公主殿下。”
话音,打横把夜红绫抱了起来,抬脚走下长廊,往红菱苑走去。
绫墨想起曾经的经历,垂眸看着自己怀里难得示弱一回的女子:“主人还记得曾经抱过我一次吗?”
夜红绫靠着他的肩膀,淡淡道:“怎么?”
“我在回味。”
绫墨抿着唇笑,眼底浸着光,“以前我总是在想,主人为什么对我这么温柔?
原来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了我跟主人会是生死相守的缘分。”
他本是个淡漠寡言的人,不管是曾经的神隐殿御影卫,还是南圣尊贵无双的帝王,他的性情从来不包括爱笑和平易近人,可在夜红绫面前,他总是忍不住笑,发自内心的笑。
开怀满足,真心愉悦的笑意。
夜红绫闭上眼,不理会他的得意,连续大半个月的忙碌让她疲惫,虽然在外人面前她依然是冰冷不近人情,然而没人知道她这些日子暗中做了多少事情。
想要瞒过夜廷渊和夜幕琛的耳目,很多事情做起来并不是真的那么容易。
“户部和吏部已经在本宫掌控之中。”
夜红绫淡淡开口,“兵部现在只能保持中立。”
但中立的态度对于夜红绫来说,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至少已不是阻碍。
“今年马上就要结束了。”
绫墨柔声道,“主人心里可有什么打算?”
夜红绫淡道:“过年也不影响杀人。”
绫墨道:“的确不影响,不过你的父皇也许会考虑到过年这个因素。”
“那就想办法再加一把火。”
夜红绫语气冷冷,“让他没心情去考虑任何因素。”
第三百六十八章 体力不如他
热气氤氲,气氛旖旎。
红菱苑浴池里一片热浪翻腾。
从浴池到寝殿,风华绝代的男宠用强悍的体力把他的主人彻底征服,让那双总是清冷淡漠的眼染上了迷蒙情欲的颜色。
半日光景沉浸在了鱼水之欢中。
夜色落幕,帝京街道上灯火辉煌,各大青楼勾栏又到了开张迎客之际。
帝京最大的凭栏阁大堂里已经爆满,管弦丝竹声悠扬响起,环肥燕瘦的美人穿着薄纱裙装,软言哝语地跟客人们撒着娇,流露出千娇百媚的风情。
穿金戴玉的达官贵人们昂首挺胸走进大堂,熟门熟路地在各色侍女引领下去寻找自己中意的美人,亦或者一掷千金,豪点楼中花魁陪酒,在这里度过销魂一夜。
凭栏阁三楼私人雅间里,一袭红衣的甘尘倚靠着雕窗而坐,白皙修长的手指轻执酒盏,那张精致柔美的脸在灯火映照下,折射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公子。”
一个俊秀少年走进雅间,安静跪坐在地上禀报,“刑部尚书丁昌的儿子丁承元求见。”
甘尘回眸,风情万种的凤眸里光华流转,嗓音却是淡漠:“他来干什么?”
这句话与其说是在问少年,不如说是自问。
少年没说话。
甘尘低眉浅笑,眼底划过一抹晦暗光泽:“我也许知道他为什么而来。”
顿了顿,“不过告诉他,本公子今晚身体不适,没空招待客人。
若是真有事找我,让他身后的主子亲自来。”
“是。”
少年退了出去。
甘尘浅浅啜了口酒,佳酿入喉,他眸心微细,转头遥望窗外万千星辰,似染了泼墨的瞳眸深处倒映着冰雪般澄澈干静又冷如寒潭般的光泽。
“公子。”
黑衣暗卫无声无息地进来,语调带着漠然和恭敬,“廷王岳父牵扯进了贪墨大案,皇帝震怒,命刑部尚书丁昌负责彻查此案。
廷王府高手倾巢而出,正赶往冀州企图销毁所有证据。”
甘尘闻言,漫不经心地又啜了口酒,嗓音透着几分蛊惑意味:“此事护国公主是否知道?”
“知道。”
甘尘嗯了一声:“下去吧。”
既然公主已经知道,那她身边那人定然也已经知道,自会做出周密妥善的计划和安排。
“是。”
甘尘静坐窗前,许久没有动作,如一尊完美如玉的冰雕。
窗外微风拂进,拂起鬓角发丝轻扬,夜里的寒凉气息亦扑面而来,沁着肌肤泛起一阵阵凉意。
甘尘敛眸,卷而浓黑的睫毛掩去了眼底寒冰般的色泽。
不知过了多久,他伸手掩上窗户,优雅地起身站立窗前,修长身姿流泻万千风华,一袭红色长袍曳地,在夜里勾勒出曼珠沙华般妖艳如火的色泽。
“穆国,这么快就要变天了……” 一声叹息溢出唇瓣,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布置得精致高雅的房间。
…… 是夜。
夜红绫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
绫墨趴在她身边,像个大型萌物一般凑过去亲她的脸,“爱妃。”
夜红绫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嘶哑。
“爱妃。”
“嗯。”
夜红绫应着,微微闭着眼不想睁开,浑身疲惫。
绫墨露出吃饱餍足的表情,漆黑瞳眸里浮现狡黠的光泽:“爱妃怎么了?”
夜红绫懒得搭理他。
“爱妃。”
烦不胜烦,夜红绫直接伸手拧着他的耳朵:“闭嘴。”
绫墨低笑:“爱妃体力好像不太好。”
夜红绫沉默一瞬:“绫墨。”
“……” “跪到床角去。”
夜红绫语气清冷,“不许再吵本宫。”
绫墨脸上笑意微收,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膨胀,连忙赔罪:“爱妃我错了。”
夜红绫不理他。
绫墨虽还是忍不住有些想笑,却并不太敢反抗他家主人的淫威,乖乖地起身往床角挪了过去,对着他家爱妃的方向跪坐着。
看起来倒像是做错了事被妻子执行家法的丈夫。
只差了一块搓衣板。
耳边终于安静了下来,夜红绫闭眼小憩片刻,不想再说一句话。
绫墨刚得了便宜,也体贴地不再闹她,跪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悄然起身往夜红绫的方向挪去,然后掀开被子钻进了被窝,伸手把女子一把揽进怀里。
初冬的夜里气温低,他钻进被窝时也带进了一身寒凉的气息。
夜红绫睁开眼,眸心一片清冷:“让你进来了吗?”
“爱妃嘴硬心软,我不会当真的。”
绫墨讨好地亲了她的脸,“我还要给爱妃暖被窝呢。”
“谁给谁暖被窝?”
绫墨委委屈屈地开口:“是爱妃让我去跪着的。”
夜红绫沉默注视着他俊美的脸上佯装出来的委屈,须臾,眉头微皱,似是探究:“你不累?”
啊?
绫墨愣了一瞬才明白她的意思,忍不住闷笑出声。
夜红绫眉目一冷。
“爱妃别恼,我知道错了。”
绫墨嗓音温软,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我其实也很累的。”
夜红绫皱眉,似是狐疑:“本宫怎么没看出来?”
印堂发亮,神清气爽,分明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
“真的。”
绫墨埋头在她颈侧,像个邀宠的萌物,再次发挥他撒娇服软的拿手手段,“主人……” 夜红绫默然。
休息了半个时辰,她体力恢复了一些,此时倒是有精力跟他说会话了。
不过却不是什么温软的话。
“外面有什么动静?”
绫墨微默,随即抬眸眨眼:“主人要我现在去查吗?”
“在本宫问出这个问题之后,你就该在最快的时间内告诉本宫答案。”
夜红绫眉头微皱,似是不满,“你这个御影卫失职了。”
绫墨眉头蹙紧,可怜兮兮的表情:“我现在不是男宠吗?”
“你是在给自己辩解?”
绫墨静了一瞬,很乖巧地说道:“我在想,主人应该需要诫鞭。”
他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爱妃其实是在用冷硬的态度掩饰羞恼?
绫墨觉得应该是。
毕竟她只会在欢爱之后身体疲惫无力的时候,才会反常地表现出故意找茬的一面。
或者说,是因为体力不如他,所以才恼羞成怒?
第三百六十九章 爱妃的意愿最重要
夜红绫的确不太开心。
这也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明明两个人应该体力相当……嗯,虽然御影卫曾接受过非常严酷的训练,不是她这个正常练武之人可比,但不该相差这么多才是。
而且做这种事情,貌似跟训练是否严酷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为什么每次都是她精疲力竭,而他却跟没事人似的?
绫墨隐约知道了她家爱妃闹脾气的原因,心里愉悦,面上却不露声色,却小心谨慎地开口:“我的表现,爱妃还满意吗?”
嗯?
什么表现?
夜红绫皱眉,想了片刻,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平静地道:“勉勉强强。”
“是吗?”
绫墨皱眉,“那下次我再多努力一下,争取让爱妃满意。”
说着,他伸手从床头的暗格里拿出一本册子,放在两人面前,然后淡定地翻开:“主人最喜欢这上面哪种姿势?”
此言一出,夜红绫诡异地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眼前翻开的册子上,眼神格外的微妙。
绫墨观察着她的表情:“主人?”
夜红绫伸手,从他手里把册子拿过来,一页一页翻过去,看起来竟是比绫墨还要沉着镇定。
须臾,她伸手指着其中一页:“下次试试这个。”
绫墨眼睛往上一瞄,顿时抿唇浅笑,眼底流光潋滟:“好。”
不就是她在上面他在下吗?
没什么。
他怎样都可以接受。
夜红绫微微偏头,探究似的打量着他的表情:“你好似很期待。”
这是陈述句。
“嗯。”
绫墨诚实地点头,态度看起来格外真诚,“只要能侍寝,姿势其实不重要,爱妃的意愿最重要。”
信了他的鬼。
夜红绫把这本一看就不正经的册子放回暗格里,缓缓闭上眼:“睡觉。”
绫墨在她耳畔吐气如兰:“爱妃。”
夜红绫睁开眼,沉默地瞪着他:“……”又怎么了?
“我觉得择日不如撞日。”
绫墨一副跃跃欲试的口吻,“给爱妃一个机会找回主控权。”
夜红绫沉默。
“爱妃体力不是已经恢复了吗?”
夜红绫闭了闭眼,声音沉冷:“今天晚上床褥已经换过了三遍。”
“大不了再多换一遍。”
绫墨吻着她的耳垂,开始撩火,“丁黎和静兰她们都能理解的。”
夜红绫心里也迫切地想找回场子,彻底把他榨干,好找回自己的主动权。
但是不行。
“这两天局势有些混乱,需要保持充足的体力。”
夜红绫淡淡开口,最终还是让理智占据了上风,“等这些事情彻底解决了,本宫再好好整治你。”
绫墨忍不住又笑了。
眼睛里光泽涌动,唇畔翘起的弧度让人清楚地感觉到了他心情的愉悦。
他觉得他家爱妃真的是太可爱了。
明明这么冷硬淡漠的一个人,连床笫之事都可以说得像是用刑一样……偏偏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看似不近人情,他听了之后却总是忍不住欢喜。
绸缎般墨色发丝铺陈在枕边,他抱着心爱的女子不停地蹭着,像是在撒娇,胸腔肺腑里却是满满的动容和满足。
前世肖想了七年最终却天人永隔的女子,今生早早就被他拥在了怀里。
得了她,他已拥有了全世界。
夜渐深,两人相拥而眠。
同样的一个夜晚,有人却注定睡不着。
夜廷渊在书房待了半夜,整个晚上,俊逸的脸上都似罩了一层寒霜,阴沉得让人不安。
“王爷的意思是说,护国公主当真有谋权篡位的野心?”
廷王府一位幕僚开口,语调是掩不住的诧异和不敢置信,“可她只是个女子……” “女子?”
夜廷渊靠在椅背上,神色幽冷难测,“本王也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女子。”
可这个女子却一直在做男人才做的事情。
“眼下护国公主权力越来越大,继续这样下去,只怕对王爷不利。”
另外一个幕僚说道,“必须尽快让皇上知道护国公主的野心才行。”
景帝擅猜忌,这一点是他们行事需要小心谨慎的理由,可若是用在其他人身上,反而恰恰是最佳的反击利器。
只要景帝相信了夜红绫确有反心,那么相较于其他皇子的野心,景帝最先不能忍的绝对是护国公主。
因为历朝历代从没有女子为帝的先例,景帝不可能舍皇子而把帝位传给公主。
夜廷渊没有说话,眉目阴冷幽沉。
让皇帝知道夜红绫的野心?
他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赋闲在王府的那些天里他甚至想了很多种方法,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放一些大逆不道的御用之物在夜红绫的书房里,引人进去搜——可这种方式根本行不通。
护国公主府戒备太森严,寻常人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没人敢去搜公主府。
所以在夜幕琛命人散播流言时,他才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时却忽略了这极有可能就是夜红绫的一个阴谋。
时间太短,他来不及去深思,最后才让自己陷入了眼下这个困境。
在冀州案子没有查清楚之前,他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绝对会再度落入夜红绫的算计,父皇也不会放过他。
“王爷。”
书房外响起一个恭敬的声音。
夜廷渊回神,淡淡道:“进来。”
门外一个人推门走了进来,无视书房里几位幕僚,绕过书案走到夜廷渊身边,低声在他耳畔说了句话。
夜廷渊眉目深了深,语气平静:“本王知道了。”
来人退了出去。
夜廷渊淡道:“今晚议事先到这里,本王有事出去一趟。”
幕僚们躬身告退。
夜廷渊起身换了身衣服,走出书房,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夜半时分正是气氛正酣时,凭栏阁里处处都充斥着欢愉的气息,在侍女引领下,夜廷渊踩着楼梯上了三楼,在雅间里看到一身红衣的甘尘。
这个风华绝代的公子,像暗夜里一朵诱人犯罪的罂粟花。
不,他比罂粟更毒。
美到极致,也浑身散发出致命的毒素。
“廷王殿下真乃稀客。”
甘尘缓缓转眸,瞳眸深处光华流转,“殿下喜欢美人,还是小倌?”
第三百七十章 本王喜欢听话的人
夜廷渊身边只带了一个高手侍卫,一身黑衣,暗卫的标配打扮。
沉默地挥手,暗卫沉默地低眉,留在门外等候。
夜廷渊独自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雅间,随手关上了门。
甘尘漫不经心地浅笑,也没说什么,拂衣在窗边长案前优雅落座,风华绝代的容颜在灯火映照下越发显得美若天人。
伸手提起一旁炉子上烧沸的水,他开始取盏泡茶,修长白皙的手指配着熟稔的动作,看着格外赏心悦目。
“廷王来此,应该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甘尘开口,嗓音低醇雅致,“特意为了甘某而来?”
夜廷渊在甘尘左下首的几案前席地落座,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袍,敛眸淡道:“确有几个问题想找甘公子解答。”
甘尘语气淡淡,专注地低眸泡茶:“廷王要问我什么?”
夜廷渊没立即说话,而是注视着他泡茶的动作,好一会儿才冷道:“甘公子莫不是忘了自己现下乃是护国公主的侧夫?
在勾栏之地接客,似乎不该是公主侧夫所为之事。”
甘尘唇角轻挑,嗓音淡淡:“我已经被逐出了公主府。”
夜廷渊道:“可你的名字还在皇族宗谱上。”
“无所谓。”
甘尘哂笑,似乎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我一个风尘中人,不在乎那些。”
夜廷渊默了片刻:“甘公子真是被逐出府的?”
“这还有假?”
甘尘把泡好的茶倒进茶盏,袍袖轻抬,一盏茶放到夜廷渊面前几案上,“王爷可以尝尝我的手艺,一般人没这个口福。”
说着,率先端起自己面前茶盏,送至唇边轻啜一口。
红衣宽袖,冰丝盈盈流动间,光泽潋滟。
风华绝代的人,浑身上下无处不风华。
夜廷渊沉默地端起茶盏,放在唇边停顿片刻,鼻翼轻嗅,细不可查地辨别着什么,随即眉宇微舒,面不改色地抿了口茶。
清苦之气入喉,随即阵阵清香在口中弥漫开,唇齿留香,浑身通畅。
脸上浮现一抹赞赏,夜廷渊淡然语气里分明有了佩服:“甘公子手艺不错。”
甘尘道:“王爷喜欢就好。”
寒过暄,品过茶,便该切入主题了。
夜廷渊开口:“甘公子来自何处?”
“怎么?”
甘尘执盏抬眸,优雅浅笑,“廷王要查户籍?”
夜廷渊道:“本王想知道甘公子的底细。”
甘尘垂眸啜了口茶,神色淡然不惊,“甘某只是个风尘中人,应该还不至于让王爷费心至此。”
“那么本王换一个问题。”
夜廷渊淡淡道,“甘公子是护国公主府的人?”
甘尘神色浅浅:“王爷不是说了,我是护国公主的侧夫,上了皇族宗谱,所以名分上应该算是公主府的人。”
“除此之外呢?”
甘尘漫不经心地摇头:“进入公主府之前,我跟护国公主什么关系都没有。”
这是实话。
他以前只听过护国公主这个人,也见过夜红绫的面,但彼此并不熟悉。
要说他是谁的人。
他只能算是南圣储君的人,听的是轩辕容修的命令,进入公主府是为了保护轩辕容修让他保护的人。
所以这个回答没有任何问题,不算撒谎。
至于轩辕容修跟夜红绫的关系,以及甘尘因效忠轩辕容修而间接效忠了护国公主这层关系,就没必要跟他说了。
夜廷渊道:“你进入公主府,是奉了谁的命令?”
甘尘眸光微抬:“王爷现在是在审案?”
夜廷渊淡道:“本王问你的话,你回答便是。”
甘尘笑了。
他本就生得极美,不笑的时候都美得倾城,唇角弯起浅浅弧度时,整个人都散发出蛊惑妖娆的风情。
“王爷大概弄错了一件事。”
他不疾不徐地开口,淡淡的口吻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我不是公主府的人,不代表我就是王爷您的人。”
夜廷渊脸色一冷,骤然沉下的脸色彰显着他的不悦。
“我在帝京立足十多年,还不曾惧过任何一个权贵。”
甘尘眸光低垂,抬手给自己又斟了盏茶,“我以前的行事作风王爷应该听说过,上至达官贵族,下至贩夫走卒,但凡在甘某面前逞威风的,基本都没什么好下场。”
夜廷渊冷冷道:“皇权至尊,没有人敢不臣服。”
甘尘低笑:“所以王爷是打算禀报皇上,让皇上下旨查封凭栏阁,还是直接派兵剿灭此处?”
夜廷渊薄唇抿成了一条线,表情冷如寒霜。
“王爷若不打算寻欢作乐,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甘尘开口,“这里不是王爷该来的地方。”
夜廷渊站起身,淡淡道:“来人。”
守在外面的黑衣高手走了进来,躬身道:“王爷。”
“请甘公子去王府走一趟。”
甘尘抬头瞥了一眼黑衣高手,懒懒地放松身子斜倚在窗前:“王爷打算对我用强?”
夜廷渊道:“本王喜欢听话的人。”
甘尘点头:“偏偏我一身反骨,最不喜欢听别人的话。”
“本王身边这个人,不但是个武功高手,同时还是个用毒高手。”
夜廷渊语气冷漠,“如果你希望明天天亮之前,凭栏阁里所有的活物死得一个不剩,大可以继续跟本王犟下去。”
甘尘脸色一僵,缓缓抬眸,漂亮的凤眸锁住夜廷渊沉冷的眉眼:“王爷说什么?”
“公子,不好了!”
正在此时,外面响起一阵焦急的惊呼,“二楼雅间所有客人和姑娘们,全……全都无缘无故陷入昏厥,还……还有气息,可叫不醒……” 甘尘面无表情地看着夜廷渊,秀美绝伦的脸上泛起刺骨寒凉的气息:“廷王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本王并不想为难甘尘公子。”
夜廷渊敛眸轻拂袍袖,“只是听说甘公子手里掌握的情报挺多,想从甘公子这里打听些事情。”
“廷王最近遇上了困境,大约是走投无路了,所以才找上了我?”
甘尘冷笑,“冀州布政使季大人若是被治罪,牵连的人可是一大串,王爷这次要连皮带骨被削去一大块肉,所以开始急了?”
第三百七十一章 童养夫
“廷王的确急了。”
公主府里,绫墨拿着梳子把夜红绫的发丝梳顺,淡漠语气里流露出讥诮,“甘尘昨夜就被带去了廷王府?”
“是。”
“凭栏阁里的人中的是什么毒?”
“千尘。”
绫墨没什么表情,淡淡嗯了一声。
千尘不是什么厉害的毒,以甘尘的本事不至于因此就受制于人。
低头沉默了片刻,绫墨道:“主人今天有什么计划?”
“没什么计划。”
夜红绫道,“该查的案子有人在查,该上手的事务也大多已上手,本宫今天不出去,在府里见个人。”
在府里见个人?
绫墨道:“谁?”
夜红绫瞥了他一眼:“怎么?”
“……随口问问。”
绫墨低眉,嗓音温软乖巧,“男的?”
夜红绫语气平静:“这世上除了女人就是男人。”
丁黎和静兰几个侍女待在外间候着,听到这话都不由自主地抿唇轻笑。
静兰跟添香虽然不知道绫墨的真实身份,但当初他在公主身边伺候的时候,她们是亲眼见过这个人是如何冷漠寡言以及恭敬卑微的,武功又是那么强悍,却被公主亲自教着识字,被打手板。
如今眼前这个人还是这个人,却不知何故竟也学会了争风吃醋和撒娇,虽然还是常常伏低做小,可这种伏低做小却是一种在心爱女子面前心甘情愿的顺服,因为爱所以宠,而不是以前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卑微。
如此大的改变,静兰心里自是震惊,以及觉得不可思议。
而丁黎则清楚地知道她家这位皇帝陛下的身份,以及他是如何的尊贵霸气,可每次待在公主身边却总像个撒娇邀宠的少年,一点霸气都没了。
梳妆更衣之后,夜红绫跟绫墨一用用了早膳,然后走出红菱苑,去梅园走了走。
秋冬季节的梅花开得好,空气中萦绕着梅花清冽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尖,让人心扉出一阵阵芳香弥漫。
绫墨搂着她的腰,两人悠然闲适地走在曲折清幽的小径上,鼻尖嗅着梅香,微风拂来,爱妃的青丝扫过绫墨脸颊,带来一阵阵酥痒感觉。
绫墨心头微动,忍不住就扳过夜红绫的脸,覆住她的唇瓣。
夜红绫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来这么一招,抗拒自然不会有,况且情人间亲密的动作能促成感情发展,不过在他吻了一会儿之后没有停止的打算,反而有撕她衣服的迹象时,她伸手抓住他的头发,直接朝后拽。
不管粗鲁不粗鲁,这种方式明显最直接也最管用,每次都能顺利阻止他没有分寸的举动。
“爱妃?”
绫墨眼里染了热烈的火苗,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意味,“想不想试试这里……” “野外苟合?”
绫墨猛地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爱妃好生猛。
说活这么直接真的好吗?
“今天不行。”
夜红绫语气平静,就像是在讨论一件再正经不过的政务,“待会我要见个人,改天再说。”
绫墨忍不住又呛了一下。
说真的,他方才完全是在说笑,野外苟合?
怎么可能?
他有那么禽兽吗?
虽然这府里下人可以全部屏退,天为被地为席的感觉应该很刺激,并且以他跟她的内力修为,绝对不可能有被撞到的可能,但他仍然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闹着玩的。”
绫墨低声开口,“爱妃别当真。”
夜红绫沉默地看着他,也许是清楚他心里的想法,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没关系,本宫荤素不忌。”
绫墨闻言,忍不住失笑,凑过去在她唇上啄了一口:“爱妃,我……” “殿下。”
府中护卫远远躬身禀报,“沈公子被带过来了。”
沈公子?
绫墨看了一眼护卫,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夜红绫:“沈寒衣?”
夜红绫点头,淡淡道:“让他过来吧。”
“是。”
护卫转身离去。
夜红绫沿着小径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亭子里停了下来,远远跟在两人身后的丁黎和静兰连忙上前擦拭桌面和凳子,把手里端着的茶壶茶盏摆在桌上,给两人都倒了茶。
梅林外一阵脚步声响起。
随即两道身形相仿的男子出现在小径上,穿月白色锦袍的是寒卿白,另外一人年约十十七八岁,一袭天青色袍服,步履沉稳严谨,看起来斯文内敛。
跟寒卿白一起行到近前,两人停了脚步。
“这位就是护国公主。”
寒卿白给他介绍,“旁边坐着的是绫墨公子。”
沈寒衣撩袍跪倒,低眉行跪拜大礼:“草民沈寒衣,参见公主殿下。”
夜红绫眉头微皱,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他的脸,随即转头跟绫墨对视了一眼,两人眼神交会时,眼底分明流露出相同的意思。
“沈寒衣。”
夜红绫平静淡漠地开口,“头抬起来。”
沈寒衣微微抬头,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只是视线始终垂着,并没有无礼到去直视尊贵的公主殿下。
夜红绫打量着他这张熟悉的脸,忍不住又看了绫墨一眼。
绫墨眉心微蹙,细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你是沈家养子?”
夜红绫开口问话。
“回公主殿下,草民的确是沈家养子。”
沈寒衣语气恭谨,说完,低声补充了一句,“准确来说,是沈家童养夫。”
什么?
寒卿白诧异地转眸看他。
沈家童养夫?
许茂俊不是说沈寒衣是沈家之子?
好吧,养子也是子,关于秋闱舞弊一事最重要的是有人从中搞破坏,沈寒衣是不是养子,也许连许茂俊自己都不太清楚。
只是这个童养夫…… 意思是说,沈家把他当成女婿来养的?
“起来吧。”
夜红绫语气淡淡,“你的试卷本宫已经呈给皇上看了,沈家的案子皇上也派人去查了,为了防止有人对你不利,这段时间你暂时住在公主府。”
顿了顿,“放心,不管你是不是童养夫,本宫对你都不感兴趣,不会强迫你什么。”
此言一出,寒卿白脸色顿时古怪起来。
原来沈寒衣是担心这个,所以才主动说明自己是童养夫?
第三百七十二章 仇深似海
沈寒衣低眉:“草民不敢,请公主恕罪。”
“寒卿白,你带他去安置下来。”
夜红绫道,“或者直接跟你住在一起也行。”
寒卿白领命:“是。”
两人很快就告退离开。
绫墨盯着沈寒衣的背影:“此事我也不太确定,也许该通知谢青衣,让他自己过来看看。”
沈寒衣的容貌居然跟谢青衣生得五分像,这一点倒是出乎意料的发现。
这位沈家养子身上,也许也隐藏着什么身世秘密。
夜红绫沉默片刻。
她也是之前在南圣见过谢青衣,所以方才看到沈寒衣时,一眼就觉得他跟谢青衣生得很像,只是年纪上比谢青衣更小一些。
而且两人的名字里有个相同的字。
这会是巧合吗?
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夜红绫淡道:“谢青衣是你的得力干将。”
绫墨微愣,随即点头。
早在南圣时,他就把谢青衣的底细都交给了她,在轩辕容修的心腹干将之中,谢青衣的地位和权力能排进前三。
“要不要跟本宫说说他的事情?”
夜红绫语气平淡,“今天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
绫墨其实不太想闲着,他觉得自己能找到事情做,比如回寝殿把那本册子上的姿势都试上一遍。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谢青衣身世至今是个谜。”
夜红绫沉默地听着,纤白的手执着茶盏,安静敛眸。
“西陵皇后是谢青衣生母。”
绫墨挑唇,俊美雅致的脸上浮现讥诮神色,“皇后进宫之前生下的孩子,进宫之后担心这个孩子暴露,便把年仅两岁的孩子给丢弃在河面上,恰好被经过的谢家人捡到,带回家去抚养。”
顿了顿,“二十多年前,谢家家主是西陵丞相,位高权重,位居文臣之首。”
夜红绫有些意外,却又不觉得太意外。
毕竟谢青衣那样的人,的确不像是寻常百姓之家里出来的气度。
“西陵秘闻,我了解的不是很多,主要也是没什么兴趣,再加上不想私自调查谢青衣的身世秘密,所以知道的也只是谢青衣主动告诉我的一些。”
绫墨道,“所以西陵皇后为什么在生完孩子之后还能进宫当皇后,我也不知道,不过想来也是用了些手段。”
夜红绫嗯了一声,对西陵皇后的事情也没什么兴趣。
“谢家是西陵权臣,皇后生下皇子之后,自然要拉拢丞相。”
可拉拢一国丞相要讲究方法,方法使用不对,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西陵皇后是个有心计城府深的人,为了拉拢相府,竟让身边侍女白霜为饵,设计谢青衣喜欢上她。
年少的谢青衣也是个鲜衣怒马少年郎,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曾是许多闺中少女梦寐以求的情郎,而少女白霜生得一副绝色容貌,剪剪水眸,楚楚动人,让人见之便忍不住心生怜惜。
再加上贵公子配宫女这层身份上的差距,导致这段感情多了些挫折阻碍,然而就是这点挫折和阻碍反而越发激起了少年对感情的执着,越见加深了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
皇后见两人如胶似漆,自然也乐见其成,格外施恩封了白霜郡主,以在身份上能配得上谢家,然而尚未等到成亲,皇后却在一次意外中发现了谢青衣的身世——居然是她多年前丢弃的亲生子。
这个发现让她心生不安,夜夜难眠,生怕自己曾有过孩子的秘密被皇上知道,也担心谢家是否有预谋地收养了这个孩子,猜疑谢家是否知道了她的秘密…… 几番猜疑之下,皇后最终利用白霜设计了一场阴谋,把谢青衣引起宫,陷害他跟后宫一个年轻的妃子,并让皇上亲眼看到他跟嫔妃私通。
谢青衣被下入大牢遭到严刑拷打,是他的兄长到处求人打点了宫里,且拼着一条命才把他天牢里救了出来,但谢青衣被揪出来之后,谢家已经被皇后派人灭了门。
一路追杀,一路逃亡。
谢家兄长带着谢青衣不停歇地逃出了帝京一千多里,却最终还是被皇后派去的人追上,谢家长兄被乱箭穿心而亡,谢青衣因受了重伤在躺在马车上,那些人正要去杀他的时候,恰好遇到轩辕容修带着凤魅经过。
“我当时看到他的时候,他奄奄一息,手脚几乎俱废,浑身上下伤痕累累,几乎没了生命迹象,大概只凭着一口强烈的复仇心气吊着才没死。”
深仇大恨,仇深似海。
夜红绫沉默片刻,“当初我看见谢青衣的时候,他一身斯文书卷气,看起来像是个涵养极好的贵公子,周身没有沾染丝毫戾气,不像个身负血海深仇的人。”
绫墨嗯了一声:“我当初答应救他,唯一的条件就是必须听话,不得我的允许,不得私自回去报仇。”
仇恨压身,需要忍,耗费极大的自制力忍耐,忍着忍着,就学会了隐藏情绪。
慢慢的,也就学会了伪装。
“你当初救下谢青衣的时候,刚回南圣不久?”
绫墨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我那时虽然看着年纪小,可刚从记忆中回来,这里记得事,没人知道我是一个拥有近三十岁记忆和谋略的人。”
夜红绫沉默。
其实那时的轩辕容修,比起谢青衣也差不多,虽各自命运不同,但都需要耐心隐忍的人,想做的事情必须一步步去做,即便心头燃烧着焦灼和迫切,也不能让人看出来。
“谢青衣自身本事不错,最大的问题是伤势太重。”
绫墨道,“我带去凤王府,养了足足大半年,各种珍贵药材用了不知多少,他身体上的大伤小伤才渐渐复原。
我离开南圣之后还特意交代了可靠的大夫,让他务必盯着谢青衣继续用药,现在看着跟没事人似的,其实当初一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夜红绫喝完了茶盏里的茶,“你说谢青衣身世是个谜,指的是他的生父?”
“嗯。”
绫墨点头,“这些年谢青衣应该没有刻意去查,目前只知道他的生母是西陵皇后,这个沈寒衣的存在,不知道是不是跟谢青衣的父亲有关。”
第三百七十三章 雨露均沾
夜红绫沉默片刻,淡淡开口:“西陵皇室听起来挺乱的。”
“何止是挺乱?
根本是一团乱麻。”
绫墨道,“皇帝昏庸无能,皇后大权独揽,除了争权夺势之外,各种丑闻也是层出不穷。
数年前皇后一族还没有坐大时尚有些顾忌,这两年倒是光明正大地养了男宠,各开各的后宫,整个皇族朝堂弄得乌烟瘴气……” 话未说完,正对上夜红绫清冷沉静的瞳眸,绫墨意识到什么,求生欲及时发挥了作用,连忙解释:“她跟爱妃不一样,爱妃养男宠是假的,那位皇后是直接给皇上带了绿帽子——” “若本宫是真的呢?”
夜红绫淡问。
啊?
绫墨静了一瞬,随即温软低语:“有我这么个长得好看,又能讨爱妃欢心的男宠,旁人哪还能入得了爱妃的眼?”
夜红绫道:“若是真能入呢?”
绫墨又是一噎,随即撇嘴:“若真有人能入爱妃法眼,那定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我应该再接再厉,最好让爱妃天天都下不来床,这样爱妃大概就没空去想别人了。”
当然,能入她眼的那人大概也会死无全尸。
话音落下,夜红绫瞬间沉默下来。
绫墨凑过去想亲她,夜红绫抬头看着他,语气淡淡:“今晚你睡房梁。”
说完,径自转身离开了亭子。
绫墨愣了一下才起身跟上,“睡什么房梁?
天气越发冷了,我得给爱妃暖被窝才是。”
“府里不是还有两个侧夫吗?”
夜红绫语气闲闲,“本宫也该雨露均沾,让其他人有个侍寝机会。”
绫墨闻言,直接伸手一揽,把身边的女子拽进自己怀里,低头覆住她的唇瓣:“不许。”
夜红绫想说什么,嘴却被他狠狠地堵住,什么都说不出来。
绫墨吻了一阵却觉得不过瘾,竟是直接打横把夜红绫抱了起来,飞身朝红菱苑的方向掠去。
整个下午又是一阵翻云覆雨,从浴池到寝殿,只把这个女子从里到外吃干抹净,连渣都不剩。
真正应了那句白日宣淫。
“爱妃还有力气吗?”
“废话。”
夜红绫道,语调淡得不起波澜,“本宫岂会那么没用?”
绫墨起身把她压住,“既然如此,我们继续。”
夜红绫:“……” 又是一番激烈云雨。
半个时辰之后,“爱妃还有力气吗?”
夜红绫沉默片刻:“你不行了?”
她大约还不太清楚这句话对于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跟她说话时态度总是温温软软的小男宠,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却是凶猛得让她几乎招架不住,那种恨不得把她身体折成两半的力道,跟他撒娇时的温柔绝对判若两人。
绫墨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到底行不行。
几次折腾下来,两人都是大汗淋漓,空气中散发着情欲的味道。
外面又到了落下黑幕的时候,殿内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却没有人敢进来掌灯,生怕打扰了主子们的好事。
“爱妃饿吗?”
绫墨趴在女子身边,看着慢慢平复着呼吸的女子,精致眉目泛着吃饱餍足的光彩,“要不要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夜红绫没力气说话,嗓音嘶哑,目光却警告似的看着绫墨。
“我去倒点水给爱妃润润喉。”
绫墨起身下床,颀长瘦削的身躯完美得像是一件艺术品,双腿笔直修长,丝毫不见剧烈运动之后该有的疲惫。
倒了水过来,亲自伺候他家爱妃喝下,绫墨就着她的杯子也喝了几口,然后转身把杯子放回去,重新回到床上:“爱妃若是不饿,我们可以继续。”
夜红绫沉默。
身体明明已经酸软疲惫至极,可方才挑衅的话说得太满,以至于此时不管是嘴硬还是示弱,都不太合适…… “爱妃。”
绫墨温柔地吻着的唇瓣,“还要雨露均沾么?”
夜红绫冷冷瞪他一眼,虽然因光线昏暗,以及身体的疲乏而使得眼神的威慑力大大减弱,却不影响她摆出主人的身份:“今晚想继续罚跪?”
“不想。”
绫墨闷笑,“我想搂着爱妃睡觉。”
夜红绫冷哼一声。
绫墨终于不再惹火,拿外袍把她裹住,抱着她起身下床:“我伺候爱妃沐浴。”
夜红绫这次没再说什么,没什么力气地嗯了一声。
绫墨换人进来收拾床铺,然后抱着夜红绫去了浴池。
身为御影卫有个极大的好处,就是对身体上的穴位了如指掌,以及精通服侍人的手法。
身体已经极度疲乏的夜红绫在绫墨恰当好处的推拿之下,很快恢复了一些元气,走出浴池的时候已经可以自己站着而不会觉得两腿发软了。
清洗完身体,穿着寝衣回到内殿,静兰已经带着人把床铺收拾干净,殿内掌了灯,光线明亮了起来。
“殿下饿了吧?”
静兰低头请示,“奴婢这就给两位主子准备晚膳。”
绫墨没说话,夜红绫更是不想说话。
但态度已是默许。
两人运动剧烈,消耗的体力很大,此时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于是静兰就带着侍女走了出去。
“爱妃还有力气吗?”
绫墨转头看着夜红绫,这一句问得当真是出于关怀,可听在夜红绫耳朵里却无疑是持续挑衅和警告示威。
方才还是真的没力气,所以由着他放肆,可这会儿她决定不再继续惯着他。
“今晚跪床尾。”
夜红绫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违抗的冷硬,“既然你力气强悍,跪上一夜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绫墨呆了呆:“爱妃?”
刚刚浓情蜜意了半日,怎么转眼就要罚跪了?
夜红绫没理他,身体倚靠着床头,虽然力气恢复了一些,但两条腿的酸软还清晰存在,这让她体会到了一种技不如人的挫败和恼怒。
于是在眼前这个青年正要温软求饶的时候,她语气淡淡道:“别忘了御影卫的职责,以及一个男宠的本分。”
御影卫的职责是保护主人,本分是服从命令,若有反抗,送回去神隐殿重新打造。
绫墨憋了好半晌,才软软开口:“属下现在身娇体弱,还望主人怜惜。”
第三百七十四章 一步登天
求生欲极强的御影卫最终还是用他特有的独门招数,示弱加求饶,缠得爱妃心软,让他免了跪床尾的惩罚,得以躺进暖和的被窝,搂着心爱的殿下共度一夜好眠。
次日早,翎影禀报了甘尘的消息:“甘公子被关进了廷王府密室,手脚被铁链锁住,暂时不得自由。”
绫墨闻言,眉头微皱:“看来廷王对甘尘真的起了疑心,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夜红绫没说话。
“你先继续去盯着。”
绫墨淡道,“若甘尘有什么危险,随时来报给我。”
翎影点头,心知这人的话已经能代表他家殿下的话,没有丝毫迟疑地领命而去。
绫墨没再多想什么,很快伺候夜红绫洗漱。
自从他光明正大住进夜红绫的寝殿开始,殿内伺候起居的静兰和添香就彻底失了宠,只能待在外殿负责准备膳食,以及晚间做些铺床叠被之类的活,贴身伺候夜红绫的任务让绫墨一人包揽了。
丁黎常常在心里腹诽,人家的皇帝都是被人伺候的命,她家这位皇帝陛下则喜欢伺候人。
真是难以理解的喜好。
两人用完早餐之后,夜红绫召见了沈寒衣,问了他一些问题,大致了解冀州那边的动向,然后淡淡道:“有几个私人的问题,本宫想问问你。”
沈寒衣道:“殿下请问。”
“你当真是沈家童养夫?”
沈寒衣低头沉默了片刻,点头道:“是。”
夜红绫坐在花厅椅子上,靠着扶栏,坐姿难得有些散漫:“世人皆道男尊女卑,男子在家中主大事,女子管理内宅。
是以本宫只听说过童养媳,倒很少听到什么童养夫之说,你不觉得这是一种有失男人尊严的事情?”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绫墨正站在她身后,殷勤体贴地给她捏着肩膀。
青年精致俊美的眉眼流露出夺目风华,即便站在绝艳尊贵的公主身边,气度和神采也丝毫不逊色半分,低眉垂眼看起来很温顺乖巧的模样,看起来跟以色侍人的男宠没什么区别。
因此当夜红绫说出“有失男人颜面”这句话时,沈寒衣下意识地朝他看了一眼。
他以为就算如何卑微的男子,在听到这句话时也会有片刻尴尬,可是绫墨神色无比的坦然从容,低眉专注伺候公主的模样像是在对待世间最无价的珍宝,虔诚而又深情。
沈寒衣收回视线,语气恭谨而坦诚:“草民不觉得有失颜面。”
这次轮到绫墨抬眸看他了。
虽然只一眼,但绫墨可以确定这个人说的是真话,没有撒谎。
所以他心里大概也真是这么想的。
夜红绫道:“为何?”
沈寒衣沉吟片刻,“颜面只是一种表面的虚荣,正视自己内心所求才是最重要的。”
顿了顿,“草民打小被沈家收养,虽是养子,可父亲母亲对草民视若己出,家中兄长对草民也是严苛教导,甚至从未隐瞒过草民非亲生子的事实。
草民家中还有一个妹妹,性格温柔良善,草民与她感情笃深,曾因为这层关系而深感不安,后来得知父亲有意让我成为妹妹夫婿,骤然间只觉喜悦,而并无半分有失颜面的感触,所以男人的颜面在草民看来,并不那么重要。”
夜红绫闻言,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波澜不惊:“你的卷子本宫看过,许茂俊也曾说过你学识过人,秉性不错,以后前途也许不可限量。”
沈寒衣态度恭敬,却并不卑微:“多谢殿下赏识,草民一身学识皆是兄长教导。”
绫墨心头暗道,此人倒是个懂得感恩的人。
“若让你为本宫所用,你是否愿意?”
夜红绫淡淡开口,“成为本宫的人,本宫可保你前途无量,沈家一世无忧。
终其一生,只要你以及沈家不做违背律法之事,本宫便可提供沈家最强大的庇护。”
沈寒衣听得这番话,心头微震。
对于护国公主做出的承诺,他不会存有丝毫质疑,她是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人,比朝堂大多男子还强悍。
可她是个女子。
为本宫所用,这短短五个字里藏着什么深意,以沈寒衣的聪明不可能猜不出来。
他没有立即表忠心,而是在心头细细斟酌了片刻,然后低声开口:“草民不敢拿沈氏一族的命运冒险,所以也有两个问题斗胆问问公主殿下。”
夜红绫嗯了一声:“但问无妨。”
“殿下可否把话说得直白一点?”
沈寒衣问道,“为殿下所用,指的是……” “做本宫幕僚,心腹,得力干将,你喜欢哪种说法都可以。”
夜红绫道,“你心中的猜测是怎样就是怎样的,外面传闻沸沸扬扬,虽是有心人刻意散播谣言,但谣言有时候也不是空穴来风。”
沈寒衣闻言,心头又是一震,“所以,殿下确实有争储之心?”
“争储?”
夜红绫眉目清冷,语气淡漠如雪,“不,本宫无需争那储君之位,本宫要的是一步登天。”
沈寒衣掩在袖子下的指尖微颤,沉默片刻,问了第二个问题:“殿下可有把握?”
女子为帝,穆国前所未有过。
可沈寒衣对此并没有发出质疑和嗤笑,他只是觉得自己需要吃下个定心丸,不敢轻易拿沈家命运做赌注。
夜红绫哂笑:“三皇子和寒家毁于本宫之手,冀州布政使乃是廷王岳丈,即将因贪墨和私购兵器而被问罪,廷王处境雪上加霜;大皇子被困在南圣,短时间之内回不来,二皇子夜幕琛是个蠢货……你觉得本宫有没有把握?”
沈寒衣薄唇微抿,撩衣跪下:“草民愿意为殿下所驱使,但有一个请求还望殿下答应。”
夜红绫道:“说。”
“官场仕途诱惑太多,权势浮华往往让人迷失自己。”
沈寒衣低眉,“臣不敢保证自己以后是否能坚守本心,所以请求殿下给草民一些约束,不管以后能爬到什么样的位置,此生只愿娶吾妹一人为妻,若有任何辜负她的行为举止,还望殿下给予责惩,及时提点臣醒悟回头,守住本心,不负心中所爱。”
第三百七十五章 继位诏书
夜红绫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年轻人面上,俊秀少年坚韧沉着,低眉垂眼态度恭谨,可腰背挺得很直,纵然跪着,却丝毫没有因权贵而折腰的卑微模样。
心性坚定的人,大概率可以坚守本心,不受名利所诱惑。
纵然他说权势浮华容易让人迷失,不敢保证以后能否做到坚守本心,可太平盛世里尚能保有忧患意识的君王往往才能做到真正的圣明,这个尚未踏入名利场却能考虑到以后是否会受名利腐蚀,担心在各种诱惑中沉沦而辜负心爱之人的男子,正在提早为防患于未然而准备着。
毕竟世间男女皆是凡人,圣人永远只存在于幻想之中。
所以即便他对自己的定力和坚贞无法保有绝对的自信,却因此而更显得这份责任和感情的难能可贵。
况且踏入官场,很多时候都会面临着身不由己的处境,与其说沈寒衣是在让夜红绫提点他不忘初心,不如说他是在跟夜红绫提条件,以后任何时候,不管发生何事,都不能有背叛感情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
夜红绫可以监督他,也得在情况特殊时候负责替他解决他所不能解决的一切意外。
不得不说,这个人在感情上是具有深谋远虑的,想得够深够远,也把退路安排好了,那么在其他事情上呢?
夜红绫沉默片刻,淡淡开口:“世间男子有了名和利,身居高位之后,无不渴望着左拥右抱,三妻四妾美人在怀,你倒是难得的与众不同。”
沈寒衣道:“草民只愿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夜红绫不置可否,“本宫倒是希望你能做到无愧于心。”
绫墨想着,若此人对那位妹妹的感情足够深,那么以他如此强大的忧患意识,在感情上应该可以做到忠贞不二,对待感情能如此忠诚,其他方面自然也足够让人予以信任。
“你先下去吧。”
夜红绫开口,“闲暇时可以去找寒卿白聊聊。”
沈寒衣应下:“草民什么时候可以回冀州?”
“待冀州布政使的案子查清楚,你就可以回去。”
夜红绫道,“你是秋闱舞弊案的受害者兼证人,此刻若回去,季瀚宇大概会不惜一切代价先灭口再说。”
沈寒衣眉头微蹙。
“沈家那边本宫已经安排了人保护着,你不用担心。”
“是。”
沈寒衣低头,“谢过公主殿下。”
说完起身离去。
夜红绫坐在扶栏前,注视着少年挺俊如松的背影,“你觉得他是否堪当大任?”
“主人的眼光定然是极准的。”
绫墨嗓音温软,拍马屁也拍得如沐春风,“沈寒衣可用,来日应该能成为朝堂肱骨。”
夜红绫转眸,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起身往外走去。
绫墨跟上她:“主人去哪儿?”
夜红绫看着远方天际:“年关将近,朝堂各部都很忙,本宫没理由闲在府中什么也不做。”
绫墨眉梢微挑:“谁说主人什么也没做?
明明我们都忙得很……” 夜红绫表情一冷:“闭嘴。”
绫墨顿时默然,唇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他就喜欢爱妃这个明明恼怒却又不得不做出冷漠不惊的样子。
体力好是他的错吗?
虽然她的体力也不错,不过到底是男女有别,虽然绫墨觉得这个没什么需要羞恼的,“大不了下次让爱妃主动。”
“你说什么?”
绫墨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抿唇浅笑一记,低声在她耳畔说道:“下次让爱妃主动,我保证不反抗,任由爱妃处置。”
夜红绫没什么情绪地瞥他一眼:“本宫也许需要小皮鞭跟蜡烛。”
绫墨呆了呆。
小皮鞭,蜡烛?
“爱妃这是跟谁学的?”
绫墨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虽然我很享受主人用任何方式来蹂躏我,但主人如此高贵优雅的女子,怎么也精通这个?”
高贵优雅?
夜红绫对他越发精进的拍马屁无动于衷,一副莫测高深的表情:“你能看书,本宫自然也可以。”
绫墨眨了眨眼:“爱妃。”
“嗯。”
“除了小皮鞭跟蜡烛,爱妃最需要的应该是锁链。”
绫墨轻咳一声,“如我这般身手厉害的人,必须得把手脚锁住才能为所欲为,而且还能享受驯服的快感。”
夜红绫嘴角一抽,忍不住伸手拧住他的耳朵:“你贱不贱?”
绫墨没反抗,反而顺势偏头去吻了吻她的脸:“我生是主人的人,死是主人的魂,主人不早就知道了吗?”
夜红绫无言以对。
这个人脸皮越来越厚了,虽然还冠着御影卫的身份,却完全没了当初做御影卫时的可爱。
沉默片刻,她决定给他立些规矩,于是淡淡道:“现在开始禁言,天黑之前不许再说话。”
绫墨脸色微变,嗓音软如棉花:“主人……” “闭嘴。”
夜红绫皱眉,“若是再多说一个字,今晚就不用回红菱苑了。”
绫墨咬唇,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夜红绫懒得理他,径自往府外走去。
一阵破风声响起,翎影身影急掠至眼前,低声在夜红绫耳边禀报:“殿下,皇上召集所有皇族宗亲和内阁大臣进了宫,打算暗中宣布继位一事。”
夜红绫眉目冷淡:“暗中宣布?”
“因皇长子迟迟未归,皇上心中有了些猜疑,以及近日发生的一些事情让他感到不安,所以打算先把继位的诏书拟好,让皇族宗亲和内阁大臣都有个心理准备。”
夜红绫没说话,眉目幽沉冷漠。
继位诏书,而不是立储的圣旨。
诏书一旦正式拟下,经过皇族宗亲和内阁大臣的确认,那么不管夜天阑什么时候回来——只要他还活着,这份诏书就是唯一的即位凭证。
哪怕景帝突然暴毙,只要有这份诏书在,其他人都休想打帝位的主意,否则就是篡位,就算得了帝位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夜红绫沉默片刻,淡淡道:“绫墨。”
绫墨偏头,与她四目相对,随即微微垂眸:“主人放心,交给属下来解决。”
第三百七十六章 怀疑的种子
乾阳宫里气氛有些肃穆。
孙平站在龙案前研磨,低眉垂眼,维持着沉默恭谨的姿态。
景帝把最后几本折子批完,放下朱笔,沉默地靠着椅背发了会呆,眉眼间神色阴郁,疲惫和憔悴缠绕在眉心,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景帝像是突然间老了许多。
孙平察觉到这个事实,心下不免有些唏嘘。
位尊九五的帝王也同样有生老病死,有喜乐哀愁的情绪,有无尽的烦恼和忧虑,有刚愎自用和擅猜忌的缺点,有功高震主的惶恐和不安——虽然这些都源于他对儿子和大臣的不信任,但无可否认,今年景帝这个皇帝当得太糟心,以至于看起来苍老憔悴了很多。
太多太多烦心的事,三皇子和寒家的灭亡虽然已经过去一段时日,可留下的痕迹和阴影犹在,景帝每每想到那些已经不在的人,想想他们没了的原因,再想想如今的局势,心头便忍不住蒙上一层厚厚的阴霾。
“陛下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
孙平放下手里的活,轻脚走到景帝身后,细心给他按着鬓角,忧心忡忡地开口,“最近朝上的事情太多,陛下太累了,应该把朝务多分担一些给皇子们,他们毕竟年轻力壮,而且身为帝子理应为陛下分忧解劳,这样陛下也可以稍微喘口气。”
“分忧解劳?”
景帝冷笑,“他们不把朕气死都算好的了,指望他们分忧解劳?”
疲惫地叹了口气,景帝对这个服侍了自己大半辈子的总管还是信任的,也愿意同他说说心里话:“朕这几天当真是心力交瘁,朝堂上事多,外面流言蜚语也多,朕都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孙平低声道:“等大皇子回来,陛下也就能放心了。”
景帝闭上眼,被他服侍得稍稍舒服了些,眉心却还是紧紧锁着:“天阑去了这么久,到现在还没有一点消息传回来,神隐殿的回复也没办法安朕的心。
孙平,你说南圣那边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
天阑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孙平眉头微蹙:“应该不会吧?
大皇子失去恭贺南圣新帝登基,南圣也没理由为难大皇子才是。”
景帝摇了摇头,沉默地锁着眉头,只觉得有什么重要的讯息让他给忽略了。
南圣新帝登基,天阑作为使臣去祝贺,从离开到现在已经快过去了三个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的动静。
南圣出兵帮助穆国攻打金国,以此作为求娶红绫的聘礼…… 景帝心头蓦地一凛,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猝然睁开的眼中划过一道闪电般的利芒。
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浮光掠影般闪过脑海,让他心头一阵阵发冷。
天阑离开南圣跟红绫从外面回到帝京的时间几乎相当,红绫回来之前,龙案上就有三皇子通敌的证据,并且这件事还牵扯到了红绫麾下的两位将军,所以夜红绫进宫时,他下意识地以为红绫是得到了消息才匆忙赶回来。
可那时夜红绫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景帝信了。
但老二呈上证据却是悄然无声的,且证据太过单薄,可红绫回来之后,呈到龙案上的证据却是那么完整,来往密函,名册,盖有东齐皇帝玉玺的书信,以及她对夜萧肃通敌一事的来龙去脉都叙述得那么清晰了然,就像亲身参与或者是亲自调查了结果似的。
证据确凿,景帝自然深信不疑。
可离开帝京那半年里,夜红绫去了哪里?
如果只是为了散心,怎么会那么巧的得到那么多证据?
夜萧肃远在边关,是谁会把他通敌之事告知于她?
倘若不是为了散心,难道竟是冲着夜萧肃去的?
回到帝京之后,因为她呈上来的完整证据,夜萧肃和寒家理所当然被冠上了谋反罪名,打入了天牢。
原本景帝还顾念着父子之情,一时没有下令诛杀,可寒玉锦突然越狱,却直接导致了寒家所有人被押赴刑场,夜萧肃也被赐死。
然而直到现在,越狱的寒玉锦却不知所踪。
天牢重地,若无人从中帮忙,寒玉锦一介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如何能越得出来?
是谁帮他越狱?
或者说,是谁暗中策划了这个越狱的举动?
景帝眉眼沉了沉,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龙椅的扶手。
寒家和三皇子出事之后,紧接着便是廷王,先是长阳侯的死牵扯到他的头上,他成了最大的嫌犯,被削了朝上职务,赋闲在王府。
随即是冀州布政使季瀚宇秋闱舞弊,继而牵出贪墨受贿,私购兵器,若是查清了,便又是一桩暗中谋反的大罪。
罪名若是确凿,廷王很快便会步夜萧肃后尘,被打入天牢,等待着他的唯有死亡。
半年之内连杀两个儿子,纵然是景帝也绝对会大受打击,朝堂内外臣民更会因此而觉得皇帝是个猜忌心重且嗜杀无情的皇帝,连对自己的儿子都下得了狠手。
景帝心头猜测渐渐成型,脸色也变得铁青灰白。
他似乎突然间想明白了一些事,南圣皇帝会不会早跟红绫认识?
否则怎么会在跟东齐平阳公主联姻之后,还信誓旦旦地承诺给夜红绫皇后之位?
南圣新帝登基,曾指名希望天阑作为使臣前往南圣。
南圣皇帝求娶夜红绫,以帮助穆国攻打金国为条件,并且南圣使臣曾说他们的皇帝陛下希望护国公主能早早接触政务,所以红绫才领了户部和吏部职责。
南圣跟穆国达成联姻之后,以红绫的性子本该顾全大局,就算如何桀骜也绝不该拿两国交好的事情来冒险,可她却在公主府中公然养了一个男宠,还闹得外面沸沸扬扬,谣言满天飞。
那些铺天盖地的谣言中,还掺杂着护国公主野心勃勃的说法。
景帝心头升起一股寒气,骤然想到,紫菱曾经也说过红绫有谋权篡位的野心。
他心头曾有过一瞬间的忌惮,却因红绫上交兵权而被压了下去。
可仔细想想,这大半年以来朝堂发生的所有大事,都跟夜红绫脱不了关系!
第三百七十七章 太后遇刺
景帝眉眼阴沉了些。
“孙平。”
他语调有些阴鸷,“护国公主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孙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奴没怎么关注宫外,不过最近听说公主待在公主府,跟身边那个男宠打得火热……” 景帝眼神幽深了些:“朕似乎一直忘了该问问那个男宠的身份。”
他赐给夜红绫五个侧夫,以及夜红绫自己纳的寒卿白,共有六人,可从未听说夜红绫宠幸了哪个。
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男宠,不但得尽夜红绫宠爱,还赶走了甘尘和段氏兄弟,让梅玄瑾被重责——难道只是因为争风吃醋?
孙平低头不语。
殿外有侍卫走进,单膝跪地,恭敬地禀报:“启禀皇上,皇族几位宗亲老王爷和内阁大臣已经到了殿外。”
景帝被扰了思绪,淡淡道:“让他们都进来。”
说完,面无表情地吩咐了孙平一句:“你派个人去传朕口谕,一个时辰之后,让红绫带着她的男宠进宫一趟,朕要见见她的男宠是何模样。”
孙平躬身领命,转身往外走去。
对面恰好迎上走进殿来的几位老王爷和内阁老臣,不管是早已不问政务的皇族长者,还是已经浸淫朝堂数十载的内阁重臣,放眼望去,年纪至少都在六十岁以上。
孙平低头行了礼,擦肩而过之际,默默把人数了一下,不到二十人,却都是极具说话分量的人。
只要今日诏书立下,以后不管何时何地,只要景帝驾崩,只要大皇子不死,那么下一任帝位必须由夜天阑来继承,任何人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这些皇族长者和内阁重臣不管是管事的,还是不管事的,在诏书一事上没人敢随意乱来,而这些上了年纪的老者,在皇族和朝堂之上都有足够的影响力。
足足十多人一起出面证明诏书的真实性,绝对无人敢质疑半分。
孙平出去安排了个传旨太监,刚回到勤政殿奉了茶,就听到景帝开口:“朕召各位皇叔和阁老过来,是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以及让各位叔伯做个见证。”
孙平低眉,站在景帝身后给他轻捶着肩膀。
“今年发生了很多事,委实让朕感到有些力不从心,恍惚间才发现自己似乎也老了许多。”
景帝苦笑了一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一命呜呼了。”
“皇上说的这是什么话?”
宗亲中一位老皇叔皱眉,恭敬而又不失威严,“皇上正值壮年,离老还远得很,若皇上现在就言老,我们这些一脚已经踏进棺材板的岂不是早就该死了?”
“是啊,虽然最近烦心事的确有些多,可皇子们早就成年了,皇上可以让他们多分担一些。”
一位老王爷淡淡道,“所有事情都压在皇上一个人身上,难免有些力不从心,朝廷养着这么多大臣也不能都白拿俸禄,该为皇上分忧解劳的时候就该为皇上分忧解劳,不能惯着他们的懒毛病。”
景帝没说话,眉眼沉沉,似是笼罩着一层阴影。
“今天召各位皇叔过来,是为了储君一事。”
他淡淡开口,并吩咐孙平把拟好的诏书拿出来,“朕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储君不可不立,今年发生这么多事情,最大的源头就是为了储君一位,所以朕决定让各位皇叔和阁老做个见证。”
话音落下,勤政殿里气氛骤然安静了下来。
几位老王爷面面相觑,随即其中一人问道:“皇上属意哪位皇子,为何不直接昭告天下?”
景帝淡道:“一来他现在不在朝,册封大典暂时还没办法举行;二来朕也是想保护他,把诏书一事定下,不管以后朝局如何变化,凭这份诏书可以让他直接登基;三来,朕想请求各位皇叔和阁老,全心全力支持他,维护正统,在任何时候只认他一人为帝。”
几位王爷和阁老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不在朝?
皇上说的是……大皇子夜天阑?
众位老人想到这些日子以来皇子们闹出的那些事,以前的明争暗斗,想不到到头来帝位居然会落到不争不抢的大皇子头上。
怪不得皇上要让他们支持,因为大皇子在朝堂上的势力委实不如其他几位皇子经营得好,若无这些德高望重的老者支持,只怕以后就算顺利登基,权力也极有可能被架空,成为一个身不由己的皇帝。
“各位皇叔和阁老可有什么要说的?”
几位老皇叔早已不问政事,此时景帝问这么一句虽是出于尊重,可他们却并不能倚老卖老,真的对皇帝的决定指手画脚。
况且诏书已拟,景帝的决定已不容更改,他们就算有什么意见又有什么用?
“若是各位都没什么意见,朕就让孙平宣读了。”
景帝淡淡开口,对这些长辈的态度还算满意,“孙平,把诏书念给各位皇叔和阁老听听。”
“是。”
众位皇室宗亲老王爷和阁老起身跪下,严肃恭听。
孙平拿起诏书展开,开口宣读:“从来帝王之治天下——” “启禀皇上!”
殿外韩墨匆匆而入,单膝跪下,急切的语气打断了孙平的声音,“慈安宫太后有刺客潜入!太后惊吓过度陷入昏厥!”
什么?
景帝霍然起身,脸色骤变:“刺客捉到了没有?
太后有无大碍?”
“慈安宫有高手在追,卑职急着赶来禀报,尚未得知详细情况。”
景帝冷道:“摆驾慈安宫!”
话落,匆匆绕过龙案往外走去。
孙平急忙把诏书搁在龙案上,转身尾随着景帝走了出去。
还跪着的几位宗亲王爷和内阁大臣愣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的起身,面面相视了一会儿,道:“我们也去看看太后?”
众人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太后遇刺可不是小事,他们怎么能无动于衷?
待乾阳宫里所有人都离开,殿梁上跃下一道身影,随手拿起案上诏书揣入怀中,转身走到雕龙纹窗前,掀开窗户,身子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第三百七十八章 惊吓
太后保养的白皙细腻的脖颈上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痕,沁出了一点血丝,没什么危险,却明显受了很大的惊吓。
景帝大怒,责问慈安宫所有的奴婢侍卫,结果他们却连刺客的模样都没看清楚。
而早在太后遇刺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神隐殿大教习就到了慈安宫,比景帝还早了一步,可他也没捉到刺客的踪迹。
“你是神隐殿大教习,关键时刻却连太后的安危都护不住?
!”
景帝气得脸色铁青,暴怒责问,“朕要你们何用?”
慈安宫侍卫、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所有人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大气不敢踹。
“属下已经命人在宫里搜查,刺客应该跑不远。”
景帝冷冷道:“跑不远?
若真的跑不远,以你的身手又岂会让他逃脱?”
大教习没说话,低头跪在地上,沉默地承受着皇上的怒火。
景帝眯眼,眼神深沉地落在他头顶:“神隐殿最近办事效率似乎降低了很多,夜影,你是否应该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属下该死。”
大教习领罪。
景帝胸腔里怒火不停地蔓延,人在多疑的时候难免会多想,以前没想的事情如今心里也渐渐滋生出怀疑的种子来。
方才在乾阳宫里,景帝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夜红绫做的那些事,虽然桩桩件件看起来都是合情合理,夜萧肃和寒家的灭亡是咎由自取,夜廷渊和他的岳丈也的确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可夜红绫查的未免太多也太顺利了些。
这些日子里,是否有人在背后帮她?
景帝一想到这种可能,心里就无法克制地生出被欺骗背板的震怒,以及让他不安的寒意。
攥紧了手,他冷冷开口:“韩墨!”
一身禁卫统领长袍的韩墨从殿外走了进来,单膝跪下:“皇上。”
“把他打进大牢,好好审问。”
景帝冰冷命令,“朕要一个解释。”
韩墨领命:“臣遵旨。”
说罢站起身,转头看了一眼黑衣男子,淡淡抬手,便有人进来把夜影带走。
夜影没反抗,一声不吭地被带了出去。
景帝压下心头阴火,转身走进内殿,看向正在给太后检查的几位太医,沉声道:“如何了?”
“回禀皇上,太后娘娘没什么大碍。”
杨太医恭敬回道,“不过太后上了年纪,此番受了惊吓之后,只怕晚上会睡不踏实。”
景帝皱眉:“给太后开些安神的药。”
“臣知道,稍后会开些药缓解一下太后的情绪。”
杨太医说道,“另外,皇上有空可以过来陪陪太后,或者让后宫的嫔妃娘娘经常来陪太后说说话,解解闷,太后应该会恢复得快些。”
景帝眉头紧锁,面沉如水。
恰在此时,太后幽幽醒来,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母后,您醒了?”
景帝连忙上前,亲自把她扶起来坐着,“母后感觉怎么样,脖子上的伤疼吗?”
伤?
太后下意识地伸手朝脖子上摸了摸,随即脸色一变,惊魂未定地闭上眼:“刺客抓到了吗?”
“儿子无能。”
景帝有些羞愧,“已经派人在宫里查了。”
太后没说话,长长地吁了口气,声音虚弱无力:“哀家这一只脚棺材板的人了,谁会来杀我?”
“母后别这么说。”
景帝握着她的手,“您会偿命百岁的。”
太后露出一抹苍白疲惫的苦笑。
长命百岁?
她今年过得实在是不太顺心,身边在乎的人一个个失去,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的体力和精神都越发不如从前,长命百岁又怎么可能?
景帝沉默地看着脸色苍白而憔悴的太后,骤然间只觉得一股无力感从心底生了出来,这种感觉自从老三死了之后就时不时会钻出来,到如今越发出现得频繁。
沉默了良久,他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冷冷开口:“孙平。”
孙平走了过去,躬身道:“皇上。”
“八公主现在如何了?”
八公主?
孙平一愣,许是太久没有提到这个人,他都快忘了皇族还有八公主的存在。
“老奴……”他斟酌着措辞,“老奴这是差人去问问。”
景帝嗯了一声,关怀地看向太后:“朕让紫菱过来陪陪母后吧。”
太后默了片刻,疲惫地叹了口气:“也好。
萧肃不在了,紫菱又被软禁了这么些日子,不管做错了什么,这惩罚也该够了。”
景帝闻言,眉眼间神色越发阴郁。
“太后受了惊吓,先歇着吧。
朕晚上就让紫菱过来给母后请安。”
太后嗯了一声,缓缓闭上眼。
景帝命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好生伺候着,便转身往外走去:“韩墨,慈安宫安排人好好守着,任何人不准再惊吓了太后。
再多调些禁军过来保护,若太后再发生什么意外,朕摘了你们的脑袋!”
顿了顿,“摆驾凤仪宫!”
“皇上。”
孙平去而复返,低声在他耳畔提醒,“几位老王爷和阁老大人……” 景帝脚步一顿,走到殿外,果然就看到了跟随而来却都在殿外候着的老臣们。
“皇上。”
其中一位老王爷满脸忧心,“太后老人家没事吧?”
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跟着关心。
景帝脸色不太好看,心情也很糟糕,但对着眼前这几位至少已经六十高寿的老者,他到底还是克制了一些脾气,淡淡道:“太后没什么大碍,各位皇叔和阁老不用太过担心。”
说完,想到方才未完的事,他皱眉沉默片刻,“劳烦各位皇叔和阁老再随朕去乾阳宫走一趟。”
老王爷和阁老们自是遵命。
然而今日注定不平静,景帝话音刚落,远处一个侍卫匆匆来报:“回禀皇上,皇后娘娘自缢了!”
景帝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要从殿阶下栽下去,幸亏孙平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他:“皇上,小心。”
那一瞬间,景帝只觉得眼前有一团团黑影笼罩,让他什么都看不清。
脑子里嗡嗡地响,无法思考,脑海里只有四个字来回盘旋,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多事之秋……
第三百七十九章 父女,也终将成为对手
宫里一片风雨萧条,公主府里却依然风平浪静。
绫墨和夜红绫坐在书房里,注视着书案上这一副完整的传位诏书。
诏书上已经盖好了玉玺。
任何时候,只要拿出来宣读便当即奏效的一份诏书。
零零落落一大串前缀之后,最重要的一句落入两人眼中。
传位于皇长子夜天阑。
“传位于皇长子夜天阑。”
夜红绫倚靠在椅背上,唇角挑起薄凉的弧度,“帝王之心,其实也不是那么难测。”
两人尚在南圣时,就猜出了以后的帝位会最大可能地落在谁的身上,如今证明果然没有猜错。
“太后遇刺,皇后自缢,你的父皇大概又得承受一番不小的打击。”
绫墨站在夜红绫伸手,从身后把她圈在怀里,温热的唇瓣贴在她的耳侧轻吻,“爱妃有没有篡位的想法?”
夜红绫没说话,偏头亲了亲他的唇瓣,也不知是在回应他的热情,还是奖励他行动有功。
绫墨眉眼微弯,在她颈侧蹭了蹭:“爱妃。”
“事情发展得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进度上也超出了掌控。”
夜红绫语气清冷,“若真到了必要时候,篡位也无不可。”
绫墨嗓音绵软:“爱妃不愧是爱妃,果然有魄力。”
顿了顿,“你的父皇大概已经猜到了一些什么,我们得做好心理准备。”
“夜萧肃出事之后,就是夜廷渊,时间上这么急促,连缓冲的时间都没有,他若不怀疑也就不是本宫的父皇了。”
夜红绫嗓音淡淡,语调波澜不惊,“前世因着一点怀疑猜忌就杀了本宫府里所有的人,今生依然不会有什么改变。”
擅猜忌的人,骨子里的多疑永远都不会变。
但凡景帝心里种下了一点怀疑的种子,那么把前后事情串联在一起想一想,就可以自主联想出无数种野心昭昭的可能——这也是夜廷渊为何会冒险在夜幕琛制造的流言蜚语中加一把火的原因。
因为他们都了解自己的父皇。
即便那些谣言在短时间之内是谣言,父皇表面上不会受谣言所左右,可那些话会扎进他的心里,慢慢生根发芽,来日只需一点点星火,就可以让他心里的怀疑迅速发酵成为不可抑制的忌惮和杀气。
而今生的夜红绫,已经不是前世那个为了而感情而坐以待毙的女子。
每一步算计,她都必得落在她的父皇前头,提前算出景帝每一步计划,甚至猜透他心里所有可能会出现的想法。
父女,也终将成为对手。
“人在虚弱无力的时候,心肠也会变得柔软。”
这是绫墨在进宫刺杀太后之前说出的一番话,“没有什么比太后遇刺更能阻止景帝宣读诏书的计划,可太后身边的长阳侯死了,夜萧肃也死了,景帝见到太后遇刺定会恼怒心疼,然后一旦心软,极有可能就会想起皇后和被幽禁的八公主。”
不得不说,绫墨考虑得极为周到。
夜红绫听了他的话,想到的却是此前皇后曾用她的身世做文章,试图威胁她的举动。
即便她从不相信自己的身世有什么问题,就算有,她也没什么可在乎的,血脉永远不可能成为她登上九五的绊脚石,但若是在这个时候让皇后把此事拿出来乱说,定然会越发加深景帝心里的怀疑。
夜红绫不想给自己惹来无谓的麻烦,所以她临时决定,刺杀太后可以当做一个障眼法来执行,皇后却必须得死。
所以宫里此时定已乱作一团,她的父皇若是再受打击,只怕龙体又要违和,需要好好卧床休息一段时日了。
“公主殿下。”
顾管家在外面禀报,“宫里又来了人。”
夜红绫思绪回归,沉默地转头跟绫墨对视了一眼,伸手从一旁拿过匕首,锋利的刀刃很快把诏书划开,切成一条条。
纤细的手指捡起破碎的诏书丢尽熏香炉,看着火苗转瞬间把诏书吞噬,她静静地看了片刻,火苗倒映在眼底,折射出冷漠无情的光芒。
盖上香炉盖,她起身往外走去,绫墨安静地尾随在她身后。
打开书房的门,夜红绫淡道:“父皇又有什么指示?”
顾管家垂眸回道:“来人说,皇上让公主把绫墨公子带去宫里,皇上想见见绫墨公子。”
夜红绫眉头微皱:“本宫知道了。”
顾原告退。
夜红绫转身往寝殿走去,绫墨静静走在她身边,语气淡漠不惊:“皇帝陛下果然开始生出怀疑了。”
夜红绫嗯了一声,眸心浮现寒色。
“主人。”
绫墨伸手挽着她的胳膊,嗓音软成了一团,“我胆子小,待会进宫就靠主人护着了。”
夜红绫嘴角一抽,偏头看他,眼神古怪:“你胆子小?”
绫墨弱弱点头。
夜红绫默然片刻,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有本宫在,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绫墨唇角挑起,笑得眉眼弯弯。
夜红绫心头悸动,抬手勾着他的后颈把他揽得近了些,然后亲了亲他的唇瓣:“有些东西该派上用场了。”
绫墨正沉浸在她的柔情似水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东西?”
夜红绫没说话,转身走进寝殿。
从梳妆台的暗格里拿出一个暗红色锦盒,熟悉的款式让绫墨眼神微亮,瞬间明白了她的打算。
“爱妃想好了要用这个?”
夜红绫沉默片刻,“你会觉得太过本宫冷血无情吗?”
“爱妃说的这是什么话?”
绫墨侧头,吻着她的脸颊,“没有经历过刻骨铭心背叛的人,谁也没资格要求爱妃对仇人宽容大度。”
况且眼下已经到了风声鹤唳的时候,心软一时,说不定就会错失先机。
通往权力巅峰的路永远不可能一帆风顺,善良和心软的人都不适合走这条路,稍有差池,便是身边无辜之人性命的葬送。
夜红绫没再说什么,打开锦盒,拿过方才捎带过来的匕首,划破自己的手指,鲜红的血液滴在锦盒里,透明漂亮的蝴蝶如饿坏了的宝宝,瞬间开始贪心地吸食着芳香的血液。
夜红绫沉默地看着它,小东西精致漂亮得像是一件艺术品,可就是这么一个看着美丽又可爱的小东西,却能让一个人轻易被掌控于股掌之间。
第三百八十章 撕破脸
夜红绫盖上锦盒,揣入宽大的袖子里,转身走出寝殿,带着她的男宠一道往府外走去。
坐着马车进宫,踏进充满着阴谋算计和生死凶险的沼泽之地。
作为失去了儿子,且本身已经完全褪去显赫荣华的皇后,她的死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震动,景帝甚至没有打算给她安排多风光的葬仪。
一切从简。
短短四个字,就是这个曾享受了母仪天下的风光,也体会到从云端跌落地狱的绝望的女人,在宫里辉煌半生却又凄凉落幕的写照。
对于皇后的死,景帝并无多少悲痛忧伤,但一天之内接踵而来的剧变仍然让他心力交瘁。
夜红绫在乾阳宫见到她的父皇时,这个坐在至尊之位上唯我独尊了近三十年的皇帝陛下,仿佛一天之内又老了十多岁。
疲惫,憔悴,苍白,精神倦怠,力不从心。
他真的是老了。
昔日的帝王威严仿佛刹那间褪尽,如今坐在面前的,只是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苍老的普通男人——如果忽略他身上这一袭彰显身份的龙袍的话。
“父皇。”
夜红绫微微欠身,跟往常如出一辙的冷漠疏离,“节哀顺变。”
景帝抬头,眼睛里已然没了往日精光,只是看着夜红绫的眼神却透着一种异样的深沉。
属于帝王的猜忌已经在他心底开始复苏,慢慢发芽,然后如藤蔓疯长。
“红绫。”
他彻底放松了身体,疲惫地靠在大的椅子里,“太后今日遇到了刺杀。”
夜红绫皱眉:“是谁做的?”
景帝打量着她的神色:“你不知情?”
夜红绫沉默片刻:“父皇的意思是,儿臣应该知情?”
“朕虽然没有怀疑你的理由,”景帝端起茶盏,声音里透着明显的阴鸷和压抑,“可是那么巧的,在朕让孙平宣读诏书的时候,慈安宫传来了太后遇刺的消息。
朕只得放下诏书匆匆赶过去探望太后,刚从慈安宫出来,皇后又自缢了……你是否觉得今天发生的这些事太过巧合?”
夜红绫点头,很平静的态度:“的确挺巧的。”
景帝道:“你觉得这真是巧合吗?”
夜红绫道:“父皇若有怀疑的对象,可以着韩统领去查。”
“朕已经让他去查了,但能查出来的线索应该并不多。”
景帝闭上眼,压下胸腔里汹涌而来的怒火,他此时的精神和体力支撑不了太多的怒火,“红绫,听说你最近跟一个男宠打得火热,人已经带来了吧?
朕想见见他。”
“带来了,就在殿外候着。”
夜红绫说着,转头看向孙平,“麻烦孙总管让他进来。”
孙平低头走了出去,站在殿门处朝外面容色俊美的青年看了一眼。
绫墨平静地抬脚走进乾阳宫。
青年容色俊美雅致,眉眼如画,颀长瘦削的身躯包裹在一袭合身的黑色长袍下面,从殿外走进来,仿佛携裹着漫天夺目的风华,当真如古画卷中走出来的名门贵公子一般,让人惊艳震撼。
美玉无瑕。
若单论容貌外表,青年绝对担得起也无比符合这四个字的形容。
然而不知为何,景帝在见到这个青年的刹那间,却有一种强烈的威压自四面八方笼罩下来,密不透风,让他心里没来由地感觉到了一种压制。
景帝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眼神沉了沉,不发一语地等着青年行礼。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却见对方只是脚步沉稳地走到了夜红绫身边站着,并转头看着她,看起来一副情意绵绵的模样,却丝毫没有行礼的自觉。
“你叫什么名字?”
景帝开口,声音里听得出来几分山雨欲来的味道,“见君为何不跪?”
绫墨转头,跟龙案后面的中年帝王对视片刻,唇角轻轻一哂,却是淡漠疏离的姿态:“公主殿下从未让我跪过,所以我不太懂得规矩。”
景帝眯眼,表情越发阴沉:“红绫,进宫之前没教过你的男宠,面圣的礼仪?”
“请父皇恕罪。”
夜红绫语气同样淡漠,“儿臣忘了。”
忘了?
景帝牙龈咬紧。
忘了。
好一个忘了。
景帝闭了闭眼,冷笑:“你是根本没把我这个父皇放在眼里吧。”
“父皇眼里,有我这个女儿吗?”
夜红绫反问。
景帝一窒,眼神冰冷地看着她:“朕给了你生命,给了你荣华富贵,给你了公主的尊荣,还给了你兵权,如今连吏部和户部大权都给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朕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夜红绫,朕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
夜红绫表情始终都很平静,平静到近乎无情:“父皇错了。
儿臣的生命虽是来自于父皇,但能活到今日,却是母妃当年以死换回了儿臣的生存,所以儿臣的性命是母妃给的。”
“儿臣征战沙场四年,保家卫国,保父皇江山安稳,兵权是儿臣四年的辛苦和功劳换来的,不是父皇的恩典。”
“至于吏部和户部大权。”
夜红绫唇角微挑,却是薄凉弧度,“父皇心知肚明是什么原因让您愿意放权给我。”
顿了顿,“父皇现在是不是觉得本宫手握重权,对您已经构成了威胁,所以很想把本宫手里的权力收回,甚至若有可能,还会像赐死三皇兄一样赐死本宫,才能安父皇的心?”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夜红绫清楚地看到景帝阴冷扭曲的神色,仿佛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一声嘶吼:“放肆!夜红绫,你给朕跪下!”
孙平脸色刷白,低头道:“皇上息怒!”
殿内宫人齐齐跪下,俯首叩地:“皇上息怒!”
景帝剧烈地喘息,额头上青筋突突地跳着,巨大的杀气和怒火排山倒海般疯狂袭来,以至于他必须死死地攥紧龙椅的扶手,才能让自己不至于瞬间失控。
自从登上帝位之后,多少年没人敢忤逆的帝王威严今日被彻底挑衅,血气伴随着杀气一股脑冲上头顶心,让他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愤怒的颤抖。
“夜红绫。”
他咬牙切齿地开口,脸色阴沉如乌云密布,“你究竟想要什么?”
第三百八十一章 良禽择木而栖
她想要什么?
这句话终于还是被问出了口。
这意味着什么,父女二人心知肚明。
“儿臣想要帝位,想要穆国江山。”
夜红绫一字一顿,很平静地告诉他这个事实,丝毫没有避讳的语气,“父皇给吗?”
“你做梦!”
景帝拍案而起,脸色因极度的暴怒而扭曲,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染了冰渣一般森冷的寒气和杀气,“夜红绫,你这个逆女,简直罪该万死!”
夜红绫敛眸,慢条斯理地拂了拂绣金边的袍袖,“父皇没有别的选择。”
这句话落音之际,绫墨虽然面上还是一片淡漠如水,心里却忍不住想扑过去抱着她亲上两口。
他家爱妃气势好足。
穆国未来的女皇,嗯,就该是这样的。
“朕没有别的选择?”
景帝气极冷笑,脸色却阴鸷难看,“朕那么多儿子,皇位轮得到你一个公主来肖想?”
夜红绫抬眸,目光很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夜萧肃已死,夜廷渊很快也会面临跟夜萧肃一样的命运;夜幕琛没有继承帝位的资格,也不是儿臣对手。”
顿了顿,“夜轻晗出身卑微,无权无势,更不可能有一争储君之力,夜明华岁数尚小,本宫若想对付他们二人,他们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随着这一字字一句句话出口,景帝地脸色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他当了几十年皇帝,深谙驾驭人心的帝王权术,更心知肚明,今日夜红绫既然能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心里定然早已有了万全的退路,甚至…… 已经做好了万全的计划。
可这些话听进耳朵里,依然让他震怒,无可抑制的震怒,沸腾的怒火在胸腔肺腑里燃烧,烧得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本宫知道父皇属意的储君人选是谁。”
夜红绫不急不徐地再度开口,嗓音始终冷漠不起波澜,“可皇长兄此时身在南圣,在本宫登上帝位之前,他不会有机会回来。”
若说前面一番话只是铺垫,那么这最后一句便是击垮景帝的最后一根稻草。
砰的一声。
他失控无力地跌坐在龙椅上,脸上一片苍白狼狈。
“孙平。”
他咬牙,开口时声音却虚弱无力,“召所有的内阁大臣,皇族宗亲王爷,丞相,太傅,六部尚书至勤政殿议事。”
孙平还跪在地上,此时听到这声命令,竟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夜红绫。
“朕的话你听到没有?”
景帝愤怒地踹了他一脚,“立刻马上去传旨!让所有大臣至勤政殿议事!”
孙平赶紧爬起来跪好。
夜红绫淡漠开口:“今日谁敢走出这扇门,莫怪本宫心狠手辣。”
景帝身体俱震,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她:“夜红绫,你当真要造反吗?
!”
说完,不等夜红绫说话,就高声怒吼:“韩墨!韩墨!”
殿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随即有人推门而入,当先一人乃是韩墨,进殿单膝跪下:“皇上。”
沉稳恭敬的姿态,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乾阳宫里一丝一毫的异样。
而他的身后,跟着的一排禁卫同样跪着,乾阳宫陡然间多了一股森然气息。
景帝手指着夜红绫,因极度的暴怒和不安而颤抖:“把护国公主给朕拿下,立刻拿下!把她打入死牢,剥夺她所有的兵权和朝政大权!贬为庶民!朕没有这样不忠不孝的逆女!”
韩墨跪着未动。
夜红绫站着也没动,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而她身边的绫墨,则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夜红绫背后的位置。
“韩墨,你听到朕的话了吗?”
景帝歇斯底里地怒吼,“朕的命令你听到没有?
还不立刻照办?
!”
“父皇若是喊累了,还是早些歇着吧。”
夜红绫淡淡开口,“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有些多,父皇龙体承受不住打击,可能需要多休息几天。
孙总管,好好伺候父皇。”
孙平战战兢兢地应下:“是。
奴才遵命。”
“韩墨。”
夜红绫转身往外走去,“太后遇刺一事还需要好好彻查,皇后突然自缢,皇上大受打击,导致龙体欠安,接下来需要好好休养。
乾阳宫内外派人好好守着,别让任何不识相的人来打扰父皇。”
十一月底的天气本就寒凉,这句话落音之后,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骤然又下降了好几个度,冷得刺骨。
景帝不敢置信地抬眼:“夜红绫,你要软禁朕?”
夜红绫没有回答,而韩墨此时低头应下:“……是,卑职谨遵殿下之命。”
景帝俱震,震惊的目光缓缓落向韩墨头顶:“韩墨,你也背叛朕?
你们居然都敢背叛朕?”
夜红绫没说话,也没什么可说的,很快转身走了出去。
绫墨不发一语地跟着。
“夜红绫!”
景帝腾地起身,使尽全身的力气把龙案上御用之物砸得一干二净,“夜红绫,朕是你的父皇!你密谋造反,谋权篡位,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朕要杀了你!朕一定杀了你!朕要把你们一个个全都杀光!”
韩墨起身,跟在夜红绫身后离开。
须臾之间,便调来了禁卫军近千人,把乾阳宫里里外外守了个密不透风。
“夜红绫!韩墨!朕要把你们全部诛杀!”
随着殿门一点点关上,景帝愤怒的咆哮终于被隔绝在殿内,带着一种困兽般绝望和恐慌,随即是一阵砸东西的凌乱声响。
乾阳宫,终于是要变天了。
这一天比夜红绫的计划来得要快得多,但没什么妨碍。
“神隐殿大教习在何处?”
韩墨回道:“在刑部大牢。”
“把他放了。”
夜红绫平静地开口,“让他稍后去公主府一趟。”
韩墨低头应下:“是。”
夜红绫站在殿阶上,沉默地遥望远方天际,身姿凛峭出尘,清冷淡漠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韩墨:“韩统领配合的态度倒是出乎本宫的意料。”
韩墨也没多做解释,只淡淡道:“良禽择木而栖。
臣只是把朝堂上的局势看得比旁人更透彻些。”
第三百八十二章 翻了天
更透彻些?
夜红绫容色绝艳而冷峻,语调平静:“放心,本宫不会亏待韩家。”
说完这句话,她抬脚走下殿阶。
一步一步,像是巡视领土的王者。
这座皇宫仿佛就是她的领地,她本该成为这块领土的主宰。
走到殿阶下,夜红绫脚步微顿,淡淡开口:“太后遇刺,宫中需加强防守。
稍后本宫会让罗辛和凤羽调两千人过来,韩墨,你负责跟他们商议禁卫当值的具体安排。”
顿了顿,“后宫嫔妃这段时间也让她们安分些,别来惊扰了父皇休养。”
“是。”
韩墨点头,随即问道:“殿下,皇上龙体不适,接下来的朝政该由谁负责?”
夜红绫沉默片刻,“各部该如何运作还是如何运作,需要皇帝御批的奏折先送到勤政殿。
若有紧急大事需要决策,可以请示丞相。”
“若丞相也做不了主呢?”
丞相也做不了?
夜红绫又沉默片刻。
夜廷渊岳丈的案子若是查得水落石出,该如何处置,任何人都做不得主,便是丞相也一样。
只能由皇上亲自下旨发落。
“父皇养病期间,由护国公主和丞相代为摄政。”
女子清冷的声音响起,语调清晰而强硬,不容任何人置疑,“明日一早,让孙平传达父皇口谕。”
说完这句话,夜红绫抬脚往宫外走去。
韩墨垂眸应下,直到两人渐渐走远,他才沉默地抬眸看向那两人的身影,目光定格在青年峭拔瘦削的脊背上。
浑身紧绷的神经这才松了下来。
方才在御书房里,练武之人的敏锐让他察觉到自己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在皇上下令拿下护国公主之后,空气中仿佛有种骤然凛冽的杀气铺天盖地而来,如天罗地网一般密密麻麻笼罩着整座御书房。
那个俊美的男人明明什么也没做,他甚至看都没有看韩墨一眼。
可韩墨却毫不怀疑,那一刻他若真的做出丝毫不利于夜红绫的举动,此时御书房里只怕已经多了几具尸体。
护国公主身边,何时有了这样可怕的一个人?
“韩墨倒是个识趣的人。”
绫墨跟在夜红绫身边,看着前面不远处的宫门,“韩墨的态度也许可以代表韩尚书的态度。”
夜红绫走到宫门外,迎面看到一辆马车缓缓驶过来,是宣王府的标志。
“韩尚书是聪明人。”
夜红绫淡道,“本宫有兵权在手,朝堂六部已掌握中枢两部,大权在握,他一个小小的尚书没有抗衡的余地。”
况且她真正让人忌惮的东西并不是现在掌握在手里的权力,而是不动声色见翻转了天地的本事。
三皇子和寒家因她而灭亡,刑场上的血迹干了吗?
廷王的岳丈贪墨一案,也是她牵出来的头。
南圣皇帝联姻要娶的人是她。
去往边关帮助陆衍之对付金国的南圣军队,是南圣皇帝给夜红绫的聘礼。
最近帝都传言喧嚣尘上,说的是护国公主昭昭野心。
满朝文武大臣都不是蠢货,他们纵然嘴上不敢说,可心底何曾又没有过猜测怀疑?
有了猜测,有了怀疑,才会有下意识的判断和选择。
况且护国公主性情狠辣无情,各方面能力也都比其他皇子更出色——除了是个女子,她没有哪里不如其他皇子。
可是当这个女子有了野心,想要争夺帝位,并且开始施展雷霆手段时,大臣们该如何抉择?
除了韩尚书之外,其他浸淫在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们夜半就寝之时,也许同样会不由自主地考虑这个问题。
忠君忠君。
说得好听,其实真正死忠的人有几个?
家族的利益和兴衰才是他们放在心头的第一位,护国公主即位能否给他们带来荣华富贵且无法确定,但若是坚持己见最终只会导致家族的灭亡,那么他们谁又能坚持自己的骨气到最后?
所以从今天开始,夜红绫不介意在任何事情上让人看到她冷酷无情的一面,能动手做到的事情,她并不打算浪费口舌。
马车在宫门外停了下来。
宣王下了车,看到夜红绫的瞬间脸色就阴了下来,随即不冷不热地笑着:“七妹刚从宫里出来?”
皇族无亲情,兄弟姐妹之间也可以转眼反目成仇。
夜红绫沉默地盯着他看了片刻:“二皇兄这是干什么去?”
宣王微愣,有些稀奇地看着她。
“七妹今天吃错药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没下红雨,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居然主动问起我来了?”
“本宫刚从乾阳宫里出来。”
夜红绫敛眸,拂了拂袍袖,“太后遇刺,皇后自缢,父皇惊怒攻心病倒了,暂时不见任何人。”
“不见任何人?”
夜慕琛脸色微变,眸光如电般在她脸色审视,“太后遇刺,皇后自缢,父皇应该下旨追查刺客,然后召见皇子宗亲商议皇后的葬仪才是,怎么可能不见任何人?”
宫里的消息原本传得也没那么快,可夜幕琛知道皇上一早召集宗亲和内阁大臣进宫,他心里有了些猜测,可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轻举妄动,直到那几位宗亲王爷从宫里离开,各自回了府,他才直到慈安宫居然出现了刺客。
夜红绫唇角微挑:“父皇惊怒之下已经病倒,本宫的话你没听懂?”
夜慕琛因她的语气而恼怒,冷冷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留在宫里尽一下孝心?”
“父皇不见任何人。”
夜红绫语气清冷,“孙总管贴身伺候着,轮不到本宫尽孝心。”
夜慕琛皱眉,眼神越发深沉阴郁:“夜红绫,你最好没搞什么花样。”
夜红绫冷笑,径自抬脚往自己的马车旁走去。
夜慕琛转头看着她,心里骤然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安,来不及多想什么,他急急忙忙转身进宫,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才半日不见,宫里就又生了剧变?
夜红绫刚坐进马车,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圈进怀里,青年温热的唇瓣堵了上来,把她抵在车厢内锦榻上,吻得密不透风。
第三百八十三章 刀俎,鱼肉
夜红绫轻斥:“别闹。”
“我没闹。”
绫墨无辜地看着她,“爱妃果然是个做大事的人,方才我都被爱妃的气势震住了。”
夜红绫没说话,眉眼沉沉。
绫墨也没再闹她,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她圈在怀里,嗓音带着属于帝王才有的沉着威仪:“虽然这一天比计划之中来得还要早些,但是没关系,早有早的好,没什么不可控制的。”
夜红绫一言不发,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绫墨也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陪着她,一种沉寂的情绪在马车里缓缓弥散,叫人一时无言。
马车平稳地行驶。
“争权夺势并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夜红绫轻轻叹了口气,眉心微敛,清冷嗓音带着难得的几分迷惘,“若还有来世,本宫倒是真希望自己别再出生帝王家。”
绫墨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拥紧了她。
她这样的性情的确不太适合争权夺势,而更适合随心所欲地过着无人打扰的清净日子。
朝廷需要的时候她可以为了家国,为了百姓而征战沙场。
没有战争时,待在府中看看书,练练武,跟自己在乎的人一起下个棋,偶尔有闲情逸致时月下散步,或者策马奔腾于广袤大草原之上,享受驰骋天地间的畅快。
可有些事情纵然不合适,也不得不去做,只为了骨子里那一点骄傲。
况且她身处这个位置,并没有其他的选择——带着前世的仇怨记忆,今生又怎么可能像个没事人一般退让?
前世欠下的债已经足够多,今生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亏待她。
马车一路载着两人抵达公主府外,夜红绫走下马车时,面上神情恢复了清冷淡漠,所有不该存在她身上的片刻脆弱都已经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抬脚跨上府前石阶,夜红绫却并未走进去,沉默地站了片刻,淡淡吩咐:“来人,给本宫备马!”
很快有人牵来了她的坐骑,还有一匹黑色骏马。
夜红绫和绫墨各自翻身上马,一甩缰绳,往皇城郊外飞奔而去。
…… 咔嚓一声。
茶盏被生生捏碎的声音在极度安静的书房里听着特别刺耳,鲜血从指缝里溢出,慢慢滴落在地面。
夜廷渊却无暇理会,也浑然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目光阴鸷地看着眼前一身狼狈带伤回来的黑衣属下:“怎么回事?”
“回禀王爷,我们派去冀州的人损失惨重,所有刺杀刑部官员的手下都被对方反杀,他们派出的高手训练有素,出手太快,我们完全没有抵抗的余地——” “无一活口?”
夜廷渊咬牙,脸色阴冷至极。
黑衣属下低头,颓然道:“没有活口。”
夜廷渊沉默不发一语,书房里空气似是凝结一般,萦绕着让人不安的气息。
黑衣属下一身严重的伤势,看起来是从极度凶险的环境中奋力逃脱回来报信的,此时他在这种近乎死寂而凝滞的气息中被一种恐惧和不安笼罩,正在迟疑着是否该自我了断,忽然听到夜廷渊开口:“退下吧。”
声音沉冷,没有丝毫感情波动。
黑衣属下松了口气,低头应了声是,恭敬地退了出去。
夜廷渊垂眸,目光冷冷盯着自己掌心碎裂的茶盏,嘴角微挑,掀起几分冰冷和讥诮。
夜红绫,本王到底还是要栽在你的手上么?
掌心翻转,碎裂的瓷片落地,夜廷渊随手拿起书案上一片白布随意擦去掌心血迹,有细碎的瓷片嵌进掌心,他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用左手指挑了出去。
起身离开书房,沿着长廊疾步而行,浑身散发出一种阴冷无情的气息。
沿途护院和侍女纷纷行礼,夜廷渊视而不见,径自走到王府西北一座僻静的院落。
院外把守的人很多,见到夜廷渊到来,守在院门处的护卫恭敬行礼之后,其中一个身穿纯黑练功服的年轻男子带着夜廷渊进了院子。
“王爷,宫里似乎也出了些事情。”
男人开门的时候,低声禀报,“今日早晨皇上召了几位宗亲老王爷和内阁大人进宫议事,后来慈安宫却突然传出太后遇刺的消息,皇上急急赶了过去,中断了议事。
刺杀太后的刺客没有抓到,皇上下令韩墨追查,可随即皇后自缢……” 随着他一字一句禀报出口,夜廷渊死死地攥紧了双手,原就受了伤的右手指缝间,鲜血不断地渗透出来,一滴滴落在地上。
“王爷!您的手……” 夜廷渊闭了闭眼,恍惚体会到了一种陷入绝境无处可退的焦灼无力。
深深吸了口气,他睁开眼,冷冷道:“开门。”
“是。”
房门被打开又被关上。
夜廷渊走进屋子,沉默站了一阵,才转头看向坐在窗前看书的男子。
窗外金乌西下,霞光笼罩着男子雌雄莫辨的绝美容颜,越发显出一种高贵优雅的美,光华潋滟,干净出尘。
男子手指翻开书页时,腕间镣铐发出清晰的碰撞声,伴随着俊美公子如琴弦般动人的音色响起:“王爷的心有些乱,气息已经无法维持以往的平静……是发生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
夜廷渊没说话,沉默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慢慢抬脚走了过去。
甘尘斜倚在坐榻上,悠闲地翻着书,若是忽略掉他手腕和脚踝上沉重的镣铐,此时此景,倒当真像个画中贵公子般怡然自得,慵懒地享受人生。
“甘尘。”
夜廷渊开口,语调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冷,“本王今天心情很糟糕,所以待会也许会做出一些不太礼貌的举动。”
甘尘哂笑。
他本就是个极美的人,不笑的时候都美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这一笑之下说声风华绝代也不为过。
只是他的笑显然不是善意的,纵然一点都不冷,却也算是一种嘲弄的笑。
“王爷是在给我提个醒?”
甘尘抬眼,眸心似流转着风情万种,“王爷若是心情不好想找个人发泄怒火,本公子现在横竖已是刀俎上的鱼肉,反抗不得。
若王爷是想从我这里问出什么来,我还是那句话,王爷大概会失望而归。”
第三百八十四章 男贵妃
“本王的确心情不好,想找个人发泄怒火。”
夜廷渊淡道,“所以甘公子可以当本王是在发泄,或者逼问,你喜欢怎么想就怎么想,想说些什么也可以说些什么,不想说本王也不勉强,但是这影响不了本王想做什么的心情。”
甘尘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书,唇角勾起云淡风轻般的弧度:“王爷想做什么,尽管动手便是。”
横竖他现在镣铐加身,也反抗不了。
夜廷渊沉默地盯着他,眼底思绪幽深冷酷,负在身后的右手血迹遍布,微微使力攥紧,便又有鲜血从指缝渗出,滴落在尊贵的袍角,凝结成暗红色。
…… 月色舒朗,树影婆娑。
浅灰浓云渐渐覆上漆黑天际,一轮月华隐入铅云之中,徐徐的微风夹杂着寒冬凛冽之气。
山雨欲来。
短短一日功夫,宫廷已经成了谁的天下?
去过城郊军营,再回到公主府时已是亥时,夜红绫翻身下马,跟绫墨一道走公主府大门。
用膳,沐浴,共度一场巫山云雨。
酣畅淋漓。
“殿下!”
殿外一阵破风声响起,接着响起翎影沉着的声音,“廷王对甘公子用了刑。”
夜红绫眉眼骤冷。
“爱妃不必动怒,此事交给我去处理。”
绫墨吻了吻她的眉眼,声音从温软到沉定转换不过一刹时间,“今天累了一天,爱妃先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话落也不等夜红绫说什么,他伸手点了她的睡穴。
夜红绫眼睛一沉,未及恼怒,便在他臂弯里沉睡了过去。
绫墨把她平放在床上,替她掩好被子,起身下床,披上自己的外袍走了出去。
“把公主府所有影卫全部调过来,保护公主殿下。”
绫墨语气淡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红菱苑布下九宫阵,任何人敢不经同意擅闯,格杀勿论!”
翎影知他是要开始着手安排,低头领命:“是。”
他是南圣君王轩辕容修,也是穆国护国公主的男宠兼御影卫。
不管论哪个身份,他在公主心里都已经代表了被认可的身份,只要他所做的一切不会对夜红绫不利,翎影没有理由违背他。
绫墨走出红菱苑,身影一闪,转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今夜注定不平静。
夜半子时,一只白色海东青在夜空中盘旋,发出高亢尖锐的一声嘶鸣,随即带着信报如离弦之箭般迅速朝南方掠去。
随后不久,绫墨悄无声息潜入廷王府,如深夜里的影子般,完美避开廷王府所有的守卫,按照翎影给出的信息找到了关押甘尘的院落所在。
守卫倒是严得很。
绫墨眸光凛峭,没急着下杀手,身子疾掠之间如一缕清风拂过,快得让廷王府的护卫连一片衣角都没看到,便彻底消失在了眼前。
空气中泛起丝缕异样的幽香。
绫墨没走正门,而是从窗子翻入,屋子里灯火通明,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潜入。
灯火通明不利于藏身。
可不巧,还真就有人潜进来。
且是以如此目中无人的方式。
屋子里有浅浅的血腥味萦绕,绫墨眉头微皱,从翻窗进入之后身体就直接隐入屏风之后。
西窗边坐榻上,精致漂亮的公子闭目浅眠,一袭红衣看不出伤痕,但苍白的脸色却述说他此时的不舒适。
窗外有微风拂过。
甘尘若有所觉地睁开眼,瞳眸如黑夜里的星辰,潋滟却又泛着点清冷的光。
“何处受了伤?”
淡漠熟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甘尘才确定自己的感觉是对的,稍微调整了自己的呼吸,才开口回道:“主上怎么来了?”
“救你。”
甘尘微默,随即柔和浅笑:“属下没什么大碍,夜廷渊的手段我还没看在眼里。”
绫墨没说话。
“主上不用救我。”
甘尘不知在强调什么,淡淡又说了一句,“有人救我,就越会说明我是护国公主的人,况且我既然来了,若这么快就离开,倒是白受了这么一遭罪。”
“你确定要这样做?”
绫墨嗓音冷峻,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人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夜廷渊狗急跳墙之下,谁也不知道他会使些什么手段。”
甘尘没说话,眉眼沉静,脸上是满不在乎的神情。
绫墨目光落在甘尘被困住的镣铐上,沉默片刻,伸手搭上他的腕脉。
“这镣铐乃是玄铁打造,非武力能解开。”
甘尘淡道,“钥匙被夜廷渊藏在了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绫墨没说什么,确定甘尘只是受了点皮肉伤,没伤筋动骨,倒是有了闲情逸致跟他聊两句:“为什么被他掳来?”
甘尘轻笑:“我以为主上知道原因。”
“你是解毒高手,因为不会受制于区区一点‘千尘’。”
绫墨眸色薄凉,“所以,真实的原因是什么?”
甘尘敛眸,容色柔美精致,却许久没有说话。
绫墨望了望窗外夜色:“我还有别的事要安排,你的身边我会放个人守着,若受不住了直接喊一声就会有人救你出去。”
甘尘浅笑:“多谢主上心疼我。”
绫墨瞥他一眼:“很多事情不止有一种解决办法,你这么做不觉得自讨苦吃?”
“主上这说法很奇怪。”
甘尘表情有些微妙,“属下这是在效忠主上,为了替主上和公主殿下除掉一个劲敌,主上应该夸奖属下忠心耿耿才是,怎么还劝起来了?”
绫墨面无表情。
“以前的主上可没这么会心疼人。”
甘尘还有心情开玩笑,“果然爱情使人柔软,属下这是沾了护国公主的光。”
“待此间事了,我放你自由。”
甘尘一怔,自由?
他这样的人还有自由可言吗?
轻轻叹了口气,甘尘道:“主上若当真怜惜我,还是让我待在公主殿下身边得了。
待来日殿下登基,属下这侧夫的身份怎么也能封个男贵妃当当吧,一辈子待在深宫享受荣华富贵也挺好的。”
绫墨脸色微沉,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转身从窗户翻了出去,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第三百八十五章 本宫心悦你
夜夜笙歌的凭栏阁似乎并没有因为少了个主子而有什么变化,丝竹声依然悠扬悦耳,楼里各个雅间里充满着或欢愉或诗情画意的气息。
绫墨踏着夜色走了进去,在侍女引领上踩上楼梯,绕过所有人的视线径直抵达最高一层阁楼的敞厅之中。
站高望远,夜风刮面。
颀长瘦削的身躯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在微光下更显几分谪仙般飘逸出尘的静态美感。
然而淡漠言语溢出唇瓣,却字字彰显了帝王的杀伐果断:“景王的嫡孙,庄王的小孙子,宁王家最小的儿子和嫡孙……全部带过来,先囚着。”
话音刚落,四道人影转瞬飞掠而去,快如鹰隼。
“凤魑,即日开始,你领三十六卫盯住皇城内外各州府城,除了护国公主的玄甲军,其他任何人有私调兵马举动,立刻来报。”
“属下领命!”
“谢青衣何时能到?”
“回主上,谢公子约莫还需要四日。”
俊美清贵的青年负手而立,周身自然而然流露出尊贵的帝王威仪,“传信给凤栖梧,一切朕的指示行事。”
“属下遵命。”
接二连三的命令从阁楼里发出去,无数道身影踏着夜色离开,多年前布置在这里的暗桩今夜开始正式启用。
绫墨看似孤身踏进穆国,成为护国公主身边最贴心的男宠,实则身边早已安排了棋子无数,只待关键时刻助她一臂之力。
夜风萧瑟,刮在肌肤上如冰刀凛冽。
绫墨又道:“甘尘无恙,不用担心。”
八个字,让跟在甘尘身边多年的属下齐齐松了口气。
同时夜半时分,宫里已然大乱。
景帝天黑之际突然陷入昏迷,孙平急急宣太医诊治,结果出动了太医院所有太医,却无人能诊出皇上病情。
宣王下午进宫时只知景帝龙体不适,却未能得见龙颜,到了晚上便听到父皇昏迷不醒的消息,心里后知后觉地想到,原来父皇当真是龙体不适。
太后刚刚经历了遇刺一事,惊魂未定之下,众太医和宫人顾虑她受不了刺激,未曾告知皇上的情况,可后宫其他嫔妃以及诸位皇子皆赶至乾阳宫以尽孝心。
太医们愁眉不展,一夜未曾想到办法。
次日早朝,天还没有完全亮开,孙总管在大殿上宣布皇帝口谕:“皇上龙体欠安,需闭宫休养,昨晚传下口谕,命丞相和护国公主代为摄政监国。
钦此!”
群臣哗然。
命丞相和护国公主监国?
“这不可能!”
夜慕琛严词反对,“父皇龙体欠安不假,却断然不可能让公主监国,孙总管,你敢假传父皇口谕?
!”
其他大臣神情凝重,都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出对皇上口谕的质疑不算什么,可质疑圣上口谕便代表公然反对护国公主监国的意思,众人心里一时都有些顾虑,左思右想夜红绫现下手握重权,皇上让她监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孙总管难道还敢随意撒谎不成?
孙平伺候景帝几十年,这种情况维持面不改色不是多难的事:“宣王殿下若是不信,可召乾阳宫宫人和韩统领一问。”
宣王顿时语塞,脸色冷如三九严寒。
夜红绫并没有按部就班上早朝的习惯,所以孙平传达这道口谕时,她才刚刚起身,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问公事,也没有询问外面消息如何,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跪在床前的青年,沉默了片刻。
“这是干什么?”
她语气清冷,听不出情绪波动。
绫墨不知在床前跪了多久,听她问话,恭敬回道:“昨晚属下——” “行了。”
夜红绫皱眉,显然知道他要说什么,“本宫若不知你的身份也就罢了,这会儿在这里装什么怂?”
九五至尊做到他这般,当真是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一个。
绫墨抬眸,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为夫不该不经爱妃同意就点了爱妃睡穴,这是大逆不道的举动。”
夜红绫此时还真没心情跟他计较这些。
别说轩辕容修时南圣皇帝,就算只单单是她身边御影卫,在建立了那么多信任之后,她也不可能因为一个逾越的举动就治他大逆不道的罪名。
夜红绫从床上起身,绫墨顺势低头给她穿了鞋。
夜红绫安静地坐在床沿,嗓音淡淡:“你把事情都安排好了?”
昨晚绫墨吩咐翎影调集公主府所有高手过来保护,没有人打扰她,所以夜红绫踏踏实实睡了一夜,此时醒来神清气爽,这两天忙碌所导致的疲惫一扫而空。
绫墨点头。
夜红绫目光微落,扫向他的膝盖:“你跪上瘾了?”
绫墨抬头,极有眼色地打量着她的表情,“爱妃不生气?”
但凡她有一点不悦的迹象,他觉得还是先认错才是上策。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都这么乖了,想来她稍微心疼一下也就懒得跟他计较了。
“有什么好生气的?”
夜红绫语气淡淡,“你不就是把本宫当成了温室娇花?”
“我没有。”
绫墨小声辩解了一句,“我就是心疼爱妃太累,想让爱妃好好睡一觉,其他的都没多想。”
话落,他很乖觉地认错:“为夫保证下不为例。”
倒不是绫墨觉得这是多大的事。
但事情是不是大事,却因人而异。
他熟知前世今生所有的事情,也知道取得她的信任和认可有多不容易,曾经她被最在乎的人背叛,心防本就重,他是以特殊的方式接近她才慢慢取得了信任。
他不敢冒险。
信任来之不易,可要毁掉却轻而易举,不管是作为一个喜欢的人,还是任何一种身份,在没有经过她同意的前提之下擅自点她睡穴,都可被认为是犯上忤逆之举。
绫墨不会因为自己多爱她,就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被允许的。
夜红绫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轩辕容修。”
青年微怔。
“本宫心悦你,不管你是绫墨还是轩辕容修。”
夜红绫淡笑,“所以不用那么小心翼翼,本宫心眼没那么小。”
本宫心悦你。
不管你是绫墨还是轩辕容修。
明明白白的一句话,让绫墨心头柔软成一团。
第三百八十六章 爱妃真是可爱
起身吻住她的唇瓣,绫墨嗓音里染了丝情欲味道:“爱妃。”
“本宫还没有洗漱。”
夜红绫推开他的脸,语气波澜不惊,就像刚刚表白心迹的人并不是她,“用过早膳之后,我们再睡一觉。”
绫墨眨眼:“再睡一觉?”
爱妃是不是不知道宫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乱就让他乱去。”
夜红绫起身,拿过衣架上自己的外袍穿上,“等他们都冷静下来之后,本宫再去收拾善后。”
绫墨笑了,眉眼如春风般柔和:“爱妃英明。”
于是这一天夜红绫当真没有再出去,跟绫墨一道用了早膳之后便去沐浴净身,靠在浴池边缘台上,看着眼前青年秀雅绝伦的容颜,她良久没有移开眼。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夜红绫伸手勾了勾,把温顺乖巧的青年勾到眼前,吻着他的唇角,嗓音难得的多了几分戏谑,“这句话果然不是没道理的。”
秀色可餐。
这四个字拥在绫墨身上,绝对正合适。
绫墨深深叹了口气,直接揽着她纤细的腰,低低叹道:“虽然为夫很想一展雄风,但每次看到爱妃这般,我都觉得伏低做小其实也挺好的,至少这张脸还能让爱妃迷恋。”
夜红绫拧眉:“一展雄风?”
绫墨挑眉:“爱妃觉得不可以?”
“展得起来吗?”
这句话对于男人来说绝对是个挑衅,尤其是眼下裸裎相对的时候。
绫墨低低地笑着:“爱妃真是可爱。”
这句话虽然依旧温软,可言语中透露出来的危险气息却是夜红绫能感觉到的,下一瞬,她的腰被有力的大手仅仅箍住,腰背被牢牢抵在池壁上,双腿往上被折成了几乎不可能的弧度。
青年强势地抵了进去。
战况激烈。
激烈到夜红绫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手完全不起作用,必须靠着绫墨那双手才能撑住自己的身体,破碎的呻吟溢出喉咙时,她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么没用。
绫墨跟吃错了药一样……嗯,不是,跟吃了某种药物一样。
强悍得让夜红绫无力招架。
依然是前几次的路况。
从浴池转战到寝殿。
殿内空无一人,只有袅袅的香烟萦绕在空气中。
地上铺着柔软暖和的毯子,即便在冬天也感觉不到多少冷意,尤其是在这种剧烈运动时,汗水自毛孔中一波波沁出来。
殿内气温节节升高。
“爱妃,”绫墨倾身吻着她的唇角,双手握着她的腰,“爱妃不是说想要掌握主动权?”
夜红绫已经完全说不出话。
绫墨轻松调整了两人的姿势,只听得女子一声压抑的嘶吟溢出口,青年温顺地躺在地毯上,他家爱妃换成了在上的姿势。
只是这样的姿势直接让那物进到了最深处。
白皙额头上汗水不住地滴落,夜红绫腾出的双手直接抓住绫墨的肩膀,指尖在他肩膀处留下一道道红痕。
“你这个该死的……” 绫墨使劲地折腾她,“爱妃满意我的表现吗?”
强悍的爱妃已溃不成军。
绫墨成功地做到了一展雄风。
再次回到浴池,夜红绫累得一个字都不想说,腰酸腿痛浑身酸软,只恨得声音都带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今晚开始,你不许再睡本宫床上。”
绫墨表情一僵:“爱妃……” “就这么说定了。”
夜红绫道,嗓音嘶哑却故作冷厉,“若是敢违反,本宫让你尝尝家法的滋味。”
绫墨讪讪一笑,心知这次的确有点过分,便小心赔不是。
沐浴之后,披上一身宽松舒适的寝袍,绫墨抱着夜红绫回寝殿床榻上,跪坐在床前毯子上,小心翼翼地给她家爱妃从脚踝到大腿细细地按了个遍。
这个人当真是能屈能伸,可攻可守。
夜红绫休息了半天,午膳之后便陆陆续续有官员来求见。
上官丞相面容严谨,语调也沉稳:“陛下龙体欠安,把朝政大权交由本相跟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可有什么想法?”
想法?
夜红绫沉默片刻,正襟危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跟着丞相一道而来的几位官员,淡淡道:“既是父皇的意思,本宫自当尽力而为。”
“本相也这么想的。”
丞相道,“只是陛下病得奇怪,大臣们焦灼担忧,皇子和后宫嫔妃们也心有不安,本相觉得当务之急是派人去南圣走一趟,接回皇长子殿下。”
顿了顿:“公主以为如何?”
接回夜天阑?
夜红绫敛眸,语气淡漠:“丞相以为派谁去比较合适?”
丞相闻言,一时倒有些为难。
皇长子代皇上出使南圣,三个多月未归,其中定是有什么隐情,可此时穆国正值多事之秋,边疆跟金国的战争又还在继续,一时之间他居然也想不出特别合适的人选前往。
其实若能由公主殿下亲自前往一趟,倒是最合适不过。
夜红绫武功高强,手里又有兵权,调集几千兵马去接皇长子自然比其他人更让人放心,可公主刚接了摄政大权,丞相若是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未免会被认为自己想专权揽政。
于是丞相朝其他几个官员使了个眼色。
“公主殿下。”
跟随上官丞相一起来的兵部参政迟疑着开口,“陛下龙体抱恙,下官觉得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先接回皇长子。
此前下官听皇室宗亲老王爷提及,皇上似乎有传位于皇长子的意思,可皇长子迟迟未归……” 夜红绫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对他的话没做什么反应。
“殿下!”
前院护卫匆匆而来,“宣王求见。”
夜红绫抬头,眉心似是染了几分不耐:“让他进来。”
丞相注意到她说这句话时的神色,心头微凛,这位护国公主殿下对宣王似乎不太喜欢,而且这说话的语气……竟没有半分对兄长该有的尊敬,或者哪怕只是表面的客气。
不多时,宣王气势冲冲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数名轻甲侍从。
“夜红绫!”
夜慕琛语气冷厉,夹杂着不善的质问,“为什么太后的慈安宫和父皇的乾阳宫内外都多了那么多玄甲军?
你知不知道私调兵马是重罪,未得父皇旨意你私自在皇城内调兵,可以被视作谋反作乱!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三百八十七章 承认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落针可闻的安静。
要说这位宣王殿下以前也没这么没风度,动辄咆哮,到底是出身皇族,该有的气度还是有的。
然而最近实在是出师不利,屡次在夜红绫手里吃瘪,再加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些流言让他心生不安。
父皇的突然昏迷,乾阳宫和慈安宫突然加强的戒备,任何人不得探视父皇的禁令,以及夜红绫手里握着的兵权在这个时候占有绝对的优势——没错,数位皇子公主,唯有夜红绫眼下是实实在在掌控着兵权的。
夜幕琛和夜廷渊两人就算能调用王府私兵,又如何能跟夜红绫的十万玄甲军抗衡?
一想到这里夜慕琛哪里还能冷静得下来?
夜红绫慢条斯理地用茶盖轻刮着茶水面上的浮沫,语气冷得听不出丝毫情感:“太后遇刺,到现在还没捉到刺客。
父皇龙体欠安,未免有人趁机行不轨之举,本宫调兵加强宫廷守卫,二皇兄有什么意见?”
“别冠冕堂皇找理由,你自己心里什么打算,只有你自己知道!”
夜慕琛冷冰冰地看着她,“夜红绫,不要以为本王不知你狼子野心——” “宣王殿下!”
丞相皱眉,“还请慎言。”
夜慕琛脸颊抽搐,冷冷地盯着夜红绫:“本王要见父皇。”
“已经告诉你了,父皇龙体抱恙,现在不适合见任何人。”
夜红绫语气漫不经心,透着几分沉冷无情,“二皇兄若是真想展现自己的一片孝心,本宫也不是不愿意通融,不如二皇兄留在乾阳宫侍疾如何?”
夜慕琛一愣,“你说什么?”
夜红绫敛眸。
“侍疾?”
夜慕琛咬牙,脸色阴鸷铁青,“夜红绫,既然提到了侍疾,那本王倒要问问你,为什么后宫嫔妃娘娘们也见不着父皇的面?
你到底想干什么?
趁着父皇龙体不适就像借机谋反作乱,以满足你的狼心野心是不是?”
“宣王殿下!”
上官丞相站了起来,脸色绷紧,不由加重了语气,“还请慎言!”
“丞相大人是不愿相信夜红绫的野心,还是不敢相信?”
夜慕琛冷笑,“丞相最好离她远一些,这位最擅长装忠心耿耿的护国公主实则就是个心狠手辣之辈,老三和寒家就是葬送在她的手上,御山书院的山长梅大人也是因她而家丑外扬,现在她的目标就是本王跟老四,什么时候把我们也整治陷害了,她就可以问鼎帝位了?
简直是异想天开——” “夜慕琛。”
夜红绫不疾不徐地开口,语调从始至终波澜不惊,比起夜慕琛近乎歇斯底里的失控,她太过冷静,“本宫还没把你放在眼里,别太高看了自己。”
夜慕琛骤然僵住,未说完的话如数卡在喉咙里。
上官丞相一时也诧异地看着夜红绫。
“本宫没把你放在眼里,夜慕琛。”
夜红绫放下茶盏,似乎是笑了一下,却是不冷不热地笑,眼睛平静地盯着如困兽般的夜慕琛,“你说得也许没错,本宫的确狼子野心,你就算知道了,就算本宫承认了,你又能怎样?”
夜慕琛僵着脸,脸颊抽搐,不敢置信地盯着她。
她承认了?
她居然就这么干脆地承认了,当着丞相和其他几位大臣的面?
夜红绫站起身,走到厅门外站着,负手看着夜慕琛,唇角噙着一丝嘲弄的弧度:“本宫为什么不能有狼子野心?
夜慕琛,你是皇子,本宫是公主,我们都姓夜,都是夜氏皇族的子嗣,除了男女差别之外,本宫何处不如你?
你有什么资格在本宫面前叫嚣质问?”
夜慕琛僵了一样,什么反应都做不出,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她,脸色青白交错,眼底有种不知名的不安和狼狈。
“穆国历朝历代没有出过女子为帝的先例,也同样没出过女子挂帅。”
夜红绫一字一句,清冷疏离,透着不容忽视的强硬和些许讽刺,“可本宫挂帅出征的时候,满朝文武没有一人反对,怎么到了江山帝位这件事上,用野心就成了滔天大罪了呢?
夜慕琛,你不妨给本宫说个道理出来。”
说出个道理来?
夜慕琛此时只用一双审判犯人似的眼神看着她,因为从未料到她会承认——别说是夜红绫,就算是夜廷渊跟夜慕琛,也绝没有胆量在父皇尚未驾崩之时,就坦然承认自己的野心。
没有人敢。
野心谁都可以有,但是不能明目张胆地表露出来,因为君王最忌惮的就是野心勃勃,哪怕是父子,哪怕是兄弟,都将是不可饶恕的死罪。
可夜红绫却敢。
这是夜慕琛始料未及的,也是让上官丞相和其他几位官员震惊并为之感到胆寒的。
他们听到了不该听到的秘密。
或者说,护国公主今日当着他们的面,以打脸宣王的方式来告诉他们,她对帝位是有野心的。
她要当皇帝,当穆国世上第一个女皇——如果她能成功的话,她会成为穆国开国以来第一人真正的女皇。
然而,她能否成功?
撇开占了绝对劣势的女儿身这个事实,其他方方面,他们有些心惊地想到,护国公主已经掌控了登基为帝的大半筹码。
空气静默了良久,上官丞相原本想说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能说什么?
让护国公主带兵却接回大皇子?
她怎么可能答应?
夜红绫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淡淡道:“若没什么其他的事情,丞相先回吧,本宫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顿了顿,“还有一个月便是年节。
夜慕琛,本宫盼着大家都能过个安稳的年,若是你想在年关闹出点事来,本宫不介意让你也领教一下本宫的手段。”
说罢,也不理会夜慕琛瞬间骤变的神色,冷冷道:“送客。”
丢下这句话,她转身往内院走去。
“夜红绫!”
夜慕琛终于回过神,惊怒而阴沉盯着她的背影,声音如寒冰,“你的野心不可能成功!穆国江山不会由一个女子来主宰,你最好别早异想天开了,你不可能成功的!绝不可能!”
绝不可能?
夜红绫没有回头,却挑唇冷笑了一下。
不可能吗?
这世上有什么事情是真的不可能做到的?
事在人为。
她决心要做的事,谁能阻拦?
谁又能拦得住?
第三百八十八章 委屈你了
护国公主有意登帝的传言这么快就成了真实的消息,哪怕是丞相,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不过夜慕琛这次学聪明了,他不再把这些传言散播出去。
当谣言成了习惯,坊间臣民也许下意识地会去判断护国公主是否有资格继任帝位,就算大多人都觉得公主没有继承皇位的资格,可挡不住有心人从中带节奏。
时日一久,当人们心里慢慢接受了这种可能,就算还不能接受,也不会反对得太激烈,因为前期心理准备已经做足,当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他们也许就不会再诧异,不会那么强烈地认为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这样的结果对夜红绫来说反而有利。
所以夜慕琛保持了沉默,却是暗中却开始笼络官员,说服所有能说服的大臣,企图达到把夜红绫排除到权力中枢之外的目的。
孙总管传了皇上口谕之后,满朝文武虽心有疑虑,可没有证据之前他们的确不能说什么,只能遵从皇上旨意行事,让护国公主和上官丞相共同摄政。
夜红绫既掌了兵权又握有朝权,罗、凤四位将军对她一直都是忠心耿耿,心悦诚服。
户、吏两部这些日子已经被她牢牢掌控,兵部韩家也无声地倒戈。
其他大臣就算觉得不妥,或者想要抗议,也完全没有抗议的底气。
文武大臣们心知肚明,护国公主从外面回来的这些日子,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以雷厉风行的速度掌控了朝堂,快得让两位皇子连丝毫招架之力都没有,如今想来,从头到尾好像就被这位公主压着打。
只是不知道,护国公主是否从一开始就存了争权夺位的心思?
大臣们心里想法各异,而身在局中的夜慕琛却主动跟夜廷渊示好,并流露出想要两人合作的意愿。
夜廷渊只思索不到半个时辰就答应了。
也许这两人都是直到现在才终于意识到夜红绫手段有多冷酷,从她现在毫无顾忌地打压皇子的举动来看,完全是存着把几位皇子全灭的心态——因为但凡还有一位皇子活着,大臣们也许都不会考虑由一个公主来坐江山。
“昨晚宣王跟廷王去了丞相府上。”
影一禀报,“两人在上官丞相的书房待到凌晨近天亮。”
夜红绫此时正坐在红菱苑书阁里,漫不经心地翻了翻丞相让人送过来的折子,大事不多,她也并没有真的要看的意思。
随手把奏折都搁在一旁,她道:“把这些折子都送回给丞相。”
丁黎收拾了书案上的奏疏,整齐抱着走了出去,交给在书阁外等候的护院:“殿下让把这些奏折都交给丞相。”
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
至于上官丞相看着奏折原封不动被送回去之后会有什么想法,那是他自己的事。
护院领命而去。
“宣王现在的举动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
绫墨站在案前,随手拿起一件眼熟的工具,“爱妃这个还留着呢?”
夜红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略微沉默。
绫墨叹了口气,拿戒尺在自己掌心轻敲了两下,沉甸甸的感觉勾起了曾经不怎么温柔的回忆,他抬眸看向夜红绫,唇角微扬:“爱妃适合做个严厉的夫子。”
夜红绫朝他伸手。
绫墨把戒尺递给她,夜红绫道:“伸手。”
绫墨嗓音温顺:“左手还是右手?”
“你说呢?”
绫墨把左手伸了出去,夜红绫拿着戒尺朝他的掌心打了一下:“疼吗?”
绫墨品尝着滋味,看着掌心只留下一道红印,实话实说:“爱妃放水了许多,比不上之前疼。”
废话。
夜红绫搁下戒尺,之前是为了教他写字,惩罚自然也是实打实的,现在她又没有虐待人的嗜好,干嘛要打疼他?
不过想到以前。
夜红绫抬眸看他,漫不经心地托着下巴:“双重药物覆盖记忆,倒也当真算是很独特的手段了,你怎么想出来的?”
绫墨倒也没隐瞒:“墨白的指点。”
顿了顿,似在解释:“既然要用另外一重身份过来,自然要把过往抹得干干净净,否则很容易留下破绽。”
夜红绫没说话。
绫墨走到她跟前,缓缓屈膝蹲跪下来,轻轻把头枕在她腿上:“我知道爱妃是多厉害的一个女子,身边定然容不下来历不明的人。
况且又被人那么刻骨铭心地背叛过,自然防备心极重,我身上但凡有一处疑点,爱妃只怕都容不下我。”
所以,不但把记忆抹掉,所有可能会泄露身份的学识、过往的武功和谋略,都得抹得一干二净,只留下在神隐殿所学到的东西,以及毫无保留地交付所有的忠诚,如此才能在最快的时间之内获得她的信任。
夜红绫伸手,修长的五指从他墨缎一般发丝中穿过,心头一片柔软平静。
这世上有个人倾尽一切对她好,不惜用最卑微的方式来到她身边,舍弃一切尊贵荣华,承受那么多磨难,只为护她周全。
这件事不管想起来多少次,都依然无法克制地让人动容。
更何况她现在已经完完全全被他虏获,再提起之前的事情就越发觉得,心头有种说不出来的情意翻涌。
夜红绫伸手抬起他的头,纤细手指勾起他的下巴,倾身吻了吻他的唇瓣:“容修。”
绫墨微默。
“委屈你了。”
绫墨伸手环着她的腰,轻叹口气,原本想说一句“委屈什么?
我甘之如饴”,可话到嘴边却生生改成了,“委屈倒是不曾,但受过的苦却是实打实的,还望爱妃以后能多多疼我怜我爱我,好好补偿我才是。”
夜红绫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在书房里浓情蜜语了一阵,外面有小厮来通报:“殿下,楚阁老、武王、庄王和宁王求见。”
夜绫墨淡道:“看来有说话分量的人都来了。”
几位老王爷和楚阁老同时求见,自然都是商量好的,求见夜红绫是为了什么,他们心里当然也清楚。
不过皇族宗亲几位老王爷若以为夜红绫是个能通过言语说教的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第三百八十九章 真正的他
夜红绫跟绫墨一起走出书房,去了前厅。
侍女已经把几位老王爷带到正厅奉茶,来的都是宗亲老王爷,厅里的气氛自然很是严肃。
在夜红绫没来之前,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没有说话。
好在夜红绫来得很快。
走进厅中,夜红绫对于左右两边齐齐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视而不见,平静地在主位上落座。
丁黎安静地奉了茶。
庄老王爷是个迂腐的老者,自夜红绫走进正厅开始,他的目光就不善地锁住了她身边跟着的俊美青年,想到这些日子以来断断续续听小辈们讲的公主府乱象,冷冷开口:“这是正厅,本王跟公主即将讨论的也是家国正事,什么腌臜玩意儿都能跟进来的吗?”
话音落下,厅中骤然一片死寂。
奉了茶之后正要离开的丁黎脸色一冷,正要开口怒骂,却听夜红绫清冷无情的声音响起:“本宫以为各位叔公今日是有正事找本宫谈,未料到本宫想错了,原来各位是来本宫府上找茬的?
既然如此,请恕本宫有事在身,没空在这里奉陪各位。”
说罢,径自起身离去。
庄王爷一愣,随即怒道:“夜红绫!”
夜红绫头也不回,甚至伸手挽着绫墨的手,冷漠而又疏离地离开了主厅。
“简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庄王气得浑身颤抖,砰的一声把茶盏重重搁下,“简直一点皇族规矩和体统都没有!”
丁黎嗤了一声,冷冰冰地跟着走了。
其他几位王爷和楚阁老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此时见夜红绫这个态度,顿时觉得来此之前所抱有的乐观态度都为时过早。
其实也怨不得他们。
在场的除了楚阁老还出入朝堂之外,其他几位王爷早已是不问政事的年纪,跟夜红绫隔了两个辈分,自然不经常有什么交集。
再加上夜红绫以前常驻边关,回来时打交道的也都是年轻人。
除了宫里的太后、皇后和皇帝这些人之外,真正跟夜红绫正面接触过的人其实并不多。
然而上了年纪的族中尊长向来该受到尊敬,这几位皇族老王爷们来此之前都以为夜红绫至少会维持表面上的恭敬和礼貌,他们打死都没有想到,今天他们主动放下身份来见一个晚辈,居然会被如此慢待。
一时之间,几位老者脸上神情都有些不太好看。
“现在怎么办?”
庄王气得胡须都在颤抖,冷冷道:“穆国素来以孝治天下,如夜红绫这般目无尊长,私德败坏的公主,朝政大权岂能交到她的手里?
本王坚决不同意!”
坚决不同意?
这倒当真是他想多了。
他同不同意于夜红绫而言没有什么区别。
夜红绫愿意来见他们,便是看在这些王爷年纪都不小了的份上,维持着一点基本的晚辈礼仪——但前提是,他们有长辈典范。
当一句“腌臜玩意儿”从庄王口中出来,夜红绫便瞬间失去了难得的耐心和客套。
“别生气。”
绫墨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我都不生气,爱妃更没什么好在意的。”
夜红绫看了他一眼,伸手拉下他的头,亲了亲他的唇:“本宫择个日子,给你个名分。”
绫墨被她亲得一片柔软,正想反被为主好好品尝朱唇滋味,却冷不防听到夜红绫这句话,顿时一愣:“名分?”
夜红绫点头。
绫墨静静看着她,浅浅笑开,心头有种欢喜的小泡泡在缓缓发酵。
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好吧,没这么严重,毕竟那倚老卖老的王爷说的话他根本没放在心上,他爱怎么说怎么说,他当初既然愿意当夜红绫男宠,便没想过要在乎旁人怎么看他。
无关紧要之人的想法,他懒得理会。
却没想到今日被人骂了这么一句,居然能换来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
绫墨好奇地道:“驸马吗?”
惊喜倒不算是惊喜,毕竟他虽然嘴上经常说些争宠的话,其实对于名分倒也无所谓,只要知道她自己有他,只喜欢他一个人,就足够了。
况且眼下正是朝局纷乱的时候,也不太适合谈什么成亲。
夜红绫沉吟片刻:“随便。
不管是你入赘本宫,还是本宫嫁给你,都没什么区别。”
之前在南圣时她就说过要嫁给他,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兑现承诺,不过夜红绫素来就不是个把礼仪和名分看得多重的人,否则也不会尚未成亲就跟绫墨整日颠鸾倒凤。
绫墨伸手,揉了揉夜红绫头顶,语调沉定稳重:“我不着急,等爱妃目标达成,穆国朝局真正安定下来,我们再谈成亲之事。”
夜红绫静默不语。
也许是绫墨极少在她面前表露出这么一面,不再是温软讨巧,而是作为一个男人该有的沉着气度,无限度地包容着自己所爱之人,让她有点不太习惯。
不过这种感觉…… 夜红绫想了想,倒也不讨厌,反而觉得这才应该是真正的他。
孤傲尊贵的南圣帝王,自从到了她身边就把所有的骄傲抛得远远的,伏低做小,极尽退让,虽然他不觉得委屈,可那不是真正的轩辕容修。
“容修。”
夜红绫语调平静,嗓音里染了些许慵懒,“以后这样就好,不要再做回男宠了。”
他不该继续卑微下去,她也不想。
他们本该是平等的关系。
“以后名字也换回来吧。”
夜红绫这么决定,“本宫觉得容修才是你该拥有的身份。”
他进入公主府一直使用“绫墨”这个名字,用意她自是清楚,他是在跟她表心迹,告诉她,他永远是属于她的绫墨。
可相爱之人应该都是独立的个体,没有谁是谁的所有物。
他可以表现出他所有的柔情,但前提是那是属于轩辕容修的柔情,在第一眼喜欢上她的时候,他就是南圣储君轩辕容修,而“绫墨”这个身份,不过是他成全自己感情的一个方式,或者说手段,途径。
夜红绫主动吻着他:“本宫心悦你,轩辕容修。”
本宫心悦你,轩辕容修。
青年俊美的面上泛着柔光,眉眼如画,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着喜悦和温柔。
浅笑了片刻,他到底还是没忍不住把她紧紧拥着,把她使劲往自己怀里揉,恨不得揉进自己身体里。
第三百九十章 战,还是和?
帝京暗潮汹涌,朝堂内外表面上却依然是一片风平浪静。
夜红绫从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当宗亲几位老王爷主动登门却在开口第一句话时就把人给得罪了之后,便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可以跟夜红绫商议朝权一事。
任他们好话说尽,威胁斥责或者是放低身段主动退让,夜红绫也并不买账。
而夜慕琛和夜廷渊接连几日的所作所为,在夜红绫看来,也不过是毫无意义地垂死挣扎而已。
吏部和户部是已经握在掌心的权力,所以该去处理政务时她依然会去,跟以往一样。
并且这几天开始,她会每隔两三天就骑马出城,抵达郊外军营看罗、凤将军操练玄甲军。
而她的不动声色却如一张绷紧的弓,让人因猜不透她的意图而越发心慌没底。
时间就在这种火煎火燎一般的气氛过去了半月,打破这种看似平静实在一触即发气氛的,是边关快马传达的战报。
“陆衍之逼退金国八百里疆土,南圣大军侧面夹击,已经让金国损失惨重。”
朝堂上,上官丞相代为宣布战报,“金国提出议和要求,愿意割城三座,赠黄金十万两,美人十个,以换取两国休战协议。”
话音落下,朝堂上一片静默。
夜红绫沉默地站着,绝艳冷硬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让人看不出她对金国休战协议的态度。
“边关战争持续已久,我觉得是适合休战了。”
楚阁老淡淡开口,“继续打下去,既劳民伤财,又有好战之嫌,对国库会造成很大的损失——” “金国军队彪悍野蛮,眼下是因为是被打怕了,所以求和。
可金国的狡猾同样是众所周知的,以往公主殿下也不止一次打败过金国,然而金国每次修生养息之后都会卷土重来,他们的求和协议不可相信。”
楚阁老脸色微怒,注视着说话的大臣:“边关连年征战,国库耗损严重,边关的百姓连年承受战火侵袭,这些不是你站在高堂上随意发言两句就能体会到的痛苦!”
说话的大臣乃是兵部一个参政,兵部负责军队粮草供需,对战争的了解不比楚阁老浅,此时闻言,语气不卑不亢地回道:“阁老体恤百姓之心,下官敬佩。
只是金国的野蛮狡诈我们已经见识过很多次。
就算此次休战议和,以后他们依然会再度掀起战争,边关百姓过不了多久安稳日子,便又要承受战乱,所以下官的想法是一鼓作气,彻底打败金国,让至少十年之内无力再战,这样才能让百姓安稳。”
“你说得好听。”
楚阁老冷笑,“彻底打败?
有那么容易吗?
你刚才也说了,金国野蛮又狡诈,此番陆将军固然得了上风,金国是想留得青山才提出议和,可若是穆国不和,继续大战下去,难保金国不会孤注一掷,使出什么狡诈手段,到时候吃亏的不还是穆国将士?”
“楚阁老此言,下官不太认同。”
朝上以为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官员开口,“对于彪悍野蛮的敌人,我们必须留给他刻骨铭心的教训。
他们说了句软话,给了些补偿,我们就轻松放过?
那么在战争中死去的那些将士岂不都是白死了?
谁给他们以及他们的妻儿父母一个公道?”
夜红绫站在殿上,沉默地听着众人发言。
“本王认为楚阁老说得对。”
夜廷渊冷冷开口,“穆国眼下朝局混乱,内忧外患,议和才是上上之策。”
说罢,没什么表情地抬眸看向上官丞相:“丞相大人觉得呢?”
上官丞相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本相也是这么想的,继续打下去对穆国也没什么好处。
劳民伤财,弊大于利。”
就在此时,一个年轻沉稳的声音响起:“公主殿下曾带兵抗击过金国,不如听听公主殿下的意见如何?”
这句话直接结束了所有的争论,殿上陡然间静默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到站在最前面的夜红绫面上,群臣面色各异,却都在等着夜红绫开口。
“本宫没什么特别的意见。”
敛眸拂了拂袍袖,夜红绫波澜不惊地开口,嗓音清冷淡漠一如往常,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独断,“穆国和金国战争持续了这么多年,议和是不可能的,本宫要的也不仅仅是把金国打怕。”
什么?
满朝文武似是没听懂她的话似的,都沉默地看着她。
“就算打得他们十年不敢兴兵,那么十年之后呢?
金国狡诈又野蛮,总不可能安分。”
夜红绫道,“所以本宫要的是,让金国彻底覆灭。”
话音落下,满朝死寂。
让金国彻底覆灭?
这怎么可能?
“兵部回去准备粮草,边关将士的军饷不能断。”
夜红绫扫视满殿,点了方才说话的年轻臣子,“俞云平,即日开始,边关粮草一事有由你跟左参政全权负责,各州各城调运粮草时需无条件配合。
任何人若敢私自动军饷的主意,本宫决不轻饶。”
俞云平是个年轻的大臣,今年还不满三十岁,在兵部任职,品级不高,但一腔报国热血却是毋庸置疑——至少就眼下来说,他尚未被权势利欲蒙蔽,可堪重用。
听到护国公主把粮草重任交给他,这位年轻的臣子先是诧异,随即毫不迟疑地跪下:“臣必定不负殿下重用之恩,若有私心贪墨之处,甘受重典处置。”
夜红绫目光掠过户部尚书,淡淡道:“户部也要尽可能地协助兵部,本宫不希望听到有人利用权力在战事上使绊子。”
顿了顿,“冬日寒冷,边关将士御寒的衣物都送到了没有?”
“回禀殿下。”
兵部尚书躬身回报,“半个月前就陆陆续续送了几批过去,目前大半的将士都应该已经穿上了冬衣。”
“夜红绫。”
夜慕琛冷冷开口,“金国虽然战败,可战斗力依然不容小觑,本该议和休战的事情,你却一句轻飘飘的指令就打发了?
你可知道这句命令之下,国库又要多拨出去多少银两?
你到底存何居心?”
第三百九十一章 杀鸡儆猴
夜红绫目光清冷地看着他,眼底色泽薄凉无情:“本宫是奉父皇之命代为摄政,且边关战事本宫比你懂得多。
宣王扰乱朝堂议政,质疑本宫命令,才是真正的居心叵测。
来人!把宣王拖出去打三十大板。”
什么?
满朝文武神色齐齐一僵,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宣王拖出去?
“夜红绫,不敢?
!”
夜慕琛咬牙,脸色骤然阴冷下来,“且不说父皇口谕是真是假,就算是真,你也无权处置本王!你真当自己是至尊皇帝了?”
夜红绫似是笑了一下,笑意却无端让人觉得胆寒:“二皇兄这话说的真是幼稚,本宫想要责你,难道还非得等到登位之后?”
说罢,倒也没有废话,只喊了句:“韩墨!”
话音刚落,穿着银甲禁卫服的韩墨带着四个禁卫从殿外走了进来,腰间佩剑,气势卓然。
大殿上空气骤然静了下来,温度急速下降。
“把宣王拉出去。”
夜红绫平静地开口,遇到里仿佛染了铁血杀伐的腥气,“三十大板起步,若他敢继续叫嚣谩骂,就一直到打到他闭嘴为止。”
韩墨低眸,似是迟疑片刻,却很快躬身领命:“是。”
话落,抬手示意,身边两个禁卫便走上前,左右抡住了夜慕琛的胳膊。
“夜红绫你敢?
!”
夜慕琛怒吼,并试图用内力挣脱身边人的钳制,“你这是滥用职权,趁机报复打压本王!你敢对本王动用私刑——” 站在他右边的禁卫身姿挺拔,手上巧劲一施,顿时让夜慕琛身体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制住。
夜慕琛心头骤然生出不安,转头看向身边禁卫:“放肆!你是谁?
还不快放开本王!”
“还愣着干什么?”
夜红绫皱眉。
禁卫轻轻松松拖着他的胳膊往外走去。
“你干什么?
混账!混账!放开本王!你听到没有?
放开——” 一路挣扎一路谩骂,一路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拖了出去。
夜红绫神色平静,平静到近乎无情。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一时竟无人敢开口。
“公主殿下。”
上官丞相回过神,脸色也是凝重,“这样的行为是否不太妥当?
宣王殿下乃是一品亲王,身份尊贵,就算真犯了大罪也该由皇上定夺,交由刑部审问定罪,而不该由着殿下私刑惩罚。”
顿了顿,“况且朝堂议事本就有发言权,宣王固然说得不对,应该也不至于被刑责。”
丞相一发话,下面隶属宣王一派的大臣立即开口:“丞相大人说得没错,今日便算是皇上在场,也断然不会因为宣王发表了自己的观点而给予重责,公主殿下无权这般动用私刑!”
“请公主收回成命!”
“请公主收回成命!”
接二连三的大臣站出来,躬身请求,言语中却明显带着几分逼迫:“请公主殿下收回成命!”
“本王也认为七妹此番行为着实不妥。”
夜廷渊抬头,目光冷然望着前面的夜红绫,“就算皇上真让七妹代为摄政,七妹也无权对二皇兄动手。
七妹就不怕寒了大臣的心?”
夜廷渊这句话一出口,暗中支持他的朝臣也连忙跟着开口,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相同的意见。
护国公主无权下令责打宣王。
然而众人说话间,殿外的宣王已经被按倒在地,板子噼里啪啦打在身上的声响听着格外清晰,伴随着夜慕琛一声声恨到极点的怒骂:“夜红绫,你胆大妄为,父皇醒来之后不会放过你的……啊!”
一板子带着十成力道砸下去,顿时让夜慕琛惨叫出声。
殿上大臣更是心惊。
“丞相大人。”
夜红绫平平淡淡地开口,说出口的话却一字一句都是无情,“在战场上若是敢当众质疑主帅的调令,是要被军法处置的,这是规矩。”
上官丞相皱眉:“可朝堂不是战场。”
夜红绫淡道:“所以本宫没对他使用军法,而只是按照宫规处置而已。”
打板子是宫廷里常用的处罚方式,比起战场上的军法却是要轻上很多。
但这不是重点。
“殿下可能误会了规矩的意思。”
上官丞相开口,“公主殿下跟本相虽然接了摄政大权,但只有皇上才有权处置犯了错的皇子——” “是吗?”
夜红绫哂笑,“所以丞相大人的意思是说,若父皇不醒,那么皇子就算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也无人有权处置?”
上官丞相脸色一变:“本相不是这个意思,但宣王殿下并没有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
夜红绫嗯了一声:“所以本宫也没给他多严重的惩罚,区区三十大板应该只是皮肉伤而已,小惩大诫,丞相不用担心。”
上官丞相闻言,一时竟无言以对。
满朝文武发现,这位公主殿下虽然平素里一直淡漠寡言,可此时这些话却字字句句平静而凌厉,句句透着歪理。
可明知是歪理,在场的大臣们居然都说不过她。
“行了。”
夜红绫平静开口,“边关战事暂时就这么决定了,议和的请求驳回。
穆国不跟仇人议和。”
冷漠眸光扫视殿上一周:“最近宫里宫外传言不少,本宫不欲理会,但该做正事还是希望各位大臣们别忘了做,若有故意疏忽懒政行为让本宫知道了,那么等待各位的不会是三十大板,而是削职罢官,另择有能力之人替代职务。
本宫掌权摄政期间,朝上不留无用之人,各位自己掂量着办吧。”
说罢,转头朝上官丞相道:“本宫要说的事情都说完了,接下来的朝务都交给丞相主持。
各位继续。”
丢下这句话,她也不理会满殿大臣各种各样的表情眼神,径自从大殿中央宽阔的通道离开。
走到殿外,宣王的惨叫声越发清晰,虽然听得出来他极力想忍耐,不想这么丢脸,奈何打板子的人就想给他惨痛的疼痛,让他忍不了,最好叫得越惨越好,这样才能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今日之后,满朝文武都会知道护国公主手段狠辣,连宣王都敢打,更何况是其他人?
第三百九十二章 急报
夜红绫从不是个按牌理出牌的人,况且在战场上这么多年,早习惯了战场上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习惯,在她掌权上朝初期,宣王就如此公然挑衅她的权威,也难怪被罚——虽然这样的惩罚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然而在绝对的冷酷无情面前,任何道理都是摆设。
而且众人也隐约能猜到,护国公主也许还记恨着宣王此前故意在皇城中散播谣言污蔑她一事,所以借题发挥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事实就是护国公主眼下的确掌了大权,没有人能跟她硬着来,否则只会吃苦头。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性情柔软好说话的人。
抬脚走到夜慕琛面前,夜红绫低头看着他的狼狈,语调平静到让人觉得害怕:“本宫想要那个位置,便无惧让任何人知道。
之前就跟你说过,想要过个安稳的年节就安分一点,可二皇兄偏偏不听,这不就遭到惩罚了吗?”
夜慕琛咬牙,被两个人死死地按在地上,惨白的脸上全是冷汗:“夜……夜红绫,你,你不得好死——” “放心,本宫死之前一定会拉着你们所有人垫背。”
夜红绫淡淡一笑,转头看了眼负责动手的两人,“都没吃饭吗?
使点力,让宣王殿下好好品品这个中滋味,想来应该挺销魂的。”
丢下这句话,她径自转身离开。
身后板子打在身上越发沉重清晰的声响传来,夜慕琛咬牙切齿的咒骂从齿缝中不断地蹦出来。
夜红绫听了也只是冷笑一声,不痛不痒。
她从不是善男信女。
早在前世公主府被全诛之时,父女兄妹之间的亲情便注定断绝,血缘从不是她会考虑的东西。
任何人敢挡在她的面前,都会被毫不手软地铲除。
一只修长的手往下,挽住了她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爱妃。”
“嗯。”
夜红绫转头,看着身边容色俊美的青年,眼底似映着无双风华,柔情似水。
清冷眼底寒冰慢慢褪去,也染了些许柔情。
两人相携着走出皇宫,身后罗辛精挑细选出来的亲卫远远地跟着,随时负责保护公主殿下的安全。
宫门遥遥在即,容修转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卫队,眉头微皱:“有我在,胜过他们所有人。”
多事。
害得他想亲亲爱妃都得顾忌一下场合。
“这段时间情势比较紧张,罗辛也是担心我。”
夜红绫淡淡道,“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解决。”
这个年节,注定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回到公主府,两人尚未踏进公主府大门,便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哒由远及近而来。
夜红绫转头看去。
八百里加急。
“公主殿下!”
年轻的将士翻身下马,单膝跪下,“急报!”
容修伸手接了过来,递给夜红绫,并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夜红绫没说话。
“东齐天子挂帅亲征,率十万精锐大军驻扎在边关,小皇帝亲自带着两千兵马正往穆国帝都赶来。”
夜红绫沉默片刻,原本还疑惑急报应该直接送到宫里,怎么会交到她手上?
待她把手里的急报展开看了看,才知道原来这是小皇帝亲自嘱托交到她手上的文书。
“本宫知道了。”
夜红绫平静地开口,“东齐小皇帝既然递了文书,那就说明是为了友好和平而来,跟战争无关,不用太过紧张。”
顿了顿,“把这封信报送进宫,让上官丞相过目。”
“是!”
士兵翻身上马,很快策马离去。
夜红绫抬脚跨进大门,淡淡道:“小皇帝来得倒是时候。”
容修嗯了一声:“的确是时候。”
“他过完年不就该亲政了?”
夜红绫道,“这个时候过来这边,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自己的主意。”
夜红绫脚步微顿,偏头看他,眼底有些深思:“你背着本宫做了什么?”
“冤枉。”
容修一本正经,“爱妃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不能随意冤枉人。”
夜红绫嗤笑一声:“你最好是冤枉的。”
这句看似威胁的言语其实没有任何杀伤力,就算心里清楚容修不可能真的什么都没做,她也并没有真要追问到底的意思。
他手里的人那么多,安排的事情也不少,她若事事过问,哪里能问得过来?
“谢青衣也快来了。”
容修漫不经心地开口,“原本应该这个月初就到的,路上遇到点事情耽搁了几天。
我想着沈家一事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完全查清楚,他早来两天晚来两天也没什么差别。”
让谢青衣过来,无非就是告知他沈寒衣的事情,以及一些穆国境内生意上的事情需要谢青衣去安排。
夜红绫道:“年关将至,各方枭雄齐聚穆国帝京,这样的阵仗就不担心把人吓到?”
“要的就是把人吓到。”
容修冷笑,“那些迂腐的大臣们不吓吓不行。”
夜红绫没说话。
不过想到小皇帝荣麟,她心里倒是能猜到应该是为了甘尘而来。
“甘尘这两天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不过皮肉伤少不了。”
容修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堂堂一个大男人受点伤不算什么,况且甘尘自己都不在意。
“我安排了人在他身边守着,这个时候若是救他出来,之前的苦倒是全白受了。”
夜红绫闻言,心头微动,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小皇帝是不是知道甘尘现在的处境不太好?”
容修伸手揽着她的腰,眉间光华清贵:“爱妃别这么聪明嘛。”
夜红绫默然。
所以小皇帝极有可能是来兴师问罪的?
“冀州布政使贪污及私购兵器,涉及谋反。
夜廷渊私自囚刑东齐世家公子,他需要给东齐小皇帝一个交代。”
容修淡淡开口,语调沉稳而冷静,“所以爱妃,你这位四皇兄这次会只怕不会再有任何退路。”
说完,侧头在她脸颊亲了亲:“这样的结果爱妃满意吗?”
夜红绫静静看着他,须臾,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本宫满意至极。”
容修浅笑:“那爱妃如何奖励我?”
第三百九十三章 更好的选择
奖励?
夜红绫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忍不住想起这人床上的野蛮强硬,跟平素里温软讨巧的模样判若两人。
沉默片刻,她道:“你是不是平常积了很多委屈不满?”
啊?
容修挑眉:“爱妃此言何意?”
“本宫最近杀气太重,需要修身养性。”
夜红绫淡道,说完转身往书房走去,“你若是心里有燥火,可以去凭栏阁找几个美人纾解一下。”
话音落下,容修神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爱妃让我去逛青楼?”
他语气颇为不满,“爱妃都不吃醋的?”
“吃什么醋?”
容修停下脚步,不满地盯着她的背影,面无表情地开口:“所以爱妃嘴上说喜欢我,其实是骗我的吧?”
夜红绫微讶,随即转过头看向神色不悦的某人,沉默了片刻:“你生气了?”
“我生不生气,爱妃在乎吗?”
夜红绫闻言,又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脚走到他跟前,静静打量着他的脸色。
容修姿色矜贵精致,眉眼雅致,这般绷着脸不说话时看起来淡漠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才真正是前世那个孤傲尊贵的帝王霸主。
伏低做小永远只是他心甘情愿的一个态度,丝毫不会影响到他骨子里天生的帝王气度。
夜红绫就这么看着他,片刻,朝他勾了勾手指。
容修显然清楚这个手势的意思,配合地微微蹲身,保持跟她一样高的距离。
“本宫与你说笑的。”
夜红绫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过本宫允许你耍一次脾气。”
“是吗?”
容修撇嘴,“那爱妃是不是要哄哄我?”
“怎么哄?”
“爱妃觉得呢?”
夜红绫很好说话:“除了侍寝之外,其他要求你随便提。”
可容修最想要的就是侍寝,其他的没什么想法。
忍不住又撇了撇嘴,容修道:“我想要穆国江山。”
夜红绫表情微顿,目光又定格到了她的脸上,似是在判定他说的真假。
“怎么?”
容修挑眉,“不是爱妃说的吗,要求随我提。”
“如果你真的想要,也没什么不可以。”
夜红绫语气从容淡然,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反正你早晚是天下霸主。”
容修沉默须臾,淡淡道:“我不想当天下霸主。”
嗯?
夜红绫道:“为什么?”
“太累了。”
容修走到她跟前,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唇瓣,“我已经想通了,前世我有雄心壮志,想做千古一帝,可今生我只想和爱妃好好过日子,把南圣和穆国的疆土治理好就行,不想再操心劳力。”
夜红绫默然片刻:“我已经做好了跟你一起开疆辟土的打算。”
“爱妃想要成为天下霸主吗?”
夜红绫摇头:“本宫没那么大野心。”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征伐疆土可以成为为君者载于史书上的丰功伟绩,然而于天下苍生来说,却只是意味着一次次战乱和动荡而已。”
容修揽着夜红绫的肩膀,两人一起往红菱苑走去,“纵然今日把天下尽握在手,也避免不了后世出个不肖子孙,再度让天下分崩离析。
所以我觉得还是维持天下安稳最好。”
至少可以避免很多将士战死沙场,保证天下百姓都能享受安定。
夜红绫没说话,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爱妃。”
容修扳过她的头,温柔有力的嗓音带着安抚意味,“这不是放弃,而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我喜欢安定,喜欢跟安妃多一点温存缠绵,而不愿意把时间都浪费在调兵遣将和驰骋沙场上。”
顿了顿,“人生短短数十年,稍瞬即逝,自己开心最重要。”
夜红绫嗯了一声:“你不后悔就行。”
后悔?
容修伸手揉着她的头顶,温浅一笑,眼底尽是柔情。
有什么可后悔的?
生命里有个她,已是圆满。
其他的都不重要。
…… 午时之后,朝中有大臣来公主府求见,以丞相为首,身后跟着七八位中年大臣,夜廷渊也跟了过来。
虽然冀州布政使的案子还在查,但尚未定罪之前,他这个皇子有权参与朝政。
都是在朝中有实权的,不过当夜红绫看到几位大臣中居然有礼部尚书时,心里便明白了他们此番是为何而来了。
议正事自然要去书房中,夜红绫在书案后坐了下来,然几位官员连同夜廷渊也都坐下。
不等夜红绫开口,上官丞相已经主动开口:“今天收到一封加急信报,公主殿下看了吗?”
几位官员的脸色都有些凝重,显然东齐边境新增十万大军的事情让他们感觉到了不安。
夜红绫表情淡漠:“急报?”
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夜红绫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夜廷渊,却见对方神色冷沉,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看起来倒是把焦灼和对自己处境的焦虑隐藏得很完美。
“东齐在云关郡边境新增十万精锐,而东齐的皇帝据说率了两千精锐正往穆国帝京的方向赶来。”
上官丞相说出这句话之后,脸色越发凝重,“公主殿下对此事怎么看?”
若东齐在这个时候对穆国兴兵,东西腹背受敌,穆国情势只怕不太乐观。
“东齐小皇帝这个时候赶来穆国帝京……”夜红绫挑唇,嗓音清冷冷的,“是要过来跟我们一起过年守岁?”
上官丞相:“……” 其他几位大臣:“……” 公主殿下,这笑话一定都不好笑。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容修漫不经心地开口,“荣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择年关将至的时候来,不就是想过来跟穆国君臣一起过年守岁吗?”
顿了顿,“爱……殿下真是聪明。”
夜廷渊面无表情地抬眸,看着站在夜红绫身边的俊美青年,眼底温度冷了三分,并隐隐透着审视意味:“你到底是谁?”
就是不是东齐人,也没有人能如此自然地直呼一个国家的君王名讳。
这个人的身份早就引起了他的猜疑,可始终没有查出对方的身份,此时夜廷渊忍不住越发怀疑起他的身份来历。
第三百九十四章 我是谁,与你何干
容修不鸟他。
夜红绫对这个问题自然也是置若罔闻,只淡淡道:“东齐皇帝应该是有事而来,先看看他的目的再说。
本宫会交代玄甲军加强操练,随时做好出征的准备。”
夜廷渊目光定在容修面上,冷冷开口:“本王在问你话,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句话落音,书房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容修负手而立,容色矜贵清冷,淡漠的眼底似有些轻视:“我是谁,与你何干?”
齐刷刷。
书房里数双眼睛全部落到了他的脸上。
夜廷渊脸色骤然一沉。
“四皇兄在本宫的府中,质问本宫身边的人,不知是谁给你的权力?”
夜红绫面无表情,声音也显得淡漠无情,“要耍王爷威风,可以回去自己的王府。”
夜廷渊冷冷道:“七妹的意思,你身边若是身份可疑之人,本王还不能过问了?”
“四皇兄身边的人,本宫是不是也该每个都弄清楚身家来历?”
夜廷渊道:“如果七妹觉得本王身边谁可疑,自然也可以去问清楚。”
夜红绫淡道:“本宫觉得冀州布政使就挺可疑的,四皇兄可以稍安勿躁,真相很快就可以查清楚。”
话音落下,书房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夜廷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难看至极,这几日不断派出人手,人手却不断折损的消息已经被他的耐性逼到了极致,表面上的平静掩饰不了内心的慌乱焦灼和孤注一掷的心态,他甚至想过直接派人刺杀夜红绫,可护国公主府就如铜墙铁壁一般让人无法下手。
夜红绫又是个防备心极重的人,在外面茶水吃食绝不轻易入口,便是连下毒都找不到机会。
然而夜廷渊心里很清楚,冀州的案子应该已接近尾声,夜红绫派去查案子的官员即将回京,若当真让那两人顺利回来,他这个廷王只怕也即将步夜萧肃的后尘。
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绝不。
“礼部做好接待工作。”
夜红绫似乎并没有要理会夜廷渊的意思,“年前本宫不希望再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上官丞相神色微凝,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站在夜红绫身边的容修。
此人容貌是无可挑剔的,身段颀长瘦削,也完美得挑不出任何瑕疵,从各方面看都极为符合一个男宠具备的漂亮优势。
只是此人的气度,绝不可能是个卑贱的男宠。
之前他随夜红绫进过宫,只是彼时他总是沉默不发一语,像个影子一样,再加上总是穿着一身黑袍,看起来倒是是个俊美的护卫似的。
可方才他跟夜廷渊说话时,眉眼间流露出来的气度,却生生把穆国四皇子都压了下去。
不止夜廷渊对他的身份起了疑心,便是上官丞相心里也忍不住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方才他直呼东齐天子的名讳,语气是那么的自然,像是对此人极为熟悉,名字早已叫过了很多次…… 可荣麟是天子,若他是东齐人,自然不可能直呼天子名讳。
若是不是东齐人,那么其他国家的人,谁又会跟东齐小皇子这么熟?
心念微转,上官丞相便也就问出了口:“本相能否知道,公子来自何处?”
一声“公子”便是把对方的身份直接从男宠提高了好几个级别,让人听出了其中的尊重和客气。
容修若是再爱理不理,便证明他是个没有君子风度的人。
不得不说,上官丞相能做到文臣之首的高位,自然是有些本事的,至少在说话和待人这方面几近完美,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处。
他客气,容修自然也跟他客气三分:“我是公主殿下男宠兼护卫,丞相大人不用把我放在心上。”
客气只是一种说话的态度,不代表因此就要诚实地把什么都告诉他。
上官丞相闻言,心知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而护国公主的态度明显是护着他的,眼下边关还在打仗,东齐小皇帝来意不明,万一以后跟东齐也对上了,护国公主是朝中最适合的主帅。
上官丞相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她不悦。
夜红绫交代的事情礼部尚书都应了下来,议完了东齐一事,随即又顺道说了一下其他事,以及宣王之事。
“宣王今日当庭受罚,失了颜面,朝中几位大臣有些不满,公主殿下是否要安抚一下?”
安抚?
“本宫政务繁忙,没时间当奶娘照顾他们的情绪。”
夜红绫语气冷淡,“闹脾气是他们的权利,但是若因此而懈怠了自己的职责,或者故意在朝政上给本宫使绊子,本宫不介意提拔更合适的人取代他们的位置。”
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夜红绫嗓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丞相可以把这些话转达给他们,谁要是觉得当官当得烦了,大可以跟本宫闹。”
这番话说出口,书房里几位官员都低眉沉默,心里忍不住叹息一声,护国公主这性子当真是十年如一日,就算眼下需要拉拢人心,也完全没有丝毫软化的迹象。
几位大臣没再多加逗留,很快起身告退。
随着书房门被关上的声音响起,夜红绫转头看了一眼身边漂亮贵气的青年,微微沉吟:“你的身份……” “没关系。”
容修俯下身,吻了吻她柔软的唇瓣,“也到该亮出身份的时候了。”
傍晚时分,马蹄声响在帝京皇城宽阔的街道上。
谢青衣是以谢家老板的身份而来,穆国帝京有他的产业,是为了日后方面行事才在这里设了个暗桩。
这些年此处产业一直交给其他人打理,谢青衣才是第二次来。
他的出现没有原本倒也没有引起谁的怀疑,毕竟有身份可寻,只是出现的方式有些高调——体型健美的骏马在顺利进入皇城之后,毫无顾忌地踏着震耳的马蹄声直奔护国公主府而来。
他身后一通奔驰而来的数百人,都是谢青衣手下最为能力的心腹。
这么多人一起抵达公主府,就不能不引起旁人的侧目了。
所以容修得知谢青衣来的消息之后,直接开口:“让他先在外院跪上半个时辰。”
第三百九十五章 紫微帝星
就算要跪上半个时辰,也得见到自家主子再说。
谢青衣很快带着他的十八卫到了容修面前,参拜见礼之后,十八位暂且退下。
谢青衣也没起身,就着跪地的姿势禀报:“九王爷已经拿下了金国西疆卫、阳、昆三座城池,半个月前派人送信给属下,让属下准备一万匹精良战马。
待他回去南圣帝都之后,需要装备黑衣骑。”
容修闻言沉默片刻。
他前世虽然做了南圣之主,对南圣的一切都了若指掌,但轩辕沧对他却远远没有容修对他这般了解,因为这一世的轩辕沧不像容修一样没有前世的记忆。
容修没有回南圣之前,轩辕沧纵然身在军营,纵然训练出战斗力强悍的黑衣骑,可是对战马和将士盔甲兵器的配备却没有那么多随心所欲可支配的权力。
军队的装备都掌握在朝廷的手里,甚至还需要看兵部和户部的审批。
这也是武将往往要跟户部打好关系的原因,纵然是一品武将,一旦得罪了六品侍郎,在很多事情上都会受到掣肘,而轩辕沧是个寡言淡漠的人,以他的性情大概不会主动跟人套关系。
“配三万匹上等战马给他。”
容修开口,“跟金国一战结束结束,让他专注于操练铁骑。
将士的兵器和盔甲若是需要更换,让他跟我说,以后黑衣骑的军饷物资都由你直接负责。”
谢青衣点头领命:“是。”
容修注视着一身风尘仆仆却不掩斯文俊秀的男子,淡然内敛,一身温雅书卷气,跟十年前满身仇恨凄绝的少年截然不同的状态,十年蜕变,在他身上经历了脱胎换骨似的变化。
容修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淡淡开口:“这些年,你有查过自己的生父是谁吗?”
谢青衣微愣,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当年容修说不许他自作主张去报仇,他这些年便把仇恨死死在压在了心底,连西陵帝京都没再回去过,而关于生父,他的记忆中从没出现过这个人,也没什么可查的。
他是谢青衣,谢家抚养长大的儿子,跟旁人无关。
“公主府有个沈寒衣,是冀州城沈氏富商家里的养子。”
容修没跟他卖关子,直接开口,“此子容貌生得跟你比较像,若是你有兴趣,或许可以去见见他。”
谢青衣闻言,难免有些意外。
有个人容貌跟他生得像?
沈寒衣。
青衣,寒衣。
沉默片刻,谢青衣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感觉,这些年他早已养成了淡如清风般的心性,身世对他来说早已无关紧要——至少比起做生意和报仇,身世之谜在他心里的分量完全不值一提。
“属下未曾想过这世上是否还有亲人在,就算有,青衣也并没有认祖归宗的想法。”
他沉稳地开口,声音平淡如水,“不过还是多谢主子爷好意,青衣铭记在心。”
庭院里没什么人,夜红绫为了方便容修跟谢青衣说话,主动回避,虽然容修口口声声让她留下,但夜红绫觉得应该尊重一下远道而来的谢青衣。
所以此时,庭院里只有他们二人。
听到谢青衣这番话,容修也没多少意外,两人虽不算是朝夕相处的关系,但他对谢青衣还是了解的,淡道:“我也没特意去做些什么,沈寒衣是自己出现的,算是个意外。”
他把冀州布政使的案子和秋闱舞弊案简单说了一下,末了道:“他现在就住在公主府,你愿意见就见,不愿意也随你,我不干涉你的私事。”
谢青衣点头:“多谢主子爷。”
“穆国那位皇长子现在如何?”
“前段时间闹了一次。”
谢青衣回道,“就是荣麟离开之时,他欲借着荣麟离开的机会跟着一起离开南圣,但凤相借口阻拦。
夜天阑说他是南圣的客人,不是囚犯,南圣无权留他在帝都,并且挑明了话质问凤相,我们究竟想干什么?”
不过就算他如何闹,想要顺利离开南圣也是难如登天。
“凤栖梧现在还在南圣?”
“接到主子爷的旨意之后,凤相已经开始调兵。”
谢青衣道。
容修嗯了一声,敛眸沉吟片刻。
谢青衣抬眸,目光落在容修清隽如画的脸上,“主子爷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南圣?”
“怎么?”
容修看他。
“国不可一日无君。”
谢青衣平静地开口,“主子爷刚刚登基不久,若是长时间不在朝,那些刚压下去的异心只怕又要蠢蠢欲动起来。”
容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调沉着冷峻:“谢青衣,你负责的是马场跟情报,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即可,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属下知错。”
谢青衣低眉,“但请主子爷以大局为重。”
容修喝完了手里的茶,起身往外走去:“长途跋涉,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厨房已经备好了晚膳,你去安排十八卫吃饭和住宿问题,其他事明日再说。”
谢青衣领了命,起身看着容修的背影,眉头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自小长在西陵帝京,谢家父亲是西陵位高权重的丞相,谢青衣身为正儿八经的权臣家贵公子,打小见惯了官场沉浮,皇族倾轧。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在哪个国家哪个皇族,权力纷争都是极为常见的事情。
可帝王若不作为,那么遭殃的定会是天下苍生子民;帝王若疏忽了朝政,让怀有异心之人钻了空子,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谢青衣不担心容修不作为,也不担心容修能力不足。
他担心的是,若夜红绫成了穆国女皇,容修这位南圣之主跟夜红绫两人相隔两地,以后若长居穆国,南圣社稷又该如何?
数千里遥遥之距,来往通信都尚且需要数日乃是十多日时间,车驾马匹来往一次更是需要时间,他这个尊贵的帝王难道当真要两地跑?
来此之前,墨白大祭司卜了一挂,说天下霸主之运势已经开启,紫微星正在慢慢归位,谢青衣忍不住猜测,这个卦象里的紫微星说的究竟是谁?
轩辕容修,还是夜红绫?
第三百九十六章 谋权篡位
大年二十九,前往冀州的两位吏部参政回来了。
腊月二十六回程当日,两人在冀州郊外遇到一次埋伏,刺客出动了近三十人,却在凤魇为首的几个影卫之下没走过一炷香时间,便留下了遍地的尸首。
查案子的过程大多会遇上一些阻挠或者凶险,查当朝王爷的案子,凶险更是重重。
这两位参政初时总觉得心惊胆战,连续两次遇到刺杀总会让人感到惊魂未定,晚上睡觉都会惊醒。
可到后来随着刺杀的次数越来越多,公主安排随身保护他们的人个个都是神出鬼没,身手强悍,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但凡来刺杀他们的人都被很快击毙之后,两位参政渐渐学会了淡定。
毕竟任何事情变成了习惯,都不会再大惊小怪,何况他们心里也清楚公主殿下对冀州案子的重视,定然会做出周密的安排保护他们的安危。
所以回程当日遇到的刺杀不算什么,跟以往比除了人数多了一些,其他的没什么区别。
腊月二十七晚,两位参政夜宿临城客栈,夜半三更,窗户被悄然捅破了一个洞,迷烟从一根细长的管子吹散在屋子里,两位年轻的官员无知无觉地陷入昏迷。
若是有杀手在此时潜入屋子,两人被削了脑袋都不自知,可次日一早醒来时,他们却已身在回程的马车上。
马车路遇一段山路,颠簸得厉害,二人醒来之际才发觉已经离开了临城。
然而刚醒过来,混沌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空气中就传来一阵阵凛然尖锐的杀气。
接着没过多久,丝缕血腥味钻入鼻尖,预示着外面已经有人奔向黄泉路。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历经刺杀,承受着被人刺杀以及亲眼看到旁人杀人的过程,好像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似的,两位参政终于在腊月二十九中午抵达皇城帝京,身心俱疲地把手里所有的证据都交到了夜红绫手里。
“冀州布政使季大人的府邸里有一座很大的地下兵器库,所有兵器盔甲都被藏在兵器库中,殿下派去的官兵已经把兵器库牢牢把守住,季大人也被严加看管了起来。”
夜红绫看着手里的一摞罪证,淡淡道:“辛苦了。
你们二人先回去休息一晚,明日除夕,白天在家里陪陪家人,晚上进宫参加除夕宴。”
两位参政一听,顿时精神一振。
宫中宴会历来都有规格限制,并非所有官员都有资格参加,除了皇上特别恩宠的人,其他大多是按照官员品级判断资格。
而以他们二人的官衔品级,除了一年中少数的一两次重大盛典之外,在平常的朝会上都是没资格入列的。
似乎连日来的疲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们心里清楚,办好了这次差事,意味着他们的能力得到了护国公主的认可。
年节从二十八就开始休朝,一直到过完年初六才会恢复。
所以得到了证据的夜红绫暂时并没有做些什么,她说年节前后希望风平浪静,让满朝文武都平平静静地过个年。
所以所有的案子全部推到年后再说。
然而除夕傍晚,当东齐小皇帝荣麟抵达帝京,再次递上文书求见穆国皇帝时,预示着这个年节显然无法达到预期中的平静。
皇帝陛下还在休养阶段,文书送到了上官丞相的手里,这位丞相大人亲自带人迎接东齐皇帝入宫,在见到这位容姿俊秀出尘,美如古画卷中贵公子的十四岁少年时,上官丞相着实惊了一下,然后无端地觉得这个少年看着有些眼熟。
五官轮廓,总觉得似曾相识。
可他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得暂时压下心头想法,把荣麟引到青阳宫,安排他洗漱更衣,稍作休息,待晚上除夕宴开始时,文武百官再一起招待贵客。
本来皇帝病重,除夕宴应该办得简单一些,不过因为小皇帝荣麟的突然驾到,上官丞在不知道他来意的前提下,自然不敢掉以轻心,临时吩咐礼部尽可能地把晚宴筹备得隆重一些。
“朕的那位皇姐呢?”
荣麟没骨头似的倚在雕花矮榻上,语气闲适得像是在自家皇宫,“朕这次过来,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她商议。”
“什么事?”
容修此时能出现在这里不奇怪,因为他是跟着夜红绫一起进宫的,身为暂代朝政的护国公主,别国皇帝驾临穆国,夜红绫自然需要进宫应酬。
“她现在在广阳宫。”
容修坐在椅子里,手执茶盏,“安排除夕宴事宜。”
“需要她亲力亲为吗?”
荣麟皱眉,“穆国官员都是废物?”
“不全是废物,不过一大半都是。”
容修道,“甘尘在廷王府,最近受了点皮肉伤。”
荣麟虽然早已知道了一些,可此时听到这句话,俊秀容颜依然瞬间冷如寒霜:“我会让夜廷渊死无葬身之地。”
容修没说话。
荣麟斜睨着他:“你不会是故意利用甘尘使一招苦肉计,来达到你的目的吧?”
“利用他?”
容修嗤笑,“朕还没那么无能。”
荣麟淡道:“有你在,有朕的那位皇姐在,夜廷渊怎么可能有机会带走甘尘?”
“我若说甘尘是心甘情愿被夜廷渊带走,你信吗?”
荣麟诧异,随即皱眉:“为什么?”
“我哪知道为什么?”
容修喝了口茶,漫不经心的语气,“可能是不想活了吧。”
荣麟冷冷剜了他一眼:“你才不想活了。”
容修不疾不徐地抬眸看他,语气带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荣麟,容朕提醒你一个事实,朕现在跟爱妃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你若真有什么事要跟爱妃商议,还是别轻易得罪朕比较好。”
荣麟淡定地低眉品尝香茗,对他这番话不置可否。
过了没大一会儿,荣麟若有所思地开口:“景帝情况很严重?”
容修点头:“暂时反正是醒不过来了。”
荣麟沉默片刻,优雅浅笑:“朕的那位皇姐倒是厉害,不过此举算不算是谋权篡位?”
第三百九十七章 东齐世家公子
是不是谋权篡位不重要。
对于夜红绫来说,只要能得到她想要的结果,其他东西都可以忽略不计。
而容修当然不可能让她背上谋权篡位的名声,虽然他平日看起来总是不务正业,只一心一意做好男宠的分内之事,可所有的事情早在他的计划中被安排妥当。
没有人能阻止夜红绫的登帝之路。
也没有人能在她的帝王生涯留下任何不好的评价。
天色渐晚。
有宫人前来禀报晚宴已经开始,荣麟起身跟随着宫人一道往广阳宫而去。
灯火辉煌,气氛喧闹。
看起来一派繁华盛世。
因景帝陛下龙体抱恙,今夜的除夕宴帝座上便空了下来,慈安宫太后最近凤体违和,也不适合出席这种热闹场合,怕精神上吃不消。
所以依然是夜红绫和上官丞相负责主持大局。
容修的座位设在夜红绫身边,虽然他的身份出席这样的宴席有些不太合适,但在场的大臣们心思已经完全不在他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东齐来的小皇帝荣麟面上,暗叹着小皇帝天姿容颜的同时,心里也忍不住忐忑着这位小皇帝的来意。
穆国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太多,着实经不起再多一场战事的来临,边关新增的十万东齐精兵是让人不安的源头,而荣麟在这个时候来访,定然有着特殊的目的。
而这个目的极有可能通过战事的威逼才能达到。
这么一想,大臣们心里越发沉重。
“吾皇近来龙体抱恙,暂由护国公主和本相全权打理朝政。
荣帝陛下远道而来,鄙国无上荣幸。”
上官丞相说完,真心地赞叹,“陛下天人之姿,少年帝王,英姿不凡,本相敬佩不已。”
其实不只是他,在场的包括夜廷渊和夜慕琛在内,都觉得这位小皇帝姿容精致漂亮得很。
只是眉眼轮廓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可又说不出在哪儿见过。
这番话本是夸赞,令人心生愉悦。
然而当丞相大人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被安排在上座的少年却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之后,淡淡开口:“无上荣幸?
朕觉得应该是无上惶恐才是。”
此言一出,宴席上骤然一静。
所有官员齐齐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秀雅绝伦的脸上,心里对这句话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上官丞相纵使心里微惊,面上神情却保持不变,不解地问道:“不知荣帝陛下此言何意?”
荣麟俊秀容颜似乎在一瞬间染了冰霜,嗓音也透着冰雪之气:“朕有一个兄长,乃是东齐权贵家公子,清贵门庭,百年世家,身份何其尊贵,可朕近日才得知,兄长被穆国的一位王爷囚禁了起来。”
什么?
众人心头一惊。
“这不可能。”
上官丞相皱眉,“穆国从未有过他国公子来访,也不会有哪位王爷会囚禁外来的贵客,荣帝陛下会不会搞错了?”
“搞错了?”
东齐淡淡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朕也希望是自己搞错了,毕竟两国交战,不管对朝廷还是对苍生百姓,都不是一件值得欢喜的事情。”
众人一凛。
两国交战?
群臣坐在席间,心里开始判断荣麟这番话是否属实,当真有人囚禁了东齐世家公子,还是他故意编了个借口,想借机发难,挑起两国征战?
“荣帝陛下。”
上官丞相斟酌着开口,“不知陛下说的是哪位王爷?
可有证据?”
“证据自然是有。”
荣麟语气淡淡,“至于是哪位王爷,大概这就要问问你们的廷王殿下了。”
话落,他目光落在夜廷渊面上,言语直白而冷冽:“廷王,朕是为甘尘而来。”
短短一句话,让夜廷渊脸色猝变。
“朕听到一些风声,廷王在凭栏阁捉了甘公子到府上囚禁起来,还施以酷刑折磨。”
荣麟语气不善,一字一句皆是冰棱,“虽然朕还不清楚廷王虐待甘尘的原因,但这件事不会就此善了。
朕希望廷王能给朕一个交代。”
早在荣麟说出“此人被穆国一位王爷囚禁了起来”时,夜廷渊心里就骤然咯噔了一下,突然间心生不祥预感。
待到荣麟说出“朕是为甘尘而来”,他脸色已然变得震惊,抬头看向那十四岁少年天子的眼神里充满着不敢置信的色泽。
双手忍不住攥紧,夜廷渊心头骤然一片凌乱。
脑子里残余的理智迫使他把目光投向了夜红绫,夜廷渊下意识里以为这是夜红绫的一个阴谋——甘尘只是凭栏阁的一个当家花魁,怎么可能是东齐的世家贵公子?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除非夜红绫从中作梗……不,应该说,她极有可能早早就跟荣麟认识,所以…… 夜廷渊闭了闭眼,此时才意识到一些被忽略的关键问题。
夜红绫早该跟荣麟认识了吧,所以她才那么顺利地拿到东齐跟夜萧肃来往迷信的证明,才能一击置他于死地。
否则以她出去那么几个月的功夫,行踪上完全查不出一点,穆国跟金国边境离东齐相隔近万里,她是如何得知夜萧肃的通敌之举并那么顺利得到证据的?
“廷王殿下。”
上官丞相皱眉,眼神凝重地看着他,“荣帝陛下说的可是事实?”
夜廷渊回过神,刚要否认,荣麟已经开口:“廷王若要否认,朕只能亲自去廷王府找人了。
廷王也许可以把人藏起来,但是朕不会无缘无故冤枉一个人,若廷王交不出甘尘,朕一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事,大概需要问问朕的边关将士。”
群臣神色齐齐凝重不安,席中无数道质疑的目光都落在了夜廷渊脸上:“廷王殿下,此事可否属实?”
“荣帝陛下并没有冤枉四皇兄。”
夜红绫不疾不徐地开口,“甘尘是本宫侧夫,前些天日子本宫府中侧夫们争宠,甘尘回了凭栏阁暂住一段日子,结果刚回去不久就被人带走了,本宫得到消息,暗中查了几日,才得知是皇兄带走了甘尘。”
此言一出,群臣皆面露难以置信的表情。
方才只是怀疑,这会儿当真确定了,反而令人不敢相信。
第三百九十八章 暴戾
夜廷渊给人的感觉就是沉稳可靠,冷漠寡言,虽然今年廷王府也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但总体上还没能影响群臣对他的印象。
若说之前杀害长阳侯一事是有人故意陷害他,那么他捉了公主殿下的侧夫,关在王府施以酷刑折磨,又是为了什么?
而且那么巧的,他囚禁的人还是东齐世家公子,东齐天子的兄长?
若因为此事而引起两国纠纷,甚至是东齐和穆国直接开战,这后果…… 殿中一时无声,静得落针可闻。
夜廷渊的脸色僵滞难看,似是所有表情都冻结在了他的脸上,这个时候他不管是狡辩还是否认,都毫无意义。
因为他心里已然清楚,今天这件事跟夜红绫绝对脱不了关系。
而夜红绫也许早已知道甘尘给他囚禁在王府,这么多天以来却不动声色,原来大招在这里等着他。
“护国公主觉得此事该怎么办?”
丞相眉头皱得极深,转头看向夜红绫,“皇上龙体欠安,本相不敢擅自做主。”
毕竟牵扯到皇族一等亲王,这个决断他做不了。
夜红绫淡道:“应该先问问荣帝陛下的意思。”
“朕的意思?”
荣麟冷着脸,“朕眼下最担心的是兄长安危,所以当务之急,自然是请公主殿下派人去廷王府一趟,先把朕的这位兄长带过来让朕看看。”
夜红绫闻言,点了点头:“来人!”
今晚除夕宴,又有东齐皇帝在此做客,禁卫军防守丝毫疏忽不得,韩墨也亲自在广阳宫外巡逻,听到护国公主的传唤,他当即入殿:“殿下!”
“带足人手去廷王府走一趟,把甘尘甘公子带来此处。”
夜红绫说完,转头看向夜廷渊,“四皇兄,甘公子被关在王府何处?”
夜廷渊脸色一片沉寂,闻言,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廷王殿下。”
上官丞相沉声开口,“请殿下配合。”
夜廷渊垂眸,面无表情地说出了关押甘尘的院落。
楚阁老忍不住闭了闭眼,有种大势已去的悲哀,殿内其他支持廷王的大臣们此时也忍不住叹息。
韩墨很快带着人出了宫。
容修神色怡然,端着酒盏优雅地轻啜着宫廷佳酿,暗道今年的除夕宴实则跟杀人夜也没什么区别。
而穆国这些王爷之流其实根本没什么雄才大略,这么轻易就被人置于死地,只能证明他们个个都是蠢货——所以前世他们才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除掉夜红绫。
想要权力却没有本事的人,大多只能通过铲除异己的方式得到,甚至是最卑劣无耻的方式。
哪怕夜红绫曾经根本没有野心,他们心里也忌惮得很,容不下比自己强大的人存在。
这一点,其实不管是已经死去的夜萧肃,还是今天在座的夜廷渊和夜慕琛,都差不多,毕竟都是景帝的亲生儿子。
想到这里,容修倒是忍不住开始暗自猜测,爱妃到底是不是景帝的女儿?
夜氏一族都是蠢懦无能之辈,怎么可能生出爱妃这么英明神武的女儿?
不过血脉在他看来并没那么重要,反正以爱妃的本事,就算她当真不是皇族血脉,也没人能奈何得了她的地位,大不了就是多费一番周折,多杀几个人,以及直接让穆国皇族改朝换代而已。
当个开国女皇其实也挺好的。
容修这边暗搓搓地想着事,那边满朝文武大臣心里直打鼓,暗自祈祷廷王对甘尘下手别那么狠,万一真惹怒了这位东齐小皇帝,边境新增的十万精兵可不是吃素的。
穆国纵使如何富强,也经不起同时跟两个国家开战。
今晚的除夕宴注定不平静,众人连守岁的心情都烟消云散了,上官丞相为了缓和气氛,命舞姬上场献舞。
悠扬的乐音响起,舞姬们妙曼的舞姿短暂地吸引了众人的关注,待到韩墨把甘尘带到殿上,好不容易热闹了一些的殿上瞬间如结了冰似的,空气倏然凝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殿中,那个一身红衣却掩不住伤痕累累的男子。
简直跟以前判若两人。
在场的大臣们齐齐震惊地看着他,表情僵硬如木雕。
凭栏阁在帝京是极负盛名的消遣之地,在场的官员至少有一半之多都踏进过凭栏阁,对甘尘大多也熟悉至极,这位少年公子当年一支刀尖上舞惊艳了多少人?
风华绝代的甘尘公子, 曾是许多人心里的一个梦。
即便对男色不感兴趣的人,几乎也无法抵挡这位公子身上散发出来的夺目耀眼光芒。
可此时此刻,这位曾光芒万丈的公子却在韩墨扶持下,连站都几乎站不稳,发丝凌乱,容色惨白,脸上和脖颈处可清晰看到数道血痕,两臂软软地垂在身侧,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繁花凋谢的残酷美感。
群臣僵硬地坐在席间,几乎不敢转头去看东齐天子的脸色。
事实上,早在甘尘被带进殿的那一瞬间,荣麟脸上的表情就全部凝结了,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那个像是彻底失去了生命力的男子,那道道血痕,那惨白的脸色,激起了他压抑在血液里的暴戾之气—— 他在克制。
他的脸色冷如寒冬腊月的冰棱,眼底尽是裹了寒霜的煞气。
“来人!”
上官丞相急急开口,打破了殿上让人窒息的死寂,“快请太医!韩统领,把甘公子抱去偏殿放在软榻上,让太医检查伤势。”
殿上候侍的宫人匆匆往外走去。
韩墨把甘尘打横抱起,直接转身去了隔壁偏殿。
荣麟依然沉默地坐在席间,没有任何反应,只有精致如画的眉眼间凝聚着越来越浓厚的阴沉杀气——这杀气是货真价实的,绝无半点掺假。
更不是伪装出来的怒火。
夜廷渊意识到这一点,执着茶盏的手无意识地僵住,一股骤然袭来的无力感如浪涛翻涌。
不安的感觉笼罩全身。
直到此时此刻,他似乎才终于意识到命运是多么会捉弄人,他明明只是做了一些极正常的事,用了很正常的手段,可老天为何总是跟他过不去?
凭栏阁当家头牌甘尘,居然真的是东齐世家公子?
第三百九十九章 原来如此
太医把甘尘的伤势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发现大多是皮外伤,虽然伤势叠加,看起来很严重,但的确没有伤筋动骨。
一阵沉寂之后,荣麟没什么情绪地开口:“这件事,朕希望穆国能给朕一个交代。”
他年纪虽小,可坐在那里就有一股帝王气势,浑身散发出来的冷厉寒冽气息让人不寒而栗,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群臣深深地体会了在景帝面前都没有的巨大威压。
众人神经一凛。
寒气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密不透风让人脊骨生寒。
“荣帝陛下。”
上官丞相谨慎开口,“此事我们的确做得不好,理亏在先,本相跟廷王殿下在此先跟荣帝陛下赔个礼,可廷王殿下并不知道甘尘公子来自东齐——” “不知者无罪?”
荣麟抬眸,浅色瞳眸里蕴藏着层层翻涌的乌云浪涛,“丞相大人是想说,朕需要大人不计小人过?”
上官丞相一噎:“本相不是这儿意思。”
“护国公主殿下。”
荣麟转头看向夜红绫,“你觉得此事应该如何处置?”
夜红绫沉默地啜了口酒,嗓音淡淡:“荣帝陛下想要如何?”
“以命相抵。”
荣麟语调冰冷,透着不容反驳的强硬,“穆国廷王以命相抵以赔罪,此事朕既往不咎,否则朕只能刀兵相向。”
此言一出,群臣大惊。
“荣帝陛下。”
上官丞相脸色微变,沉声开口,“甘公子虽然受了伤,可都是皮外伤,此事是廷王不对在先,但甘公子性命无碍,要廷王殿下以命相抵是不是不太合适?
情况应该还没有严重到那个地步。”
荣麟冷笑:“所以丞相大人是觉得,朕的兄长只能白白受下这份折磨?”
“本相不是这个意思……” “丞相觉得这样的代价不公平。”
荣麟冷冷道,“甘尘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所以你们的廷王不该为了承受性命的代价?”
事实的确如此。
甘尘就算是东齐世家公子,可一点皮外伤就要廷王以命相抵?
怎么可能?
“可甘尘之前并未得罪过廷王。”
荣麟语气冷漠至极,“廷王无缘无故就把甘尘囚禁在王府,还施以酷刑折磨,朕倒想问问,他对甘尘动手的时候,可曾想过这样的举动是否公平?”
上官丞相噎了噎:“这……” “如果甘尘不是东齐世家公子,而只是一介青楼当家,没有朕为他讨回一个公道,他所受下的苦楚是否就白受了?”
上官丞相脸色有些难堪。
“说白了,这不是公不公平的道理,而是权贵是否能够为所欲为的道理。”
荣麟冷笑,“所以朕现在就想使一回为所欲为的权力。”
说完这句话,他不疾不徐地站起身,“要么廷王以命相抵,要么东齐大军征伐穆国,两个选择,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罢,转身往偏殿而去,显然不欲再听这些人为夜廷渊辩解。
容修坐着喝酒,突然间觉得这穆国宫廷的佳酿味道确实不错,香醇绵长,回味无穷,而东齐小皇帝荣麟,气势也同样不错,轻而易举碾压全场……嗯,不错不错。
夜廷渊如石雕一般坐在他的席位上,对上官丞相和小皇帝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沉默地喝酒,一杯接着一杯,像是对自己的处境已经完全无所谓了似的。
荣麟进了偏殿,安静地看着昏迷在榻上的男子。
太医已经给他上了药,陷入沉睡中的甘尘,美得像是一幅静止的画卷。
岁月静好,都在他的容颜之上。
夜红绫很快也起身走了进来,斜倚着屏风:“你以前跟甘尘是什么关系?”
众所周知,甘尘打小就在凭栏阁长大,没有人知道他是东齐人,所以夜红绫这句“以前”指的是前世。
曾经的那场梦境中,他们四人都是各自故事中的主角,只不过机缘巧合,连重生都凑到了一起,所以才结下了今天的缘分。
夜红绫的重生,是容修付出代价的功劳。
而甘尘……甘尘是否也重生过?
应该是的,否则他这个东齐公子何以打小就离开东齐,入了容修麾下?
所以甘尘的重生则是荣麟付出代价所致。
夜红绫摇了摇头,心头无端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若非重生是她自己的亲身经历,夜红绫定要以为这是墨白故弄玄虚玩的一招骗人把戏。
死去的人,居然还能重活回来。
“他曾是我的太傅。”
荣麟转过身,走到雕窗前站着,秀气的脸上泛起对往事的追忆,“他是东齐惊才绝艳的世家公子,十六岁就成了东齐的状元,才情传天下。”
夜红绫闻言,倒是有些讶异。
“所以我十二岁那年,他被父皇钦点为皇子的老师。”
荣麟负手,雪雕般精致的侧颜染上几分眷恋,“不过,比他的才情更出众的,却是他冠绝天下的容貌。
朝堂上得了状元之后,甘尘就此成了多少闺中贵女梦寐以求的郎君。”
那个时候的甘尘公子,是多么耀眼啊。
夜红绫没说话,静静听着他回忆曾经。
“公主殿下不是曾疑惑,摄政王荣威跟我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摄政王那么厉害的一个人,前世为何败在我的手里?”
荣麟淡笑着,笑容里却带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悔恨和蚀骨之痛,“甘尘成了太傅之后,对我很是用心,因为他知道我以后会登基,他需要教导我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可是我,却无耻地利用了他。”
“十七岁就成为太傅的公子,出入无限风光,他的光华无人能掩盖,不只是女子疯狂地喜欢他,有些少年也是。”
“他教我四年,从我十二岁到十六岁,从我还是皇子到登基为帝,他从皇子的老师到成为帝师,一直都是他陪伴着我。”
荣麟笑着笑着,眼角却有晶莹的水滴浮现,“可我,却以他的美色为利器,为了对付摄政王,让他做了荣钰的老师。”
荣钰。
摄政王的儿子,今年十一岁,再等两年也不过才十三,正是容易迷惑的年纪。
夜红绫陡然间解开了之前的疑惑。
前世的摄政王荣威为何会惨败在少年天子的手里。
原来如此。
第四百章 前世今生
她曾以为有可能是荣麟利用了荣妙言。
小郡主正是如花似玉且单纯懵懂的年纪,被人利用也很正常,尤其是在感情方面。
可女孩子家规矩多,防范严,且摄政王荣威心知肚明有人要对付他,极有可能会从他的女儿入手,这样一来反倒会提前防范于未然。
却未料,最终使得荣威满盘皆输的人会是他的儿子荣钰。
若不是荣麟亲口说出来,纵使夜红绫聪明绝顶,也不可能往一个十几岁少年身上去想。
而甘尘甘公子,更是让她意想不到。
帝师。
多尊贵的一个身份,荣耀满身,风华绝世。
今世却成了凭栏阁的头牌。
身份上简直是云泥之别的差距。
“那场少年天子跟摄政王之间的争斗确实是我赢了,却赢得并不光彩,代价是夜夜梦魇,伴随着无边地狱般的悔恨折磨,让我生不如死。”
荣麟的声音听着沉寂,眼神寂然落寞,伴随着无尽的懊悔和自责,以及对未来的些许茫然,“朕后来的每一天都在想他,思念磨人,悔恨也在每日每夜地折磨着我,让我感到绝望。
哪怕掌权在手,哪怕君临天下,满朝文武都臣服在脚边,也再也寻不见当初的快乐……” 坐在龙椅上的岁月太独孤了。
高处不胜寒。
那寒凉刺骨的滋味日夜伴随着他,侵入肌骨,让他常常于午夜梦回之时惊醒,醒来之后一声的冷汗,痛苦,思念,忏悔…… 大殿空旷,唯有无边无际的孤寂包围着他。
“所以后来,你才付出代价换来了你和他的重生?”
夜红绫皱眉,“那么甘尘是怎么死的?”
荣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平静地开口:“自裁。”
自裁?
夜红绫眉头皱得深了些。
荣麟望着殿外,漆黑清澈的眸心透着冰凌般的色泽:“甘尘教导荣钰功课,荣钰一天天依恋他,除了甘太傅博学儒雅以及容貌惊人之外,也是因为朕派人在荣钰说尽甘尘的好话,用了一些手段……” 什么手段呢?
自然是对小孩子管用的手段。
书院里授课的夫子大多是严厉且一丝不苟的,但甘尘不一样,他除了学识渊博,风度翩翩之外,还诙谐幽默,对小孩子特别有耐心,没有一点富家贵公子的架子,更没有文人学士都有的傲气。
他这个人,不管男女,跟他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几乎没有人会不喜欢他——不一定是男女之情,只是单纯地喜欢跟他相处,喜欢听他授课,喜欢他讲的人生道理,喜欢他的为人处世原则,喜欢他的君子风度。
他身上有种吸引人的魔力,能让人在不知不觉间依恋他,倾慕他,以仰望的态度跟他平等地相处。
可是仅仅这样还是不够的。
纵然所有人都喜欢他,可这样的喜欢还不足以让人对他付出一切——因为甘尘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需要。
可荣麟怎么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呢?
他会派心腹去告诉荣钰,甘尘过得并不如表面上这么风光,他其实身不由己,所有人前的风光都是用某些不为人知的代价换来的,并且会在恰好的时间制造出一些人为的意外,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让荣钰知道甘太傅其实是个可怜的人。
时间久了,荣钰慢慢的就真的相信了。
当原本的仰慕和敬佩中掺杂一些其他的感情,比如对他处境的心疼,比如对伤害他的人的愤恨,以及对自己无能为力的自责。
感情只会一天天加深,直到一发不可收拾。
“事情发展的顺利程度超乎我的意料。”
荣麟悲哀地笑笑,“其实当时朕年纪也不大完美的算计?
便是利用感情做筹码这一点把戏都玩得无比,拙劣得可笑,可事实上却真的成功了,让我觉得庆幸又得意。”
“然而后来我才知道,哪有那么多完美无缺的计划?
当初这样的方式连自己都觉得幼稚,只是甘尘早已洞察到了我的意图,所以才将计就计,时不时在自己胳膊上或者脖子上、脸上弄一些伤痕出来,荣钰看到那些伤痕,便越发相信甘尘在受着不为人知的委屈和折磨。”
夜红绫听到这里,眉眼不由深了深。
所以甘尘其实是心甘情愿被荣麟算计和利用的?
“在这种心疼之下,荣钰对甘尘的感情越来越深,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快点长大,如此才能保护他的太傅,看,多么伟大而纯粹的愿望?
相比之下,我这个始作俑者当真是卑劣又无耻得可笑。”
荣麟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痒意,唇角自嘲的弧度越发深了些,“所以尽管后来赢了荣威,我也没感觉到丝毫赢家该有的得意。”
说到这里,他还是没有说出甘尘究竟为何自裁。
也许,这才是他心里最难以启齿的一道伤痕,也是他短暂的那几年帝王生涯最让他悔恨却无法挽回的错事。
“我十六岁那一年,帝位其实已经坐稳了,但摄政王的存在依然如眼中钉肉中刺,让我无法安心。
利用荣钰的计划曾让人产生心虚敢,可为了能顺利铲除摄政王,我不到底是没有收手。”
“十几岁孩子正是冲动充满血性的年纪,他的耐心是有限的,当荣钰不知第多少次看到甘尘手臂上不经意间露出的伤痕时,终于找到了我,质问我为何要那么对待太傅?
说甘太傅对我那么好,我这样的行为简直畜生不如。”
荣麟低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是啊,我的确畜生不如。
虽然那时候我并没有真的对太傅做些什么,那些伤痕也不是我直接造成的,可我还是装作不知道,任由太傅为了我而去欺骗荣钰,我利用了太傅,利用得很彻底……” “当荣钰找上我,很生气很愤怒地问我究竟如何才能放过太傅时,我跟他提了一个条件。”
直到现在,荣麟也忘不了当初那一幕。
每每当往事想起,当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一一浮现,都一次次见证了他的愚蠢、龌龊和冷酷自私。
“不过一个低贱的娈宠,你想要的话就赏给你何妨?”
他在荣钰面前如此说道,“不过,你需要答应朕一个条件。”
第四百零一章 你真的是个畜生
荣钰喜欢上了甘太傅。
他当着甘太傅的面告白,当着荣威和摄政王妃的面如此宣誓,他说一辈子不娶,只愿守着太傅一人。
这件事在东齐帝京闹得沸沸扬扬,成了所有人的笑柄,也让甘尘成为整个帝京上流权贵世家的丑闻,往日风华无双、君子高洁的甘太傅,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尘埃。
所有人都认为是甘尘自甘堕落。
身为太傅,不思自尊自律,反而以美色勾引不懂事的摄政王世子。
他的家族为他蒙羞。
而荣钰,费尽唇舌为他的太傅辩解,说太傅是无辜的,喜欢太傅是他一个人的事情,跟太傅无关。
摄政王妃受不了这样的刺激,一病不起。
摄政王就这么一个儿子,那段时间也被他闹得气急攻心。
荣威受到的谴责并不比甘尘少,支持天子一派的朝臣借此机会指责摄政王该严加管教自己的日子,帝王已经亲政,摄政王可以把精力多分一些在他的儿子身上,而不是整日只知进出军营与朝堂,把好好的一个儿子养成了嗜好分桃的纨绔,小小年纪不学好,尽做一些道德败坏令皇室蒙羞的事情。
简直丢尽了荣氏皇族的脸面。
那个时候的荣麟并不知道,当他说出那句“不过一个低贱的娈宠,你想要的话就赏给你何妨”,甘尘就站在不远处的地方,把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当丑闻传遍帝京时,甘尘请辞了太傅一职,回到甘家接受家族中长者一个个兴师问罪,甚至搬出家法进行一番冗长、严厉而屈辱的审问时,荣麟正在朝堂上以“不思学业,做出有损皇族尊严之事”要治罪荣钰。
当甘尘在家中一次次被责问,一次次被要求跪在祠堂反省过错时,荣威提出以兵权作为条件,交换儿子安然。
当甘尘被族中尊长接连审问三日,以藤鞭击打至昏迷时,荣麟正在利用荣钰的错误一步步扳倒摄政王。
后来的后来,当荣麟顺利地把朝堂大权全部收归手中,当荣威跪在朝堂上向他表示臣服,并保证从此闭门王府,再也不问朝堂之事时,荣麟才决定先暂缓摄政王的事情,至少不能让朝臣觉得他手段狠辣,逼人太紧。
荣威毕竟还是他的皇叔,就算看在血缘关系的份上,他也该留他一命。
所以后来的日子里,他就想起了有些日子没见到的甘尘。
询问身边近侍,近侍的回答有些小心翼翼的,像是这个名字成了禁忌一般:“甘公子?
听说……他已经不在了。”
什么?
那一瞬间,荣麟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离开了帝京,还是…… 近侍见他反应不太对,越发小心翼翼地回道:“甘公子被家中尊长审问了好些日子,他们想要从甘公子口中逼问出事实的真相,可甘公子起初一直不说话,被尊长又是打又是罚,也跪过几日祠堂,后来过了好些日子,听说摄政王交出大权闭府了,甘公子才认了罪,被处以逐出甘家的处罚……但是次日一早,甘公子就服毒自裁了。”
荣麟脑子里嗡嗡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些什么。
审问了好些日子?
又是打又是骂?
认了罪?
自裁?
这一个个字眼,词汇,分开来单独看他都认识,可放在此时这番话里,他怎么就……怎么就觉得如此陌生呢?
陌生到难以想象。
那样的画面,如何也无法跟甘尘对应起来。
风华绝代的甘太傅。
不管发生什么事,永远都一派从容气度的甘太傅。
温淡浅笑间能让人如沐春风的甘太傅。
言传身教授人以君子之风,让人昂藏立于天地间行光明磊落的甘太傅。
亲手教他帝王心术,让他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甘太傅。
不止一次告诉他,在其位谋其政,帝王言行受天下人瞩目,凡事三思而后行,不能做出让自己悔之莫及之事的甘太傅…… 一幕幕画面,一句句谆谆言语。
让荣麟肺腑钝痛。
他无法想象,他那样干净如谪仙般的太傅是如何在甘家诸位尊长严苛的逼问下,被迫低下骄傲的头颅,被一次次打,一次次骂。
无法想象,他那清贵高洁的品行上蒙染了多少污垢尘埃。
无法想象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认下本不属于他的罪。
更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他是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自裁而亡。
荣麟什么都不敢想,他只觉得自己被铺天盖地的恐惧和刺痛包围,身体上每个毛孔都钻出尖锐的疼痛,仿佛凌迟一般让他生不如死。
他风华无双的太傅,就这么没了?
他年纪还那么轻,他学识那么厉害,他脾气那么好。
可是却在最美好的年华里,死于一场龌龊的阴谋算计。
死在权势的漩涡之中。
偏殿里沉寂了很久很久。
那些往事通过苦涩沉寂的言语一字字陈述出来,画面仿佛还历历在目,悲伤笼罩着整个偏殿,随即渐渐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慢慢变得浅淡。
荣麟嗓音依然冷寂,没有一点感情:“这是我心里不愿说,不敢说,也难以启齿的过往,可不说出来,内心便日夜受到挞伐,说给旁人听,旁人只会以为我中了邪,只能说给你听。”
把罪孽摊开在阳光下,内心仿佛才能得到一些纾解,而不能总是一个人闷着,把所有的罪与错,都藏在自己心里,惩罚与苦痛悔恨,都自己吞。
“荣麟。”
夜红绫平静地开口,“你真的是个畜生。”
荣麟一怔:“你也这么觉得?”
随即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
畜生。
他的确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夜红绫没再说什么,只淡淡道:“甘尘眼下还是本宫的侧夫,他醒来之后是否还记得你,以后想走怎样的路,都由他自己抉择。
若他要留在公主府,便容不得任何人强迫他做任何事。
本宫尊重他的任何决定。”
荣麟没说话,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外,精致秀雅的容颜白得透彻。
第四百零二章 乱得彻底
述说曾经的往事,于他而言是解脱,也是折磨,可此时回荡在他脑海里的一个问题却是,甘尘今生早早选择离开了东齐,是因为带着记忆。
否则他没有离开的理由。
这一世的甘尘尚未经历过前世的所有,他还不认识荣钰,也没有当上状元,更没有进宫给皇子们做过老师。
他舍弃一身的才学,不再去想曾经的荣华,而是利用自己的美貌进入凭栏阁做了当家头牌,是否便是应了他当初说的那一句,“不过是个低贱的娈宠”?
他是在惩罚他,还是惩罚自己?
夜红绫走出偏殿的时候,大臣们还在愁眉苦脸地商议对策。
夜廷渊沉默不发一语地坐在席间喝酒,不知喝了多少,只知道他从始至终连头都没抬,似乎不管大臣们最后商议出来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他都不在乎。
可穆国皇帝虽是问罪,大臣们却也不可能真的选择让廷王以命相抵。
尤其是廷王一派的臣子,更不可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他们觉得东齐皇帝肯定会退让一步,只要不让廷王赔上性命,其他条件都好说。
“公主殿下。”
上官丞相见夜红绫出来,连忙开口,“荣帝陛下可是松了口?”
夜红绫不说话。
上官丞相见状,脸色微变,不由沉沉叹了口气:“殿下,若东齐跟穆国真的开战,殿下觉得穆国有几分胜算?”
胜算?
夜红绫沉默地看他片刻:“在判断胜算之前,丞相大人不妨先告诉本宫,你觉得谁适合领兵?”
“这……” 上官丞相觉得夜红绫最合适,也是唯一的领兵人选,她若能暂时离开朝堂,还可以让其他人都喘口气。
可夜红绫这句话问的,显然没打算亲自出兵。
上官丞相迟疑了片刻:“让廷王领兵?”
廷王领兵,将功折罪,若是能打了胜仗还可以攒军功在手。
夜红绫闻言,语气淡漠地开口:“廷王戴罪之身,暂时只怕走不出帝京。”
戴罪之身?
上官丞相心里一凛,蓦然想到护国公主已经拿到手的罪证,难不成真有廷王的手笔在其中?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若没有廷王授意,他的岳父断然不可能有胆子私自构建兵器库,暗中购买那么多兵器和盔甲——这种被视为谋反作乱的举动,就算借季瀚宇几个胆子,他也不敢明知故犯。
可真相是什么,不能仅靠猜测判断,还得有足够的证据。
夜红绫转头朝容修吩咐了一句,容修点头,转身离去。
随即夜红绫走到前面的座位上,环顾满殿大臣,淡淡道:“各位商议的结果是什么?”
“公主殿下。”
楚阁老率先开口,“廷王乃是穆国亲王,皇上的亲生儿子,身份何其贵重。
他之所以捉拿甘公子,完全是因为甘公子之前举动有些诡异,廷王是怀疑甘公子形迹可疑,但是没有证据,所以才用了特殊的手段想要审问甘公子,其中误会可以赔礼致歉,甘公子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以命相抵是不是太过了些?”
“是啊,臣也觉得这点事情还没严重到需要以命相抵的程度。”
“甘公子受了些苦,我们理亏在先,应该让太医院给甘公子用最好的药调养,等甘公子伤势好一些,我们再正式给甘公子赔罪。
甘公子提出任何要求,我们都应尽可能地予以满足,可一场误会上升到两国交战是不是太严重了些?
让廷王以命相抵,臣觉得也不太合理……” 夜红绫没说话,沉默地听着下面的大臣你一言我一语为廷王辩解。
今晚的除夕宴注定无法安享纯粹的热闹和喜庆,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已经没有人还有心情去想什么除夕夜该怎么庆祝了。
涉及国与国之间的事情,没有人会不重视,方才东齐小皇帝的表情他们看得分明,那不是强装出来的怒火——甚至于这位少年天子也没有狮子大开口提出城池交换,或者索取大笔银两作为补偿,而只是要廷王的性命。
由此可见,他的怒火是真的,要廷王的性命也是真的。
如果他们主动提出赔偿,东齐小皇帝接受的可能性有多大?
若是东齐小皇帝不接受,坚持要廷王的性命,否则就兴兵讨伐,那么他们有没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
比如说,把小皇帝控制在穆国帝京之内,让他暂时没办法离开…… “今晚除夕,预示着这一年的结束,本宫原本想让大家安安稳稳地过个年。”
夜红绫终于在一片嘈杂中开了口,清冷的语调带着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威仪魄力,“未料到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个除夕已注定无法安稳。
既然如此,本宫还有一件事便也就此宣布了。”
大殿上不由自主地静了下来。
上官丞相意识到她要说些什么,有些迟疑地开口:“公主殿下,这样是不是不太妥当?”
“没什么不妥当的。”
夜红绫道,“既然要乱,就乱个彻底。
破而后立。”
一阵脚步声传来,去而复返的容修脚步沉稳地走到夜红绫面前,把手里的东西都交到她的手上。
夜红绫右手拿着那些东西举高,让所有人都得以看清楚:“这些是之前父皇命人去冀州查的秋闱舞弊案,以及冀州布政使季大人利用不当手段谋取沈家家产、贪墨、私购兵器和盔甲,意图谋反的证据,其中牵扯到廷王的细情都在其中,各位可以自己看看。”
说完,夜红绫把手里的手里交给上官丞相:“麻烦丞相大人先过目,看看这些证据是不是伪造,有没有疏漏或者不合理的地方,然后传给各位大臣看看。”
话音落下,大殿里空气一滞,气氛瞬间又变得凝重起来。
楚阁老脸色沉下,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夜廷渊,低声道:“王爷之前不是派了很多暗卫去冀州拦截?
这是怎么回事?”
夜廷渊没说话,沉默地给自己斟满了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第四百零三章 大势已去
大势已去。
早在前往冀州的人马接连损失惨重的消息传来时,夜廷渊其实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
夜红绫的手段他是知道的,她要对付的人,真到了证据确凿的时候,大概是容不得谁翻盘的,况且现在景帝被幽禁在乾阳宫,究竟是龙体欠安还是被人控制了自由,谁又知道呢?
真要说起来,夜廷渊并不清楚夜红绫为何手段这么狠,对兄弟如此赶尽杀绝。
如果当初寒玉锦刺杀她是个引子,以至于让她对寒家和皇后母子都多了几分愤恨厌恶,那她借着离京外出的机会收集夜萧肃的罪证,把皇后嫡子一举置于死地,这个举动倒是可以理解。
可随即而来的,却是她明显外露的野心。
不。
夜廷渊脑子里想到的,是在她离京之前去桃花山上时说的一句话,“不过想要个人伺候床榻罢了。”
如此一句听似荒唐的言语,其中不就隐藏着她不亚于男人的昭昭野心?
如果当时夜廷渊就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然后早做打算,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夜廷渊没有察觉到大殿上凝结的气氛,此时此刻,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已跟他无关,他置身事外如同作壁上观的局外人一样,不想再去操心自己的命运如何。
垂死挣扎不是他的性格,输了就输了,没什么大不了。
横竖也不过一死。
从桃花山到帝京,从曲水流觞宴上叶紫菱说出的那番话,到夜红绫自己的言行举止……很多蛛丝马迹都透露了这个七妹的野心意欲。
真的。
很多时候但凡夜廷渊能多一些心思,多做一些防范,甚至于想办法揽兵权在手,也不至于如今被置于如此被动的处境。
东齐小皇帝来得太巧了。
纵然甘尘真的是东齐世家公子,可他身处公主府这么久,做护国公主侧夫这么久,从未调查出他的身份跟东齐世家有关,怎么一到了他廷王府,消息就传得那么快?
十万精锐在边关虎视眈眈,夜红绫手里又得到了充分的证据,纵使夜廷渊有三头六臂,他也完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解决眼前这场困境。
夜红绫是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的,又岂会给他翻盘的机会?
席间证据传到了每个大臣手里,看着这些不容狡辩不容抵赖的罪证,支持廷王的一派大臣脸色无比的难看,而支持宣王的大臣神情同样看不出愉悦。
若只是以往皇子之间的相争,宣王自然乐见廷王遭此困境,就此万劫不复,再也没有喘气的机会才好。
可朝臣们心里很清楚,如今这个朝堂,已隐隐是护国公主的天下。
廷王岳丈的罪证虽是皇上下旨彻查,可追根溯源还是由护国公主而起,派去查案的人也是奉了夜红绫的命令。
如今左有谋反罪证,右有东齐小皇帝的威逼,廷王处境委实堪忧。
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廷王之后是不是就轮到宣王了?
皇长子夜天阑什么时候回来?
他去了南圣四个月,至今消息全无,这又是巧合还是陷入了一场阴谋?
“如果大家觉得证据没有问题的话,不妨议一议此事该如何处置?”
群臣沉默,凝重不语。
“父皇尚在养病之中,本王觉得此事还是该由父皇来决断。”
宣王开口,“其他人无权替父皇处置老四。”
楚阁老闻言,虽意外于宣王此时对廷王的维护,却还是跟着开口:“老臣附议。”
上官丞相沉默片刻,淡道:“殿下觉得呢?”
“本宫也同意。”
夜红绫的回答倒是出乎群臣意料,“不过罪证确凿,这一点大家无法否认,所以本宫的意思是暂时把四皇兄关入天牢,等候父皇龙体康建之后,再行处置。”
顿了顿,“谁若觉得不妥,便可以提出更好的解决办法,然后顺便告诉本宫,东齐皇帝提出的条件该如何应付?”
席间有人想要说话,可刚要开口却听到了夜红绫最后一句,尚未出口的话瞬间憋了回去。
他们的确觉得把廷王关入大牢不太妥当,因为谁都知道天牢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万一护国公主从中做些什么手脚,廷王处境必定更加危险。
然而,想办法应付东齐皇帝提出的条件?
这个要求显然更难应付。
小皇帝的态度那么强硬,谁敢拿两国征战冒险?
文臣考虑的更多,万一最后弄不好真到了兴兵作战的地步,穆国能打赢了还好,打不赢的话,是不是造成此结果的人就此成了穆国的罪人?
所以一时之间,却是无人敢开口。
“七妹也不用再为难各位大臣了。”
夜廷渊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夜红绫,“有罪就认,本王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本王多说一个字就不是父皇的儿子。”
这话说得真有骨气。
容修忍不住想给他鼓鼓掌。
不过比起夜廷渊,他觉得更值得鼓掌的人是他家爱妃,瞧瞧,不动声色间掌控全局,让夜廷渊连替自己辩解的话都说不出一句。
在今年最后一天的最后几个时辰里,再次轻而易举地除掉一个障碍,离她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相较于容修此时还有鼓掌的心情,本来进宫来参加守岁宴的大臣则完全这样的闲情逸致,所有人——包括支持夜天阑和夜红绫的大臣大内,谁的心情都无法轻松。
支持护国公主的大多是一些年轻新贵,他们敬服护国公主敢作敢为的性情,敬服她征战沙场无人能敌的本事,也敬服她驰骋朝堂无人敢触其锋芒的威压,这种心情夹杂着一些激动和敬畏臣服。
其他人却个个绷紧了神经。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没有疾言厉色,没有血流成河,也没有皇帝陛下遇到这种事情时的震怒,大臣们无需诚惶诚恐地跪地请罪。
可在场的每一个人,此时都清楚地体会到了一种朝堂变了天的感觉。
寒气,从脚底一直侵入脊背,让人浑身发寒。
第四百零四章 速战速决
除夕夜的烟火在空中爆开,一层层璀璨炫目的光芒划过夜空,几乎点亮了整个帝京的夜。
群臣通过这种的方式来祈祷皇帝陛下龙体早日康复,也试图安抚自己心里控制不住的彷徨。
然而纵使气氛如何喧闹,却依然消除眼下几乎降至冰点的局势变化。
宴席进行到近子时,坐立难安的朝臣们才终于听到护国公主说了句“散席”,那一瞬间,包括上官丞相在内,所有人都有狠狠松了口气的感觉,像是压在心头的小山终于被搬走。
夜慕琛站起身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以手轻扶了一下桌角,才能克制着让自己站直,而不让别人看出他的双腿已经发软。
周身沁出的层层虚汗掩在衣衫下,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群臣陆陆续续起身离宫,对于东齐小皇帝和廷王之间的事,对于廷王岳父的事情,眼下都没了关心的心情。
众人的心情无疑都是沉重的。
廷王的处境很不妙,而护国公主的强硬以及大权独揽的局势,众臣在今晚体会了淋漓尽致。
支持廷王的大臣们除了有部分还在想着廷王能不能翻盘之外,更多的都是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牵连,什么时候会被公主清算。
而时至今日,似乎已无人能撼动夜红绫的地位。
“荣麟,你今晚住宫里?”
夜红绫走进偏殿,看到站在榻前的修长少年,“或者住在本宫的府上也可以。”
荣麟收回落在甘尘脸上的目光,缓缓摇头:“我带甘尘回凭栏阁去。”
回凭栏阁?
夜红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堂堂一国之君去住青楼?
“宫里不方便。”
荣麟淡道,“凭栏阁到底是他的地盘。”
夜红绫嗯了一声,随他去。
“你打算留在这里多久?”
容修负手走了进来,眉眼清贵淡漠,“过完年亲政,容不得你任性。”
虽然前世他的确做了错事,利用甘尘才击败了摄政王,却不代表今生摄政王就一定是无害的。
荣麟沉默片刻,淡淡道:“我不要江山了行么?”
容修皱眉:“你说什么?”
“东齐的江山我不想要了。”
荣麟语气淡淡,目光盯着榻上的甘尘,“过完年我回去亲政,寻个由头让摄政王去征伐南齐,然后以整个齐国的疆土来换一个甘尘,公主殿下应该会同意吧?”
甘尘是夜红绫的侧夫,想要得到他的自由,先得夜红绫同意了才行。
夜红绫闻言,忍不住有些意外,转头跟容修对视了一眼,眼底分明透着一抹深思。
用一国疆土来换一个甘尘?
甘尘在这位小皇帝心里的地位,只是曾经与他有授业之恩的太傅?
“我不是任性,而是经过不知多少次深思熟虑之后才这么决定的。”
夜红绫皱眉:“本宫对你的江山没兴趣。”
荣麟此时也没什么心情讨论这些,闻言,只是淡淡道:“以后再说吧。”
夜红绫命人备了顶轿子,荣麟抱着甘尘坐着轿子出宫,而夜红绫和容修则是步行往宫外走去。
宫廷里灯火通明,出席的余热还在,余悸也还尚未散去,到处充斥着压抑紧绷的气息。
“有两国皇帝助阵,本宫这条路走得比预计中顺利了许多。”
“爱妃别不承认,其实穆国最大的问题出在自身。”
容修淡淡一笑,“夜氏皇族的皇子们实在没有多少真材实料的本事,否则就算有我跟荣麟相助,也不可能这般顺利。”
夜红绫沉默片刻,转头看着容修:“若是你亲自出手,穆国岂不是你囊中之物?”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
容修是个文武双全的帝王,且不说南圣的国力如何,单单他这个人,放眼四海也无人是其对手。
前世领着兵马直奔穆国而来,势如破竹,灭了夜氏皇族所有活口不说,在穆国地盘上把正在成亲的寒玉锦和叶紫菱两人凌迟处死——这样的手段和勇气,真不是谁都有的。
容修但笑不语。
前世他拿下六国都不是问题,区区一个穆国自然不在话下。
可前世他也曾筹谋很多年,今生缺失十年用在了穆国神隐殿——虽然这十年他成了最高级别的御影卫,然而多可怕的身手到底也不及前世那数年筹谋。
他不曾后悔过,只是到底让柔情磨灭了曾经抱负。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爱妃登位。”
容修主动挽着她的手,低眉浅笑,灯火下难掩俊目风华,“其他的事情,等爱妃大事得成以后再说。”
夜红绫没说话。
两人走往宫门方向,沿途所有宫女内侍纷纷跪倒,巡逻的禁卫也无一不恭敬地行礼,所有人皆是比以往更加恭谨敬畏的姿态,甚至连行礼时神态间的惶恐不安也看得真切。
朝堂上情势如何,通过这些身份卑微的,最擅长察言观色的宫女和内侍的态度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我是宣王,此时该考虑的是如何跟公主殿下宣示忠诚,而不是继续作死。”
容修笑了笑,“宣王大事上不如夜廷渊,谋略和城府都不如,他若是继续跟爱妃作对,只会更快地把自己逼上绝路。”
夜红绫沉默。
就是因为夜慕琛没什么城府,所以她才没急着动他,而是把最具身份威胁的夜萧肃和看起来深沉有谋略的廷王先干掉。
况且夜慕琛虽不聪明,但目前来说也没什么大错可纠。
夜廷渊是自己留了把柄,正如当初夜萧肃一样。
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能瞒过旁人的眼睛自然什么都好说,瞒不过,后果自然就只得自己承担。
身在帝王家,享受高高在上的荣华富贵,必然就得承担相应的风险,没什么可怨天尤人的。
这个除夕夜,注定是惊心动魄一夜。
回到公主府,夜红绫命人传来罗羽和凤阳,“你们二人亲自点兵三千,连夜赶去冀州城,捉拿冀州布政使季瀚宇等一众官员回京,不得有误!”
罗羽、凤阳跪地领命:“属下遵命!”
夜红绫沉默地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既然这个除夕注定平静不了,那么便不用再等,速战速决最好。
第四百零五章 有悔
子时三刻,甘尘醒了。
身上带着熟悉的痛,是在廷王府住了十几天之后,每天醒来都会体会到的感觉,已经习惯了。
所以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只是睁开眼之后所看到的环境却有些不一样。
不是廷王府关押他的那间厢房,手腕和双脚也轻松了许多,试着动了一下,原来已不再有沉重的锁链镣铐加身。
缓缓闭上眼,他安静地躺了一阵,在脑子里回想一些事情,顺道把思绪理顺。
然后,又睁开眼。
清澈潋滟的眸心色泽平静,如波澜不惊的湖水。
“甘……”耳边响起少年清越好听却小心翼翼的声音,声音似是卡壳了一下,“公子醒了?”
这个声音,真是耳熟得紧。
甘尘心头微震,风华绝代的容颜却丝毫表情不露,不发一语地躺了一阵,然后才慢慢起身。
少年连忙把他扶起:“小心点。”
甘尘在最短的时间内已经调整好了所有的兴趣,此时视线微转,目光触及少年俊雅而熟悉,却分明又似久违的五官轮廓,语气平静而淡漠地开口:“你是谁?”
自然而然的疏离语气,看着他的眼神也那么陌生,让荣麟不由一怔。
漆黑眸心迅速划过一道黯然色泽,荣麟很快扬起一抹淡笑:“我是护国公主派来照顾公子的……侍从。”
侍从。
“哦。”
甘尘语气淡定,“本公子以前在公主府怎么没见过你?”
荣麟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是公主的暗棋,寻常不太露面。”
“是吗?”
甘尘挑唇,却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淡道:“给我倒杯茶。”
荣麟又是一怔,反应过来之际很快应了一声,转身去倒茶之时,心里悄然松了口气。
原本他预料之中甘尘醒来会直接让他滚,或者反应更激烈地砸东西表达情绪。
可他居然没有。
什么暴怒仇恨都没有,如此平静的反应。
转念想想,也不该觉得奇怪的。
曾经的甘太傅就是平静如水的一个人,优雅而从容,时刻保持着大家公子的风度,如今经历过那么多事,就算还有情绪,他早已也学会了控制,学会了隐藏。
怎么可能还会轻易让自己失控?
荣麟转身倒了盏茶端过来,原本想喂给他喝,可甘茶直接伸手接过茶盏。
宽大的袍袖随着他的动作划到手肘,露出手腕上清晰可见的肿痕,已经被锁链磨破了皮,看着就让人觉得疼痛。
荣麟的眼神一暗,下意识地想伸手握着他的手腕,然而手伸到一半又被烫着似的缩了回来。
敛眸掩下失态,也掩去眼底对于始作俑者的杀气,可转念想到自己曾经带给他的伤害比这皮肉伤重上千万倍,又有什么资格去不平?
空的茶盏递到眼前,荣麟抬眸,盯着眼前握盏的手看了片刻,伸手接过茶盏放回桌上。
“没想到公主殿下身边还有如此年轻的暗棋。”
甘尘起身下床双脚刚落到地上的那一瞬间,荣麟已在眼前跪下了身子,主动服侍他穿鞋。
“我年纪是轻了些,可该做的事情都会做,还望公子别嫌弃才好。”
甘尘低头看着蹲跪在眼前的少年,一头黑发如缎铺陈在瘦削脊背上,即便也低着头也难掩周身贵气。
甘尘移开眼,嗓音淡漠:“我身边不留无用之人,就算你是公主派来的,若本公子用得不顺手,也不会把你留下。”
荣麟身体微僵,随即低眉回道:“公主殿下让我最近都留在公子这里照顾,若是照顾不周,就拿我问罪,还请公子善待一二。”
甘尘挑唇:“会跳舞吗?”
什么?
荣麟诧异地抬头:“跳舞?”
甘尘刚醒来,其实精神还不太好,尤其在廷王府被折腾了这么些日子,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十多天来下来虽没留下什么不好治愈的伤势,却折磨得他倦怠了许多。
再加上手脚被镣铐锁链锁了这么多日子,现在还疼得紧,便没什么精神去做些什么,索性靠着床头,懒散地开口:“给本公子跳支舞。”
荣麟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有些局促:“我……我不会跳舞。”
“不会跳舞?”
甘尘皱眉,“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凭栏阁。
方才他醒来之后看到熟悉的环境,就知道他已经回到了凭栏阁他自己的厢房。
而荣麟听到这句话,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凭栏阁,做的是卖艺卖身的营生,连舞都不会跳,你留在这里干什么?
荣麟抿了抿唇。
他从来没来过这样的地方,纵然在甘尘还在昏睡的时候做足了心理准备,此时也难免有些不知所措。
毕竟让做惯了皇子皇帝的人来做伶人才做的事情,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荣麟静静站了一阵,迟疑地道:“我会抚琴,给公子弹一首曲子成吗?”
甘尘沉默,看着他的目光里似是多了些许深思。
荣麟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又有些欢喜,更有不知所措的惶然不安。
此时他既担心什么都不会让他嫌弃,又怕“自甘堕落”让甘太傅失望,堂堂一个少年天子不去治理天下,居然甘愿堕入这种地方屈尊降贵做一些小倌妓子才做的事情,枉费太傅多年苦心教导。
然而荣麟很快又想到自己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把身份崇高的太傅比作“低贱的伶人”,即便只是因为在荣钰面前做戏才故意那么说,可他到底还是伤害了太傅——不管是故意还是无意。
那样一句话出自他的口中,根本不可原谅。
而最后因他的卑劣行径造成的后果,更是万死难赎其罪。
想到这些,荣麟什么心气都没了,胸腔肺腑像是被冰冷的钢刀刮过,疼得让他呼吸都觉得是种折磨。
“你叫什么名字?”
荣麟回神,低眉道:“有悔。”
有悔?
甘尘似笑非笑:“倒是个特别的名字。”
荣麟没说话,尽可能地保持着乖巧的模样。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早些回去吧。”
甘尘淡道,“凭栏阁不缺人照顾,况且我身份卑贱,也不值得公主殿下如此放在心上。”
话音落下,荣麟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公子不卑贱!”
第四百零六章 容于世俗
甘尘静静看着他,不发一语。
荣麟轻咳一声,不自在地低眸掩去自己的失态,定了定神,开口道:“公子出淤泥而不染,况且公子出现在凭栏阁是为了任务,不要这么……” 顿了顿,他语气有些酸涩,“公子不要如此这么贬低自己。”
甘尘没说话。
荣麟独自站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公子请稍等,我去打水来给公子泡脚。”
说完,也不等甘尘说什么,转身就走了出去。
甘尘沉默地盯着他的背影,依旧不发一语。
没过多久,荣麟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热雾袅袅,伴随着一股草药的味道弥散在空气里。
走到床前把木盆放在地上,荣麟不发一语地蹲跪下去,帮甘尘把刚穿好的鞋子又脱了下去,“这是护国公主府的陶大夫给准备的药,公子的脚踝受了伤,用草药泡脚会好得快一些。”
说着,自己先用手探进去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甘尘的双脚放下:“这个温度,会很烫吗?”
甘尘皱眉,语气不冷不热:“我身边不缺小厮,你回去吧。”
荣麟细不可查地咬了咬唇,随即低着头道:“公主殿下命我贴身伺候公子,不得公主之命,我不敢擅自离开公子身边。”
甘尘双脚泡在温热的草药水中,“所以我需要亲自去跟公主殿下说?”
荣麟一震,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我做的不够好吗?
我可以努力的学,公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公子让我跳舞,我……我也可以去学……” “本公子让你去接客,你也去接吗?”
甘尘淡问。
什么?
荣麟抬眸,似是没听懂甘尘的话。
“凭栏阁是勾栏院,这里不仅有女子接客,美貌小倌也深得达官贵人的喜爱。”
甘尘目光落在荣麟丰神俊秀的脸上,带着一种对货物的研判,“你这样的容貌,在凭栏阁算是个顶尖的公子,年纪也刚好,第一次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
一番波澜不惊的言语落下,荣麟的脸色一点点变得僵硬刷白。
不是因为被羞辱,也不是担心自己真的会被送去接客,而是甘尘这一番平静自己的言语,让他听出了绝对的漠然和无情。
再也没有过往一丝一毫的心疼爱护,就像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待价而沽的货物。
指尖攥紧,他低声艰涩地开口:“如果……如果这是公子希望的,我也没什么不愿意的……” 砰! 话音刚落,甘尘抬起一脚猛地踹向他的胸口,毫无防备的荣麟直接被踹得跌坐在地上,随即很快意识到什么,连忙抓住甘尘的脚踝:“小心些,你的伤还没好。”
砰! 甘尘抬起另外一只脚,使出更大的力气把他踹得老远:“滚!”
荣麟急道:“你……你小心点……” 甘尘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火气:“滚出去!”
荣麟此时除了有些不知所措之外,心头闪过的一句话居然是,他终于把脾气发出来了。
不知该松口气,还是更加提心吊胆,亦或者是思索着该如何开口安抚他的情绪。
可思来想去,荣麟终于悲催地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无措地发呆了片刻,他缓缓起身蹲在盆边,不发一语地把甘尘的双脚又放回盆里,“公子若是不高兴,可以打我骂我,别气坏了自己的身体。”
甘尘沉默片刻,倒是没再发脾气,只是冷笑:“听起来倒真是个任劳任怨,认打认罚的乖巧孩子。”
荣麟抿唇不语。
“凭栏阁恰好就喜欢这么乖巧的孩子。”
甘尘语气淡淡,“你若是不愿意离开,午后本公子就让楼里的嬷嬷把你带去调教调教,让你好好见识一下这凭栏阁到底做的是什么营生。”
荣麟低着头,就像没听到他这句话似的,心里却在想,不管如何他都不可能离开。
如果甘尘真狠得下心,他也没什么不愿意的,作践就作践吧,两人一起在这里共沉沦好了,死后也可以一起去下地狱。
什么都不在乎了,自然就无所畏惧。
不过。
荣麟沉默了一阵,缓缓抬头看他:“公子为何对我这么冷淡?
只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甘尘目光清澈平静,冷冷道:“本公子就是这脾气,对谁都一样。”
“是吗?”
“你见过有几个勾栏院老板是善良好脾气的?”
荣麟摇头:“我没见过几个勾栏院老板,无从比较。”
甘尘似是有些累了,放松身体靠在床头,懒得再与他多说什么。
荣麟也没再开口,沉默地给他洗了脚,撩了水往他脚踝处的肿伤泼了泼,以小心翼翼的力道轻揉着他的脚踝,生怕弄疼了他。
“疼吗?”
他问,低声心疼的感觉。
甘尘闭上眼,语气淡漠:“这不算什么。”
荣麟一怔。
是啊,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
比起他曾经受过的,简直小巫见大巫。
水温渐凉。
荣麟敛着眸子,细心地给甘尘把双脚擦干,将他双腿放在床上:“我方才让人给你做了些可口的膳食,你先休息一下,我让他们给你拿过来。”
甘尘没说话,倚着床头休息。
荣麟把水盆端了出去,然后吩咐候在外面的两个侍女去准备膳食,又打了一盆清水过来给甘尘净手净面。
看起来倒真像个伺候人的主。
若只是从此时这情况看来,谁又能想得到这个少年竟会是堂堂东齐尊贵的九五至尊?
荣麟目光落在甘尘柔美如画的脸上,忍不住分辨着自己心里的情愫,究竟是对太傅的孺慕愧疚,还是其他不容于世的特殊感情?
前世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也没机会去细想,只知道在得知甘尘的死讯之后,如遭雷击,悔恨交加,痛苦难当。
以及,日夜梦魇。
为了弥补当初的过错,为了让事情有重来的机会,他迢迢万里去往南圣,去祭司殿求问神灵。
如今重来一世,他也许可以好好思索,自己对甘尘,究竟是抱着怎样的一种情感?
这种感情,是否能容于世俗,是否会再次给他招来世人谩骂?
第四百零七章 贤妻
夜间不好吃得太油腻,况且又是有伤在身。
侍女给甘尘端来了一碗粥和一笼包子,甘尘简单吃了几口垫垫肚子,看着站在一旁的荣麟:“你要是饿的话就一起吃,别说我虐待你。”
荣麟原本还真的不怎么饿,不过听了甘尘的话,心头忍不住觉得一阵温热,低头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眸心隐隐有晶莹水光一闪而逝。
甘尘看到了,却也只当未见。
撇开方才那一瞬间的暴怒,他的面容平静得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两人沉默地吃了些东西,荣麟低声道:“公子这几天受了苦,伤势未愈之前需要好好卧床休息。
有什么事,吩咐我去做就行。”
有事弟子服其劳。
他曾经他的太傅,不管是出于学生本分,还是出于对曾经伤害的弥补,荣麟都觉得自己义不容辞。
甘尘道:“凭栏阁有的是下人。”
荣麟道:“他们不如我尽心。”
“尽心?”
甘尘微哂,似嘲非嘲,“你自己尚且是个需要下人服侍的人,让你做下人的工作,怕是委屈了你。”
荣麟摇头:“一点也不委屈,我心甘情愿的。”
甘尘又是一哂,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荣麟转身拿来一管药膏,弯腰撩开他的袖子,给他的手腕细细涂上了一层药,上完之后,又给他脚踝也抹了一层药,“晚间太医给你身上的伤都上过了药。
今晚好好休息,等天亮了让陶大夫再过来看看。”
甘尘没说话,在床上躺了下来。
他精神不太好,此时也没有太多的话想说。
荣麟站在旁边守着他,看他阖上眼,更加能好好地看看这张久违的容颜。
他的脸色依然还泛着几分苍白,眉眼间萦绕的憔悴疲色是在廷王府十多日被折磨得没有休息好的结果,一想到这里,他就恨不得立即把夜廷渊大卸八块。
可甘尘为什么会心甘情愿被夜廷渊抓过去?
虽然他表面上的身份只是凭栏阁的老板,然而荣麟已经知道,甘尘其实是容修的人——也许这是甘尘自己的选择,不管是为了回报容修曾经的恩情也好,还是只为了离开东齐那个伤心地也好。
这个暂时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轩辕容修和夜红绫在,夜廷渊想拿甘尘去廷王府,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除非甘尘自己配合。
可他为什么要配合呢?
好端端的,难道只是为了知道夜廷渊想干什么?
不。
荣麟摇头,以夜红绫和容修的本事,若真要知道廷王的动向,根本无需以甘尘做饵,仅容修一人就能完整地知道廷王府所有的动向讯息。
甘尘进入廷王府,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
荣麟细细思索片刻,脑子里灵光忽闪,心头咯噔一跳,眸心仿佛有簇极亮的光划过。
他克制着骤然加速的心跳,视线几乎舍不得从这张精致的脸上移开。
甘尘能感觉到那双焦在他脸上的目光,可此时他精神极差,实在没多少余力想给他废话,索性放任自己陷入沉睡。
荣麟就这么守着他。
站在床前看着,看了一会儿,确定他睡得深了,转身去燃了安神香,让他睡得更安稳些。
之后他便走出了房门,命可靠的心腹高手守在门外和窗户角落,确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机会能让外人进来伤害到他,荣麟才踏着夜色离开了凭栏阁。
这个时辰的护国公主府还是一片灯火通明。
刚从宫里回来不久,夜红绫和轩辕容修都还没睡,两人洗了个鸳鸯浴,尚未来得及用颠鸾倒凤的方式发泄一番除夕的气氛,便听到管家禀报说廷王妃求见。
“廷王妃?”
容修坐在寝殿卧榻上,语气淡淡,“这个女人当初也是眼瞎,嫁给夜廷渊还这么个自大狂妄的蠢货。”
夜廷渊不但狂妄自大,还格外不把女人当人看。
季婉月自从嫁给他,整日只能待在内宅打理王府内务,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一些权贵之间常有的宴会都很少出席,还不能擅自过问丈夫在外面的行踪,倒也真像个贤惠守礼的贤妻良母。
哦,也不对。
两人成亲数年,至今尚未孕育子嗣,所以还算不得良母。
不知这算不算是季婉月不得不委曲求全的原因之一,毕竟廷王不管其他方面做得如何,至少在对待这个妻子的态度上其实还可以,没有养乱七八糟的侍妾通房,也没有把侧妃小妾一个个抬进府,更没有因为她未得一儿半女就因此苛责她。
除了过分霸道自大些。
也许当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这种自大的男人偏偏就有季婉月这样的女子能忍。
“让她进来吧。”
夜红绫语气淡淡,“直到带她来红菱苑。”
“是。”
容修伸手把她拉下来,吻了吻她的唇瓣:“爱妃,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
夜红绫拍开他的头,“夜廷渊不管做了什么,都跟季婉月无关。
况且不管这么说,她也是皇族亲眷,本宫没理由不见她。”
容修撇嘴,没有反驳她的话。
因为他知道夜廷渊做的事情的确跟季婉月无关,说来也是可悲,连冀州布政使季瀚宇帮着廷王做的那些事,季婉月都完全不知道——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她的父亲。
两人在外面做了什么,季婉月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哪怕之前季瀚宇被查,夜廷渊都没有让消息有只言片语传到她的耳朵里,今晚若不是夜廷渊被打入了天牢,这位深居内宅的廷王妃只怕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细不可查的一阵破风声忽然响起。
窗户被掀开一条缝,翎影在窗外低声禀报:“殿下,东齐小皇帝来了。”
夜红绫没说话,似是意料之中。
容修站起身往外走去:“我去见他。”
夜红绫站在窗前看着他离去,没过多久,外面复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顾管家走进来,恭敬地禀报:“殿下,廷王妃来了。”
夜红绫嗯了一声:“让王妃进来。”
“是。”
穿着黑色斗篷披风的女子走进来,抬头看着灯火明亮处的夜红绫,面色苍白,焦灼而不安地开口:“七妹……”
第四百零八章 有孕
灯火映着她美丽婉约的面容,越发苍白透明,眼底压抑不住走投无路的焦灼和不安,却又极力维持着王妃该有的气度,让她不至于瞬间崩溃失态。
夜红绫走到外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淡淡道:“四嫂坐吧。”
季婉月在距离夜红绫不远处的凳子上坐下,深深吸了口,调整自己的情绪和呼吸频率。
静兰沏了茶端过来。
茶盏放在廷王妃的手边,她紧张而又不安地绞着手里的帕子:“七妹,王爷他……” “四皇兄被下了天牢。”
夜红绫语气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四嫂也许不知道四皇兄这些日子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
廷王妃神情微变,脸色又白了两分,嗓音里听得出来极力克制的颤抖:“我……我以前有些感觉,但是不太敢问,王爷也不喜欢我过问他的事情,今天晚上……我,我才真正听到了一些风声……” “如果四嫂是过来打听具体的情况,本宫可以事无巨细,全部告诉你。
若四嫂是为了替四皇兄求情而来,那么四嫂今晚是白跑了一趟。”
廷王妃闻言,脸色彻底刷白下去,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夜红绫:“这么说来,七妹是……是坚决不肯放过他了?
为什么呀?
你们是亲兄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为什么就非要置他于死地?
为什么……” “亲兄妹?”
夜红绫低笑一声。
廷王妃一怔。
素来冷漠无情的护国公主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笑颜,永远都是一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此时乍然一笑,却让廷王妃一惊。
“四嫂怎么会如此天真?”
夜红绫敛了表情,目光清冷的看着她,“四嫂不了解本宫情有可原,可你嫁给四皇兄也好几年了,跟他同床共枕这么多个日子,可曾了解过他心里的想法?
夜间共枕时,四嫂有没有问过他,心里可曾有过兄妹亲情?”
廷王妃咬着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无言以对。
“皇家无亲情,争夺皇位是可以自相残杀,所有挡路之人皆是仇人。”
夜红绫语气平静而冷漠,不然丝毫情绪波动,“四嫂身居内宅,大概不知道四皇兄曾经都做过什么,但是本宫可以告诉你,四皇兄如今的下场皆是他咎由自取。”
廷王妃低着头,脸色苍白,表情惶然无助。
殿内气息静得让人感到不安。
“七妹想当皇帝?”
季婉月语调沉寂,像是随口一问。
夜红绫沉默片刻,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倒也不是特别想,只是不愿意看着皇位落到自己讨厌的人手里,所以就凑热闹争一争了。”
不愿看着皇位落到讨厌的人手里?
这个理由还是第一次听说。
当然,女子登帝也同样是第一次听说。
只是夜氏皇族从上到下,难道所有人都让她讨厌吗?
季婉月不知道,眼下这个也已经不重要,朝权大半都掌握在夜红绫手里,她是男是女,她喜欢谁讨厌谁,女子能不能当皇帝……这些都是夜红绫自己需要面对的事情。
就算有人阻止,有人反对,那些人也是朝堂上的文武大臣,不该是她季婉月需要操心的事。
她没那么多心力却管这些。
她眼下唯一牵挂的,只有王爷的生死命运。
“七妹若想当皇帝,应该也想落个好名声,让人觉得七妹宽容大量,有帝王的容人之心,而不是手段歹毒,对亲人赶尽杀绝。”
季婉月深深吸了口气,“更不该踩着一个婴儿的血登位。”
夜红绫面无表情地听着,原本没什么反应,对这番话也不痛不痒。
名声什么的,她从未在乎过。
然而季婉月最后一句话,却让她皱了皱眉:“婴儿?”
季婉月低头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如果我告诉七妹,我有了身孕……” 夜红绫眯眼。
“七妹。”
廷王妃抬起头,隐含祈求的目光落在夜红绫面上,“若是我告诉你我有了身孕,我的肚子里怀了王爷的孩子,七妹可否手下留情,放王爷一条生路?”
说罢,身体一矮,从凳子上直接滑跪到地上:“七妹,就算四嫂求你了,能不能高抬贵手,莫让孩子出生就没了爹?”
夜红绫眉头微皱,神情冷了下来。
“我知道这个孩子来得太巧,七妹也许不太相信,可是我没有骗你……”廷王妃摇头,神色苍白羸弱,焦灼而急切,“真的没有骗你,七妹若是不信,可以随便宣一个大夫过来诊诊看,我若撒了谎,随意七妹如何处置……” “多久了?”
夜红绫淡问。
廷王妃单手抚上腹部,神色凄然:“还不到两个月。”
顿了顿,苦笑一番:“我也不知道这个孩子来得到底是不是时候。”
若是早个一年半载,王爷也许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做事多少留些退路。
可孩子这个时候来,又能否恰到好处的救王爷一命?
她现在完全在赌,赌夜红绫对一个孩子能不能下得了手,赌她能不能看在孩子的面上,饶过夜廷渊一次。
夜红绫平静地开口:“丁黎,请陶大夫过来。”
丁黎领命而去。
“四嫂可以先起来。”
夜红绫面无表情,“等陶大夫来了再说。”
季婉月起身落座。
陶大夫这个时辰刚刚睡下,被丁黎叫醒之后匆匆赶来,以为谁受了伤,入了红绫苑才看到廷王妃也在,连忙见了个礼。
“先生不用多礼。”
季婉月连忙开口,“三更半夜扰了先生好眠,是我的不是,还望先生见谅。”
陶大夫连道不敢。
“给廷王妃把个脉。”
夜红绫淡淡开口。
陶大夫微愣,随即反应过来,让丁黎去取块帕子过来覆在廷王妃腕上,然后转身看着廷王妃,道了句冒犯,才蹲下身给她把脉。
季婉月没说话,安静地坐着。
夜红绫也沉默。
陶大夫拧眉,认真而专注给试了脉象,再三确认之后,他起身道:“王妃这是喜脉。”
夜红绫嗯了一声。
陶大夫躬身告退。
第四百零九章 江山换美人
随着陶大夫的离开,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季婉月抿唇,有些不安地看着夜红绫:“七妹。”
“本宫答应看在孩子的面上,留四皇兄一条命。”
夜红绫语气淡淡,“但四嫂也需得答应本宫的条件。”
季婉月闻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轻轻点头:“七妹请说。”
“四嫂待在王府里别经常出去,曾经四皇兄的心腹部下,若没有太过分的行为,本宫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搞株连那一套。”
夜红绫斜倚着雕花大椅,语气淡得让人只听得出淡漠,“但四嫂若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给本宫添堵,本宫就不敢保证孩子出生之后能不能见着活的父亲了。”
季婉月心头一凛,忍不住凄然苦笑:“事到如今,我一个女流之辈还能搞什么花样?
七妹倒是抬举了我。”
“本宫只是不愿生出无谓的麻烦。”
夜红绫道,“四嫂该知道,你今晚既然求到了本宫面前,心里便已经清楚四皇兄的命掌握在谁的手里,以及本宫手里握着多大的权力。
四嫂是个聪明人,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不妨好好思量。”
季婉月一震,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天色不早了,四嫂早些回去休息吧。”
季婉月点了点头,身体僵硬地站起身,眉心紧锁,脸色竟是比来的时候看起来还要难看一些。
似是欲言又止,可季婉月看了看夜红绫,再三犹疑,最终却是沉默地转身往外走去。
留在殿外的侍女护着她往外走去,待到了红菱苑外面,才在廷王府跟来的侍卫护送下,往公主府前庭方向走去。
不远处的阴影处,容修和荣麟沉默地看着他们离开,须臾,荣麟淡道:“这位夫人这么晚了是干什么的?”
“她是廷王妃。”
容修语气淡淡,说完抬脚就往红菱苑正殿走去。
荣麟跟在他身后:“廷王妃?
来替她夫君求情的?”
容修语气漫不经心:“兴许是吧。”
不然还能来干什么?
总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来威胁警告,除非脑子坏了。
容修踏进殿内,看到夜红绫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正抬眸望着他进来的方向。
四目相对,容修眸心划过一丝温柔笑意,“爱妃。”
荣麟跟在身后,无法克制地跟着肉麻了一下。
“廷王妃有了身孕。”
夜红绫淡道,“以孩子为筹码,让本宫饶夜廷渊性命。”
容修皱眉:“这个时候怀孕?”
“嗯。”
夜红绫语气淡淡,“陶大夫把过脉了,确认了是真的。”
荣麟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公主殿下不会真的心软要放过夜廷渊吧?”
夜红绫唇角微哂:“本宫本来也没打算要杀他。”
荣麟皱眉:“不担心留下后患?”
“哪来那么多后患?”
夜红绫起身走到窗前,看外面灯火点点,修长身姿纤瘦却凛峭,周身倾泻一地清贵淡漠风华,“本宫不杀他,不代表他就能继续蹦跶。
天牢重地,进去容易出来难。”
荣麟闻言,缓缓点头:“让他一辈子待在牢里也不错。”
“廷王妃今晚过来之里,以腹中孩子为饵替丈夫求情,应该不是她自己的主意。”
容修眉目微深,“不过很显然,这一步棋他们走错了。”
“廷王幕僚不少,不管是谁出了这个主意,本宫都不会受他们左右。”
夜红绫淡道,“相反,廷王妃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和天牢里孩子的父亲,反而会缩手缩脚,进退两难。”
若没有这个孩子,季婉月为了她的丈夫,也许会听从那些幕僚的话,暗中筹谋,试图救廷王出来,就算失败大不了就是一死——如此一来,就算最后做不成什么,夜红绫也得防着他们在暗中使绊子。
可有这个孩子,季婉月就必须有所忌惮,她以为夜红绫会看在孩子的面上心软,却一时大意把这个把柄亲手送到了夜红绫面前。
夜红绫的确没打算杀夜廷渊,有了这个孩子,自然就更不会杀他了,但她因此也知道季婉月就此有了顾忌。
受这个孩子牵制的人究竟会是谁,一目了然。
“甘尘怎么样了?”
夜红绫转头看向荣麟,“你怎么有空过来?”
荣麟淡道:“他精神不太好,先睡下了。”
“被关在廷王府这么多天,精神的确不会太好。”
夜红绫道,“你好好照顾他,需要什么药材补身子,尽管开口。”
“皇姐突然这么温柔,让我惶恐不安。”
荣麟笑了笑,笑完了忍不住自嘲,“我觉得我可能回不去了。”
回不去?
容修眸光淡漠:“回不去哪里?”
“我现在很迷茫。”
荣麟淡道,“分不清自己对他究竟是什么感情,却又想永远跟他待在一起,一时一刻都不愿再分开,更迫不及待地想弥补以前做过的错事。”
有些无神地看向窗外,荣麟眉头微皱:“只是甘尘也许并不愿意我出现在他身边。”
容修沉默。
夜红绫也沉默。
这种事情,外人没办法给他建议。
他自己都分不清是什么感情,他们就更没办法替他分辨了。
“他说留在凭栏阁的都是妓子和小倌,若我坚持留下,就让我去接客。”
荣麟深深吸叹了口气,“所以我这个一国之君也许从此要沦落风尘了。”
容修:“……” 夜红绫:“……” 这人确定脑子没问题?
“荣麟,这个时辰应该是青楼最佳的生意时间。”
容修看了看外面夜色,“以你的姿色,一个晚上得挣不少银子,别再留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荣麟脸色一黑:“我是有正事跟你说。”
“别再说拿什么江山换美人之类的话了。”
容修止住他的话头,“此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以江山换美人,也得看那个美人同意不同意才行。”
“我不换美人。”
荣麟低声咕哝,“我换太傅。”
所以别把他的太傅跟一般美人相提并论。
“人家不是你的太傅。”
“我说是就是。”
荣麟冷冷盯了他一眼,“你一个外人懂什么?”
第四百一十章 寿命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一静。
容修眸心微细,嘴角勾起一抹不善的冷笑:“荣麟,胆子肥了啊。”
荣麟沉默。
“爱妃。”
容修目光微转,语气多了几分温软,“为夫想好了,一国之君三宫六院很正常,爱妃虽是女子,以后照样也该有这样的规矩。”
荣麟皱眉,心头生出不详的预感。
“为夫以后不再争风吃醋了,那些侧夫都留着吧。”
容修走到夜红绫身后,伸手揽着她的腰,语气波澜不惊,“甘尘生得那么漂亮,又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尤其是一支刀尖舞据说惊艳天下,为夫还没机会见识见识呢。
虽说出身低了些,但这些都不重要,爱妃想来应该也不会介意,是不是?”
夜红绫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没在意荣麟瞬间一变的脸色,淡淡嗯了一声:“本宫本来就是这么个打算。”
“公主殿下!”
荣麟急声开口,“皇姐!”
容修嗤笑:“夜已深,我跟爱妃要休息了,不相干之人是不是该主动告辞?”
夜红绫转头看向荣麟:“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东齐去?”
“不回去。”
荣麟瞪了容修一眼,明显有些不太高兴的语气,说出口的话却让人一悸,“墨白大祭司有没有说过,我能活到什么时候?”
容修神色微凝,沉默地看着他。
夜红绫眉头也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想到当初那场梦境里所说的,荣麟为换得甘尘的重生,愿意折寿三十年。
若荣麟命中注定能活到七十,那么是不是说,这辈子他只能活到四十?
可若是原本他只能活到五十呢?
那这一生只能活到二十?
帝王身份尊贵,可历史上长寿的帝王比例却不高,中壮年驾崩的大有人在。
而折寿三十年,便相当于把原本的寿命减掉一半。
“我没问过墨白。”
容修语气淡淡,“不过看你这么生龙活虎,眉眼间印堂发亮,不像个短寿之相。”
虽是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在考虑还是别为难他了,万一真的短寿,想来也没几年可让他磋磨。
“你们先休息了,今晚折腾得太晚了。”
荣麟看了看外面天色,“我先回去凭栏阁,这两天可能不会再过来,你们有事派个人过去跟我说就行。”
说完也不等容修和夜红绫说什么,抬脚跨出房门,很快就融入了夜色中。
殿内又是一片沉寂。
“甘尘是否知道荣麟为他折了三十年寿命?”
容修摇头:“他跟你一样都是被重生的人,虽然带着记忆,但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夜红绫沉默片刻,淡淡道:“南圣祭司殿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这世上有些事情是真的说不清的。”
容修道,“就算没有重生这回事,我们也该对神灵报以一种虔诚和敬畏心态,不是说盲目迷信,而是用神灵来警醒知道行为举止,让所言所行对得起天地苍生。”
夜红绫转头,目光落在他面上:“怎样才算对得起天地苍生?”
容修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其实没什么确切的标准,可能更多的是无愧于自己的内心。
不做什么十恶不赦泯灭了良心的事情,能做到在其位谋其政,也是行了。”
世人大多只是凡夫俗子,不是圣人,自然不能用圣人的标准来要求世人。
夜红绫没说什么,静静看着窗外。
“爱妃。”
容修低头吻着她的脖颈,刚沐浴之后的夜红绫身上泛着清冽馨香,让容修一阵阵意乱情迷,“爱妃,我们去床上?”
夜红绫还没来得及回应,身体瞬间一个旋转,便落入一个强硬的怀抱。
容修抱着她走向内殿床榻,刚把她放到床上,就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嘴上动,手上也没闲着,边吻她的脸颊锁骨,边熟练地开始解她的衣衫。
“容修。”
夜红绫仰着头,气息微乱,却没有抗拒。
也许她也需要一种激烈的方式来发泄心里压抑的情绪,所以双臂主动勾着容修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吻住。
虽然折腾了半宿没睡,可今夜睡不着的人很多,满朝文武这个年都注定过不安稳。
长夜漫漫,更漏声声。
殿内气氛逐渐升高,一室旖旎缠绵。
…… 大年初一,前来公主府拜年的官员很多。
朝中各大臣,玄甲军中将军以下各级别将领,一些权贵家中贵妇女眷,纷纷带着年节贺礼前来请安拜年。
在这个敏感时刻,进宫去给太后请安的人反而不多,相比起公主府的热闹,宫廷里明显冷清了许多。
夜红绫命顾管家和寒卿白负责接待,并未亲自出面去见朝中官员,反而是一些贵妇女眷得了殊荣。
夜红绫让人把她们带去红菱苑,在整殿招待。
贵妇女眷代表的也是家中丈夫的态度,只是家中男人不方面出面,所以让亲眷过来示好而已。
不过拜年只是闲话家常,没那么正式,所以设的座也都是椅子和凳子,而不是正式的坐席。
夜红绫坐在锦榻上,丁黎、静兰和添香几人给众位设座奉茶。
夜红绫沉默地看着眼前打扮得焕然一新的众女子,大多都认识。
几位不方便出面的老王爷的儿媳诰命,韩尚书的夫人,陆郡王的王妃和妹妹,唐御史家中女儿唐静姝,王御史家里的女儿,楚瑜的妹妹楚瑕,梅家的女儿梅香婷,上官丞相的女儿上官菲菲。
还有几位朝中年轻新贵家中的娇妻。
曾经分为两派甚至是三派,各自处在对立场的各官员亲眷,这会儿难得齐聚一堂,越发让人看明白了如今朝堂上的局势。
众人送上精心准备的贺礼之后,都按着身份依次落座。
离夜红绫近的大多是诰命夫人,皇家亲眷长辈,身份尊贵,坐着椅子。
下首的是朝中重臣的女儿或者妹妹,再往下才是年轻新贵的妻子家眷,坐的是凳子,双手搭在膝上,正襟危坐。
新贵官员大多都已成为夜红绫的势力,手握实权,但品级官衔尚且不高,自然比不得前面既有年纪威望又有皇族身份加持的贵妇们。
第四百一十一章 态度
新年大多是彼此之间恭贺道喜,不谈朝政,不论立场。
虽然今天这么多人不约而同地来到公主府拜年,其实已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夜红绫的权力和地位已经很稳,无人能撼动。
“公主殿下打算什么时候正式登基?”
夜红绫在红菱苑招待女客,寒卿白和顾管家在前厅招待男客。
容修闲着无事,巡逻了一圈公主府,确定没什么异常之后,便邀谢青衣一起走去后花园里散步闲聊。
正月初一,到处是新年的气象,可也避免不了眼下正是寒冬气候。
花园里许多华已经凋谢,只有梅花开得最好。
容修一身暗红长袍负手而行,玄色腰带勾勒出颀长身躯和劲瘦的腰。
清俊矜贵的侧颜泛着几分淡漠气息,嗓音亦是沉稳平和:“不着急。”
谢青衣一袭青色长衫,斯文俊秀的面容在凛冬冷冽的季节里也平添几分清寒之感,听到不出意外的答案,他沉默了片刻,心头似有许多话想说,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公主后花园很大,道道院墙隔开了每个园子里不同的风景。
春晓秋冬每个季节都能在这里看到相应的景致,只是此时,容修尚且有几分闲情逸致,谢青衣却半点赏花的兴致都没有。
“国不可一日无君。”
沿着小径徐行一段,谢青衣到底还是开了口,“主子爷离开南圣时间也不短了,此前十年可以说是为了筹谋天下,这次离开却单纯是为了儿女私情。
时日一久,怕朝臣心里会生出不满。”
最主要的原因不是离开了多久,而是他实际待在帝位上的时间太短,朝臣尚未完全笼络便一走这么多天,原本有异心也不敢动的人,会不会就此生出什么想法?
况且那些个王爷们哪个都不是善茬。
“虽说有祭司殿在,没人敢明目张胆地行造反之举,可各个王爷趁机揽权,培养党羽,联合各大家族分走帝王的权力,跟主子爷分庭抗衡……” “相权握在凤栖梧的手里,兵权以九皇叔为主,祭司殿有墨白。”
容修嗓音沉稳淡漠,“除非他们三人同时背叛朕,否则谁也动摇不了朕的皇权。”
谢青衣沉默。
“况且还有你这个掌握了江湖势力和战马的谢老板。”
容修偏头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不用担心。”
谢青衣抿唇:“可即便如此……”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该你过问的,你不必操心。”
容修眉目疏冷,威仪顿生,“记不住?”
谢青衣跪了下来,低头不发一语。
容修皱眉,转身靠在一处花墙上,淡淡道:“离开西陵也有十年了,等金国战争结束,朕让你回去西陵了结前尘恩怨。”
“谢过主子爷。”
谢青衣开口,语调平静无波,“属下的确逾越了分寸,可江山社稷不容儿戏,主子爷冷静自持,坐江山,治天下,能力不容任何人置疑,但感情素来最能左右人的理智。
主子爷对护国公主用情过深,属下就算惹主子爷不悦,该说的还是得说。
主子爷若是怪罪,青衣甘愿领罚。”
话音落下,园子里空气微凝。
“领什么罚?”
容修伸手把他扶了起来,语气微缓,“我明白你的顾虑和担忧,但红绫不是白霜,我喜欢她,是我自己的事情,没有人在这场感情中算计谁,也没有人试图以感情为利器达到自己的目的。”
谢青衣沉默低眉。
“青衣,朕可以不要这天下,却不能不要夜红绫。”
容修淡漠转眸,看向浩瀚无垠的天际,“若是她野心再大一些,那么朕宁愿这天下苍生都匍匐在她的脚下,包括朕在内。”
谢青衣神色微紧。
“可惜她没那么大胃口,所以朕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说到这里,容修淡笑,“这样也好,我们可以多一点时间用来花前月下,耳鬓厮磨,天下苍生也能避免更多的战火侵袭,多过几年安稳舒坦的日子。”
谢青衣眉心微蹙,依然沉默不语。
“这里没别人,朕不妨跟你多说几句。”
容修转身倚着花墙,伸手摘了蔓延出墙来的一株梅花,“朕曾经也是满腔雄心壮志,儿女情长的确能磨灭野心抱负——如果不能,那是因为爱得还不够深,或者所受到的冲击还没那么强烈。”
所受到的冲击?
谢青衣不解。
“夜红绫能安安稳稳地坐在穆国帝座上,受万民敬仰臣服,那么朕也同样会花费更多的心思去处理南圣的朝政,做一个圣明的天子,力所能及地给南圣和穆国百姓都创造前所未有的一个盛世皇朝。”
青年帝王的语调听着平和淡漠,却无法掩盖其中属于帝王才有的威压魄力,“若夜红绫有个不妥,那么不管是穆国还是南圣,都将为此陷入水深火热。”
容修眸心坚定,透着薄薄的寒色:“这便是朕的态度。”
帝王对待感情的态度跟平民自然不同。
这句话直白地说,就是夜红绫好,大家都好,夜红绫若不好,全天下都别想过好日子。
谢青衣听懂了,比以前任何一次听得都明白。
于是他敛眸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青衣明白了。”
顿了顿,“可主子爷是否想过以后跟护国公主谁嫁谁娶?
公主登基之后便是女皇,需要稳坐深宫宝殿,主子爷是打算一直分隔两地,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可以解决此事?”
谁嫁谁娶。
这的确是个问题。
原本理该男娶女嫁,无需多此一问,可夜红绫若是成了女皇,总不可能跟寻常女子一般嫁人为妻。
再者南圣和穆国路途遥远,来回奔波所需要耗费在路上的时间,都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然而两人又都是一国之君,也不可能长年累月让帝位空着,可既然成了夫妻,若说各待一方,久久不见面显然更不可能。
容修淡道:“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目前最重要的是先让她登上帝位,其他的可以以后慢慢想。”
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谢青衣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什么,此类顾虑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提了。
容修见状,转身继续散步:“沈寒衣你见了吗?”
第四百一十二章 齐家治国平天下
“见了。”
谢青衣点头。
“什么想法?”
谢青衣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还是之前的说法:“属下不想追查自己的身世,也没有认亲的想法。
沈寒衣跟我有关系也好,没关系也罢,都不重要。”
顿了顿,“他也跟我一样的态度。”
容修闻言,面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心里也明白谢青衣对身世也许真的没什么追查的欲望。
自小在谢家长大,他一直只把自己当成是谢家的人,况且说到底,谢家当初的灭亡跟他也脱不了关系——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若非谢青衣是皇后遗弃的儿子,谢家不会遭来那场劫难。
谢家的仇始终是谢青衣心头的一根刺,大仇没有得报之前,他也不会再去想其他的事情。
“选择权在你自己,我说过不干涉便是不干涉。”
容修道,“复仇一事从现在开始你可以计划一下,想要什么样的复仇方式?
需要兵马还是江湖势力,都随你自己的意愿。”
谢青衣沉吟片刻:“如果属下想推翻西陵皇朝,主子爷觉得有几成可能?”
“十成。”
容修没有迟疑,淡淡说道,“小小一个西陵,经不起黑衣骑的铁蹄横扫,只要你想,这个不是问题。”
谢青衣摇了摇头:“我说的是我自己……” “你自己?”
容修皱眉,“有现成的兵马不用,你还打算自己组建一支军队?”
谢青衣抿唇:“属下只是觉得……” “你什么都不用觉得。”
容修淡淡打断了他的话,“我就算借兵马给你用,也不单单是为了你,西陵本就在我要覆灭的计划之中。”
想到曾经的那幅画,便是西陵皇帝尚未付诸于行动,而只生出了那样的心思,容修也是容他不得的。
没有人可以打夜红绫的主意,便只是想想,都不可原谅。
“过了大年初一,计划都可以行动起来了。”
容修抬眸眺望天边,眸心尽是冷色,“三月桃花盛开,最是适合登基的季节。”
谢青衣领命:“属下明白。”
…… 回到红菱苑,女眷们拜了年,表达了自己心意之后,陆陆续续已经离开。
丁黎和静兰带着侍女在收拾殿内桌椅,夜红绫站在窗前,身姿凛峭,如岳峙渊渟。
“爱妃在想什么?”
容修走了过去,自然而然地拦住她的腰,完全没有要顾忌殿外几个侍女的意思。
夜红绫偏头:“你刚才出去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容修吻了吻她,“跟青衣在园子里走了走。”
夜红绫沉默片刻:“摊上一个任性妄为的君王,属下也得跟着多操不少的心。”
“爱妃这可冤枉我了,我怎么任性妄为了?”
容修喊冤,“为夫一没有愧对天下苍生,二没有做对不起爱妃的事情,所行所为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 夜红绫静静看着他,眼神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波动,却让容修瞬间闭了嘴。
讪讪一笑,容修吧唧又亲了她一口,终于老实承认:“虽然作为君王的确有些失了职,但是这不也是没办法嘛?
总得先解决了人生大事……齐家治国平天下,先把终身大事给定下来,然后才能全心全意去治国平天下。”
夜红绫服了他能言善辩的口才,也终于相信人真的是会变的——以前冷峻寡言的轩辕容修早已不复见,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明显是个既擅长服软卖乖,又会花言巧语的话唠。
“从今天来拜年的人之中,爱妃看出了什么?”
夜红绫淡道:“楚阁老的孙女楚瑕来了,梅家也有人来,还有几位老王爷都派了孙女或者儿媳妇过来,有意无意地表达了示好的意思。”
“人都是惜命的。
不管以前立场如何,说到丢其实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
容修语气平静而睿智,“家族的荣华和传承能轻而易举的改变他们的立场。
没有人是真的不怕死的——就算自己不畏死,也会害怕连累家眷儿孙。”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在官场权势中浸淫许多年的权贵,大半时间都在面对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识过?
可越是见多了死亡,见多了家族的覆灭,见多了君王的无情,反而越学会了察言观色,判断情势,以及早早就修炼出一套明哲保身之道。
“不过这样也好。”
容修淡笑,笑意却带着属于君王才有的杀伐无情,“都能学乖一些,爱妃的双手就可以少沾一些血腥。
就当是行善积德了。”
夜红绫叹了口气:“我有点累。”
容修一愣,顿时有些心虚,轻咳一声:“昨晚没怎么睡……爱妃现在去补个眠?”
“饺子还没吃呢。”
丁黎走进来,福身行了个礼,“今天是大年初一,按习俗是要吃轿子的。
厨房的几位厨娘天没亮就起来包饺子了,好几种口味呢,有三鲜馅的,虾仁的,白菜猪肉,芹菜猪肉,还有牛肉馅的……” “停。”
容修抬手,转头问夜红绫,“爱妃要吃什么馅的?”
“每样都要一些吧。”
夜红绫淡淡道,随即又吩咐,“今天除了饺子之外,中午和晚上,府中所有人伙食都多加几个菜,还有红包别忘了发,过年大家都放松一下。”
顿了顿,“丁黎等会跟顾管家一起去库房去银子,按照两个月月俸的标准发放。”
丁黎闻言,展颜笑开:“他们准得乐死。”
容修适时开口:“公主殿下就是大气。”
“这叫收买人心。”
夜红绫看着容修,语气淡淡,“你也可以学学。”
容修浅笑:“是,为夫一定好好学着。”
夜红绫没理他,转身往外走去。
有了公主发话,府中气氛很快热络了起来。
夜红绫走到殿门外,驻足于殿阶上,素来淡漠的眉眼也多了几分平和:“翎影。”
“殿下。”
翎影急掠而来,单膝跪下。
“府中当值的影卫分开休息,一半今天,一半放在明天,可以出府去逛逛。”
夜红绫淡道,“你去安排一下,红包同样按两个月月俸发放。
若是有额外的需要,也可以提。”
第四百一十三章 认命,不甘心
除夕和大年初一,本该伴随着热闹。
护国公主府里也的确比平时热闹了一些,然而与之相比,此时的宣王府里,夜慕琛却丝毫热闹的心情都没有。
“王爷。”
宣王府书房里,中年幕僚沉声开口,“眼下护国公主风头太大,我们应该暂避其锋芒才是。”
夜慕琛靠在椅背上,眉眼沉沉:“还有扭转乾坤的希望吗?”
一个穿着绿色绸袍,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表情凝重,“有件事本不该今天说,可属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告诉王爷比较好。”
夜慕琛抬眸看着他,心头生出不太好的感觉:“什么事?”
“顾宇安传来消息说,司空臣闯了祸,被废了少城主之位。”
绿色绸袍男子眉心微皱,脸色凝重而焦灼,“帝都与冀川相隔甚远,出了事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所以这个消息传到帝京这边时,冀川那边已经板上钉了钉……司空臣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冀川那边经营的势力等于就此废了。”
夜慕琛闭上眼,脑子里晕晕沉沉一片,一时之间只觉得疲惫。
似乎连老天都在暗中拖他后腿。
深深吸了口气,夜慕琛道:“你们说,本王若是就此放弃争储,夜红绫会不会容本王安安稳稳活到寿终正寝?”
书房里几人显然都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不约而同地沉寂了一瞬,随即几人对视一眼,表情各异。
中年幕僚沉吟:“护国公主的性子我们也算了解几分,虽然不知她为何突然间对帝位有了想法,但能力和手腕都是有的,性子冷硬无情也看得出来。
王爷若真心想就此放弃,只怕还得做出诚意来。”
绿色绸袍男子则道:“以属下对七公主的了解,她不像个嗜杀的人,应该也不会对主动示弱的人下手。”
主动示弱?
夜慕琛没说话,闭着眼,心里也在艰难地做着取舍。
事到如今,几位已经看清楚情势的幕僚心腹其实都不太想支持他继续争下去,毕竟三皇子和四皇子的前车之鉴还在,况且宣王若论出身,不如夜萧肃,若论心计谋略,也比不得廷王。
可这最有优势的两人都在夜红绫手下一败涂地。
宣王就算继续争下去,成功的希望也不大,而一旦失败了,结局就是个死字,甚至还会连累他身后一连串的心腹。
当然,身为手下,在主子没有表态之前,他们不能也不会主动劝他放弃,这事关自家主子的颜面和取舍,只有宣王自己生出放弃的想法,他们才能跟着表态。
夜慕琛挥手:“都出去吧,让本王自己待会儿。”
几个手下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夜慕琛独自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向窗子的位置,眼神却没有焦距,仿佛只是在发呆。
夜红绫。
去年这个时候,他打死都不会想到穆国的情势会演变成这样。
父皇儿子生了不少,几位皇子势力经营得也都不小,野心个个都有,最后却让一个公主掌了大权。
听起来真像个笑话,可此时,夜慕琛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一年前的夜红绫,他们的七妹,战无不胜的护国公主,满朝文武和几位皇子谁不想拉拢?
拥有那么强悍的作战能力,手掌十万玄甲军兵权,谁若是得到了她的支持,几乎离帝位就只剩下了一步之遥。
谁不想笼络她呢?
可费尽心机也没用。
因为夜红绫对寒玉锦的感情,注定了她就算要帮也只会帮夜萧肃,甚至满朝大臣大多以为,穆国的江山铁定会是夜萧肃的囊中物了。
可未曾想,夜红绫和寒玉锦一夜之间反目成仇,寒家因涉嫌刺杀公主而使得地位一落千丈。
对于夜慕琛和夜廷渊来说,这简直是久旱逢甘霖的一个好消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机会,他们几乎迫不及待地想出手,想让这个强悍的七妹加入到自己的阵营中来。
然而…… 穆国上至君王,中至皇子大臣,下至平民百姓,又有谁会想到,作为一个公主,夜红绫她本身就早已野心勃勃呢?
若早知道…… 若早知道,他们定不可能让事态定如此发展。
到底还是察觉得太晚了。
夜慕琛冷笑,扶额冷笑,像是在嘲笑自己,又像在嘲笑他的父皇和穆国满朝文武以及皇室宗亲。
都是蠢货。
蠢到无可救药的蠢货。
这么多人加起来,居然连一个女子都对付不了。
寒家失势,长阳侯被杀,然后夜萧肃和寒家同时覆灭,接着就是夜廷渊入了天牢。
前前后后,这才用了多久时间?
便是连昨天晚上大年除夕夜,夜红绫都没有让满朝文武好好守个岁,就在去年的最后一天里,把她的亲皇兄送进了天牢。
夜慕琛忍不住想,自己在夜红绫面前,还有什么优势能让他尽力一拼?
兵权,这是最硬气的筹码。
可他偏偏没有。
夜红绫手里握着最精锐的十万玄甲军,他拿什么跟她争?
甚至连禁军统领都听她的命令,等于整座宫廷的防守兵卫都落到了她的手里。
论朝政大权。
夜红绫一人掌吏部和户部两部大权,兵部尚书也隐晦地选择了站在她的那边,如今又奉旨代为摄政,朝中新贵全是她的人,且都被放在了品级虽不高却握有实权的职位上。
朝中具备说话分量的老臣们,还有几个敢于反抗?
上官丞相暂时应该还在坚持自己的立场,然而他跟夜红绫虽同领摄政大权,可在朝政上的威信魄力,甚至是底气,却明显比夜红绫要弱上许多。
还有御山书院。
原本有梅家在,御山书院勉强还可算是他夜慕琛的一小股势力,可在寒卿白去了书院不久之后,那些年轻的学子居然就跟他打成了一片。
御山书院的年轻学子,哪个不是帝京重臣或者世家出来的富贵公子?
这些人在当下或多或少都能左右他们父辈的选择,在将来更有大半会进入朝堂,成为不可忽视的朝堂肱骨。
可这些人,现在都跟寒卿白走得近。
夜慕琛忍不住要自问,自己究竟拿什么去跟夜红绫抗衡?
压根就没有抗衡的余地。
可让他就这么放弃吗?
就这么认命了吗?
夜慕琛不甘心。
他实在是不甘心。
第四百一十四章 最后的挣扎
“王爷!”
书房的门被小心地敲响,门外响起管家压抑的声音,“八公主殿下来了。”
紫菱?
夜慕琛微惊,语气沉冷:“进来。”
房门被推开,管家侧身让穿着一身侍女衣衫的夜紫菱走了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夜慕琛看着眼前数月不见已经瘦了一大圈的女子,“皇宫戒备如此森严,八妹是怎么出来的?”
“今天大年初一,有几位诰命夫人进宫去跟太后拜年,我扮作丫鬟模样跟着她们一起出来的。”
夜紫菱神色谨慎,比起以前金枝玉叶的娇贵,这段时间明显苍白憔悴了许多,宫门口当值的人也有不少日子没见着这位公主了,今天又是侍女打扮,换了宫女的发髻,混在诰命夫人的丫鬟身后混出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她没说是哪位诰命。
夜慕琛也没问,只温声问道:“你这段时间还好吗?”
这句话刚落,夜紫菱眼眶倏地就红了,眼泪如珍珠般大颗大颗落了下来,被幽禁在宫里这么多日子所受的委屈此时全部爆发出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皇兄没了,母……母后也没了,我……我……” 夜慕琛对这位八妹虽然没什么特别的感情,以前因为立场问题甚至跟她疏离得很,然而此时,却无端生出一种同病相怜之感。
起身绕过书案走出来,他走到夜紫菱跟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本王知道你受了委屈,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夜紫菱低着头,眼眶红肿,脸色苍白而显得无助,声音里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我恨夜红绫。”
夜慕琛没说话。
“二皇兄,我现在在太后身边伺候。”
夜紫菱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点哽咽,“太后告诉了我一个秘密,让我转达给你,说不定对你有用。”
秘密?
夜慕琛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道:“什么秘密?”
“事关夜红绫的身世。”
夜紫菱咬了咬牙,脸色阴冷,“她根本不是皇族血脉,不是父皇的亲生女儿。”
什么?
夜慕琛一震,完全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听到这样的说法。
夜红绫不是父皇的女儿,不是夜氏皇族的血脉?
“这……这怎么可能?”
夜紫菱眼眶里又噙了泪:“太后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夜慕琛没说话,表情深沉难测。
他方才还在衡量究竟要不要跟夜红绫继续抗衡下去,是孤注一掷,失败了就落得跟老三老四一样的下场,还是选择低头示弱,明哲保身,安安稳稳过到寿终正寝?
没想到这么快,太后却送来了这个消息。
夜慕琛心念急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太后手里有确凿的证据?”
夜紫菱闻言,顿时迟疑了一下,“这……太后亲口去说,难道不是证据吗?
还需要其他的什么证据?”
夜慕琛心下一沉。
这么一听,却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了?
太后亲口说?
如今宫里宫外都是夜红绫在掌控,若是空口无凭,只凭太后一个人说,谁又会相信?
夜慕琛沉了眉,况且这个时候夜红绫风头这么盛,他真的不敢冒这个险。
“本王知道了。”
夜慕琛淡淡道,“容我想想吧。
宫里的几位娘娘都还好吗?”
夜紫菱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些:“几位娘娘都被控制在各自的殿里,连去给太后请安的自由都没有。
父皇重疾在身,后宫嫔妃本该轮流去侍疾,可没人能见到父皇的面。
乾阳宫内外都有重兵把守,后宫也日夜有禁卫巡逻,根本出不来一步。”
顿了顿,夜紫菱冷冷道:“夜红绫这样的行为,跟谋反逼宫有什么区别?”
的确没什么区别。
父皇若是还清醒的,自然能治她图谋不轨之罪,可父皇现在的情况外人根本无从得知,其他人谁又能奈何得了夜红绫?
夜慕琛突然间觉得心累。
“二皇兄,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夜紫菱抹了抹眼泪,“夜红绫野心勃勃,二皇兄不能就这么由着她……太后娘娘说了,夜氏皇族不可能由一个女子来坐江山,你若是能暗中说服一些大臣支持你,太后老人家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夜慕琛想到太后如今的处境,对她所说的助一臂之力并没有多少期待,淡淡道:“我知道了,给我一点时间想想吧。
今天是大年初一,你跟太后娘娘都放宽心,别想太多。”
夜紫菱没听到确切的答复,心底终究是没底:“二皇兄……” “八妹,你先回去。”
夜慕琛语调多了几分强硬,“本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无需旁人来教。”
夜紫菱小脸微白,沉默地低着头。
这段时间所受到的打击太大了,从曾经尊贵高雅的嫡公主一步步跌下云端,失去了三皇兄,失去了母后,连父皇的面也见不着。
似乎转瞬间成了无人问津的孤女。
她自己也被幽禁了许多日子不得自由,这段时间的确过得生不如死,所以肉眼可见她变了许多。
没了之前的傲气,变得憔悴不堪,心里的惶然无助,以及对夜红绫和处境的愤恨恐惧都能清晰感受得到。
可夜慕琛不会因为她恐惧不安,因她对夜红绫恨之入骨就失去了理智。
夜紫菱咬了咬唇,转身离开了宣王府。
她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有人把这个消息禀到了夜红绫面前:“八公主方才扮作侍女模样,悄悄去了宣王府。
从宣王府离开之后,先去了景王府,然后随着景王妃的车驾一起进了宫。”
景王妃跟当今太后是一个辈分,大年初一进宫找太后说说话什么的,本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而夜紫菱扮作侍女,只能借着她的车驾才能回到宫里去。
“随她去。”
夜红绫语气淡淡,并没有多少惊讶。
暗卫退了下去。
夜红绫走进内殿,淡道:“本宫大概能猜到她出宫进宣王府的目的。”
“爱妃聪明。”
容修把她往床上带,“与其猜测夜紫菱和太后的目的,爱妃不妨猜猜,夜慕琛是否还有底气跟抗衡到底?”
第四百一十五章 穷寇不追
不管是除夕还是大年初一,时间跟平常都是一样的,日升日落,一天就过去了。
年节休朝一般都会休到过年初六或者初八,这几天里大臣们都在安分且带着点彷徨的情绪中在家陪伴妻儿亲眷,年长者享天伦之乐。
夜红绫同样安静地待在公主府中,跟容修畅享鱼水之欢。
日子看起来跟以前一样,岁月静好,风平浪静。
帝京皇城之中曾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平息,再也听不到一句风言风语。
可掩盖在这层风平浪静之下的是什么,众人都心知肚明,并且为此紧张地做着心理准备。
正月初八恢复早朝,第一件事便是处理了廷王岳父之事——夜红绫派出去的罗、凤两位将军从冀州回来,并带回了冀州布政使等一干官员。
一本本账册,一封封书信密密函。
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外面被马车运回来的一车车刀剑兵器和盔甲。
确凿的证据摆在面前,容不得任何人抵赖。
“东西太多,马车装不下,末将等只装了一部分回来,让殿下和各位大臣过过目。”
满朝文武看着跪在殿上禀报的两位将军,以及他们身后以廷王岳丈季大人为首的一干官员,心下不无唏嘘。
现在说什么都是虚的,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寇罢了。
廷王的行为的确触犯了律令,可夜红绫的行为又何尝不是?
大臣们心里很清楚,护国公主的野心已经完全不用掩饰。
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利用摄政大权铲除异己。
可没人敢说什么。
因为她的摄政大权是皇上亲自任命的——不管是真是假,圣旨的确是景帝身边的孙平孙总管传达。
大臣们在见不到景帝的情况下,只能遵旨行事。
夜红绫所执掌的户部和吏部,以及她手里掌握的兵权,都是景帝在清醒的时候所给予的恩宠和信任,这也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实。
所以就算没有摄政大权,眼下这种情况也无人能撼动护国公主的身份地位,更何况现在又有了这么个名正言顺的摄政权力?
谁还敢不知死活地跟她硬碰?
廷王和他的岳父触犯了律法,夜红绫处置他们并无不妥。
不管她是不是存了私心,至少在对事情的处置上,没人能说得出什么来——毕竟夜红绫只是查清了他们的罪证,并按照律法下令把他们打入天牢而已。
至于如何处置,护国公主自己亲口说了,留待皇上醒了再做决定。
虽然没人知道景帝何时能醒,或者说,他还有没有醒过来的机会?
“所有人打入天牢。”
一句话,短短七个字,就是对这件事意图不轨之事的处置结果,上官丞相也没话可说。
到今天为止,廷王算是彻底凉了。
众人关注点不由落到了朝堂上唯一还幸存的夜慕琛身上,以及想到去了南圣迟迟未归的夜天阑,心头不由凛然。
他们以为接下来夜红绫的目标就会对准夜慕琛,甚至有人还在心里猜测宣王能坚挺多久,然而一天天过去,夜红绫却似乎没有任何要对宣王出手的迹象。
每天按时上朝,平静地讨论朝政大事,既没有刻意施展雷霆手段震慑群臣,也没有再生出无谓的事端。
正月过去,满朝祥和。
大臣们心里忍不住都觉得诧异,护国公主居然没有趁胜追击?
难道是担心逼得太紧,激起大臣们的不满?
这些大臣们还是不太了解夜红绫。
这个女子虽然不太擅长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却是在战场上调兵遣将,战无不胜,却极为精通兵法谋略的人,攻心为上才是上策。
况且还有一句话叫穷寇莫追。
于现在的夜红绫来说,夜慕琛只是个穷寇而已,在夜慕琛心里挣扎着究竟该放手一搏还是低头示弱时,她也在沉默地等待着夜慕琛的态度。
对于识相的人,她素来愿意放对方一码,让自己少沾一点血腥。
况且把对手都解决了有时候并不能代表绝对的胜利,留着对方在朝堂上苟延残喘,他身后的那些官员才会投鼠忌器。
越是让对方摸不着深浅,他们才越发小心翼翼地办事。
若论驭人之道,夜红绫并不比景帝逊色。
而对于满朝文武的心里想法,夜红绫也完全没兴趣猜测,只是每日上朝,跟上官丞相商议朝务,下朝之后去吏部和户部监察政务,偶尔去军营走几趟,看看玄甲军的操练情况。
整个正月里,夜红绫提拔了两名年轻官员入了吏部,从兵部调一人入户部做侍郎,从军营将领中调一人入兵部做尚书,而原来的兵部尚书韩大人则直接提入了内阁。
二月开始又到了朝廷着手准备春闱的时候。
春闱在三月,二月份相关的官员递上折子和主考官的人选,供夜红绫和上官丞相拟定。
夜红绫再三考虑之后,跟上官丞相一同商议,定下了四位主考官的人选。
除了朝中威望颇重的三位老臣之外,寒卿白是唯一一个以年轻新秀。
不过作为帝京御山书院年轻学子们公认的才学兼并的夫子,寒卿白的加入无人不服,即便众人都清楚他是护国公主的侧夫。
可曾经因被人认为是吃软饭而瞧之不起的关系,在绝对的学识和品行面前也变得无关紧要,再也无人去提起。
三月春闱在历来前所未有过的公正考核制度下,选出了一批年轻有为的学子,沈寒衣因秋闱舞弊被刷下去之后,在这次春闱中被允许破例重考,并不出所料地得了榜首。
紧接着而来的就是四月份的殿试,夜红绫和上官丞相,以及文渊阁几位学士共同主持,沈寒衣得了状元,入翰林院修撰。
而这批学子之中,还有一个叫江程锦的年轻人,生得眉清目秀,虽没有得进前三甲,学识却也不错,被夜红绫放进了户部做个小主事。
这个消息很快传入了孙总管的耳朵里。
得到消息之后,孙平从春闱开始便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静静地在乾阳宫外站了许久,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抹了抹额头冷汗,走进闭门已久的乾阳宫内殿。
多大的官职不重要,重要的是,进了户部就代表了未来无数的可能性。
第四百一十六章 金国覆灭
就像护国公主曾经说的,官至相位不可能,然而只要有她在,且江程锦不自己走上死路,四十岁之前做到侍郎却没问题。
四十岁之前。
孙平其实没太大野心,只要江程锦能在仕途上安安稳稳的,让江家从此脱离寒门命运,就算到六十岁才能做上侍郎他也知足。
人啊,胃口不能太大,知足才能常乐。
新年新气象,朝务每天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可敏感的大臣们却分明看到了夜红绫在朝堂上的行动。
培养年轻官员为心腹,在朝堂之上每个权力中枢安排她信得过的官员,秋闱及殿试中表现突出的,以及她看中的年轻学子皆被委以重任,将朝政进一步控制在手中。
年老的大臣在朝堂上慢慢被瓜分了大权,可明明是一些让人不满的事情,夜红绫做得却又分明让人挑不出错处,重用谁,贬黜谁,打压谁,有理有据,理由充分,让人连反驳都找不到词汇。
转眼到了五月,边关开始传来捷报,随即一封封捷报如雪片般飞来。
陆衍之和轩辕沧两路大军双面夹击,以势如破竹般的气势连夺了金国各大城池之后,终于在四月底攻进金国都城,包围了皇宫,生擒了金国皇帝和皇族宗亲,以及所有的金国大臣。
战事终于宣告结束。
这无疑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压抑已久的朝堂上终于迎来了一些可见的喜气。
五月中,陆衍之在整军之后带着五万大军回来述职,其余兵马驻扎在金国疆土上。
离开八个月,朝堂上局势早已天翻地覆,可面对护国公主掌政的局面,他似乎没有丝毫意外,行礼叩拜之后,将战事详情一一禀报呈上。
末了,恭敬地问了句:“皇上龙体还安好?”
这句话一出,殿上朝臣暗自一惊,想到已经“闭门养病”半年之久的景帝,也不知他的病情究竟如何了。
这位陆郡王居然是今年第一个敢问的人。
“昨晚本宫去看了父皇。”
夜红绫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孙总管说父皇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睁眼看看,说一两句话,坏的时候就一直迷迷糊糊地睡着,人事不知。”
这句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度,满朝文武也无从判断,眼下的情况是护国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敢问。
若景帝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以后穆国谁说了算已是一目了然,谁敢在这个时候去惹公主殿下不快?
“臣有一句话,说出来也许是越了分寸,可臣不得不说,还望殿下恕罪。”
此言一出,殿上众臣骤然一震,几乎迫不及待地想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这个时候也许只有这位陆郡王敢于说话了,毕竟是个武将,勇气到底是文臣比不上的…… 众人心里想着,无比期待他能说出一些其他人不敢说的话来。
“臣认为,国不可一日无君。”
陆衍之敛眸,俊朗的面容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语气却恭谨而又坚持,“皇上龙体若当真病得严重,满朝文武大臣是否该立即抉出一位能力果决的新帝,以安天下臣民之心,也杜绝满朝文武的惶惶不安?”
话音落下,众人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气。
谁也没料到,刚打了胜仗回来的陆衍之要说的居然是这样的话。
他们以为他会关心皇上的病情,建议太医去给皇上诊脉,亦或者关心一下皇上立储的事情。
然而皇上还没驾崩,他就建议选出新帝?
而且还是由朝臣来推选?
这不是把大臣们都架在火上烤吗?
虽说夜红绫眼下已经完全掌控了朝政大权,可她自己要当皇帝跟朝臣推举出来的结果是不一样的,毕竟穆国开国以来就从未有过女皇当政的先例。
夜红绫若自己要当,他们反抗不得迫于压力只能服从,也能保全诸位大臣身不由己的苦衷和颜面。
可若是他们来选,岂不是…… 心思深沉的大臣们忍不住想,陆衍之是故意选在这个时候抛出这样的问题,逼着夜红绫表态,还是逼着大臣们在这个时候顺理成章地推选夜红绫为帝?
如果他是希望夜红绫当皇帝,那么此番言论显然是故意的,借此试探大臣们的态度?
如果他不希望夜红绫当皇帝,那么这个建议就是希望夜红绫当众表态她没有当皇帝的企图和野心?
群臣忍不住生出猜测,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如果护国公主真的借此机会登位,满朝的大臣是支持,还是持反对意见?
殿上沉寂了片刻,却听夜红绫淡漠开口:“父皇还在,这个时候谈论谁即位为时太早。”
冷硬平静的一句话,瞬间驳回了陆衍之的提议,既没有生气不悦的迹象,也没有要试探其他大臣心思的意图。
却更加让人捉摸不透。
群臣也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觉得失望。
这种心情有种说不出来的微妙,相当的矛盾,像是迫切地希望有人来打破眼前这个僵局,可是对这一天的到来又带着莫名的一种排斥和紧张不安。
“臣多嘴了。”
陆衍之很快开口,话题随即转入了战事上,“金国覆灭,臣跟南圣轩辕将军做了协议,金国疆土穆国和南圣各得一半,以汴水为界,汴水以南十三城归南圣所有,汴水以北划入穆国疆土。
此事还需殿下和南圣皇帝共同裁决,两国若有不同意见,还可再行商议。”
提到金国战事和疆土,群臣的心情瞬间又不一样了,颇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边关多年受金国挑衅侵扰,如今总算是除了这一大害,当初支持议和的大臣们都没好意思说话,而支持继续战斗的年轻新贵们心情自然亢奋得很。
不过说起疆土的瓜分,南圣只要一半其实挺出乎他们的意料,毕竟能成功覆灭金国这个长久以来的大患,南圣军队功不可没。
而且说到南圣,众人便不由想到南圣帝王年前提出的联姻请求,顿时心情又复杂了起来。
若穆国真履行了婚约,那护国公主不太可能登基为女皇吧,否则岂不是要倾一国之力出嫁南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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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 有喜
大臣们其实也不容易。
这些日子被折磨的油煎火燎似的,对于一些事情好似麻木了,可麻木也不行,还得拿出个态度来。
然而态度又岂是那么好拿的?
譬如护国公主要登基这件事,他们同意吗?
年轻新贵其实还好些,尤其是一些宗亲老臣,根本不愿意答应由一个公主即位。
男尊女卑的社会制度下,谁心甘情愿臣服于一个女子?
谁甘心让一个女子掌控了说话的权力?
若只是登基掌权也就罢了,可他们心知肚明一旦真由女皇当政,随即而来的就是女子的地位大大提升,男人会被相对打压——就算夜红绫不刻意去改变什么,女皇统治的制度下,风气也会自然而然地改变。
这是谁也无法阻止的必然现象。
可让他们公然反对吗?
若护国公主一开始就说要登基,他们定然竭尽全力阻止,哪怕是一头撞死也要拼上一拼,可公主没登基,反而是把朝政处理得仅仅有条,比皇上在位时处理得还要好,这几个月来朝堂风气焕然一新——笑话,夜红绫的手段谁没见识过?
这可是个软硬不吃,冷硬无情的主。
没看三皇子完了,寒家覆灭了,连四皇子都跟着被关进天牢里去了?
谁还敢不认真做事?
谁敢明目张胆地贪污受贿,中饱私囊?
自己不想要命了,夜红绫绝对乐意替你把命收了去。
所以这几个月里大臣们习惯了严谨地忙于政务,连去青楼鬼混的都少了,至于说什么结党营私,在夜红绫眼皮子底下替四皇子平反,随二皇子筹谋……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但气势上明显弱了很多。
如今金国覆灭,又赶上陆衍之大军回朝,以及南圣跟夜红绫的联姻一事,大臣们心里的想法越发多了些。
但有一点无可否认。
随着夜红绫摄政的时间越长,她掌握的权力越大,早在年关时候就足以权倾朝野,而如今近半年过去,她的地位和权力越发稳如磐石,无人能撼动。
虽然没有登基,可跟皇帝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在朝堂上做的决策大多让人无法反驳,虽是乾纲独断却又偏偏能让人心服口服,连上官丞相都无从反对,其他人自然只能听命行事。
时日一久,众人只觉得公主殿下其实真的,真的完全具备治理天下的能力和魄力,除了她是女儿身这一点之外,其他方面没人能及得上她。
当然还有最重要也最不可忽视的一点就是,南圣跟公主的联姻。
这也是这些日子以来大臣们心里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若是皇上还醒着,这个问题自然无需他们操心,可皇上还处在昏迷之中,这联姻一事又究竟该如何抉择?
大臣们心底愁啊。
“发愁是肯定的。”
容修贴在夜红绫耳畔,动情地吻着她嫩白的脖颈,“爱妃是想先磨磨他们的耐性。”
夜红绫没说话,任由他现在越来越放肆的动作,不管何时何地,他总是时不时就做些亲密的动作,浑然不顾及什么君子之风和道德礼教。
“荣麟有动作了?”
容修点头,咬了咬她的耳垂:“他总得先把东齐的事情彻底解决,然后才能无后顾之忧地解决他跟甘尘之间的事情。”
二月里就回去了东齐,曾经机关算计的荣麟,这一世对亲政掌权这件事完全可以说是驾轻就熟,况且一个连江山都已打算让出去的人,其实也不太在乎究竟能不能真正掌握亲政大权了吧。
毕竟就算有些事情他自己无法解决,也还有其他人帮他解决。
不过收服齐国的事情肯定是要做的。
夜红绫沉默片刻,淡道:“感觉最近日子过得太平淡了些。”
容修微愣:“平淡?”
夜红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的确平淡。”
容修很快浅笑,“爱妃现在大权在握,朝堂上连个反抗的人都没有,夜慕琛学乖了,边关战事也结束了,看起来的确平淡得不起一点波澜。”
夜红绫没说话。
“所以,我们去做点不平淡的事情?”
容修说着,低沉的嗓音染了丝动情的意味,“白日宣……” “本宫好像有了身孕。”
容修正要伸手去抱她的动作蓦地僵住,“爱妃说什么?”
夜红绫语气平静:“葵水已经迟了半个月还没来。”
容修一时有些愣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转头:“丁黎,请陶大夫过来!”
说罢,连忙小心地把她抱了起来,抬脚往寝殿中走去。
陶大夫很快被丁黎带了过来,细细把脉一番,“殿下这是喜脉。”
这句话落音,夜红绫和容修都没有说话。
“需要开安胎药吗?”
丁黎主动开口。
陶大夫摇头:“殿下脉象很稳,暂时不需要什么安胎药,但切记不能再剧烈运动,练武什么都不可以……前三个月是保胎期,咳,有些事情也得杜绝,切不可再乱来,免得不小心伤着胎儿。”
容修默默瞥了他一眼。
陶大夫见容修和夜红绫的表情都没见几分喜色,心下奇怪,又不敢随意乱猜测,便只恭谨地提醒:“殿下可以安心调养,别太劳累了。”
夜红绫嗯了一声:“你先出去吧。”
陶大夫告退。
丁黎也跟着走了出去,询问一些注意事项,陶大夫一一叮嘱。
留在殿内的两个人面面相觑。
“这个孩子来得也算是时候。”
容修坐在床沿,抚摸着夜红绫的腹部,“真是奇妙,有个小生命就在这里生根发芽了。”
“什么生根发芽?”
夜红绫瞪他一眼,“你以为是种树?”
容修低笑:“不是,我只是在表达我激动的心情。”
“激动?”
夜红绫狐疑地看着他,“本宫怎么没看出你哪里激动?”
“我很激动。”
容修语气坚定,似是在强调着什么,随即眉头微蹙,“既然孩子都有了,登基大典是不是也该准备了?”
夜红绫敛眸不语。
“总不能让孩子的父亲一直没名没分。”
容修语气温软,“趁着现在肚子还没显怀,把该办的都办了。”
顿了顿,“为了避免大臣们胡思乱想,以至于节外生枝,我决定入赘穆国,给女皇陛下当皇夫。”
第四百一十八章 世间规则,强者定
夜红绫不发一语地看着他。
“爱妃若是不同意,给我封个侧夫也可以。”
容修亲了亲的脸,语气格外温顺,“我很容易满足的。”
夜红绫皱眉:“你想好了?”
事关一国之君的威严,不是开玩笑的。
“十年前我就想好了。”
夜红绫沉默片刻,却是缓缓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容修皱眉。
“南圣在中原六国之中最为强大,一国之君是多圣明崇高的存在。”
夜红绫语气微沉,“一朝入赘,英明尽毁。
本宫不同意。”
容修闻言,忍不住伸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都圈进怀里:“爱妃疼我,为我考虑得多,我感受得到的。
不过爱妃相信我,就算入赘也悔不了我的英明。”
说着,贴着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夜红绫眉头慢慢拧起:“还可以这样?”
简直是胡搅蛮缠。
“怎么不可以?”
容修轻笑,眉眼清俊雅致,“爱妃要相信,世间的规则是由强者来定的。”
强者说话若是需要质疑,那定然是因为还不够强悍。
当权势地位和本领强大到了一定的程度,这世间便只会有一个声音。
讲道理吗?
歪理也是理。
只要能做到让人无法反驳就行。
“接下来几天爱妃好好休息。”
容修柔声道,“这段时间日子过得虽是平淡,可爱妃该忙的却一点也没少忙,很久没好好休息了。”
夜红绫没再说话。
这一年来的柔情蜜意并没有磨灭掉容修骨子里的帝王霸气,以及雷厉风行的行动效率,当他决定要做什么事时,很快便会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
五月天气开始炎热,六月正式进入骄阳烈火的夏季。
六月初,南圣轩辕沧率领黑衣骑驻扎边关,南圣以年轻丞相为首的使臣再次来到穆国,就着疆土划分一事跟穆国君臣一块商讨。
原金国疆域图展开平铺在大殿上,年轻温润的丞相以一根细藤指着舆图上的城池,有条不紊地陈述了一遍关于金国分割的问题,语调从容清晰,不疾不徐的嗓音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然而言语偏又犀利得像是连分神都不敢,生怕听错或者听漏了什么。
毕竟事关两国利益,容不得疏忽大意。
夜红绫静静地听着,神情却并没有多少认真专注,而是敛着眸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凤栖梧忽然抬头朝殿上看去,温雅开口:“公主殿下为何至今没有登基?”
什么?
殿上因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而陷入沉默,群臣齐齐转头,目光诧异的看着他。
“凤公子此言何意?”
上官丞相皱眉。
凤栖梧眉心微蹙,有些不解的转头看了一眼满殿朝臣:“穆国皇帝陛下不是病危了吗?”
病危?
群臣脸色微变,这位南圣使臣刚来到穆国,怎么就知道陛下病危了?
而且众人心里蓦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大半年没有见到皇帝陛下了。
皇上的确病危。
只是不管是真的病危还是假的病危,也不可能大半年不见朝臣。
“上一次本公子来穆国时,曾跟皇帝陛下俩促膝长谈过。
皇帝陛下其实早已有疾在身,只是一直没说,怕引起朝野震动,让臣民们不安。”
凤栖梧似是没有察觉到大臣们脸上各异的表情,淡淡开口,“皇帝陛下曾亲口说,护国公主乃是国之砥柱,也是穆国魂之所在。
他有意掠过几位皇子,直接让护国公主登基为帝,却又担心大臣反对,所以一直在思索着该怎么开口。”
什么?
随着他一字一句落音,满朝文武脸上皆浮现诧异和不敢置信的表情。
皇上早已抱恙,却一直隐瞒着没说?
皇上还有意让护国公主殿下登基为帝?
怎么可能?
皇上属意的储君明明是大皇子夜天阑,什么时候变成了护国公主?
这位南圣来的使臣公子,你确定你此时说的话不是信口雌黄?
“本公子觉得不管皇子还是公主登基,最重要的是要带给天下苍生足够安稳的生活,能让国家昌盛强大,让臣民心悦诚服……”凤栖梧唇角噙着温和无害的笑意,从容的语调让人无法质疑其中的真实性,“皇帝陛下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才决定让公主殿下先领了户部和吏部大权历练一番,积攒朝中势力,让大臣们慢慢适应公主处理朝政的方式。”
顿了顿,俊雅如玉的公子无视大臣们越发异样的神色,笑了笑,不疾不徐的开口:“本相以为陛下病危之后会立即传位给护国公主,毕竟穆国的皇帝是位英明睿智的天子,他心头最牵挂的是天下苍生,更担心因为他的病情而导致穆国内乱,倒是未料到公主殿下至今还没有登基。”
殿上陷入短暂的死寂之后,随即便是窃窃私语。
群臣交头接耳,似在分辨着这位南圣使臣话中的真实性。
凤梧桐朝夜红绫扬起一抹牲畜无害的笑容,慢条斯理地折起了展开在殿上的舆图。
为瓜分疆土一事而来?
当然不是。
金国覆灭之后,疆土划分一事虽然也要商议一番,可这件事却不是他来此的主要目的。
他家皇帝陛下都要入赘给人家公主为夫了,还在乎那点疆域城池?
只怕整个金国都给了夜红绫,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凤公子说皇上早就知道自己有疾在身?”
上官丞相皱眉,“本相为何从未听说过?”
凤栖梧淡笑:“这个你应该去问你们的皇帝陛下,本公子只是说出自己知道的。
信不信是你们的事,本公子不负责解惑。”
上官丞相闻言,眉头微深:“此番凤公子前来,为何没有带回我们的大皇子?”
“大皇子?”
凤栖梧一拍脑门,恍然想起来似的,“你不说我都快忘了,你们的大皇子也病了,而且病情挺重,可能跟你们的皇帝得的是相似的病,目前南圣太医院已经着力诊治,能不能治好,暂时还不好说。”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大臣骤然大惊,周身忍不住生出寒意。
夜红绫想到某位可冷可暖,可硬可软的皇帝陛下,再看看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年轻丞相,暗道,果然是一家君臣。
第四百一十九章 最后的抉择
大臣们心惊的原因自然不在于大皇子是否真的生了病,而是眼前这位凤公子——不,应该是南圣。
南圣皇帝若说大皇子得了病,那没病也得病。
至于病情是真是假,大臣们自然不可能那么蠢,对方说什么就信什么。
然而此时他们算是听出来了,不管皇上和大皇子病情真假,这位南圣来的凤公子明显是在支持护国公主即位为帝的。
至于原因嘛。
他们暂时并未把南圣跟护国公主有什么特殊的关系联系起来,而是有了更敏感的猜测—— 南圣皇帝这把大费周折,先是提出跟穆国联姻,要迎娶护国公主,然后派兵帮助穆国攻打金国,并以此作为聘礼,在金国一战中立下赫赫功劳,让穆国臣民对他感激涕零,并觉得欠了他们一个人情。
再然后,支持护国公主登基。
最后再通过联姻的方式把穆国疆土纳入南圣版图?
好狡猾好深沉的算计。
大臣们暗自脑补出一出野心勃勃的帝王为了吞并穆国而想出的计划,且兵不刃血就能做到,简直太狡诈太阴险了。
“本相深知各位难过,但鄙国太医定会尽全力救治大皇子,还请各位莫要过于担心。”
凤栖梧浅叹一声,颇有些悲天悯人的感觉,“此番除了就金国疆土划分一事,本相来此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说。”
群臣微凛。
上官丞相及时开口:“使臣们远道而来,长途跋涉太辛苦了,应该先在宫里安置下来,歇息一晚上,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说如何?”
凤栖梧风度翩翩地摇头:“本相不累,多谢大人体恤,还是先说完正事再说。”
上官丞相眉头紧锁,不由自主地转头去看夜红绫。
夜红绫神情一如既往的寡淡冷漠,语气淡淡:“凤公子想说什么?”
“之前吾皇提出过联姻一事。”
凤栖梧语气温和从容,唇角挂着春风般的笑意,“吾皇思虑再三,觉得这件事也许该征求一下护国公主的意见。”
什么意思?
大臣们微愣。
“吾皇原本是打算迎娶公主到南圣为后,跟吾皇一起开疆辟土,征伐天下,打造千古传奇帝后,令后世尊崇敬仰,流传百世。”
夜红绫没说什么,心道这人若是不做皇帝,去茶馆说书应该也饿不死。
这份面不改色招摇撞骗的功夫练就得炉火纯青,民间话本子的剧情信口拈来,语气诚挚得她都快信了。
“可思及公主殿下极有可能登基成为穆国女皇,吾皇又有了些顾虑。”
凤栖梧目光微抬,看向清冷沉默的夜红绫,“吾皇的意思是,若公主殿下当真登基为帝,两国依然可以结为姻亲,吾皇与公主殿下也依然可以皆为夫妻,但殿下可以不必嫁入南圣,只维持一个名义上的夫妻关系,以促成南圣和穆国永世交好,互不侵犯。”
群臣哗然。
还可以这样?
上官丞相陷入了沉思。
夜慕琛忍不住攥紧手,心里想怒斥凤栖梧一派胡言,然而低调隐忍了半年,这个时候他自然不会蠢到胡乱开口。
而其他众人也不由自主地开始深思凤栖梧这番话的意思。
其实也用不着过多深思,凤栖梧的意思已经很明显,若夜红绫不登基,那么联姻一事照旧,夜红绫以公主之尊嫁入南圣,成为南圣皇后。
可南圣皇帝话里的意思却不免让人心惊。
随着皇帝开疆辟土,征伐天下,打造千古传奇帝后传说?
意思不就是说让护国公主给他当利器,消灭周国各国,助南圣帝王一统天下吗?
那穆国早晚也得成为南圣的囊中物,毕竟南圣国力本就强大,兵力强悍,经济富裕,若是再添护国公主这一员能征善战的猛将,无异于如虎添翼。
而穆国失去了护国公主,便只剩下陆衍之还能征战,可陆衍之会不会是护国公主的对手?
若两国当真刀兵相向,局势定然惨烈。
倘若护国公主登基为帝,联姻照旧,但公主可不必嫁入南圣?
这句话的真实度有几分?
大殿上气氛一时凝滞,大臣们心头乱纷纷一片,头一次遇到这种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局面,谁都不敢主动开口做一个发表意见的人。
毕竟事关穆国存亡,弄不好就是个千古罪人。
“公主殿下。”
上官丞相眉头微皱,语气沉沉,“不知您是什么想法?”
夜红绫沉默片刻,淡淡道:“你们决定。”
短短四个字,竟是直接把问题推给了满朝文武。
上官丞相噎了噎,心里却很清楚夜红绫这番态度的原因。
公主若是直接说联姻照旧,显然便是置穆国于水火。
可她若说登基为帝,便会落入于口舌,以后人们提起穆国女皇来,说不定还会被安一个“自立为帝”的评价。
“此事公主殿下可以不必急着回复我。”
凤栖梧淡道,“吾皇给了我半个月的时间逗留穆国,殿下跟诸位大臣可以细细斟酌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细细斟酌商议?
诸位大臣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南圣皇帝给了他们斟酌商议的余地?
说出口的几句话里字字句句都隐含胁迫之意,他们如何斟酌商议?
难道真要把最强悍的护国公主送去南圣,给强大的南圣强上加强,再反过来对付穆国?
“若两国联姻,南圣皇帝陛下是否真能保证南圣跟穆国永世交好,和平共处?”
上官丞相问出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他在位期间,绝不对穆国兴兵?”
凤栖梧点头:“吾皇不会做一个出尔反尔的君王。”
“大皇子可否完好地送回来?”
凤栖梧笑意微敛,正色地开口:“大皇子又不是南圣的罪人,更不是人质,只是暂时病重无法移开南圣,待以后病情好转,吾皇定会派卫队把大皇子完好无损地护送回来。”
这句话你自己信吗?
上官丞相沉默,暗自对他这番言语嗤之以鼻。
其他大臣心里也默默腹诽了一句,面上却并没有流露出什么不满来。
但是他们都知道,穆国帝座上真的迎来了第一位女皇陛下,这已是谁也无法阻止的结果。
第四百二十章 鲜血饲养的蝴蝶蛊
而在场的一些大臣心里更是隐约明白了护国公主沉默之下的意思。
其实若按照夜红绫的脾气,压根不可能对别国君王的威胁妥协,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人,相反,越是跟她硬气挑衅的人,她的态度越是强硬。
此番的沉默只代表了一个意思。
而众人心里纵然雪亮,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思做出做明智的决定。
散朝之后,夜红绫命人安置南圣使臣的住处,随即打算回公主府,然而刚走出不远,就被上官丞相和几位内阁老臣叫住。
“公主殿下。”
夜红绫转眸,身姿凛峭,神情淡漠:“何事?”
“请殿下至御书房一谈。”
夜红绫没说什么,率先转身去往御书房。
上官丞相跟着走了进去,其他几位老臣紧随其后。
御书房的门关上,上官丞相沉默片刻,恭敬地开口:“对于大皇子病重一事,公主殿下怎么看?”
夜红绫语气淡漠:“本宫的看法有什么重要吗?”
上官丞相眉头一拧。
“不管南圣使臣说的是真是假,我们都只能相信是真的。”
夜红绫道,“就算丞相大人不信,又能如何?
你能见到大皇兄,还是能派人去把大皇兄从南圣带回来?”
上官丞相语塞。
其他几位阁老也是面面相觑。
夜红绫注视着窗外,宫廷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庄严而冷寂,宫女内侍来来去去皆低着头,走路无声,规矩守得比木偶还要刻板。
这是皇权之下所有人的缩影。
而坐在至尊之位的那个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制定规矩,可以随心所欲地掌控所有人的生死,让臣民仰望跪拜,让天下人在听从他一人号令。
圣旨一出,万万民都只能俯首听令。
“上官丞相,各位阁老大人。”
夜红绫语气沉了三分,嗓音里再无对野心的遮掩,“本宫坐上帝位,可保穆国百年之内再无战争,可保各位家族兴旺,穆国臣民生活安定富裕。
若本宫之外的人坐上帝位——不管是谁,本宫都可以确定,穆国两年之内定会沦为他国附庸,所有官员被废黜,将由南圣官员派驻到穆国各地,替代穆国原有官员。
穆国所有的权贵家族都将沦为庶民。”
眸光微转,夜红绫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漠,语调里半分波澜也无:“各位大人可以自行斟酌,本宫等着各位的决定。”
说完这句话,她显然并没有继续留下商议局势的兴趣,转身离开了御书房。
上官丞相和几位老臣面面相觑,已然明白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公主殿下甚至直白强势到连掩盖野心都不屑。
一阵沉寂之后,上官丞相道:“南圣的强大是任何一个国家都不愿冲突与其冲突的,况且战争劳民伤财,为了穆国基业,本相愿意接受一个女皇统治的朝代,你们呢?”
几位老臣神色凝重,却说不出一个字的反驳之语。
他们?
他们还能怎么办?
从御书房走出来之后,夜红绫改变了直接回公主府的想法,转道去了一趟乾阳宫。
守在乾阳宫外的禁卫齐齐跪地行礼,帝王宫殿内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大半年下来,没有人能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擅自踏进乾阳宫半步。
踏进殿门,转身穿过重重帷帐,夜红绫独自走到龙床前,看着昏睡在床上的男人。
蝴蝶蛊这个东西是有灵性的,被人以鲜血饲养之后便不是致人死地的毒,而只是蛊。
一旦入了体内,只要不真正去惹它,其实并不会真的致人于死或者让人痛苦,只是昏迷时无法进食进水,时日久了,对身体造成的损伤自然也是无可避免的。
夜红绫暂时并没有要让他死的想法,所以每个月都会想让他清醒一阵,喝些汤药流食物以补充体力。
不过依然无法避免迅速衰败流失的生命力。
“孙总管。”
夜红绫平静地开口。
孙平站在身后,恭谨地开口:“奴才在。”
夜红绫转头,看到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柄匕首和一个小碗。
“拿过来。”
“是。”
孙平走上前。
夜红绫取出自己腕间的薄刃,在自己指尖轻轻划了一下,新鲜的血液一滴滴落在碗中。
血腥气在内殿弥散开口。
一直昏迷沉睡的景帝忽然面露痛苦之色,苍白的脸上一道道青筋微微凸起,随即痛苦之色加剧,似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撕咬,喉咙里无法抑制地泻出一丝痛苦虚弱的呻吟。
夜红绫抽出一条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拭去薄刃上少得几乎不存在的血迹,然后用帕子轻轻裹住自己的指尖止血。
床上的男人于痛苦中睁开了眼。
“父皇醒了?”
夜红绫清冷的嗓音响起,听在景帝的耳朵里,无异于恶魔的声音,“你……” “父皇切莫太过激动。”
夜红绫伸手端过托盘上的碗,抵在景帝嘴边,“把这个喝了,可以缓解痛苦。”
景帝没有挣扎,也无力挣扎,不自觉地张嘴让鲜血流入口中,滑进喉咙。
虽然鲜血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排斥厌恶,可此时于他却像是良药仙丹。
这是大半年以来每个月都会发生一次的事,起初他极力挣扎,代价就是体内的虫子疯狂地撕咬,折磨得他死去活来。
夜红绫是个冷酷无情的恶魔。
“你这个混账,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体内的虫子似是得到了血液的安抚,慢慢安分了下来,景帝深深吸了口气,脸上痛苦的神情也平复了一些,语调却依然难掩咬牙切齿的恨意,“夜红绫,朕白养了你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孽女!孽障!”
夜红绫把碗放回了托盘上,缓缓挥手,孙平端着托盘躬身退了下去。
“孽障……孽障!”
景帝喘息,声音因长时间未进食水而嘶哑虚弱,“夜红绫,你……你就是个畜生,恶魔……” 夜红绫面无表情地听他怒骂,神色不惊不怒,语气淡淡:“父皇睡了大半年,朝政已经被儿臣完全掌控,父皇的儿子们死了一个关了一个,朝堂上仅仅还剩下夜慕琛还在明哲保身……哦对,还有一个关了许久的夜轻晗,以及本宫那个已经十六岁的弟弟……” 景帝脸色一寸寸僵白:“你……你想把他们杀光?”
第四百二十一章 辞别
“儿臣并没有那么嗜杀。”
夜红绫缓缓摇头,“不过若是他们自己找死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景帝挣扎着起身,身体虚弱地半撑在床上:“你……” “父皇可以省点叫嚣谩骂的力气。”
夜红绫淡道,“这并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也无法扭转眼前的局势。”
景帝眼前一黑,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腔:“红绫,你究竟为什么……为什么变得这么冷酷无情?
这么血腥残暴?
朕对你不够好吗?”
“我母妃是怎么死的?”
夜红绫冷漠开口。
景帝一怔。
“父皇年纪还没老到把忘却前程往事的地步,所以应该还清楚地记得,我的母妃是怎么被你带进宫,又如何在宫里举步维艰,被逼致死的。”
夜红绫嗓音清冷,一字一句皆是无情,“父皇觉得对本宫够好?”
景帝刚要说话,却听夜红绫又道:“好到给本宫安上谋反作乱的罪名,好到让整座公主府一起覆灭?
好到连本宫手下那四位无辜的将军也不愿放过?”
景帝震惊地瞪大眼,声音听得出颤抖:“你……你在说什么?”
“父皇当然不记得这些,可本宫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一刻能忘记。”
夜红绫说着景帝听不懂的话,语气却冷得如冬天的冰渣,“儿臣暂时不会让父皇死,只会让父皇亲眼看着这江山最后是由谁坐,你儿子们的生死也由本宫掌控。”
顿了顿,“对了,还有害死本宫母妃的罪魁祸首,太后娘娘,本宫会容她活到老死,父皇可以放心。”
孙总管端着一碗白粥走了过来,恭敬的站在一旁。
夜红绫抬手示意。
孙平低眉恭应,随即走到床前开始服侍皇帝陛下用膳。
夜红绫转身走了出去。
“夜……夜红绫,你给朕站住……站住!”
“皇上用膳吧。”
孙平的声音恭敬却透着强硬,“时间有限,一会儿昏睡过去又没办法补充体力了。”
景帝脸色颓白,浑浊的眼底迸射出杀气,却已然失去了往日身为帝王该有的凌厉气势,看起来反倒有了几分虚张声势的味道。
夜红绫走出乾阳宫,眺望着眼前重重的宫殿,淡漠眉眼依然寒冽,让人觉得无法亲近。
抬脚步下殿阶,夜红绫转身往出宫的方向走去。
身后远远的,只有两个不起眼的侍卫跟着,宽阔的青石板道路,安静而空寂的宫廷,鳞次栉比的宫殿,迎面而来却远远就跪下行礼的宫人,处处充满了压抑的气息。
“公主殿下。”
一袭白袍的凤栖梧闲庭信步般走过来,跟夜红绫并肩而行,“本相在宫中呆着也是无聊,不知可否随公主到公主府中走走?”
夜红绫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倒是很有本事。”
“公主殿下谬赞。”
凤栖梧笑了笑,“摊上一个任性的主子,为人臣子的若不学着聪明点,只怕早晚被踢出朝堂,送到边疆修城池去。”
夜红绫没说话。
凤栖梧似乎也完全不在意,光天化日之下他如此毫不避讳地跟夜红绫走在一起,会不会被人认为他们早已有什么串谋。
横竖现在大局已定,穆国朝臣没别的选择,越是让他们知道护国公主有南圣这个靠山,反而越能让他们心里忌惮。
“东齐摄政王荣威已领兵征伐南齐。”
凤栖梧望着湛蓝无垠的天际,语气温和而睿智,“小皇帝利用摄政王不在朝的这点时间,刚好可以揽权在手,顺利亲政。
不过话说回来,待荣威征伐了南齐,战功辉煌,手握重兵,小皇帝就算亲政了,只怕依然不是荣威的对手。”
夜红绫闻言,不由转头看了他一眼。
清冷淡漠的护国公主此时的表情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可落在凤栖梧眼中,却敏感地察觉到一丝微妙意味。
凤栖梧眉头微拧,不耻下问,“公主殿下觉得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对?”
夜红绫沉默片刻,抬脚走出宫门。
“没什么不对。”
她道,“不过荣麟跟荣威之间不会有什么争权大战,你大可以放心。”
凤栖梧一愣。
他大可以放心?
他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件事跟他又没什么关系。
出了宫,回到公主府。
夜红绫发现甘尘也在。
“公主殿下回来了?”
甘尘从花厅里起身,优雅地躬身见礼,一举一动皆是风华,“臣此番来跟殿下辞行。”
辞行?
夜红绫瞥了一眼坐在花厅长椅上的容修,目光回到甘尘面上:“你要去哪儿?”
“回一趟东齐。”
甘尘低眸,嗓音温雅恬淡,“臣一直以来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还望公主殿下恕罪。
此番回去也是为了见见亲人,约莫三两个月就会回来。”
夜红绫皱眉:‘还要回来?
“ “臣只是回去看看,没打算在长留东齐。”
甘尘浅笑,“毕竟也离家太久,早该回去看看亲人,不久之后就会回来。”
顿了顿,“臣还是公主殿下的侧夫呢。”
凤栖梧眉梢轻挑,忍不住瞥了某位看起来很淡定的他家主上,虽然早该习惯,可每次听到侧夫这个称呼,他都觉得这位公主殿下一定是生错了性别。
若她是个男子,不知他家主上有没有兴趣演绎一场断袖之恋?
不过若这位公主是个男子,说不定她跟轩辕容修眼下已成为征伐天下的对手。
棋逢敌手,英雄相惜?
凤栖梧暗自啧了两声,为自己丰富的想象力而轻叹。
夜红绫表情微顿,语气波澜不惊:“如果你想留在东齐,本宫可以放你自由。”
“多谢公主殿下。”
甘尘叹了口气,“臣会细细思量。”
夜红绫嗯了一声,“什么时候走?”
“今天晚上。”
容修身姿悠闲坐在长椅上,手执一盏香茗,漫不经心地转眸看着花厅外精致,侧颜清隽如画,整个人看起来既惬意又贵气。
夜红绫跟甘尘说了几句,然后转头看向容修:“你没什么想说的?”
容修转过头来,语气格外从容淡定:“没。
甘尘是你的侧夫,又不是我的,我没什么可说的。”
话音落下,花厅里倏然陷入一片静寂。
第四百二十二章 百炼钢化成绕指柔
夜红绫皱眉。
甘尘轻咳一声,低眉浅笑:“方才我跟主上就是在说这件事,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回程的路上也有人护送,公主殿下不用担心。”
夜红绫嗯了一声,语气淡淡:“既然如此,本宫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甘尘躬身行了个礼:“臣先告退。”
话落,转身往外走去。
一袭浅蓝飘逸长衫,衬得颀长身姿风流雅致,风华无双。
甘家这位公子,做太傅时温润出尘,自有一股君子谦谦儒雅气度,就算进入勾栏之地,也依然不掩通身贵气底蕴。
凤栖梧转身走进花厅,语气谦恭温雅:“主上什么时候回南圣?”
“要看你什么时候能完成任务。”
容修漫不经心地啜了口茶,“公主殿下顺利登基,朕顺利成为女皇皇夫,名正言顺的身份昭告天下,然后该回去的时候自然就回去了。”
凤栖梧:“……”这说了半天不跟没说一样吗?
前面一连串废话,重点还是在后面那句“该回去的时候”,请问什么时候是该回去的时候?
放下茶盏,容修朝夜红绫伸手:“爱妃。”
夜红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公主殿下。”
容修换了个称呼,其实他更想叫她一声女王,“过来。”
夜红绫走到他跟前,伸手朝他的耳朵拧去。
凤栖梧眉梢一挑。
素白的手中途改道,撩起他的一绺发丝缠在纤细的手指上,“甘尘为何突然要回去?”
容修伸手揽着她的细腰,一个使力就把她揽到自己的怀里,低头吻住她的唇。
凤栖梧嘴角一抽,忍不住转头看向厅外。
他多想抗议啊。
可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随即识相地转身离开了花厅。
算了,他家主上此时估计也没时间跟他讨论正事,看那腻歪的模样,都不知道要避讳一下还有其他人在。
护国公主也是。
不是说清冷淡漠,冷硬疏离吗?
这样的女子怎么就被他家主上给征服了呢?
瞧方才那小女人的模样…… 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也不知道要避嫌,居然就这么亲亲我我起来了?
世风日下,当真是世风日下。
啧。
“你注意一下影响。”
夜红绫眉头微皱,“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容修埋在她脖颈间,闻言轻轻咬了她一口,白嫩的脖子上立即出现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我吃醋。”
他不满地开口,“看你方才殷殷叮嘱的模样,活像是送自己丈夫出行的小娇妻。”
“说错了吧。”
夜红绫清冷开口,“应该是丈夫在送小娇妻出门。”
容修一愣,随即骤然低笑:“对,强势霸道的相公送走了自己的小娇妻。”
“美妾。”
容修这次倒是没愣神,很快听懂了她的意思:“嗯,可不就是美妾吗?”
侧夫不就跟妾是相似的地位?
况且甘尘那容貌当得一声美妾的赞誉。
闲扯了几句,容修醋意去了不少,低头吻了吻被自己咬红的地方,嗓音恢复了往日的温软:“宫里的情况怎么样?”
“刚才去见了皇帝一面。”
容修动作微顿,抬头看着她的表情:“你每个月见他一次,暂时不想让他死?”
“本宫觉得活着不一定比死了好受。”
夜红绫淡道,“况且若不能让他们亲眼看着本宫登帝,本宫的抱复倒像是没了什么意义。”
“也对。”
容修叹了口气,“虽然不能像前世那样把他们全部凌迟处死,但让他们亲眼看着爱妃登上至尊之位,也算是一种惩罚。”
夜红绫沉默一瞬。
想到那场梦境里显示的画面,这个人如复仇的死神一般杀进穆国,把穆国所有的皇族杀光,寒玉锦和夜紫菱被凌迟处死,那凄厉痛苦的惨叫似乎至今还回荡在耳边。
而当初那个复仇死神于这一世里性情变得如此柔软,在他身上没有体现出一丝一毫的戾气——就算当初刚来他身边时,那么冷漠寡言的一个人,也恭恭敬敬的。
在旁人面前的态度尽是森冷寒意,在她面前则只有温顺。
夜红绫伸手环着他的脖子,注定亲了亲他:“容修。”
“嗯?”
容修被她亲得心花怒放,不由自主地有些情动,“红绫……” 夜红绫一愣,“怎么改称呼了?”
容修浅笑:“想改就改了。”
夜红绫嗯了一声,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容修直接把她抱了起来,疾步朝花厅外走去。
“放我下来。”
夜红绫皱眉,“本宫有腿有脚的,像什么话?”
“我喜欢抱你,永远不放手。”
容修低头吻着她,嗓音低哑了些,“要是能把你直接揣进怀里就好了,走到哪里都带着。”
顿了顿,“或者把我揣进爱妃的怀里也行,爱妃走到哪里都带着我,我们一刻也不分开。”
夜红绫很想踹他一脚:“既然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孩,就别说些天真无知的话语,会让人看笑话的。”
“谁敢看我们的笑话?”
容修皱眉。
“是看你的笑话,不是看我们的笑话。”
夜红绫纠正,“堂堂南圣强国圣明无双的君王,居然会说出如此幼稚天真的言论。
他国君王若是有幸听到,大概就不会觉得南圣有多么可怕了。”
容修抱着她抵达红菱苑,淡淡笑道:“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轻敌的人更容易尝到失败的教训。”
沿途的侍卫下人对此情形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了,但依然无法习惯,纷纷低头,借着行礼的姿态恨不能将自己的脑袋都藏起来。
他们冷漠强硬的公主殿下,居然如柔弱女子一般被人抱在怀里。
百炼钢化成绕指柔,指的大概就是眼前这个情况。
不过角色颠倒了一下,百炼钢指的是他们家公主。
“天生万物,一物降一物……”侧躺在阁楼顶上的凤栖梧,支着头看着对面红菱苑里,他家主上大白天抱着夜红绫进入寝殿,迫不及待地往殿门里跨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要干什么。
凤栖梧忍不住又叹息一声:“只是这究竟是谁降服了谁?”
第四百二十三章 任性到家
不过很显然,凤栖梧和所有人都想错了。
容修抱着夜红绫进殿之后其实什么都没做,就是把她放到榻上,然后自己也跟着躺了上去,伸手搂着她的腰:“爱妃睡觉。”
夜红绫有些讶异地看着他:“纯睡觉?”
“当然。”
容修一本正经,“为夫看起来像是在打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吗?”
不是像。
而是的确在打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夜红绫沉默地看着他。
“心有力而胆不足。”
容修叹了口气,“爱妃现在身体不适,为夫就算如何禽兽也得克制。
否则岂不真成了禽兽?”
夜红绫神色古怪了片刻,“原来你不是禽兽?”
容修噗嗤一声笑了,随即有些委屈地问:“爱妃心里一直把我当成禽兽吗?”
夜红绫扬了扬唇,表情柔和了些,却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在床上躺了会。
容修道:“明天开始,我每天都随爱妃上朝,一刻都不分开。”
夜红绫皱眉,刚要说什么,容修已先一步开口:“爱妃现在身体特殊,我需要时刻照看着。
万一你累了,我能及时提醒你休息。
或者宫里有哪个不长眼的磕碰到了,我也能及时带着你避开,否则伤到了我们的宝宝怎么办?”
夜红绫想了想:“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南圣?”
“等到孩子出生。”
“不行。”
夜红绫皱眉,“君王不在,丞相也不在,南圣江山你打算扔给谁?”
“有墨白在——” “有谁在都不行。”
夜红绫语气冷硬,说完,翻身坐了起来,“容修,你才是一国之君,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你应该懂。
墨白虽是大祭司,能替你稳住朝堂,但他不可能替你治理天下。
就算凤栖梧回去了,可以代天子处理朝政,你也不能因此就疏忽懈怠了自己的责任。”
容修被她训斥的一愣一愣的,默默跟着坐了起来:“爱妃……” 方才这一番训斥,他恍惚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当初被她拿着戒尺查背书的时候,也是这么严厉冷硬,原则性的问题容不得他糊弄。
“我也没说不回去。”
容修有些心虚,迟疑着开口,“那等爱妃登基了,我就回去一趟?”
虽是这般说着,他却忍不住在心里算着时间。
夜红绫现在有了两个月身孕,就算六月中登基,到了七月初他回去的时候孩子就三个月了。
然后他回到南圣,最多只能待上三四个月又得回来,因为孩子出生的时候他肯定要在,那是个凶险的过程,他绝不能放她一个人面对。
然而超过三个月之后,孩子会渐渐显怀,容修一想到她要挺这个大肚子处理朝政,应付满朝老狐狸,他就越发放不下心。
万一还有什么他尚未察觉到的凶险潜藏在暗处…… 眉心皱起,容修沉默了好半晌,才道:“我不能丢下你。”
夜红绫脸色冷了下来。
“红绫。”
容修亲了亲她的脸,“好爱妃,你站在我的角度体谅一下,你以前好好的我都时刻提心吊胆着,现在有了身孕,让我怎么安心地回去?”
“你要是一直舍不得,是不是就一直要在穆国待下去?”
夜红绫皱眉,“那干脆你的帝位换个人做得了。”
“那不行。”
容修丝毫没有犹豫就拒绝,“我坐在江山上,不管如何都不会对穆国动手,可若是换了其他人,以南圣的兵力和如今天下的局势,岂能安分地没一点野心?
到时候穆国必定也会成为野心着征伐的目标,不但穆国子民遭殃,爱妃也定会为此心力交瘁。”
就算两人如今关系这么亲密,早已不分彼此,容修依然不会在她面前否认南圣过于强大的经济和兵力。
以南圣目前在中原的地位,不管谁坐上帝位,至少十年之内无人能撼动其霸主帝位。
明君和昏君的区别只在于,明君能让南圣一直强盛下去,而昏君在会让一个强大的国家慢慢变得混乱,实力被削弱,内乱不止,然后一年不如一年。
但即便如此,短时间之内的南圣依然是不可战胜的。
而容修即便不在乎谁来做皇帝,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夜红绫去面对一个强敌。
“如果我能保证,在不离开穆国的前提下,能做到不影响处理朝政,爱妃是不是就可以放心了?”
夜红绫沉默。
“爱妃。”
容修伸手还着她的腰,“别忘了南圣饲养的大鹰,飞行速度极快,比我骑马往返快多了,还有那只海东青忘了?
王者雄鹰,不会误事的。”
再不行大不了让凤栖梧来回多跑两趟,而且他还有那么多心腹手下可用。
刚从阁楼顶上下来的凤栖梧蓦地打了个喷嚏,抬头看着天,天气明媚,烈阳热乎乎地照在身上,没风吹他呀?
怎么突然染了风寒吗?
凤栖梧嗤笑一声,摇开手里的扇子扇了扇。
染个屁的风寒,不定是他家那位腹黑任性的主上怎么算计他呢。
原本想来公主府跟他谈些正事,结果他倒好,把肱骨大臣晾在这里晒太阳,自己只一个劲地跟美人腻歪。
简直任性到了家。
凤栖梧暗自盘算着要不要直接撂挑子不干了,现在打道回南圣,然后半路转道去东齐转转?
或者他干脆直接跟甘尘一道走得了。
凤栖梧边想边往外走去,他决定先去外面逛逛,虽然眼下这个天气只适合待在家中避暑。
闲庭信步般走在大街上,街道上清清冷冷,没几个行人。
一身月白长衫,容貌俊秀儒雅的凤栖梧便是这街上最美的一道风景,有些坐在茶馆或者酒楼二楼的客人透过窗子看着他,都会凝目多看两眼。
虽看起来悠闲,可他的脚步其实很快,没多大一会儿,凤栖梧就独自到了京城一家谢记钱庄。
“凤公子。”
旁边响起一个女子温婉矜持的声音,“来取银子的?”
凤栖梧转头看去。
跟他说话的一个容貌清丽的姑娘,十六七岁的年纪,看起来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姑娘是?”
女子温和地笑了笑:“我是陆郡王的妹妹,陆卿卿。”
凤栖梧了然。
怪不得觉得眼熟,上次他来穆国的时候,在护国公主府里甘尘的生辰宴上见过她。
第四百二十四章 芳龄二八
当然,作为去参加过甘尘生辰宴的姑娘,凤栖梧只是见过陆卿卿,不知道她的闺名,毕竟那天去了那么多公子贵女,他不可能一个个都记得。
而凤栖梧这个来自南圣的使臣公子,既是穆国贵客,又生得温润如玉贵公子模样,他出现在宴席上时,几乎无人不知他的身份——就算有人不知,也定然会打听清楚。
所以陆卿卿认识他很正常。
凤栖梧温雅浅笑:“不知姑娘叫我何事?”
“凤公子是来取银子的?”
凤栖梧手里一柄扇子摇得风度翩翩,温雅浅笑:“不是。”
陆卿卿挑眉:“那不知公子为何会来这里?”
“除了取银子,就没有别的原因可以来钱庄了?”
陆卿卿一噎,随即失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顿了顿,“我是想问问公子,是否认识这家钱庄的老板?”
老板?
凤栖梧讶异了一下,不由细细打量着眼前这女子,“你想干什么?”
陆卿卿叹了口气。
这位凤公子似乎也难搞,一直问问问问不停烦不烦?
凤栖梧并没有错过女子脸上不小心浮现的些许烦躁,心头忍不住新奇,下意识地想摸摸自己的脸。
这还是头一次有姑娘见着他时,露出这般不耐烦的表情。
凤栖梧自认为这张脸生得风流雅致,就算不能吃遍天下女子,却也很少有女子会无缘无故就厌恶他。
当然,眼前这位陆姑娘看起来倒也不像是厌恶,只是脾气不太好的样子。
“钱庄老板我认识。”
凤栖梧决定不再兜圈子,他想看看这位陆姑娘想做什么,“你找他有事?”
陆卿卿闻言,眼神微亮,烦躁顿时一扫而空:“你能带我去找他?”
“当然可以。”
凤栖梧点头,不动声色地道,“但是总得给我一个理由,毕竟他是个很忙的人,不能无缘无故就去打扰他。”
陆卿卿淡笑,倒也没拐弯抹角:“小女子今年芳龄二八,到了出阁的年纪,可不巧满京城的公子哥没一个能入眼,就看上了这位谢老板,倒是希望凤公子能从中牵线搭桥……若是凤公子感到为难,带去去见他一面就行。”
凤栖梧眨了眨桃花眼。
眼前这俏生生的姑娘,居然让他牵线搭桥做媒?
哦好吧,人家只是嘴上这么一说,其实不过是打算借着他的关系得以见到谢老板罢了,牵线搭桥自然不需要,不过就算这样也是够稀奇的。
不愧出身武将世家,这份干脆利落不遮不掩的态度倒是让人钦佩。
凤栖梧觉得有趣。
“陆姑娘。”
他开口,“你见过谢老板?”
废话。
没见过她能一头贴上去?
陆卿卿点头。
“你喜欢他?”
陆卿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底分明写着: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凤栖梧嘴角轻轻一抽,得,这是个没什么耐心的姑娘。
原本他其实是想问问,眼前就有一个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温润雅致的贵公子站在她面前,她居然无动于衷,还一心想着去见谢老板?
果然是个有性格的陆家姑娘。
谢青衣这几个月里一直在忙。
除非有特殊的情况需要请示或者汇报,其他时间他只是每个月抽出一两天时间去公主府跟容修商议公务。
虽眼下远离南圣,但每隔一段时间都专门饲养的信鹰往返传递消息,安排各方事宜。
他手里的权力大,相对而言需要负责的事务也多,纵然没有身在朝堂中心,也必须确保南圣朝堂没有意外状况发生——这要归功于他曾经出身丞相府,以及后来谢家发生的劫难,所养成的习惯和忧患意识。
就算是太平盛世,他也绝不会疏忽懈怠四面八方的动向。
而除此之外,江湖和商场才是他负责的主要势力,每天接收的情报和安排生意上的正常运作,足以让他耗去大半时间和精力。
谢记钱庄后面有一栋院子,谢青衣此时就坐在书房里,埋头在一大摞账册之中,手里的算盘拨得噼里啪啦作响,声音清脆而充满着一种沉稳的干练。
世间不乏一见钟情的喜欢,可所谓的一见钟情大多是钟情于容貌。
但陆卿卿所倾慕的,却是谢青衣身上那种泰山崩于前而波澜不惊的沉稳,看似斯文,骨子里却有着一种让人心悸的雍容气度。
她暂时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可从无意间见到这个人的第一面开始,她就确定了此人是她心目中一直期盼的良人。
他的身上定然有着不同寻常的经历。
但陆卿卿想,她应该先从最基本的情况开始了解,比如这位谢公子成亲了没有,是否有家室。
趁着现在悸动还处在萌芽时期,她需要确保自己的感情是否是纯粹的,她不愿意成为旁人的妾室——纵然如何喜欢,她也会坚持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并且确保自己的这份感情不会伤害到无辜的女子。
若他已有家室,她会就此放弃;若他还没有成亲,暂时还是独身一人,那么她愿意用毕生的时间来追求自己的感情,努力争取到自己想要的。
凤栖梧和陆卿卿在下人的带领下直接抵达书房外。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随即里面传来一个沉稳平和的声音:“进。”
书房门被推开。
丝丝凉意扑面而来,沁入肌骨,带来一阵阵舒适的凉爽。
凤栖梧摇着扇子走了进去,目光瞥见屋子里放着两盆冰块,不由啧啧两声:“都说心静自然凉,看来谢公子还没有达到那种境界。”
谢青衣从账册中抬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刚要说什么,却瞥见凤栖梧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微微静默一瞬,“这位是……” “谢公子。”
陆卿卿浅浅一笑,端庄有礼地冲他福了个身,“小女子陆卿卿,见过公子。”
凤栖梧漫不经心地开口介绍:“陆衍之的妹妹陆卿卿,今年芳龄二八,已经到了出阁的年纪,据说对谢老板一见钟情,所以托我引见。”
话音落下,陆卿卿嘴角一抽,忍不住开口:“凤公子可以稍微含蓄一点。”
有这么直白的吗?
万一把谢公子吓跑了怎么办?
第四百二十五章 一朵花,一片花园
谢青衣显然没料到自己会面对眼下这种情况。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会接受一份突如其来的感情,尤其是在大仇得报之前,他压根就没什么心思去考虑成家的事情。
但考虑到对方是个女子,直接拒绝也许会伤害到她。
而且她还是穆国陆郡王的女儿。
谢青衣沉吟片刻,淡然而不失礼貌地开口:“我跟凤公子还有些事情要谈,不知能否陆姑娘先去后面园子里坐坐?”
陆卿卿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个讯息。
谢青衣跟凤栖梧是旧识,两人也许还有着其他不为人知的关系。
所以谢青衣极有可能不是穆国人。
但是他却在穆国帝京开了个钱庄。
心头微凛,她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好,那我不打扰公子了。”
谢青衣抬手招来一个侍女,淡淡吩咐:“带陆姑娘去花园凉亭里坐坐,备上好的茶点。”
“是。”
陆卿卿很快跟着侍女离开。
凤栖梧走进书房,一双魅惑风流的桃花眼里划过兴味:“天降桃花运,感觉如何?”
“不如何。”
谢青衣重新在书案后坐了下来,继续翻账本拨算盘,“你怎么来了?”
“本想寻个时间跟主上商讨家国大事,可人家对家国大事不感兴趣,只顾着跟心上人亲亲我我,简直太招惹恨。”
凤栖梧说着,在书房靠墙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手里的扇子摇啊摇,“我闲着无聊,就到你这儿来坐坐了。”
谢青衣闻言,眉心似是蹙了一下,想到容修之前跟他说的那番推心置腹的话,很快又舒展开来,淡道:“人生难得遇到个情投意合的人,我们该祝福主上。”
凤栖梧咦了一声,颇为诧异地看着他:“没想到你突然间变得如此善解人意。”
谢青衣没说话,修长的手指轻拨算盘,开始核对账目。
“说起来你也清心寡欲这么多年了,年纪上已经不小,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吧。”
凤栖梧合起扇子,轻敲自己的掌心,“我觉得这位陆家姑娘就不错,你不要试试?”
“大仇在身,不想耽误了人家。”
谢青衣语气淡淡,“况且我的年纪比她大了那么多,不合适。”
“富贵老爷,达官贵人,哪个不是娇妻美妾一大串?”
凤栖梧对他的解释嗤笑,“那些风流老色鬼七老八十了还照样纳妾,你比陆姑娘不就大了十岁多点吗?
时下女子大多十六七岁就出阁,若无特殊情况,没有谁家姑娘会留到二十多还不嫁人。
若照你这么个说法,岂不是打算终生不娶了?”
谢青衣没说话,斯文儒雅的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
他的确没想过成亲的事情,终生不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并非谢家亲生儿,传宗接代于他而言也没多重要。
况且一日大仇未报,他着实也没什么心思去想别的事情。
凤栖梧见状,有些无奈他的死脑筋,不过谢青衣的事情他也不好说太多,一来两人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无话不谈,二来怀有血海深仇在身的人,确实没空考虑到儿女私情。
而且谢青衣身上发生过的事情他也不是非常清楚,怕万一说错了话,勾起他的伤心往事。
凤栖梧不知道的是,谢青衣的血海深仇本就因感情造成,伤痕刻在心版上,纵使可以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忘,可伤痕却永不会消息。
而当初谢家家破人亡也算因他而起,他最初爱上的女子是谢家灭亡的罪魁祸首之一,他现在不可能做到云淡风轻地重新开始一段感情。
凤栖梧坐了一会儿,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谈。
他们虽都是忠于容修的人,可各自身份和负责的领域不同,无需跟对方禀报知道负责的事。
闲闲坐了片刻,凤栖梧离开之际,想到坐在花园里等着的陆姑娘,开口给了个比较中肯的建议:“虽说你暂时无心考虑个人感情,但陆姑娘是个不错的女子,你就算拒绝也最好给个温和一点的理由。
别把话说得太死,也别一点希望都不给自己。”
谢青衣没回应。
凤栖梧翻了个白眼,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人缘,也真心觉得陆卿卿跟谢青衣二人当真般配,都把他这个南圣丞相兼美男子当成空气。
凤栖梧没再逗留,很快转身离去。
书房的门被打开又关起,谢青衣停下算账,抬眸看向窗外,沉默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才轻轻叹了口气。
算盘放在一旁,账本整理好,谢青衣起身前往后花园。
他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儿女私情更无力去想,而这些话都需要直言相告。
没有希望就是没有希望,他不会为了给自己留那点退路而让人家姑娘带着渺茫的希望空等——当然,也许陆姑娘只是一时兴起,并不会蹉跎自己的大好年华。
但他仍然会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陆郡王的妹妹看上了谢青衣?”
夜红绫有些讶异。
休息了半个时辰,凤栖梧回来的时候带来这样一个消息,倒是让人闲暇之余可以有个话题来聊。
凤栖梧悠哉地点头:“不过谢老板的态度倒是坚决,并没有要跟陆姑娘谈的意思。”
“他暂时没精力也没心思去理会这些。”
容修站在夜红绫身后,细心地她捏着肩膀,“不过青衣的事情你不用管,随他去。”
凤栖梧道:“臣本来也没打算管,这不闲着无聊嘛。”
容修沉默。
“臣现在无所事事,就等着给穆国大臣们施压,让公主殿下早日登基为帝,臣就可以早些回去南圣。”
凤栖梧郁闷地叹了口气,“臣每次离开,臣的红颜知己们都哭得梨花带雨,好不惹人怜惜。”
容修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你可以尽情风流,待到以后遇到真心喜欢的那个人,怕你后悔都来不及。”
凤栖梧潇洒地摇着扇子,“为了一朵花而放弃一大片花园,绝不是臣的性格。”
纵然这朵花多么美丽芳香,他依然觉得拥有整片花园更好。
这句话落音,容修和夜红绫齐齐看着他,面无表情。
第四百二十六章 参拜
次日朝堂上,以上官丞相为首的大臣们一致认为国不可无君。
经太医诊断,皇上龙体抱恙严重,时好时坏大半年没有好转的迹象,以后痊愈的希望渺茫,因此愿意遵从陛下的意思,共尊护国公主为穆国女皇。
说完,朝臣齐齐叩拜护国公主。
夜红绫沉默立于大殿之上,清冷淡漠的容颜不见多少喜怒波动。
然而正当大臣们高呼吾皇万岁时,殿外一人匆匆掠来,并高声道:“护国公主夜红绫,并非皇上亲生血脉!她无权以公主身份继任为帝,而是该剥夺皇室公主身份以及其身份所带来的一切荣耀,贬为庶民,维护皇族正统血脉和尊严!”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大臣们震惊地转头,来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袍,约莫三十多岁,容貌阴柔俊美,是慈安宫太后身边的一个高手。
以前有人猜测他跟长阳侯崇峻一样都是太后的男宠,不过他的行事作风比起长阳侯低调,不太招人注意,没想到却赶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在此处。
“太后懿旨,夜红绫并非皇室血脉,没资格享皇室任何尊荣!”
男人冰冷开口,“皇帝必须另立他人,否则殿上各位大臣皆会成为穆国的罪人!”
殿上空气凝滞。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中,久久无法反应。
夜红绫负手立于殿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殿下中央大放厥词的男人,太后等这个机会等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沉默了这么多日子,安分了这么多日子,为的就是这一天。
然而这样拙劣的招数看在夜红绫眼中,却连小孩子之间扮家家都不如。
“公主殿下怎么不说胡?”
男人抬眸,阴冷地看着殿上容色清冷绝艳的女子,“公主是否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才急着对夜氏皇族的皇子们赶尽杀绝,好让自己顺利登基?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太后有旨,立即把夜红绫拿下,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冷厉森然的一番怒喝砸在殿上,终于惊醒了震惊中的大臣们。
众人转头窃窃私语,神情可见明显的疑虑和诧异,以及些许不知所措的慌张。
“朝殿庄严之地,岂容娈宠之流在此胡言乱语!”
夜红绫语气冷硬,眉眼泛着无情气息,“来人!”
话音落下,一道修长身影自殿外飞身而入,直接阴柔男人而去。
空气骤然森冷紧绷,如箭在弦上。
阴柔俊美的男人察觉到危险气息,迅速回转身体,抬手应对,然而修长的青年掌风凌厉,招式诡异,速度更是快得不可思议。
电光石火之间,只闻一声清脆诡异的咔嚓声响起,让人毛骨悚然。
阴柔俊美的男人脖子被扭断,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倒在殿上,双眼睁开,像是死不瞑目! 大臣们倒抽一口气,脸色齐齐惨白无色。
“本宫是不是皇族血脉,太后心里清楚,父皇也清楚。”
夜红绫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再过半年本宫满十八岁,顶着公主身份活了近十八年,从未有人说过本宫不是皇族血脉。
太后此时无凭无据,单凭一句懿旨就可决定本宫血脉归属?”
众人闻言,不由自主地点头。
是啊,公主殿下生辰在腊月,再过几个月就满十八岁,这么多年从未有人质疑过她的身世。
如果她当真不是皇上血脉,皇上怎么会容她活这么大,还让她掌这么大的权力?
“本宫母妃早逝,十二岁之后本宫方进入军营,十三岁上战场,虽说这几年攒了些军功,却都是近几年才发生的事情。”
夜红绫语气疏冷而无情,“进入军营之前从无人护着,本宫年纪小时也没那么强的自保能力。
若本宫当真不是父皇女儿,早该被人沉塘溺毙了才是,何以等到现在才让太后来揭穿?”
群臣深深吸了口气,对夜红绫一番话深以为然,躬身道:“殿下说得极对,无凭无据之下,谁都不能空口拿皇族血脉说笑,请公主息怒!”
眼角余光瞥见大殿上扭曲的尸首,他们更低了头,越发相信公主殿下的话才是真的。
太后在这个时候搅乱朝局,空口捏造公主血脉,实在是想把大臣们都置于水深火热之中,其心可诛…… 算了,那是太后。
他们还不敢大不敬地说什么其心可诛。
“太后娘娘年纪渐大,身体越发不如从前,精神也恍惚了,容易受人蛊惑利用,本宫可以理解。”
夜红绫环顾殿上大臣,眸心泛着冷峻寒冽的光泽,嗓音清寒入骨,“即日开始,太后娘娘专心吃斋念佛,修身养性,旁的事情不用她再操心。”
说完,冷冷开口:“韩墨!”
身躯颀长凛冽的年轻男人从殿外走进来,恭顺地单膝跪下:“臣在。”
“慈安宫好好派人守着,别让心怀不轨之人接近太后。”
韩墨躬身领命:“臣遵旨。”
话落,恭恭敬敬地起身退下。
群臣清楚地听到他说的是“臣遵旨”,却无人出言纠正,他们心里更清夜红绫方才那句话已经是把太后软禁了起来—— 他们甚至怀疑,今日太后派人来闹这一出,是不是早已在夜红绫的算计之中?
从此以后,这宫里,这朝堂上下,这江山皇权至上,只会有一个声音。
殿上几个年轻新贵对视一眼,眼底皆划过清亮的光,敛下眸子,几人走出队列,恭恭敬敬地跪在殿上:“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年轻人的声音充满着朝气和活力,清澈响亮地回荡在庄严的大殿上。
其他人心头剧震,不约而同地跟着跪下:“臣等参见女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参见女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宽阔偌大的朝殿之上,不管是愿意的还是不愿意的,不管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大臣们齐齐恭敬跪下,一遍遍高喊吾皇万岁,响声震天,激荡人心。
夜红绫沉默地看着,沉默地听着,心头并没有感觉到多明显的喜悦,转过身一步步走上丹陛,目光落在那黄金打造的尊贵龙椅上,眸心思绪浮沉翻涌,久久没有说话。
第四百二十七章 换血
夜慕琛脸色苍白而难看。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殿上的尸首上,事实上,在这个人没咽气之前,夜慕琛甚至还在犹疑要不要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帮太后一把。
若能借此机会把夜红绫拉下来,一举置她于死地,她便再也不会有翻身的余地。
血统是皇室最看重的东西,若能让大臣们相信她并非皇族血脉,她将万劫不复! 然而还没等他考虑清楚,夜红绫已经下了辣手。
他真的没有想到,打死他都不会想到,夜红绫已经肆无忌惮、嚣张跋扈到了这个地步! 大殿上公然杀人,杀的还是太后身边的人。
她冷酷狠辣,她强权独裁,她我行我素,她离经叛道! 她的眼里看不见任何人。
夜慕琛分明注意到,即便大臣们都跪在殿上,都跪在她的脚下,她素来冷漠无情的脸上也没看出丝毫喜悦和得意。
便是那张高高在上代表着至尊身份的龙椅,在她眼中竟也像是空气一般,激不起她一丝一毫的喜怒哀乐。
她明明没那么高兴。
明明对江山没那么大野心。
可她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就要夺取这个位置?
把江山留给想要的人不行吗?
为什么明明不喜欢那样东西,却偏偏要霸占着不放手?
夜慕琛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不平,他完全无法理解夜红绫的想法,身为一个女子,一个尊贵的公主,手里掌握着兵马大权,战时打仗,闲适逍遥度日不好?
为什么非得抢一张自己并不喜欢的椅子?
闭了闭眼,夜慕琛压下心头无力回天的不平和愤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暂时接受这个事实。
殿上的尸首很快被拖了出去,并直接送到慈安宫外,以一种血腥冷酷的方式告诉太后,她这点拙劣的伎俩对夜红绫来说无伤大雅,甚至连挠痒痒的程度都不到。
别说她空口无凭,无法证明夜红绫不是皇族血脉,就算这个事情是真的,就算她手里握有确凿的证据,也改变不了什么。
哪怕背负一个谋权篡位的罪名,使得穆国就此改朝换代,皇族换了个姓氏,夜红绫也绝不可能任由自己陷于被动的位置。
她的冷酷无情从来不是装腔作势,敢跟她做对的人,除非做好付出九族性命为代价的心理准备,而放眼整个朝堂,这样的人绝对是极少极少的。
所以这一场登基为帝的战争,她大获全胜。
群臣参拜过帝王,穆国新帝就此板上钉钉,景帝自此成了太上皇。
他的生死已经不重要。
他的身体是否能够痊愈,也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穆国现在的主人是谁,主宰着天下苍生命运的人是谁。
一朝天子一朝臣。
亘古不变的定律。
钦天监观看天象,选一个良辰吉日,正式举办登基大典仪式。
慈安宫里,看到尸首的太后惊怒交加,大受刺激之下,直接晕了过去。
而这段时间一直伺候在太后身边,等着把夜红绫一招毙命的夜紫菱同样吓得面无血色,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后果。
当软禁的命令下来,从此她跟太后都只能待在慈安宫,不许任何人靠近,慈安宫里也不许外出时,夜紫菱才真正感到了绝望。
因寒家和三皇兄的事情被软禁了半年多,好不容易有机会到太后跟前服侍,原以为能借着太后的光恢复公主尊荣,夜紫菱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又要被软禁起来。
而这一次软禁,只怕这辈子再难有出头之日。
龙椅上换了主人,宫中自然需要面临一番大换血,不管是各宫嫔妃还是宫娥内监,都被重新安排调派。
夜红绫最近提了个年轻伶俐的大太监叫陈远,命他跟丁黎一起全权负责宫中内务调整安置,韩墨派禁军协助。
“各宫嫔妃先全部迁居承庆六宫安置,承庆宫外派禁军看守,不许任何人随意走动。”
“慈安宫太后娘娘身子不太好,以后会潜心修佛,除了八公主紫菱留在身边伺候,不允许其他不相干之人随意出入,否则以宫规论处。”
“六皇子幽禁。”
“九皇子暂由他母亲照顾。”
陈远请示:“太上皇该如何安置?”
乾阳宫是皇帝居所,如今既然新帝登基,景帝封了太上皇,是否应该迁居另外的宫殿静养?
“乾阳宫保持不变。”
夜红绫眉目幽深,”本宫暂时还住在护国公主府,命人收拾了紫宸宫,做本宫以后的居所。”
“是。”
… 宫中事务多,需要禀报请示的事情也多,一桩桩一件件,夜红绫在宫中一直忙到了天黑才出宫。
从早到晚,身后始终跟着一道修长凛峭的身影。
上了马车,放下布帘,夜红绫尚未在榻上坐好就被一道身影强硬地压了下来,整个人被压在榻上,熟悉的气息顺势覆盖下来,密密麻麻把她整个人都笼罩着。
青年把她禁锢在身下,强势地吻着她,从红唇到下巴再到脖颈,连啃带咬,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的架势,很快在她白皙的脖子上留下了点点红痕。
“爱妃……我的女王陛下……”低沉蛊惑的嗓音含着情动,以及心甘情愿的臣服,“英姿飒爽,君临天下,让臣民俯首……陛下真了不起……” 夜红绫仰着头,脖子被他啃咬得又痛又麻,可车里的气温却在一点点升高,她忍不住轻喘,费力伸手推开他:“多大点事儿?
至于……至于这么激动?”
“至于。”
夜红绫没说话。
容修却主动放开了她,微微抬头,定定盯着她清冷绝艳的容颜看了良久,然后低头在她唇上狠狠地亲了下:“从此以后,我就是女皇陛下真正的臣夫了。”
臣夫?
夜红绫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忍不住嘴角一抽,伸手推开他的脸,然后才整了整自己被他揉乱的衣服,在软榻上做好:“别乱造词汇。”
“不然叫什么?”
容修浅笑,很无辜的语气,“难不成让我自称‘臣妾’?”
夜红绫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第四百二十八章 事在人为
夜红绫觉得他很幼稚,越来越幼稚。
可容修其实只是高兴而已,看着她得偿所愿,比自己登基还要高兴数倍。
“钦天监算出登基大典的日子了吗?”
“没。”
“其实也不着急。”
容修坐在榻上,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爱妃现在身体状况特殊,若马上就举办登基大典,只怕还得一切从简。”
登基大典的程序繁复,步骤很多,还得动辄下跪叩拜皇室祖先,一整天下来就算是体力再好的人,也难免会被折腾得吃不消。
夜红绫怀有身孕,自然更不能受太多累。
不过。
容修想了想,淡道:“趁着现在有孕,一切从简也没什么不好。”
除非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再隆重举办大典,可那需要等好久。
毕竟女子有孕,三个月之内太累会有滑胎的风险,三个月之后腹部渐渐隆起,那样折腾下来一样会累。
“不必想太多。”
夜红绫淡道,“我对登基大典没什么执念,你也知道我并不在乎这些形式。”
容修点头。
是啊,她从始至终要的只是替自己讨一个公道而已,对于登基大典这些外在的形式其实并不在意。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想法。
“爱妃。”
夜红绫此时被他圈在怀里的姿势看起来很小女人,但她难得的选择忽视,并微微侧过身子,右手勾住他的后颈,左手把他的下巴挑过来,低头吻了吻。
容修受宠若惊,揽在她腰间的大手不由收紧了些,越发把她往怀里带:“爱妃。”
夜红绫嗯了一声,专注地品尝着他的滋味,虽然原本不擅长这些,可这些日子有容修的言传身教,就算看也看会了。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感情逐渐加深的缘故,吻着吻着,就忍不住有些情动。
容修也是,不自觉地埋首在她颈侧吻着,灼热的唇瓣带着被撩拨之后明显升高的气息,开始攻城略地,大手从她腰侧开始慢慢上移,慢慢伸进了她的衣服里面。
正当他开始解她的衣衫时,一只手捉住了他的手腕。
容修抬眸,眼底明显浮现着某种炙热的光芒。
夜红绫看着她,神色却格外平静清冷。
容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大夫说过的话,孩子还小,暂时不能这样那样……郁闷地抹了把脸,他压下身体的冲动,有些挫败地道:“这就是男人跟女子不同的地方。”
在情事上男人比较冲动,较难克制。
而女子似乎总能收放自如。
夜红绫看着他明显隐忍的表情,沉默片刻,嗓音淡淡:“需要我帮你吗?”
帮?
容修一愣:“怎么帮?”
夜红绫抬起自己的手,在他眼前摇了摇:“这个。”
容修表情一僵,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不用。”
他压抑着嗓音,再次将头埋在她的颈侧,“爱妃真是体贴我。”
夜红绫没说什么。
他既然说不用,那就不用。
马车很快到了护国公主府门外,从马车上下来时,容修已经凭强大的自制力压下了那阵欲望,神色如常地跟夜红绫往公主府大门内走去。
走进红菱苑,容修开口命丁黎去把陶大夫请来。
“容修。”
夜红绫开口,“这个孩子出生之后好好教导,本宫可以早点传位给他。”
容修微微一愣。
他多聪明的人,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她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心头微动,忍不住笑道:“刚才我也想说这个,不过我的打算是把南圣江山传给他,然后我就可以留在穆国专心陪爱妃了。”
事在人为。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
幼帝继位从不是多罕见的事情,况且不管是容修还是夜红绫,都能保证在传位之后依然有本事掌控江山,敢保证没有大臣敢欺主年幼。
这样一来,他们便会有足够多的时间相聚相守。
不过这是几年后的事情,暂时来说还有些早,爱上一个强大不凡旗鼓相当的人,也许注定要忍受一些离别的辛苦。
其实说起来,不管是君王还是臣民,这世上真正能把爱情放在第一位且能得到圆满的人,少之又少。
将军需要去边关打仗,面对生离死别。
穷苦百姓需要为生计奔波。
皇帝三宫六院,需要子嗣绵延,自古以来有几个帝王能做到专情于一人?
别说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便是寻常官员也很少能做到,不是联姻就是通房,在这样一个男女注定无法平等的皇朝制度下,容修和夜红绫这样的感情才是真正的弥足珍贵。
抛开了阴谋诡计,抛开皇权霸业,把所有东西都放在感情之下,做到随心,从心,做到了彼此相爱不留遗憾。
而人生总不可能十全十美。
所以两人之间相隔的距离姑且权当是个磨练,以后总有不用分开的时候。
至于到时候到底是谁先传位,谁迁就于谁,于他们而言倒是无关紧要了。
陶大夫过来给夜红绫把了脉,确定脉象没什么异常之外,两人就留在红菱苑休息了约莫盏茶时间。
静兰和添香备好了晚膳,恭请两位主子移驾。
桌子上全是珍馐佳肴,营养丰富,色香味俱全。
容修盯着桌子上琳琅满目的菜肴看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夜红绫:“听说女子有孕大多会食欲不振,恶心想吐,爱妃有这样的症状吗?”
夜红绫微默,随即摇头。
容修闻言,眯着眼笑:“爱妃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连有孕都跟别的女子不一样。
夜红绫对这个夸赞不予置评。
女子有孕,症状本就不尽相同,又并非人为能够决定,这也值得拿来夸耀?
两人坐下来用膳,容修伺候得殷勤备至,一个劲地让她多吃些,补充营养。
“恭贺女皇陛下顺利登基。”
凤栖梧从外面走了进来,温雅清润的面上带着戏谑的笑意,“公主府的几位侧夫可都按规定给了名分?”
话音落下,容修冷峻如霜的眼神瞬间射了过来,“最近闲着无聊,想被发配边疆修城池?”
第四百二十九章 口是心非
“臣绝无此想法。”
凤栖梧识时务地摇头,随即却依然不怕死地开口,“可公主府的侧夫貌似都是正儿八经上过皇族宗谱的,按照道理来说……” “按照道理来说,凤公子已经可以回去南圣了。”
夜红绫语气淡淡,“接下来半年里,南圣政务只怕还得凤公子多多费心。”
接下来半年?
凤栖梧诧异,不敢置信地看着容修:“公主已经登基,主上还不打算回去?”
难不成真打算留在穆国当皇夫?
容修不置可否。
凤栖梧简直不知道怎么反应好。
作为一个忠心耿耿又非常负责任的臣子,他觉得自己应该提醒他家主上:“皇帝陛下您才刚刚登基多久?
江山坐稳了吗?
满朝文武大臣都在等着陛下做出一番政绩,可陛下却一心留在异国他乡,沉浸在温柔乡里,任由儿女私情磨灭自己的帝王气魄……主上可想好了,回去之后该如何跟大臣们交代?”
容修波澜不惊地伺候他家女皇陛下用膳,完全不理会忠心耿耿的凤相在旁边跟麻雀似的叽叽喳喳。
至于说交代。
他需要跟谁交代?
哪个敢不满直接说出来,他不介意让他们回家奶孩子去。
凤栖梧深深吸了口气。
“你跟凤公子一起回去。”
夜红绫淡道,“以责任为重。”
凤栖梧神情微松,暗道不愧是做女皇的人,这气度和胸怀就是不一样,他家主上也应该跟着学学。
“不回去。”
容修语气很坚决强硬,“等孩子安然生下来再说。”
孩子?
凤栖梧一惊:“什么孩子?”
容修冷冷瞥了他一眼。
凤栖梧张大嘴,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女皇陛下有了身孕?”
容修没说话,表情显然是默认。
“主上的孩子?”
容修脸色一黑:“不然还能是谁的?”
“这不还有几位侧夫吗?”
凤栖梧脱口而出,随即对上他家主上骤然冷下的表情,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拿扇子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臣的脑子被门夹了,主上息怒,女皇陛下莫恼。”
夜红绫倒是无所谓。
她公主府中有几位侧夫事实,不知情的人以为她风流好色离经叛道也是事实,没什么好在意的。
况且凤栖梧本就是玩笑的成分居多。
但容修却显然不允许任何人在这种事上随意说笑,语气冷淡:“出去。”
凤栖梧敛了神色,微微躬身,随即转身退了出去。
走到殿外,他轻轻叹了口气。
有了身孕。
心情说不出来是高兴多些,还是郁闷多些。
这位任性的陛下自封了储君之后就离开南圣十年,刚刚登基几个月的人再次离开南圣,这次不知要多久才能回去。
这个皇帝当得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不过凤栖梧倒也没多少担心。
横竖南圣还有主上的祖父太上皇在,余威尚未褪尽,加上相府忠心辅佐,大臣们也不敢有什么过分的想法。
只是夜红绫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凤栖梧皱眉,主上的血脉难不成要留在穆国?
可是也不对。
夜红绫现在是穆国女皇,她的孩子同样也是穆国皇族血脉,甚至是下一任储君——如果她不再有后宫的话,那么显然这位女皇陛下只会生下属于容修的孩子。
可一个女子本就身份尊贵,再加上一国之君要忙于政务,不可能着重于繁衍子嗣,所以这个孩子若是留在穆国,那么他们必须还得再生一个孩子,以继承南圣的江山才是。
凤栖梧拧了拧眉,觉得这真是一件让人蛋疼的事情。
两国天子相爱…… 依他的想法,干脆直接合二为一得了,夫妻二人并肩征伐天下,把其他各国全部收归南圣……好吧,为了成全他家主上的一片痴情,南圣和穆国直接在天下归一之后改名为南穆得了。
这样谁也不吃亏。
心思超多的凤公子心里生出各种各样的想法,而还在殿内用膳的容修则突然开口:“登基大典之后,把几位侧夫都遣散吧。”
夜红绫瞥他一眼:“你不是说不在意?”
容修撇嘴:“爱妃不知道我口是心非,就爱佯装大度?”
确实不知道。
夜红绫对这些一向不怎么在意,不过容修既然吃醋,她自然也不会去坚持什么。
两人一路走过来,这人对她心意如何,她自己对他又是怎么在温水煮青蛙的过程中一步步沦陷,夜红绫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本就不是个喜欢矫情的人,在感情一事上素来坦然,欲擒故纵,故弄玄虚,或者刻意其他扭捏情绪都不符合她的性情。
况且那几位侧夫的存在等同于虚设,没必要留着让他不高兴。
“我打算把寒卿白放进朝堂。”
夜红绫沉吟片刻,“他留在书院的确可以培养学子,但进入朝堂更能发挥他的作用。”
今年提拔上来的几位年轻新贵都对寒卿白敬服有加,他们若在一起共事,可以更快地让朝上的年轻人拧成一股绳,慢慢积攒足够的力量跟家族老臣们抗衡。
夜红绫虽不是个喜欢猜忌的性情,但坐上了那个位置,接下来就是要一步步把大权真正抓在手里。
她要的不是朝臣因为畏惧她手里的兵权和朝权,而不得不做下的屈服和妥协。
帝王需要的忠心耿耿的心腹,是能做事敢做事的官员。
而帝京权贵世家盘根错节的势力太大,大多心思都用在了别的地方,为君王为百姓做事的太少。
并且各大家族曾经都有各自支持的皇子,夜红绫并不相信他们以后会安分守己,所以不会给他们机会继续坐大。
她需要的是有才干有魄力的年轻新贵,是那些有朝气有想法的忠诚之士,而这些人中,有才华的寒门子弟会拥有更多的优势。
帝京权贵世家的公子,除非拥有绝对的忠诚,否则将不会在朝堂上拥有太多的机会。
登基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坐上帝位之后,帝王跟各大家族的隐形战争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寒卿白放入的确适合放入朝堂。”
容修给她盛了碗鲫鱼汤,嗓音沉定柔和,“不过这些事等以后再说,爱妃先用膳比较重要。”
第四百三十章 登基大典
六月的穆国帝京无意是让人觉得压抑的一个月。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不管是真心实意臣服女皇,还是假意地顺服的大臣们,暂时都松了口气。
时间在忙碌中一天天过去。
七月艳阳高照。
这个月在这片大陆上注定是特别的一个月。
因为穆国女皇陛下登基大典,因为南圣新帝成了穆国女皇的皇夫,因为东齐摄政王荣威率兵攻破了南齐边关城防。
整个天下似乎都处在一种极度紧张或者激动的气氛之中,各地消息如雪片般纷飞,让诸国皆忙碌。
七月初的登基大典虽简化了许多流程,规格却依然隆重。
庄严的红毯长长铺开一条尊贵通道,容色绝艳而清冷的女皇陛下身着一袭隆重华贵的深红色龙袍,在庄严大殿层层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叩拜声中,一步步拾阶而上。
太和殿外群臣匍匐,跪下新帝。
太和殿内,丞相兼几位内阁老臣率礼部官员从旁观礼。
容修同样身着一袭隆重黑色织金长袍,清隽容颜贵气雍容,浑身流露出来的指点江山的威仪气度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威压笼罩,可谁也不知道这位曾以男宠身份跟在夜红绫身边的青年,究竟何德何能居然能在如此重要的大典之上,得以并肩跟女皇陛下站在一起。
夜红绫登基前带给群臣的震慑太深,深到即便明知这样不符合规矩,却从头到尾没有人敢提出质疑,直到登基大典结束。
大典结束之后便是隆重的宫宴,君臣同乐,外宾来贺。
女皇陛下坐在高处龙椅上,底下两旁官员大臣们按照各自品级落座。
宫廷乐师悠扬欢快的琴音,舞姬们妙曼的舞姿很快让气氛轻松喧闹了起来。
凤栖梧命人送上贵重贺礼,除了南圣跟穆国两国永世交好的文书之外,还有南圣新帝的私人印信以及一份盖了玉玺的婚书,只要穆国女皇同样在上面盖上玺印,便代表两国陛下在穆国文武百官的见证下正式结为夫妻。
只要两人都在位,这份婚书永久有效。
看到这份婚书,群臣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到女皇身边那位姿容俊美的青年面上,暗道南圣使臣看到这一幕,不知会有何感想。
然而凤栖梧却像是突然间失明了一样,除了恭贺的话,其他竟是完全不在意似的,一派温文尔雅:“女皇陛下登基大典结束,以后跟南圣便是一家人,欢迎女皇陛下随时去南圣做客。”
跪坐在女皇身边的俊美青年执壶给夜红绫倒了茶,并伸手捻了块精致的点心送到夜红绫唇边,低声道:“饿了吧?
吃点垫垫肚子。”
夜红绫张嘴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品尝。
这一幕其实只是容修担心夜红绫忙碌了大半天下来饿着肚子,所以才想让她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可看在群臣眼中却像是在公然调情,许多老臣面上都有些不虞。
毕竟天子端庄,时刻注意皇族尊严形象,可高处这一幕却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位曾经的公主是多么离经叛道,做公主时就私养男宠,如今更是在登基大典上公然跟男宠调情,实在是不像话。
如此明目张胆的举止,就不担心惹怒南圣使臣?
毕竟在这些男人们心里,纵然女皇陛下可以有后宫,可今日庄严正式的场合下,刚刚跟南圣成就婚书就公然带着男宠亮相,跟寻常夫妻刚成亲就纳妾有什么区别?
不,区别还是有的。
男尊女卑,南圣又比穆国强大,在他们看来,即便两国交好,在南圣那位新帝面前,穆国女皇也是出于稍微弱势的地位——毕竟女子以夫为天。
怎么说也该顾忌一下这位名义上的夫君的名声吧。
没看到南圣使臣还在?
可更让他们奇怪的是,刚刚送上婚书的南圣使臣却完全没有生气,看到女皇陛下身边跟着个男宠,居然连一点诧异或者不悦的表情都没有?
“陛下尝尝这个。”
容修从容地拿起筷子给夜红绫喂食,完全不理会在场的大臣们心里是什么想法,“肚子里怀着孩子,可不能饿着。”
夜红绫刚想说让他注意一下形象,结果听到这句就没了话。
“这些老臣们此时心里定然在骂我狐媚惑主。”
容修撇嘴,叉起一块嫩嫩的丸子放进夜红绫嘴里,“宴席上这些东西虽看着漂亮精致,味道也不错,却没办法填饱肚子,暂时只能垫垫。
等宫宴结束之后,爱妃定要多吃一些。”
夜红绫目光微抬,大殿中央红毯上舞姬弯腰甩袖,舞出优美的姿态动作。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正酣。
左右两旁的大臣心思各异,但此时精力大多都放在她身边这个俊美青年的身上,以及在心里奇怪着南圣来的使臣为何竟如此大度,眼睁睁看着女皇跟男宠亲亲我我却丝毫没有不悦?
唇角挑起一抹轻嘲弧度。
夜红绫斜倚着坐榻,干脆完完全全地放松了自己的身体,任由自己脱离于这片庄严热闹之外。
其实没什么意思。
纵然君临天下,纵然俯瞰山河。
可整日面对的,依然是有诸多心思的朝臣。
就算是如何圣明的天子,施展铁腕整顿超纲,治得四海昌平,天下繁荣,河清海晏,也依然无法摆脱要跟身在权势忠心的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
夜红绫敛眸,漫不经心地啜了口茶。
天生性情冷漠的人,委实无法说服自己喜欢眼前的热闹,她在想,也许以后宫廷里没必要宴会可以取消一些,把这些开销和精力都培养人才和供应军队的军饷上。
“陛下累了?”
容修凑过来,塞了颗葡萄进她的嘴里,“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夜红绫目光微抬,缓缓摇头:“登基大典,难得重要的日子,没必要搞特殊。”
容修嗯了一声。
夜慕琛独自而安静地坐在席间自斟自饮,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悠悠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凤栖梧:“凤公子何时返程?”
凤栖梧转头,淡笑轻笑:“很快,南圣朝堂上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本相去做,所以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也许明日就会。”
第四百三十一章 境界
夜慕琛冲他举杯:“本王谨以此杯敬凤公子。”
凤栖梧保持着风度翩翩的浅笑,端起酒杯回应:“多谢。”
“贵国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
凤栖梧表情微顿,随即挑眉:“宣王殿下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
宣王叹了口气,“只是七妹天生性情孤僻,行事作风不按牌理出牌,常常做一些离经叛道的事情,让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所以有些不符合常理的地方,还请凤公子多多海涵。”
凤栖梧闻言,忍不住默了一瞬,随即若有所思地轻笑:“王爷指的是…” 目光微转,看了高处坐在夜红绫身边的容修,凤栖梧目光很快又落到宣王面上,“那位?”
宣王点头,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有什么?”
凤栖梧不以为意,还反过来安慰宣王,“虽然穆国一直男尊女卑,但如今到底也是女皇登基的朝代了,一国之君三宫六院很正常,就跟以前皇帝陛下拥有整座后宫不是一个道理吗?”
夜慕琛诧异地看着他:“……”三宫六院?
“宣王莫非还接受不了女皇坐拥后宫的事实?”
夜慕琛沉默,表情一时有些僵硬。
他是接受不了女皇三宫六院的事实吗?
他分明是在告诉他,女皇跟南圣皇帝刚成为夫妻,就公然带了男宠在身边,这样的行为不就相当于是在狂打南圣帝王的脸吗?
这位南圣来的丞相居然一脸理所当然?
夜慕琛表情青了青,随即淡淡一笑:“凤公子果然大度,也许是本王眼界太低,无法达到凤公子的境界。”
他的境界?
凤栖梧暗自撇嘴。
他不就想说穆国女皇给南圣皇帝戴了绿帽子吗?
还非要阴阳怪气扯什么境界。
真以为南圣就那么好糊弄?
若非女皇身边那位男宠恰是他们家皇帝陛下,凤栖梧此时只怕都带兵把穆国朝堂给掀翻了,还能如此淡定地坐在这里?
凤栖梧心头嗤笑,面上却丝毫声色不露,漫不经心地端起酒杯浅啜一口。
宫宴从傍晚持续到近子时才散。
今日开始,夜红绫将不会再回去公主府,而是住在了帝王新殿紫宸宫。
除了丁黎、静兰和添香都被带进了宫,依然做贴身侍女之外,陈远又从内廷精挑细选了聪明伶俐的宫女数十人,安放在紫宸宫内内外外伺候。
夜红绫对此没什么感觉。
自古帝王至尊,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连用膳都是排场大过实际用途,而这些一向都是夜红绫所不喜的。
不过今天折腾了一整天,她也着实有些累了,不想再去操心这些,来日方长,宫里铺张浪费的习惯可以留着以后慢慢改变。
华贵雅致的寝宫里重重轻纱帷幔轻扬,清一色雕龙纹的华贵陈设,皆是严格按照帝王标准规格布置,只是相较于以前男帝当政,这座寝宫布置相对柔和一些,既不失帝王威严尊贵,又多了几分属于女子风格的雅致飘逸。
一眼看去,不会显得太过冷硬。
容修挽着她的手,踏进殿门开始就一把把她打横抱起,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陛下今天累了,臣抱陛下去休息。”
的确很累。
除了登基各项流程之外,怀有身孕也难免让女子容易倦怠,所以夜红绫也没说什么,缓缓闭上眼,嗓音微淡:“休息一会再去沐浴。”
容修嗯了一声,抱着她走进内殿。
丁黎走在前面替他拂开轻纱帷幔,恭敬地低头。
陈远提着食盒进来,从中取出两碗晶莹白粥摆在桌上,还有瘦肉粥,一些包子,蒸饺,熬得浓稠的鱼汤,刚出锅的混沌,样式丰富却不油腻,都是适合当宵夜的食物。
“本宫这里有静兰和丁黎几人伺候。
陈远,这两天你多操心一下内廷的事务。”
夜红绫淡淡开口,“该处理的早些处理了,本宫不想看到糟心的事情。”
陈远闻言,低头领命:“奴才遵旨。”
“女皇陛下都登基了,怎么到现在还自称‘本宫’?”
丁黎笑着,“该换个称呼了。”
夜红绫没说话,眉头拧了拧,“稍后去拟旨,册封轩辕容修为本宫皇夫正君,统管后宫大权,昭告天下。”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一静。
陈远以为自己听错,忍不住确认了一遍:“陛下说的是……南圣皇帝陛下?”
轩辕容修,不正是南圣帝王的名讳吗?
“嗯。”
夜红绫点头。
丁黎瞥了她家皇帝陛下一眼,暗道这皇夫当得大概比当皇帝还高兴。
得到了确定,陈远躬身领旨:“奴才这就去办。”
顿了顿,“那是否需要为皇夫备置单独的寝殿?”
“不需要。”
夜红绫淡道,“我跟他既然是夫妻,自然要同床共枕,他住在紫宸宫就好。”
纵容陈远是个聪明的人,此时听了这句话心下也难免有些诧异。
倒不是说夜红绫这个决定有什么不妥,不管谁为谁的后宫,穆国女皇和南圣皇帝都是天子至尊,就算结为夫妻,两人身份也是同等尊贵,住在一起倒没什么不妥。
可女皇陛下身边还有一个俊美无双的男宠……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横竖南圣皇帝跟女皇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应该不会万里迢迢跑到穆国来跟陛下行周公之礼,所以自然也不会妨碍到女皇陛下宠幸她喜欢的人。
这般一想,陈远自然又是躬身应下:“奴才遵旨。”
容修全程没有说话,慢条斯理地把白粥搅了搅,放在夜红绫面前,“你们几个也都退下。”
平淡淡的语气,却是自然而然的命令。
丁黎躬身告退:“奴婢去给陛下准备沐浴就寝的衣物。”
容修嗯了一声。
夜红绫眉心微锁,看起来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女皇陛下在想什么?”
容修在她耳畔蹭了蹭,柔声开口。
“在想要不要给你单独备一座宫殿。”
“当然不需要。”
容修连忙开口,“陛下刚才不是还说夫妻应该同床共枕吗?”
“可……” “没有可是。”
容修道,“我对一切没有意义的形式都不感兴趣。”
第四百三十二章 势头
寝宫里放着冰块,夜间并不怎么热。
夜红绫和容修沐浴之后,各自穿着单薄的丝绸寝衣躺在床上,容修发挥他二十四孝好丈夫的优秀品德,让夜红绫趴在床上,给她做了个全身按摩。
“陛下以后要辛苦了。”
容修眉眼微敛,嗓音低沉,“做皇帝辛苦,怀孕生子同样辛苦,为夫恨不得能代替陛下受了这些。”
夜红绫趴在软和的枕头上,声音懒懒的:“这话听着一点诚意都没有,并且还带着几分大逆不道的意味。”
自古以来都是女人生孩子,从没有男人能代替女子受了这份罪,所以这样的话也只是说说而已,不过肯说的到底也比觉得女人怀孕生子理所当然的男人要好些。
至于说把皇帝的职责也代替了,啧,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绝对会被冠上乱臣贼子的罪名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臣就等着陛下治罪呢。”
容修跪坐在她身边,修长有力的双手从她颈椎、肩胛一路往下,力道按得恰到好处,这样的工作自从到了夜红绫身边,不知做了多少次,早已驾轻就熟。
只按得夜红绫通身舒适,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中,她忍不住想,要是这个人能常年待在身边多好,毕竟这个人实在是一人抵十人用,既能贴身侍奉床榻,又能充当御影卫,还能替她处理政务治理天下,并且闲暇时候哄她开心…… 嗯,能让她心情时常愉悦。
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单单就看上她了呢?
…… 登基大典次日,凤栖梧带着南圣使臣打道回府。
东齐小皇帝也差人送来了女皇登基的贺礼,并写了封信,简单告知他回到东齐之后的一些事情。
甘尘回到了甘家,依然是那副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模样,在他回到东齐帝京短短两天之内,满帝京都是关于甘尘公子的传说——当然,对于一个离家十年的人来说,市井坊间谈论的除了他的容貌还是他的容貌。
虽然前世是太傅,可重生之后除了荣麟之外谁还记得前世他是太傅呢?
所以学识方面的暂且不为人所知,只有那张惊艳了天下的容颜,惹来多少女子倾慕,一时之间关于他的事情盖过了所有人的风头。
势头大抵比得上古时掷果盈车的潘安了。
不过甘尘回到家之后却并不太爱出门,也不太热衷于跟那些权贵世家的同龄公子们一起凑热闹,对皇上的事情更是视而不见,充而不闻。
荣麟也很识相地并未召他进宫,两人之间暂时还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甘尘单方面的疏离,荣麟不得不配合而已。
夜红绫对荣麟的事情并不太感兴趣,看完信随手丢给容修,容修对东齐的事情同样不怎么感兴趣,但是对于荣麟曾经提出的交换,却忍不住开口问了夜红绫的意见。
“陛下想要东齐江山吗?”
东齐江山?
夜红绫微默:“你觉得呢?”
别忘了她为什么才登上穆国帝位的,不是因为野心,而是为了复仇。
穆国原本疆土就不小,跟南圣练手灭了金国之后,又得了金国一半疆域,后期她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需要派有才干的官员去新的领域上治理一方,让曾经的金国子民尽快适应新的身份,融入穆国的生活习惯和适应穆国的法规律令。
既然容修决定跟她过安定的日子,对征伐天下这种抱负自然就不再感兴趣,所以这大陆上几个国家依然可以并存。
况且圣明君王征伐天下使得天下归一,跟自己自愿让出江山的意义完全不一样。
荣麟若真的敢在齐国统一之后就拿江山来换甘尘,那么不止齐国文官武将对他不满,甚至是满朝文武一起兴师问罪,其他国家的文臣们也会因此而对这个君王口诛笔伐。
况且甘尘也不见得就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所以最终的结果还是穆国,南圣,齐国三国鼎立。”
容修淡笑,“待穆国和南圣安定一段时间,便该到了收拾西陵的时候了。”
夜红绫没说话。
西陵是定然要收拾的,除了谢青衣有大仇要报之外,容修对西陵也是厌恶至极,西陵皇族注定蹦跶不了多久。
登基之后,事务更是繁忙。
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过去。
因新帝登基,今年特开恩科,九月秋闱选拔优秀学子为女皇陛下效力,夜红绫指定信任的心腹监督各地官员,以防秋闱舞弊一事再有发生。
寒卿白被解除了侧夫名分,得以进入朝堂为君王效力。
因在书院积攒威望,且在去年的秋闱舞弊案中立了功,夜红绫直接提了他为御前参政,可直接进入御书房同陛下议政。
今年春闱和殿试上表现优秀的几个学子,包括沈寒衣在内,近来都多了在御前露脸的机会,女皇陛下是个性情冷硬,脾气不太好却公事公办的人。
有才华,有能力,愿意为百姓做事的官员,她不顾及任何人的阻拦,直接重用。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新贵风头大盛,而这些新贵之中,有几个人都是出自寒门,这也让帝京世家老臣们心里生出不悦和忌惮。
可他们心里清楚眼下女皇刚刚登基,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这个风头上若有人不知死活地撞上去,只怕会死得很惨。
所以纵使许多老臣们心有不满,私底下却也并不敢扯后腿,以至于女皇陛下得以大刀阔斧,顺利地整顿朝纲。
待到他们回过神来之际,朝堂上已然是焕然一新,年轻新贵们占了一半势力,足以跟世家老臣抗衡,且因为女皇格外的器重与恩宠,势头远远超过许多追求无功无过的老臣。
忙碌的日子过得很快。
按照皇族规矩,新帝登基之后紧接着就该安排一次选秀,夜红绫虽是女子,可后宫也该有人。
有资格进入女皇后宫的人,自然只能从帝京权贵世家的公子中选。
然而这件事尚未来得及提上去,八月份大臣们却发现女皇陛下的腹部渐渐隆起,合身的龙袍遮不住有孕的事实。
朝臣们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女皇陛下居然有了身孕?
谁的孩子?
孩子的父亲是谁?
这个问题闪过脑海,众人瞬间就想到了那个跟女皇陛下几乎形影不离的男宠。
第四百三十三章 爆马甲
女皇陛下居然怀了个男宠的孩子?
大臣们不淡定了,于是个个摩拳擦掌开始彻查这个男宠的身份,宗亲王府、权贵相府、各大世家暗中都派人开始摸底,每天派出去的人不知多少。
还别说,人多好办事。
就真的让人查出来一点蛛丝马迹了。
约莫查了十来天之后,有人私下里禀报:“这个男宠名为绫墨,曾是护国公主身边的影卫。”
影卫?
得到线索的皇族宗亲老王爷暗自思索,怪不得他伸手那么厉害,连太后身边的高手都不是他的对手。
又过了几天,上官丞相身边有人禀报:“这个男宠名为容修,是女皇以前在外面认识的人,似乎跟南齐皇室有关。”
以前在外面认识的人?
容修?
相府一党的大臣们摸着下巴沉思,忽然心头微凛,南齐不就是容氏皇族吗?
这么说来,这个男宠来历还挺高?
可东齐眼下正在跟南齐在打仗,而且南齐皇族这些年来本就日渐没落,就算他真是皇族之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多也就封个皇夫当当。
女皇陛下若要选秀,以帝京权贵家公子们的身世背景,绝对比远在南齐的容修要显赫得多,毕竟远水救不了近火,他若是在女皇的后宫里出点什么事,以南齐如今自顾不暇的处境,大概也救不了他。
大臣们这么一想,心头顿时少了不少顾忌。
九月初,秋闱开始了。
炎热的夏季慢慢过去,天气转为凉爽。
大臣们在朝上劝谏陛下选秀充盈后宫。
彼时,作为女皇陛下腹中孩子父亲的容修在听到一声声劝谏之后,满脑子懵逼。
选秀?
目光落在他家女皇隆起的腹部,他很想问问,你们眼睛都瞎了吗?
让挺着大肚子的女皇陛下选皇夫?
不知道哪个心大的贵公子愿意进宫给女皇当便宜后爹,兼职奶爹哄孩子?
男尊女卑的制度由来已久,他以为这些大臣们对女皇当政这个事实还需要适应一段世间,关于选秀这个,女子们都习惯甚至期待着能进宫服侍皇上。
因为她们骨子里早已接受了男人三妻四妾,愿意跟其他女子共侍一夫。
可男人们呢?
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对女人颐指气使,习惯了让人待在内宅,也习惯了家中妻妾以他们为天—— 然而突然有一天,让他们一群大男人去同侍一个女子?
容修很想问问朝中这些大臣们,你们口口声声劝女皇陛下选秀,那么试问一下,有谁愿意把家中嫡子送进宫当女皇的皇夫?
来,现在就可以找画师来,把各家公子的画像画下来呈到女皇陛下面前,任由女皇一个个甄选?
容修恨恨地想着,并暗戳戳地记下劝谏劝得比较激烈的大臣,心里思索着该有什么罪名把他逐出朝堂?
不过好在女皇陛下似乎看出了某位醋意大发的人心里的想法,态度冷漠而强硬地拒绝了选秀的提议,并道:“朕初登大宝,应当把精力都放在治理江山上,让天下安定,子民生活安稳。
个人感情之事以后再说。”
果然地驳回了这个这道谏言。
而作为回报,甫一回到寝宫,某位大型狼崽子就把女皇陛下抱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放到龙榻上这样那样——因为太医说了,孩子过了前三个月危险期之后,咳,鱼水之欢可以适当,但不能要激烈。
好吧,容修不激烈,很温柔地把他最爱的女皇陛下爱了三遍,动作比起以前的确要温柔多了,克制着不敢太做太剧烈以及一些高难度的动作,怕伤到夜红绫肚子里的孩子。
完事之后,醋意极大的皇夫大人情绪平复了一些,搂着女皇陛下抱怨:“这些大臣们太讨厌了,整日选秀选秀,不做正事,净把眼睛盯在女皇陛下的后宫里,无聊不无聊?”
的确挺无聊的。
夜红绫安静地躺在床上,不自觉地伸手抚着自己的腹部,感受着一个小生命在这里孕育长大,心里其实也挺新奇的。
不过关于后宫的事情,她语气很平淡:“我不会选旁人进宫。”
容修当然知道她不会选旁人进宫。
虽以前说过什么三宫六院七十二夫,可那到底只是说说,她这样的性子,若说在没有遇上他之前,三宫六院还真不算什么。
男人能做的事情,她统统可以做到。
只是现在喜欢上了一个人,爱上了一个人,心里便装不下其他的人——无关男女,只关乎心里是否足够爱。
就如同轩辕容修,不同样是做了一个放弃后宫的帝王?
“不过我觉得这样还是不够。”
容修侧身,伸手把她揽在怀里,“我得让他们从此以后不敢再提选皇夫一事。”
夜红绫抬眸,沉默地盯着他看了片刻:“你想怎么做?”
“还是最后的一个身份没暴露。”
容修亲了亲她的脸,“我觉得是时候让他们吃上一惊了。”
没错。
最近几次身份的暴露就是容修故意的,故意让他们查出自己的来历。
虽说他对男宠身份一点也不介意,但“女皇陛下怀了男宠的孩子”这句话,不管对夜红绫还是对肚子里的孩子,都没什么好处。
所以他需要尽早正名。
之前一直没暴露自己南圣天子的身份,是担心被人利用这层身份编造什么不利的流言,毕竟之前三皇子被废被杀,就是因为跟东齐皇帝勾结。
容修不愿意被人抓着夜红绫的把柄。
但现在没关系了,南圣跟穆国已经结成姻亲,两国成了永世交好的亲戚,且他们已经成了夫妻,孩子都有了。
穆国大臣们就算活腻味了,也不敢冒着得罪南圣的风险再去惹夜红绫不快。
于是又过了几日。
大臣们派出去的人手陆陆续续全部回来之后,又隐隐带回来一个消息,说女皇陛下身边的男宠其实就是南圣一直以来神秘莫测的皇帝陛下。
这个消息一出,立即引起极大的震动,几乎让人不敢置信。
所有得到这个消息的大臣们都震惊了:“怎么可能?”
第四百三十四章 谁与争锋
怎么可能?
怎么又不可能?
上官丞相想到从去年开始到现在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根线,一点点把所有事情都串连了起来。
从护国公主离开穆国开始到,她的行踪去向无人能查到线索。
虽然夜红绫本事的确挺大,可那么多探子也不全都是废物,怎么可能一点信息都查不出来?
除非有人替她隐藏,或者暗中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在替她掩护。
然后是三皇子通敌叛国的证据。
夜萧肃那时远在边关,而夜红绫根本没往边关的方向去,但她却能准确无误地弄到三皇子跟东齐小皇帝所有的来往信件,这说明她应该去过东齐。
怪不得之前小皇帝来的那次,对护国公主的态度也有些微妙。
而且之前公主身边的男宠,就是那个容修,曾跟小皇帝单独谈过话,虽然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如今想来,他们定然是早早就认识的人,彼此的关系也许还不错。
再然后,罗、凤四位将军因三皇子通敌一事被牵连,皇上刚下旨把这四人捉进天牢,护国公主没几天就赶了回来——当时出这件事的时候,她在哪儿?
得到消息如此及时,动作如此迅速,赶在皇上派人去边关捉拿两位将军之前回到帝京,是因为她一直在关注着帝京的消息,还是因为皇城之中有人给她通风报信?
并且,在她回来之前,大皇子就被南圣一封请柬邀请了过去,若是按照时间来算,两人算是擦肩而过。
直到现在,大皇子还没机会回来。
所以南圣邀请大皇子的举动,原本就是一个阴谋?
从始至终,南圣君王一直贴身伴在护国公主身边保驾护航,跟穆国联手灭金国,也是以护国公主的名义。
两国联姻,南圣的强大无意是让穆国忌惮的,连皇上都不敢对护国公主生出什么猜忌和打压,并且还要不断地给夜红绫放权,让她顺理成章地进入朝堂,一边掌控兵权在手,一边揽朝政大权。
怪不得南圣使臣三番两次在皇上和朝臣做出一些隐晦的暗示。
真是环环相扣,计划缜密得没有一丝破绽。
当然,其中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比如侧夫寒卿白,侧夫甘尘在其中起的作用,还有长阳侯崇峻的死,也许跟这位男宠都脱不了关系。
即便是对权势阴谋如何敏感的老臣们,也压根想不到南圣新帝居然会为夜红绫做到这般程度,让人防不胜防。
如今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想来也是人家故意泄露的消息吧。
毕竟查了这么久都查不到一点消息,这段时间突然间就把对方的身份掀了个底朝天,也太不切实际了。
“真是可怕的心思,可怕的手段。”
不仅上官丞相这么觉得,便是宣王府里,夜慕琛的心腹幕僚们也发出这样的叹息。
“若是在去年爆出这样信息,皇上定然震怒,护国公主手里的兵权会被剥夺,从此做个养尊处优的闲散公主。”
一个幕僚淡淡道,“或者也有可能激起皇上的怒火,杀了也不是不可能。
可现在公主已经成了女皇,大权在握,又有南圣庇护,我们是真的连一点扭转局势的可能都没有了。”
就算如何刚正不阿,如何不怕死的大臣,也不可能撬得动夜红绫目前的强悍地位。
以前的那些事情爆出来又如何?
难道要冒着穆国和南圣决裂反目成仇的风险,只为把夜红绫推翻下去?
以如今幸存的皇子们的能力和处境,没有谁会是夜红绫的对手,宣王不可能,皇长子回不来,夜轻晗更不行。
九皇子年纪还小,没有根基,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在夜红绫手里。
推翻,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况且眼下的朝堂已经不是景帝在位时的朝堂,世家老臣能收服的都被收服,不能收服的也慢慢被瓜分了权力,取而代之的是一批对女皇忠心耿耿的年轻新贵。
这些年轻官员有冲劲,有抱负,满腔热血,还不怕死,以女皇马首是瞻。
这个时候谁能动摇得了夜红绫的帝位?
宣王彻底死了心,他的幕僚们也都在劝他放弃,从此安安分分地当个王爷,若有可能,主动交出手上负责的职务,从此赋闲在王府,做个闲散王爷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这样的情形,这些日子来经常发生,之前虽然也没敢轻举妄动,却一直是存着韬光养晦的心思,可现在,夜慕琛才真的是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深不可测的夜红绫,再加一个深不可测的南圣帝王。
谁还能跟他们争锋?
“没有谁能跟女皇陛下争锋。”
容修站在夜红绫身后,细细给她捏着肩膀,目光落在她面前小山高一般的奏折上,“陛下累吗?
要不要休息一下?”
“累了。”
夜红绫把朱笔搁下,手里的奏折丢开,“你来批。”
容修挑眉:“不怕我篡位?”
“尽管篡位。”
夜红绫站起身,语气淡淡,“刚好给朕兴兵讨伐南圣,灭你九族的机会。”
容修咋舌,忍不住把她拽到自己身边,狠狠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陛下好狠的心。”
灭他九族?
他这个南圣帝王的九族不正好是轩辕氏的宗亲?
这是要全灭了,刚好南圣手到擒来。
夜红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帝王本就该杀伐果断,妇人之仁要不得。”
“娘子说得是。”
容修闷笑,忍不住搂上了她的腰,“我这条命都攥在陛下手里了,陛下可以好好想想什么时候赐条白绫,还是赐一杯毒酒什么的,整个天下就是女皇陛下您的了。”
夜红绫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像是在揉一只宠物:“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朕容你多活两年,给朕暖床。”
顿了顿,“等什么时候朕身边有了新宠,再赐你一死也不迟。”
容修闻言,瞬间不满地瞪她:“你还打算有新宠?”
夜红绫提醒他:“朕乃一国之君,三宫六院七十二夫——”“你还是南圣皇后。”
容修打断她,并忍不住咬了咬她的耳垂,“敢红杏出墙,祸乱宫闱?
为夫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为夫的厉害。”
说罢,一把把她打横抱起,往内殿疾步走去。
第四百三十五章 储君
夏天过去,秋天也过去,很快迎来了寒冬。
女皇陛下的肚子越来越明显,大臣们每日上朝都会下意识地朝女皇隆起的腹部看上一眼,心里想着这个孩子出生之后,是不是直接随母姓?
若是在以前,他们定然不会有这个想法,也不会生出什么担心。
只是看着自从身份隐隐曝光之后,就开始睁大光明地随着女皇出入朝堂的某位男宠,大臣们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按说你要是真喜欢,就算是男宠也可以给个名分,怎么任性到任由他顶着男宠的身份招摇过市?
现在倒是知道了,人家是堂堂南圣天子呢,身份何等尊贵?
只是这位南圣皇帝陛下大概是吃饱了撑的,居然放着南圣繁忙的朝务不管,跑到穆国护国公主身边当男宠,还一手把她捧到了天子至尊的位置上。
群臣现在想想,就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出玄幻大戏似的,跌宕起伏,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今天有件事要跟各位商议一下。”
夜红绫在龙椅上坐了下来,身体轻靠在一边扶手上,淡淡开口,“或者说,朕也是在征求各位爱卿的意见。”
大臣们精神一震,齐齐躬身:“请女皇陛下示下。”
“朕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乃是穆国皇族嫡长子,或者嫡长女。”
夜红绫语气平静,“孩子的父亲是南圣帝王轩辕容修,此事朕之前一直没说,今日不妨告诉各位。”
话音落下,大殿上静得落针可闻。
大臣们屏住呼吸,虽然早已知道了这个消息,可他们还是忍不住精神一震。
南圣跟穆国两国天子共同孕育的孩子,既是南圣嫡长子,也是穆国嫡长子,何其尊贵?
然而,这个孩子生下来究竟是应该留在穆国,还是被带去南圣,却显然是个让人不得不关心的问题。
“这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生下来之后就是穆国储君。”
夜红绫平静地宣布了这个决定,“若是男孩,你们应该乐见其成。
若是女孩,朕之后依然会是个女皇当成的皇朝,也希望各位能有个心理准备。”
此言一出,大臣们不由沉默。
殿上的气氛顿时也有些微妙。
嫡长子,嫡长女。
皇子还是公主。
这的确是所有人不得不挂在心上的一件事。
若有可能,他们自然无比希望这个孩子是个男孩,以南圣天子和穆国女皇的本事,他们生下来的孩子定然不会平庸到哪里去,所以封为储君也是顺理成章。
可若是个公主…… “各位如果有什么意见,可以现在提出来,朕与各位再行商议。”
夜红绫语气平静淡漠,“大家若觉得不妥,朕就把这个孩子让南圣带过去教养,同样是以储君的身份,同样不管男孩女孩。”
大臣们听到这句话,忍不住一惊,顿时觉得不妥。
嫡长子给南圣带回去,那女皇陛下以后再有孩子的话,就是次子,岂不是平白比南圣又矮了一头?
况且他们谁能确定,女皇陛下以后生的第二个孩子就一定是男孩?
万一这第一个孩子是男孩,第二个生了女孩呢?
他们岂不是要扼腕死?
大臣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完全没办法拿定主意。
安安静静站在夜红绫身边给她捏肩的容修对此不置可否,心里却暗自嗤笑,一个孩子足以转移大臣们所有的注意力,让他们再也没空去想什么选秀充盈后宫的事情。
当务之急,他们是想要一个嫡长子来当穆国储君,可谁也不是神仙,无法算出女皇陛下肚子里这个孩子究竟会是皇子还是公主,更无法决定这个孩子该留在穆国还是南圣。
事实上,这个孩子生下来之后的命运早已决定——不止是这一个,包括以后的老二、老三,他们都会留在穆国宫廷长大。
容修根本没打算让孩子刚出生就被迫分开。
当然,为了避免爱妃太过辛苦,他们也不可能要太多的孩子。
优秀的子嗣两个足够。
至于以后…… “回禀陛下。”
上官丞相恭敬地开口,“臣觉得储君一事还是由陛下自己决定较为妥当,陛下圣明,自会做出最正确的决定,臣等不敢擅议储君一事。”
“陛下圣明!”
其他大臣齐齐跟着附和,“臣等不敢擅论储君一事,请陛下做出决断。”
容修低声嗤笑:“一群狡诈的胆小鬼。”
这句话声音不大不小,不高不低,刚好能够让前列的大臣们听到一些,却又不是听得很清楚。
但可以分辨得出来是句嘲笑。
大臣们心情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既然各位都让朕自己决定,那么朕在此宣布,这个孩子出生之后就是穆国储君。”
夜红绫没什么表情地说完,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远,“稍后拟份诏书,让各位大臣们在诏书上签字画押。”
还要签字画押?
文武百官们脸色一僵。
他们是该感谢女皇陛下如此重视他们的意愿,还是该叹一声女皇好狡猾,如此紧逼之下,连一点后路都不留给他们?
诏书拟下,签字画押之后,就算女皇肚子里怀的是个公主,他们也不能反悔,必须承认这个孩子是穆国以后的储君。
大臣们有些心塞,穆国史上迎来第一任女皇是个意外,还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可若是以后继续由公主即位,岂不是直接变成了女尊国?
数十年的时间足以让女子的地位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下任帝王若是皇子继承,自然可以挽回男人的地位。
可倘若继续女主当政呢。
穆国从此只怕要变成女尊男卑的制度了。
大臣们心情真是复杂极了,却也实在没办法,两国皇帝相爱,人家南圣没直接通过娶妻的方式把穆国吞并了就已经是格外开恩,难不成还真指望他们各自后宫佳丽三千,给彼此戴上数不清的绿帽子?
既然没有其他后宫,就这么一对夫妻,最多能生几个子嗣?
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每个孩子都金贵着呢。
沉默似乎是目前最好的态度,谁也算不出女皇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这个决定该怎么做?
第四百三十六章 生产
陈远沉默地看着满朝文武,深深地感觉到大臣们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一样,而他们此时的心情大概比自己盼儿子还盼得心切。
毕竟若是自家妻子有孕,第一胎是个女儿,以后还可以生第二个第三个,甚至多纳几房小妾,总能大半的几率能生出儿子来,除非上天注定他们这辈子没有儿子命。
可女皇陛下怀的这个却是五五开,跟在赌坊里赌大赌小一样,机会只有一次,输了就是倾家荡产——好吧,倾家荡产不至于,可江山若一直由公主继承,对于男人来说,似乎也不比国破家亡要好上多少。
群臣心里的纠结,容修和夜红绫是不关心的。
下朝之后两人去了勤政殿,稍作休息之后,陈远把今天的奏折都搬了过来。
容楚修抚着夜红绫高隆的腹部:“我有预感,这个孩子极有可能就是个公主。”
“为什么?”
“上苍都是喜欢跟人作对的。”
容修道,“穆国这些大臣们越是心心念念盼着皇子,上苍也许偏要给他们降下一个公主。”
“公主也无所谓。”
夜红绫语气淡淡,“我能当皇帝,我的女儿同样也可以,谁反对都没用。”
容修贴在她耳边亲了亲,轻轻叹息:“以后我们的一双儿女都是天子,我们可以指派忠心可靠又有能力的大臣辅佐,然后我俩早早退位让贤,去享受二人世界,把江山早早丢给他们去操劳。”
夜红绫皱眉,忍不住瞪他一眼:“这是为人父应该说的话?”
容修眨眼:“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闭嘴。”
夜红绫踢了踢他的腿,“去看奏折。”
容修低笑,执起她的手吻了吻:“遵命,我的女皇陛下。”
夜红绫心尖一酥,忍不住又想踹他。
容修转过身,在她对面的矮榻上落座,示意陈远把奏折都搬过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几案上。
容修一本本翻看,一本本筛选。
殿内一片静谧。
生活太过美好,帝王夫妻也可以过得如寻常百姓一般平平淡淡,经历过生死,经历过重生,轰轰烈烈的相爱反而不再是他们所追求的方式。
平淡的幸福既是他们的满足,也是天下苍生的喜悦。
天下安定,河清海晏。
战乱暂息。
腊月十八是夜红绫的生辰,也是女皇登基之后的第一个生辰,宫里自然大操大办,宫宴办得格外隆重。
满朝文武庆贺声中,夜红绫坐在主位上,就算腹部隆起也掩不住周身尊贵冷峻的霸气,这个穆国有史以来第一位女皇,以她无人能及的本事和手段,强势地登上了帝位,比男子登帝时带给众大臣更多的心悸和畏惧。
虽没有大开杀戒,没有尸横遍野,没有让她的皇权路上皑皑白骨遍地,从开始到结束,死去的和被囚禁的,也不过那么几个人。
远远到不了血雨腥风的程度。
可她这个人本事,却比血雨腥风更能带给人畏惧臣服,因为她是所有人不可战胜的传奇——就如同她护国公主的封号一样。
护国公主,护的是穆国,她自己的国,自己的江山。
只是从炎夏到入秋,从深秋再到寒冬,她的身边始终有个人形影不离地陪着,当他们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后,每次看到这个人,心里便总忍不住会想,南圣江山到底是谁的江山?
这位刚登基不就的南圣新帝长久逗留在穆国,就不担心他的江山被人趁机夺走?
某人显然是不在意的。
当然这位大臣们同样也并不知道,从南圣飞来的鹰隼隔三差五便会带来最新的消息,以及只有皇帝才能做主的奏报,而但凡一些丞相和其他内阁大臣们能做出的事情,都在南圣皇宫里被帝王的心腹大臣们处理得妥妥当当。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一年春来到。
女皇陛下的肚子一天天大了,除了早朝之外,他们每天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紫宸宫,连朝政大事都搬到了紫宸宫处理,既不影响女皇该有的休息,也不会耽误了朝政。
春暖花开的季节本就容易瞌睡,而女皇的肚子大到临产,容修每日小心翼翼,生怕出现个意外什么的,提心吊胆地守着她生产的日子。
稳婆和伺候的宫女早在两个月前就安排得妥妥当当,甚至还特意寻了个医术精湛的医女以防万一。
三月底,阳光普照。
夜红绫慵懒地斜倚在窗前晒太阳,容修就坐在她身边不远处的案前,一本接着一本,有条不紊地批阅奏折,时不时地朝她投过来温柔的一瞥。
直到陪在夜红绫身边的丁黎看到夜红绫忽然皱眉之后,连忙惊呼:“陛下肚子疼了?”
任是所有的准备早已做好,此时乍然听到这一声,紫宸宫里仍然陷入短暂的兵荒马乱。
容修慌忙放下手里所有的东西,走出来抱起夜红绫就往内殿疾步而去:“稳婆!”
“别慌。”
夜红绫身体被放到床上时,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沉定,让人不自觉地感到心安,“暂时疼得还不是很厉害。”
一阵阵的疼,疼一会儿会稍歇片刻,然后有一阵急促的疼。
稳婆和婢子疾步入内,开始做准备工作。
“女子生产之地,男人不能入内,请皇夫先出去一下。”
容修面色冷冷:“我要在这里守着陛——” “出去。”
年纪长资历久的稳婆厉声呵斥,“在这里捣什么乱?”
容修眉目一冷。
这大概还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被夜红绫之外的人呵斥,然而一想到红绫即将生产,他满心的担忧焦虑,哪还有时间去跟一个稳婆置气?
“出去吧。”
夜红绫转头,眉心不自觉地锁了起来,这会儿应该是疼得有些紧了,“别在这里碍事,我没事的。”
于是神色难掩焦虑的皇夫大人很快就被产婆们无情地赶了出来,隔绝在了重重帷幔之外。
这位稳婆们真的很稳,有条不紊地吩咐宫女准备该准备的东西,并且不忘问女皇疼到什么程度了,以及低声安抚的声音也能透过重重帷幔传递出来,伴随着女皇还算镇定的回答,让容修心下稍安。
第四百三十七章 焦灼
想了想,他转头吩咐陈远:“传女皇旨意,让陆衍之夫人和他的妹妹进宫一趟。”
陈远领命而去。
恰在此时,一声压抑的吸气声隐约从内殿传了出来,不似一般女子生产时的凄厉大喊,而是明显带着克制忍痛的抽气,若不是容修耳力好,几乎听不见那是夜红绫的声音。
内殿有六个手艺极好的稳婆,还有一个医术精湛的医女,以及精挑细选的数个宫女服侍在一旁,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容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眸心依旧深锁,不断地踱着步子,焦躁而凌乱。
女子生产的过程他从未经历过,只说听说有些危险,生个孩子几乎是豁出了性命,民间有些女子就没能挺过这一关。
不过宫里条件好,稳婆和宫女人手充足,经验丰富,药材也齐全,应该没什么大碍。
他不断地给自己吃定心丸,可依然忍不住紧张不安。
稳婆和宫女交织的声音从内殿传来,容修却似有些听不真切,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公子。”
容修转头,看到急匆匆赶来的孙平。
“公子,请镜嫔娘娘过来一趟吧。”
孙平气喘吁吁,看出来应该是听闻女皇肚子发作,才匆匆赶了过来,“镜嫔以前学过医术,懂得多些。”
容修皱眉:“派韩墨去请。”
“是。”
孙平连忙出去传令,然后转身进来解释:“这位镜嫔三十多岁,进宫之后一直没什么存在感,也不争宠,就是低调安静地过日子,侍弄花草。
虽如今已经三十多岁,却一次侍寝都没有过。”
容修闻言,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皇帝后宫佳丽众多,有些女子进宫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见到皇上,若是年轻时没机会侍寝,上了年纪自然更不可能获得什么荣宠,毕竟宫里的秀女年年选,年年进新人,皇帝自己只怕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女人。
有个懂医术有经验的娘娘坐镇,他也能心安些。
内殿似乎还内进入紧张时刻,可容修却静不下来,完全无法克制心里的不安,于是只能转移话题:“这位镜嫔性子若好,以后寻个机会让她出宫去,看看她想干些什么,重新嫁人或者开医馆都行,只要她愿意。”
孙平笑了笑,“老奴先代镜嫔娘娘谢过皇夫。”
容修眉头锁了锁,瞥了一眼重重扬起的帷幔之后,忍不住朝殿外走去。
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同修抬头,看到陆衍之夫妇和陆卿卿从廊庑深处快步走来,陆衍之还好些。
两个女子面上带着急促之色,秦雪君开口:“陛下要生了?”
容修点头。
“怎么……怎么这么突然?”
下意识地说了一句,随即想到今天已经是三月过去了好几天,女皇陛下早已到了日子,不由住了声。
沉默了片刻,她道:“别担心,女皇陛下不会有事的。”
容修缓缓点头,“嗯。”
淡淡看了秦雪君一眼,他道:“等陛下生完,你留在这里陪她说说话。”
说话?
秦雪君默了片刻:“女子生完孩子,需要的是休息。”
容修闻言一愣,随即哦了一声:“是吗?”
他只想着人来的多一点会比较有踏实感,其他的倒是没多想。
内殿不断传来产婆的说话声,似是在催促,也像在安抚,间或伴随着丁黎冷静吩咐宫女的声音,以及宫女恭敬的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穿朴素蓝色宫装的女子在韩墨带领下走了过来,女子容色姣好,素颜婉约,在韩墨指点下,先是朝容修行礼,随即道:“陛下现在情况怎么样?”
“不知道。”
容修皱眉,掩不住眼底的焦灼,“你进去看看。”
顿了顿,“陆夫人,你也进去看看,然后让丁黎出来一下。”
秦雪君点头。
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为了能让这位皇夫安心,她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镜嫔和秦雪君很快往里面走去。
丁黎从里面走出来,“陛下。”
她下意识的称呼让一旁的陆衍之兄妹一愣,虽然他们早已听闻这位皇夫的身份,可至今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
而女皇也从未提过他的来历…… 容修却没理会这些,淡淡道:“内殿其他的工作交给宫女们去做,你只管负责盯着里面每个人的一举一动,任何人若有异动,即刻擒拿或者击杀。”
语气里的肃杀气很重,听得人心头一凛。
丁黎点了点头:“奴婢知道,请陛下放心。”
说完这句,她转身返回殿内。
女皇陛下生产是个危险的过程,这个时候稳婆或者宫女中若有人趁机对陛下不利,很容易就能做到,当然,事前这些人都是经过多番筛选调查过的,风险很小。
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得小心谨慎些。
半个时辰后。
“别人家的女子生孩子都是叫得撕心裂肺的,怎么到现在就没听到女皇陛下的叫喊?”
陆卿卿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面上浮现赞叹,“女皇陛下果然不愧为女皇陛下,这份忍痛的功力也比常人强上数倍。”
“别乱说话。”
陆衍之瞪了她一眼,说完转头看向容修,“别太担心,女子都会经历这个过程,没什么的。”
以陆衍之的耳力,自然也听到了内殿夜红绫急促而压抑的吸气声,所以他跟容修都知道,女皇不是不疼,而是她比一般女子更坚强更能忍痛而已。
撕心裂肺的叫喊不会有,但是女人生孩子的痛苦,她依然不会比别人少受一分。
外面一片春暖花开,阳光明媚,空气中弥散的清香让人心里宁静,然而容修面上虽然一片平静,心里的不安却随着时间流逝而愈发焦躁。
虽然只听着夜红绫溢出喉咙的声音,就能感受到她此时的生命力,容修还是为她感到心疼,平时那般硬气的一个女子,此时却正在承受疼痛煎熬。
生孩子对女人来说,果然是一件遭罪的事儿。
容修心里甚至忍不住想,干脆只生这一个得了,待孩子长大,可以把南圣和穆国合并为一国,就不用让夜红绫遭受第二次这样的痛苦了。
第四百三十八章 双生子
静兰从里面走出来,容修连忙抓着她的手询问里面的情况,静兰耐心地回答:“陛下很好,只是还没生。”
陛下很好,只是还没生?
容修松了口气,却又继续吊着一颗心。
他怕听到夜红绫的痛呼,担心自己心疼,可这么长时间没听到,心里又期待着能听到她的声音,他宁愿夜红绫能喊出声来,让他都知道她平安。
眼下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容修很想闯进去陪在她身边,可里面那些稳婆们平日里恭恭敬敬的,今天一个个却跟凶神恶煞似的,连皇夫都敢撵,一点面子都不给。
这么不声不响的,容修一颗心提起来就没敢落下。
正在此时,里面传出紧张急促的声音:“陛下!”
容修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就要往里面冲进去,进进出出的宫女和嬷嬷齐齐把她往外推,急声道:“不能进!”
容修攥紧了手,“陛下没事吧?”
“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皇夫请放心。”
嬷嬷说着,再三交代,“请皇夫在外面耐心等候,千万不能进去。”
说着,直接吩咐四个侍女守着殿门,免得容修失去理智不管不顾就往里冲。
容修神情僵硬,薄唇抿成一条线,可见几分压抑的不安。
“皇夫大人。”
陆衍之端了一杯茶过来,送到容修手上,“皇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转移注意力的最好办法,就是闲聊。
陆衍之自战场归来这么多日子,虽听了不少关于这位曾是男宠后成为皇夫的人的传闻,但真正的交流却很少,更是从未有过一次真正的了解。
当然,皇夫大人整日陪在女皇陛下身边,大概没兴趣跟其他人闲聊。
容修接过茶盏,平复了自己过度担忧的心情,语气淡淡:“还没想。”
况且还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里面还没有传出明显的消息。
容修快要疯了。
他从没有觉得时间如此难熬,眼看着从太阳高照的上午守到中午,从中午又等到晚上,里面依然没有动静。
若不是每隔半个时辰左右静兰或者添香都会出来报个平安,容修觉得自己真的会崩溃。
为什么会这么久?
女人生孩子,都得受这么长时间的苦痛折磨?
眼看着夜幕缓缓降临,容修已经没了踱步的力气,靠着殿门倚坐下来,无助地抬头看着夜空的一轮月牙,眉头深锁,将焦虑压在心头。
…… “七星归位!”
皇宫西北观星台上,钦天监监正一惊,目不转睛地看着北斗七星的位置,语气忍不住激动起来,“帝星出!帝王星……真的是帝王星……” 千年一遇的天象奇观! 监正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陛下肚子里怀的居然是真命天子……不对,等等!天命帝女?
还有七星护佑……” 这是怎么回事?
天命帝女?
这样的星象他从未见到过。
…… 夜深人静,碧天如练,暗云轻涌,幽深冷寂。
又是半夜过去。
容修神色憔悴,目光死死地盯着殿门方向,一整日滴水未进让他的嗓音沙哑:“里面到底怎么样——” 一声尖叫忽然响起,几乎穿破心脏,引起一阵恐惧般的骤缩。
容修心头被利刃划过一般,拔腿就往殿内冲去,速度快得如一阵风,堵在殿门口的四个嬷嬷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红绫!”
“生了生了!”
稳婆松了口气的声音刚响起,随即惊呼一声,“陛下肚子里还有一个。”
什么?
“快!准备接生,陛下肚子里还有一个!”
“皇夫干什么?”
一个嬷嬷慌乱的尖叫声响起,随即命几个侍女死死地把他堵在外面,“大男人进来捣什么乱?
出去!”
容修僵立在外殿,感觉三魂六魄都被惊飞了一般。
方才那一声尖叫之后,内殿的动静又转为一阵阵压抑的呻吟,仿佛在积攒着力气一般。
容修听得心一阵阵揪心,恨不得这以己身代替夜红绫受了这苦楚。
“皇夫请出去。”
嬷嬷语气有些不耐烦了,“陛下平安,请皇夫莫在这里添乱。”
容修脸色苍白,沉默地看了一眼说话的嬷嬷,双腿发软地转身往殿外走去。
走到殿外抬头瞥见陆衍之,对视片刻,两个一时皆是无言。
平日里杀伐果断的两个大男人此时面对着这种情况,虽心情各不一样,但无疑的,他们皆束手无策。
尤其是轩辕容修。
若是让南圣臣民们看到他们英明果断的陛下此时这般狼狈模样,只怕会觉得分外不可思议。
只陛下生个孩子,就能把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人折腾成这样。
容修深深吸了口气,在殿阶上坐了下来。
第一个孩子生下,第二个孩子就比较顺利。
殿内传来稳婆耐心的安抚和鼓励,嬷嬷吩咐侍女的声音,以及一阵阵被压在喉咙里的低吟。
又过一阵。
“出来了!”
嬷嬷彻底松了口气的声音响起,“是个皇子。”
接着,殿内传来一阵惊呼:“陛下生了对龙凤双生子。”
听到这句,容修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冷冷开口吩咐:“守住殿外,任何人都不许离开。”
陆衍之一怔,虽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却点了点头,走到外面跟韩墨说了一声,很快就调集了一些禁军过来。
里里外外守得密不透风。
其实容修是在吩咐神隐殿的影卫。
不过没关系,不管是谁,能把紫宸宫外守住就行。
稳婆和宫女们正在做清理,女皇平安产下双生子,没有危险,包括医女和镜嫔在内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容修静静站了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气,起身返回殿内,没有意外地又被嬷嬷拦住:“皇夫还不能进来。”
“我去看看陛下。”
容修声音冷漠微带嘶哑,脸色苍白难掩憔悴。
说完这句话,他径自推开嬷嬷的阻挡,跨进内殿。
“红绫。”
容修两步跨到床前,看着躺在床上的夜红绫满脸汗水,脸色透着说不出来的苍白虚弱,心头忍不住又揪起,“你感觉怎么样?”
第四百三十九章 奇妙
夜红绫转头,眼睫上挂着晶莹的汗,脸色虽白,声音却还好:“你怎么进来了?”
“我担心你。”
容修握着子曦的手,眼底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惊惶不安,“以后再也不生了。”
太折磨人了。
几乎一天一夜的等待,焦灼,恐惧,不安……各种胡思乱想,把他折磨得神经都快崩溃。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两个稳婆一人抱着一个孩子,朝夜红绫屈膝行礼,“一个公主,一个皇子。”
夜红绫转过头去,看着安静的两个孩子,微微拧眉:“怎么没听见哭声?”
“这……”稳婆有些尴尬,把小公主抱过来放在夜红绫面前,“刚才民妇给小公主洗干净了,拍了下屁股,但是小公主好像没什么感觉,硬是没哭。”
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她们还敢使劲拍拍,这娇贵的公主,谁敢使力?
可就算不使力气,正常孩子刚出生也会啼哭两声,不知为何,陛下生的这俩孩子却愣是不哭。
夜红绫和容修不约而同地看着轻薄襁褓里包着的孩子,刚出生的孩子都差不多,小脸有点皱巴,看不出五官轮廓像谁。
可这个孩子不但没哭,还闭着眼睡着,看起来格外的安静。
“她在睡觉?”
容修讶异,“在肚子里还没睡足?”
“孩子睡觉很正常。”
稳婆回道,“刚出生的孩子一天里大半时间都会在睡觉,皇夫大人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容修点了点头。
这么个小小的婴孩,以后居然会长成主宰天下苍生的帝王。
想想也倒是有趣。
“这是小皇子。”
另一个稳婆把皇子也抱了过来,“双生子天生能感应到彼此的情绪,所以小公主没哭,小皇子也没哭,两人的性子可能都继承了女皇陛下的强大坚韧,以后必定不凡。”
这么神奇?
容修讶异,不由又瞅了瞅自己的儿子,两个孩子长得也没啥区别。
“皇夫先出去吧。”
看完孩子,稳婆又开始撵人,“我们还要给女皇陛下清理一下身子。”
容修转头看向夜红绫。
夜红绫淡淡点头:“去吧,不用担心。”
容修点头,刚要起身离开,却忍不住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随即朝稳婆道:“我能抱抱她吗?”
稳婆心里挺奇怪的。
皇夫看起来比较喜欢公主?
不应该是皇子更得宠吗?
心里这么想着,她却连忙抱起小公主,横放到容修怀里,“皇夫小心一点,刚出生的孩子软,必须双手抱,托住身子,把孩子的头部搁在臂弯。”
容修低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孩子,心道这孩子心真大,殿里这么多人,她睡得倒是香。
抱着女儿走出内殿,外面一大票人候着,容修笑了笑:“女皇陛下平安,孩子也很好。”
没人说话。
宫人们比他更先知道女皇陛下平安,否则他们哪里还能这般镇定?
“皇夫大人。”
一位嬷嬷跟着走了出来,小心地开口提醒,“公主殿下还小,可不能抱出去受了凉。”
容修低头看了一眼睡觉的小女儿,暗道这不是包着小被子吗?
不过宝宝的确还小,刚出生的小婴儿体质很弱,容修抱着孩子就在殿内缓缓踱着步子,并没有打算走出去。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
容修吩咐丁黎和静兰去给忙碌了一昼夜的人端些吃的过来,然后淡淡道:“暂时都先别走,我等会有事跟你们说。”
除了留在内殿给女皇清理身子的两个嬷嬷,其他人此时都聚集在外面,此时闻言,都乖乖地应了下来,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女皇陛下生下子嗣是喜事,一举得了龙凤双生子更是大喜,况且女皇平安,他们除了恭贺之外,委实不觉得有什么需要紧张的地方。
南圣皇帝陛下抱孩子,绝对是人生第一遭,所以丁黎不放心,一直尾随在他身侧,见他出来就跟着出来,紧张的眼神一直地盯在小公主身上,生怕她家陛下一个大男人手上没个分寸,把小公主摔着了。
殿内的清洗持续了有一会儿。
嬷嬷们走出来,道:“女皇陛下最近的膳食需要格外注意,奴婢列个清单——” “陛下的月子我来操持吧。”
镜嫔平静地开口,“这些我都懂,会照顾好陛下的。”
容修点头,抱着孩子往内殿而去。
丁黎就跟了进去。
“两个孩子都好安静。”
抱着小皇子的嬷嬷低头,瞅着刚出生的孩子大而有神的眼睛,满脸的稀奇,“看小皇子的眼睛多漂亮,好像会说话的宝石一样。”
“的确很安静。”
另一个嬷嬷站在一旁,认真地打量着小小孩,“不但眼睛会说话,好像还能听得懂我们说话,真是奇妙……” “方才小公主我也看到了,生得一副仙姿玉容,一双大眼看着就聪明伶俐,以后定是个美丽优雅的公主。”
容修抱着女儿刚走进来就听到这样一番话,脚下不由一顿,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女儿的眼睛。
方才还在睡觉的小公主,这会儿睁开黑曜石一般明亮的大眼,像是好奇着这个世界,伶俐倒确实有点。
只是其他的,暂时应该还看不出来吧。
“虽然这个孩子是天家子嗣,但是也不用这么夸得神乎其神。”
他淡淡开口,走到床边把孩子放到夜红绫身边,“来,看看我们的宝贝女儿。
“ 就刚出生的孩子能听得懂别人说话?
那还真是神了。
难不成真是天上的仙童转世?
不过也是,别人家的孩子出生之后听说都哭得惊天动地,他家这两个倒是如出一辙的安静。
容修默默地看了夜红绫一眼,转头淡道:“把小皇子也抱过来。”
嬷嬷抱着小皇子走了过来,放到容修怀里。
容修不发一语地伸手接过儿子,低头看了看:“他长得像谁?”
皇夫大人眼神不太好使。
身经百战的稳婆和嬷嬷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小皇子的容貌像皇夫多一些,俊美无双,贵气天成。
公主殿下像女皇多一些,五官精致秀雅,以后定然也是个倾国倾城的小美人。”
第四百四十章 重女轻男
宫中伺候的,在主子面前自然要挑好听的说,况且小皇子和小公主的确担得起这样的赞美。
女皇陛下不管性情如何,至少这容貌在整个穆国也是顶尖的,而轩辕容修同样不用问,这也就是时刻待在夜红绫身边,若是能走出门去,还不知会引得多少权贵家姑娘争相竞逐呢。
嬷嬷们又说了一通赞美的话,然后容修朝丁黎吩咐:“全部带去领赏。
用膳之后,在偏殿先稍后片刻。”
丁黎明白地点头:“是。”
说着示意所有人跟着她出去,内殿只留了静兰跟添香伺候着。
容修拖了张小杌子过来坐着,把儿子放在腿上,然后看向夜红绫:“你想让哪个当穆国储君?”
夜红绫沉默片刻,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儿子。
两个孩子此时都醒着,睁着晶亮亮的大眼,比宝石还漂亮的眸子没什么焦距地转动,却像是好奇地看着这个新鲜的世界。
为人母心头的柔软被挑起,夜红绫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感觉跟做梦似的,一天之内,儿女双全。”
一天之内?
容修表情一顿,随即嘴角抽了抽:“陛下莫不是忘了怀胎十月的辛苦?”
还一天之内呢。
这根本是一年之内好吗?
怀孕九个月已经很辛苦了,要是生孩子再生个几天几夜,那不把人生生逼疯?
“如果你不做什么坚持的话,我觉得让儿子做穆国储君比较好。”
容修伸手勾了勾儿子的小脸,“女儿让我带到南圣去,这样穆国这边的大臣会安心些。”
夜红绫闻言,倒是沉默片刻。
盯着女儿的脸看了会儿,她道:“南圣大臣就能接受一个女皇当政的事实?”
“陛下莫不是忘了南圣有祭司殿?”
容修挑唇一笑,“只要我想,他们谁也不敢反对。”
顿了顿,“再者说,我也不是马上就把储君的担子放在她身上,最起码先让她变得强大起来,适时地放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天命预言,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多难的事情。”
夜红绫没说话。
“还有一个原因。”
容修伸手,撩过夜红绫额头凌乱的发丝,“女孩子总是比较柔弱的,需要呵护怜惜,我不忍心让女儿面对穆国大臣们的不满和刁难,除非她能做到跟你一样强悍。
可若是她真能如此强悍,南圣才是她该绽放光芒的地方。”
夜红绫听出些许意思来了。
挑了挑眉,她淡淡开口:“重女轻男?”
“哪有?”
容修无辜否认,“都是我们的孩子,我定会做到一视同仁。”
但男孩子本就需要打磨,多吃点亏,稍微受点委屈也没什么。
女孩子就不行,女儿生来娇贵,自然该千娇万宠,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让她一生无忧无虑。
不过容修转念又想,夜红绫是否有什么特别的执念,比如让穆国从此由女皇统治?
若是如此,他也会尊重她的决定。
这也是他下令让稳婆暂时不许离开的原因。
“如果你想让女儿即位,稍后我就放出话去,把儿子瞒下来。”
夜红绫抬眸:“把儿子瞒下来?”
容修点头:“若是让朝臣们知道陛下生了龙凤胎,定会吵着闹着立皇子为储。
为了避免麻烦,不如把皇子给瞒下来,就说陛下只生了个公主。”
夜红绫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无语了好一会儿。
“算了。”
她淡淡开口,“我对江山没什么特别的想法,穆国历来就是男子为帝,况且不管男帝女帝,都是我们俩的孩子,纠结这些没什么意思。”
容修嗯了一声,看着她疲惫的脸色:“你累了,先睡一会儿吧。”
说着,把怀里的孩子递给静兰,女儿也让添香抱到一边去。
他起身躺到了床沿,伸手把夜红绫额头的发丝理了理:“睡觉。”
静兰和添香对视一眼,脸上忍不住都带上了笑意。
明明是一件让大臣们紧张牵挂,吃不好睡不着的大事,在容修和夜红绫这里却三言两语像是讨论天气一般,轻飘飘就定了下来。
历朝历代皇帝立储也没有这么随意的。
由此可见,真心相爱的两个人感情是决定一切的基础。
夜红绫虽然已经坐上了她想要的位置,可初心未变,对三宫六院没什么兴趣,显然也没打算再立别的皇夫,生别的男人的孩子,因此她跟容修的子嗣便毫无疑问是穆国下一任帝王——不管是公主还是皇子,都只能是他们的孩子。
同样的事情放在轩辕容修身上又何尝不是?
不管是儿子还是公主,都只是他跟夜红绫的孩子,不管他们现在的关系有多特别,两国的帝京相距有多远,他宁愿忍受路途遥远,忍受两地分隔,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后宫里出现除了夜红绫之外的第二个女子。
这是他们对于感情的态度,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此时已是夜深,凌晨快接近天亮时分。
夜红绫累极,很快陷入沉睡,容修在外面忍受了一天一夜的焦灼担忧,此时精神同样疲惫。
夫妻二人难得如此狼狈,连澡都没洗,也管不了殿内刚生完孩子还残留的血腥之气,就这么相拥着睡着了。
天蒙蒙亮时,嬷嬷和稳婆、宫女都在偏殿用了宵夜,各自小睡了一会儿,早晨起来之后,领了赏钱被送出了紫宸宫。
然后改成出宫的出宫,该回内廷的回内廷,殿内很快走了一大半,围在外面的禁军也撤去了一部分。
容修简直在内殿洗漱了一番,走出来看着还没走的镜嫔和陆夫人,淡淡道:“麻烦镜嫔和陆夫人在这里住两天,陪陪陛下。”
秦雪君自然没什么意见。
镜嫔点头:“是。”
“镜嫔娘娘的医术很好?”
容修看着她,“有兴趣去太医院做个医女吗?”
镜嫔一诧:“我?”
容修点头。
“这……”镜嫔显然有些高兴,“当,当然愿意,只是怕不合宫中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容修道,“你们暂且也先去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再过来。”
第四百四十一章 神志不清
容修道:“暂时先住宫里,我让人安排你的住处。”
秦雪君点头。
所有人暂时都打发了下去,容修才再度回到殿内。
夜红绫在静兰伺候下正在洗漱,两个孩子在摇篮里睡得很香。
容修看着这一幕,就觉得心头特别满足,特别充实。
丁黎端着托盘走了进来,“陛下用膳吧。”
浓浓的鱼香味弥漫,丁黎掀开汤盅,鱼汤的鲜香味飘散出来,惹人垂涎三尺。
“御膳房熬的量足,两位陛下可以一起吃。”
丁黎边说,边拿勺子把把汤盛了出来,放在两个碗里,然后把其中一碗端给容修,“陛下先照顾女皇吃饱,然后再吃。”
她料想有容修在,大概也轮不到别人来伺候女皇陛下,所以才这么说。
容修的确是这么想的,顺嘴问了一句:“用膳之后,这里还有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若是没有,你们都可以先去睡一会儿。”
顿了顿,“丁黎就歇在偏殿,别走太远,方便我随时叫你。”
丁黎点头:“是。”
虽然宫女们是轮值的,但丁黎、添香和静兰几位贴身的宫女却都是从昨天白天开始,一直忙到夜里没吃没睡,怕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这个时辰也都累了。
刚好小皇子和小公主都在睡觉,两位陛下都又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夜红绫吃了鱼汤,容修也简单吃了一些,之后丁黎跟着收拾了一下,便跟静兰和添香一道走了出去。
三人离开之后,内殿越发安静了下来。
夜红绫躺回了床上,轻声道:“我想沐浴,身上流了好多汗。”
容修闻言,立即开口:“我抱你去?”
夜红绫转头看着他,神色分明古怪:“嬷嬷没告诉你,我现在不能沐浴?”
啊?
容修愣了愣:“那……” “只能每天擦身。”
夜红绫道,“没关系,先委屈一个月。
等满月了再洗。”
容修哦了声,道:“真可怜。”
夜红绫:“……”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片刻,容修歪在床头跟夜红绫再次陷入浅眠。
直到一声异响突然钻入耳膜。
容修惊得立即起身,转头朝声响来源处看去,两个孩子睡着的摇床里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他静了一瞬,转头跟同时醒过来的夜红绫对视一眼,然后容修起身走到摇床前看了看。
两个孩子已经醒了过来,正睁大眼睛,小嘴巴一瘪一瘪的,发出啊啊呜呜的声音。
那一瞬间,容修爱心泛滥,简直忍不住想抱起来亲两口。
果然是他的孩子,连生气的时候都这么可爱。
“宝宝看起来像是饿了的样子。”
容修先把女儿抱起来,转身放在夜红绫床边,又返身回去把儿子抱了过来,“要叫乳娘吗?”
夜红绫嗯了一声:“把乳娘叫进来,你去御书房看看有没有什么批阅的折子。
再忙也不能懈怠了政务。”
容修明白。
乳娘喂奶,他也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趁着喂奶的时间也能让女皇陛下跟乳娘好好聊一下养孩子的心得。
容修于是走了出去,把两个年轻漂亮家世清白的乳娘叫过来,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转身走出了紫宸宫。
女皇陛下刚生了一对龙凤双生子,这个好消息很快传遍了皇宫,大臣们既兴奋又松了口气,龙凤双胎,不用问都该由皇子为储。
容修传命召来寒卿白,进入御书房,跟几个内阁大臣一起讨论政务。
关于立储之事他并没有提及一句,只是说了声女皇陛下平安,其他的任由大臣们自己去想,爱怎么怎么想。
处理一个时辰政务,结束之后众人告退,容修走到御书房外,独自对着开阔的宫苑静立了片刻,想到一个许久没见到的人,眸心微细,抬脚往宫门的方向而去。
出了宫,回到护国公主府。
已经在宫里住了大半年之久的夜红绫和容修,起先隔三差五还会回护国公主府一趟,后来肚子渐渐大了,回来的也就少了。
这里曾是充满着两人回忆的地方,容修对红菱苑对着特殊的感情。
不过今日回来却不是为了回忆以前,让他牵挂的人此时正在宫里,这里回忆再美好也不如守着心爱的人来得实在。
他今天回来只是为了跟某人叙叙旧。
沿着狭长阴暗的甬道一直走,墙壁上方昏暗的光线笼罩下来,照得地牢里一股阴森森的感觉。
容修走到一座牢房门前,扑鼻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想皱眉,他却只是静静地站着,透过木栏空隙看着缩在墙角的人。
一身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乱蓬蓬的比乞丐还脏污,整个人蜷缩在墙角像是个没有生气的木偶。
环顾四周,牢房里地面上到处是污秽,墙角的稻草上还有叽叽叫的老鼠到处活动。
“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没人打扰,应该很是清静吧。”
容修负手,身姿峭拔而冷峻,嗓音如三九严寒里的酷冷,“可有回想起自己曾经该被千刀万剐的罪孽?
有没有受到日夜梦魇的责罚?”
墙角里的人沉默着,像是死了一样没有回应,连一点生气也没有。
可在听到容修最后两句话之后,他的身躯分明急促的颤抖了一下,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一般,可很快,又恢复安静无声。
“护国公主已经登基成了女皇,并且就在昨晚生下了龙凤双胎。
朕基于曾经旧情,特来告诉你这个喜讯。”
容修唇角挑起,是蚀骨的刺冷,“寒家灭了,三皇子死了,皇后没了,太后和夜紫菱会被幽禁一生——这些都是你们该得的报应。”
寒玉锦这些日子已被折磨有些甚至不清,只要闭上眼就能看到的凌乱画面,不是他把匕首刺向夜红绫的心口,就是他被凌迟之刑折磨得死去活来,然后惨叫着醒过来。
他已经数不清也记不得自己已有多少日子未曾睡过一个踏实的觉,不记得自己每天吃进嘴里的是什么,狱卒来的时候是白天还是晚上,是冬天还是夏天……他连对天气和温度的分辨都快迟钝到将死的地步。
脑子里始终是浑浑噩噩的,不知春秋夜昼。
第四百四十二章 临别
来来回回回荡在耳边和脑海中的,只有两个字。
报应。
起初还没有完全失去神志的时候,他能想到的只有这两个字,当神志渐渐迷糊,当清醒再也不见,脑子里也就只剩下这两个字了。
容修静静站了片刻,转身离开了地牢:“今晚给他准备最后一餐。”
狱卒辨别着他话中之意,连忙点头应下:“是。”
最后一餐,意味着断头饭。
吃完饭就该上路了。
走到地牢出口,容修迎光而立,心里想着,他跟红绫刚得了一双儿女,赐他干脆利落的一死,就当是为孩子积福。
并且也是彻底除了隐患。
“凤魇。”
容修开口,“今晚在这里看着,必须看到他死才行。”
凤魇于暗中恭敬应了声是,“主人放心。”
容修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公主府外走去。
不知道孩子吃饱了没有?
红绫一个人待在殿内会不会无聊?
坐月子没办法出来吹风,会不会闷得慌?
想到这里,容修脚步也不由放快了些。
心头满满的都是欢喜。
时刻牵挂着一个人的感觉真的是无比美妙充实,让人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像是镀了一层金光似的。
春暖花开的季节里,气候舒适,不冷也不热,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而相较于坐月子的女子来说,女皇陛下有皇夫每日在身边贴身照料着,有嬷嬷们精挑细选出来的宫女轮值当值伺候,有一双儿女陪在身边,还时不时地跟容修一起讨论着给两个孩子取名字,说无聊倒也不无聊。
兴许也知道女皇坐月子的时候不便打扰,大臣们不约而同地压抑着心里欢喜和紧张的情绪,关于储君的事情一个字也没提。
好不容易熬到了满月,夜红绫体质本来就好,推辞了嬷嬷让她多休息两天的建议,痛痛快快地沐浴净身,在容修贴身伺候下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然后挑眉看着某位禁欲了一个多月,在怀孕的日子也相爱也不太尽兴的某位皇夫。
“侍寝?”
原以为容修会喜不自胜地把她扑倒,结果容修吸着气摇头:“不行,还要等几天。”
夜红绫不解:“为什么?”
“嬷嬷们说这种事情不宜太早,找照顾到你的身体恢复状况。”
容修道,“万一伤到身子就麻烦了。”
夜红绫于是就没说什么了。
嬷嬷们经验多,不管说的对还是错的,容修都会尽可能地听取,尤其是开荤这种事情,既然这么久都能忍了,再忍两天也没什么。
满月之后恢复早朝第一天,大臣们先是恭贺女皇陛下诞下皇子和公主,然后顺势提到立储一事,一直劝谏女皇立皇子为储。
夜红绫有了孩子之后,表情明显可见的柔软了许多,眉眼间淡漠疏冷淡了不少,对大臣们的提议也没有故意刁难,很干脆了命陈远在诏书上补上了大皇子的名讳,夜宸瑾。
大臣们至此,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们真怕女皇陛下态度强硬地非要立公主为帝,甚至已经做好了拼死力谏的准备,却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储君一事定了下来,算是解决了皇位传承中最重要的一件大事。
接下来他们无非再去操心这些,只一心一意做好分内之事,别让女皇陛下抓着什么把柄才好。
毕竟就算女皇这性情变得如何平和,也绝对容忍不了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作妖。
风平浪静的四月很快也过去。
四月底,容修如愿以偿地开了荤,把女皇摁在浴池了爱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她抱到内殿又爱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欠下来的全部补齐一样,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不对,除了前些日子欠下的,还要把接下来数个月将分离的思念一并先找回来——怠忽职守的南圣天子实在离开南圣太久太久了,催促他回去的信件一封接着一封,跟雪片似的不停飞来,让夜红绫都不得不再三开口赶人。
所以容修决定五月初回去。
于是四月底连续三天,两人像是不知疲惫似的,纵情声色,翻云覆水,白日宣淫……怎么疯狂怎么来,完全不记得要维持一国之君的稳重威严。
“小娆儿暂时先留在宫里。”
容修搂着夜红绫的脖子,不舍地开口,“一想到要跟爱妻和宝宝们分别,我这心里就空落落的,不知是何滋味。”
夜红绫沉默片刻,对他的伤感倒是能感同身受。
在穆国皇宫里生了孩子,儿子女儿都留在这里,媳妇也留在这里,就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去,的确挺让人不舍的。
“不然,我跟你一起回去?”
夜红绫跟他商议,“去了之后正好可以先举办个封后大典,让小娆儿成为南圣名正言顺的公主,这样一来——” “不行。”
容修断然拒绝,“虽然我很想让你跟我一起回去,可孩子们还小,我可不放心让他们自己留在宫里,万一有人动了歪心思怎么办?”
说的也对。
夜红绫于是沉默了。
紫宸宫外虽然都是可靠的人在伺候照顾,可女皇不在,把两个孩子留在家里依然要担很大的风险。
宫廷里人太多太杂,即便得以近身的宫人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信得过,可若真有人怀着叵测心思,依然会有很多种手段。
他们不能冒这个险。
夜红绫沉吟片刻:“不然你就先回去,在南圣多待一段时间,安一下臣民的心,等孩子大一点再说。”
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就算抱着早早传位的想法,也不可能在孩子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传,总要等上一段时间。
至于说多待一段时间。
这一点对容修来说可能有点难度,以前思念牵挂着夜红绫一个人都度日如年,现在多了两个小的,相比之下,反倒是穆国这里更像个家,他怕自己承受不了太久思念的折磨。
但不管舍不舍,临别的这一天还是以不早不晚的速度到来。
五月初三,南圣黑衣骑统领兼战王轩辕沧,亲自率领麾下铁骑前来接应南圣新帝。
第四百四十三章 害相思
宣武门外,满朝文武安静的注视下,黑衣铁骑伫立在护城河桥的那一边,清一色的黑色戎装,整齐划一的列队,森然有序的气势,让人望而生畏。
当女皇仪仗亲自送皇夫到了城门外,穆国君臣恭敬叩拜时,护城河桥另一头的黑衣骑也同时翻身下马。
领先的轩辕沧俯身而拜,身姿凛冽,声音寡淡而恭敬:“臣参见吾皇,参见皇后娘娘!吾皇万岁!穆国女皇陛下万岁!”
身后的黑衣骑跟着参拜:“臣等参见吾皇,参见参见皇后娘娘!吾皇万岁!穆国女皇陛下万岁!”
黑衣骑气势震天,让人心头凛然。
他们的参拜更让人震颤。
参见皇后,是因为穆国女皇的确是南圣皇后,他们承认这样的关系,对夜红绫成为南圣皇后这个事实也心悦诚服。
高喊他们的皇上万岁,喊穆国女皇也是万岁,这句话便在无形中把两国皇帝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而不是依着规矩喊一句“皇后千岁”。
既然都是天子,自然都是万岁,没有谁比谁低上一等。
容修虽然不喜欢如此高调张扬的迎接方式,但看在轩辕沧会做事的份上,他决定不予计较。
黑衣骑的态度代表着他的态度,这是对穆国女皇的绝对尊重。
众目睽睽之下,容修不舍地看着夜红绫,伸手抚着她的脸:“好好保证自己,晚上早点睡,早上不用起那么早,早朝可以稍微推迟一些,政务能者多劳,让寒卿白多操心,别事事亲力亲为。”
“我走之后,孩子们劳你多费心。”
说到孩子,容修轻轻叹了口气,“我这还没走呢,就开始想念他们了。”
“虽然我不在宫里看着,但是你也不许随意亲近别的男子,若是哪位大臣敢在你的后宫里打主意,敢随意劝你选秀册封皇夫,我就让黑衣骑踏平他的府邸,让他全家滚去边疆修城池,干苦力。”
跪在地上的穆国一干大臣们闻言,顿时脊背一抽。
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吧?
“一定要记得想我。”
容修吻了吻她的脸,“别太累着自己。
我很快就会回来,所以不认真做事,敢在私底下搞小动作,敢扯你后腿的人,我决不轻饶。”
夜红绫沉默片刻,淡道:“放心,没人敢。”
的确没人敢。
大臣们苦逼地在心里想着,这都差点没拿刀架在脖子上了,黑衣骑都要踏破他们的府邸了,谁敢给女皇陛下扯后腿?
谁敢私底下搞小动作?
况且就算没有南圣护着,他们的女皇陛下又岂是省油的灯,容得他们欺负?
护短也不是这么护的哦。
容修依依不舍地转身走了。
踏过护城河桥,利落地翻身上马,跪在一旁的轩辕沧和其他黑衣骑才起身,迅疾地上了自己的马,护着他们任性逃家的皇帝陛下离开穆国,返回南圣。
夜红绫安静地站着,目送着人马离去。
负责护送女皇的韩墨和身为一干禁卫,以及站起身的大臣们体会着眼前这场景,以及那位走远了还不忘回头看看的轩辕皇,心底皆不约而同地生出一种牛郎织女的感觉。
看起来似乎也差不多。
两国相距甚远,万里迢迢,往返一趟真的不容易,一国之君虽然有任性的权力,可这种情形自古以来也委实罕见。
两国天子同时空设后宫,唉,不过也好。
有这位轩辕黄镇压着,他们倒是也不必再去费那么多心思,女皇当政是头一遭,就算真要选秀充盈后宫,只怕权贵世家那些心高气傲的公子哥们也不一定愿意。
男儿的尊严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舍弃的。
铁骑渐行渐远,慢慢在视线里看不真切,直至消失,夜红绫才收回视线。
“陛下回宫吧。”
丁黎护在她身边,低声开口,“小别胜新婚,我家陛下很快就会回来。”
夜红绫没说话,只是望着碧波无垠的广阔天际,心头忽然生出一缕不太真切的任性想法,索性化作一只风筝随他远去…… 然而夜红绫很快甩开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淡淡一哂。
自小到大一直冷硬无情的女子,终于迷失在某个人细细编织的情网之中,再也无法逃脱,连心肠都一天天柔软下来。
甚至在某些时候,还会出其不意地生出幼稚的念头出来。
果然“情”之一字,是世间最难解的温柔毒药。
回到宫中,夜红绫先去看了两个孩子,宫人齐齐行礼,夜红绫走进内殿,看到两个孩子正睁着眼睛咿咿啊啊自得其乐。
“小皇子和小公主刚刚睡醒,吃了奶,尿布也换了,这会儿高兴着呢。”
乳娘恭敬地笑着,满脸慈爱,“陛下要抱抱吗?”
夜红绫安静地看了片刻,缓缓摇头:“让他们自己待着吧。”
“两位小殿下满月了,这小脸蛋就明显看得出跟陛下长得像了。”
静兰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红润白皙的脸蛋,忍不住轻声赞叹,“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完美地继承了两位陛下所有的优点。”
“是啊,瞧瞧这水灵灵的大眼睛。”
添香抿唇轻笑,“不过奴婢瞅着,小皇子好像要爱笑一些,小公主反倒是比较安静,看起来更……” 斟酌了片刻,“更有王者气势?”
静兰瞪她一眼,乱说什么?
皇子才是储君。
添香吐了吐舌,连忙请罪:“奴婢乱说的,请陛下恕罪。”
夜红绫倒是没在意她说了什么,细细端详着两个孩子的脸蛋,比一个月前长开了许多,能隐隐看见眉眼轮廓精致得很,比较像容修多一点。
至于像不像她,夜红绫倒是看不出来。
不过像谁并不重要。
夜红绫待了片刻,便转身往外走去。
“陈远,把折子都搬过来。”
夜红绫语气淡淡,“以后朕就在紫宸宫里处理政务。”
“是。”
陈远恭敬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夜红绫靠坐在窗前锦榻上,丁黎呈上一盏茶,她执着茶盏看向窗外。
天高云淡,云朗风清。
脑海中不期然浮现一句话。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她这是平生不会相思,那人刚走,便体会到了相思滋味。
夜红绫敛眸,轻轻抿了口茶。
第四百四十四章 轩辕紫珑
赶了半个月路,容修在五月十八这一天回到了南圣,甫一回到天都城,次日便命人把南圣和穆国联姻的诏书重新颁下一份,宣布南圣和穆国从此交好,百年之内不兴战争。
除此之外再颁一份诏书,封帝女轩辕紫珑为宸公主,赐住紫宸宫。
此诏一出,满朝文武皆是震动。
帝女?
陛下在外面有了个女儿?
什么时候的事?
公主殿下此时在何处?
为什么没有带回来?
陛下这一年来身在穆国,联姻之女是穆国护国公主,听说那位护国公主已经登基成了女皇。
所以他是跟女皇陛下一起有了孩子?
公主出生就有封号和独立宫殿的委实没有过,看来宸公主很得皇上宠爱。
孩子叫轩辕紫珑,随的是南圣皇族的姓氏,倒也妥当。
不过这个公主若是个皇子就更好了。
众人心里想着,却也没太当回事。
毕竟只是个公主,影响不到以后南圣的江山社稷。
轩辕容修回南圣时,谢青衣也跟着返回了帝京,休息月余,轩辕容修命轩辕沧整顿兵马,加强训练,这些日子该装备的已经装备齐全,精良的兵器盔甲,精壮的战马,训练有素的铁骑精锐。
六、七两月天气炎热,圣明无双的天子体恤将士们辛苦,让他们早晚练兵,并不急着出发征战,入了八月,气候没那么热了,轩辕沧才领着黑衣骑从南圣帝京出发,直奔西陵而去。
轩辕容修去年即皇帝位,帝号鸿。
今年是南圣鸿帝元年,八月轩辕沧领兵出发征伐西陵,九月南圣开始举办新帝即位之后的第一次科举,各地开始秋闱开始,次元三月春闱。
六月殿试皇帝陛下亲自主持,选出一批有真才实学的年轻学子,给朝堂注入了一大批新鲜血液。
似乎只有沉浸在不停的忙碌之中,才能减轻思念成狂。
轩辕容修不在的日子里,夜红绫同样忙于朝殿和紫宸宫两地之间,政务忙完之余就专心陪两个孩子,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满足感。
对于孩子,夜红绫的执念并不那么深,她宁愿只要两个孩子,也不愿意孩子太多,以后为了帝位自相残杀。
她早已厌烦了宫廷里无休无止的勾心斗角,所以眼下这种情况是最好的。
容修离开之后的这些日子,也就是每天看着孩子们可爱的小脸,看着他们每天都在发生的一点点变化,才让夜红绫觉得思念没那么折磨人。
容修离开的一个月后,她接到他写来的信,说封了女儿轩辕紫珑为宸公主。
轩辕紫珑,宸公主。
多尊贵的名字,多尊贵的封号。
三个月后,夜红绫接到南圣传来的信报,轩辕沧铁骑开始征伐西陵。
十二月信报,轩辕容修写了长长的一封信,述说了对她和孩子的思念。
次年正月至二月,信报如雪片般飞来,夜红绫每天看着他在信中事无巨细地汇报着他在南圣的忙碌日子,以及攻伐西陵的战事进展,心头说不出来的柔软。
次年三月,轩辕沧率领的黑衣骑攻破西陵十三州,直往西陵都城而去。
次年四月,轩辕容修去祭司殿跟墨白谈了半夜,离开祭司殿时面上神情尽是意外和若有所思。
次月六月,轩辕容修亲自主持殿试,选拔年轻有为的学子,为朝堂注入新生力量。
不知不觉中,容修已经离开了一年有余。
而夜红绫的一双儿女已经周岁了。
孩子的抓阄礼,父亲忙于朝政和殿试没能来参加,不过夜红绫并不觉得失落。
身在帝位,清楚帝王的职责,更知道轩辕容修眼下正处于极度忙碌的时刻,也就是来回路途遥远,所以他不愿把时间都耽搁在路上,因此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好腾出更多的时间来陪妻子儿女。
不过夜红绫却在想,轩辕容修在这场感情中付出了太多,惯来都是他主动,而她被动地承受着他的喜欢,他浓烈的情感,他在这段爱恋中所付出的一切一切。
如今也到了她主动一次了。
七月底,她召来了寒卿白、陆衍之、沈寒衣和韩墨——即位一年有余,这四人已经成为女皇面前最得信任的肱骨之臣。
寒卿白现在是朝堂上最年轻的左相,看似斯文实则自有风骨的沈寒衣是御前参政兼左都御史,陆衍之除了掌管他的陆家军之外,皇城守卫交由他负责。
这样的信任,几乎是把身家性命和皇权江山都交到了他的手上,连陆衍之自己都觉得女皇太大胆,就不怕他野心昭昭,起兵谋反?
夜红绫显然是不怕他谋反的,不管是过度的信任,还是有底气给予这样的信任,总之女皇陛下做事的风格依然跟以前做护国公主时一样,凌厉果决,随他人如何去想,她自岿然不动。
韩墨依旧是禁军统领,不过他的弟弟韩祁这一年来也开始入了仕途,虽暂时官位还不高,但以父亲和兄长在女皇面前的影响力,只要他自己上进,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交代了接下来的朝政要务和帝都防守,以及给予了寒卿白和上官丞相处理紧急和特殊要务的大权,七月底,夜红绫带着女儿去了南圣。
神隐殿的暗卫沿途护送,夜红绫自己的武功也高得足够自保,所以一路上并不担心遇到什么危险。
已经一岁多的女儿小名叫娆娆,也许夜红绫打小习惯了冷漠,不喜欢与人亲近,所以不觉得有什么,可这个孩子在外人眼中却冷得不太正常。
就算跟自己的亲生母亲在一起,以及对着乳娘和贴身伺候的嬷嬷,她也从未露出过一个笑容,天生的冷性子,比夜红绫还要冷。
周岁的孩子能冒出简单的字眼词汇,但娆娆却并喜欢说话,一张小脸冷得像是常年寒霜笼罩,就算他孪生弟弟咯咯笑的时候,她也依然绷着一张脸,一双美如宝石的眸子里尽是寒气。
伺候她的嬷嬷和乳娘起初也担心过,不过女皇陛下自己都不在意,他们也就没必要大惊小怪了,只是伺候小公主时越发小心翼翼,心里时常发着憷,并且格外不解,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冷的表情和眼神?
第四百四十五章 为君者,无需太过重情
夜红绫去往南圣途中接到了西陵覆灭的消息。
谢青衣亲自斩杀了皇后和他唯一的儿子,以及国舅府上下数百口,西陵皇族上至君王下至,被他杀了一大半之多。
昏君统治的皇朝就此宣告结束。
对于一个已经烂到了骨子里的皇朝,它的覆灭是所有人拍手称快的一件事,于西陵百姓而言,也同样意味着一种幸运。
七月底,轩辕沧大军班师回朝。
八月初,轩辕容修下旨昭告天下,原西陵疆域从此划入南圣版图之内。
金国早已覆灭,如今西陵也不负存在。
只剩下南圣、穆国和齐国三足鼎立。
虽说吞灭一个国家是件足以轰动天下的事情,可奈何夜红绫对这种事情早已心如止水,况且轩辕容修跟她是夫妻,南圣吞并西陵于她而言并不会生出太大的忌惮。
而齐国少年天子荣麟对江山都不放在眼底,曾经还想过用江山换美人,对南圣的疆域壮大当然没更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假若以后有一天,轩辕容修生出吞并齐国的心思,他也许会直接交出玉玺,宣布齐国归南圣所有。
所以当然更没什么可担心的。
倒是齐国和穆国的大臣们对此事较为敏感,心里忍不住会忧心三分,不过臣子肯忧心社稷也算是件好事,总比每日只知逢迎拍马醉生梦死之臣要强得多。
八月初七,轩辕沧点五千兵马,从南圣都城出发来迎接夜红绫。
夜红绫往南圣来时并未告知容修,不过容修的情报遍布天下,得知夜红绫的行踪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所以当夜红绫看到轩辕沧时,也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们都不是擅热络的性子。
只是当身后的五千铁骑翻身下马,最后面一批黑色骏马缓缓载着人靠近夜红绫马车时,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一年多的别离,一年多的思念。
如今再相见,才惊觉思念蚀骨。
勒马停住,容修身体借力一跃,整个人从马上腾空而起,然后足尖点在马背上,整个人如大鹏展翅般飞掠而来,一把将夜红绫抱了个满怀,然后弯腰钻进马车,顺势就把她抵在了车厢里软榻上。
低头吻住她的唇瓣,吻得霸道热烈,几乎忍不住想立即把她揉碎了揣进怀里。
旁边一声轻咳忽然响起,带着些许尴尬。
容修所有的动作刹那间停下,车厢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缓缓转头,看到一旁抱着孩子的丁黎,容修脸色很快恢复了冷峻淡然,并退了一步,低头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把夜红绫被弄皱的衣服也没扯平,然后才慢悠悠坐了下去。
“这是朕的小公主?”
容修目光微移,落向丁黎怀里的小女孩面上,看着那精致如仙童似的眉眼,眼底顿时盈满了笑意,“来,父皇抱抱。”
女孩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眸色冷冷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容修微愣,转头看向夜红绫。
夜红绫没说话。
容修很快又把视线落到对面的女娃身上,五官轮廓漂亮得很,一双大眼跟美得宝石似的,可是极冷,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这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容修沉默了片刻,微微起身,试探着从丁黎膝上把她抱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女孩也完全没有抗拒。
既不欢喜,也不害怕。
没有任何反应。
容修心里觉得稀奇,忍不住猜测,难不成是因为跟她娘亲一起相处时间久了,夜红绫不太喜欢喜欢说话,所以她也不多言?
“娆娆,我是父皇。”
容修低眉看她,“你饿不饿?”
才一岁多的女娃根本不搭理他,在他膝盖上挪了挪,似是寻找到了舒适的姿势,然后竟然直接闭上眼……睡觉了?
容修愣愣地看着,一时之间满心的愧疚和心酸。
果然没能陪伴孩子成长,女儿都不认得他,也不愿意搭理他。
“不用多想,她就这个脾气。”
夜红绫淡淡开口,“一直不愿意开口说话,也不太喜欢搭理人。”
这么小的孩子,不正是喜欢人抱抱,粘人的时候吗?
居然不喜欢搭理人?
容修眉头皱了皱,觉得古怪得很:“连你都不愿搭理?”
夜红绫点头。
那还是奇事。
容修想了想:“儿子性格怎么样?”
“小皇子的性情和小公主完全相反。”
丁黎迫不及待地开口,“小皇子爱亲近人,爱笑,虽然现在还没学会几句话吧,但喜欢说,整日咿咿呀呀的,见人就笑,露出小牙齿白白的,漂亮又可爱。”
“小公主脾气就比较冷,从来不笑,也不喜欢说话,眼神冷冷的,奴婢猜测……”丁黎吐了吐舌头,“应该是随了女皇陛下的性情。”
是吗?
容修沉吟片刻,觉得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夜红绫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他还真不知道,如果女儿性子跟她娘一样,倒也是件有趣的事情。
容修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小脸,把她放在自己臂弯,让她睡得更舒服些,随即转头看向夜红绫:“你怎么有空来?”
虽是这么问,可语气却分明是愉悦的。
“想你了。”
夜红绫淡道,“把朝政交代了一下,就来了。”
顿了顿,“顺便把成亲大典办了。”
容修闻言,顿时笑开了眉眼,“你也不问问我,这一年里有没有选秀封妃?”
夜红绫沉默片刻,似乎只是平静一问:“你敢吗?”
容修一窒,“不敢。”
丁黎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于是主动开口请示:“奴婢出去骑马吧。”
“去吧。”
容修挥了挥手,“刚好朕的马空了下来。”
丁黎掀开车帘就走了出来。
容修一手抱着已经睡着的女儿,一手揽着夜红绫的腰,在她唇上亲了亲:“我也想你了。
原本想等接下来的事情忙完就去穆国看看你们,没想到你先来了。”
“女儿这次带过来,就留在南圣吧。”
夜红绫道,“你好好培养,别让她受了委屈。”
容修沉默片刻:“其实我挺不想让姐弟俩分开的。”
“娆娆性情冷,对姐弟情不会看得很重。”
夜红绫眉心微锁,“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为君者,不需要太过重情。”
第四百四十六章 天命帝女
性冷之人也并不是不重情,只是不那么容易亲近。
就像曾经的夜红绫。
旁人想要靠近她很难,可一旦得到了她的认可,那便是全心全意的付出。
为君者太重情并不好,可若是一点情绪都没有,显然也不行。
“就算只站在一个父亲的立场,我也是希望女儿七情六欲能明显一些,享受正常人该有的情感。”
容修垂眸,看着娆娆漂亮的小脸,“不过孩子都有自己的人生,顺其自然就好,也没必要强加一些她不喜欢的东西给她。”
夜红绫没说话。
连续赶了几天路,就算是坐马车也不免有些辛苦,她斜倚在榻上,微闭着眼:“累了。”
容修心疼她的辛苦,柔声道:“到前面城里休息一晚上,明天一早再赶路。”
路途遥远就是这点不好,来回赶路不但耗费时间,还格外耗费体力。
若不是带了个小的,夜红绫大可以直接骑马,习惯了策马奔腾的速度反而不会觉得累,越是坐马车一路颠簸,精神上反倒是有些吃不消。
行车赶路,傍晚时分入了城休息一晚。
除了留在穆国皇宫的儿子之外,分别一年零三个月之后,久别重逢的一家三口睡在一张床上,孩子放在中间,容修睡在床沿,越端详女儿精雕玉琢般的小脸越是欢喜。
“女儿这眉目,这轮廓,怎么看都是至尊至贵之相。”
容修嘴角微扬,想到墨白之前曾说的话,眸心若有所思,“墨白说女儿是紫微帝星。”
嗯?
夜红绫抬眸:“紫微帝星?”
“嗯。”
容修点头,眼底止不住的愉悦,“四月份我曾去过祭司殿,原本是想借着祭司殿的威望放出一些风声,好让女儿以后的储君之路走得更顺些,没想到墨白直接说不用,因为我们的女儿本就是紫微帝星命格。”
夜红绫闻言,倒是难得沉默片刻。
“怎么了?”
容修温声问她,带着几许戏谑意味,“是不是后悔让女儿来南圣了?”
夜红绫瞥他一眼,缓缓摇头:“钦天监也说过同样的话。”
容修讶异:“穆国钦天监?”
夜红绫点头:“说法虽不同,意思却是一样的。”
“他们是怎么说的?”
“天命帝女。”
夜红绫道,“还有什么七星护佑。”
容修眸心划过一抹意外:“墨白也这么说。”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穆国钦天监和南圣祭司殿总不可能互相勾结,而且两地相隔如此遥远,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可她们却同是算出了小公主的帝星命格。
这能说是巧合吗?
当然不是巧合,而是娆娆命中注定是个帝星。
容修长长舒了一口气:“若是穆国那些大臣们知道这个事实,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夜红绫没说话,反而在想另外一件事。
“荣麟跟甘尘现在如何了?”
容修摇头:“不知道,他们回去东齐之后,我就没再关注那边的动向了。”
“荣麟以后若是能诞下子嗣,什么都好说,若是不能……”夜红绫眸光淡淡,“几十年之后,天下只怕还要动荡一次。”
容修微默,心里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国关乎天下。
齐国统一之后,齐国不管是在兵力还是经济上,都是个可以跟穆国不分伯仲的国家,倘若荣麟后继无人,以后齐国定会陷入动荡。
三国鼎立的天下——纵然南圣是霸主,可只要这份平稳不被打破,那么长久的和平之后,应该不会有人想着去打破这份安稳。
可一旦其中一国出现了动乱,那么动荡之后就是帝王显露野心抱负的时候。
比如前世征伐天下的容修。
帝王有一统天下的野心很正常,可如果这份野心抱负背后牵系着自己血缘兄弟的生死存亡呢?
这才是夜红绫生出些许担忧的原因。
天命帝女,这四个字代表了很多种可能,可最有可能的那一种就是成为整个天下的霸主。
且观女儿眼下的这个脾气,将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敢保证。
容修沉思片刻,淡道:“若天命当真如此,我们也阻止不了。
顺其自然也许才是最好的决定。”
顿了顿,“况且天命有时候也不完全准确,随时都可能发生变化。
说不定以后哪天娆娆生命里出现个全心全意爱着她的男子,也许她也会变得柔软。
退一步讲,就算这天下最终真的会迎来统一,也不一定就是坏事,女儿若真有抱负,说不定儿子反而对一切都能看得开呢。”
说到这里,容修笑了笑:“你不是说他们的性格截然相反吗?”
夜红绫没说话,掀开薄被躺了下去,转眸看着女儿即便是睡着也依然清冷的小脸,淡淡道:“也许你说得对。”
性子冷不意味着冷酷无情。
夜红绫性子也冷。
然而,虽前世她的亲人们对她无情,这一世她为自己讨回了公道,可真正下了杀手的却不多,除了罪魁祸首寒家和夜萧肃之外,夜红绫并未对其他人下死手。
连夜廷渊都看在孩子的份上,只关押在天牢。
她的父皇半死不活的,反正也没死。
太后和夜紫菱失去了自由,同样在幽禁中。
夜慕琛和夜天阑也都还活着。
比起前世她父皇和夜萧肃的所作所为,夜红绫的手段已经很仁慈了。
所以性情冷不冷,不能作为评判行事手段的标准。
“睡吧。”
容修凑过来亲了亲夜红绫的额头,只有亲昵没有欲念,毕竟孩子在身边,还是需要克制一下的,“再走三天就能抵达南圣,赶路也不着急。”
平常孩子都是独自睡的,今夜难得睡在爹娘身边。
容修觉得这种温馨气氛格外的让人喜欢,自己的女儿怎么样都是喜欢,就算她性子冷,不太喜欢亲近人,可看在亲爹眼中,便也觉得这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特别。
毕竟也只有天家女儿可以这么非凡独特,若是臣民百姓家里的子嗣,这种的性子只怕早晚也会被打磨得一点不剩。
第四百四十七章 他很乖
因照顾着女儿的体力,容修刻意放慢了行程。
一大早上赶路,中午寻个地方吃完饭还得休息一个时辰,下午继续赶路,到了傍晚就开始落脚休息。
原本还剩下三天的路程硬生生走了五天才到。
高大巍峨的天都城城门近在眼前,这是夜红绫第二次踏上这片繁华强大的土地,第一次是以客人身份而来,这一次…… 帝王亲自出城去迎接穆国女皇,也就是他们南圣的皇后,整个天都城早早就喧闹了起来,迎道两旁的子民全部出来争相目睹穆国女皇的风采。
御林军十步一岗,五步一哨,严谨开道维持秩序,以防混乱之中有人冲上来冒犯了他们的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
眼前这一幕繁华,喧闹,热情,欢腾。
容修有意让天都城臣民都目睹夜红绫风采,因此两人并肩策马而行,丁黎抱着小公主坐在他们身后的马车里。
轩辕沧率黑衣骑前后开道护送。
从城门到宫门,路程本就有些远,夜红绫强烈地感受南圣子民对两国联姻一事的欢腾——不管这种欢腾是他们发自内心的喜悦,还是来自于皇上或者祭司殿的诏意,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意味着天下从此安定。
南圣的皇帝陛下娶回了穆国最强悍的女皇。
这是南圣有史以来身份地位最厉害的一位皇后,别说哪个家族势力多庞大,哪个家族的女儿多尊贵,再怎么庞大的家族能贵得过一个国家的女皇?
不过相较于百姓们单纯的艳羡和喜悦,南圣权贵世家的贵女们真心高兴的只怕没几个,母仪天下的位置只有一个,却被一个并不能长久待在南圣的女子给占了名分,而南圣各大世家心心念念想跟皇族联姻的愿意也难以实现。
而皇亲国戚王爷公主、郡主们有些不安发现,曾在轩辕容修还是储君时,随他来说一次南圣都城并被他们找过麻烦的女子,居然就是那个名动天下的穆国护国公主,并成了现在的穆国女皇?
车驾行驶在御道上,渐渐远离繁华的街道,往内城方向行去。
墨白大祭司率领祭司殿的几位祭司,在内城外恭迎皇上和皇后,以及南圣尊贵的小公主殿下。
随后容修和夜红绫进了宫,墨白跟轩辕沧跟随其后。
“娆娆已经封了宸公主,宫殿在紫宸宫。”
容修转头看向夜红绫,唇角挑起一抹笑,“你是女皇,居住紫宸宫,娆娆以后也是女皇,我特意把宫殿的名字改成了紫宸宫给她居住。”
顿了顿,“殿里的陈设布置跟你的寝宫大致相似,都是按照你的喜好布置的,你应该会喜欢,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就住那里。”
丁黎撇嘴。
陛下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表达夫妻恩爱,就不能顾忌一下影响?
“刚好再过三天是中秋,在宫里举办个中秋宴席,让皇族宗亲都认识一下朕的女皇陛下。”
容修声音温柔,完全没有这一年来在朝堂上的冷峻疏离。
说完这句,他才转头看向墨白:“朕的女儿你看到了?”
墨白笑着点头:“未来女皇,定是要好好看看的。”
说完,朝夜红绫颔首:“女皇陛下一路辛苦。”
“还好。”
夜红绫道,“跟容修分开久了,来看看他有没有背着我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此言一出,容修和墨白皆是一愣。
随即墨白浅笑:“那女皇陛下可发现了什么?”
“没有。”
夜红绫淡道,“他很乖。”
墨白失笑。
容修则是傲娇地挑了挑眉。
简单交代了一些事,容修要陪夜红绫母女去休息,便把其他事宜都交给了墨白。
到了紫宸宫,容修转头发现女儿还在睡。
这一路走一路睡,醒来的时间很短,除了吃饭沐浴之外,小公主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并且就算是醒着的时候,她也不怎么爱搭理人。
容修接她们母女回来,路上五天时间里,没听见女儿说一句话,连一句哭闹也没有。
此时见她还在睡,忍不住有些忧心地道:“红绫。”
夜红绫转头看他。
“女儿是不是不会说话?”
容修眉心轻蹙,“按理说,一岁多的孩子应该可以冒些简单的词汇了……” “会说。”
夜红绫语气淡淡,“她只是不爱说话。”
容修暗道,这是不爱说话吗?
根本一句话都不说好不好?
不过到底是自己的女儿,怎样都是好的,容修伸手从丁黎怀里把女儿接过来,淡淡道:“去挑几个伶俐有耐心的宫娥过来紫宸宫伺候小公主。”
丁黎点头:“是。”
夜红绫打量着紫宸宫的布置。
虽然时隔两年多,不过对于容修的地盘她并没有多少拘束之感,一来因为性情如此,二来这里布置得的确跟她的寝宫很相似,看着倒是跟住在自己的寝宫里没什么差别。
容修走近她身侧,低声道:“这次来打算待多久?”
“年前回去。”
夜红绫道,“不能逗留时间太长,误事。”
虽然来一趟并不容易,可留儿子一个人在宫里她也没办法太放心,必须早些回去。
“嗯。”
容修静了片刻,“暂时我们都辛苦一些,等孩子大了些就好办了。”
夜红绫在这里留上两三个月,把成亲封后大殿一并办了,把该定下的名分都定下,年前回去穆国,年后春暖花开的时候容修再去找她。
反正他留在南圣已经一年有余,该稳固的也都稳固了,灭了西陵之后,南圣臣民对这个君王更是敬畏,轩辕沧的战王威名也震动南圣。
还有这一年来,慢慢掌握了相权的凤栖梧。
容修身边可用的人很多,且个个都是影响力极大的人,得他所用之人,没一个是庸才。
容修走进内殿,轻轻把女儿放在床上,低头正要亲亲女儿小脸蛋,小公主却恰在这时睁开了眼,眼神黝黑如宝石,漂亮,却平静而冷淡。
容修动作就这么僵住,沉默地跟她对视着。
四目相对,连空气仿佛都静止了了下来。
第四百四十八章 轩辕展
那一刻,也不知道是不是容修的错觉,他竟觉得女儿看他的眼神里似透着几分打量和审视……嗯,定是他看错了。
“宝贝女儿。”
容修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是怕吓着她,“睡醒了?”
小公主坐起身,没什么表情地开口:“饿。”
饿?
容修一愣,随即欣喜若狂地发现女儿居然主动跟他说话了,这可是连续五天来第一次。
“来人,准备膳食。”
转头吩咐宫人一句,然后他才把目光又调回到小公主面上,“我让他们做准备一些,你看看爱吃什么……” “容修。”
夜红绫站在一旁,不疾不徐地提醒他,“女儿才一岁多,能吃的东西有限,你问她也是白问。”
也对。
容修瞬间反应过来,不过还是高兴,伸手把女儿从床上抱了起来,“待会看看桌上哪个好吃我们就吃什么。
父皇先带你去洗个脸。”
周岁多的女娃坐在父亲的臂弯,精雕玉琢的小脸上没一点表情波动。
待宫人备好了膳食,容修刚好带着女儿过来,一家三口坐在一起,于帝王之家而言倒算是难得的温馨。
午膳结束之后,夜红绫带着女儿在紫宸宫小憩片刻,连日来马车日颠簸,虽路上休息得多,但对于一个周岁多的孩子体力上还是有些辛苦,娆娆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丁黎带着几个伶俐的宫娥走进来,脚步无声,跟夜红绫见了礼,然后开始给殿内布置了一张婴儿小床。
小床四周的粉色轻纱帐幔轻垂,帐顶上挂着两串铃铛,看起来格外童真俏皮。
傍晚时分,皇族宗亲家里的长辈们进宫拜见皇后——虽然封后大殿没能严格按照规矩,但皇后却是正儿八经的皇后,而且这身份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且他们家皇帝陛下为了这位皇后,登基至今不近女色,未曾选秀,去年更是直接去了穆国,待了一年有余才回,由此可见这位穆国的女皇,南圣的皇后在他们皇上心里的分量有多重。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该知道应该主动过来跟皇后示好,即便她不一定会在南圣长久逗留,可他们的态度皇上是看在眼里的。
刚好娆娆也醒了,夜红绫就抱着娆娆一起接受众人参拜。
几位皇叔皇伯皇婶,皇叔皇伯家里的孩子,世子世子妃,郡王郡王妃,公主家里的世子郡主…… 轩辕容修是以嫡孙身份即位,年纪不大,辈分也小,来的一大串都是长辈,当然年轻人也不少。
而其中有对年轻夫妇牵着个男孩进来时,娆娆的目光盯在那男孩身上看了良久,然后小手一指:“他。”
满殿里的人突然间就安静了下来,二十多双眼齐刷刷看着小公主。
若说起初他们对这位小公主的身世还抱有几分不确定,在看到她的容貌之后,这点不确定就完全烟消云散了,小公主的眉眼神韵虽神似夜红绫,可那双眼睛和轮廓却几乎跟容修一模一样。
娆娆完美地继承了父母的所有优点。
远远一看,跟容修就有父女之相,谁也不会在看到她的容貌之后还怀疑她的血脉。
但定了心之后他们却发现,这位小公主性子冷得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小的孩子会有这么冷的眼神。
然而思及穆国护国公主似乎从小就是个冷人,然后他们心里也就有了底。
小公主性情显然酷似其母。
而此时这位公认的,冷漠不易亲近的小公主却盯上了华世子家里的孩子?
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被夫妻二人牵着的孩子,刚刚三岁的年纪,容貌俊秀出尘,乃是这位小公主的宗亲小堂兄。
而牵着孩子的夫妻就是他的爹娘,也是轩辕皇族凌王爷的儿子儿媳。
此时见小公主看向他,夫妻二人连忙牵着儿子上前,带着些许温柔的语气,称呼却丝毫不敢怠慢:“公主殿下。”
小公主却并不看他们,视线径自落在男孩面上。
男孩三岁,眼神还处在纯真懵懂的时候,不过此时看着小公主,漆黑瞳眸里像是嵌入了星辰一样亮晶晶的。
年轻男子对这位曾来过南圣,且给人留下足够深刻印象的皇后显然有些畏忌,推了推儿子:“跪下,给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行礼。”
男孩倒是听话,闻言就待跪下。
夜红绫淡道:“不必多礼。”
年轻男子恭敬地道:“多谢皇后娘娘。”
“娆娆。”
夜红绫低头看着女儿,“你把人家叫过来,有话要说?”
娆娆看着男孩,淡道:“让他留下。”
留下?
在场的宗亲们走有些错愕,留下干什么?
小公主说话的嗓音虽带着稚嫩软糯,却并不柔软,语调清清冷冷的,不是命令也是命令。
夜红绫看了一眼男孩,转头看向女儿:“你要他留下陪你玩?”
娆娆淡淡点头。
“可是他还小。”
夜红绫眉头微皱,“你也小,你们暂时还玩不到一起。”
年轻的夫妻二人提着一颗心,忍不住忐忑。
娆娆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心情似乎不错,嗓音软软的:“轩辕展。”
娆娆面无表情的,淡淡道:“你留下。”
小公主的态度很是强硬。
宗亲们都有些诧异,不明白她怎么就看上了轩辕展?
难道就因为他是在场唯一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孩子?
夜红绫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年轻的夫妻:“你们是否愿意把儿子留在宫里陪娆娆几天?
我会让人好好照顾他,不会让他受了委屈。”
年轻的夫妇闻言,心下既是喜悦又是不安。
高兴的是儿子得了公主青睐,不安的是孩子还小,他们实在放心不下。
可公主既然看上了,他们能拒绝吗?
“回皇后娘娘,臣愿意。”
夜红绫点头,似乎也看出了他们心里的想法,淡淡道:“孩子留在宫里时,你们每天都可以来看他。
孩子若是想家了,我也会立即派人送他回去。”
这么一说,两人的心放下了大半,连忙开口谢恩:“多谢皇后娘娘。”
第四百四十九章 性情太古怪
其他宗亲表情都有些微妙。
这一家子平素行事都是稳健低调的人,不太爱出风头,家里也没特别能拿得出来的才子或者武将。
轩辕容修登基之后,重用自己心腹谋臣,老王爷们聪明的都会选择慢慢隐退,而不会倚老卖老留在朝堂上指点江山。
眼前这对年轻的夫妻在宗亲年轻一辈中也不算特别出色的,今天若非跟着大部队进宫拜见皇后,他们大概都不太有机会在皇后面前露脸。
却没想到今天倒是沾了儿子的光。
一盏寒暄之后,众人告退,夜红绫看着被独自留下的孩子,淡淡道:“你叫轩辕展?”
男孩点头。
娆娆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片刻,三岁的男孩被她看得有些局促,不自在地低下头。
娆娆秀气的眉头细不可查地皱了皱,随即淡道:“算了,你回去吧。”
怎么了?
夜红绫不解地看着她:“娆娆,不是你让他留下来的?”
娆娆不说话,心思却显然已经不在男孩身上。
夜红绫若有所思地看了娆娆一会儿,忍不住拧了拧眉,正要吩咐侍女把男孩送回去,却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容修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大票宫人。
“怎么了?”
容修自然而然地伸手把女儿抱了起来,顺势看了眼旁边站着的小男孩,“这是谁家的孩子?”
夜红绫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你们轩辕家的孩子。”
容修挑了挑眉,想到方才听宫人禀报宗亲们进宫拜见皇后的事情,开口道:“没人为难你吧?”
“没有。”
夜红绫摇头,把男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娆娆让人家留下,结果大人们刚走,她又说让人回家去。”
容修闻言,不免有些讶异。
转头自己的女儿,他宠爱地笑了笑,有些不解:“娆娆不喜欢他吗?”
小公主一如既往的高冷,并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
容修转头吩咐:“把小公主送回他的家里。”
男孩小脸微变,依依不舍地看着娆娆,结果方才还主动跟他说话的小公主此时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
男孩很快被宫人带了出去,交由禁卫护送出宫。
容修抱着娆娆在夜红绫身边坐下,有些奇怪地道:“娆娆是希望有个玩伴吗?”
夜红绫瞥了女儿一眼,心头对这么大孩子的心理想法也格外的猜不透。
娆娆嫩白的小手揪着容修的头发,自顾自地玩着,并不理会爹娘此时心里的不解。
“娆娆现在还小,等说话利索了,走路也稳当了,就给她选几个伴读。”
容修倚在榻上,任由女儿玩弄他的发丝,闲适地跟夜红绫商议,“反正以后她要当女皇的,身边多放几个玩伴,一起读书一起玩,可以打小就培养情谊,以及孩子们长大了忠君之心会更强,忠诚度也会更纯粹些,轻易不会生出异心。”
娆娆还是不理他。
夜红绫更是沉默,对于容修的决定并不干涉。
容修转头看着她绝艳的容色,心头悸动,开口叫来丁黎,把娆娆给她抱着:“带小公主去玩一会儿。”
丁黎抿唇,恭敬地行礼告退,并挥手示意其他人一并跟着出去。
没有了闲杂人等打扰,容修朝夜红绫身边挪了挪,伸手圈住了她的腰:“想我吗?”
“废话。”
夜红绫抬手挑起他的下巴,凑过去便吻住了他的唇,“这么远的路程,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的?”
容修低笑一声,声音里明显带着愉悦,伸手把她整个人抱起来就往内殿走去。
“还没沐浴……” “昨晚不是洗过了吗?”
容修低头吻着她,嗓音里已经染了情动,“没事,反正待会儿还得洗。”
夜红绫皱眉:“先沐浴。”
容修停下动作,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抱着她去往偏殿浴池。
夜红绫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却只是吻了吻他的唇瓣予以安抚,两人很快脱衣走下浴池,刚进去,容修就迫不及待地把她压倒在浴池璧上。
天雷勾地地火。
一年多,近四百个日子,按照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来算,他们这都多少年没见了?
吻得激烈缠绵,霸道强势,急促而疯狂。
夜红绫也不是个会含蓄害羞的女子,情动时乐意配合容修,两人在浴池里就激烈地纠缠在了一起。
鸳鸯浴,鸳鸯交颈。
漂浮着花瓣的池水在激烈的动作下荡起层层浪纹,额头的汗水伴随着热气从额头落下,久别重逢的两人似是攒足了一身的精力,就等着一次宣泄个彻底。
明明赶路的时候精力并不太好。
可此时却突然间元气大增,体力变得无比强悍,战斗力格外持久。
温泉里的水是山上引来的活水,咕咕声中持续不断地更换新水流,两人战斗到最后,不知道发泄了几次,浴池里的水却依然清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清香伴旖旎的气息。
完事之后,容修靠在夜红绫肩头,嗓音温软:“忙碌的每一天都在想你,难得闲下来的时候更是被思念磨疯了理智,恨不得让海东青带我飞去穆国看你两眼。”
海东青?
夜红绫静静地靠着池壁,调息着酸软的身体,淡淡道:“可以把海东青交给墨白,带着侍奉几天神灵,说不定就变成了神兽。”
若真成了神兽,莫说载他去穆国,就算在他遨游四海也没什么不能。
容修神色微顿,随即忍不住笑出声,偏头在她脸上亲了亲:“墨白要是听到,大概会气得离家出走。”
把海东青变成神兽?
这想象力真是挺丰富的。
夜红绫沉默了一阵,“女儿的性情太古怪。”
“有什么古怪的?”
容修觉得自己女儿样样好,忍不住笑开眼,“漂亮又聪明,性情独特跟凡夫俗子不同,这才是帝王之风王者威仪,你不能要求一个天生的女皇要跟其他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
夜红绫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容修说的,也许她自己私心里也觉得,自己的女儿哪儿哪儿都好,跟别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可就算是帝王家的孩子,没长大之前那也是孩子。
孩子总该有孩子的喜怒情绪,而不是深沉冷漠的比大人还让人心悸。
第四百五十章 有脾气的娃儿
夜红绫在宫里暂时住下,虽南圣众人都知道她早晚要回穆国,这是历代以来身份最特殊的一个皇后,也是南圣帝王即位之后最特殊的后宫。
太上皇在清心殿等了好几日,早就听说穆国女皇来了南圣,却一直不曾见容修带她过来,这天早上起来等了又等,等到下朝的时辰早已过了,还是不见容修过来。
脾气终于忍不住发作:“混账东西!当了皇帝之后越发任性了,他眼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祖父?”
宫人连忙赔笑。
“让他们滚过来!”
太上皇怒火冲天,随即缓了缓语气,“让他们把我的小曾孙女也带过来。”
于是宫人赶紧去皇上面前,恭恭敬敬地把祖父太上皇的意思给转达了,容修刚下了朝,走进紫宸宫抱起了自己的女儿。
听到宫人传话,容修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一时没有说话。
太上皇连续几天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的原因在于他感觉自己被容修欺骗了。
起初他说喜欢穆国护国公主时,轩辕皇私以为他会借着联姻的名义把穆国吞并,然后跟穆国那位战神公主一起征伐其他国家,完成天下统一。
甚至他还曾忧虑过,这样会不会影响到两个人之间的感情?
结果这混账根本没打算吞并,也没打算争霸天下,而是直接促成如今的三国鼎立。
并且不远万里跑去穆国,帮助心上人登基为皇且在穆国一待就是一年有余,倒是把自己的身份和职责全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轩辕皇气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恨不得把他拎过来打一顿。
然而思及容修回来这一年多来一直在忙碌,朝政上英明果断,征伐西陵也不曾手软,重用贤臣武将,作风上更是守身如玉跟圣人一样,完全没有花心皇帝的风流,倒是让轩辕皇觉得又是无奈又是心疼。
好好的一国之君,你喜欢谁不好?
偏偏喜欢上一个强悍能力卓绝的穆国公主,结果搞得现在,争霸天下的雄心壮志没了,还把自己过成了一个禁欲的和尚似的。
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划算。
轩辕皇正恼怒地坐在殿中等候,很快就听到宫人禀报:“陛下和皇后娘娘来了。”
皇后娘娘?
轩辕皇忍不住嗤笑,人家堂堂一国女皇成了你南圣的皇后,委不委屈?
心里正这么想着,殿外一对年轻夫妻走了进来,龙章凤姿,丰神俊秀,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容修手里抱着一个女娃,生得也是一副精雕玉琢的漂亮脸蛋,完美地继承了爹娘的所有优点。
轩辕皇一看到这个女娃,所有的怒火顿时烟消云散,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女娃儿看,几乎迫不及待地伸手过去:“让曾祖父抱抱。”
女娃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对这位老者既没有抗拒,也没有欢喜笑脸,态度跟对容修一样,如出一辙的冷漠。
轩辕皇觉得稀奇极了,心下忍不住嘀咕,看了看小女娃,又抬头看了眼容修和夜红绫:“她认生?”
不认生的话怎么冷着一张小脸,活向他欠她多少两银子没还似的?
“娆娆就是这个性情。”
容修也挺无奈的,“她在我面前,在她娘亲面前都是这副模样,从出生到现在就没见她笑过。”
轩辕皇闻言,顿时越发觉得新奇,不由低头盯着娆娆看个不停,“还真是个有脾气的娃儿。”
的确有脾气,这脾气还不小呢。
容修跟夜红绫对视了一眼。
也许天子对于孩子的与众不同都是觉得欢喜的,至少在轩辕皇看来,这个女娃儿天生就是个富贵之命,所以才有这般不同于寻常孩子的脾气和性情。
如果这是个皇子,他会认为这就是一个天生的帝王。
“墨白大祭司算出了娆娆的命格。”
容修拉着夜红绫在一旁坐了下来,不疾不徐的开口,“皇祖父可知道是什么命格?”
大祭司算出娆娆的命格?
轩辕皇沉默了下来,因为他听出了这句话中隐藏不同寻常的深意。
“什么命格?”
“紫微帝星,七星护佑。”
轩辕皇一愣,“下一代的紫微帝星是个女孩?”
容修点头。
轩辕皇抬眸,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容修,你不会在我身上玩什么心思吧?”
“哪敢啊。”
容修叹了口气,“是真的,皇祖父若是不相信,可以让墨白大祭司进宫一趟,或者皇祖父亲自去一趟祭司殿,就什么都明白了。”
轩辕皇没说话,拧眉沉默了片刻,眼底色泽幽深难测。
须臾,他忍不住又垂眸看向怀里的女娃。
紫微帝星,七星护佑。
至尊至贵的命格。
难道南圣以后也要由一个公主来统治江山?
殿内静了片刻。
轩辕皇开口:“娆娆。”
娆娆看了他一眼,只是淡淡的一眼,并不说话。
“你小名叫娆娆,大名叫轩辕紫珑。”
娆娆还是不说话。
轩辕皇想起容修去年刚回来,就封了小公主轩辕紫珑为宸公主,倒也算是煞费苦心,早早就开始给这个孩子铺路。
宸公主。
连封号都这么尊贵。
其实他也算是个开明的帝王,否则就容修做的那些任性的事,他早废了他另立新帝了。
可就算如何开明,他一时之间也还没办法坦然接受南圣下一任帝王是个女子这个事实。
不过。
轩辕皇目光落在娆娆精致的小脸上,又深深的觉得这个女娃实在太与众不同了,若是个男孩该有多好?
假如这是个皇子,就算容修现在就立他为储,他也绝不会有任何意见。
公主为帝,到底还是要面临一些阻碍的。
太上皇把孩子交到夜红绫手里,淡淡道:“这次来,打算待多久?”
这个问题问的也同样让人心情微妙。
母仪天下的皇后却不能稳坐深宫,不但整日抛头露面,还要跟男人一样治理江山,处理朝政,与一群文武大臣周旋在朝堂之上。
彼此喜欢的夫妻二人还得两地跑。
轩辕皇越想就越觉得,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第四百五十一章 天象异常
“给孩子请太傅了吗?”
太傅?
容修微愣,嘴角忍不住一抽:“她才一岁多点。”
轩辕皇沉默片刻,好吧,他是心急了些。
“把墨白大祭司叫过来,我跟他谈谈。”
太上皇淡淡道,“如果真打算这个孩子为储,你们暂时就别再要孩子了。”
这一点容修心里自然清楚。
别说万一下面再生个儿子,对娆娆这个储君会造成多大的阻碍,就单单一个十月怀胎的辛苦,都让他绝了再要孩子的心思。
他可不想再让夜红绫承受一次生子之痛。
一家三口留在清心殿用了午膳,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格外喜欢孩子,用膳时,太上皇忍不住频频看向娆娆,越看越是欢喜。
虽然这个孩子自始至终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像是天山上那一朵可远观却永远无法靠近的高岭之花……好吧,这样的形容似乎不太适合用在一个孩子身上。
但是仅仅周岁的女孩,长得又是那么好看,一张小脸蛋冷冷的,怎么看都觉得……好可爱啊。
用完午膳,容修跟夜红绫告辞。
太上皇暂时对争霸天下的事情终于歇了心思。
中秋节是阖家团圆节。
容修在宫里举办了家宴,皇族宗亲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都来参加,见过皇后,见过小公主。
每一个看见小公主的人都要在心里赞一声小仙女,可每一个人接触到小公冷淡的瞳眸,都会下意识地感到一凛。
觉得这个小公主实在与别的孩子太过不一样。
但宫宴总体还算顺利,且热闹。
觥筹交错,举杯欢腾。
这场家宴持续到亥时。
皇帝陛下正宣布散席之际,不知谁忽然发出一阵惊呼:“那是什么?”
众人抬头看去。
十五月圆夜,空中皎月本就明亮,可今夜却是光芒绽放。
整个夜空大放异彩,夜晚也被照得像是一片白昼,亮光几乎要闪花众人的眼,就在此时,一道极亮的星芒划过,带着夺目刺眼的光芒,在众人视线中缓缓朝宫中某个方向而去。
“那是……”有人抬手微遮在眼上,迟疑地开口,“好像是紫宸宫的方向?”
“的确是紫宸宫的方向。”
“方才那颗星好亮,像是把整个夜空都照成了白昼。”
“这是怎么回事?”
“这算是天象异常吧?”
“启禀皇上!”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禁卫统领跪下禀报,“墨白大祭司求见!”
众人神情微动,表情都浮现几分尊崇。
南圣臣民信仰神灵,忠诚于帝王,对祭司殿从不该尊崇敬畏之心。
轩辕容修忙道:“快请。”
禁卫应了声是,匆匆退下。
很快一身白袍温雅圣洁的大祭司墨白就迈着优雅沉稳的步伐走了过来,微微躬身,一举一动透着圣洁无瑕的气息:“启禀皇上,方才臣夜观星象,发现紫微星落入紫宸宫,怕引起众人慌乱臆测,特来澄清星象预示。”
“嗯,辛苦大祭司。”
容修语气淡漠威严,“方才那颗光芒大盛的星星是怎么回事?”
“此乃紫微帝星。”
墨白淡道,“预示着帝王所在的宫位。”
嗯?
众人诧异。
紫微帝星?
原来方才那颗明亮的星星,就是紫微星?
帝王所在的宫位?
席间有人猜测:“说的是皇后娘娘吗?
她不正是穆国女皇陛下?”
“不是。”
墨白缓缓摇头,语气不疾不徐,却透着让人信服的力量,“指的是被皇上赐居紫宸宫的公主殿下。”
什么?
众人顿时哗然,忍不住一面面相觑,眼底都有着震惊之色。
公主殿下乃是紫微帝星?
这…… “大祭司所言可是当真?”
容修微微皱眉,“朕的女儿才刚刚满周岁,只怕承受不了帝星这个沉重的命格。”
是啊,公主殿下才刚刚一岁多。
而且她是个女孩。
大祭司是不是弄错了?
墨白浅浅一笑,语气不卑不亢:“臣乃大祭司,所言所行要对南圣臣民负责,要为天下苍生负责,万不敢欺瞒皇上,欺瞒臣民百姓。”
顿了顿,“若有弄虚作假之嫌,神灵也不会饶恕。”
最后一句话落音,宗亲们霎时沉默了下来。
是啊,墨白是侍奉神灵的大祭司。
此番话若是有旁人说出来,他们定会认为这是一个阴谋或者别有用心,可刚才的天象他们是看在眼里的,那是祥瑞之兆,容不得他们当没看见。
墨白大祭司也不是会撒谎的人。
所以,方才的星象所预示的意思是,南圣也将迎来一个女皇当政的朝代?
这太让人震惊了。
他们完全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宴上一时安静无声,所有人都陷入各自的惊异之中。
“本宫不同意。”
一片让人不安的寂静之中,夜红绫淡淡开口,“娆娆只是个女孩,江山社稷之重,于她而言是一个莫大的负担,本宫——” “皇后娘娘。”
墨白打断了她的话,“您是南圣的皇后娘娘,不也是穆国女皇?
女皇陛下能担得起社稷,公主殿下为何就不可以?”
“正因为本宫是穆国女皇,所以才深知一国之君的辛苦。”
夜红绫道,“本宫的女儿生来已足够尊贵,本宫宁愿她无忧无虑,享受一世荣华安然,而不是整日沉浸于繁忙的政务和天下苍生的福祉之中。”
墨白大祭司道:“可上天神谕如此,只怕皇后娘娘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此言一出,众人微微凛然。
大祭司这是在跟皇后娘娘呛声?
他们怎么感觉到了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
刚才还在对小公主命格半信半疑的人,此时却开始担心皇后和大祭司会发生冲突,然后心里便忍不住想,就算是皇后娘娘也不能不讲道理吧?
墨白大祭司说的哪里有错?
上天神谕如此,就算贵为皇帝也改变不了,况且一国之君的责任本就是忙于政务,稳定江山社稷,让天下苍生免受战乱之苦,享一个安稳的太平盛世。
不过皇后娘娘顾虑的倒也没错。
公主娇贵,生来享受荣华,本该千娇百宠着长大,如今才是一岁多的懵懂幼儿,沉重的江山压在这么一个小的孩子身上,的确让人于心不忍。
作为一个母亲来说,心里有些想法也是在所难免。
第四百五十二章 早做筹谋
“此事非同小可。”
容修语气淡淡,“让朕先想想。”
夜红绫皱眉,转头看着他:“如果皇上觉得这么小的孩子就身负帝星之命,那我把她带去穆国得了,刚好穆国已经有了朕这个女皇,下一任女皇即位合情合理,也不会引起大臣们抗议。”
“皇后娘娘这话的意思是说,南圣大臣们会抗议?
如果真是天命,臣等绝不可能逆天而行。”
其中一位宗亲王爷皱眉,表情带着明显的不赞同,“皇上已经封了小公主为宸公主,而且小公主冠的也是轩辕的姓氏,皇后娘娘怎么可能说带走就带走?”
夜红绫语气淡淡,却是一贯的强硬冷峻:“本宫的孩子,命运难道还由你们做主不成?”
宗亲王爷一噎,忍不住暗道,轩辕皇族的小公主,命运自然有轩辕皇族来做主,不过夜红绫除了是南圣的皇后娘娘,还是穆国的女皇,既是自家人又是贵客。
这双重特殊的身份,让他一时不敢造次。
而且他们的皇帝陛下对这位女皇也是深爱有加,他们怎么敢在皇帝陛下面前对皇后无礼?
所以宗亲王爷只能躬身行礼,并告罪:“臣不敢。”
“小公主命格决断,还是应该听祭司殿的。”
轩辕容修语气淡淡,既没有维护夜红绫,也没有维护宗亲,而是朝墨白道:“依大祭司的看法,朕该如何决定?”
墨白沉默片刻:“小公主身负天命,乃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天命帝女,这天下苍生,四海诸国,都会尽归公主殿下所有,而目前为止只有南圣最为强大,也最适合小公主主掌大权——” “大祭司此言有误。”
夜红绫不疾不徐地开口,语气波澜不惊,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如果小公主真的是承了天命,千年难得一见的紫微帝星,那么就算只手握一座城池,也该光芒万丈,征伐天下无往不利,而不是把所有的优势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样的帝王就算真能统一四海诸国,也不过是仗着地大物博,兵强马壮,不见得是她的真本事。”
这句话说的很有道理。
宗亲王爷和大臣们竟不由自主的纷纷点头。
“皇后娘娘此言有理。”
墨白笑了笑,同意夜红绫的观点,“不过征伐天下通常意味着尸横遍野,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
小公主既然是天命帝星,以后统一四海诸国的结果是已经注定好了的,可征伐天下过程越是曲折,时间越长,便代表着战争带给天下苍生的呛害越严重。”
“南圣兵强马壮,经济富庶,疆域广袤,倘若小公主成为南圣的女帝,统一天下所需的时间便会大大的缩短,对苍生所造成的影响也会减少,早日结束战争,早日还百姓一个富足安稳的天下。”
说到这里,墨白淡淡一笑:“也许皇后娘娘会说,既然明知道会对苍生造成伤害,那么小公主为什么定要统一天下,不制造战争不可以吗?
臣只能说,天命如此,凡人无法跟天命抗衡。”
天命如此,凡人无法跟天命抗衡。
最后一句话落入宗亲王爷们的耳朵里,让他们生生打了个寒颤,是啊,若天命让这位小公主成为男圣女帝,他们还能与天抗衡不成?
况且小公主成了南圣女帝,那么这天下以后就是归南圣所有。
倘若小公主被带回穆国,去做穆国的储君,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征服天下的就是穆国?
虽然从目前的疆域情势来看,穆国远远不可能是南圣的对手,可谁也不知道,往后二十年天下局势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若天命让你为皇,乞丐也能穿上黄袍。
若天命让你灭亡,就是再强大又如何?
历史上并不乏强大的王朝慢慢衰败导致灭亡的例子。
“行了,都别再争了。”
容修淡淡开口,“时间也不早了,各位都回去歇着吧。
大祭司留下,朕还有些话要跟你单独谈谈。”
墨白躬身应下。
宗亲王爷和大臣们行礼告退,墨白随着容修、夜红绫夫妻二人往紫宸宫方向走去。
到了无人处,墨白才温雅浅笑:“这是臣做大祭司以来,第一次配合皇上和皇后娘娘演这样的一出戏,也无比希望能是最后一次。”
“演戏?”
夜红绫转眸看他,“这算是演戏?
皇上和本宫都没让你说假话糊弄人,既然你说的句句都是实话,神灵听到都不会怪罪你,又怎么能算是演戏?”
墨白一本正经地点头:“神灵确实不会怪罪,臣说的也句句都是实话,可臣是圣洁无瑕、清贵高华的大祭司,本该在祭司殿里侍奉神灵,而不是做一个在皇帝皇帝陛下面前,当着那么多宗亲王爷和大臣的面,跟皇后娘娘争执的耿直大臣。”
容修嗤笑:“圣洁无暇?
清贵高华?
你怎么不说自己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靠喝仙丹玉露修炼的仙人转世呢。”
“皇上这句话说的真是让臣寒心。”
墨白深深地叹了口气,感叹某人重色轻友,“不过话又说回来,说不定臣真的是天上仙人转世,下凡来历劫呢。”
容修和夜红绫对视了一眼,皆是沉默。
墨白目光落到容修抱着的小公主面上,“小公主殿下不妨告诉臣,臣是不是天上仙人下凡?”
娆娆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对于这个弱智的问题不予理会。
墨白忍不住又笑,笑完之后正色道:“等小公主再长大几岁,皇上就可以直接立储了,定下储君之后,选一些伴读进宫,近距离了解家世,品貌,学识,风骨,从天都权贵家里年纪相仿的孩子从小到大慢慢观察,也便于公主殿下长大之后选皇夫。”
夜红绫沉默地瞥他一眼:“你想得真够长远的。”
墨白浅笑:“臣职责所在。”
帮人帮到底。
虽然小公主的确还小,可皇帝陛下都知道要早早做打算了,他怎么能不配合?
天命帝女是真,七星护佑也是真。
小公主以后的伴读大多会成为她成年登基之后的臣子,自然需要各方面都优秀,其中特别优秀的,说不定还可以选出来当皇夫。
第四百五十三章 再临凤王府
墨白适时地提醒:“南圣下一任天子是女帝这点需早日让臣民们接受,日积月累,潜移默化,他们以后才会对这个事实抱以坦然的态度,于公主殿下而言也有莫大的好处。”
进了紫宸宫,容修屏退宫人,唯独留丁黎一人在内伺候。
奉了茶,容修、夜红绫和墨白各自落座。
丁黎抱着小公主去内殿小床上玩。
墨白语气平和,却字字句句透着睿智通透的力量:“女帝登基毕竟是南圣开国以来头一遭,各方面习惯跟都男人不同,因此必须早做准备。
首先改变的就是臣民们长久以来男尊女卑的观念,这一点最大的体现,就是在以后女帝选皇夫一事上。”
容修和夜红绫各自沉默,心里却都在琢磨墨白的话。
他说得没错。
长久以来男尊女卑的观念,从始至终男子统治皇朝的规矩制度,对于女子为帝这个事实就算是接受,也大多畏忌于上天的抉择,而并不会从内心里认可这种女帝掌权的制度。
就如穆国。
夜红绫是因为一直以来给人的感觉就是强悍,离经叛道,我行我素,兼之战场杀敌,立功无数,在很多人心里她其实跟男人没什么区别。
然而即便如此,夜红绫能顺利登基也是各方面施压的结果,否则中间定然还有很多阻碍,而且即便夜红绫已经登基为帝,穆国的大臣们心里也还没有真正认可女帝掌权的制度,所以才对皇子为储的结果感到惊喜—— 如果是众多皇子争储,大臣们可以有很多立场,不管支持哪个,都是因为各有各的考虑。
而在皇子和公主谁登基的这个问题上,大臣们的想法却是出奇的一致。
他们唯一会考虑的就是女主掌权会带来的影响,而绝不会因为女子强大就因此觉得这是苍生的福气。
他们首先考虑的是自己身为男人的地位,以及各大家族的利益攸关。
只有男子为帝,他们才能有机会把家中女儿送进宫服侍皇上,各大家族也才有跟皇族联姻的机会。
而女皇登基,各大家族里嫡子大多都要承担掌权和繁衍子嗣的责任,就算是庶子,身为堂堂男儿,也很少有人能放开尊严和骄傲,去跟众多男子一起服侍女皇。
男尊女卑的制度早已在世人心中根深蒂固,短时间之内难以扭转。
南圣相对穆国而言,占据的最大优势是拥有祭司殿的存在,千百年来臣民对祭司殿的绝对敬仰和尊崇会在天命帝女这件事上起到莫大的作用。
但世人长久以来的观念还是需要早日改变,所以对于小公主的培养教导,以及她作为储君该有的责任,都该从幼时就抓起。
容修和夜红绫都是聪明人,对墨白的话当然一点就通。
三人在殿内就着娆娆的事情议了近一个时辰,大多都是容修和墨白在说,夜红绫基本不怎么插言,毕竟这是南圣的事,容修和墨白都正宗南圣的掌权者,他们比夜红绫更清楚如何利用皇权和祭司殿的权威改变臣民的观念和认知。
议事结束之后,墨白起身告退。
转身离开紫宸宫时,夜红绫盯着他风华清贵的背影好了好一会儿,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才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大祭司都是不可以成亲的吧?”
容修正要问她在看什么,闻言微愣,随即淡道:“若真喜欢上了谁,且喜欢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中途放弃祭司的身份职责也不是不可以。”
顿了顿,“不过历任大祭司都清心寡欲,在祭司殿里待久了,对男女之情看得极淡,几乎没有成亲的想法。”
夜红绫嗯了一声:“可惜了墨白这么好的条件。”
若是能成亲生子,那孩子定然也是极为优秀的。
“这么好的条件?”
容修不满地亲她一口,语气酸酸的,“多好的条件?”
夜红绫皱眉,眼神古怪地瞥他一眼:“什么醋都吃,怎么不把你淹死在醋缸里?”
容修:“……” 沉默片刻,他道:“我把成亲封后大典定在九月底,气候不冷不热,你觉得合适吗?”
夜红绫点头:“你决定就好。”
不过说到封后大典,夜红绫倒是想起自己来南圣这几天还没机会去见见她的大皇兄。
“夜天阑现在被关在哪儿?”
“以前的凤王府。”
容修道,“你要去看他?”
夜红绫点头:“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他也是应该的。”
“明天我带你去。”
容修嗯了一声,贴在她耳畔道,“不早了,娘娘该早些就寝了。”
夜红绫闻言,下意识地瞥一眼内殿的方向。
容修笑了笑,弯腰把她抱了起来:“我们先去沐浴,今晚让娆娆自己睡偏殿,丁黎陪着。”
正在内殿陪小公主的丁黎闻言,细不可查地撇嘴,低声开口:“皇上是不是太无情了?
只顾着跟皇后恩爱,都舍得把小公主殿下一个人丢去偏殿,啧,真是……” 娆娆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坐在自己充满着童真娇俏气息的小床上,伸出小手拨动着风铃,虽是在玩着,却像是有些不耐,把风铃拨得叮铃乱响。
“公主殿下。”
丁黎捉住她的小手,“我们也是洗个澡,然后睡觉觉?”
娆娆放开了风铃,面无表情地点了个头。
丁黎去拿了她的小裙子,命人在偏殿的浴桶里加了半桶温水,还放进一些花瓣,把小女娃全身洗得香喷喷的,然后擦干身体,穿上柔软的小寝衣裙子放到床上。
浴池里,容修跟夜红绫颠鸾倒凤,好不激烈。
次日一早,容修下朝之后来紫宸宫陪夜红绫母子用完早膳,然后简单交代了几句,让丁黎留在宫里好好照看着小公主,紫宸宫外戒备森严,安排的全是高手,除了极得容修信任的人,其他人根本无法靠近。
况且丁黎自身武功高强,容修对她也放心。
两人很快出宫去往凤王府。
昔日夜红绫来过一次,此番再来发现跟两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时间匆匆,这两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两年前的储君早已成了帝王,两年前的护国公主也成了女皇。
唯有这凤王府里的景致依旧保留着以往的风格,没发生太大的变化。
第四百五十四章 胜利者的姿态
除了没有自由之外,夜天阑的日子其实过得不错,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他现在居住的紫竹院内外,府里的下人把他当贵客招待,没人会怠慢他。
可就算把他当皇帝伺候,他也不是真的皇帝,而只是一个莫名其妙被幽禁在此的客人。
或者更准确来说,是个犯人。
起初那几个月里,他愤怒过,抗争过,甚至绝食过,可是完全没用。
下人们会按时按点给他送饭,他吃不吃都不要紧,摆明了就算他饿死了他们也不慌张的态度。
抗争了一次又一次均以失败告终之后,夜天阑也就放弃了,时日一久,似乎也彻底死了心,安安分分地待在这里,每天有吃有喝,闲暇时看看书,发发呆,赏赏花,散散步。
容修今日下朝早,两人抵达凤王府时夜天阑在刚刚起身不久。
两年来他习惯了晚睡晚起,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喜欢独自倚在窗前沉思,过了子时才睡,早上睡到自然醒,很有一种颓废度日的感觉。
脚步声在长廊上响起,一袭浅蓝长衫的夜天阑从窗前转头看出去,随即瞳眸微缩,手里的书下意识地捏紧。
容修和夜红绫行下长廊,很快走进庭院里,踏着青石板往屋里走去。
与此同时,夜天阑从坐榻上站了起来。
“夜皇子。”
容修开口,却很快改口,嗓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天阑皇兄。”
夜天阑没有说话,目光沉默的锁住站在容修旁边的夜红绫面上,语调平静得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七妹,这是怎么回事?”
“朕给天阑皇兄介绍一下。”
容修挽住夜红绫的手,语气淡淡,“这位是南圣的贵客,来自穆国的女皇陛下,也是南圣的皇后娘娘,朕即将成亲的妻子。”
随着他一字一句隆重而正式的介绍落音,夜天阑倏地攥紧了手,脸色一寸寸发白,沉默间似乎顿时明白这近两年的囚禁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前年九月从穆国离开来到南圣,到今年九月刚好整整两年的时间,穆国竟然已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女皇登基。
夜天阑冷笑:“七妹好厉害的手段。”
夜红绫面上没什么表情,始终是清冷淡漠,波澜不惊:“大皇兄谬赞。”
看着站在眼前的这一对璧人,夜天阑心头百转千回,无数个想法闪过,不知多少阴谋诡计的猜测一一掠过脑海,最终他却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我母妃还活着吗?”
“活着。”
夜红绫语气淡淡,“活得好好的。”
夜天阑闻言,握在袖子里的手不由微微松开了些,接着道:“父皇?”
“父皇龙体抱恙,在乾阳宫静养。”
龙体抱恙?
夜天阑嘴角掠过一抹嘲弄的笑意,他该感谢夜红绫手下留情吗?
“二弟,三弟,四弟,六弟,八妹,九弟……”夜天阑看着夜红绫,“还有几个活着?”
夜红绫有问必答,表情始终漠然:“二皇兄活着,活得好好的,三皇兄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已被父皇下旨赐死,寒家被灭门。
四皇兄身在天牢,同样也还活着,只是活得不太自由。”
顿了顿,夜红绫继续道:“六皇兄、八皇妹和九皇弟都在宫里,除了没有自由出入的权利之外,其他还是以前一样。”
夜天阑明白了。
“除了二弟之外,其他人不是死了就是正在被幽禁着,对吧?”
夜天阑笑了笑,“七妹挺厉害的,短短两年时间就让穆国改朝换代,以女儿之身坐上了至尊宝座,古往今来也算是罕见。”
夜红绫淡淡一哂。
“那么我呢?”
夜天阑问她,“七妹是打算继续把我幽禁南圣孤立无援,还是让我回去穆国,继续幽禁?”
“这要看皇兄的态度。”
夜红绫语气平静,并没有被因他的嘲弄而恼怒,“所有顺服于我的人都能得到善终,这是我能做到最大的保证。”
夜天阑嗤笑:“反之,所有不愿意臣服于你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夜红绫摇头:“臣不臣服不要紧,只要别给我找不痛快。”
这句话说的挺孤傲的。
夜天阑想,大概是因为皇位已经坐得很稳,所以并不在乎一些人的存在,旁人是否臣服不要紧,但最好别给她添乱。
底线之上可以接受的,你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触犯了底线,那后果定然不会太好就是。
果然是一国之君风范。
夜天阑沉默片刻,眼底似划过一抹不甘。
纵然眼下的局势他已经无力扭转,可心里的不甘还是无法克制,怎么能克制呢?
他隐忍这么多年,避开皇后母子的锋芒,避开跟寒家可能会引起的冲突,低调行事,数年隐忍,成为朝堂上最没有存在感的皇子。
甚至在宣王和廷王暗中培植势力时,他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办好父皇交下来的差事,他要的就是一个稳重的皇长子气度和形象,他心知肚明他只要做好该做的事情,父皇自会暗中替他铺好前面的路。
皇后母子和寒家锋芒再盛又如何?
宣王和廷王暗中培植势力又如何?
都不如至尊之位上的天子一句话和帝心所向。
父皇曾明明白白告诉过他,上官丞相手下门生众多,寒家失势之后,上官丞相以及朝中几位重臣的支持,足以让他坐稳那个位置。
他现在最关键的就是维护好皇长子的稳重气度,给朝臣留下贤明果决的印象。
其他的,自有父皇替他筹谋。
夜天阑替父皇出使南圣时还曾雄心勃勃,没想到一次南圣之行,却让以前所有的一切毁之一旦,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
两年时间。
两年时间,帝位上换了人,该死的死,该囚的囚。
天翻地覆。
一切化为乌有。
夜天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今面对着南圣天子跟穆国女皇已经联姻的事实,他心里更清楚,他就算拥有移山倒海的本事,也不可能有办法扭转自己的局面。
“所以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夜天阑开口,很好地掩饰了自己心里的怨怒和不甘,“是想展现你为君者的宽宏大量,还是以胜利者的姿态来怜悯我的落魄?”
第四百五十五章 二选一
容修眉目微冷,声音亦是多了几分嘲弄:“原来平素里冷静自持的穆国大皇子,也有这般歇斯底里的时候。”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既然一直以来标榜自己低调隐忍,不争不抢,那么就把这样的形象一直维持下去,做个淡泊名利的皇子,以后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若真的心存不甘和怨恨,就算夜红绫不对他如何,他自己过得也不会舒坦。
“我年前回去。”
夜红绫语气淡漠,并不因夜天阑的话而生出什么情绪波动,“大皇兄到时候可以跟我一起走,或者如果你还想继续留在南圣,我也不勉强。”
说罢,她转头看向容修:“走吧。”
容修点头。
两人一起往王府外走去,并肩而行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般配,都是冷峭尊贵,如山岳般沉着不惊的王者威仪。
夜天阑站在屋子里,沉默地看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闭了闭眼,神色颓然而苍白。
…… 容修之所以把成亲封后大典的日子定在九月底,为的是给荣麟足够的时间来南圣一趟。
虽说小皇帝刚亲政,大权掌握得还不够稳当,摄政王荣威刚刚打下南齐,是齐国大功臣,威名赫赫,小皇帝时不时地离开帝难免会给人可趁之机。
可对于容修来说,这些都比不上他的成亲大典重要。
如今天下三分,当属齐国形势最弱——虽然齐国刚刚完成统一,但皇帝尚且年少,在外人眼中是弱主强臣。
而齐王国力虽和穆国相当,可穆国跟南圣联姻之后,有强悍的南圣庇护,齐国不是最弱势的一国又是什么?
不过三国鼎立的局势眼下容修不会打破,他要荣麟过来的原因有两个,其中之一就是为了三国接下来几十年的太平,第二是因为夜红绫乃是荣麟名义上的姐姐。
即便只是认了几天的姐姐,可相比穆国的那些兄弟姐妹,容修反而更愿意让荣麟这个少年做夜红绫的亲人。
当然,夜红绫大概并不稀罕。
至于说荣威。
容修和荣麟其实都心知肚明,荣威不会再生出什么野心,尤其是当南圣跟齐国的来往越发频繁时,荣威心里更是会生出诸多顾忌。
各方面的忌惮,以及他自身对亲情的珍视,会压制他对权力的欲望。
所以,给予荣威再多的信任他们都不必担心。
九月初,荣麟就收到了来自南圣的请柬。
十六岁的少年身段越发出落得修长,褪去了两年前的几分秀气,如今轮廓依然精致俊美,却越发多了几分沉稳平和,以及为君者的冷贵威仪。
一袭合身的龙袍衬得眉目尊贵出尘,淡然偏首时,唇角溢出淡淡的命令:“请甘公子进宫一趟。”
回到东齐这一年多来,少年天子会时不时地宣甘公子进宫叙叙。
初时只是抱着对甘家失踪多年的这位公子的好奇,后来越聊越觉得投缘,便常常来往,在帝都权贵各大世家眼中,这便是甘家得到皇上青睐的迹象。
甘尘也因此成为帝都公子们羡慕嫉妒的人,以及少女们倾慕心悦的如意郎君。
当然,以上这些只是荣麟对外的说法,实情如何只有他跟甘尘心知肚明,可两偏偏故作不知,便是连甘家其他人也都以为少年天子只是单纯地欣赏甘尘的学识,而丝毫没有想到其他方面去。
甘家是东齐显赫的世家,忠君之心不敢懈怠,因为皇帝一道旨意下去,甘尘也不能违背。
小半个时辰之后,名满帝都的贵公子身穿一袭青衫入了宫,恭敬地叩拜帝王。
虽不再是穆国时那番飘逸出尘的穿着打扮,可通身贵公子的气质却丝毫没有因衣衫的遮掩而逊色分毫。
荣麟没等他跪下去便亲自扶他起身:“不必多礼。”
甘尘敛眸,语气温雅谦恭,无懈可击的世家公子风度:“君臣之礼不可废。”
“那师生之礼呢?”
荣麟淡问。
甘尘垂眸,嗓音淡淡:“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不明白?
荣麟静静看着他,良久不发一语。
甘尘从穆国回来的第一个月里,荣麟收到消息就召他进了宫,甘尘惊诧的反应就像刚刚才知道他的身份一样,很快跪地请罪,理由是在穆国时曾冒犯皇上。
虽不知者无罪,可该请的罪还是要请,并以此方式瞬间将二人的距离拉开。
后来荣麟经常召他入宫,可甘尘每次都谨守君臣之礼,言语间一点口风不露,荣麟也陪着他演了这么久的戏,不是他不想戳破两人之间的关系和曾经的秘密,他是怕一旦戳破这层表面,会让甘尘更加远离他。
可现在他忍不住了。
沉默片刻,荣麟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因理智而吞了回去,淡淡道:“朕想请甘公子进宫当太傅。”
甘尘微震,随即淡淡道:“皇上说笑了。”
“朕没说笑。”
甘尘道:“皇上尚且年轻,宫中尚未有妃嫔皇后,更未诞下皇子,臣这太傅之位名不副实。”
顿了顿,“况且臣学识有限,能力有限,只怕没资格胜任。”
“朕不是在跟你商议。”
荣麟淡道,“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不过朕会给你几天时间考虑。”
甘尘正要说话,荣麟接着道:“不过今天朕召你进宫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是想让你随朕去一趟南圣。”
南圣?
甘尘一愣。
“南圣皇帝成亲封后,给朕送来了请柬。”
甘尘淡道,“你陪朕一块去。”
甘尘眉头微皱,随即云淡风轻般浅笑:“皇上,这只怕不太合适——” “圣旨不可违。”
甘尘面上笑意瞬间一敛,低眉冷笑:“臣遵旨。”
荣麟松了口气。
“如果你不愿意做太傅的话,朕也可以给你留个丞相的位置。”
荣麟说着,很快又补充了一句,“朕知道你会说自己年轻,胜任不了,但朕知道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你想,完全可以证明你有这个能力——” “臣如果不想呢?”
荣麟声音一卡,随即淡道:“太傅或者丞相,你自己选一个。”
第四百五十六章 任性到欠揍
甘尘发现自己回来的决定是错误的。
这位少年天子比起前世多了几分稳重和帝王风度,骨子里的狡猾却跟前世如出一辙,极擅长利用自己的优势达到他想达到的目的。
不过到底是今非昔比了,他回来东齐,却不代表还会事事受他掣肘。
沉默了片刻,甘尘淡淡道:“臣曾经际遇特殊,于穆国得遇护国公主,机缘巧合之下成了她的侧夫。
公主如今即位为女皇,臣也依然是上了宗谱的侧夫,以后是否会有其他的名分,还要看女皇的意思。”
随着他不疾不徐的一番话落音,荣麟脸色刹那间僵住。
殿内静寂片刻。
荣麟攥紧双手,忍不住后悔于自己的冲动。
甘尘虽然愿意回来东齐,却不代表他还愿意跟他有所接触,他不该逼他太紧。
穆国女皇的侧夫,这个身份纵然夜红绫并不在意也不会当真,可曾经的的确确是上过穆国宗谱的名分,其他人当不当真都不重要,只要甘尘自己当真——不,只要甘尘拿这个身份当挡箭牌,荣麟毫无办法。
夜红绫之前就在荣麟面前说过,她尊重甘尘的任何选择,不会强迫他做不愿意的事情,所以荣麟想拿齐国疆土换甘尘的自由身,这个交易都是不可能成立的。
而眼下他以齐国天子的身份命令穆国女皇侧夫做什么事,显然也不切实际。
荣麟沉默了片刻,却也没太过低落。
有些事情一旦在心里做了决定,一旦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那么面对任何阻碍,任何困境,心理上都是可以接受的。
“你回去收拾一下,九月初六我们启程去南圣。”
荣麟很快恢复平静,语气淡淡道,“丞相或者太傅一事,等我们从南圣回来之后再说。”
甘尘并不想跟他一起去南圣。
“你既然说你是穆国女皇的侧夫,那么有些事情朕决定还是彼此双方坐下来好好了解清楚比较好。”
荣麟淡道,“否则朕如何知道甘公子不是在撒谎?”
甘尘无声冷笑。
撒谎?
荣麟之前在穆国时只怕就已经把他的情况查得清清楚楚,此时居然还敢说出这样的话来,也算是把无赖的精神发挥到极致了。
不过对于去南圣这个问题,甘尘倒是没表示抗拒,方才他已经应了声遵旨,此时自然不会再反悔。
“臣先告退。”
他微微躬身,行云流水般优雅的姿态。
话音,他转身离开。
荣麟目送着他离去,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暗自琢磨着去往南圣的这一路上,该如何拉近跟他的关系,以及消除两人之间的隔阂。
至于前世今生这个话题暂时肯定是不能提的,否则连表面的和平都将不复存在。
时间一天天过去。
九月初六很快到来,荣麟早早把朝政大事做了安排,摄政大权交给荣威,自己带着荣威精挑细选的两千人马启程离开齐国,前往南圣。
马车是可容纳四五个人的豪华大马车,坐荣麟和甘尘两个人绰绰有余。
不过甘尘不愿意坐马车,以不合规矩为由拒绝跟荣麟待在一起。
但有些事情根本不是他能决定的。
离开天都城之后不久,荣麟掀开车帘,看着策马跟在车前的甘尘,淡淡道:“朕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只能跟你一个人说,进来一下。”
甘尘坐在马上,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很快从马背上跃下,利落地进了马车。
他倒想听听荣麟究竟想说些什么。
“朕今年十六岁。”
荣麟倚着车厢,轻轻叹了口气,精致如画的眉眼间泛起些许落寞,“虽然亲政才两年,也正是少年风华正茂时,可每天晚上夜深人静时,总感觉人生了无生趣。”
甘尘眉头微皱:“皇上是在说笑?”
荣麟缓缓摇头:“不是说笑,朕这些天其实一直在考虑皇位的归属。”
皇位归属?
甘尘暗自一惊,眸心微细。
“朕这辈子大概是不可能诞下子嗣了。”
荣麟道,“朕没有选秀封妃的想法,也不愿意亲近那些女子,所以子嗣传承是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朕在考虑,从南圣回来之后是否应该禅位?”
甘尘眉目冷了冷,第一反应是觉得荣麟在诳他,然而目光接触到少年那双瞳眸,明明只是一个十六岁少年,却有一双似是历经千帆的眼神,透着沧桑和对世俗的厌倦,以及一种说不出来的沉寂。
甘尘心头一窒,随即一股怒意油然而生,斥责几乎脱口而出。
然而他及时意识到,自己没有立场去斥责他。
前世他是他的太傅,老师教导训斥做错事的学生合情合理,即便荣麟是天子。
可这一世他只是失踪多年刚刚回到帝都的甘家公子,跟少年天子没有交集,前世今生早已久远,跟他们都没有关系。
那些曾经的过去也左右不了他们现在的关系。
不过他打死都没有想到荣麟居然会生出禅位的想法,前世他为了巩固自己的皇权,为了铲除对他有威胁的摄政王,机关算尽,这一世却突然看开了,甚至厌倦了皇位?
甘尘眉眼沉了沉,语气淡淡:“皇上何以会生出这样荒诞的想法?”
“荒诞?”
荣麟闭了闭眼,有些自嘲,“的确荒诞。
朕也不知道自己如何会生出如此不可思议的想法,突然间就觉得一切都变得没意思了。”
甘尘又沉默了一会儿:“皇上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件事?”
荣麟嗯了一声:“这个想法其实早就有了,只是不知道该跟谁说。
之前在穆国时跟夜红绫和容修都提过,可他们更喜欢保持三国鼎立的局面,暂时不愿打破这种平衡。”
所以说,他是真的不想当皇帝了,而不是故作姿态,或者试图以此来威胁他什么。
然而荣麟越是这般,甘尘反而更意识到自己荣麟就是在威胁他。
敛眸沉默须臾,他淡淡道:“皇上休息一下吧,臣先去了。”
话落,他掀开车帘走了出去,跃上自己的马背,柔美的容颜泛起冰冷气息。
连皇位都可以说不要就不要?
简直任性得欠揍。
第四百五十七章 封后大典1
风平浪静的一个月过去,南圣成亲并封后大典已经筹备妥当,众人翘首以盼之中,终于迎来了九月二十六这个重要的日子。
农历九月二十六,大吉,宜嫁娶。
圣旨奏告天下,穆国女皇夜红绫为南圣皇后,拥有对南圣朝政的决策之权,与皇帝陛下共治南圣江山,并大赦天下。
诏令一出,天下为之轰动。
赶在二十四之前抵达南圣天都城的荣麟和甘尘,以及容修所有的心腹爱将,都在这一天里,得以见证这举世无双的华丽大典。
早晨天未亮,宫里所有人就已经忙碌了起来,伺候帝后更换袍服,梳妆簪发。
百里红毯铺满地,从皇宫外的御道一直延伸到祭司殿。
穆国女皇一袭隆重的红色凤袍,从祭司殿被华贵大轿接往皇宫,街道两旁锣鼓震天,遍布天都城的大红灯笼高高悬挂,皇城内外一片喜气洋洋。
熙熙攘攘喧闹的人群,气氛已达至高点。
震天的锣鼓声中,南圣最高级别的神使护卫队从祭司殿而出,清一色圣洁白袍装束,护送着这位得到祭司殿认可并接受神灵照拂的皇后去往皇宫。
暗红戎装的禁卫前方开道,前后各八匹高头大马,护送着皇后车驾往皇宫而去。
中间十六人亲抬的华丽软轿,轿子走得并不快,却似乎只一转眼便到了眼前。
圣洁白色的软轿薄纱轻扬,迎风深嗅,竟似散发出浅浅清香。
薄纱车帷遮挡了容颜,却隐隐绰绰能看到轿中女子尊贵华丽的妆容华服。
御道两旁万人齐聚,见此竟无人发出一点声音,似乎都震慑在这样无与伦比的高贵之中。
有祭司殿最高礼仪护送的场合,从来庄严而肃穆,无人敢对神灵不敬。
直到轿子离得愈发近了,严守御道两旁的御林军齐刷刷屈膝跪下,俯首高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陷入震撼与静默中的人瞬间回过神来,齐齐高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人群中有人亢奋地高喊:“皇后!皇后!女皇!女皇!”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千岁,千岁,千千岁!”
“千岁!千岁!千千岁……” 此起彼伏的呐喊跪拜声,几乎震破九霄。
送亲的队伍一路往皇宫内行去。
钟鼓齐鸣,百乐奏响,礼炮喧天。
宫门大开,禁卫军秩序井然,气势铮铮。
代表皇上迎亲的仪仗队,已经等候在皇宫正门处。
高头大马朝两边分开,尊贵华丽的软轿在正门停下,轿帘被少女掀开,一只皓白的手腕缓缓伸出,丁黎躬身扶着这双纤长的手,将她搀出华丽的软轿。
宫门外下轿,坐上专属于皇后的銮轿。
成亲并封后大典。
成亲在前,封后在后。
这是南圣天子给予心爱女子最大的温柔与尊重,让全天下的女子都眼热。
銮轿凤凰飞舞,尊贵华丽至极。
金丝织就而成的红毯,从皇宫正门一路铺到了千重殿宇中最尊贵的御华宫正殿。
无数的禁卫军矗立两旁。
威慑赫赫。
十里红妆蜿蜒而入,前面看不见头,后面看不见尾,无数华贵的红色宝箱仿佛源源不断一般,随着皇后的銮驾进入皇宫正门,慢慢消失在皇城里众人视线之中。
“朕替她准备的嫁妆,也不算寒酸吧。”
荣麟平静的语气中难掩得意之情,“虽说她是穆国女皇,可也是朕的皇姐呢。
皇姐出嫁,朕怎么着也要陪嫁半个国库才行。”
这些可都是早早就准备好的。
他人从齐国出发时,就派人准备嫁妆,一车车送到南圣,得知夜红绫将会从祭司殿接往皇宫,他就派人把一箱箱的嫁妆都放在祭司殿。
不管他这个齐国皇帝想当不想当,如今南圣跟穆国联姻,齐国天子自然得抱紧他们的大腿,如此三国鼎立的安稳盛世才能保持得更长久一些。
当然,皇帝陛下如此识时务,齐国臣民上下也能更安心些。
一袭冰蓝轻袍的甘尘站在一旁,眉目温润,雌雄莫辨的柔美容颜早已褪去了在穆国时的风流多情,此时的甘公子容色一贯的兴致,气质却清贵出尘,俨然出门名门的贵公子气度。
从前天抵达南圣开始,宫中女眷见到他时,个个都忍不住羞涩倾慕,让一旁的荣麟看得牙都酸了。
宫中人皆知荣麟是齐国天子,身份尊贵得很,因此就算荣麟生得再怎么好看,众人对他也是敬畏大于惊艳,不敢靠近,而甘尘则不同。
况且甘尘已经成年,兼之气度温雅,给人的感觉更安心平和一些,因此这两日来没少召来倾慕的眼神。
气派隆重的仪仗队护送着皇后銮驾,直达正殿天阶之下。
荣麟站在高处,看着眼前这空前绝后的封后大典,南圣历任皇后都从未有过的隆重气派,让天下多少女子艳羡不已的旷世婚礼。
銮轿停。
身着华美嫁衣的女子从銮轿上走了出来。
明媚的晨光衬得她容颜清冷绝艳,天生一双沉静美眸潋滟如琉璃,朱色的唇瓣轻抿,一袭火红色嫁衣散发出炫目炙热的色泽。
金丝双层广袖彰显出尊贵而飘逸的气质,胸前一颗赤金嵌红宝石领口,凤尾长摆拖曳及地。
裙摆上晶莹剔透的颗颗价值连城的红宝石,徐行之间裙摆逶迤,仿佛凤凰开屏,流光璀璨。
所有人都看呆了,惊艳而失神地看着殿阶下孤傲尊贵的女子。
不仅是这红得纯粹的嫁衣美得惊心动魄,便是头上的饰物也并非一般的凤冠,而是一只纯金打造的王冠,半个手掌大小,看起来简单而不累赘,却透着无法言喻的尊贵。
这一刻仿佛周遭一切都失了色泽,偌大天地间,唯有这女子纤瘦却峭拔的身影,深深地映入了众人眼底,如遗世独立的凤凰般高贵不可侵犯。
正殿内外,已经聚齐了宾客与南圣文武百官。
銮轿退,所有护送之人躬身退出红毯之外,俯身跪下。
殿阶之下的红毯上,夜红绫孤傲独立。
九十九层玉阶,只有皇后一人能行。
夜红绫抬眼,映入眼底的是南圣天子轩辕容修风华绝代的身影,与那张含笑温柔,仿佛神祇般清贵俊美的容颜。
第四百五十八章 封后大典2
一袭红色绣龙纹袍服的容修,俊美逼人,尊贵耀眼,让人看得几乎移不开目光。
夜红绫绝艳清冷的眉目此时也不由柔和了些,唇角弯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刹那间,天地尽失色。
天阶之上,原本应该静候的年轻帝王竟是足下轻点,瞬间如燕子一般飞身而下,转眼到了夜红绫面前。
容修眸心泛着柔进了骨子里的情意,执起夜红绫的手,出口便是情深不悔的誓言,“红绫,我此生必不负你。”
夜红绫沉默注视着他片刻,唇角微微上扬,眼底眸光潋滟:“我心亦然。”
巳时,皇宫钟鼓楼上响起悠远的钟声,九长五短,宣告着帝王登上宝殿的时辰已到。
“我们一起走。”
容修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吾爱,吾妻。”
顿了顿,加了两个字:“吾皇。”
吾爱,吾一生挚爱。
吾妻,此生唯一之妻。
吾皇。
吾之女皇。
这一生他甘愿臣服于她,从身到心,全部归她所有。
短短六个字的情话,却比世间最醇的美酒更醉人。
九十九级天阶,两人并肩而行,在举世瞩目之中,南圣最尊贵的帝王以最实际的行动,宣告了皇后至高无上的地位与尊荣。
这是他一见钟情的姑娘,是他一眼就定了终身的女子,是他前世今生穿越山海天地找寻回来的姑娘,是他这辈子必要呵护在心坎上的挚爱。
两人执手往大殿里行去。
文武百官沉默而肃穆地注视着眼前这对新人。
大红嫁衣长长拖曳于地,行过众人眼前,留下尊贵夺目的色泽。
前方高高的玉阶之上,祖父太上皇和太上皇后并肩而坐,两人皆着深红色袍服,既彰显喜气,又不掩贵气非凡。
新人行至眼前,严格遵循着成亲礼仪,丝毫不容错乱。
“一拜天地。”
礼官高喝的声音响起,容修挽着夜红绫的手,转身朝着殿外,叩拜天地。
骄傲而自负的容修,孤傲冷漠的夜红绫,生平几乎从未体会过下跪的滋味,这一刻,他们放下骄傲,跪得心甘情愿。
今天既是封后大典,也是他们的成亲之礼。
“二拜高堂。”
两人起身,挽着手再转身,面对着祖父太上皇和太上皇后,再度跪下。
叩首。
祖父太上皇脸上虽带着笑意,心里却忍不住腹诽,堂堂天子封后大典搞得跟寻常臣民成亲一样,他简直都不想说什么了好吗?
倒是坐在他旁边的太上皇后一脸的笑意,慈爱地祝福着这对新人。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股喜悦之中——就算心里对这般成亲大礼不以为然的大臣们,面上也不会流露出什么不满来,必须得高兴。
帝王一生之中唯一一次成亲封后大典,谁敢让皇上不愉快?
“新人对拜。”
容修扶着夜红绫站起身,众多目光注视之下,他们彼此凝视,温柔含笑的眸光让大臣们看得格外肉麻。
他们家皇帝陛下在朝堂上明明是个冷峻寡言,不苟言笑的男人,怎么在穆国女皇面前居然是这副德行?
以为别人都没成过亲吗?
别看现在高兴得跟个傻子似的,等三五年或者十几年之后,看你还能不能依然这般高兴。
说不定后宫嫔妃美人都纳了不知多少。
夫妻对拜。
认真而隆重。
“礼成,帝后携手登九重宝殿!”
礼官一声唱和,容修扶着夜红绫起身,转身往大殿外走去,礼官亦步亦趋跟在身侧。
临近午时,宫中钟声复响,依旧是九长五短。
众人在一片安静中回过神。
成亲礼成。
帝王携皇后登上九重宝殿,接受臣民叩拜。
大殿上所有文武百官走出大殿,踩着玉阶一层层走下。
容修挽着夜红绫的手,一步步踏上宝殿玉阶,并肩而行的两人皆是红衣似火,袍服华贵庄重,袍摆逶迤拖地,所有大臣和侍者驻足于殿阶之下,没有人再上前一步。
九重宝殿,那是属于帝王帝后才有的尊荣。
容修和夜红绫两人的背影愈来愈远,也愈来愈不真实,唯有那两抹夺目的色泽映入众人眼底,恍如画卷中走出来的一对仙人,带着永远高不可攀的高贵。
半个时辰之后,帝王与帝后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宫里最高的九重宝殿之上。
清风拂动衣衫,吹动两人衣衫猎猎作响。
帝后携手登上高台。
底下大臣们依礼叩拜:“吾皇万岁!皇后千千岁!”
“红绫。”
站在至高处,容修伸手揽过夜红绫的腰,偏头在她脸上印下一吻,“我们终于在南圣所有臣民的见证之下,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
夜红绫静静站在他身侧,注视眼前九重宫阙辉煌,俯瞰万千子民跪拜臣服。
荣华加身。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陛下,皇后娘娘。”
礼官恭敬提醒的声音响起,“还有流程尚未走完。”
封后大典受神灵庇护,礼毕还要去祭司殿跪叩,然后拜见历任先祖皇帝,设皇后位…… 容修转头:“累吗?”
夜红绫摇了摇头,语气淡淡:“这点场面不算什么。”
也对。
曾经征战沙场的悍将,怎么可能因这些繁复的封后大典流程就喊累?
“历来大典的过程都极其无聊。”
容修淡笑,“不过我今天高兴,感觉所有的枯燥无聊都变成了喜悦。”
夜红绫点头:“我觉得也是。”
两人旁若无人地聊着,既不称朕,也不称臣妾,比起寻常之家的夫妻更随意的口吻,倒是让等候在下面的礼官一事低了头,只当做没有听到。
容修握着夜红绫的手,转身走下九重宝殿。
“公主殿下看到了吗?
那是您的父皇和母后。”
丁黎抱着穿一身红色裙子小公主,站在殿阶下看着,“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人。”
小公主没说话,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一片淡漠。
待到帝后銮驾仪仗准备就绪,缓缓往宫外逶迤行去,丁黎正要抱着小公主回紫宸殿,荣麟走过来,饶有兴味地看着丁黎怀里的女孩:“这是南圣宸公主?”
第四百五十九章 短寿之命
丁黎认得他,屈膝行礼:“见过齐国皇帝陛下。”
“不用多礼。”
荣麟语气淡淡,目光一直看着眼前这仙姿玉容的小公主,“你叫什么名字?”
娆娆看了他一眼,很快转过头,姿态高冷孤傲。
咦?
荣麟微诧,这小公主好有脾气。
“小公主累了吧?”
丁黎低头看着她,“我们回紫宸宫?”
娆娆点头。
于是丁黎就抬头跟荣麟示意,然后抱着小公主走了。
荣麟若有所思地看着丁黎怀里的小女孩,暗道这个孩子似乎跟寻常孩子不太一样。
“甘尘。”
荣麟转头,“你觉得这个小公主怎么样?”
甘尘没说话,眉眼间也浮现一抹深思。
封后大典之后还有一场宫宴。
去往祭司殿的帝后二人直到太阳落山之际才回来,回宫更衣梳妆之后,换了一身轻便袍服。
正宴上帝后携手落座,荣麟和甘尘坐在贵客席上,离帝后很近的距离。
南圣大臣们分列而坐。
荣麟上前恭贺帝王封后大典,并对两人的成亲表示衷心的祝福。
接下里的活动都是一些场面上的应酬,觥筹交错,歌舞助兴。
夜红绫坐在凤椅上,神情一贯的淡漠,眉眼间略有几分疲色,精致的妆容在宫灯照耀下越发绝艳清冷,显然高不可攀。
容修偏头看她:“累吗?”
“还好。”
夜红绫淡笑,举杯朝他示意,“臣妾敬皇上一杯,祝贺皇帝陛下新婚大喜,祝贺南圣百年昌盛,祝陛下盛名流芳百世。”
容修眉眼染了笑意,举杯跟她碰了碰:“敬我的皇后一杯,祝贺皇后新婚大喜,祝贺穆国百年昌盛,祝我女皇陛下威扬四海,青史留名。”
荣麟离他们近,一抬头就看到这夫妻二人完全不顾在座的这么人的目光,径自肉麻兮兮地互相吹捧,忍不住感到心酸又嫉恨。
转头看了身边的甘尘一眼,甘公子稳坐如山,手执一杯酒盏安静啜饮,浑然不管周遭喧闹繁华,像是与眼前这盛况格格不入,径自沉浸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似的。
“墨白。”
荣麟移开视线,看着自己对面的墨白大祭司,“朕在这里待着无聊,想邀大祭司出去走走,不知道是否可以?”
一袭雪白袍服的墨白温雅浅笑:“当然可以。”
反正他家陛下此时也无心跟众人寒暄,一心只想着如何让更多的人知道他跟皇后是如何恩爱有加,只差没把皇后娘娘拴在身上,走到哪儿都带着了。
荣麟转头朝甘尘道:“我先出去一下,你少喝一点。”
甘尘不置可否。
荣麟跟着墨白朝皇帝陛下打了个招呼,便一道走了出去。
“这两人倒是感情好。”
夜红绫语气淡淡,“不知谁是约了谁。”
“定然是荣麟约了墨白。”
容修不用想都知道,语气低低的,闲聊的口吻,“荣麟虽然已经亲政,可眼下心思完全不在帝位上,只怕现在不知在想什么办法能卸下身份的责任呢。”
夜红绫沉默片刻,语气淡淡:“我觉得他这个人奇怪得很。”
“嗯?”
容修不解,“怎么奇怪了?”
“身为帝王,掌天下生杀予夺大权,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夜红绫淡道,“如果放弃了帝位和权力,他也许连活命都成问题,还能随心所欲地追求自己心里真正在乎的东西?”
容修闻言,若有所思了片刻:“你说得对,可有些事情不是这么个道理。”
夜红绫没说话。
容修抿了口酒:“就好比我们。
我喜欢上了你,与此同时我还有南圣的江山要顾,情感和责任虽能兼顾,可其中有你的功劳。”
“我的功劳?”
夜红绫似笑非笑,“我的什么功劳?”
“因为你一心一意喜欢着我呀。”
容修说到得意处,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亲,“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们之间经历了这些事,感情坚若磐石,现在连孩子都有了,就算朝政忙碌,一年半载不见面,我的忙碌也是因为能更快地去见你,这般一想,就有更多的动力和效率去做事。”
顿了顿,“而且因为我知道你一直在强调在其位谋其政,所以为了不让你失望,我也定是要做个明君的。”
夜红绫没说话,敛眸喝了口酒。
“可如果你不喜欢我,或者你在穆国的处境无法让我安心,我定然就会无心政务,心心念念想要陪在你的身边,正如此前的两年。”
容修轻叹,“如此一来,就只能顾感情而舍弃责任了。”
坐在帝座下首不远处的甘尘执盏静坐,耳畔隐隐能听到容修和夜红绫压低声音的交谈,眉目雅致淡漠,心头却渐渐生出一股说不出来的复杂感觉。
他也许已经明白了荣麟想要禅位的原因。
“荣麟也是如此?”
夜红绫问。
容修这次似是沉默得久了一点,好一会儿才道:“除了责任和情感无法兼顾之外,还有别的原因。”
夜红绫皱眉:“还有什么原因?”
“荣麟此生也许不会有子嗣。”
容修淡道,“而且你别忘了,他今生乃是短寿之命。”
短寿之命。
甘尘指尖一颤,攥着酒盏的修白手指忽地紧了紧。
夜红绫没再说什么,似乎是想到了当初那场梦境,梦境里的容修和荣麟。
两人一样陷入了执念,一样为了所爱之人付出了巨大代价。
唯一不同的是,容修是甘心无悔的付出,而荣麟则是在赎罪。
“其实他也是可怜人。”
夜红绫语气淡淡,即便是这样的话,也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感情,更无怜悯和同情意味,“自小失去母爱,独自坐在冰冷的帝位上,没有同行人,没有庇护所,既要防备强臣谋权,又要应付各大家族,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举步维艰……而且说到底,荣麟也不过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想法难免偏执了些,行为做事也难免少一些考虑。”
甘尘沉默地坐着,觉得嘴里的酒苦得难以下咽。
半大不小的少年。
自小失去母爱,独自坐在冰冷的帝位上。
没有同行人,没有庇护所。
举步维艰。
这一字字,一句句,如一根根钉子被铁锤狠狠地锤进了心底。
甘尘敛眸,心里忍不住叹息一句。
到底也曾是,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孩子。
孩子长歪了,是他这个老师的责任。
第四百六十章 装什么纯洁的小白兔
只是眼下甘尘需要弄清楚,短寿之命究竟是怎么回事。
荣麟跟墨白走出大殿之后,绕过人多的地方去了御花园,一路上宫人纷纷行礼避让。
两人没有理会,沿着御花园小道慢悠悠走着,倒是一副很有闲情逸致的样子。
“我还能活几年?”
荣麟开口打破沉寂。
墨白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这个问题,沉默一瞬,漫不经心地淡笑:“你觉得呢?”
荣麟没说话。
前世从东齐抵达南圣,为的是求一个挽回错误的机会,那时什么代价都愿意付,没什么可顾虑的。
不过现如今他考虑的显然要多一些,譬如生死这个最重要的问题。
虽说他从未后悔过前世用寿命的代价来换得重来一次,可他需得弄清楚自己还剩下多少寿命,毕竟许多事情不是只凭着一腔感情就能做到的。
“有些事情顺其自然就好,没必要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寿命。”
墨白淡道,“人活一世,谁也不能确定自己寿命有多长。
如果人人都能知道,人生就没了意义。”
假如能活到五十岁,那四十多岁的时候就开始数着日子过吗?
人生的有趣之处就在于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如果所有的事情都是命中注定好的,活得跟木偶又有什么区别?
荣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没错。”
“不过有件事得告诉你。”
墨白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眼前这个比两年前更多了几分气度的修长少年,“你这一世注定不会有子嗣,而且天命帝星已出现,这个天下将会在不久的将来真正合而为一。
你自己有数。”
天命帝星已经出现?
荣麟微讶。
所以这天下最后到底还是要被统一的?
沉默片刻,荣麟淡笑:“墨白,你以前的预言貌似都不太准,这次保证能行?”
墨白嘴角一抽,从容道:“以前是因为先入为主,其实早在你跟容修逆天改命之后,很多事情就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只是那些年他没有回祭司殿,也尚未接任大祭司的职务,很多事情与其说是占卜,倒不是说是自己的猜测来得更恰当一些,有失误并不算什么。
况且…… “天命帝星太强大,给我造成了误导。”
荣麟默然。
这理由也太强大,他竟无法反驳。
墨白拍了拍他的肩膀:“人不轻狂枉少年。
荣麟,趁着年纪还小,可以肆意任性,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用顾忌。”
荣麟默然片刻:“你把我当成孩子?”
“难道你不是个孩子?”
墨白挑眉,“即便算上前世,你也依然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
荣麟无法反驳。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墨白笑了笑,“最大限度地利用自己所占据的优势,才能更容易达到你想要的效果。”
荣麟看着御花园里灯火明亮,各种花卉在夜幕里绽放出沉静美丽的姿态,妖娆,妩媚,纯洁,高贵,各种花都有着自己独特的美丽。
荣麟轻轻叹了口气,许久没有说话。
“我该回去了。”
墨白道,“你若是心情不佳,就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也许会有意料不到的惊喜。”
意料不到的惊喜?
荣麟淡笑,难不成还有美人投怀送抱?
不过虽是如此想着,他却也没打算现在回去。
墨白离开之后,荣麟找个了长椅躺了下来,比起宴上的喧闹欢腾,此时他更想一个人安静下来好好思考一番。
墨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最大限度地利用自己的优势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明白?
作为一个前世就能把帝王心术玩转得熟稔的少年,荣麟若真要玩起手段来,并不会比谁差。
可到底是少年心性,有些事情在他心里留下了印痕,有些手段明知有效却也不敢轻易尝试。
前世机关算尽,付出的代价太大,足以让他在轮回之前都无法忘记那刻骨铭心的教训。
荣麟躺在椅子上,看满天星辰。
不过今晚也并非完全没有收获,墨白说他此生注定不会有子嗣,而这天下终归会统一。
天命之主已经出现。
这句话可以让荣麟再无顾忌,不会因为没有子嗣而心生愧疚,不会因为如何抉择而左右为难,也不用担心自己任性的举动会让那人失望。
毕竟,这些都是命中注定的结果。
命中注定。
荣麟头一次觉得这四个字听起来竟如此让人愉悦。
“皇上在这里干什么?”
随着这句清雅冷淡的言语响起,一袭月牙轻袍的男子颀长身子笼罩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椅子上的少年,眉心微皱,雅致的容色看起来多了几分平和。
荣麟躺在椅子上没动,目光却微转,就着灯火的光亮跟眼前的人对视着,须臾,扬唇浅笑:“太傅。”
甘尘皱眉。
“太傅。”
荣麟低低唤了一声,嗓音柔软,像是在撒娇,又像是自言自语,“太傅,我错了……” 甘尘皱眉。
少年闭上眼,沉浸在回忆的梦境里,嗓音轻颤:“太傅,我错了,能不能……能不能别离开我……” 水汽从眼眶溢出,睫毛轻轻的颤动如蝉翼,周身沉浸在一团让人心疼的悲凉无助之中。
甘尘静静地站着,眼底若有所思。
荣麟抬手覆住眼,像是在掩饰哭泣,久久没有再说话。
甘尘回神,目光落到他苍白的脸上,淡淡道:“夜里凉,皇上该回宫去就寝了。”
少年没有回应。
“皇上?”
甘尘眉头皱得深了些。
少年嗯了一声,迷迷糊糊的,像是睡着了似的。
甘尘眼神古怪地垂眸看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脸:“皇上。”
荣麟睁开眼。
还带着几分水汽的漆黑瞳眸似倒映着万千星辰,看起来柔软又无辜,脆弱中带着点萌,像是尚未被世俗污染过的兔子一样,直击甘尘心扉深处。
“太傅……”荣麟伸手,唇角溢出一丝依恋的笑意,“你怎么来了?”
甘尘皱眉不语。
荣麟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看,像是怕一眨眼就丢了似的,只看到眼睛泛酸都舍不得眨眼。
甘尘忍无可忍,直接伸手揪起了他的耳朵:“装什么纯洁的小白兔,想挨打是不是?”
第四百六十一章 正文大结局篇1
荣麟抱着甘尘的手臂,像个孩子一样依赖着:“太傅。”
甘尘忍无可忍,抽出自己的手,粗暴地把他从椅子上拽下来丢到了地上:“睡醒了没?”
荣麟懵了一下,躺在地上好半晌才起身:“甘尘?
你什么时候来的?”
甘尘额角隐隐跳动,精致柔美的脸上却一派平静:“刚来。”
刚来?
荣麟沉默片刻:“我怎么在地上?”
“你梦游。”
“是吗?”
荣麟低声咕哝了一句,抬头望了望天上月色,“今晚月色真不错。”
甘尘没说话。
“宴会结束了?”
荣麟转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甘尘淡道:“我长了一张可以说话的嘴。”
荣麟沉默,闷闷地哦了一声。
甘尘看了他一眼,淡道:“皇上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在等着美人投怀送抱。”
荣麟叹了口气,“可惜等了半天没等来美人,反而是你先来了。”
甘尘:“……”他似乎不该来。
“我说笑的。”
荣麟很快讪笑,话落之后,笑意微敛,表情似乎有些低落,“刚才跟墨白大祭司在这里聊了些事,心里有些乱,所以就想一个人待会儿。”
甘尘沉默地站在他身边,语气淡淡:“大祭司说了什么?”
荣麟没说话,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把下巴抵在双膝上,微垂的眉眼掩去了眸心所有情绪。
大祭司说了什么?
墨白让他善用自己的优势,趁着年少轻狂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顾忌。
墨白还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但这些能跟甘尘说吗?
当然不能。
荣麟默默不语,可看在甘尘眼里,却觉得他周身都流露出落寞孤独的气息,像是被人抛弃的孤孩似的。
其实这个少年过得并不好。
身为先帝唯二的皇子之一,虽没有太多的兄弟与他争夺皇位,但弱主强臣,各大家族势力都不小,他早早即了帝位,命运却都掌握在旁人手里。
倘若前世荣威真有心思谋权篡位,最后谁死谁生,未可预料。
身在帝位之上,纯洁善良的人活不长久,而甘尘之前做太傅时,教给他的帝王心术里也确实不包括善良这一条。
所以他前世做的那些事,于帝王而言并没什么错处。
只是手段看起来不那么光明磊落而已,但对于一个刚亲政的孩子,又能有多高的要求呢?
甘尘其实从未厌恶或者恨过他。
可能内心是有点失望,作为天子的老师,他希望荣麟能变得强大,成为一个让人心甘情愿臣服并且畏惧的帝王,而不是处处受人掣肘。
但他希望看到的是,帝王平衡各方势力的手段,哪怕是通过选秀联姻的方式得到各大家族的支持,也好过…… 也过好他用感情去算计一个比他更小的孩子。
那样的手段他是无法接受的,他觉得自己这个老师当得很失败。
即便家法加身,多年名声扫地,当他成为甘家的罪人时,甘尘内心里也并未恨过荣麟。
他不恨荣麟算计他,只是有点失望而已。
毕竟曾经真心实意教导他,有种盼着自己孩子成才的期待。
可如今想想。
也不知是不是被容修和夜红绫的那些话影响到了,他居然觉得荣麟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因为自己没教好他。
是他这个太傅的失职。
甘尘其实并不迟钝,他隐隐能明白容修和夜红绫那番话是故意说给他听,毕竟夜红绫和容修都从不是个会在背后讨论别人的性子。
他也明白方才荣麟身上流露出来的落寞无助有点故意的成分。
可不管是不是故意的,事实都难以否认。
“皇上跟墨白大祭司谈了什么?”
甘尘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臣是否可以知道?”
荣麟转头看他,眉梢轻挑,心头隐隐生出异样的悸动:“你好奇?”
甘尘道:“臣不能好奇?”
“我以为你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
荣麟平静地开口,“尤其在我身上,更不会有什么好奇心。”
甘尘没说话。
荣麟缓缓躺倒在柔软的草地上,仰望星空:“墨白大祭司跟我说了些宿命的事情。”
“宿命?”
甘尘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关于什么的?”
荣麟沉默片刻,“你今晚看起来有些反常。”
突然跑来关心他,而且这么有耐心,看起来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哦不,其实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
荣麟想到前世的一些事情,甘尘虽年纪轻,学识渊博,却具有真正的君子风度,从不恃才傲物,温柔耐心,那双眼睛像是能包容万物。
若不是后来发生了那些事,他都不知道东奇帝都哪个世家贵女能配得上这样的男子。
只是这样一个优秀完美,各方面的让人倾慕的男子,却死于他亲自教出来的少年之手,死于一场肮脏龌龊的算计。
荣麟心脏针扎似的疼,每次想到前世,都是一次撕心裂肺的折磨。
让他痛不欲生。
荣麟以为带着前世记忆的甘尘应该是恨着他的,可是他从甘尘身上感受到的却并不是恨,只是一种疏离。
而今晚的甘尘却是跟以前荣麟熟悉的太傅很像,说话的语气里也多了一些耐心。
这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但这点希望还远远不够。
荣麟不发一语地望着夜空,一双漆黑的眸子显得清冷孤寂。
“其实也不是什么多要紧的事。”
他笑了笑,“你不用担心也没必要好奇,天心不可测,天命难违,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顺其自然就好。”
甘尘皱眉。
御花园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即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娆娆一个人留在紫宸宫,我们应该早些回去陪她。”
“不是有丁黎陪着吗?”
容修的声音听起来格外低醇悦耳,“我们难得花前月下一次,应该好好享受这个气氛。”
夜红绫道:“都老夫老妻了,还什么花前月下?”
“谁老夫老妻?”
容修不满地开口,“你还不满二十岁呢,怎么就老了?”
两人并肩走在御舒园小道上,语调闲适地聊着天,身后几个宫人远远跟着,没有靠得太近。
第四百六十二章 正文大结局篇2
甘尘和荣麟沉默片刻,随即安静地站起身走了过去。
容修和夜红绫跟着停下了脚步。
御花园说小可不小,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都不会这么巧就遇上,不过荣麟自问没做亏心事,当然没必要躲。
况且天色已晚,此时他们又身在人家的地盘上,怎么也不能做出落人口实的事情。
“这么晚了,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容修挑眉,“君臣二人商议国事?”
“当然不是。”
荣麟淡笑,“宴会太闹,我找个地方安静一下,甘尘不放心我,问过宫人之后得知我在之里,就找了过来。”
顿了顿,漫不经心地浅笑:“两位皇帝陛下过来此处花前月下,却被我们扰了兴致,实在过意不去。”
甘尘一身风姿卓绝,闲适立于一旁,俊雅出尘的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眸心清透,是了然睿智的光芒。
容修其实并不想真的来搞什么花前月下。
他跟夜红绫都不是注重情调的人,有那个时候在浴池或者大床上大战三百回合不是更有意义?
不过有些事情都是心照不宣罢了。
双方寒暄几句,很快各回各宫,各睡各觉。
容修抱起女儿亲了亲,娆娆已经被丁黎带着洗了澡,身上穿着一身粉色的柔软小裙子,小小的身子香喷喷的,可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对容修亲她的举动既不表示抗议,也没一点反应。
“带她去睡吧。”
容修把孩子给了丁黎,“娆娆应该困了。”
丁黎福身,抱着小公主离开。
容修偏头吻了吻夜红绫的脸:“梓童,我们也是沐浴。”
语调微顿,再开口时嗓音明显低沉了些:“今晚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夜红绫睨他一眼。
洞房花烛夜?
孩子都两个了,还洞房花烛夜。
不过容修既然喜欢这样的调调,她当然也不会说什么。
雾气袅袅,气氛氤氲旖旎。
“能帮的我们已经帮了,剩下来就看荣麟自己造化如何了。”
容修给夜红绫按摩着肩背,嗓音平淡柔和,“不过甘尘是个让人敬佩的人。”
夜红绫静静趴在光滑的池壁上,没有说话。
她印象中的甘尘还停留在当初初进公主府时,一身浅蓝色飘逸轻袍,身姿颀长清瘦,手握一柄折扇,眉目雅致而风流,通身散发出妖娆魅惑的气息。
那个时候的甘尘是从凭栏阁出来的,他身上那种致命的吸引力也的确像是风尘之地的公子。
可后来接触得多了,其实也不算多。
封了六位侧夫之后没多久夜红绫就离开了穆国,所以对甘尘的了解其实还是从暗卫口中听来的,然后渐渐发现这个人并非单纯青楼出身的公子哥。
但这个人身上的气质的确很矛盾,不,应该说,可以千变万化。
可以妖娆,可以无情,可以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而回到东齐之后的甘尘,再见面时,夜红绫从他身上已经看不到半分风尘之气,固然还是那张风华绝代容颜,周身却已世家贵公子才有的书卷气,通身清贵的底蕴和气度。
一双沉静平和的瞳眸再也没了肆意嘲弄,而是温文尔雅仿佛能包容万物的平和。
“他的眼睛里没有恨。”
夜红绫斟酌了片刻,才如此说道,“以前的事情也许给他留了些伤痕,可他从未恨过谁,当初选择离开应该只是为了不再跟荣麟有所交集,可荣麟到底也是他教出来的。
从前世他们的关系来看,甘尘对荣麟是真正入了心的教,希望他强大,不管是师生还是父子,感情都比较特殊,并非说斩断就能斩断的。”
容修细致地她捏着肩颈,嗯了一声:“甘尘这样的性子,世间少有。”
太过温柔和宽容。
不过真正的原因其实还在于两人的记忆都在,以及荣麟本身所占据的优势——弱势在很多时候,本就可以成为优势。
“算了,不说他们了。”
容修缓缓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纤白细腻的肩膀上,亲着她的颈侧,“管好我们自己就行。”
今晚几句话能让甘尘心软,本就是他心里尚未割舍下对荣麟的感情,否则就算荣麟当即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有所触动。
那些事情可以作为软化两人关系的纤绳,但也仅此而已。
容修和夜红绫都不是月老红娘,也不负责当说客,况且荣麟也只是年纪比他们小些,脑子和心计却绝对不比任何人少。
浴池里温度升高,袅袅雾气的池面上慢慢泛起涟漪,随着两人动作的激烈而层层荡开波纹…… 九月底大典结束。
十月初六,在南圣待了半个月的荣麟跟甘尘打道回齐国。
“臣有个问题想问问皇上。”
甘尘坐在马车里,语气平淡地开口。
荣麟讶异:“什么问题?”
“皇上短寿是什么原因?”
甘尘看着他,“皇上若能诚实回答臣这个问题,臣也许会考虑皇上的要求,答应入朝为相。”
荣麟一听此言,顿时又惊又喜:“当真?”
甘尘静静看着他。
荣麟轻咳一声:“短寿这个事……其实也没什么,墨白大祭司说,顺其自然就好……” 甘尘打断了他的话:“臣想知道原因。”
荣麟一窒,沉默地敛眸靠在软榻上,思索着该怎么告诉他这件事。
“其实,事情倒也没多严重……”荣麟低低开口,“总之就是我做错了事,然后想挽回……” 甘尘皱眉:“怎么挽回?”
人死复生?
荣麟感觉到马车里的气息似乎有些凉意,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事情已经过去了,便没有再提的必要了吧。”
“说。”
甘尘淡淡的,就一个字。
荣麟神色微紧,避开他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是我求了大祭司……” 甘尘听着他支支吾吾地把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明显听得出荣麟是故意用一种浑不在意的口吻在说,好像以前发生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一般。
连寿命也可以说不要就不要。
温文尔雅的甘太傅眸光渐渐寒凉,随着所有真相明了,周身气息冷得让荣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第四百六十三章 正文大结局篇3
天气渐凉,皇后娘娘坐镇深宫,陪着皇帝陛下一起批阅奏折,陪伴女儿,商议国家大事,接见宗亲女眷。
十月底,夜红绫在宫里办了场赏菊宴,邀皇族女眷进宫小坐,跟宗亲们渐渐打好关系,增加彼此之间的熟悉度。
时间一日一日地过,帝后二人恩恩爱爱,感情上如胶似漆,羡煞旁人,在朝政上见解也出奇一致地相同,几乎很少有出现分歧的时候。
两人皆是杀伐果断的强悍帝王,可二人相处时,彼此却又不约而同地变得柔软,都是愿意为了对方而放低身段的人。
腊月初,寒梅绽放。
帝后在宫里又办了次赏梅宴,宴席结束之后的次日,一家三口在紫宸宫用了顿温馨的膳食,之后夜红绫告别父女二人,独自坐上了回程的车驾,在容修依依不舍的目送中离开南圣,赶在年节之前回到了穆国。
几个月的相聚之后,接下来就是几个月的分离。
分分合合,感情在思念的酸甜之中越发浓烈,如美酒醇厚。
过完年开春,容修带着女儿去往穆国又是小住几月。
在孩子没有长大之前,纵然是辛苦,可为了彼此肩负的责任,暂时也只能委屈自己辛苦一些。
时光荏苒,小公主轩辕紫珑一天天长大,走路平稳了,说话也越发流利了,然而三年如一日的性情,始终不怎么喜欢开口。
除非必要,她常常可以一整天不说话,安静而冷漠。
寡言的人本就会让人觉得冷漠不易亲近,而小公主更是把这种冷漠发挥到了极致,哪怕是贴身伺候她三年的丁黎,也从未见过这位小公主笑过。
不过在容修看来,女儿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说废话,也不是很热衷于跟人聊天——以前是年纪小,说话还不太流利。
后来则是尊贵高冷,天生淡漠,让人只能远看而不敢靠近的冷漠疏离。
像天山冰雪一样。
容修越发觉得女儿是随她母亲的性情,跟夜红绫小时候一样,这一年来夫妻二人也曾就着这个问题表达过看法,但夜红绫的观点却跟容修不太一样。
至于怎么个不一样,倒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的。
夜红绫认为女儿的性情跟她还是有些差别的,只是差别在哪儿,不太好说。
然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小公主身上终于表现出了一种让人凌乱的特质。
她喜欢美人。
对,这位小公主是个以貌取人的孩子。
这个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鸿帝五年三月,夜红绫跟容修齐齐安排好了朝政大事,带着久未见面的一双儿女出去游山玩水,历经齐国帝都时,意外看到了一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小孩,公主殿下强硬地强求人家孩子给她当伴读。
男孩六岁,娆娆三岁。
后来经过沟通才知道,这个漂亮的孩子居然是甘尘甘丞相的一个堂侄儿。
对,甘尘现在已经是齐国最年轻的丞相大人。
甘尘的这个堂兄是个风流不靠谱的男子,娶了一个正妻,纳了六房小妾,整日拈花惹草,而这个孩子叫甘锦华,是第六房小妾生的孩子。
出身自然是不太高贵的,不过甘家的孩子容貌都生得不错,而这个男孩更是得天独厚,仅从容貌来看,几乎可以跟叔伯辈的甘尘相提并论。
而且这个孩子性格也很安静。
除了容貌之外,大概这脾性也比较符合小公主的胃口。
所以从不喜欢出风头的娆娆在看上了甘锦华之后,为了让他顺利留在自己身边,还狠狠地教训了一通经常以欺负他为乐的几个哥哥。
因不愿让事情闹大,容修并没有暴露女儿的身份,只是让甘尘出面领了这个孩子,事情解决起来倒也不难。
世家大族里的庶子本来就没什么地位,被嫡子欺负很正常,再加上这个孩子的亲生母亲也是个不靠谱的,整日只知打扮争宠,母凭子贵的愿望落空之后对这个孩子也不闻不问,所以甘尘这位甘家嫡系公子兼丞相大人直接以权势压了下去,没人敢对他带走一个庶子有异议。
事情很轻松就得到了解决。
不过这件事倒是让容修意识到,女儿身边该选几个伴读了,毕竟打小就要按着储君标准培养,自然该早些选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陪着读书。
在东齐逗留了半月,又一路玩着回去,龙凤胎姐弟感情说不上多好,毕竟姐姐实在是个冷性子,不太容易亲近,倒是弟弟看起来很相处得很,说说笑笑,符合三岁孩子的性情,对姐姐的冷漠也完全不在意。
不想让夜红绫舟车劳顿,所以一家四口结束了游玩之后先回穆国,容修带着女儿又在穆国待了一个月,最后才回去南圣。
南圣历,鸿帝五年秋,轩辕容修正式下旨立小公主轩辕紫珑为储,成为南圣史上第一个以公主身份做储君的女孩。
立储之后又下旨给公主挑选伴读,一道诏书颁布四海,挑选宇内才学、品貌俱佳的孩子,男孩女孩皆可,年纪在三到七岁之间。
作为皇帝陛下唯一的公主,以后南圣江山的继承人,小公主的伴读人选绝对炙手可热。
伴读跟皇夫不同,做得好,能跟小公主打好关系,意味着成年之后极有可能就是女皇面前得力的肱骨大臣。
就算有些天性顽劣不爱读书的孩子,若是能被送到公主身边,有规矩束缚,说不定也能改掉身上一些不可取的毛病,而变得优秀起来。
朝中朝臣挤破头都想把自己家适龄的儿子或者孙子往公主身边塞。
所以小公主选伴读的排场不亚于皇帝选妃。
除了天都城世家子弟,其他州城若有适龄优秀的孩子也可以呈报上来,最终符合条件的参选之人多达数百,不过小公主挑剔得很,最终留下了十个,八个男孩,两个女孩。
这个数字不算多,也不少,连同小公主和她身边的甘锦华,十二个孩子恰好凑成一个班。
轩辕紫珑的储君生涯以及她的伴读军团便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第四百六十四章 正文大结局篇4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
南圣小公主轩辕紫珑七岁,已能独立自主地做自己的事,身边有伴读陪着读书,有两个女孩陪她说话,虽然大半时候她还是沉默,跟伴读们相处得却格外和谐。
十来个孩子都清楚她的性情,该练武就练武,该上课就上课,因小公主要求比较高,功课排得满,除了基本的文武课之外,其他各项特长也得学。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
兵法谋略,奇门遁甲。
伴读们可以挑着学,不必样样都通,但自己挑学的那一样必须学到最佳。
小公主自己也学,并且严于律己,她能做到的事情,身边的伴读们也必须做到,否则就得受罚。
所以大臣们若是以为小公主和身边的这些伴读年纪还小,每日只知道玩耍度日,那显然就大错特错。
十来个孩子在宫里的时间过得安静且充实,几乎比身为帝王的容修还忙。
偶尔有闲暇时候,容修来看女儿时会发现有孩子陪她对弈,两个孩子在棋案前对立而坐,专注盯着棋盘上黑白棋子纵横交错,看起来也颇有几分那么回事的感觉。
兴致来时,轩辕紫珑会随便点个人来抚琴一曲,或表演一段剑舞,孩子学艺初期当然不会表现得多好,但一天天从生涩错处中打磨,慢慢成长,才能越来越好。
不管是棋艺还是琴技,亦或者是茶艺箭术,都需要时间钻研,从拙劣和生涩之中一点点找到感觉,一点点钻研进步,一天天的,在时光见证之下终得大成。
转眼又是一年秋来到。
夜红绫携儿子赶路半个月抵达南圣,又一次在离别之后开始了长达几个月的团聚。
七年来两国大臣都习惯了各自的皇帝陛下时不时失踪一次,一走就是几个月,不是你来穆国就是她去南圣,双方互相迁就,离别便也不算是多难熬的事。
至于国事,这两位帝王是都知人善任的主,心腹谋臣自然能把朝政处理得妥妥的,让这对全天下最不像夫妻却偏又最恩爱的夫妻得以安心地私会。
只是穆国还好,大臣们骨子里到底对男儿骄傲看的比较重,再加上南圣强大,穆国大臣们很少劝谏女皇选皇夫入宫,只是近几年家中有女儿或者小孙女的,都开始打起了小皇子的主意。
而南圣轩辕容修的情况就比较麻烦。
南圣的强大让朝臣们对穆国女皇没什么忌惮,皇帝陛下后宫长久无人,膝下又只有一个小公主,他们怎么看都觉得帝王子嗣太过单薄,不能让人安心,因此屡次劝谏皇上选秀封妃,好给皇上诞下更多的子嗣。
不过每一次的劝谏都被容修强硬地驳回,没有一点可商量的余地。
久而久之,大臣们也就死心了。
想到已被立为储君的小公主,以及公主身边的伴读,心头又生出各自的盘算。
清晨的空气比较凉爽,夜宸瑾掀开马车车帘,看着眼前巍峨雄壮的宫门,那张酷似其父的小脸上尽是即将见到父亲和姐姐的欢悦。
这是夜宸瑾长这么大第一次来南圣。
以前年纪小,夜红绫不愿意让他舟车劳顿,除了一家四口出去游玩的那次,其他时候轩辕容修去穆国或者夜红绫去南圣都不会带上孩子。
所以南圣的大臣们以前并不知道,他们的皇帝陛下跟穆国女皇当年是生了一对龙凤胎——因容修刻意隐瞒,双生子的消息被瞒了下来,并未在南圣大肆宣扬。
所以南圣朝臣一直以为他们当年只生了一个孩子。
下了朝,得知母子二人已经到了宫外,容修亲自出宫迎接,看着身高又抽长一些的儿子,容修伸手把抱起来放在肩膀上,温和笑道:“最近功课学得怎么样了?”
“还好。”
七岁的夜宸瑾坐在父亲臂弯,虽聚少离多,但小小的孩子对父亲还是很敬仰崇拜的,“姐姐没来接我?”
轩辕容修笑道:“她现在忙得很,等一下带你去见她。”
“娆娆在忙什么?”
夜红绫走过来,看着父子二人温馨友爱的相处模式,眉眼不自觉地温柔了下来,“忙着处理朝政?”
轩辕容修把儿子放在臂弯,跟夜红绫并肩走着,“娆娆最近一直跟她的伴读们在一起,功课多,忙得很,大概就寝时才闲下来。”
夜红绫闻言,眉心微动:“她才七岁。”
“七岁怎么了?”
容修轻笑,语气闲适怡然,“孩子们都有自己的想法,我这个父皇都不能干涉。”
顿了顿,他还是没忍住凑过头来在夜红绫脸上亲了亲,“娆娆的想法跟一般孩子不一样,她功课多,也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说着,惆怅地摇了摇头:“女儿的事情现在全是她自己做主,我想管都管不了,而且她的伴读也特别听她的话。”
夜红绫对这句话没什么感觉。
娆娆是南圣公主,又是储君之尊,那些个孩子哪个敢不听她的话?
况且。
夜红绫想到自己女儿那个性情脾气,同龄的孩子在她面前应该也没人敢随意放肆。
“姐姐是个厉害的人。”
对面的夜宸瑾开口,小脸上挂着明显的笑意,漆黑的瞳眸闪烁着属于孩子的童稚和敬服光泽,“她的伴读们也都是厉害的。”
容修稀奇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夜红绫也忍不住看着他。
虽为孪生姐弟,可因南圣和穆国相隔甚远,姐弟俩从出生开始到现在也没见过几次。
“因为我能感觉得到。”
夜宸瑾扬起如风旭阳一般温暖的笑容,露出八颗小白牙,“姐姐就是厉害。”
容楚修失笑:“你们姐弟心有灵犀。”
“嗯,就是心有灵犀。”
夜宸瑾点了点头,显然同意父皇的话,“姐姐虽不喜欢说话,可我知道她是个很厉害的人。”
比起娆娆,夜宸瑾的性情明显更像个孩子,连夸人都是一种孩子的夸赞方式。
容修听着,心里忍不住就感到稀奇。
明明是双生子,同一个爹,同一个娘,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出生的,怎么这性子就相差这么大呢?
第四百六十五章 正文大结局篇5
一路远行而来,风尘仆仆在所难免。
容修先安排夜红绫和宸瑾各自沐浴更衣,让他们在殿内休息了一阵。
容修坐在矮榻上,也不知是真的有兴致还是为了考校儿子,随手把一旁的棋具摆在案上,朝夜宸瑾笑道:“陪父皇下上一局?”
夜宸瑾点头,谦恭地道:“请父皇多多指教。”
容修笑了笑,这孩子身上没什么君王霸气,小小年纪却有了几分君子气度,看起来实在是个好脾气的模样。
可脾气好不代表软弱可欺。
夜宸瑾好歹也是两国霸主的孩子,虽然这性子跟爹娘都不太像,但聪明却是毋庸置疑的。
小小年纪,认真专注做正事时也颇有一股大家风范。
父子两人开始专注对弈,七岁小孩的棋艺自然是比不得他的父皇,但胜在能定下心,心态稳,不骄不躁,这一点上倒是寻常孩子所比不了的。
夜红绫斜倚在一旁软椅上,漫不经心地看着父子二人你来我往,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一室宁静。
一局棋只下了盏茶时间就结束了,倒不是说容修以大欺小,而是体恤儿子舟车劳顿,精神不佳,不想他太过费神,因此便没有刻意放水延迟输赢。
容修命人收拾了棋具,站起身:“走吧,带你去见见你姐姐。”
“父皇歇着吧。”
夜宸瑾谦恭懂事地笑了笑,起身朝容修行了一礼,“儿子自己去就行,可以给姐姐一个惊喜。”
容修微愣,随即失笑。
惊喜?
娆娆只怕不会觉得是惊喜。
不过儿子既然这么说,他自然乐得成全,转头吩咐殿内贴身伺候的一个宫人:“带小殿下去紫宸宫。”
夜宸瑾行礼告退,便随着宫人一道走了出去。
夜红绫沉默地望着儿子清瘦的背影,淡淡道:“瑾儿看起来谦恭温柔,心思却也是不少的。”
容修静了片刻,缓缓点头:“帝王家的孩子,有点心思也比单纯天真要来得好。”
说罢,伸手揽着她的肩膀,“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 紫宸宫是公主轩辕紫珑的独立宫殿。
主寝殿是她独自居住,东暖阁则是她平素看书休息的地方。
紫宸宫主殿一间,配殿六间,紫宸宫外亭廊环绕,偌大的敞厅连着一片清水湖,除了寒风凛冽的冬季,其他三个季节她时常喜欢待在敞厅里,因为视野宽敞明亮,风景读好。
轩辕紫珑跟她的伴读们平时上课的地方是在上书房,而回到紫宸宫之后,寻常她若是待在东暖阁,意思就是各做各的事,不许打扰她。
此时轩辕紫珑却是放松了身体坐在敞厅里的长椅上,安静地看着湖面上泛起的涟漪。
悠扬舒缓的琴音回荡在耳边,虽琴音算得不天籁,甚至还能听得出几分初学者的稚嫩声色,但功力相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已算难得。
花厅正中位置两个男孩也摆了棋案,正在对弈,年纪约莫都在八九岁,容貌皆俊秀,一人穿黑衣,一人穿白衣。
黑白搭配,看起来倒也和谐。
角落里一个身着蓝色裙装的女孩安静地坐在画案前,对着花厅内外的景致细细描绘着。
花厅外不远处的庭院里,一个水绿色裙装的少女衣袂翩飞,正在利落地练剑。
轩辕紫珑身边,则有容色漂亮的少年端着茶盏,一袭暗红色束腰轻袍趁着身姿修长,容姿绝尘,此时低眉垂眼侍立在小公主身边,看起来格外的温顺和赏心悦目。
放眼望去,满庭皆是风景。
“有人往这边来了。”
随着这句话落音,厅里厅外少年少女们动作一顿,齐齐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事情,不约而同地闪身出了花厅——除了侍立在小公主身边的暗红色轻袍少年。
有人往这边来。
这句话听着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可对于这些年纪尚小的孩子来说,却代表着不一样的,只有他们彼此知道的意思。
这里的人,指的是陌生人。
而他们的地盘上一旦有陌生人入侵,第一时间戒备起来已经成了默契和习惯——虽然他们的年纪还小,身体还瘦弱。
虽然他们的羽翼尚未丰满,本事还算不上强悍。
可保护自己的地盘,守护自己要守护的人,已经成了这些日子里刻在心头的一种责任,这种责任不会因外来者弱小而疏忽,也不会因外来者强大而退缩。
因此当夜宸瑾在宫人引领下来到紫宸宫时,迎面看到的就是一群孩子一字排开,以冷冷的,充满着敌意和戒备的目光看着他的阵仗。
脚下不由就这么一顿,夜宸瑾有些讶异,却很快扬起善意的笑容:“你们好。”
没人理他。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以沉默而带着戒备的眼神看着他,恍惚让夜宸瑾生出了自己是凶神恶煞的错觉。
宫人对眼前的阵仗也有些心惊,正要开口解释,却见身边态度温和无害的小皇子漫不经心地负手,径直抬脚往前走去。
伴读们眼神越发冷了下来,齐齐逼近一步,以阻挡小皇子的去路。
夜宸瑾笑了笑,露出八颗雪白的牙齿,突然身体疾动,电光石火之间,围攻过来的少年少女们不约而同地朝他出手。
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瞬间交起了手。
坐在花厅里的娆娆转过头,对眼前的一幕恍若未闻,沉默地抬手,从暗红色轻袍少年的手里接过茶盏,敛眸浅啜一口。
打斗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场的这些少年少女最大不过十岁,小的七八岁,武学修为在成年人看来只是三脚猫的程度,所以打架也不会打得多轰轰烈烈。
但人多势众却是事实,在大多时候都能占到碾压式的优势。
可今天却例外。
八个男孩,两个女孩,在夜宸瑾温和无害的笑容注视下,齐齐被放倒在了地上。
七岁的小皇子斯文优雅地整理好自己的衣袍,很有风度地对着被自己放倒在地上的伴读们微微一笑,说了声抱歉,然后做了个自我介绍:“初次见面,请各位多多指教。
我是叶夜宸瑾,轩辕紫珑的弟弟。”
末了,慢悠悠补充了一句:“同父同母所生,亲弟弟。”
第四百六十六章 正文 终章
被放倒在地上的小少年们神色狼狈,眼神不善地看着他。
对于一个外来的闯入者,就算此人自称是公主的弟弟,就算他的容貌跟皇帝陛下生得有几分像,就算他的容貌跟公主殿下也有几分相像,可在这群半大不小的孩子眼中,依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外来者。
外人入侵,自然会受到他们的排斥。
他们必须守护者自己的地盘。
可这个外来者太强大,原本只有一点敌意和戒备,可交手之后更多了厌恶。
花厅里。
七岁的小公主坐在长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一幕,沉默良久,终于淡淡开口:“技不如人还敢不服,真是厉害。”
小少年们一听这话,顿时脸色一变,慌忙从地上起身。
“去花园那边的鹅卵石上跪着。”
轩辕紫珑敛眸,天生清冷的嗓音虽还带着几分属于女孩的稚嫩,却冷得让人不敢违背,“今天午饭就不用吃了。”
八个少年两个女孩一字排开,转身去了花园小径,乖乖在铺满鹅卵石的小径上跪了下来,半分抗拒都没有。
夜宸瑾抬脚走进花厅,风度翩翩地朝轩辕紫珑行了个礼:“宸瑾见过阿姐。”
轩辕紫珑瞥了他一眼:“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刚到。”
夜宸瑾回答,须臾,温和而礼貌地笑道:“阿姐不必动怒,他们都只是一群小孩子……” 轩辕紫珑打断了他的话:“你比他们都大?”
夜宸瑾一噎,默默不语。
一个七岁的小破孩老成地把比他还大的少年,叫做“一群小孩子”?
真是好大的口气。
“坐吧。”
轩辕紫珑语气淡淡,“喝点什么?
酸梅汁?”
夜宸瑾摇头:“什么都不用。”
轩辕紫珑于是吩咐:“给他倒杯水。”
侍女进来给夜宸瑾倒了杯开水,因太烫,杯子还搁在桌案上。
夜宸瑾笑着道谢:“谢谢阿姐。”
轩辕紫珑没说话,沉默下来的时候,一张精致的小脸更显清冷,天生自带一股天山冰雪似的寒气。
“阿姐别生气。”
夜宸瑾到底还是个孩子,有些过意不去,“他们也不是故意的,而且都在长身体,怎么能不吃饭呢?
若是我的行为让阿姐不高兴,阿姐还是罚我吧。”
轩辕紫珑眸光微抬,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本宫罚的是他们技不如人还不服,跟你有什么关系?
就算换到别的人身上,也是一样的结果。”
顿了顿,“你以为我是护着你?”
夜宸瑾微默,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这番话里的意思似乎是在说,我的人做错了事该罚就罚,跟你是谁的弟弟没关系,别自作多情。
暗中尾随而来的容修和夜红绫,此时站在远处树杈上,安静地看着花厅里久别重逢的姐弟二人。
虽然因刻意拉开了距离而听不太清两人说了什么,但容修和夜红绫都看到了方才夜宸瑾一对十的一幕,也看到了十个孩子被齐齐罚去跪鹅卵石的画面。
容修其实挺意外的:“宸瑾的身手倒是厉害。”
他虽然一直都知道儿子在穆国并没有疏忽练功,可到底只有七岁之龄,且这孩子看起来就比较斯文温和,完全没有王者身上那种霸气和强悍,所以对他的武功并没有过分关注。
每次见面也就是例外公事般问问功课,更多的反问是交流交流感情。
毕竟夜红绫不是个会惯孩子的人,宸瑾在她身边该学的都会学,不可能让未来的一国之君不学无术,而经常会分开的容修在这方面显然比较放心,反而更注重跟儿子的父子之情。
“人不可貌相。”
夜红绫淡道,“越是温和无害的人,肚子里装的东西也许反而更多。”
容修沉吟片刻:“的确。
寻常七岁的孩子,很少能表现出这般风度和稳重。”
忽略年龄不计,夜宸瑾表现出来的就像一个天生温润如玉的君子,不骄不躁,不狂不傲,待人温和有礼,可骨子里又偏生不是个好欺负的软懦性子。
倒更像是大成之人。
容修越想就越觉得自己的两个孩子怎么看怎么好,“宸瑾和紫珑都不骄傲,倒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快要飘上天了。”
夜红绫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几分鄙视。
容修嘴角轻扬,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两人一起躺在粗壮的树杈上,“这么优秀的两个孩子是我们俩生的,有没有一种特别骄傲的感觉?”
夜红绫没说话。
“再过几年,这个天下就是他们的了。”
容修转过头,半压在她身上,低头亲着她的唇瓣,“红绫,等孩子羽翼丰满,我们就可以放下手上政务一起去游山玩水,找个深山老林隐居一段时间,像神仙眷侣一般过清静无人打扰的日子,你觉得怎么样?”
夜红绫目光沉静看着他,沉默片刻,点头:“嗯。”
容修笑了笑:“你舍得江山?”
“没什么不舍的。”
夜红绫淡道,“执念褪去,恨意消弭,一切都已变得云淡风轻。”
顿了顿,“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生活,紫珑和宸瑾都有各自想要的生活方式,对父母亲情反而顺其自然,并无多少贪恋依赖。
既然如此,我们也没不要过分干预他们。”
“我也是这么想的。”
容修道,“只要他们不把江山作没了,不让天下大乱,不制造灾难给苍生百姓,其他的随他们折腾,就当做是玩一场游戏。”
夜红绫轻抬双臂,勾住容修的脖子:“英雄所见略同。”
一句话让容修眉开眼笑。
伸手把她抱起,他柔声开口:“得妻如你,夫复何求?”
夜红绫美眸微眯:“大好时光不用来做些开心的事情,你确定还要待在这里说一些肉麻的甜言蜜语?”
容修微愣,随即噗嗤低笑:“陛下说得对,大好时光不能浪费,要用来做些开心的事。”
说着,直接抱起她飞身离去,转瞬就消失在紫宸宫的方向。
耳畔风声呼啸。
夜红绫抬眸看向湛蓝天空,漆黑瞳眸里倒映着蓝天白云。
阳光明媚,气候正好。
适合贪欢。
——正文完。
第四百六十七章 番外篇,初遇1
三国鼎立,天下大安,四海平定,苍生安稳。
十数年的相安无事,十数年的安定无忧,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让各国经济富庶繁荣,也让远离天都城雄踞一方的王侯们滋生了野心。
十五年前西陵被灭,南圣天子下旨收并西陵疆土为南圣所有,并派兵驻扎,而为了便于管辖宇内,特封了原西陵大将军姬帆为镇陵王,封地三千里,行君王旨意,替君王镇守疆土。
当年黑衣骑攻下西陵皇城,西陵从君王到世家,不知多少百年世家门庭在谢青衣的报复下被连根拔起,血腥之气飘散在空气中,让人胆寒。
姬将军手握西陵兵马大权,于当年一战中败于轩辕沧之手,原本应该被诛杀,只是他曾在多年前皇后陷害谢家的过程中为谢丞相辩驳过,求过情,也曾在谢青衣兄长营救谢青衣时暗中予以帮助,因此谢青衣放了他一马。
“姬帆善谋,为人沉稳忠诚,是个镇守边疆的合适人选。”
这是当年谢青衣在南圣天子面前力保此人时所说的话。
而如今姬帆年事已高,镇陵王之位早在十年前就传给了他的儿子姬霆。
十五年过去,西陵边疆屡屡传出姬家拥兵自重,不听帝旨,盘踞一方称王称霸的传言。
姬霆今年年过不惑,掌西陵边关大权,拥有自己的城池,在这里相当于一个土皇帝,一手遮天,偏他生性风流,妻妾侧室无数,膝下已育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兼之姬家门庭旺盛,这两年侄子辈的男丁得他庇荫,混得也是风生水起。
俨然取代曾经的陵国皇族,成了正儿八经的无冕之皇。
姬霆性情跟其父不同,行事作风狂悖无忌,风流好色,处处留情,王府内宅姬妾无数,勾心斗角,争锋吃醋,比起帝王后宫也毫不逊色。
出生这样的家族,兄弟姐妹之间自然也避免不了争权夺利。
掌权之位就那么一个,谁都想要,可偏偏子嗣众多,所以尔虞我诈,刀光剑影,也成了这样家族里的一大特色。
姬家既然是世族大家,西陵灭国,姬家又镇守边关之后,十多年来门庭越发显赫,权力也越做越大,自然而然就有了嫡系和旁枝的分别。
而除此之外,西陵几大商业门庭世家也跟姬家交好,甚至有依附生存的关系,这几年里也不乏各大家族之间彼此联姻以抱团的事情发生。
倘若朝廷继续放纵,只怕再过不久,边关就要野心再起,天下陷入战乱也许只在朝夕之间就会爆发。
“天高皇帝远,姬家重兵在手,这些年里跟各大世家拧成一股绳,势力越来越大,而姬霆行事作风也越发张扬高调,完全不知道要收敛,这样下去,只怕早晚要酿出大祸!“ 这是三年前西陵境内曾有人对姬家命运做出的预测。
而三年后的今天,姬家的确出了事。
“大公子遇刺?”
镇陵王妃脸色大变,从蘅芜苑疾步而出,“君琰!”
镇陵王府内一片脚步凌乱声,侍卫抬着王府大公子往他的院落走去,管家急声喊着:“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声音里难掩焦躁不安。
其他几位公子也跟着回了府,一身王妃正装的镇陵王妃匆匆走到前院,看到管家指挥着护卫把公子抬到他的清风苑,她急声道:“君琰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
好好的怎么会受伤?
!”
几个刚从书院回来的少年脸色微变,走到她面前,低头道:“兄长遇到了刺客——” “刺客?”
镇陵王妃脸色大变,声音都变得尖利了许多,“大白天的怎么会遇到刺客?
啊?
你们好好待在书院里上课,怎么会遇到刺客?
!护卫都死了吗?”
月白衣衫的少年淡淡开口:“母亲先别着急,护卫统领已经开始着手调查追捕刺客——” “都是你这个祸害!”
不等少年说完,镇陵王妃反手一巴掌打到他的脸上,清脆的声响回荡在耳畔,少年白皙的面上当即浮现红肿的五指印,“你巴不得你兄长出什么事才好吧?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兄长身体不好,体弱,让你好好保护他,结果你是怎么做的?
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让他被刺客伤到?”
随着巴掌落音,周遭空气仿佛也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少年低眉,俊雅出尘的脸上除了五道清晰的指印之外,再无其他表情。
旁边几个比他略大的少年噤若寒蝉,垂头敛目之间,眼底划过几分幸灾乐祸,却无人敢在面上表现出来。
“回来再找你算账!”
镇陵王妃语气冰冷,眼神冰冷地瞪视少年一眼,很快转身匆匆往清风苑而去。
侍女们很快尾随在身后。
其他几个少年这时才纷纷抬头,或是幸灾乐祸,或是鄙夷不屑地看了少年一眼,冷笑着举步离去,去的同样是清风苑的方向。
唯有被打的少年还站在原处,像是被人遗忘了一样,安静地站了许久,才慢慢抬头,望着女子和众少年离开的方向,漆黑的眸心划过一道寂冷的光芒,很快如流星般消逝,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唇角微挑,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孤冷,少年沉默地转身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他是姬君华,镇陵王府的六公子。
镇陵王姬霆儿女众多,姬君华是正妻原配所出的嫡子,也就是方才对他挥耳光的女子亲生的儿子,今年十三岁,在众多兄弟姐妹之中排行第六。
镇陵王妃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姬君琰是王府上下所有人眼中的宝贝疙瘩,因天生身体孱弱,王妃对他宝贝如心头肉,磕一下碰一下都要迁怒府中没有保护好他的侍卫下人。
被刺客所伤的是他一母同胞的兄长。
方才那几个少年有两个是侧室所生的庶兄,还有一个是他堂兄,以及同一所书院念书的世子公子。
除了三位兄长之外,姬君华还有两个庶姐乃是侍妾所生,下面一个庶妹年方十岁。
虽然庶子的地位低于嫡子,甚至侍妾的孩子跟下人也没什么两样,但在算排行上还是要一个个算上去。
而姬君华这个嫡子,却并未真正享受到嫡子所应该有的待遇。
第四百六十八章 番外篇,初遇2
姬君琰乃是镇陵王府全府上下的宝贝疙瘩。
镇陵王府坐拥边关三千里封地,权势通天,镇陵王妃又是出自西陵最富有的四大家族之一杜家。
若是在西陵没有灭国之前,商人世家的地位也许并不高,不管是皇族宗亲还是权贵世家公子,都更喜欢门当户对的世家嫡女。
商人的地位在哪朝哪代都不会比得上官宦之家。
可西陵灭国,镇陵王镇守边关封地,手掌兵马大权,需要大量的银子养兵,虽然朝廷有拨下军饷,西陵封地上的税收大头也都用在了军队,但势力发展慢慢壮大,有些事情遮遮掩掩之下,不可能全盘让朝廷知道。
天高皇帝远,想要做些什么并不难,所以姬霆跟西陵西大门庭之一的杜家联姻之后,杜家便成了镇陵王府最大的经济来源。
有了杜家支撑,王妃的地位稳如泰山,虽姬霆风流成性,王妃约束不了,可不管如何聪明美貌的女子入了王府也只能为且妾,至今还无人能动摇得了杜王妃的地位。
也因此,当王妃宠爱长子时,长子姬君琰自然而然就成了全府上下的团宠,而当王府不喜欢哪位公子时,这位公子在府中自然就没了地位。
姬君华这个十三岁的姬府六公子,就是那个不被喜欢的少年。
不同于清风苑焦躁沸腾的热闹,姬君华居住的竹园一片冷冷清清,庭院两旁是郁郁葱葱的青竹,还是他年幼时自己种下的。
少年爱竹,人亦如青竹坚韧。
虽在府中待遇不太好,可他并不怨天尤人,只是长久以来性情越发孤寂,寡言不太爱说话。
回到屋子里,书童正是擦拭桌椅,见他回来,讶异地道:“少爷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姬君华手里还拿着书兜,跟他年纪相仿的书童看起来很是伶俐,讶异之后,很快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书兜放在一旁,然后给他倒了杯茶端过去。
抬眼瞥见少年脸色清晰红肿的五指印,书童顿时一惊:“少爷?
你的脸……” “没事。”
少年语气淡淡,并不以为意,“我今天的功课还没有做完,你先帮我研磨。”
书童哦了一声;“是。”
姬君华沉默片刻,感受着一片火辣辣的疼痛,起身走到铜镜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嘴角细不可查地扬了扬,扬起冷峭嘲弄的弧度。
“六弟!”
屋外响起冷冷的声音,“母亲让你过去一趟。”
书童诧异地从书房走出来:“少爷?”
“没事。”
姬君华敛了眸子,掩去眼底所有情绪波动,转身往屋外走去,出了房门便看到站在门外的三个姬君清。
“母亲让你现在过去。”
姬君华什么也没说,径自抬脚走出竹园,往清风苑的方向走去。
镇陵王府很大,大到像是一座小型皇宫,所以才容得下镇陵王容纳那么多姬妾,而王府嫡长子姬君琰居住的清风苑是王府最好的一座院落。
水榭长廊,花园美景,湖中养着的锦鲤都是价值千金。
只是此时谁也没心情停下来欣赏风景,远远的,姬君华就听到他的母亲厉声训斥侍卫的声音:“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让你们保护世子,你们就是这么保护的?
!”
“一群饭桶!世子要是有个什么万一,你们一家老小的命全抵上都不够赔!”
姬君华敛眸,缓步而入。
大夫已经齐聚在姬君琰的床头,杜王妃焦躁地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尤其在大夫说出世子身上的伤有毒时,她脸色煞白,差点栽倒在地上。
“这个毒不致命,但老夫解不了。”
几个大夫都这么说,王府里的府医同样摇头,“毒性比较复杂,老夫无能为力。”
姬君华走到门前伫立:“母亲。”
一身明华的少年,眉目雅致,容色如画,如芝兰玉树。
杜王妃转头,冰冷的目光落在他面上,一时想说什么,可苍白的脸上惊怒交加,对儿子生死的焦躁让她一时想发泄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无力。
王府中几位公子都老实等在院子里,不管是出于对兄长的担心还是关怀,亦或者只是一种形式,都没人会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漠不关心,只有姬君华敢。
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王妃!”
庭院外中年管家匆匆跑了进来,“启禀王妃,谢家派了个大夫过来!”
杜王妃一愣,冷冷道:“什么大夫?”
“谢家听说世子遇刺的消息,特地派了个医术精湛的大夫过来看看。”
管家站在门外,躬身禀报,“听说这个大夫姓闻。”
闻?
杜王妃一惊:“名动天下的神医闻公子?
快请他进来!”
管家领命,转身匆匆而去。
不大一会儿,一个身子修长的少年在管家引路下踏着沉稳的脚步行来,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子清瘦修长,五官轮廓斯文温雅,看起来很有君子气度。
走到门前,他转头看了一眼静伫一旁的姬君华,眉梢轻挑,淡淡开口:“六公子?”
姬君华敛眸,轻轻点头。
闻公子面上挂着几分浅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甚至还带着几分莫名的冷意:“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姬君华眉心微皱,不解地看着他。
闻公子却没再搭理他,抬脚跨进门槛,看向神情焦灼的杜王妃:“在下闻七,见过王妃。”
杜氏忍不住打量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公子,心里忍不住存疑,虽说名动天下的闻公子年纪本就不大,可这人也太年轻了些,看起来最多不超过十七岁。
他的医术真有那么好?
“你能救世子?”
她问,“你知道世子中的是什么毒?”
“我无需知道他中的是什么毒,能治好他就成,”闻气淡笑,“但是有个条件。”
杜氏脸色微变:“谢家差你上门救治世子,你却要提条件?”
“如果王妃不愿意答应,也没关系。”
闻公子嗓音温淡,唇边噙着淡淡的笑容,风度十足,“我并不勉强。”
杜王妃咬了咬牙:“你说。”
“谢家姑娘看上了镇陵王府六公子,想跟王府联姻。”
闻七淡笑,“联姻的人必须是王府六公子姬君华,王妃意下如何?”
第四百六十九章 番外篇,初遇3
谢家跟王府联姻?
杜王妃皱眉冷笑:“谢家想跟王府联姻?”
闻七淡道:“王妃觉得谢家高攀不上镇陵王府?”
的确高攀不上。
谢家虽然也是西陵商业门庭世家,家世也不错,可比起杜家却还相差一截,况且镇陵王府有杜家支持,谢家联姻对镇陵王府根本起不到多大作用。
谢家的女儿……等等。
杜王妃皱眉:“我没记错的话,谢家这一代根本没有适龄的女儿,闻公子是在与我开玩笑吗?”
“当然不是开玩笑。”
闻七从容地摇头,“奚州谢家只是旁支,王妃莫要忘了这一点。”
杜王妃一震:“你,你的意思是……” “正是王妃心中所想的那个意思。”
闻七淡笑,“王妃是否愿意答应?”
杜王妃咬了咬牙,良久才道:“长子君琰才是世子,谢家若要联姻,为何不选王府长子?”
谢家门庭显赫,不管是在财富实力还是其他方面的影响力都非其他家族可比,怎么单单就看上了王府里最不受宠的一个?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少年语调始终镇定自若,气度从容得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着,“王妃可以做决定了。”
杜王妃冷冷看了一眼伫立在门外的姬君华,想到躺在床上的长子,冷道:“我同意。”
不同意看到怎么办?
闻七点了点头,似乎这个结果本就在他意料之中,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入了内室。
而杜王妃却忍不住握紧了手。
奚州谢家乃是西陵四大商业门庭之一,比起杜家稍微差点,镇陵王府原本有了杜家作为后盾,根本无需再跟其他世家联姻——尤其是用姬君华来联姻。
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姬君华的势力越过了长子。
但这个少年说的谢家居然不是奚州谢家,而是谢家嫡系。
谢家嫡系是什么样的势力?
产业遍布全天下,拥有天下最大的马场、兵器冶炼术,控制着天下大半财富,垄断了战争上所有生意,不但如此,谢家势力还涉及了江湖势力,甚至在南圣天子面前都有说话的分量。
原本镇陵王府根本无需跟谢家联姻,可谢家当年对姬家有恩,若非谢家家主谢青衣当年放过姬家一马,并在皇帝面前替姬家说话,镇陵王府根本不可能有现如今的显赫威风。
而谢家的势力,镇陵王府也根本惹不起。
所以眼下谢家提出联姻,镇陵王府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除此之外,还有君琰的性命。
杜王妃抬头看向内室,眼下君琰性命要紧,其他的只能等王爷回来再说。
闻七给姬君琰服下了一颗解毒丸,站在床沿,打量着这位十五六岁的姬家长子,身体孱弱,气色苍白,弱不禁风,怎么看都不是一副堪当大任的模样。
“闻公子,君琰他……” 闻七转头,俊雅眉眼泛着贵气和疏离:“死不了,王妃放心。”
很平淡的一句陈述,语气听着也斯文,偏生一句“死不了”如针刺似的直往人心尖里钻去。
杜王妃听着就要发怒,却又不敢得罪这唯一能救她儿子的神医,只得咬牙忍下。
“我已经给他服了解毒丸。”
闻七转身走出来,“他今天晚上能醒,不过醒来之后体内还有余毒,暂时不能吃东西,只能喝水。
三日后我再来给他服下第二颗解毒丸,连续服上三颗,才能把余毒肃清。”
杜王妃蹙眉:“这么说来,君琰这几天都不能吃东西?”
“不能。”
丝毫没有迟疑的语气。
杜王妃沉默片刻,虽然有些心疼,可想着君琰能平安无事比什么都重要,眼下受点委屈就受点委屈。
大不了等毒解了之后再好好补补。
于是她吩咐下人照顾好世子,便朝闻七道:“请公子去前厅奉茶,我派人去请王爷回来——” “不用。”
闻七冷淡地拒绝,随意地伸手一指站在外面的姬君华,“他跟我走一趟就行。”
杜王妃眉目微淡,语气虽客套却带了几分强硬:“公子救了君琰,于情于理我都该谢谢公子。
况且联姻一世事关重大,我还是尽快请王爷回来跟公子商议比较妥当。”
闻七眉目淡淡,闻言倒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那就请王妃带路吧。”
他自报家门,姓闻,打着谢家的名号过来的神医闻公子,这个身份走到天下各地都让人敬畏有加,尤其是行医之人,对闻七公子的名号如雷贯耳。
可闻公子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天下真正见过他真容的人少之又少,今日虽已谢家名义而来,杜王妃救子心切,姑且信了他。
可在君琰没有醒过来之前,她却不敢冒然让这位公子离开,万一他给君琰服下的不是解毒丸而是毒药…… 杜王妃到底不是单纯的闺阁女子,想得比较深比较远,行事小心谨慎,而闻七同样也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和顾虑,倒是很配合。
早在大公子遇到刺杀被送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去禀报了镇陵王,所以等闻七被领到正厅奉茶时,外面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传来,随即是下人高喊:“王爷回来了!王爷回来了!”
中年男人焦灼的声音伴随着匆匆的脚步,由远及近而来:“君琰遇到了刺杀?
怎么回事?
!刺客追到了没有?
是谁如此胆大包天,居然敢在本王的地盘上对君琰下手——” “王爷。”
杜王妃开口打断了他的话,“眼下君琰情况已经稳住,没有什么生命危险,此事稍后再议。”
顿了顿,她伸手示意坐在一旁的少年:“这位是闻名天下的神医闻七公子,他方才给君琰服了一颗解毒丹。”
闻七公子?
一身绒装眉目粗犷的中年男子走进厅来,如电般目光打量着眼前容貌秀雅的公子,眼底隐藏着审视:“闻公子擅长解毒?
我儿遭到刺杀之后,闻公子就已经身在奚州,所以这么巧赶过来给我儿解毒?”
少年淡笑,语气波澜不惊:“王爷是在怀疑我吗?”
镇陵王淡淡道:“本王有怀疑你的理由。”
第四百七十章 情窦初开
少年神情温淡,气度从容,闻言也只是哦了一声,不痛不痒。
镇陵王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却又不得不诧异于这少年小小年纪就有的沉着气度,心里倒是多了几分佩服。
镇陵王在主位上坐了下来,淡淡道:“刺杀世子的刺客抓到了没有?”
外面一个护卫走进来,躬身禀道:“回禀王爷,尚未抓到。”
“废物!”
镇陵王冷怒,随即命道:“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出来。”
“是。”
护卫道,“世子和几位公子在奚南书院里上课,下学时,刺客忽然冲过来,世子躲避不及……那刺客蒙面,看身形应该是个成年男子,武功很高,伤了世子之后转身就逃,六公子反应最快,立马就追了上去,但是被刺客打了一掌之后,最终还是没有追上。”
“小六受了伤?”
外面突然传来一个老者威严的声音,厅里瞬间一静。
随即镇陵王夫妇全部站了起来,姬霆疾步上前:“爹,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君琰遇到了刺客,过来看看。”
老者六十上下的年纪,身体硬朗,常年领命的气势冷硬,眉眼间不怒而威,“君琰怎么样了?”
王妃杜氏微微垂眸:“君琰服了解毒丹,我让人照看着了,闻公子说晚上能醒过来。”
“是吗?”
姬帆看了一眼稳坐在椅子上的少年,眼底划过探究,“那小六怎么样了?”
杜氏一愣,脸色有些僵硬起来:“他,没什么大碍。”
姬帆看了她一眼,转头吩咐:“让几位公子都过来。”
侍卫前去传命,很快姬家几位公子都被叫了过来。
见老太爷也来了,几个小辈立马恭敬地行礼:“见过祖父。”
姬帆的目光落在姬君华的脸上,语调沉冷:“小六,你的脸怎么回事?”
杜氏脸色一变,“爹,是我——” “你打的?”
姬帆转头,目光冷冷的,“小六犯了何错?”
杜氏道:“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兄长。”
“保护君琰不该是护卫的职责?”
姬帆语气骤冷,“什么时候你家幼子的职责是保护兄长了?
你定的规矩?”
“我……” “姬霆。”
姬帆目光落在儿子的面上,语气越发冷了三分,“君华是你从外面抱回来的孩子?”
姬霆一愣:“不是啊。”
“是你跟别的女人生的?”
“不,不是。”
姬霆连忙摇头,“他是孩儿嫡子,王妃所出,还请父亲莫要听人胡说八道。”
“没人在我面前胡说八道。”
姬帆冷笑,“只是眼瞅着你们两口子对待小六的态度,我以为他是从哪个深山老林里捡回来的小猫小狗呢,还保护兄长?
他才多大?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你们对他要求挺高啊。”
杜氏脸色一瞬间涨得通红,既难堪又恼怒,可她纵使如何家大业大,也并不敢在这位领兵多年的公公面前放肆。
姬君华站在一旁,安静地敛眸,青竹般坚韧如玉的少年气质沉定,周身光华明艳,却并没有这个年纪少年该有的浮躁和叛逆之气。
姬帆转头,目光落在少年面上:“受伤了?”
“回祖父的话,孙儿无碍。”
姬君华嗓音淡淡,恭敬却并不刻意讨好,甚至连其他人在面对这位姬家老太爷时该有的畏惧也并没有在他脸上看到分毫。
姬帆打量着他,见他似乎确实没什么大碍,才收回视线。
“闻公子。”
闻七温雅淡笑:“老太爷。”
“名动天下的闻七公子原来是个这么年轻的少年郎。”
姬帆语气有些意外,有些感叹,“果然英雄出少年。”
“太爷过奖。”
闻七淡笑,态度不卑不亢,从容不迫,进退有度。
“闻七公子救人向来都有条件。”
闻七点头:“在下答应给世子解毒,条件就是谢家跟镇陵王府的联姻。”
顿了顿,“谢家小姑娘看中了镇陵王府的六公子。”
“谢家小姑娘?”
姬帆微凛,几乎立即意识到他说的是谁,“谢家嫡系家主谢青衣的女儿?”
准确来说,是谢青衣的义女。
不过这一点当然没必要跟他们说。
是亲女儿还是义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谢家要联姻,镇陵王府并没有拒绝的余地。
“对了。”
闻七不疾不徐的补充了一句,“刚才王妃提到奚州的谢家……刚才我说奚州的谢家是旁支,在这里我该声明一点,奚州谢家跟我说的谢家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这些年谢家模棱两可的打着旁支的名义沾光,生意上发展的倒也顺风顺水,可老太爷应该知道,当年谢丞相一家被灭族,只剩下谢家主一个人幸存,上无兄下无弟,也没有什么叔伯堂兄弟,哪来的旁枝沾亲带故?”
姬帆听着少年一番言语,眼神越发深沉了一些。
这个少年看起来年岁不大,最多十七八岁,原本他已经挺意外灵动,天下的神医闻七公子居然是这么小的一个少年,可此时感到不那么意外了。
少年相貌、言语、谈吐、修养,各方面都是一等一的好,而且对这么了解,谈及谢家时,语气沉着,态度从容,不像装腔作势,反倒更像是跟谢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密切关系。
如果他真是谢家培养出来的人,十七八岁拥有一手精湛医术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谢家门挺显赫财富遍布天下,想要培养一个少年并不难。
奇怪的是,谢家为什么突然要跟镇陵王府联姻?
而且还指定了小六。
姬帆心思深沉,顾虑的也多。
沉默片刻,他道:“君华才十三岁,离成亲还早,不知谢家女儿芳龄几何?”
“十二。”
闻七语气淡淡,“说起来小姐也是任性,只是在书院里偶然见过六公子一次,回去就说公子少年如玉,公子无双,谢家主偏又是宠女儿的,所以……” “原来是小女儿家情窦初开。”
姬帆点了点头,表示了然,“谢姑娘能看上小六,也算是他的福气,此事我就替他做主了。
不知谢家主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跟他见个面再详谈。”
第四百七十一章 我也不喜欢他
姬帆心里有了底。
情窦初开不一定是真,但这个理由却十分充分,而且两家的孩子都还小,就算要联姻也不可能马上就办。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君琰的毒解了,然后他才好弄清楚谢家究竟是打着什么目的。
一盏茶喝完,闻七起身告辞。
姬帆没有阻拦,甚至亲自把人送到王府外,看着少年翻身上了一匹棕色骏马,很快策马离去。
棕色骏马矫健,四蹄健壮有力,奔腾起来如一阵疾风掠过,一看即知绝非凡品。
回到王府正厅,姬帆目光掠过眼前几个少年,多年掌管兵马大权,他身上自有一股威冷杀伐气势,就算不言不语只沉默地站在那里,也让人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压迫感笼罩下来。
众多少年都垂眸站着,没人敢说话。
“我现在不太管事,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
姬帆冷漠开口,“君华是王府正儿八经的嫡公子,虽排行在你们之下,身份却比你们尊贵。
镇陵王府的规矩还没沦落到让庶子爬到嫡子头上作威作福!”
他一番话说得毫不留情,语气冷厉强势,如雷霆一般砸在眼前几人的头上,是属于武将才有的冷硬无情。
不仅仅眼前几个少年脸色惊惧发白,便是站在厅门处的杜氏也被震得脸色微变,低头不敢言语。
“君华。”
姬君华走过他跟前,低眉道:“祖父。”
“你的武功练得怎么样了?”
姬帆看着他,“最近有没有懈怠?”
姬君华道:“每日早晚都有练,不敢懈怠。”
姬帆嗯了一声:“姬家以武掌权,子弟学好武功是最基本的要求,你若真敢懈怠,我饶不了你。”
姬君华低头:“是。”
“姬霆。”
姬帆转头,目光沉冷如电,“君琰虽是姬家长子,可身体太弱,不适合掌姬家兵权,此事希望你心里有数。”
杜氏脸色一变:“父亲——” “你闭嘴!”
姬霆皱眉看向自己的妻子,冷冷斥了一句,“父亲说话你插什么嘴?”
杜氏脸色僵硬。
姬君华沉默不语。
其他几个少年更是脸色苍白,一个字不敢说。
…… 桐州自古繁华,曾是西陵境内闻名的富庶之地,更有好山好水,风景雅致,连生长在此地的人都多了一股温婉之气。
虽跟奚州毗邻,可奚州因有强悍兵马驻扎,气息更冷硬一些,桐州则多了些柔和之气。
少年策马飞奔半个时辰,在进入桐城街道时,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马蹄声哒哒响在青石板上,引起街道两旁行人的注视。
马上少年姿容俊俏,气度沉稳,眉目温雅,无意外地引起一些惊叹侧目。
闻七目不斜视,策马抵达一座府邸面前停下。
谢宅。
苍劲有力的两个字牌匾,简单利落,隐藏低调的霸气。
少年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前来牵马的小厮,丝毫没有停顿地转身走进府邸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宽阔的前院,庭院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潺潺流水声。
穿过前厅进入中院,沿着中院的青石板再往里走,从厅后门而去,穿过青石板小院上了长廊,回廊曲折,少年行走如风,很快到了一处临水的花厅。
“主子,闻七回来了。”
视野宽阔风景独好的花厅里,一袭月色裙装的少女安静而慵懒地斜躺在贵妃榻上,眉目沉静,姿容绝美,一张倾城小脸在阳光下泛着出尘绝艳的光泽。
暗红色衣袍的俊美少年跪坐一旁,修长嫩白的手指搭在少女小腿上,低眉专注地捏着少女脚踝和小腿,便是连禀报提醒的声音都无比的恭敬柔和,像是担心吓着她一般。
话音刚落,闻七就走了进来,撩衣跪地:“小七请主子安。”
少女安静地躺着,没有说话。
闻七便也安静地跪着,眉目轻敛,跟在镇陵王府的孤傲疏离完全相反,判若两人。
“镇陵王府的人怎么说?”
嗓音灵动脆嫩却清冷漠然,像是天山冰雪。
“姬帆同意联姻。”
闻七回道,“我去看了姬家长子,弱不禁风的一个病秧子,没资格掌姬家大权,偏那位王妃独宠这位长子,视幺子为草芥,偏心得过了火。”
少女没说话。
“姬帆是个严明的人,他显然清楚谁更适合掌权。”
闻七道,“小七以为主子若要整治奚州,倒不如直接让姬家长子掌了大权,镇陵王府在他手里早晚败落,也省得主子多费心思。”
贵妃榻上的少女睁开了眼,瞳眸一片清澈淡漠,嗓音亦是寒峭:“姬君琰的确不堪重用,姬家大权若由他掌,姬家势力衰落是必然,可奚州百姓遭殃也是早晚之事,你以为事情真如你想得那么简单?”
姬家这么多年扎根在奚州,盘根错节,门庭都依附而生。
倘若掌权者无能,强大世家定然生出不臣之心,为了追逐利益而生出内乱,最终遭殃的还是无辜子民。
少年神色微紧,立即认错:“是,小七妄言,请主子责罚。”
少女轻轻朝一旁伸手。
纤白细长的手指柔嫩无瑕,像是最美的玉雕品,暗红色轻袍少年起身,很快端了盏茶递到她手上。
少女坐起身,轻轻抿了口茶:“你对姬家小六印象如何?”
“比他兄长强点。”
闻七眉头微皱,“容貌生得也还能看,但属下不喜欢他。”
少女抬眸,澄澈的眸光落在他脸上,嗓音清冷:“你想来一场分桃之恋?”
闻七愕然,下意识地摇头:“怎么可能?”
“既然无此想法,你喜不喜欢他又有何要紧?”
少女淡道,“最近吃得太饱了?”
闻七抿唇,低眉请了个罪,不敢再多言。
“我也不喜欢他。”
身边一直没说话的暗红色轻袍少年开口,雌雄莫辨的一张容颜柔美出尘,身段纤瘦修长,看起来虽是男生女相,却并无多少娇柔之气,而更趋于贵公子一般矜贵雅致。
少年薄唇微翘,本该是流光潋滟,一身明华,偏生眉眼间气质温顺,硬生生敛了所有的慵懒邪佞之气,像是一只凶残的老虎收起了所有利爪变成了家猫。
少女沉默地看着他:“你也吃太饱了?”
第四百七十二章 谢紫珑
暗红轻袍的少年抿唇不语,表情带着几分倔强。
“既然都吃得太饱,今晚就不用吃饭了。”
少女语气淡漠,把茶盏递给少年,“惯的你们。”
两人皆没说话。
“明日一早我要去奚州书院。”
少女径自下了决定,“你们俩若是不愿意去就留在这里。”
两人脸色微变,异口同声道:“我要去。”
少女淡淡瞥了他们一眼。
“我保证不给主子惹事。”
闻七低眉,语气里颇有几分不甘愿却也不得不顺从的妥协。
暗红色衣袍少年沉默了片刻:“只要姬家小六不惹事,我就不动他。”
少女眸心微细,朝他招了招手。
暗红衣衫少年走近两步,离她更近了些。
“胆子肥了?”
少女揪着他的耳朵,嗓音分明冷冽,动作却带有几分娇嗔意味,“嗯?”
暗红衣衫少年抿唇,眉眼可见地顺服三分:“锦华知错,主子别恼。”
少女冷冷看了他一眼,目光微转,看了眼闻七,没什么情绪地说道:“都长脾气了。”
“谁长脾气了?”
厅外又一个少年刮进来,声音和表情都带着少年的张扬和随性,“锦华和小七惹了主子不高兴?
拖出去打一顿不就好了。”
来人十三四岁的年纪,一袭玄色长袍,五官俊朗,一双桃花眼带着天生风流多情的恣意,身段紧致,斜斜上挑的嘴角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话音落下,闻七和锦华对视一眼,随即两人不约而同地掠身攻上玄衣少年,两双手掌一左一右夹击而来,玄衣少年反应极快地闪避,并同时出手迎战。
三个少年转瞬间交战在一起,掌掌生风,花厅里气流交织,像是突然间进入了冰火两重天的世界。
少女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一幕,什么反应地没有,安静地又躺回了贵妃榻上。
三个少年打得不可开交,然而两打一的结果胜负自不必说,三人身手若是旗鼓相当,一对二哪有半分胜算?
玄衣少年很快被锦华和闻七联合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
“把他拖出去打一顿。”
闻七开口,“一顿不行就两顿,把他腿打断,就不信治不服他。”
锦华点头:“我同意。”
“同意个屁!”
玄衣少年冷哼一声,趁着两人松手之际,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身跃起,“你们问问主子同意吗?
真是胆子肥了。”
锦华没说话,安静地回到少女身边站着。
而闻七则是撇了撇嘴,懒得再搭理他。
玄衣少年名叫谢丹墨,乃是谢家家主谢青衣膝下唯一嫡子,闻名天下的谢家少主,年纪跟少女同岁,比锦华和闻七都小,不过他的身手却不弱。
再加上经常跟随父亲身侧行走生意场上,见惯了形形色色的达官贵人和商人,早就练就了一双识人的慧眼,别看年纪小,一肚子阴谋诡计。
“主子,书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谢丹墨走到少女跟前,桃花宴里分明含着邀功的意味,“方才我好像听到主子说今晚锦华和闻七都不用吃饭了,那是不是只有我跟主子一起用膳?”
话音落下,锦华和闻七两人齐齐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少女抬眼看他,眸光静冷。
谢丹墨一凛,顿时不敢再放肆,不发一语转身去倒了杯茶过来呈给她,要有多乖巧就有多乖巧。
锦华和闻七都鄙视地看着他。
少女起身走到栏前,执盏望着厅外湖色风景。
“主子打算在奚州待上多久?”
锦华开口,“眼下天色越来越热,奚州这边到底没天都舒适。”
待上多久?
少女没说话,精致如画的眉眼萦绕着天生的寒色,让人即便站在身侧,看她也有种遥望天山雪莲般高不可攀的错觉。
…… 奚州书院乃是镇陵王府封地上有钱的世家弟子才能入学的书院。
天下各地私塾、书院不少,但平民有平民的书院,贵族有贵族的书院,平民之中除非有表现特别优秀且幸运到能得到贵人赏识的,才有机会进入贵族书院跟世家子弟们在一起读书。
这样的例子很少。
因镇陵王府武将出身,思想比较开明,对男尊女卑的观念比起很多文臣要宽松许多,因此奚州书院里男女学生皆有。
不过基于女孩子专注于读书的少,所以女孩跟男孩的比例相差比较大。
天枢班里有十六个少年,仅有四个少女。
负责给天枢班学子授课的夫子年纪不大,斯文儒雅,浑身书卷气。
紫珑跟着书院里的一个夫子走到天枢班门口时,这位姓林的太傅正在训责一个少年,少年一身青衣,身姿修削,容色俊逸秀气,表情谦恭内敛。
太傅的戒尺抽在他的掌心,秀雅的脸上泛起几分苍白,薄唇紧紧抿着,没有发出痛呼,也没有躲避,除了因剧痛而使得指尖无可克制地轻微颤抖之外,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完全没感觉一样。
而当紫珑、锦华和谢丹墨一起入了天枢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打扰林夫子。”
扣门的声音响起,随即老夫子温和的声音响起,“这是刚入学的三个学子,学识都很好,院长说放进这个班。”
林夫子转头,看到被老夫子带来的三个学生。
一个女孩,两个男孩,容貌精致漂亮,皆是通身的贵气。
天枢班里的学生都盯着外面三人看,男孩看着紫珑惊艳,女孩看着锦华和谢丹墨,个个难掩惊艳。
林夫子走过去,简直询问了几句,当听到谢丹墨的名字时,眸心微深:“谢家公子?”
谢丹墨点头。
“你呢?”
林夫子看到紫珑,“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谢紫珑。”
谢丹墨道:“她是我妹妹。”
林夫子闻言却不由诧异,妹妹?
奚州谢家根本没有这么大的女儿,哪来的妹妹?
“谢家?”
班里一个少年淡淡开口,“不会是假冒的身份吧?
我怎么不知道奚州谢家有个叫谢丹墨的少爷?”
谢丹墨闻言,转头看向那说话的少年,桃花眸微眯,唇角笑意显得邪肆狂野:“谁告诉你小爷是来自奚州谢家?”
第四百七十三章 入学
此言一出,班里的学生齐齐沉默。
这语气未免有些太狂,而且丝毫没有把奚州谢家放在眼里的意思。
最右边靠墙位置坐着的一个白衣女孩眉心微蹙,沉默地看着他。
全班的学子似乎都在等着他报出显赫的出身来历,可偏偏谢丹墨就是不想如他们的愿,转头看向夫子:“我们可以先进去坐吗?”
年轻的林夫子缓缓点头:“进来吧。”
学室内课桌是一人一张,多了三个人,外面很快有人搬了三张桌子进来。
教室空间大,多了三张桌子,其他桌子跟着调动一下也并不嫌拥挤,中间一张,两边靠墙位置各加一张。
紫珑走到南墙的位置站定,看向正面对的少年。
四目相对。
这是两人第一次相遇。
她十二岁,他十三。
看着少年苍白却不失俊雅的脸,紫珑忍不住皱眉,虽看起来还不错,但是这处境似乎也太弱了些。
“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她语气平淡清冷,目光中也只看得到他一个人,其他人皆视若空气,“我是谢紫珑。”
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眸心深藏的暴戾不受控制地收了起来,只余一片淡漠和波澜不惊。
紫珑看着他,眼神有些冷,带着威压。
少年似是明白她在等什么,没什么情绪地开口:“姬君华。”
紫珑点头,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前后左右十多双眼睛还落在她的身上,她一派云淡风轻。
她的身后,刚被打了手板的少年还沉默地站着。
待锦华和谢丹墨都跟着坐了下来,林夫子走回到站着的少年面前,开始抽背他的功课。
少年对答如流,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怨怼不满,也没有畏缩自卑。
林夫子面上神色渐缓,淡道:“以后功课要及时做完,不许偷懒,坐吧。”
少年坐了下来,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前面的女孩背影上,随即眉目微敛,沉默地翻开自己的书。
林夫子在前面讲课。
这一堂课上的,因三个突如起来的插班生,气氛颇有些微妙。
班里的学生们却在暗暗打量着新进来的少女,怎么看都觉得这个少女简直美得不像话,虽然看起来才十一二岁的年纪,却比班里那几位世家大小姐还要美上好几分。
而且她的身上有一股很特别很沉定的气度,让人不自觉地感到心灵沉静。
下课的钟声响起。
林夫子警告了所有人:“不许任何人在书院里惹事,否则就退学。”
然而夫子刚离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便一个利落地腾空,直接从他的座位一跃到了紫珑面前:“你是谢家的小姑娘?
哪个谢家?
我们天枢班也有一个谢家姑娘,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你什么来头?”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放鞭炮似的问出口,却并没有得到紫珑的回应。
“她什么来头跟你有关系?”
坐在中间前排位置的谢丹墨转头,眉目冷冽,眼梢泛着邪狂之气,“离她远点。”
此言一出,教室内空气瞬间一静。
少年转头看向谢丹墨,表情冷了三分,面上带着明显的讥笑:“虽然能进入这所书院念书的都是非富即贵,可我还是想知道你究竟是谁家的少爷,说话这么狂妄你家里人知道吗?”
“我家里人知不知道,你管得着?”
谢丹墨眉梢轻挑,“难不成还想比比家世?”
“比家世?
那多没意思。”
少年语气冷冷,“男人就该用武力解决问题,出去打一架如何?”
这句话显然像个笑话。
话音刚落地,谢丹墨就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小爷可不敢跟你打架,万一打疼了哭鼻子告诉夫子,或者回去告诉你爹,携家带口的来书院里闹事,惊动了夫子和掌院,小爷第一天上课就惹事生非,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你——”少年气得脸色铁青,“娘娘腔和小孩子才整日寻思着告状。”
“是吗?”
谢丹墨漫不经心的环顾一周,桃花眼里光泽潋滟,引得教室里仅有的几位少女心头小鹿乱撞,“在场的是不是都可以做证,待会不管谁输谁赢,今儿这事不能闹大,尤其不能闹到夫子面前?”
这番话一出,教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随即有少年开口:“我什么也没看到。”
“我也是,什么也没看到。”
“今天这事跟我无关。”
穿蓝色锦衣的少年冷哼一声,“别牵扯到无辜就行。”
其他人都默不作声,显然秉持着沉默是金的原则,既不想惹怒挑战的少年,也不想得罪这位谢家公子——虽然暂时还不知道他来自哪个谢家,可能进入这所书院读书的的确都是非富即贵,家世非凡。
况且中途插班的,更不可能是寻常来历。
万一真是什么不得了的来头,他们只怕惹不起。
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班里的少年忍不住看向坐在姬君华前面的少女,她也姓谢,而且是这个谢丹墨的妹妹。
如此倾国倾城的小美人,当然要先留下个好印象再说,公然欺负他的兄长,岂不直接就得罪了她?
谢丹墨和那叫嚣的少年走了出去。
另外一个身穿宝蓝锦衫的少年走到紫珑,“谢姑娘,我姓姬,姬君清,奚州镇陵王是我父——” “我对你的身份不感兴趣。”
紫珑淡漠开口,嗓音柔和悦耳,却自带天生清冽气息,“离我远一点。”
姬君清表情一变,脸上浮现几份难堪:“你——” “谢姑娘让你离她远一点,你没听到?”
一袭月白衣衫的锦华走了过来,看着姬君清的目光冷漠,语气更是夹杂着冰雪一般的寒气,“滚。”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方才被叫出去的谢丹墨是惊艳天下狂肆野性的美,那么这位身穿白衣的少年则是温雅如玉的俊秀君子。
虽然他的语气和嗓音里的寒意并不是一个君子所有,可这并不影响教室里少年和少女们对他的印象。
贵气天成,温润优雅。
如岳峙渊渟。
第四百七十四章 打人不打脸
空气微凝。
紫珑身姿斜倚在窗前,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姬君华,嗓音清冷:“你是镇陵王嫡子?”
姬君华抬头,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正要说话,旁边已经有人替他回答:“镇陵王府世子昨天遭了刺杀,现在正在家养伤。”
紫珑眉心微皱,眉眼间清晰浮现冷意。
锦华第一个捕捉到她的表情波动,看着姬君清的眼神骤然凛冽:“让你滚,没听到?”
姬君清脸色一变:“你算个什么东——” 狠辣的一拳挥到他的脸上,姬君清身体猛地朝后撞去,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他脸色扭曲,额头的冷汗瞬间就飚了出来:“啊!”
“喂!你怎么动手打人?”
“你知道你打的人是谁吗?”
一个少年冲过来,急急忙忙扶起姬君清,并转头冲着锦华怒吼,“他也是镇陵王府的公子,你敢打他,镇陵王不会饶了你的!”
锦华眼神淡漠,柔美出尘的脸上尽是寒色,修长玉白的手指点在着紫珑面前的桌角:“谁再敢不经同意靠近这里试试?”
姬君清疼得眼前一片发黑,好半晌才缓过气来,“你……” “你是镇陵王府嫡子?”
紫珑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并不在意,清澈微冷的目光只看着姬君华,“姬君华?”
不知何故,姬君华在她的眼神之下竟感觉到了一种罕见的威压,抿了抿唇,他道:“我是。”
紫珑目光微转,看着他刚被打了的掌心:“为什么挨打?
功课没做好?”
姬君华沉默。
“妹妹在问你话。”
谢丹墨从门外走进来,眼神冷冷地锁着姬君华,“哑巴了?”
紫珑转头,清淡淡地瞥他一眼:“你能闭嘴吗?”
谢丹墨顿时住口。
转眸看到自己的桌子被撞歪,冷哼一声,走过去把桌子调回原位置,“欠揍。”
众人看到他完好无损地回来,想到还有另外一人,不由转头朝门外看去。
跟谢丹墨一起出去打架的少年鼻青脸肿地走回来,原本一张算得上俊秀的脸蛋此时惨不忍睹,冷着脸,不发一语地走回到自己座位上。
众少年倒抽口气,转头看向谢丹墨的眼神顿时诡异。
“别忘了刚才说过的话。”
谢丹墨皱眉,扫视周遭一圈,“谁要是敢去告状,我就敢让他从此说不了话。”
众人被他隐含煞气的表情震住,几乎不敢相信这个看起来比他们都小的少年居然会有这么冷强的气势。
“手伸出来。”
紫珑没理会谢丹墨,也没理会一干少年的反应,淡淡看着姬君华,“你的手需要上药。”
此言一出,谢丹墨和锦华齐齐看了过来,眸光微细,表情带着明显的不满。
而姬君华却是沉默地抬眸,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仙姿玉容般的少女。
两人对视片刻。
少女的眼神淡漠如水,似透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姬君华微抿着唇瓣,鬼使神差般伸出了左手,白皙的掌心充了血似的肿胀着,轻轻碰一下都疼得钻心。
紫珑眸光低垂,细细给他掌心上了药。
旁边十多双眼睛就这么看着,空气一时之间安静得可怕。
“第一天入学就闹出这么大动静,都是挺厉害的。”
坐在北面靠墙第二排的少女放下手里的书册,身上穿着粉嫩色裙装,身段娇小玲珑,容色清丽,面上流露出些许含蓄的傲气,“你们是来念书的,还是来惹是生非的?”
话音落下,众少年齐齐看过去。
谢丹墨眯眼打量着她,秉持着不欺负弱小的原则,倒是忍了忍,淡淡笑道:“小姐姐说话可得公平,明明是有人欺负我们刚来的,怎么就成我们惹是生非了?”
少女看着他,眼底映入少年俊美张扬的容颜,一时竟无言以对。
上课的钟声响起。
少年们回到自己的座位,紫珑收好了瓷瓶,转过身没再理会姬君华。
锦华和谢丹墨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姬家这个不得宠的少年,怎么看都没看出他哪里特别,值得他家主子亲自给他上药。
心头的不满直接化作眼底的冷意,两人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去坐好。
接下里的是礼课。
虽然堂上气氛微妙,有的少年脸上还明显带着伤,但意外的,居然真的没人告状,即便负责礼课的老夫子问了句:“你们打架了?”
除了几分保持沉默的,其他人纷纷摇头,斩钉截铁的声音:“没有!”
这份睁眼说瞎话的功力也不得不让人佩服。
老夫子目光明显带着质疑,但既然被打的人都不愿意承认被打,他自然也樊不会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奚州书院的学子家世都非同一般,而天枢班的学子则是整个书院里最好的一个,不管脾气性情如何,至少学识上是没得挑的。
所以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老夫子也没多问,认真地上着自己的课。
今天第一天,还算平静。
除了谢丹墨跟少年打了一架,哦,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少年叫岑云,乃是奚州四大家族岑家嫡孙。
锦华揍了姬君清一拳。
紫珑帮姬君华的掌心上了药。
以及坐在锦华座位后面的少女,嗯,她叫傅莹,暗暗对谢丹墨生了几分少女情愫。
除此之外,没什么其他的大事发生。
傍晚下学时分,岑云拎着收拾好的书兜,走到谢丹墨跟前:“你来自哪个谢家?”
“怎么?”
谢丹墨抬眸,一双桃花眼斜斜上挑,“还想打架?”
岑云咬了咬牙,顶着一张五彩缤纷的脸怒视着他:“你这么狂,你家里人知道吗?”
谢丹墨语气淡淡:“我家里人当然不知道。”
岑云一噎。
“想打架可以改日。”
谢丹墨收拾好了东西,抬手拍了拍他的脸,“你这张脸已经没有地方可以下手了,等养好了伤,我们再约。”
岑云被气得跳脚:“你知不知道打人不打脸?”
“打人不打脸?”
谢丹墨奇怪,“那打哪儿?
屁股吗?”
话音落下,旁边响起噗嗤一声,一个少年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四百七十五章 早死早超生
岑云气得眼睛喷火,若不是他脸上乌青红肿,大概还能看得出铁青的脸色,可脸上青青紫紫到底是掩盖了所有的表情。
谢丹墨伸手把他朝旁边拨开:“让一下。”
岑云被拨到一旁,转头见谢丹墨走到少女面前:“走了。”
锦华很快也走了过来。
“喂!”
岑云冷冷开口,“架也打了,总该对自己的身份来历做个介绍吧?”
谢丹墨转头瞥他一眼:“你追问我们的来历干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岑云冷哼,“你把我打成这样,我总不能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吧?”
“想在家世上找回来?”
谢丹墨眼角一挑,“小爷偏不告诉你。”
岑云气急。
谢丹墨眼角余光瞥见紫珑东西已经收好,连忙伸手接了过来,默不吭声地跟着她一道往外走去。
锦华跟在身后。
岑云沉默盯着三人的背影,偏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站到自己身边的少年:“你觉得他们会是什么来头?”
“很大的来头。”
穿天蓝色长衫的少年若有所思地开口,“非富即贵。”
“这不是废话?”
岑云皱眉,“寻常百姓家的子弟轻易能进得了这里?”
能入这所书院的,哪个不是非富即贵?
但是也没见寻常之家的少年行事这么无所顾忌的,刚来第一天就打架,而且身手还那么好。
岑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立时疼得嘶了一声。
凌焕转头看着他的脸,“没事吧?”
“没事。”
岑云忍着疼,“帮我想个理由瞒过我大哥。”
凌焕闻言一默:“想什么理由?”
岑云气怒:“我要是知道想什么理由,还需要问你?”
凌焕沉默,转头看了眼教室里还有谁没走,目光落到白衣少女面上,淡淡道:“请谢姑娘帮个忙。”
岑云闻言转头,看向坐在南面靠墙位置最后排的少女,眉心蹙了蹙,“算了。”
丢下这两个字,他抓起书兜往外走去。
“你跟岑大哥实话实说,他应该不会怪罪你吧。”
凌焕跟上去,与他一道走,“不然我去给你求个情?”
岑云道:“求情要是有用,他就不是我大哥了。”
凌焕一想也是,不由沉默。
西陵这片疆域上,除镇陵王乃是朝廷所封的藩王之外,还有财力雄厚的四大家族乃是岑家、谢家、杜家和傅家。
岑家如今是岑云的祖父掌家主大权,岑云的爹娘在多年前遭遇横祸身亡,除了这位祖父之外,就只有岑云跟他兄长岑煜相依为命。
爹娘早逝,长兄如父。
岑煜早早承担起了家族长孙的责任,十六岁开始跟着祖父经营家族生意,在商场上历练,年纪轻轻就掌了家族大权。
岑煜手腕狠厉,心思深沉,商场上谁提起这位年轻的少家主都得怵上三分,即便是跟那些在商场中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打交道,也从不曾落过下风。
岑煜今年刚刚二十岁,虽尚未真正掌家主之位,但岑老家主几近隐退状态,岑煜用了两年历练,又用两年揽大权在手,如今早已是岑家上下公认的当家人。
除了商场上杀伐果断,手腕狠辣之外,岑煜在教导弟弟这个问题上也格外严厉,严厉到所有跟岑云交情好的少年,无一人不惧怕岑家兄长。
而岑云这个亲弟弟,更不用说,简直对兄长畏之如虎。
所以今天在书院里打架吃了亏,他也并不敢闹大,只这样带着一脸伤回去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要是在书院里闹大,惊动了夫子和他兄长,岑云只怕自己都不知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岑云此时心情当真是郁闷极了,打架被打得满脸是伤就已经够惨的了,更惨的是,回去之后还要被大哥教训。
而且这伤在脸上瞒都瞒不住。
那该死的谢丹墨,下手这么狠。
“岑云。”
凌焕想了想,“不如今晚去我家住一宿?”
岑云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我有门禁,彻底不归更是罪上加罪,你可别害我了。”
“那怎么办?”
岑云拧眉:“打架的事情肯定瞒不住,打架的理由大哥肯定会问,撒谎我是不敢……所以除了勇敢地面对,似乎没别的办法。”
“谢丹墨姓谢,却并非来自奚州的谢家。”
凌焕沉吟片刻,“他有没有是来自琅州马场的谢家?”
岑云一愣。
“岑家不一直想把生意扩展到南圣吗?”
凌焕转头看了看,压低声音,“你看有没有可能从谢丹墨入手?”
岑云沉默片刻:“不可能吧?”
凌焕道:“我觉得有可能。”
岑云沉默地看着他,须臾淡道:“他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就算真来自琅州谢家,对生意上的事情也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况且若真是琅州谢家公子,怎么可能千里迢迢跑来奚州这边入学?
以谢家跟皇族的关系,就算入天都皇家书院都没问题。”
凌焕点头:“虽然你说的有道理,但你没有发现谢家那个女孩通身贵气?”
岑云没说话。
“你我都是见过世面的,也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人,你敢说方才那谢家小姑娘是个寻常小姑娘?”
凌焕淡淡一笑,“暂且抛开她倾城漂亮的容貌不说,单单她身上的气度,书院里的世家女孩没一个及得上。
岑云,气度这东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伪装出来的。”
岑云拧眉,虽然觉得凌焕说的有道理,可眼下想这些有什么用?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认命地说道:“反正今晚一顿打是免不了的,算了,早死早超生。”
就算谢家那对兄妹真的来历不凡又如何?
谢丹墨最多不超过十三岁,他的妹妹也就十一二岁的年纪,就算跟他们打好关系,生意场上的事情他们又能帮上什么忙?
难不成还能绑架了他们,用来威胁他们家里的大人?
根本不可能好吗?
况且就算真有办法,那也是以后的事情,无法给他今天在书院里打架一事找出个正当的理由。
岑云彻底放弃了挣扎。
然而恰在此时,一只手递了个瓷瓶过来,岑云微愣,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这个给你。”
谢丹墨坐在马车前面,“脸上的伤抹这个药,明天早上起来就能消肿了。”
岑云接过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少年马鞭一甩,利索地驾着马车从面前疾驰而去。
致尊敬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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