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空浊海》 第一章 无比璀璨的文明,终究毁灭于欲望。 人类在创造出繁盛文明的同时,也将自己所居住的环境变得狼藉,创造世界的神决心惩罚人们的罪恶。 神将世界的美丽部分剥离,放置在一颗透明球体里,漂浮于天空之中,是为清空;而将文明的丑陋部分化为无尽洪流,淹没平原和山丘,形成浊海。 清空浊海之间,幸存的人们聚集在露出浊海的岛屿之上,建立了名为皇都的城市。 …… 皇帝病危,这个消息像是瘟疫一样在空气中传播,皇都下城区这种闭塞又潮湿的地方,自然也无可避免。有的人虔诚祈求神灵保佑,有的人则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但这些似乎都与默街无关,它依旧静默如初。 默街是一条下城区底部的街道,长约百米,这里号称是皇都的法外之地,妓院与赌场应有尽有,皇都的守卫不愿巡视这片地方,一方面是因为这里是灰色地带,各种势力鱼龙混杂,而每个在这里出现的人都有难以撼动的关系链。另一个原因就是这里真的很脏。 下城区没有阳光,终年阴暗潮湿的环境将街道上的石板吞没,露出粘砸的污泥,随处可见的尸骨上蚊蝇密布,恶臭让闻惯了清新空气的人反胃,对,呕吐物也是这里污秽中的一部分。 即便是充满污秽,这里却依热闹非凡,穿过这条街的尽头是上城区见不到的妓院和赌场,除了这两个行业外,默街还是刺客和盗贼的天堂,默街两侧摆放着许许多多的圆石,上面时常会坐着一些身穿黑衣的人,那是为了钱不要命的狂徒。 如果需要暗杀仇人政敌,窃取美人珠宝,都可以来这里寻找合适的人。因为这个工作过于危险,且涉及到贵族秘密与利益,所以来此的盗贼和刺客基本都是自发的,无人组织,一般雇佣者和被雇佣者都不会开口,因此这群阴影中的静默者,也被称作“鬼影”。 默街尽头的赌场里几个黑衣打手将一个遍体鳞伤的人扔进默街布满污秽的角落里,溅起的污水声吸引了几个“鬼影”的目光,估计又是一个输急眼的疯子,这种人太常见了,想着一夜暴富,却被赌场的老手骗得一干二净,猛然发觉上当,想要回自己的钱财,结局往往是被打成残疾丢进默街角落里,用不了多久,连骨头都会蝇虫吃掉。 默街的腐臭味便是来自于这些尸体。 “鬼影”们收回目光,依旧静默的坐在圆石上,审视着来往的人群。真正的雇主会假意去往妓院和赌场,仅仅凭借直觉挑选合适的人,然后将一颗随处可见的石子扔到圆石上,“鬼影”就会起身跟着雇主去到前方的法外之地商谈合作细节。 “今天生意难开张啊,”一个浑厚的男声打破了寂静,虽然是默街,但因为常年在此,许多人都知晓对方身份。 “那就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可还有任务,”男人旁边的一名“鬼影”走下圆石朝默街尽头走去。“鬼影”多数都以此为职,但也有一些来此不过是赚些酒钱。 那名“鬼影”的脚步声慢慢消失,空气里又弥漫着被践踏起的污泥臭味,臭味还未散去,那名“鬼影”消失的方向走来一个浑身漆黑的人,罩着黑袍,戴着假面,不疾不徐地走着,目光未曾在两侧游荡,看起来只是一位寻欢作乐的主儿,“鬼影”们失去了兴趣。 又一名“鬼影”站起身,朝默街入口走去,他同样不是靠此谋生,偶尔过来碰碰运气,看起来今天还和往常一样,毕竟这种工作从来都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他和黑衣人擦肩而过,然后各自走向各自的方向。 离开默街之后,这位“鬼影”抬起了左手,一张纸团静静地躺在手心,这是那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塞给他的。 因为贵族间的利益纠纷而买凶杀人的事情并不少见,贵族也很忌惮这条默街上的“鬼影”,但同时也需要“鬼影”,所以常常会委派自家的人装作“鬼影”,即便使用投石子的方式依旧会留下痕迹,而为了应对这种情况,“鬼影”们有个秘而不宣的规矩,雇主可以用任何方式发出要约,只要雇主不透露信息,他们便需要永远保持缄默,就和这条街道的名字一样。 “鬼影”打开纸团之后,里面滚出一颗石子,这便代表一份要约,不希望让其他人知道的要约,这种情况往往代表任务很危险,但受益常常和风险挂扣,他并不想拒绝。 他瞥了眼纸条上的字,接着戴上一张假面,转身走进了默街。 第二章 皇都来客 柳蚕岛,浊海上星罗棋布的岛屿群中的一座,因为岛上出产一种昂贵绢丝而出名。红纱是一种由叫红色柳蚕的虫类羽化时吐丝结茧,再经由缫丝纺织而成的纱,因薄如蝉翼又名红色轻罗。 岛中心栽种着成片的红柳,山间流淌而下的河水浇灌着这片土地,柳叶上爬满红柳蚕,微风抚过,偶尔落下一片叶子,搭在女孩乌黑发丝间,女孩正小心翼翼的剪断纸条,将蚕和柳枝放进背后的竹篓里。 “请问,这里是柳蚕岛么?” 随风而来的声音打断了女孩的动作,女孩扶着树的粗枝转过身,林边站着一个男人,一身整齐军装,高高的衣领竖的笔直,领口绣着金色徽记,背后背着一个方形铁箱,男人就那么仰望着,目光穿透了层层柳叶,斑驳的光影在男人脸上流转,仿佛从日出到日落。 “您是?”女孩从树上跳了下来,礼貌的问。 “皇都财政司税务局专员,顾行歌,”男人微笑回复。 “你是皇都的人?”女孩惊讶极了,她目光从男人肩上掠过,视线停留在男人身后,已经古旧破烂的码头里停靠着一艘小船,船是浊海的黑色,船首耸立着一尊人形石雕,雪白的海鸟落在船桅杆上,绘有幻龙图案的旗帜在船尾飘扬。女孩心中一紧,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候。 “我的任务是来收取需要上缴皇都的红纱,不过,据我掌握的资料显示,这座岛的负责人名叫白绛霄,”男人礼貌询问,“请问他在哪里?” “跟我来吧,”女孩把剪刀挂在竹篓上,解下缠在腰间的裙摆,因为碍着爬树,她工作时都被裙摆系在腰间,如火焰般颜色的裙摆,垂在女孩小腿上。 两人穿过红色柳林,进入岛屿中央的小山中,临近山顶时,面前出现一座石屋,石屋坐落在黑色树林中,人类存在的气息并不浓重,像是一副浑然天然的建筑融合在树间,黑色石块围出一个狭小的庭院,屋后的林中时而响起鸟鸣声,显得幽静自然。 顾行歌站在屋前朝海边望去,依稀可见停泊船只上飘扬的幻龙旗帜。 房屋一共三间,跟随女孩走进屋里,中间的堂屋摆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架木制缫车,这是被时代淘汰的产物,如今机械缫丝纺纱车才是主流,无论是质量还是速度都超过了这种。 女孩把竹篓放在桌子上,指了指一旁以布帘隔开的里屋。 顾行歌掀开布帘走进,柳木床上铺着一张整洁的被褥,迟暮的老人安详的躺在那里,窗户半开了,阳光洒在老人脸上,照亮了深如沟壑的伤疤,老人面容坚毅的如一位战士,只是如今战士显得很疲惫,像是要睡着了一样。 外面响起女孩侍弄蚕茧的声响,柔和的像是一首歌谣,顾行歌看到老人眼皮动了动,继而张开,露出一双浑浊又清晰得眼珠,看清他面孔的那一瞬间,老人苍老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 “海盗先生在皇都过得如何?”老人笑着打招呼。 “至少我的身份已经代表了某种答案。”顾行歌指了指领口的幻龙徽记,“你知道的,我从不会回答这种问题,毕竟当初为了去到皇都可是舍弃了很多东西,即便如今过得不好,我想我也不会承认,我不希望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 老人轻轻笑了下,“那看起来税务官大人就不是来和我叙旧的了,本月的红纱已经准备好,待会儿你去和丫头拿。” “我此次前来其实目的并非如此,”顾行歌语气凝重,老人注视着他的眼睛,等待着什么重要的事情被说出。 顾行歌酝酿半天,最后无奈的笑了笑,“有些事情似乎终究要承认,我在皇都生活确实不如意,偶尔还需要去默街接一些私活才能勉强度日,这次我来这里,就是受一位雇主委托。” 老人脸上笑容渐渐淡去,他费力的挪动着身子坐起。 “默街那些鬼影可都是干些杀人的勾当,难道有人买我这个老家伙的人头?” 空气中忽然安静了下来,风声虫声还有那柔和如歌谣的缫车声。 顾行歌摇了摇头:“并不是,那位神秘的雇主只是给了我一份名单,外加一句话。” “什么话?” “寻找死去战士遗落的武器。” 顾行歌说完这句话,静静地注视着老人的脸庞,那种和蔼的目光与腐朽的气息不知不觉中消失,此刻老人彻底蜕化成了一个握剑的勇士。顾行歌有些意外,他与老人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但却从未见过老人露出这种表情。 “皇都局势如何?”老人问。 “一如往常,不过最近所有人都在传一个消息,”顾行歌顿了顿,“陛下……病危。” 当今皇都的主人,是被称作云德的皇帝,年纪不过五旬,但因为勤政,使得劳累过度,身体一直不太好,以往也传出过类似的消息,但过不了多久,皇帝陛下就会从皇宫一路巡视至下城区的广场,用事实辟谣,但这次的消息似乎并非空穴来风,消息传了很久,皇宫依旧没有任何说法,以往皇帝击破谣言的方式,反而使得传言更加可信。 “各大家族都在暗中调度着自己的势力,以往浊海上巡视的皇都舰队都回到了皇都,也只有我们这种临时招募的私人武装还在巡视浊海,像税务官这种肥差,通常轮不到我们新些私人武装的,但如今隶属皇都和各大族名下的舰船都拒绝出航,想必是为了在陛下驾崩后,抢夺权力。”顾行歌叹了口气,“陛下好不容易收回的权力恐怕又要被窃走。” 皇都虽然名义上统治者是皇帝,但其实贵族才是真正掌握权力的人,贵族瓜分了经济、政治和军事等等权力,皇室的权力早已经被架空,不过这一点在当今皇帝的治理下有所改变,皇帝不断沟通下城区的平民,鼓励民众建立私人武装,探索茫茫浊海,顾行歌就是受益于此政策的人。浊海上有许多海域布满危机,但秉承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信念,皇帝坚持皇都舰船每天都要巡视帝国海域,因此贵族也乐益于把这些苦差事扔给这群私人武装者。 “什么窃走不窃走,年迈的狮子注定被群狼觊觎,失去了守护领地的力量,只会被夺走,”老人用着不以为然地语气说,“被夺走,再夺回来就是了。” “是啊,再夺回来就好了,只是不知道夺回来需要多久,”顾行歌把话题拉了回来,“雇主给了我那份名单和这一句话,而我的任务就是告知名单的人这句话,刚巧在上面看到了你的名字,便首先来到了这里。” “那个名单可是会掀起腥风血雨的东西,交给你这家伙,那个人还真是大胆,”老人瞥了眼顾行歌,“也许他真的无人可用了。” “我就这么不让您信任?”顾行歌淡淡地问道。 老人眼中跳动着一丝寒意,他凝望着顾行歌的眼睛,“我曾经告诉过你,当你拿起那把武器时,就不应该有人信任你,所有信任你的人都会被你吞噬。” “很不幸,它坏了,”顾行歌敲了敲背后铁箱,“我先来见你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因为这个,名单上的人居住在各个岛屿之上,附近海兽凶猛,没有武器可不敢轻易靠近。” “断了爪子的野兽不会进入别人的领地,”老人笑了下,“看起来你并未忘记我交给你的东西。” “当然,”顾行歌同样微笑回应。 “不过,恐怕我帮不了你了。”老人又颇为无奈的说。他掀开了被子,裸露的上身在腹部缠绕着大量白布,但依旧渗出鲜红血液,血液旁的肌肤显出黑色斑点。 “感染浊水了么……”顾行歌低声问。浊海的水是污秽之物,人体触碰到会被腐蚀,掉进浊海中只需要几秒就会化为白骨。 老人则依旧一脸平淡的盖上被褥,“不过也别太担心,丫头会帮你修理。” 顾行歌转头望了眼门外,房屋只是用一道布帘隔开,他可以看到女孩白嫩纤细的小腿,这同样代表女孩能听到他们讲话。 女孩忽然站起身,接着掀开布帘走进屋里,从角落里拎出一个金属盒,上面刻着一条半虚的龙形,顾行歌领口以及船只上的旗帜都有这个徽记,这个幻龙徽记代表皇都。 第三章 开启魔眼 顾行歌朝老人点头致意,然后跟着女孩走了出去,他把铁箱推到女孩面前,然后退到墙边站立,女孩神色庄严地打开金属盒,取出一副银色手套,快速套在手中,然后解开了铁箱的锁扣。 “你知道他的身份?”顾行歌忽然问。 “皇都魔能机械研究所研究员,白绛霄,负责近程魔能武器研究,后来因为某些原因被皇都驱逐,来到这里担任柳蚕岛的守卫,迫于生计,也会帮助附近海盗修理魔能武器,”女孩按住了铁箱,“但你是第一个来这里修理魔能武器的皇都人。” “皇都视海盗为恶疾,勾结海盗可是会沉尸浊海,你对我毫不隐瞒,难道不怕我抓捕你?”顾行歌低声问。 “魔能武器修理起来并不困难,但他是个研究武器出身的人,经他修理过的武器,会进行不同程度的改装,其他人很难再修理,所以曾在他这里修理过武器的人只能继续找他,”女孩头也不抬地说,“但他只帮海盗修理过武器,他告诉过我,曾有一个海盗投靠了皇都,看来就是你了。” 顾行歌并没有因为被拆穿身份而感觉窘迫,相反,他愈发对这个聪明伶俐的女孩好奇。 “你猜的很对,但我并未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投靠强者也不过是为了生存。” “为了生存确实可以不择手段,但你在皇都应该生活的并不好,皇都很看重出身,下城区的平民几乎很难上升,更何况你还带着海盗的身份。所谓的私人武装不过是皇都养的狗,狗永远是狗,而不会被人另眼相看,当狗老了,失去了作用,便会被一脚踢开,立场不坚定的人结局通常会很凄惨。” 女孩语气里带着不屑,像是十分鄙夷这种墙头草的行径,顾行歌淡淡笑了,他转过头望了眼窗外的浊海,蓦然想起了曾经做海盗的日子,当海盗虽然危险倒也轻松,远比在皇都生活的惬意。 女孩抬手掀开了铁盒盖子,露出一柄漆黑的的巨剑。巨剑和传统剑刃形状相异,但剑骨更像是一截兽骨。 那确实是兽骨,所有魔能武器都是由兽骨与一种名为炙金的金属熔铸而成,兽骨构成了剑的骨架,炙金形成剑的锋刃。本该锋利的刃口如今却卷曲了起来,中部兽骨的部分也出现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裂纹,露出里面的红色液体,像是血液,又像是岩浆。 “魔锁断开,魔元流失殆尽,”女孩表情凝重。 “不能修理?” 女孩微微摇头,“所有魔能武器都能修理。” “那就是缺材料?”顾行歌明白女孩的意思。 “魔能武器本身也是一种人造生命体,失去魔元组织,便相当于人失去血液,”女孩打开一旁的金属盒,“而血液每个人的都不一样,这里并没有储备。” “但人即便缺少血液也只会有些虚弱,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动恢复,”顾行歌说,他并不觉得女孩的比喻很恰当。 “前提是失血不会太多,或者造血功能依旧强大,”女孩转动铁盒,将黑色巨剑对着顾行歌,“魔能武器的魔元核心数量,决定武器的强弱,而魔元核心便是武器的造血系统,如今它坏掉了一个。” “怎么解决?” “需要先检测一下你的魔元频率,”女孩从金属盒中里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黑盒,“来,开启魔眼。” 顾行歌从墙前起身,他伸手取下了外套,凝望着自己手掌,手指猛的收紧,手肘、膝盖、双眼以及腹部,瞬间凝聚出一股股黑色能量,黑色能量犹如快速生长的鳞片和骨骼在顾行歌身上扩张,眨眼之间,原本英俊柔和的男人变成了一个狰狞恐怖的怪物,骨刺和鳞甲慢慢覆盖全身,盒中的巨剑也开始在不断颤抖,仿佛被束缚的野兽也挣脱锁链,巨剑中部骸骨上不断亮起黑色眼睛,一共五颗,最上方那只眼睛显得残破不堪,却依旧诡异地窥探着外面的世界。 “五个魔眼!”女孩满脸震惊。 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是由一种被称作元的物质构成,除了构成万事万物的元之外,还存在许多特殊的元,那些元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却可以被感应和观测到存在,方法便是通过魔眼,人体存在能感应那些特殊元的容器,容器里也储存着同样特殊的元,人可以操控容器里的元以特殊的频率振动,从而与外界特殊的元形成共鸣,但通常来说,能够共鸣的元极为稀少,不过可以通过名为魔能武器的存在,来共鸣更大量的元。 共鸣开启时,魔能武器会出现类似眼状的缺口,而人体内的容器也会呈现一定形状的变化,因此被称作魔眼。在通常认知上魔眼存在七个,具体位置不定,出现在身体不同部位的魔眼会赋予人不同的能力。 最常见的魔眼便是手肘和膝盖,手肘处的魔眼使得人力量增强,而膝盖处的魔眼会给予人极高的弹跳力和速度,魔眼有先天开启,也可以后天开发,开启一个魔眼便可以加入皇都军队,开启四个魔眼的人基本都是皇都精锐。女孩忍不住看了眼依旧保持魔眼开启状态的男人,面前这个男人竟然开启了五个魔眼,想必并非表面上税务官的职位那么简单,当然最关键的是,除了手肘、膝盖和双眼之外,她完全看不到第五魔眼在哪里。 “可以了么?”顾行歌问。 女孩从失神中惊醒,瞥了眼黑匣子上的显示,点了点头,“可以了,我去帮你找一下最合适的魔物。” “谢谢,”顾行歌重新退到一旁。 女孩从一本金属盒里拿出一本古旧图册,快速翻看着。 魔物是一种诞生于清空浊海间的新型生物,体内拥有和人体类似储存元的容器,从某种意义上看,人也是一种特殊魔物,魔能武器便是通过魔物骸骨制作而成,每个人体内元之容器元的振动频率不同,所适合的魔物骸骨也不相同。 “这个……”女孩目光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幽龙,你的魔能武器来自于幽龙?” 幽龙是浊海中一种巨大龙类魔物,传说常年生活在海底深渊中,可以游到浊海的最深处。但浊海的水对人体又腐蚀作用,人根本无法进入浊海深渊中。 “也许吧,”顾行歌并不否认,“我得到它时,它已经是一把武器了,即便它曾经是深渊的主宰。如今我掌握了它……” “如果是幽龙的话,恐怕只能找个代替品用了,”女孩目光向下移动,“鬼目羽,一种常年翱翔在隔神之海的鸟类魔物,夜晚时出没,以岛上野禽为食,因为眼睛发出蓝色而得名。”女孩将书推过,“这座岛也在它们的领地范围内。” 顾行歌没有去看,只是站起身,看了眼外面,“那就等天黑吧。” 第四章 苍穹之泪 外界的空气总是无比清新,不似皇都那种空气里都透露着腐烂的味道。 有人说皇都是泥土混合着血液、粪便与泪水的地方。顾行歌觉得形容的很贴切,任何人去到那里只有三种结果,要么杀人饮血,要么卑躬屈膝,要么尸沉浊海。 天空还是亮堂堂的,顾行歌跳上围院的矮墙,视线掠过波澜不惊的浊海,眺望着那模糊不可见,却又无比真实的城市,皇都。 柳蚕岛看不到皇都,不过可以看到漂浮于皇都上空的浊海以及那颗透明的球体,苍穹之泪。 根据流行于下城区的宗教团体所说,人类灭绝过一次,那是神给予人类的惩罚。 曾经这里诞生过无比繁盛的文明,却终究毁灭于欲望。自己创造的繁盛的文明将他们所居住的环境变得狼藉,创造世界的神决心惩罚人们的罪恶,便挥手取走了人类仅存的美好,包裹于一颗透明的球体中,漂浮于清澈天空中,昼夜不移,宛如一颗美丽的宝石。在靠近皇都的浊海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透明球体中的山川河流,那里的树木是绿色的,海水的蓝色的,大地是棕黄色,偶尔也能看到有野兽在林间跳跃,飞鸟在天际翱翔。 但那些只属于那颗球体,那些美丽的东西,漂浮于人类头顶,人类却无法触碰,那是原本属于人类,如今却被囚禁的美好,所以被称作苍穹之泪。 而失去了美好的部分,世界便只剩下污秽,污秽形成吞噬一切的洪流,覆盖了平原和丘陵、森林与湖泊,最终整个世界便被污浊之水充斥,幸存的人们聚集在露出浊海的岛屿上,也许这座孤悬海上的小岛曾是世界的最高点。 神并未非为了毁灭人类,而是为了惩罚人类。 人们聚集在那座小岛之上,生存让人类丑陋的本性暴露无遗,食肉饮血、剥皮抽筋,那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野蛮时代,人们彼此战争,抢夺岛上珍贵资源,自诩文明的人类重回茹毛饮血的时代,人们用同胞的血肉充饥,用同胞的皮发御寒,用同胞的骨头制作武器,循环往复,而这只是神赐予人的第一个惩罚,名为战争的灾厄。 灾厄,记载那是毁灭的文明曾经历过的噩梦,狂风、暴雨、地震、严寒、海啸、瘟疫……数不清的灾厄曾一次次又一次次遏制着文明的喉咙,但随着文明在绝境中成长,灾厄一个接一个被征服,而如今那些灾厄又重新降临,并且更为恐怖,灾厄们拥有了现实的身体,就像是代替神来惩罚世间的手。 巨大的黑鸟翱翔于天空,将太阳遮蔽,世间是一片黑暗,那名为黑暗的灾厄,神派它夺走人的光明。 数千只触手的海怪会在浊海中掀起巨浪,巨浪吞没近海的活物,那是狂啸的灾厄,神派它毁掉人的食物。 严寒之灾厄是一个冰雪凝聚的美人,它从北方走来,唱着会使人迷失方向的歌谣,所过之处,浊海也被冻结。 居住在熔岩之中的轰震之灾厄,它会将整座岛屿都晃动,神让它毁掉人们的房屋。 还有从未现身却如影随行的战争灾厄和瘟疫灾厄。 神使得人们绝望,又赐予人们希望。 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人类从浊海中打捞起无数漂浮的巨石,那是可以抵挡浊海之水的物质,被称作御石人们在死亡面前团结起来,用御石修建了巨大城墙用以阻隔浊海之水,最终慢慢发展成了一座巨大都市,皇都,或者称之为龙御之城。 拥有了栖身之所,人们依旧弱小无力,直到人们从浊海中死去魔物的骸骨中,发现了魔元容器的存在,依托魔眼与魔能运用,人们发展出了新的文明,魔能文明。 人们从御石中提取出了抵抗浊水的金属,炙金,借由留存下来的文明科技和炙金,制造了无数魔能武器和可以跨越浊海的魔能战舰,皇都附近海域的岛屿被不断发现,人们开始在那些岛屿上种植与放牧,新的文明正在不断壮大。 但文明发展似乎也带来了数不清的弊端,皇都形成了上城区和下城区,上城区无比繁荣美丽,而下城区则肮脏不堪,像极了清空与浊海。 顾行歌不禁觉得这像是一种嘲讽,明明人类都已经生活在清空浊海之中,是种不清不浊的生物,偏偏还要分出个真清假清,微浊重浊。 “你真的是海盗?”女孩的独特嗓音从背后传出,像是个鬼魂一样无声无息。 女孩侧身坐到了石台上,缝着补丁的布裙随风摆动,乌黑发丝用随处可见的花藤扎起,余下的藤蔓挂在耳边,上面盛开着一朵蓝色的花。 顾行歌轻轻点了点头,他并不否认曾经当海盗的经历,而且他喜欢皇都外面这种清新空气以及阳光,还有那颗包裹所有美好的苍穹之泪,在皇都下城区无法看到阳光与清空,当然也看不到漂浮在皇都上空的苍穹之泪,古书记载的绿色森林和蔚蓝海水都清晰可见,美丽的像是幻梦。 “五只魔眼的人去当海盗恐怕也会成为一方霸主,为什么还要去投靠皇都?海盗基本都是逃离皇都的人组成,你都逃了出来,为什么还要回去?虽然五只魔眼的人很厉害,但皇都比起强大的人多了去了,而且你还是海盗出身,在皇都贵族眼里也不过是条会咬人的猎狗,根本不会受到重用,为什么不选择……” 女孩还在问个不停,即便女孩天性瞧不起这种墙头草,但看到五颗魔眼时,好奇心超过了厌恶的情绪。 “为什么……”顾行歌一时也不知道原因,他无奈的笑了笑,转头问。 “你呢?在皇都户籍司记录显示,柳蚕岛只有一个人,就是白绛霄,凭空多出来一个女孩,难道你是海盗的孩子?” “不是!”女孩立刻否定。 “那你也来自皇都?” 女孩这次没有了回答,沉默着低着头,轻柔的发丝像云般飘舞,露出女孩白皙的颈部。 顾行歌可以确定,女孩不是被皇都派遣来的人,皇都户籍司会给每个人订立户籍,户籍司说柳蚕岛只有白绛霄,也只会有白绛霄。 “我是被流放的人,船只经过这里时,海盗抢夺了流放者的船只,那群海盗把我们都抓走了,路过这座岛时,海盗来找白绛霄修理武器,白绛霄说他老了,需要一个人继承他的技术,就留下了我。”沉默许久的女孩不断说着,像是在背诵什么熟记的谎言。 但这个谎言太假了。 皇都等级森严,法律严苛,触犯法律或者得罪贵族的人迎来的只有流放或者死亡,流放之地是隔神之海外一座荒岛,魔潮起时,浊海会淹没那里,而不想死亡,就只有逃跑,用各种方法逃到隔神之海上,隔神之海是一片环绕皇都的圆形海域,有着数以万计的岛屿,岛屿形成的天然屏障可以阻挡大型海兽攻击皇都,因此被称作隔神之海。 躲在未被开放的岛屿中,成为海盗或许是唯一的生路,海盗也需要积蓄力量,所以常常抢劫运送流放者的船只,但女人很少会有这种经历,在皇都法律中,女人不存在流放之刑,而多是收为奴隶亦或者罚作娼妓。 顾行歌并没有拆穿,也不再追问,他们两个算是都保留着自己的秘密。“白绛霄怎么受伤的?” “他在一场暴风雨中为了保护那些柳蚕,被一截柳枝刺破了肚子,”女孩脑袋不自觉的低了下来,“那些柳蚕很重要么?” 顾行歌并不觉得这个问题有必要回答,隔神之海上有大量岛屿,皇都会派人种植作物或者饲养牲畜,柳岛的红纱很漂亮,是贵族女眷们制作夏裙的材料,这些东西都是皇都的财产,皇都下城区有数不清的平民,看守岛屿这种舒服的工作是许多人都梦寐已久的,你做不好,那么有的是人做,而失去这份工作就意味着你失去了作用,皇都从不会养没用的人。 “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他转移了话题。 “轻罗,”女孩说。 “挺好听的,”顾行歌称赞了声,又问,“白绛霄给你起的?” 女孩没回应,也许是夜晚临近,海风带着些许凉意,女孩又用极低的声音说。 “比人命还重的东西,偏偏叫轻罗。” 顾行歌想,大概这个话题是转移不掉了。潮浪拍击礁石海岸的声音滚滚如雷霆,他转过头轻声说: “魔潮来了……” 第五章 鬼目羽王 第五章:鬼目羽王 浊海的潮水淹没了船坞与柳林,柳树轻扬的枝条在水中摇动,纸条和叶上的蚕在漆黑的浊水中发出猩红色的光芒。 除了苍穹之泪中的植物外,几乎所有植物都是暗黑色,原因并不知晓,但猜测和浊水有关,人体浸泡浊水会被腐蚀,而植物似乎可以避免,但缺会失去传说中的颜色,变为和浊海一样的暗黑色。 隔神之海的岛屿地势都很低,魔潮来时,常常只有一些某种中部存在山丘的岛屿才能露出水面,柳蚕岛也算其中一个,那些地势低的海岛中,人们就要躲进隔绝浊水的洞穴里,直到退潮时再出来。不过,今天还只是一次小潮,潮水不断拍击着石堤,但永远无法突破。 清空也染上一层暗色,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到一只无比巨大的黑鸟在天空盘旋,一侧的瞳孔发出狡黠的银色光辉,那就是传说中的暗之灾厄,人眼可以观测到的为数不多的灾厄,暗之灾厄的眼睛被称作月。 “古书里说,月便是太阳,暗之灾厄吞掉了太阳,在天空盘旋,但太阳的光芒太大,因此将暗之灾厄的眼睛照亮,”顾行歌望着天空说。 “古书可没这么说过,那是愚民杜撰的,”轻罗表示不同意见,“古书说,月,太阴之门,阳之对立,光无可触碰之处。月是阳的对立面,它发出光芒仅仅是因为光无法穿透它。” “看起来懂得还挺多,”顾行歌说,“古书只有皇都贵族才能接触到,我当然不清楚,也只是妄言,轻罗小姐似乎知道的并不少。” 轻罗一愣,小脸骤然愠怒,“你试探我?” “毕竟在我印象里中,白绛霄可不会善心发作便会收留一个可以完全清楚他底细的人,”顾行歌顿了顿,“抱歉,职责在身,我不得不谨慎。” “少见多怪,”轻罗冷哼一声。 “难道你忘记了白绛霄说的话了么?我从不会值得别人相信,当然,我也不会相信任何人,”顾行歌瞥了眼轻罗,女孩柳眉倒竖,手指咔咔的握着,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你确定不回避下?” 黑暗的夜空中一团更黑暗的浓雾在缓缓飘动,抵达近处时,已经可以听到叽叽喳喳的鸟鸣声,那群黑雾也露出一双幽蓝色的光芒,那是鬼目羽群,这种魔物因为眼睛光芒很像古书中记载的鬼火而得命,相似的是,他们确实如索命的鬼魂,会捕捉一切海岛存在的活物。 “用不着,我很好奇开启五个魔眼的税务官如何战斗,”轻罗侧过头问,“这只是一小群鬼目羽,税务官大人觉得棘手?” “我只是不喜欢战斗时被一些情况分心,”顾行歌伸手拔出木箱里的黑色巨剑。“倘若遇到危险,我不会救你,但你死在我面前,我却会很不开心。” 盘旋的鬼目羽发觉到了这座小岛上的目的,发出尖锐的叫声,震翅扑来,最大一只鬼目羽双眼幽蓝光芒猛的升腾如烈焰,鬼目羽化为一条巨大游龙极速冲来。 顾行歌手指按住黑色巨剑上,缓缓滑动,整个巨剑开始颤抖发出如野兽般的低鸣,魔眼一个接着一个开启,顾行歌挺身,巨剑朝前挥出,黑色剑气裹挟着呼啸风声划出,瞬间将鬼目羽群冲溃。撕碎的鬼目羽尸体如柳絮般飘落,顾行歌双腿弯曲,纵身跃起,一剑击穿鬼目羽王的身躯,然后缓缓降落,余下的鬼目羽哀嚎着盘旋在两人头顶,顾行歌将巨剑插入盒子里,朝呆愣在一旁的女孩抖了抖手中的抽出鬼目羽王的尸体。 “看的还满意吗?”顾行歌转头问。 “马马虎虎,要是再强那么点,大概可以成为龙……”轻罗接过鬼目羽王,转过身朝屋子走去,她话语忽然停止。 顾行歌望着女孩离开的背影,他愈发对这个神秘的女孩感兴趣了,他悠悠的低语,“真有趣……” 轻罗从房屋前的石头下取出一块黑色金属,顾行歌认得,那便从御石中提取的炙金,炙金的提取工艺被皇都严格控制,海盗也只能通过融掉坏掉的魔能武器才能获得这种金属。 炙金是制作魔能武器的关键,而魔能武器的骨架来自于魔物,猎杀魔物就需要极强战斗力,而战斗离不开魔能武器,因此无论是炙金还是魔物骸骨都被皇都掌控,平民很难接触到,这也是皇都统治的关键——不可撼动的力量。 修理武器的过程极为简单,轻罗将鬼目羽王的羽肉割掉,取出连接头颅的颈骨,青黑色的骨头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她取来一个小炉,将魔骨和炙金一同放入,然后从黑色木箱里拿出一个小铜炉状的机械。 “神心炉?”顾行歌对这个机械颇为意外。 神心炉是一种类似魔能武器核心的机械体,但远比魔能武器复杂,它可以引动巨大魔能,与魔能武器不同,这种装置不需要借助人体的魔眼,常常被用作激发魔能的工具,最常见的运用便是魔能战舰的引擎。人们正是凭借此技术跨越了茫茫浊海,这项技术是皇都禁忌,虽然商用魔能船同样搭载神心炉,但技术始终掌握在皇都手中。 他对神心炉的了解来自以前当海盗的经历,海盗们试图搞清神心炉的技术,因此拆解过一艘魔能船的引擎,但费了很大力气只弄到了装有神心炉的容器,那是一个半镂空的金属容器,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的神心炉,但任何试图拆解神心炉的行为,都会使得神心炉发生爆炸。 “每个人都有秘密,不过这个秘密不属于我,属于……”轻罗将桌子上的鬼目羽尸体扔掉一个铁桶里,瞥了眼布帘后的侧屋。 “如果皇都知道他带着这个东西,不会放过他的,”顾行歌轻声说,他起身朝房屋内走去。 第六章 尽渊之龙 意料之中的事,白绛霄并未睡去,而是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浊海浸泡过的植物都会变成近黑色,窗后的树林也不例外,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堆影子在来回晃动,有些恐怖。 “修理武器只是我私人问题,我依旧负责传递消息,这次接的任务报酬不少,不过你明白的,收益和风险有关,”顾行歌说。 白绛霄转过头,声音有些衰弱,“能让我看一下那个名单么?” 顾行歌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了过去,白绛霄借着微弱光芒,目光不断下移,几秒后又递了回来,自嘲般说,“这些丢下的武器也许都腐朽了。” “武器可以折断,但永远不可能腐朽,”顾行歌收起纸张,“生锈了一样可以割断人的脖颈。” “这才是你应该说出的话,”白绛霄笑了下,“名单上的五个人也许早就死去了,但愿他们能够保管好他们的武器。如果要去,记得先去香岛,那里听说最近被一只高级魔物侵袭,皇都和海盗都盯着那里,那个老家伙也许会死的很快。” “这到底是个什么计划?”顾行歌问。 “还想分一杯羹?”白绛霄冷冷的看了眼顾行歌,“劝你别打这个计划的主意,至少目前你还无法控制。” “仅仅是好奇而已。” “好奇?” “我受大人物委托,又牵扯到许多年前的秘密,不得不谨慎一点,因为身份缘故,在皇都我已经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站对队伍才能活命,总要留一些保命手段。”顾行歌淡淡的说。 “保命……”白绛霄脸上的冰冷忽然一切都消失了,顾行歌只觉得那是一副古旧的风景画,没有绚丽的色彩,却依旧吸引人。 白绛霄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说,“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独立坐在船头,你们刚掠夺了一艘商船,其他人在喝酒庆祝,只有你在擦拭着那把剑。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不安于现状的家伙。后来看到你那把魔能武器,我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幽龙,那是深渊的主宰,不过,那种生物却十分缺乏……”老人皱着眉头,斟酌着用词,“安全感,幽龙会吞噬掉它所见到的一切生物,所以它是孤独的,在皇都流行一种说法,魔能武器会潜移默化的影响使用者的心智,你以幽龙之骨为武器,也许和它一样,你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甘心做一名海盗?” 顾行歌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听着,老人也在帮他回忆着一些往日的事情,只是他不知不觉中察觉到了屋外的声响消失了,女孩又在偷听。 “后来果然被我猜中了,当海盗不过是个暂时之策,你志不在此,那天,皇都舰队包围了你们,皇都舰队对于海盗从来只有一种做法,就是击沉船只,让你们沉尸浊海,原以为你会死去,可最后你活了下来,还去到了皇都,实在让我很意外。”白绛霄转头看着顾行歌,“我并没有兴趣知道你怎么活下来的,但我可以肯定,你出卖了同伴。用他们的命换取了你的命,甚至也许你本身就是皇都奸细,这种人并不少。” 顾行歌什么也没有辩解,他轻轻揉了揉鼻子,漆黑的瞳孔缓慢开合着。 “你需要的保命手段还用我给你么?必要时刻,去告诉那群大族你所知道的,足够保证你的命了,”白绛霄身子挺起更多,“但倘若知道的多了,反而会让你死的很惨。” “这件事很危险?”顾行歌开口问道。 “至少在我看来很危险,这是被废弃很多年的计划,原以为早就被抹除了,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记得,”白绛霄身体躺了下去,“有一些事可以告诉你,那些所谓的死去战士遗落的武器,指的是有关魔能方面的研究。” “名单上的所有人?” “对,所有人,我们进入皇都各个机构学习魔能知识,后来又被幕后之人驱逐出皇都,漂浮在隔神之海的各个岛屿上,”白绛霄说。 “神心炉也是你制造的?” “我拆卸了五艘魔能船才复制出一个,修理魔能武器也需要神心炉,这只是为了使工作更简单,”白绛霄说。 “看起来真的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关于神心炉的任何事都是皇都禁忌,”顾行歌感叹,“我明明只是想赚些钱,搬出下城区,我讨厌那里的空气。” “这么多年朋友了,有件事我还是可以给你一些忠告,”白绛霄又说,这次表情无比凝重,“这次计划失败的概率很大,当初之所以被废弃,估计就是上层出了问题,或者我们这些人中出了内奸,如今计划重新启动,也许只是因为陛下病危,有人急需力量。” “重启荒废这么久的计划确实不理智,”顾行歌说。 “所以,先去香岛,香岛上的那个人会给你更多建议,”白绛霄顿了顿,“必要时刻,你可以出卖我们换来你的安全,不过我只有一个要求。” 白绛霄扭头去看布帘后的空间,但因为角度缘故,他什么也看不到,顾行歌明白,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白绛霄和那个女孩有几分相似,也许这个文质彬彬的老家伙在皇都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情史。他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连夜走吧,”白绛霄又说,“你离开皇都的那一刻,应该已经处在监视之中了。留给你的时间并不多。” “我其实挺喜欢这里的,”顾行歌说。 “去看你的武器吧,”白绛霄摆了摆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顾行歌还想再说什么,可终究没有开口,他脚步很轻地退了出去,垂下布帘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又看一眼床上的老人,苍老的面容有种解脱的笑意,仿佛承受了百年的使命一朝消失,又像是将死之人临终前的嘲笑,嘲笑什么呢?大概是悲哀的一生。 堂屋里,神心熔炉已经变得炽红,轻罗端起盛放着炙金和兽骨的罐子移到巨剑前,她打开罐盖,炙金和兽骨化为一种暗红色的液体,液体如线般落入巨剑裂痕之中,仿佛有一只巨口在不断饮着,半罐暗红液体全部注入,巨剑通体散发着一股古老腐朽的气息,顾行歌轻轻抚摸着剑身,感受着那份温度。 “很棒。” “它叫什么名字?”轻罗凝望着巨剑问。 “尽渊。”顾行歌说。 “尽渊?” “幽龙是一种能够抵达深渊底部的魔物,因此我将它取名,尽渊。” 顾行歌重新合上盖子,反身将剑盒卡在背后,他的目光扫过桌子,落在了女孩脚边的铁桶里,女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急忙用身体去抵挡。但顾行歌看清了,鬼目羽王的尸体上,头颅消失了,但修复尽渊只用到了颈部。 “红纱在哪?”他问。 “那里,”轻罗指了指另一侧的屋子,顾行歌掀开帘子,满屋堆满了捆扎好红纱,成捆的红纱整齐的码放在角落里,上面铺着一床被褥,房间里弥漫着女性的独特香气。 “这可是比人命还贵重的轻罗,但轻罗小姐似乎很享受它的柔软,”顾行歌望着红纱上被褥说。 轻罗小脸瞬间涨红,大大的眼珠不断转动,嘟哝说,“又不会弄坏!” “规矩就是规矩,和结果无关,这是我的,你碰坏碰不坏不重要,但未经允许,就是不能碰。”顾行歌说。 “那女孩的闺房,未经允许还不得擅入呢!”轻罗争辩说。 “那就烦劳轻罗小姐去把红纱都搬出来吧,”顾行歌站在门前说。 “搬就搬!”轻罗赌气似的冲了进去。 顾行歌跟了进去,把被褥卷起放在一旁,捧捧起一摞红纱朝外走去,轻罗也抱起一捆紧跟着出去。 “你不是不进么?”轻罗有些得意的在后面问。 “特殊时刻,特别对待,”顾行歌淡淡地说。 魔潮起时,停泊的船被冲到了建造的封闭港湾里,顾行歌登上船把红纱一捆捆码放进货仓里。 红纱并不多,没用几分钟就装卸完成。轻罗最后站在石坞前打量着这艘船,比起一般商船小了许多,更像是一艘皇都的巡逻船,船头还装有魔能炮。 “喜欢就上来了,”顾行歌从船舱中走出朝她喊。 轻罗愣了一秒,“现在就走?” “如果你想再收拾一些东西,最好抓紧时间,”顾行歌说,“但我看你屋里也没什么。” “我去喊他,”轻罗想起了什么,转身朝石屋跑去。 “不用了,”顾行歌说,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女孩却停住了脚步,顾行歌也知道,女孩明白这些事,毕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白绛霄已经老了,你学会了他的所有技术,换句话说,你也应该背负起他的责任,去皇都户籍司登记下身份,你也许会得到一份不错的工作,”顾行歌说。 “可……” “听不懂的话,我就再说明白一点,白绛霄身受重伤已经活不久了。” 轻罗低着头说,“对啊,他受伤了,没有我的话……” “他已经失去了价值,无论是看守柳蚕岛,还是对于那个神秘计划……”顾行歌终究没有再说下去。其实白绛霄和这个女孩只能活一个,白绛霄选择牺牲自己,来让女孩可以安全的活下去。女孩掌握了白绛霄的技术,这份技术无论何时对任何势力都重要,但是,只能也只会有一个人掌握这种技术。也许,从收留这个女孩时,白绛霄已经知道自己结局了,女孩也应该知道,只是很难接受而已。 “可……”轻罗还站在原地,在想着什么话。 “那就去看看他好了!”顾行歌说,“但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去看了,这算是一个忠告。” 轻罗从堤坝上跳下,疯了似地跑向熟悉的石屋,可走到布帘前,她却再也无法移动一步,她嗅到了,血液的味道。 她颤抖的抬起手,浅薄的布帘却如同巨石般沉重。 “我说过了,”顾行歌按住了女孩的手臂,“最好别回来……” “那就赶紧走啊!” 女孩忽然低吼一声,她用力甩掉顾行歌的手,低着头朝外走去,像是丢了魂魄一样。 第七章 月华之蛇 浊海上的巡视者有个规矩,叫做天黑不行船。 即便是拥有神心核的魔能船也很难在夜晚航行,因为夜晚是灾厄们的天堂。吞噬太阳的暗之灾厄,以及掌控浊水的潮之灾厄,还有居于四方的风之灾厄,这一切都使得浊水疯涨,而魔潮起时,浊海的水漫过隔神之海,一些大型魔物会趁机游荡在岛屿间。 顾行歌设定好了航行方向,走出了船舱,耳边挂着花藤的女孩依旧坐在船尾木箱上,望着那已经消失的岛屿。 顾行歌走了过去,靠着栏杆,船舱上的灯光忽明忽暗,看起来该修理一下了,他拿出那张纸,盯上上面的名字看了一遍,他在想是不是当初不应该接这个活,按照白绛霄的说法来看,这似乎并不是个好的差事儿。 一阵潮水涌来,船剧烈颠簸了一下,坐在船尾木箱上的女孩差点摔倒。 “小心点儿,浊水可不能触碰皮肤。”他依旧望着手中的纸张,算是提醒。浊水是污秽之源,身体触碰会浊水被腐蚀掉只剩下骨头。 女孩什么也没说,就和船头的神女雕塑一样。不过只是个爱哭鼻子的小女孩。 “想哭就哭好了,”顾行歌收起纸张,望着女孩背影,“毕竟白绛霄对你应该是如父般的存在,连一滴眼泪也不流,也不太正常。” “以前伤心的时候他总会给我讲故事,”女孩清亮的嗓音透着沙哑的味道。 “我不会讲故事,”顾行歌立刻说。 “嗯,”女孩只是微微应了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似乎在克制悲伤的情绪。 顾行歌忽然觉得有趣,这个女孩是他见过最有趣的人了,明明该哭个不停,却显得有点不太正常的平静,仿佛早就知晓了这一幕,只是依旧难以接受。 “但如果你想听,我可以讲讲我的经历,或许算个故事,”顾行歌又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女孩外表再坚强,也依旧会很伤心。 “在我还在当海盗的时候,听人说过,隔神之海上存在一座岛屿,那里面埋藏着这片海域所有的宝藏,有一次首领偶然得到了一张藏宝图,似乎就和传说中的宝藏有关,于是,他带着我们上了路,经历了一系列冒险,我们到了那座岛,但那座岛上……”顾行歌话语停了下来,船尾的女孩攥着衣角的手不知不觉中放松了下来,她在听。 顾行歌继续说,“岛上有一只魔物,魔物能口吐人语,它说如果我们通过了它的考验,它就可以把宝物给我们,考验很简单,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流泪,可是我们都失败了。”顾行歌说,“知道原因么?” 许久听不到声音,轻罗转过了身,望着顾行歌,顾行歌则淡淡地说, “悲伤时注定会落泪,无论如何也伪装不了,看起来你也得不到那个宝藏。” 顾行歌笑容不见了,并未出现想象中女孩终于忍不住悲伤,痛哭出声的场景,女孩只是冷冷的望着他,像是从灵魂里吼出: “戏弄我很好玩?” 顾行歌耸耸肩,“看起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顾行歌觉得自己真的是自讨没趣,此刻女孩脸上看不出一点伤心,反而是一种被戏弄的愤怒,不过,他也确定了一些事。 “你和白绛霄是什么关系?” “不用你管,”女孩依旧冷眼望着顾行歌,“这些都与你无关。” “无关就无关吧,”顾行歌也懒得再说什么。 “我们去哪里?”轻罗又问。 “香岛,白绛霄说名单上的人并不完全可信,所以要先寻找那些可以确定靠谱的人,”顾行歌又补充了句,“省的我们被奸细告密。” “我觉得你就像奸细。” 顾行歌愣了一秒,又笑了笑,“不排除,不过与其说奸细倒不如说投机者,他们给我钱,我接受委托来通知名单上的人,如果完美完成任务,当然是再好不过,倘若遭遇意外情况,比如名单上的人已经有叛变,亦或者这个计划实现机会渺茫,我大概会献上名单。” “只为了自保?” “自保很卑微么?我们无亲无故,为什么要和你们这群皇都叛逆一同送死?” “鼠目寸光!”轻罗厌恶的说,“你的梦想还能高尚点?” “我的梦想?”顾行歌将纸条收了起来,“老实说,如果没有魔潮,我倒挺喜欢那座岛的环境,如果等我攒够钱,就买下那座岛。” “所以你现在在攒钱了?” “要不然呢?你觉得我接这个任务是为了玩乐么?”顾行歌反问。 轻罗没再说话,而是捻着衣角,低头思索着什么,忽然,她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那个男人正一步步朝他走来,手已经摸着背后的剑盒。 “你想干什么!”她急忙抱起双臂护住了胸脯。 顾行歌一个箭步上前,手顺势抓住轻罗肩膀,将她朝后仍去。轻罗重重的跌在地上,她顾不上痛苦,急忙转过身,一条巨大无比的银蛇正注视着她们,蛇信轻轻吐着,鳞片上流淌着污浊的水珠,菱形双瞳里是一片墨绿色。 “月华之蛇!”她认得这种魔物,浊海会吸收掉月光,因为即便是月光再盛,浊海都是黑色,但这种巨蛇会成群漂浮在水面上,鳞片反射着华美月光,因此被称作月华,不过比起它美丽的名字,它代表更多的是剧毒,它们成群游弋在浊海中,口腔里会发出大量毒液,接触到的魔物都会染上剧毒。 “天黑果然不适合行船,”顾行歌低声说,他拔出盒中尽渊,魔眼一个接一个开启。 月华之蛇巨大的身躯开始不断扭动,魔潮下的水面不断翻涌着巨浪,这是蛇在试探这艘钢铁舰船,它的尾巴会沿着船尾一直延伸至船头,确定可以掀翻之后,它会潜入水底,将船顶翻。 青灰色的菱形双瞳在不断逼近着船尾的顾行歌,蛇信散发的气息愈发靠近,顾行歌能感觉到船身在抖动,他忽然跃出,一剑刺入水中,巨蛇嘶声吼叫,漆黑的浊海上飘出鲜红血液,顾行歌巨剑随之上撩,剑身上的魔眼与彻底开启,黑色剑气呼啸而出,将整个水面分成两段,水下巨蛇的身体也露了出来,它长长的尾巴拖在舰船之下,巨剑刚好刺穿靠近船尾的身体。 巨蛇哀嚎着倒入浊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顾行歌转身拉起轻罗跳进操控室,最后关上门,巨蛇入水时掀起了巨浪如暴雨般拍打在船上,污浊的气息腐蚀着船上所有有生命的物体。 “会操控舰船么?”顾行歌熟练的做到了操作台上,没等一旁惊慌未定的轻罗回答,他又说,“不会也没关系,我只是问问,你的任务是那个。” 顾行歌指了指一旁的操作台,上面只有一个简单的操作杆和按钮。 “那是炮手的位置,开启了瞳孔的魔眼后,你可以感应到船头魔能炮的魔眼共振器……” “我知道!”轻罗打断了他的话,伸手握操作杆,将船头的炮口一点点降下。 顾行歌也不再多说,将神心炉功率开到最大,船舵打满,舰船在海面上抛出一个完美的弧线,将炮口对准了波涛翻涌的水面。 “记得,月华之蛇的名字由来,”顾行歌提醒。 轻罗缓缓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船体仿佛消失了一样,她仿佛置身于船头,眺望着水面,黑色的水面慢慢亮起长长的银光,就像是一道垂下的丝带。 浓郁的魔能在炮口汇聚,轻罗按下了按钮,一束黑色光线准确无法的击中水底的银线,鲜血随后染红了整片海域。 “有些可惜,”顾行歌悠悠的说,“月华骨架可是不可多得的魔能武器材料,只不过要杀死它,很费劲。” 轻罗无力的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眼中虚幻的船体开始慢慢变现实。她并不知道,如今她的眼部正生长着鳞片与骨刺,那是魔眼开启的表现。 “这应该并不是第一次开启魔眼了?”顾行歌重新设定好了方向,转过身问。 “你知道了?”轻罗轻声问,但其实她早该猜到。 “你忘记了一件事,尽渊是被白绛霄修理过,那次和这次类似,不过白绛霄用的只是一种蚕岛附近海域独有的海兽,并非鬼目羽王,而你修理尽渊用了鬼目羽王的颈部,但头颅却消失了,我隐约记得有种辅助魔能武器便是用鬼目羽王的头颅制作。那种辅助魔能武器常常被远程攻击武器所使用,也就是说,其实你也拥有魔能武器,而使用远程魔能武器有个前提,就是开启眼部的魔眼。”顾行歌最后说,“我并不关心你到底为什么要借我之手,取得辅助魔能武器的材料,但我很关心,你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我的身份?” “我的任务是通知名单上的人,白绛霄死了,但她留下了你,而我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将你带回皇都,倘若一般来看,身怀绝技的老人收养孩子作为继承自己技术的人并不奇怪,但我奇怪的事,你似乎很清楚白绛霄所背负的使命。”顾行歌说,“毕竟生活了这么久,爷孙之间的感情想必则难以浅薄,而你却并未迟疑,想必你早就清楚这个计划,并且确信计划比你和他的生命更重要,之所以不流泪,大概只是被强制磨炼了这种性格,也许白绛霄的死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死更多的人。” “对,你说的没错!”轻罗猛的坐起身,望着顾行歌的眼睛,“所以,打算带我回皇都,将我献上去,来保全你自己?” “不错的建议,”顾行歌微笑。 “你!”轻罗愤怒的瞪着顾行歌。 “但我只是比较好奇你的魔能武器,”顾行歌说,“仅此而已。” “到了香岛你就知道了,”轻罗并不隐瞒。 “你认识香岛上的人?” “听说是一位魔物学专家,”轻罗这么说着,“曾研究过鬼目羽的生活习性来过柳蚕岛。” 顾行歌猛然一抬手,将神心炉熄灭,黑船就这么停靠在茫茫浊海上。 “怎么了?”轻罗疑惑不解。 “你去香岛是为了你的魔能武器?”顾行歌盯着女孩的眼睛。 顾行歌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上当了,如果真按白绛霄所说的寻找死去战士遗落的武器,指的是关于窃取的那些技术,那为何这个小女孩还要偷偷的准备制作魔能武器的材料,还缺少材料?他忽然想起了白绛霄说香岛的事,香岛上最近出现了一个巨型魔物,也许很适合做魔能武器。大概死去战士遗落的武器就是一个武器。 “是又怎么样?反正你不是也要去香岛么?” “我只是忽然觉得这件事并不简单。” “后悔了?” “夜晚不行船,”顾行歌手指按着神心炉的启动开关,“我觉得我们还是先回皇都比较合适,香岛明天再去也一样。” “你!” “不过……”顾行歌又淡淡一笑,“带你去香岛也不是不可,只需要……” “什么?”轻罗下意识的裹紧了衣服。 “加点钱就好了,”顾行歌重新启动按钮,悠悠的说,“为轻罗小姐打工的钱暂且不提,船费还是要给的。” 第八章 肥鱼小虾 香岛,皇都东部隔神之海上最大的一座岛屿,港阔水深,可以停泊巨型战舰,港口呈内漏斗型,风平浪静,是附近岛屿货物集散地。皇都在岛上设有监察所,统领贸易和物资集散,而香岛得名是因为岛上出产一种地麻椒,是皇都为数不多的食用香料。同时附近岛屿稀少,水域宽深,常常会从外海游弋来鲸龙类魔物,魔潮褪去后岸边常常可以捡到龙涎香,这种奇特香料深受皇都贵族喜爱,香岛上还有以此为职的人。 天色还未亮,香岛便出现在眼前,对于挂有幻龙旗帜的船只,港口通常一律放行,海盗们并不敢袭击这里,因为这里关系着皇都命脉,袭击这里,皇都舰队会将他们轰的渣都不剩。 船刚靠岸停稳,港口守卫已经走进,青黑色的军服领口绣着代表职介的领徽,左胸同样是幻龙徽记代表是皇都人员,而顾行歌这种被雇佣的私人武装,就只有领口有幻龙徽记。 “证牒,行符。”守卫用着职业的口吻说。 顾行歌一一奉上,然后目光眺望着港口后的岛屿,也许是天色还早,山麓脚下的村庄还一片祥和,晨曦与薄雾既显得氤氲弥漫又熹微灿烂,香岛是为数不多有村庄的岛屿,专职采集香料的人世代居住于此,这群人还有个特别的名字,香奴。 “她是?”守卫瞥了眼顾行歌身后的轻罗,“证牒上说这艘船只属于你。” “柳蚕岛的看守,户籍司资料显示柳蚕岛看守名叫白绛霄,但我去到那里时岛上只剩下她,根据她的说法,她失忆了,醒的时候就在柳蚕岛了,而白绛霄死于一场风暴,按照规定,我需要带她回皇都登记……” 轻罗谨慎的听着顾行歌的话语,他完全不掩饰什么,只是失忆的理由未免太过愚蠢了,恐怕只有傻子才会相信吧。感受到守卫的目光,她急忙低了下头。 “嗯,过去吧!”守卫说。 轻罗一愣,顾行歌已经走下码头沿着通向村庄的路走去,她赶忙小跑跟了上去。 “这他都信?” “只要你钱塞的够,说什么都无所谓的,”顾行歌语气平和地说。“首先你需要明白,我是皇都雇佣的私人武装,船上带什么人是不受一般守卫监管的,在皇都以外的任何区域,我都可以用皇都机密为由搪塞过去,他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却还是问你身份,只不过是想收点过路费,税务官和港口看守都是肥差,一年轮不到几次。” 轻罗回头去看那个守卫,想看到守卫数钱的画面,却只看到空空荡荡的码头,还有一尊背对着他们的石雕。 两人不再说话,穿过黑藤密布的田野,走向烟雾中的村落。 港口哨所里,那名戴着军帽的守卫推门走了进去,屋里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他拉起椅子坐下,手中握着几块碎骨。 皇都的钱币就是兽骨和炙金,兽骨和炙金即是魔能武器的关键,又是蕴含魔元的载体,具有极高的价值和非凡性。兽骨是用一种特别魔物,依据部位不同,所代表的价值也不同,守卫手中不过是价值最低的肋骨碎块。 “喂,”守卫抬腿踢了一脚床边的男人,出乎意料的是,他声音竟然是个女声,“这就是你说的肥差?就这么点?还不够老娘一顿饭钱呢!” “大人呐,那是因为您没碰到肥鱼,这不过是个小虾米,岛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来的人肯定不少了,您别着急,一定,一定能赚很多钱!”角落里的男人急忙辩解道。 他觉得这肯定是上辈子造的孽,好不容易赶上这个肥差,可还没舒服两天,就出现了这个奇怪的女人,战力还挺高,自己几下就被撂倒。最近皇都情况有变,想到附近的皇都舰队都被调走了,一共就留下了他们几名守卫,如今其他人可能早就凉透了,他就瘆得慌,但他看这个怪女人在翻箱倒柜找什么东西,倒像个小毛贼,他就给她支了个招,让她冒充守卫去收取过路费。不过看起来这位大人似乎不太满意这一点过路费,他搞不懂哪个过路的家伙这么不长眼,不让这位爷满意,那大家都要玩完儿。 “貌似确实不像肥鱼……” 女人手指戳着脸颊,在回忆着那个长得还挺俊秀的男人,衣服干净整洁,但鞋子有点破旧,身上没有任何饰物,好像除了背后的那个铁箱没其他东西了。 “您看,我就说,如果是条肥鱼,保管您吃喝不愁,这种小鱼小虾真是不长眼,耽误大人好事,”守卫连忙附和。 “不,”女人猛的一拍桌子,嘴角微微上扬,她忽然想到了新的主意,“那可是条大肥鱼,这种时候进山,肯定是为了山上那头魔物。” 守卫眼珠一转,也反应过来,这位大人物似乎目的变了,他赶忙说,“那魔物可价值不菲,如果弄到手……” “好了!就这么决定了,”女人霍然起身,抬手解开了上衣衣扣。 男人忍不住偷瞄了眼,葱白的颈部下露出傲人锁骨,再下面则是一缕红纱褶边。 他忽然记起一个人,一个传闻中行踪不定的女海盗,皇都重金悬赏过这个女海盗,但线索只有一条,就是这个女海盗常常是一袭红衣出现,先前袭击哨所时她穿着一身厚重甲胄,所以看不出身份,如今看来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女海盗了。 “看够了么?”女人解衣扣的动作忽然停下,她缓缓低身,抚摩着男人脸颊,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拎起凳子,接着狠狠砸下,殷红鲜血从墙角流出。 “难道不知道非礼勿视么?”女人暗暗叹了口气,然后扔掉了身上的军服上衣,纁红广袖缓缓垂下。 第九章 天极焉加 香岛面积广阔,岛中心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山脉,形状近似一只眼,故又称作魂瞳山,山上有三条溪流流下,在东侧山麓汇聚,灌溉了大片原野,皇都在此种植有地麻椒香料,而负责照料这些地麻椒的人世代居住于此,形成了不小的村落。 有人说村落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它会形成一种不会被轻易改变的规则,小到审美习俗,大到思想信仰。 不同于柳蚕岛的随意,这座魂瞳山脚下的村落处处透露着整齐与秩序,以及神的痕迹,从建筑风格到村道巷街。 这个时代的建筑几乎无一例外都采用御石建造,这种抵御浊水的石料会让人感到安逸,村庄的房屋四四方方,设有庭院,屋脊两侧延伸出背生双翼的神女雕塑,屋顶用御石雕刻的瓦片铺盖,但瓦片呈弧形走向,在最后汇聚到一处飞檐上,这是接收雨水的方式,在流行于皇都下城区的宗教团体的教义里,清澈的雨水是神怜悯人世苦难的泪水,人需要将最纯净的雨水供奉在神龛前。有些岛屿甚至会进行所谓的祈神舞节,皇都对此并不辖制,但也不推崇。 天极焉加,流行于皇都下城区的古老宗教,传说在皇都建立之前就已存在,他们拥有浩如烟海的教典和古籍,据说拥有可以沟通神的力量,在皇都建立后,迷信似乎渐渐褪去,魔能科技带来的力量足够改变许多,但世界依旧残留着些许痕迹。顾行歌的船只上以及村庄房屋上的神女雕塑便是最常见的证明,神女是神帝之女,相传便是她搜集了世间的美好存放于苍穹之泪中。 不过比起这些常见的信仰,这座村庄似乎依旧保留着古老的信仰,顾行歌望着村口木桥桥头的神社,御石神龛里是一尊女性神像,无饰黑衣,玄鸾发饰束着长发,眼覆红纱,手持断剑与残骨,即便只是一尊石雕,却依旧明艳动人,但却让人生不出半分亵念,她端坐在那里,却仿佛有万军征伐之气扑面而来。 “失离神?”轻罗也注视着这座神龛。 在天极焉加的教义中,黑衣鸾冠,眼覆红纱的女神名为失离神,掌管战争与死亡,玄鸾是凶鸟,是凤黯之主,黑衣玄鸾代表着不祥之兆,眼覆红纱表示不受凡人意志干扰,手持断剑和残骨表示她既是战争开启者,又是战争终结者,因此她也是代表和平的神。传说覆眼红纱滑落时,战争便会开启,所以人们常常雕刻眼覆红纱的失离神神像供奉,以祈求天下太平。 不过对于皇都来说,这位失离之神还有另一个名字——战争灾厄。 “你也信奉天极焉加?”顾行歌从神龛前移开目光,走上木桥。 “事不可不信,又不可全信,”轻罗说,“天极焉加说失离之祸,唯人心之,是说失离神并不会直接带来灾祸,而是会影响那么内心阴暗的人,而且失离之神从不主动蛊惑世间,只有人心失控时,她才会苏醒,我觉得很有道理。” “是挺有道理的,但有传说记载,失离之神蛊惑人心是悄无声息的,不敢光明正大现身的神,一律定为邪神,”顾行歌说。 他前进的脚步忽然停下,转头望向桥下的溪流,碎石水草间溪水潺潺,水却并不清澈,上面飘着红色叶子,不知是光线暗淡的缘故还是叶子影响,水色也呈现出诡异的红色,被碎石水草拦下的红叶有的彻底舒展开,像是一只红色的眼睛。 “是魂树的叶子,香岛上似乎种着这种树,”轻罗说。 顾行歌抬头望向溪流的源头,半山腰往上的区域被红色海林覆盖。 “这大概不是什么好兆头。” “兆也是天极焉加的说法,”轻罗说,似乎在嘲讽某个不信教的家伙。 顾行歌什么也没说,继续朝村落走去。 也许猜测是真的,经年累月不变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习惯如今似乎被舍弃了,太阳已经完全跳出海面,但村落依旧静悄悄的,两人站在村口,就像是走进了一座古迹般荒凉,道路上落满从山上飘落的红色叶子,各家各户房门紧闭,院子里也听不到任何人声,偶尔传出几声风吹动什么的响声,使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知道住所么?”轻罗的询问打破了寂静。 “只知道名字。” 顾行歌走到村口的一户人家前,轻轻敲了声门,木门咚的响声犹如鸦鸣。 门咯吱一声开了,并未落锁,顾行歌透过敞开的门缝,看到院落里的建筑,庭院里种植一颗长满红叶的树,飞檐就汇聚在树枝下,雨天时,雨水会浇灌树根,正屋是一种木石结构,外部框架全是御石,对门处的堂屋却彻底敞开,屋内的场景尽收眼底。 堂屋中端坐着一个瑰丽的老妇人,黑白相间的发丝用鸟型头饰点缀,掩饰着并不美丽的年纪,老妇人双眼紧闭,端庄秀丽,灰色布裙如水泻在席上,面前是一尊小型木雕神像,神像和老妇人中间放置着一截树枝和一碗水,像是在进行古老而神秘的祭祀仪式。 顾行歌又敲了敲门,然后将木门彻底推开,这时一阵风吹来,院内那颗古树枝叶被风吹动,树枝上悬挂的风铃铛铛作响。 顾行歌缓步走了进去,停在堂屋台阶前望着依旧沉默老妇人,即便韶华不再,但妇人相貌依旧端庄秀丽,单看身材也如二八芳龄。 “神,让风带来远方的使者,”老妇人声音与眼睛同时开启。 顾行歌急忙躬身低头,“皇都财政司税务所专员,顾行歌。” “税务官大人来此所为何事?”老妇人轻声询问。 “寻人。”顾行歌恭敬的说,“户籍司显示,这座岛上居住着一位名叫露华的人。” “露华长师居住在魂瞳山中的神庙里,两位也许来错了地方,”老妇人轻声说。 “多谢,”顾行歌再次躬身表示感谢,接着转身准备离开。 虽然不清楚妇人身份,但无论是衣着服饰还是言谈举止,绝对不是普通的岛上村民,而是皇都贵族的特征,据说皇都贵族盛行古风,也许这座村落就是某位大族的支系居所,而这位妇人可能也出身大族本家。这并不是个好消息,他虽然不清楚雇主身份,但很明显牵扯到皇都贵族,倘若和老妇人本家并非一家,也许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税务官大人是要进山么?”老妇人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是。”顾行歌说。 “那大人还是迟些时候再去吧,最近是神动之期。” “神动?”顾行歌不得不停住脚步转过身。 老妇人微微颔首,“几日之前,鬼神现世盘踞山中,失离之神显现,溪水渐红,是鬼神之躯破碎,神动之期,诸事不宜,唯有静默祷之。” “恕晚辈愚钝,鬼神是指?”顾行歌问。在天极焉加的教义中灾厄便是神,而对鬼的解释则无比繁多,有说是怨灵具象,也有说是稀有魔物,他大概能猜出所谓的鬼神指的就是白绛霄口中的大型魔物。 “凡山凡海皆有神灵,”老妇人缓缓说,“此山名为魂瞳山,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一是因山形酷似人眼,另一个原因,则是山中生长着一种名叫魂树的树种,皇都选择此处为贸易中心后,修建了围海堤坝,导致山中植物很难被浊水浸泡,久而久之,褪去了原本的暗色,只保留红色,魂树树叶是如眼睑的形状,风起时开,风落时合,如人之眼凝望着世界,人注视着魂树叶子,便如同陷入一种似幻似真的梦境。山中鬼神便是魂树之灵,传说鬼神是一对伴侣,一神死在此山,化为无数魂树,另一神被囚禁海之尽头,如今突破束缚,来此寻觅伴侣。” “魂树是鬼神化身?”顾行歌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目光不自觉的撇向院内的那颗古树,树的叶子和木桥下溪流中的树叶一模一样。 “魂树九月落叶,如今时维三月,树已如枯,是鬼神显现之兆,”老妇人说。 “即便是鬼神显现,也应劳作,”顾行歌问,“如今日上三竿,我看村落却依旧门户紧闭。” “因为人们都进山未归。” “进山未归?” “地麻椒并不需要时时照料,本村以山中魂树枯枝为生,魂枝可做熏香,是上贡之物,村民时常需要进山捡拾,但三日前进山的人却迟迟未归,而失离之神显现,恐有凶兆,所以我才以枝水之礼祈祷平安归来,”老妇人双手交叉掩面,朝神像微微颔首。 顾行歌望着妇人的举止,陷入了沉思,如果白绛霄所言非虚,那么真的有鬼神显现,但柳蚕岛和这里相隔甚远,白绛霄又是如何知道这里有魔物?还有白绛霄口中可靠的朋友,妇人口中的露华长师居住在山中神庙中,研究魔能机械的人还信奉天极焉加?他愈发觉得事情有些诡异。 “失离之神显现是什么意思?”轻罗在一旁问。 妇人礼数完毕,垂下双臂说,“两位进村时应当看到失离神像,覆眼之纱滑落,是神降之征。” “覆眼之纱滑落?”轻罗愣住了。 老妇人面露不解,“这有何不对么?” 轻罗犹豫了几秒,偷偷瞥了眼身旁的顾行歌,最终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顾行歌又问,“山中神庙在哪?” “沿着山路一直向上,路过一颗嵌在石中的魂树便可以看到,”老妇人缓缓起身,“还请两位稍待片刻。” 老妇人走入侧屋,很快又走出,手中捧着两串黑色木风铃, “如果要进山,需要佩戴神赐符咒,避免迷失自我。” “谢谢,”顾行歌低身去接妇人所谓的神赐符咒,手无意中触碰的瞬间,顾行歌感觉到了一丝温热的触感,他目光不经意间看向妇人的手,那是一双完全看不出劳作迹象亦或是衰老的手。 “神御汝灵,”老妇人再次祈祷。 “谢谢,”顾行歌再次表示感谢,后退转身走出了的院落,他轻轻的合上门,老妇人依旧端坐在神像前,仿佛他们从不曾来过。 “她说失离之神覆眼红纱滑落,”轻罗在出门不远后说,“可我们看到的失离之神明明是覆着红纱的啊?” “是,”顾行歌只是简单应了声,他有些讨厌这些宗教的神神鬼鬼,连整个村落的建筑风格都格外诡异,那些漆黑的木门像是一双双地狱之门,不可进,不可观。 顾行歌忽然停住脚步,鬼使神差的走向一处房屋,抬手推开了门,依旧整洁的院落,只是这次堂屋不再是敞开的制式,院子里看不出有人的迹象。 “怎么了?”轻罗疑惑不解的询问。 “回去!”顾行歌急忙关上门,朝后走去,轻罗疑惑不解的跟了上去。 顾行歌重新站在村口这扇漆黑的门前,他犹豫片刻,伸手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门后依旧红叶飘落的魂树,还有那个静默如雕塑的老妇人。 他重新关上门,退了回去。 “疑神疑鬼,一惊一乍的,”轻罗忍不住埋怨。 顾行歌也不知道怎么了,他总觉得事情很诡异,也许白绛霄说的对,他是那种很缺乏安全感的人,遇到一切不被自己掌握的事情都会感到不安,但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山里似乎非去不可。 第十章 祈璇眷属 入山的路是一条石阶小道,同样是御石铺成的,山门前是两尊石雕,一男一女,人身蛇尾,手持圆盘和法器,圆盘中残留着谷物,女性雕塑托举的圆盘边缘还有一只黑色鸟类,鸟不惧人,顾行歌和轻罗站在雕塑前许久,黑鸟依旧静静啄食着,一阵风吹过,望不见尽头的石阶上红叶飞卷,仿佛有曼妙的舞姬在随风起舞。 “这是什么神像?”顾行歌问。 轻罗认真的看了眼那两尊雕塑,“是失离神的神使,名为祈川和璇汐,天极焉加的教典里说,失离神曾观人与蛇之战,战争旷日持久,直至两族毁灭,失离神以人蛇尸骨为体,创造了人身蛇尾的族群,他们代表失离神行走世间,他们是战争的结果,驻足的地方便是代表战争结束,所以人们常常雕刻这种神像,以祈求安全,投放谷物是为了留住这两位神灵,在星象学中也有一颗主星名叫祈璇,名字就取自这两位神灵,代表战争停止。” “观星之术是皇都禁忌,星象除了星神官之外,其他人单是讨论都是要沉尸浊海的,”顾行歌侧过头看着轻罗,“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沉尸浊海,沉尸浊海,天天就是这一句,要什么罪都沉尸浊海,浊海早填满了,”轻罗撇了撇嘴。对于这种套话行为早就不胜其烦了,每次好心回答还总是被怀疑这怀疑那,还不如不回答的好。 “太年轻了你,不善于伪装在皇都可活不下去,”顾行歌踏上了石阶。 “那我还要感谢你好心喽?”轻罗强忍着愤怒说。 “这倒不用,记得给工钱就好了,”顾行歌淡淡的说。 登山是个考验耐心的事,远处看魂瞳山并不高,但走起来却很漫长,山路依旧是一眼望不到尽头,山脚也被笔直的石阶覆盖。 沿着布满红叶的山路拾阶而上,红叶也愈发厚重,石阶两侧的灌木变为低矮弯曲的魂树,泥土里也埋着腐烂的红叶,整个空气里都散发着诡异的香气。 顾行歌朝后方看去,山麓旁的村庄变得无比微小,那三条河流却变得很是巨大。轻罗像是个老妪佝偻着腰肢,重重的喘息着,顾行歌可以确定,她开启的魔眼肯定不包括膝盖,开启膝盖处的魔眼会使得人速度弹跳力大幅增加,当然根本增加的还是人腿部魔元的操控力,人的力量核心在元,魔之元。 “情况有些不对,”轻罗在后面喊。 顾行歌停住了脚步,等待着轻罗跟上来。 “别急着嘲讽我,”轻罗先一步开口,“情况确实不对,那个老妇人说山中神庙建在一颗魂树镶嵌在石壁中处,但我们走了很久也没见到,看魂树变化我们已经快到山顶了,可按照天极焉加的教义,山中神灵居于山顶,祭祀神灵只能选择山腰,而且……”轻罗缓了口气,指着一旁魂树,“魂树基本都长在平缓地带,也不像是会靠着岩壁生长的样子。我总觉得那个老妇人所说的神庙位置倒像是胡诌的。” 她说完这些,看着顾行歌,顾行歌只是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木风铃,他也愈发感觉到奇怪,不同于常理,倘若山中神动,那么老妇人应该不会允许他们上山,但现实是老妇人非但没阻止,反而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要进山一样,提前准备好了木风铃,这确实诡异。 “继续走,”顾行歌转过身朝上。 “还去?” “胡诌什么都可以的,可她却把位置说的很详细,但我们按照她所说的位置进山找去,应该什么都找不到,直至我们抵达山顶,”顾行歌望了眼前方的台阶,“也就是那个老妇人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去到山顶。” “你确定这不是陷阱?” “陷阱多了去了,能困住的除了贪鸟就是笨鸟,”顾行歌转头问,“你是什么鸟?” “你又是什么鸟?”轻罗气愤的反问。 “不贪不笨的鸟,”顾行歌说。 轻罗的判断一点没错,他们没过多久就抵达了山顶,虽说是山顶,却仿佛置身于平缓原野种,山顶存在一个无比巨大的湖泊,四周则种植满魂树,魂树树叶飘满山顶,也落在石阶尽头处的石灯上,石灯有半人高,缠绕着一圈红丝带,像是一条盘旋的蛇。 “山顶湖泊?”轻罗惊诧不已。 顾行歌错身走过石灯,望着漂满红叶的湖面,这座山顶湖似乎是河流的根源,石灯的另一侧湖泊人为掘处了一个类似水闸的地方,黑色御石仿佛一只巨兽将湖水喷出,蜿蜒向下形成灌溉村落的三条河流。 “这里好……好奇怪的感觉,”轻罗眉头紧皱,面对堪称绝丽的场景,气氛却无比诡异,黑鸟在林间来回跳跃,魂叶簌簌落下,落在地上,落在湖中,都无比寂静,人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就仿佛被扼住了喉咙,连话语声也不自觉低了下来。 “确实有鬼,”顾行歌面色凝重,“那个老妇说的村民进山失踪了,可如今都到山顶了,别说神庙,连人影没遇到。” 顾行歌回身触碰着缠绕石灯上的红纱,“你难道没觉得这个东西很奇怪?” “奇怪?” “这个红纱像是人为缠上的,就像是为我们指明了路,告诉我们这就是我们要到的地方。”顾行歌沉默半晌,“而且如果我没看错,这和木桥旁神龛里失离神的覆眼红纱材质相同,甚至……”他没有说下去,他觉得这就和神龛中那条红纱是一条。 “那现在怎么办?”轻罗踮起脚尖瞄着眼红艳的湖水,水明明很清澈,可水下的情况却根本无法辨别。 “先回去吧,也许那个人已经消失了,”顾行歌说,其实他在村庄时之所以突然回去又看了眼老妇人,就有些怀疑老妇人,倘若按老妇人所说村民真的进山捡拾魂树枝失踪,那绝不可能全村人都消失,但村内安静的实在不像有人的情况,只可惜再回去时那个老妇人并未消失。 “你……”轻罗忽然惊恐万分的喊道,“快……快看!” 顾行歌顺着轻罗手指的方向望去,被魂叶染红的湖水泛起了巨大的涟漪,但红纱未动,树枝也未动,无风的环境里掀起巨大涟漪,只有一种可能,有什么要浮出水面。 顾行歌敲开了背后的铁箱,“尽渊”的剑柄弹出。 湖边的林中陡然响起鸟群惊飞之声,顾行歌抬头看去,一个个穿着古衣的人影站在林间,手中提着柴刀,像是砍柴间偶尔抬头的人,但整齐的却像是机械,魔能时代下,根本用不到木材,这群人当然也不是淳朴的村民。 “是那些失踪的香民?”轻罗不确定的问。 “也许曾经是,”顾行歌低声说。 “曾经?” “看他们的下半身。”顾行歌虽然说时很平静,却依旧感觉到了惊骇。 轻罗仔细看去,低矮灌木间那些人的全身慢慢出现,本该双腿直立,却长出如蛇般躯体,在地面逶迤前行。 “祈璇神的眷属?”轻罗认出了这个生物。 “也许……”顾行歌将轻罗拨到身后,抽出了铁箱中的尽渊,“但……来者不善。” 第十一章 蛇之老妪 缓慢前行的蛇人陡然加快了速度,挥舞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扑来,柴刀仅仅是少数,更多的是魂树树枝,这种天然而成的武器甚至否没有修理,但那尖锐的切口,顾行歌并不怀疑可以刺穿人的喉咙。 尽渊狠狠刺入地面,顾行歌挺步上前,推着尽渊而出,厚重的泥土被巨剑犁起,朝蛇人洒去,顾行歌同时跳出,一剑将最先逼近的蛇人头颅砸碎,面对围攻,固守原地可不是一个好选择。 魔眼如阀门般一个接一个开启,转瞬间,他手肘和膝盖以及双眼已经覆盖魔甲,蛇人如智慧生物般围城一圈,口中念诵着古奥的咒语,顾行歌将巨剑狠狠挥出,黑色气流如利刃将围拢的蛇人击散,但外围的蛇人又很快汇聚,继续着念诵。 “精神攻击……”顾行歌晃了晃脑袋,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木风铃,“姑且相信你一次。” 他摇动木风铃,蛇人念诵的声音骤然消失,随即又出现,顾行歌将木风铃缠在手中,握紧尽渊,猛的刺入地面,全身魔元如水流般凝聚进剑身上,漩涡般黑浪喷薄而出,瞬间击飞最内圈的蛇人,他不断挥剑,木风铃的响声形成凌乱的噪声,蛇人开始发出尖锐的吼叫。 顾行歌一剑劈开拦路的蛇人,腿部一曲,跳出蛇人包围,落地的瞬间,他极速朝前冲出,可刚跑没几步,他立刻停下,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似乎把某个还没付工钱的家伙给忘了。 他转身看去,湖边此刻什么都没有了,地上的蛇人,岸边的女孩,一瞬间都消失不见了。 顾行歌提着尽渊走进,地面依旧残留着战斗的痕迹,血液与断枝混在泥土中,他一步步逼近湖边,湖水泛起的涟漪渐渐消退,一条巨大的白尾如游动的鱼在水下留出一条掠影。 “湖下么……”顾行歌低声说,他反手将尽渊推回铁盒,深了一口气,纵身跃下。 湖水远比想象中的冰冷,成为巡海者不久,顾行歌曾被分配巡视北方隔神之海外围区,那是严寒灾厄来临的地方,海面常常结冰,岛上的水也冰冷刺骨,但这里的湖水却更冰冷,与其说温度上的冰冷,倒不如说就像是一根根刺,在不停扎着皮肤。 黑色的湖底不久便映入眼帘,顾行歌放缓速度落下,可踩在湖底的那一刻,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从腿部传出,他就如同落入泥沼一般沉下,知道头颅也进入湖底。 取而代之是一种潮湿的热气,湖泊下方竟然是一个奇特的空间,顾行歌从空中掉落进树丛中,湖下的空间像是个一个巨大的祭祀场地,水则完全被隔绝在上方,水中的枯叶也清晰可见,四周栽种着密集的魂树,他就落在其中,透过魂树空隙,他可以看到燃起的篝火和耸立的石像,御石以繁杂的方式排列,偶尔会有蛇人的身影聚集在中央的巨大雕塑前,雕塑并不是山门那两个人身蛇尾的祈璇神,而失离神。 “嘿嘿,又来了个活人,”阴涔涔的声音从背后传出。 顾行歌转过身,却看到一张无比熟悉的人脸,灰色长袍,灰白相间的长发被鸟型发饰固定,盘成复杂的高髻,是村口那个老妇人,老妇人提着一盏青灯,像是巡夜的幽魂。 只是稍有不同的是,妇人与先前的蛇人一样,拥有一条雪白的蛇尾。 “还记得我么?”顾行歌试探性的问。 “你是在考验我眼力?”蛇妪倾斜着身体,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围绕顾行歌转动,“皇都的私人武装,不过看起来实力不简单,难道是皇都军官伪装的?龙卫?” “蛇人不仅会说人语还知道皇都?”顾行歌低声问。 “蛇人?”蛇妪忽然大笑了起来。 “有什么不对么?” “当然不对,我就是人,”蛇妪身体忽然缩回,雪白蛇尾犹如春笋般剥去外衣,蛇皮蜕成如裙摆状的物质,一双修长双腿从蛇皮下出现,老妪整理了下衣衫,缓缓道,“我可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敢问阁下名讳,”顾行歌问。 “露华,”老妪说。 果然没错,顾行歌暗自思忖着,从一开始他就觉得奇怪,入村那户人家制式和别户有很大不同,而且栽种有魂瞳山中才有的魂树,倘若说那里便是神庙恐怕也并非不可能,只是神庙中的老妇人和面前这位肯定不是同一人。 “你认识我?”名叫露华的老妪问。 “我来便是找你的,”顾行歌说,“不过眼下要紧的是找到我的朋友,您刚才说又来了一个?先前是不是还有个女孩也掉了下来?” “呐,就在那呢,她是祭品,”老妪指了指祭祀场,“不过别担心,祭祀是活物祭祀,祭祀结束之前她都不会死。” “祭祀谁?” “当然是失离之神,祭祀天神才以上皇之礼,倮童、毛羊、鳞鱼、羽鸠、甲龟,缺一不可,”露华转过身,“神飨之前救下她就好了,不过也许需要一些手段。在此之前,先离开这里吧,这可不是讨论事情的地方。”提着青灯得老妪佝偻着身子朝魂林深处走去,身后的白尾又猛的扩展包裹着枯瘪的双腿,化为一条蛇尾。 顾行歌看了眼失离神旁的祭祀席,然后跟着露华从林中穿过。他们来到岩石边,一排排圆形孔洞出现在墙壁上,顾行歌顺着墙壁看去,整面墙壁都如同一座百蛇巢窟,有些孔洞露出蛇类的尖锐尾部。 “蛇……” “这可不是蛇,是神民,”露华在前面说,她将挑着的青灯轻轻一推,墙壁裂开一个缺口,就像是群蛇的洞口一样。 走进去才发现,洞内远比想象中宽敞,宛如一间整洁的房屋,床铺家具应有尽有,更让顾行歌好奇的是一侧墙壁上挖出无数孔洞,里面用特制容器储存着魔物骸骨,每个魔物骸骨并不完整,只一些部位。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暗青色的蛇类头颅骸骨上。 “翎蛇之牙,”露华瞥了眼顾行歌目光停留的地方,“垃圾货而已,不过黑市里这东西很畅销,刺客喜欢用他们做匕首。” “或者子弹,”顾行歌说,“翎蛇蛇牙具有毒性,不过以蛇牙为子弹,需要以蛇头为核心的魔能武器,这可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你来找我,看起来很清楚我身份?”露华悠然的倒上了一杯茶水,“但愿不是坏事。” “露华大人知道鬼影么?”顾行歌转身落座。 “皇都的老鼠?” “姑且算吧,”顾行歌微笑,“我接受一项委托,雇主给了我一份名单。”顾行歌将名单取出推了过去,“还有一句话,寻找死去战士遗落的武器,我先去找了白绛霄,白绛霄说来找您更合适。” 露华撇了眼纸张,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来,“白绛霄让你来找我?也不怕脏了我的地方。” “他说您是他的好友,”顾行歌说,“很值得信任。” “我可从不认为他是我的朋友,”露华丝毫不留情面,她看着顾行歌的眼睛,“那你对这个计划了解又有多少?” “只知道你们被某人秘密安插进皇都各个部门窃取魔能方面的技术,后来计划被废弃了,如今皇都局势突变,有人想重启这项计划。”顾行歌如实告知,他明白,这是信息交换的环节。 “没了?” “很少么?” “白绛霄可真有意思,”露华脸色阴冷,“他是真想让你死在这里么。” “嗯?” “你知道当初计划为何舍弃么?” “可能存在内奸。” “不是可能,而且确定,原本计划在二十年前就应该实施,但二十年前出现了一件事,使得计划不得不搁置下来。”露华说。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隔神之海内唯一的灾厄魔物,引发潮汐的巨鲸突然撞击皇都卫塔之一的灼塔,导致灼塔坍塌,无数人殒命,曾经五大家族之一的焰氏一夜之间覆灭。” 露华低着头,桌旁的青灯照亮了她的手指,枯树般的手指捏着撮撮茶叶,不知是年老体衰,还是情绪失控,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知道这件事吗?” 顾行歌对此事略有耳闻,皇都虽然有高大城墙包围,但为了阻击巨型魔物,便在皇都五面修建了五座高塔,以上古五行命名,分别为灼、湛、尘、枢、铎。五塔塔主也是皇都官长,分掌皇都大部权力,各司其职。表面上看修建卫塔是为了阻击魔物,但其实那是大族分权的表现,五座卫塔修建伊始就被作为独立于皇都的存在,是大族的私人领地,同时切断了皇都军队和皇族的联系,皇都舰队不再停靠皇都,而停靠五座卫塔,掌握五座卫塔的家族才能被称作大族,但五座卫塔之一的灼塔曾被游弋在隔神之海的潮汐灾厄撞毁,无数人化为海砂,皇都对此事进行封杀,严禁议论此事,随着新的灼塔建成,这件事也慢慢消失在历史尘埃中。 “灼塔被毁和这项计划有关。” “并不是所有贵族都排斥皇权集中,当初的灼塔焰氏便是其一,他们与皇族交往甚密,并且数次与皇族联姻,甚至到后来灼塔继任者迎娶当朝公主已成规矩,但灼塔其实也并非是名副其实的拥皇派,他们不过是借助皇族来巩固自身,灼塔势力愈发壮大,其他家族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最终结成同盟遏制其发展,灼塔虽然势力庞大,却也无法对抗四族,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枢塔掌握的魔能技术,枢塔掌握着上古遗留的许多典籍,如今的魔能技术便是由枢塔创造,供给皇都魔能的装置也被枢塔掌握,”露华忽然停住了,“事到如今,你应该明白这项计划属于谁了吧?” “皇帝陛下……”顾行歌已经猜出来了,只有皇族才迫不及待攫取魔能技术,因为掌握了魔能技术便掌握了权力,而灼塔是其拥护者,借助灼塔,皇帝可以很完美的将人员安插进核心部门,但很显然,内奸的出现使得计划败露,其他大族为了利益用某种方式驱使灾厄袭击了灼塔,算是给予皇帝一个警告。 “是,你消息比较灵通,也应该清楚如今皇都局势,陛下病危,但计划就是由陛下一手策划的,要用也不会等到现在,而且如今内奸依旧没有查清,可计划却又要启动,”露华狠狠一拍桌子,双眼通红,“这不是胡闹么!还怕死的人不够多!” “也许是形势所迫,”顾行歌说,“陛下不断试图削弱贵族势力,假若陛下驾崩,大族肯定会反攻倒算,届时依旧会有数不清的人受牵连,也许重启计划的人想殊死一搏。” “拿什么搏?”露华满脸不屑,“只是个没脑子的年轻人。” 顾行歌已经有了答案,他的雇主也许就是当今的太子殿下,当今陛下勤于朝政,只育有一子一女,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这位太子殿下才如此有恃无恐的重启这个计划。 第十二章 神之秘密 顾行歌不禁摇了摇头,即便只要了重启计划的是太子殿下又如何,鬼影本身就是高危行业,死于任务也许是最简单的事情,完成任务又被雇主灭口的事情比比皆是,况且这件事这么重大,任何一个大族势力目前他都惹不起,他沉思这着,手指轻轻转着杯子,青色茶叶在水中悠然飘动。 “露华长师是觉得计划还是不启动的好了?” “我的意见有用?难道我觉得不启动它,它就不会启动了?”露华觉得可笑。 “换种思路想,上次计划启动前,灼塔被毁使得计划中止,那么这次,我们依旧可以用某种方法使计划停止,”顾行歌说。 “你想停止计划?”露华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一个鬼影牵扯进这种事中,已经不是站队的问题了,无论怎样都会难逃一死。” 顾行歌并不否认,他端起茶杯,“但我们还是有办法阻止的。” “你也想撞毁一座塔?” “不用,白绛霄交给我的东西就是你口中的祭品,白绛霄把技术都传给了她,而且还包括神心炉,她是一个活体宝藏,也许就是重启计划的关键,倘若我们……”顾行歌望着杯中茶叶,轻轻吹了一口气,“我们不去救她,让她死在那里,或许就会阻止计划重启。” 顾行歌抬起头凝视着桌子对面的露华,与村中那个冒牌货一样的是,这位魔物学专家年轻时肯定是一位美人,即便眼角布满皱纹,五官依旧透着一种悠然的韵味。 露华发出一声低笑,“你可真是了不得的人才,开启五颗魔眼的家伙居然会想牺牲一个女孩来换回安全。” “我只是提出一个建议。” “对我?” “当然,”顾行歌微笑,“她虽然和我无亲无故,但对我而言,她还不能死,至少在付我工钱之前还不能死。” “你很关心我的态度?” “没办法,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寻找您,倘若您不给予我们某样遗落的武器,我们恐怕也无法完成任务,与其这么麻烦,干脆您直接决定救不救她来的比较简单。”顾行歌说。 “我可不这么觉得,”露华摇了摇头,“重启计划或许会死很多人,但我只是间接害死他们,他们也许与我并无联系,但如果我选择不救那个女孩,就是我直接害死了她,这会让我承受本该属于你的内疚。” “我不会内疚,”顾行歌说。 两人久久对视,露华最终点头算作认输,“我会把我所掌握的东西给你们,但可能需要你的帮助,去探明神血的秘密。” “神血?” 露华缓缓起身,她走到墙边取出一个容器,溶液里浸泡着一只鸟类尸体,除了没有头颅之外,羽毛也完好无损,顾行歌记得这种鸟,入山时就曾见到过,落在山门前那两尊石像上,山顶湖泊旁的魂树林中也有这种鸟类。 “古人有云,惊蛰乌鸦叫,春分地皮干,”露华将容器推到顾行歌面前,“这就是一只乌鸦,不过乌鸦是通俗的叫法,在古籍中它被称作凤黯。” “凤黯……”顾行歌凝视着容器中的躯体。 “你再看这个,”露华将另一瓶容器放在桌前,两瓶容器中的物体很相似,都是通体黝黑的鸟类,但后一瓶里的鸟类明显比前一瓶瘦小了不少。 “这个是附近岛屿乌鸦的尸骸,很奇怪是吧?”露华接着说,“一个区域的物种却差别巨大,甚至说除了这座岛上的乌鸦体型变得巨大之外,其他岛都一样,我观察了许久,才发现原因,外岛的乌鸦来到这座岛上就会产生变异,而且不会离开这座岛。这里祭祀的神灵名为失离之神,失离神又被称作玄鸾,或者凤黯之主,似乎冥冥中失离神赐予了这些乌鸦某种力量。” “你身上的蛇尾也是这个原因?你之前说你是神民,想必也是取得了神赐之力。”顾行歌问。 “稍有不同,失离神是凤黯之主,蛇身是失离神属祈璇双神的特征。”露华说,“这是祈璇神的血脉之力,来山的路上你看到漫山遍野的魂树了吧?根据这里的传说,魂树就是璇汐神的发丝所化,璇汐神死后巨大的身躯化为这座魂瞳山,她的发丝化为魂树,她的血液则为转生之血。” “转生之血?” “也是神力来源,人类饮用后,身体会产生一定变异情况,就如你所见,长出蛇尾成为祈璇神的眷族,可以长生不死,但代价就是无法离开这片地方。某种意义上来看和那些变异乌鸦类似,不过转化方式可能不同。” 长生不死……顾行歌脑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人最大的恐惧是未知,而死亡也是一种未知,无人知晓死后之事,所以人才恐惧死亡。 “您也喝了神之血?” “你听不懂人话?我都说那只是传说,”露华随即又说,“当然传说也并非不可以相信。根据资料记载皇都人来到这座岛之前,这座岛就存在人首蛇身的异族,皇都舰队占领了这里,并屠杀了所有蛇人,但在开发岛屿中发现,这座岛的蛇人其实和人类一样,他们也说人语,房屋制式以及书籍语言都和皇都一样,但让人意外的是,这里并没有坟墓,按照正常逻辑推测,既然我们拥有一样的文化,那丧葬也应一致,而这里却什么也没有,也就是说这里的人似乎永远不会死,而皇都某位大族知晓了这件事,就封禁了所有信息,派人来此研究所谓永生的秘密,但无论委派多少人来到这里,都会一段时间之后,变成丧失心智的蛇人游荡在山中。” “变成丧失心智蛇人?”顾行歌想起了湖边的那些蛇人,那些攻击他的蛇人就像是行尸走兽般麻木。 “大族的研究并未停止,他们派来一位开启六颗魔眼的皇都龙卫来到岛上,与那名龙卫来此的其他研究者很快就出现精神错乱的状况,龙卫却依旧保持清醒,但也受到某些影响,这座岛就如同一个特别空间,来此的生命都会产生变化,那名龙卫用自残的方式对抗精神袭击,在一天夜里发现了人变蛇的秘密。”露华的声音不自觉低沉了下来,似乎在讲述某个禁忌般的事情。 “看似疯癫的研究员会在某天夜里成群结队如行尸走肉般进入山中,将魂树树枝刺入体内,接着跳入湖中,再次浮出水面后就会变为蛇人。而那个龙卫觉得事情太过诡异,就准备离开岛屿返回皇都,但在离岛前突然变为一条巨蛇,杀死他之后人们才从他的日记中知晓了这些事,经过推测,从山中流淌而下的湖水可能是使人精神失常的根源所在,大族们制造了对抗精神干扰的魔能工具,也就是你身上的木风铃,以此免除魂树对人的影响,并让一批人居住在这里进行所谓的神血研究。” “可外面那群蛇人看起来依旧失去了心智,”顾行歌看了眼手腕上的木风铃,“也就是这个东西其实没效果?” “效果还是有一些的,但皇都那群人并未认清本源,看起来是混合了魂叶的河水影响了人的神智,使人被控制进入山中喝下湖中水转变为蛇人,那么理所应当的认为只要不被影响心智不就好了,但关键并非如此,问题的关键是湖水的神力来源。” “并不是湖水的缘故?” “关键是那些魂树,魂树才是真正使得人失去神智的根源,湖水不过是一个更容易侵入人体的媒介,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变成蛇人的方法么?” “用魂枝刺入身体……”顾行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先前袭击他的那批蛇人以魂枝为武器也许并非为了杀死他,而是想要转化他。 露华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一块巨大伤疤,顾行歌觉得,那个诡异的伤疤仿佛一只被撕裂的眼睛。 “这是神之眼。” “神眼?” “湖水与魂枝共同作用下才会转化为蛇人,魂枝刺入身体的部位会形成一个缺口,和魔眼原理类似,不过我将其称之为神之眼,真正使得人转化的便是神眼,神眼浸泡湖水之后,就会产生类似魔能聚集的效果,我破坏了这个神眼才保持了真正的清醒,”露华说,“魂树才是一切关键,而魂树根据传说是璇汐神的头发所化,看起来这个传说并非虚假。” “那永生呢?”顾行歌问。 露华摇了摇头,“并不会永生,不过的确会延长寿命,只是代价就是永远无法离开这座岛。” “也就是说传说是真的了,璇汐神死在了这座岛上,残留的力量使得人们变为她的眷族。”顾行歌低声说。 “或许神并未死去。” “并未死去?” “璇汐神也许从未死去,她只是偶尔会陷入沉睡,原本岛上的居民是她的眷族所以获得了永生,而我们不过是心怀不轨的人类,想要获得永生的力量,而璇汐神似乎很清楚这一点,表面上看人类制造的魔能工具可以抵抗精神干扰,但其实根本不可能,只是璇汐神故意伪装成如此,以此来迷惑人类,每年的一段时间,所有研究者都会被不知不觉中控制进入山中,潜入湖水下的这座祭坛,来祭祀失离神,就像是现在这种情况,祭祀之后,他们就会返回村中睡去,第二天醒来时什么都记不得,依旧每天进行着研究,可殊不知精神早已经被操控。” “大族对此丝毫不知晓?” “我并不能确定,但多少应该会察觉到不对劲,所有研究者都应该是不信仰神灵,但来到这里后就会潜移默化的信仰失离神,那些神像虽然是岛上原住民的存在,但祭祀依旧在不断进行,长久以来,研究的时间愈发少,上交的资料也愈发苍白,相信再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完全蜕化为祈璇神的眷族,那个大族自我之后也不再委派人员,而开始运送魂枝,以香料为由将魂枝源源不断的送到皇都。” “皇都……”顾行歌不知为何出现一种怪异的想法,魂枝流入皇都也许是一个更大的计划。 “那巨大魔物是什么情况?”顾行歌又问,“白绛霄说岛上出现了一头巨大魔物。” “是一条巨蛇,就是湖中那条,岛上的监察所发现了那条蛇,消息才不断传出,但他们确实应该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什么地方?” “以往璇汐神控制人来此祭祀常常只会选择夜晚,清晨时便会回去,而这次祭祀持续了许多天,并且祭祀品不断更替。”露华面色凝重,“就像是在进行着最终的仪式……可仪式之后是什么呢?” “来之前我听过一个故事,”顾行歌低声说,“故事说曾经有两位神,一位死在山中,一位被禁锢在海里,海中的神突破了禁锢,来此寻找她的妻子,我们在山口遇到了两座神像,就是人首蛇身的神,名为祈川和璇汐,如今看来璇汐便是死去的神,而祈川神正来到这里,来香岛的路上我们曾遇到过月华蛇群,或许月华之蛇就是追随祈川神而来,而璇汐神也准备好了与丈夫团聚。” “你是说……”露华不受控制地转头看向外面,“死去的神准备好了复生?” 顾行歌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轻罗说过,祈璇双神是失离神的神使,那么对应的,神力也应由失离神赐予,死去的神控制眷族祭祀失离神,为了除了复生恐怕没其他的事情了。 “事不宜迟,我们马上行动吧!”露华沉声说。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正是因为事不宜迟,器才要准备妥当,”顾行歌举起了手中的木风铃,“只有这个东西显然不够。” “抵抗精神干扰的装置我早先制造过一个,”露华站起身打开角落里的箱子,“你从柳蚕岛来,对这个东西应该不陌生。” 第十三章 葬神之所 顾行歌望着露华苍枯的手中握着的那个鸟类头骨,怔了片刻,虽然形状发生了很大变化,但他依旧认得出,那是鬼目羽王的头颅,在柳蚕岛时轻罗就藏起来过鬼目羽王的头颅,而如今露华同样拿出了一块,也就是说轻罗大概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真是让人看不透的女孩,顾行歌愈发感觉到。 “我忽然又不想去救她了。” “你不要你工钱了?”露华调侃道。 “我只是说不想,但没说不去,”顾行歌接过露华手中的骸骨,魔骨形状近似眼镜,但从眼窝上方延伸出两根骨刺,可以卡在额头上。 “鬼目羽王头骨制成的辅助魔能工具,名叫心镜,可以提高精神力和对精神攻击的抗性,当然一切也都只是理论上,实际情况如何,并不清楚。”露华说。 “皇都黑市出过一本书,将所有魔能器械进行分类汇总,辅助魔能工具虽然多样,但涉及精神方面的魔能工具少之又少,心镜很有名,但很少能见到,”顾行歌看着手中的心镜,又问,“计划是什么?” “这里有个通往外界的通道,上次袭击你们的蛇人就是从那里出动,而湖中有巨蛇看守,所以能通过的只有那个通道,我会制造某种特殊频率的精神干扰,来刺激蛇人,使他们变得混乱,你救出那个女娃后,走密道离开就可以了。”露华有些轻描淡写般说。 “听起来很简单,”顾行歌低声说。 “做起来就不简单了,”露华说,“我能做的只是使得蛇人失控,而你面对失控的蛇人,并不一定好办。” “很好办,理智会使人察觉对方意图,但失去理智便无法做到这一点,如此一来救人便很简单,”顾行歌看着露华,“你呢?别告诉我,你幻成蛇形,那群蛇人就不会攻击你?” “我的安危用不着你担心吧?小子。” “我只是担心你会我的影响计划。”顾行歌说。 “真不懂礼貌,嘛,不过也算正常,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 露华转身从木箱中掏出一把琵琶,古朴乐器上却透露着恐怖的元素,琴头是一只狐狸头骨,或者说整个琵琶身都是由狐狸骨架制成。 “魔能武器……”顾行歌有些意外。 “辅助魔能武器,名为魅魂,魔骨取自青丘之岛的九尾天狐,以特殊乐谱弹奏时会迷惑人心,不过,也会让人感到舒适,魔骨虽魅,曲在人心,”露华轻轻抚摸着琵琶弦,像是在触碰旧友。 “很久之前,皇都颁布了一本地理司编纂的物种录,九尾天狐被认为是灵兽,而禁止捕猎,名为魅魂的辅助魔能武器也销声匿迹,没想到能在这见到,”顾行歌说。 “珍稀魔骨我这里多的是,但制成魔能武器并非完全适合,这里某个人送给我的,”露华捧起琵琶,“算作一件信物。” “很珍贵。” “哪有命珍贵。” “他死了?” “死在灼塔里,灾厄撞击时他就在灼塔中,尸骨无存,”露华停在门口。 她忘记了什么,低着头,木然的站在门前。顾行歌拎起桌子上的青灯,开启了虚幻的门。 远方的祭坛响起了古怪的声音,像是在齐声念诵着什么。顾行歌拨开了拦路的杂草,站在魂林边缘,祭坛五个方位已经摆好了露华所说的五个祭品,轻罗居于中央,被绑在木架上,全身被魂叶覆盖,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一个老迈的男性蛇人上前跪拜,两侧是身着红裙的女性蛇人,在跳着怪异的舞蹈,男性蛇人高声念着古播的话语,后方的蛇人发出齐鸣,纷纷举起长长的魂枝,犹如投枪般瞄准轻罗。 “他们说的什么?”顾行歌问。 “祭歌,神官唱的是,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其他人则实在恳求神享用祭品,”露华眉头紧皱,“与往日不太相同,之前只有神官唱诵祭歌,今天看起来更隆重了些。” “看起来不能等了,行动吧。 ”顾行歌敲击铁箱弹出剑柄。 长年的战斗使他对目光极为敏感,他转过头,身后的露华正呆呆的望着滑出铁箱的剑柄。 “幽龙……”露华伸出手想要触摸,“你从何处得到的这把武器?” “一个人手中,”顾行歌说。 “谁?” “海盗。” “海盗?” “我也是一名海盗。”顾行歌走出魂林,低声说,“开始了。” 唱诵的祭歌依旧在持续,蛇人高举着魂枝虔诚跪拜着,顾行歌回头望向魂林,那个年迈的老妪仿佛回光返照一般,佝偻的脊背慢慢挺直,她捧着琵琶,风姿错约,聘聘婷婷,指尖拨过弦丝,清澈的声音如春风拂动枝叶般轻柔,眨眼间,漫过整片区域。 祭歌不知不觉中停止,跪拜的蛇人匍匐而不起,琵琶声愈发急促,轻风化为风暴,蛇人猛然发出一声嘶吼,纷纷转过身来,双眼如嗜血的战士。 “长生不灭……可不单单指寿命,”顾行歌抽出“尽渊”,“弱者随时都会夭折。” 头顶的湖水泛起一阵涟漪,下方的光线也扭曲变形,狂暴的蛇人挥舞着魂枝扑来,顾行歌信步走着,魔眼一只只开启,尽渊包裹着浓郁的魔能,他上身飘然转动,肆虐的魔能形成剑气呼啸而出,他紧跟着剑气跃出,蛇人的身躯被剑气撕裂,后方的蛇人举起魂枝防御。 顾行歌踩着被剑气撕裂的身体,纵身一跃,跳上了祭坛,蛇人神官和蛇人巫女扭动着身躯袭来,顾行歌挥剑横斩,石台破碎,泥土阻拦了蛇人的视线,他长剑刺出,瞬间洞穿蛇人神官的心脏推着他前进,刺入绑着轻罗的木架之上。 他伸手扯断绳子,魂叶纷纷飘落,轻罗有心无力的望着他,挤出一个埋怨的目光,像是抱怨他来的这么慢。 顾行歌什么也没说,扛起轻罗拔出巨剑后跳,躲过蛇人巫女的攻击。 “上面!”轻罗忽然惊恐的喊了声。 顾行歌来不及抬头,又一次后跳,先前落脚的地方被一头巨兽撞塌,湖中的巨蛇身躯彻底落下,头颅上沾染着泥土,吐着蛇信缓步逼近。 顾行歌不断后退,直到身子被某个物体挡住,他伸手触碰了下,随之而来的是柔滑的触感,他诧异的转过头,身后却是祭坛中央的失离神像,石像耸立如初,顾行歌却觉得自己触疼到了女性的肌肤,心跳不由得加速。 “别看了!”轻罗的喊声将他从失神中拉回,“你看那条蛇……” 顾行歌抬眼看去,巨蛇和蛇人停在祭坛外围,像是十分恐惧这里。顾行歌忽然感觉有什么正在响动,他低头朝下看去,脚下的地板化为黑色泥土,就像是湖底的场景。 一个不好的念头在心里萌生,但未等他反应过来,身体猛地下坠,就像是跌入深渊一样。 魔能快速从剑身转移到腿部,顾行歌双腿开始扭曲成恐怖的形态,直到落地。魔眼开启的部位可以迅速聚集魔能从而开启魔化来增强身体机能,即便如此,顾行歌依旧感觉到腿部传来的剧痛。 洞内漆黑一片,他将魔能分离到眼部,漆黑的环境开始慢慢变得清晰了些,他环视四周,接着将轻罗放下,轻罗同样开启眼部魔眼,观察着周围情况。 祭坛下方是一个洞穴,洞壁光滑如玉,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汇聚到一处。 洞底角落里是一个横向甬道,甬道却无法通过,因为那里被一条巨蛇的填满,蛇已经死去,半个身子露出甬道外,蛇肉完全腐烂,洁白的鳞片散落一地,骨架完好无损,两颗蛇眼漂浮在空荡荡的头颅之中,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 “璇汐之神……”轻罗轻声说。 第十四章 神之骸骨 洞里没有任何声响,蛇骨中的那两双暗红色的眼睛如挂在桂树上的灯笼左右摇动,哪怕只看眼睛,顾行歌依旧能感觉到一种恐怖的力量,那就像是一双来自深渊的,可以看穿人灵魂的眼睛,在窥视着深渊旁的旅人。 “传说被证实了,”轻罗低声说着,缓步朝神的躯体走去。 “停下!”顾行歌喊。 轻罗却置若罔闻,像是快要渴死的流浪者,望见了水源,脚步不断加快。 顾行歌可以确定,她没有被迷惑心智,与心镜类似的辅助魔能工具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她佩戴上,顾行歌握紧了“尽渊”,既然她没被控制,那么只能说明她的目的就是这个,从在柳蚕岛借他之手杀死鬼目羽王制作辅助魔能工具,再到来到这座岛上,一切都只是一个隐藏并不深的计划。 顾行歌注视着,信徒一样的轻罗跪倒在神的骸骨之前。 但她并非信徒,而是强盗。 轻罗站起身,沿着蛇骨而上,跪在蛇头上,对着那两颗暗红色的眼睛伸出双手,暗红色的眼睛依旧在来回跳动,轻罗伸出的手愈发缓慢,清秀的脸颊上露出痛苦的神情,面容开始扭曲变形。 顾行歌也听到了,歌声,洞内响起了虚幻缥缈的歌声,即便是拥有心镜,歌声也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一同而来的还有……风。 顾行歌猛地睁开眼,面前是平静的浊海,他站在一块礁石上,注视着远方的都市,飘扬着幻龙标志的战舰停泊在耸立的高塔旁,巨鲸跃出水面,抛洒下无尽污秽,激荡而起的海浪卷成海啸迎面扑来,他只是静静望着。 “喂,那边的小子,魔潮来了!”有人在身后喊。 他转过身,一个水手模样的男人正站在一艘黑色战舰上望着他,距离有些遥远,他看不清那张脸,男人只是提醒了下,接着转身走向甲板的炮台处,背后被白布缠绕的漆黑巨剑,露出如龙首般的剑柄。 “尽渊……” “闭嘴!”海面上忽然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浊海与战舰像是平静水面掷入一块石子而光影流转,渐渐化为薄雾消散,顾行歌定了定神,他下意识的握住手指,感受着尽渊的存在。 “梦境么……”他显得怅然若失,又自言自语般说,“为什么是那个梦……” 歌声停止了,压抑的空气与躁动的环境一点点消失,顾行歌看向蛇骨上的轻罗,那一刻,他像是被禁锢的灵魂。 轻罗全身流淌着一层幻光,双眼被金色光芒覆盖,本该由魔能汇聚而成的恐怖魔化,如今却显得无比神圣,神圣到让人窒息,洞**一片死寂,仿佛空气都在颤抖,跪拜于地,迎接神明降临。 摇动的蛇眼不再晃动,轻罗的手触碰到了蛇眼,然后她捧着蛇眼走下蛇骨,覆盖全身的幻光飘散如烟,背后的蛇骨如老旧斑驳的石墙轰然倒塌。 “这就你的目的,”顾行歌克制住声音的颤抖。 “确切的说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或者说这座岛上的计划,只是需要借用一些手段达成。” 轻罗举起蛇眼,纤细的手指如抚碰绝世珍宝般轻柔,此刻的她再也不是那个倔强又柔弱的女孩,而像是握住权柄的女皇,心中的欲望如决堤般无可抑制地涌出。 顾行歌忽然觉得自己还真可笑,原以为女孩会因为失去如父亲般的人而伤心,现在看来,自己不仅自作多情,恐怕还会被女孩在心底里嘲笑。 只是……他又觉得,之前的女孩才是真的,而如今的像是假的。倒不是他对女孩有多信任,只是有些难以接受,曾经清空般澄澈的女孩,变得如浊海般丑陋。 “所谓神不过是一种异常生物,既然是生物它们便可以为我们所用,蛇的视力很差,但他们却有着无与伦比的感知力,而感知力的来源就是这两颗蛇眼。”轻罗轻声说着。 “我并不能想到如何用它们做魔能武器,”顾行歌说。 “魔能武器只是对魔能最基本的运用,更高级的运用是融合,”轻罗将一颗蛇眼举到眼前,“用神的躯体来武装人,这才是运用魔能的最佳方式。” “真让人惊讶,”顾行歌忍不住感叹说,“你到底是谁?” “这是秘密,”轻罗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你会知道的,总有一天。” “被吊着胃口对我来说有些难受,”顾行歌。 “被绑在木架上等待着被救,也很难受,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轻罗盈盈一笑,仿佛又回到了相遇时的样子。 顾行歌低咳一声,“那可不是我的作风。” 轻罗只是笑笑,如幼鹿般蹲下,取出两个小木匣,将蛇眼放入其中,盒子类似于神心炉的容器,半镂空,暗红色的光芒依旧清晰可见,但就在下一秒,其中一颗蛇眼忽然消失,光芒也随之熄灭。 轻罗脸上的笑容如同寒风掠过的湖面,寸寸冻结,连呼吸也发不出来,她近乎疯狂的打开盒子,可里面确确实实什么也不存在了,那颗蛇眼。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轻罗不断摇头,继而急促又重复的喊道,“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 “不是还有一个么……”顾行歌说,他知道这算不上安慰。 轻罗忽然仰头大吼,“一个根本不够!不够!哥哥说过的……” 声音戛然而止,发狂的女孩跪倒在地上,手指一根根刺入泥土之中,仿佛中有一滴泪从女孩脸颊滑落,落在空荡荡的盒子里。 顾行歌有些分不清到底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女孩确实是女孩,伤心时也会哭泣,可这两个蛇眼比人命还值钱么?才这么短时间,他已经找到了两个比人命还珍贵的东西。 “眼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另一个蛇眼也一定存在,既然存在,便能够找到,但它不在地下,眼泪是冲不出来的,”顾行歌说。 轻罗缓缓抬起头,双眼通红的望着他,顾行歌真讨厌这种目光,他抽出尽渊。 “那颗假的蛇眼应该是类似一种幻术,装入盒中便会切断幻术,伪装的那颗就会消失,而蛇眼一旦移动,按常理来说,另一颗蛇眼也会感知到,并且……”顾行歌抬起头,望着漆黑洞顶, “会来寻找这颗。” 轻罗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的仰起头,一条白色巨蛇从漆黑中窜出,巨大的蛇信犹如一柄利剑。 “东西给我!”顾行歌低声说。 轻罗犹豫着不知所措,“可……” 顾行歌并不想废话,巨剑横斩而出,木匣被击飞入空中,轻罗急忙去抓,但顾行歌已经先一步跳出,牢牢握住了木匣。 “混蛋!”轻罗声嘶力竭的嘶吼。 下一秒,巨蛇从天空落下,一口将那个握着黑色巨剑的人吞下,轻罗愣在了原地。 第十五章 魂兮归来 白蛇庞大如倒塌的树木坠下,荡起了浓重烟尘,轻罗滚到了角落里,白鳞就在眼前移动,白蛇的身躯堆满了整个底。轻罗不断缩着身体,避免被蛇触碰到,魔能从眼部发出,覆盖全身,蛇的视域很窄,多数时候是依靠热能感应物体存在,而魔能可以一定程度伪装自己。 巨蛇突然哀嚎一声,轻罗清楚的看到一段剑刃从巨蛇腹部刺出,剑刃如一条鲨鱼游动,巨蛇光洁的鳞片纷纷碎裂,身躯裂开一个长口,浑身是血的男人从蛇身体中跳出,粘稠的内脏无比恶心的顺着衣角滑落,剑刃沾满鲜血,但血液却不流下,像是被吸收了一样。 “人心不足蛇吞象,贪者罪也。” 顾行歌反手将尽渊插回铁箱,沿着蛇身走向轻罗,抬手将装有蛇眼的匣子抛出。 “收好你的东西。” 轻罗稳稳接过,望着那闪烁的红光,心也逐渐平复下来,她抬起头,偷偷注视着清理着身上血污的男人,不知是不是该道谢。 “加点工钱就好了,”顾行歌拍打着衣衫说。 “真让人恼怒,”轻罗没来由的气愤,大概是被看穿了心思。 “那交易取消,”顾行歌走向身后,“这颗蛇眼就算作我的酬劳了。” “什么?”轻罗一愣,又急忙跳上蛇背跟了上去。 顾行歌在蛇头前跳下,蛇的上颚依旧张开,蛇信在两颗毒牙间半吐着,轻罗看到了,蛇信根部是一颗发光的肉瘤。 顾行歌催动魔能覆盖手臂,伸手握住那颗肉瘤用力一扯,血水喷涌而出,一同出现的还有那暗红色的蛇眼。 “收好,走了,”顾行歌将蛇眼抛向轻罗。 轻罗小心翼翼的用木匣盛放好蛇眼,直到封闭的木匣里红光依旧闪烁,她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可还未等她开心,一瓢鲜血准确无比的灌在了她的脸上,她抹了把脸,模糊的视线中,顾行歌站在蛇的头颅之上,巨剑刺入白蛇头颅中,蛇开启的上下颚猛的聚合,将口中鲜血吐出。 “你是想让我清醒清醒?”轻罗强压着怒意。 “我只是怕它没死透,”顾行歌抽出巨剑,“这种事见太多了,击倒魔物,准备离开时,魔物突然站起,吃掉一个人,谨慎或许会让你过得很累,错过许多,但总不会让你走错路。” “又开始说教,你以为你是谁?”轻罗一脸不屑。 “皇都私人武装,顾行歌,”顾行歌平静的说。 “还是一名海盗,”轻罗补充。 “是,是海盗,”顾行歌跳下巨蛇,仰头看着洞穴上方,转头说,“都是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海盗也是皇都人,只是被驱逐了而已,倘若不被驱逐,那么也不会做海盗。” “但被驱逐肯定是有原因的,为什么一定要当海盗?去放逐之地不好么?”轻罗说。 “原因?谁关心原因?皇都只关心事实,而事实就是我们是海盗,烧杀抢劫的海盗,”顾行歌说。 “那为什么要劫掠呢?生存又不单单只有这一条路,被歧视是有原因的。” “是有原因,但谁关心原因?”顾行歌问,“那你说?什么原因?” “因为海盗烧……” “因为海盗烧杀劫掠?可你见过我烧杀劫掠么?我们初次见面时,我是以皇都税务官的身份出现,可你知道我海盗出身后,就觉得对我充满鄙夷,但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因为我出生时就在海盗的船上,我就是一个海盗,我想活命就要工作,工作就是抢劫船只,但我讨厌杀戮和抢劫,只有别人来杀我时,我才会反手,可即便如此,我依旧是一名海盗。” 轻罗嘴唇微张,却什么也说不出。她不懂为什么是什么原因,沉默半晌后她说: “你这是在为海盗和你辩护。” “对,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顾行歌注视着轻罗眼睛,“清空浊海之间,无至清无至浊,无真善无真恶,便也无对无错,立场决定行为,无论何时都要明白,你能掌握的只有自己。” 女孩显然是被这莫名的一席话给惊住了,还沾染着蛇眼的睫毛微微摇动,视线却不自觉的的黯淡了下来,像是瞪大双眼期待阳光的人,被灼热的阳光照的低下了头。 “当然,这只是你需要明白的,神将苍穹之泪放在清空,而非浊海,就是告诉我们,身处不清不浊的世界里,也要向往至清,心怀真善。”顾行歌又说。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轻罗低声问。 “姑且算作一个人情,”顾行歌转过头去,算是中止了话题。 轻罗只是望着顾行歌的背影,挺拔如松,却藏匿在黑暗之中,她忽然想起了初见时的场景,他站在柳林边,树影如斑驳的时光在那张俊朗的脸上流淌。 “工钱和人情都会还你的。” 她小声说,面前的男人手中动作一刻未停,也不知听没听得到,只是洞穴静悄悄的,心跳声也显得格外明显。 顾行歌打开铁盒,从盒内的夹层中取出两颗椭圆形的魔能工具,名为牵牛丝,是一种蚀骨魔蛛的丝囊制作的魔能工具,充当勾锁之用,这是被皇都淘汰的东西,但对于海盗来说却是珍宝,海上战斗时稍有不慎就会跌落浊海,腰间佩戴有这种魔能工具便可以勾着船体,避免化为海砂。 “牵牛丝会用吧?”顾行歌将其中一个抛出,“我先上去看看情况。” 轻罗刚接着,顾行歌已经射出勾锁,魔能附着在蛛丝之上,勾锁迅速收拢,顾行歌也极速跃上,他扳着洞口跃出。 一条巨蛇犹如伺机潜伏的猎手飞扑而出,顾行歌手臂一震,勾锁飞射而出,回收的蛛丝将他的身体迅速拉升,躲过那一击,他抽出尽渊直刺而下,压着巨蛇落地,巨蛇身躯最后发出一丝颤动接着静静地躺在地下。 顾行歌死死的注视着洞里,心跳却不由得加快,蛇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地蛇尸,白色的身躯残破不堪,白骨和血水混合着,还有满地魂枝和布衣。 “别……出去……”有人在他身后说。 顾行歌愣在了原地,他猛的转过身,白蛇正用一双浑浊的瞳孔望着他,那道熟悉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出。 “计划……还顺利吧……”声音从白蛇头部传出。 “怎么会这样?”顾行歌声音忍不住颤抖。 “蛇眼是神力根源,蛇眼被取走,神力同样会消失,我们早就转化成了蛇,只是神力使得我们还存在意识和能力,”蛇的瞳孔如风中残烛般跳动,有几瞬间都要熄灭了。 “大族已经察觉到了,趁早离开这里。” “谁?他们是谁?” “敌人。你迟早会遇到的,最后有一个问题,”蛇竭力睁大眼睛看着顾行歌,“你的武器从何而来?” “一个海盗的,他死了,”顾行歌语气里不带一丝情感。 蛇或者说露华瞳孔合上了,长久沉默之后,她又用着沙哑声音的发问: “幽龙啊,深渊的尽头是什么?” “深渊没有尽头,”顾行歌说。 “真可惜啊……”露华不知是在对谁说。 白蛇的身躯化为一缕光,飞入祭坛中央矗立的失离之神中,顾行歌望着失离神像,石雕的红纱丝带仿佛变得轻柔可触。 不,是真的!红纱纤柔地从失离神像边滑落,那座石像表层的石质渐渐剥落,露出纯洁黑衣和无瑕的肌肤。 红色魂树和黑色洞壁快速退去,顾行歌面前出现一间纱幔如林的屋子,模糊而不可见的倩影在纱幔后端坐,窗外是清澈天空,飞鸟掠过孤岛,夕阳正拥抱着海水。 “幻术……”顾行歌握着尽渊朝前走去。 一阵风不知从何处去,吹乱了垂下的纱幔,顾行歌停住了脚步,透过纱幔的空隙,他看清了那个端坐于席的影子,黑色长裙宛如盛开的花,鸾冠绛红如霞,覆盖双眼的红纱随发丝扬落,红纱后是一双如深渊般的眼眸,她注视着顾行歌,目光仿佛历经千年,她轻声呼唤,声如古老孤寂的歌谣。 “魂兮归来……” 第十六章 美人出浴 “停下啊!” 声嘶力竭的吼声在耳边响起,顾行歌双眼猛的一震,风与语声,光影流转的房屋一瞬间都消失了,面前是望不见底的深洞,他就站在深洞前,身子倾斜宛如生长悬崖边的古树,之所以没有掉下去,是有个人始终拉着他的铁箱,他回头看时,轻罗像是一头春耕的牛抓着绳子不断朝后方拱,鞋印在祭坛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他朝后退了一步,轻罗瞬间前倾,扑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具尸体。 “你还好吧?”还有些内疚问。 轻罗撑着身子站起,转头用恶狠狠的目光咬了他一口,但脸上沾满灰尘,模样显得很是可爱。 “我……”顾行歌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手掌,他有些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你什么你,一上来就看到你跟傻了似的朝洞口走出,没我拉着你,你早就摔死了,”轻罗没好气的说。 “朝洞口走?” “准确的说想伸手去触碰那座石像,”轻罗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人情先还你了,工钱回去再给你。” 顾行歌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急忙朝四周看去,记忆中满地蛇尸的场景却未出现,地上躺满普通人类的尸体,有穿着神官服饰和巫女服饰的衣服,还有深黑色的皇都军装的人,战斗的痕迹很明显,断裂的魂枝满地都是,魂树林也有些剑痕。 “我上来时就是这种情况,似乎皇都的人来到了这里,但他们解决完这里又离开了,也许……”轻罗说到一半停住了,顾行歌像是魔怔一样在尸体中穿行,他目光扫视过所有尸体的脸,还翻开一些脸部朝下的人,像是清扫战场上的士兵,又像是挑选食物的乌鸦,他也是黑色的。 “你找什么?”她疑惑的在后面喊。 顾行歌在林边驻足,静默的像是一尊雕塑,轻罗走了过去,一株魂树前依靠着一个老妇人,妇人怀抱着狐骨琵琶,与年龄不相符合的白嫩纤细的手指搭在琴弦上,她面容无比安详,靠在那里就像是正阳光下打盹,没人会怀疑,如果你喊醒她,她就会献上一曲。 但没人去喊醒她,她静静地睡着。 不知为何,顾行歌心理有了一丝慰藉,露华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也许自己杀死她只是在梦中,可梦却又无比真实,他依旧记得从灵魂发出的声音。 “深渊的尽头是什么?” “她就是露华长师,”轻罗说,既不像询问,也不像告知,就像是看到一座墓碑,将墓碑上的字念出。 “离开这里吧,”顾行歌转过身说。 “那把魔能武器……”轻罗又说,她想说那把武器很珍贵,要不要带走,但又觉得好像不太礼貌。 “留给她吧,”顾行歌说,“那是她的武器。” 射出的勾锁准确勾住湖边露出的魂树树根,魔能缓慢激发,两人也随之上升,顾行歌再进入湖中前,又一次望向那座失离神的雕像,石质神像依旧如初,可就在视线消失前的那一刻,他又看到了,红纱从脸颊滑落,神在注视着他,但他来不及看清,身体就升进了布满魂叶的水中。 来时还是正午,如今却已经进入深夜,暗之灾厄衔着银月在天空飞翔,依旧刺骨的寒风吹拂着湿透的身体。顾行歌跳上岸,视线一瞬间被眺远方的浊海吸引,本该漆黑的海上却亮着盏盏光亮,巨大战舰排成严密的阵型,比黑夜更深的黑暗在舰炮炮口汇聚,漫天都是漆黑光束轰击着一颗水中银月,或者说,月华之蛇。 成群的月华之蛇在浊海中游动,目标正是这座岛,战舰不断轰击,阻挡着月华之蛇的靠近,可那群蛇却仿佛不惧死亡一般,不断逼近着。 “神要来了,”轻罗说,“祈川神冲破了束缚,来这里寻找他的伴侣,他是蛇神,万蛇都听其号令。” “祈川之神么?”顾行歌低声说,“那皇都舰队呢?一队整编舰队这种时候来这里,总不会是来杀这条白蛇,但路上和月华蛇群遭遇后开战吧?也就是说他们知晓祈川之神将现身的事情,来此就是为了伏击神,为什么要伏击神?” 轻罗一声不吭,死死盯着舰队后方那艘巨大旗舰。 “当然是夺取神的力量喽,”漫不经心的话语从身后传出。 顾行歌悄无声息地抽出尽渊,然后转过身看去。 一个浑身红色铠甲的女人正站在湖边,胸铠包裹的胸部圆润如玉,纤细腰肢盈盈可握,修长双腿翩然转动,那曼妙的身姿哪怕是厚重铠甲也无法掩饰,她拨动了湿漉漉的长发,鼻尖与发梢的晶莹水珠,映照着某个偷窥者的目光。 湖水在精致铠甲上流淌,她像是刚从湖中上来。 “你是谁?”顾行歌低声问。 女人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又弯下腰,捏着嗓子说,“现在是神动之期,税务官大人真的要进山么?”女人最后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还税务官?不就是一个海盗嘛,当海盗不好么?非要去做皇都的狗?” “是你,”顾行歌明白面前这个女人就是那个伪装成露华的人。 “喂,你认识我么?非要装的跟被骗之后大彻大悟的样子,”女人忍不住说。 “不认识更好,”顾行歌抬起长剑,“杀死你便不会有任何犹豫。” “呼,税务官大人别吓我了,”女人抱着双臂,眼神哀怨地望着顾行歌,“人家可是好人,没有我给你们的木风铃,你们早就死在这了。” “你的目的?” “当然是找宝贝,某个抠门的小虾给了那么一点点过路费,”女人用手比划着,“总不能让我白来一趟,那条蛇全身都是宝,虽然我从不吃剩饭,但看在税务官大人的面子上,我就把蛇眼让给你们了,不过,蛇鳞、蛇心、蛇骨、蛇牙都是我的了,也算两清了。不过为了表示礼貌,就再送你们一条消息,皇都舰队封锁了整艘岛,要离开就只能跳崖,要不要我载你们一程?” “不用,”顾行歌收起尽渊,“后悔有期。” 女人无奈的叹了口气,从顾行歌身旁走过,“唉,枉费我好心还把你们的船从港口转移到海上,不用我载你们一程,那就只能辛苦两位游过去了。” “等一下,”顾行歌喊了一声。 “哎,”女人猛的转过身,朝顾行歌摇晃了手指,“后悔了?抱歉,后悔药我可没有卖。” “你想怎么样?”顾行歌朝前走一步。 “别威胁我!”女人像只炸毛的狮子瞪着顾行歌。 淡淡的发香不断钻进顾行歌鼻孔里,顾行歌望着那双长如鹅绒的睫毛呆愣在了原地,他后退几步,收起了武器,低声说,“抱歉。” “还算懂规矩,”女人不依不饶的追上去,敲了敲顾行歌的胸膛,“之前是免费赠送,现在不同了,要加钱了。” “可以,”顾行歌点了点头。 女人露出得意的笑容,她背着手沿着山路蹦蹦跳跳的走下,走出好远之后,转身朝他们招手。 “快点!” 轻罗看着顾行歌一脸冷漠的跟了过去,忽然觉得好笑,果然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第十七章 海盗新娘 走到山路中央时,女人弯腰转进了魂林中,荆棘密布的道路上,女人铠甲依仗着铠甲快速穿梭着,顾行歌不断用尽渊开路,速度勉强跟得上女人。 拨开一堆杂草,海浪的声音扑面而来,顾行歌站在女人身上望着海面,战斗在另一侧进行,这里依旧一片平静,远方的海面上隐约间露着一个黑影。 “你的船似乎也飘远了,”顾行歌说。 “那是你的船,”女人抬起手指塞进嘴里,吹出一声嘹亮的口哨,浪花翻涌间,一个鲸鱼般的影子缓缓从水下浮出,那是一艘深红色的船,就像是近海的巨兽在海中游动。 “红之战舰……” 这艘战舰可谓是赫赫有名,虽然魔能文明发展至今,复原古代科技的工作不断发展,具有潜行和飞行能力的工具却始终未出现。但具有潜行能力的战舰却存在一艘古代科技遗留的造物,具体来自何处无人知晓,最开始皇都舰队常常被某只红色海怪袭击,皇都花费很大力气也查询不到海怪踪迹,但海怪的说法被在一天改变,皇都舰队遇袭之后,一座岛上的人,看到一艘红色战舰从浊海中跃出海面,宛如一条灵动的鱼,红之战舰的名字不胫而走,但皇都始终未曾捕获这艘奇特战舰。 红之战舰袭击皇都舰队也只是出于有趣,红之战舰从第一次露面至今也有近百年了,有人推测它的主人长生不死,也有人认为它的在不断更换,理由就是几乎每一段时期的红之战舰都会有自己的行事规则,最开始袭击皇都舰队,到后来袭击海盗,再后来狙击海兽,而如今的红之战舰则更像是一艘观光船,时常与成群海兽一同游弋,也偶尔会如鲸鱼般在皇都舰队前跃出水面,掀起巨大水花。如今看起来行事风格倒和这个女人有些相似。 “不好意思,”女人板着脸说,“它改名了,从今天起,它就叫惊鸿之影号。” “惊鸿之影号是我船的名字,”顾行歌有些无奈。 “抱歉,这个名字被征用了,”女人蛮不讲理的说,“算作报酬了。” “那我的船叫什么名字?” “嗯……”女人蹙额沉思,她似乎很不擅长这方面的事情,“就叫惊鸿之影二号吧!” “……”顾行歌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了。 “好了,交易达成,”女人用手肘戳了戳顾行歌的胸膛,“海盗先生,后悔有期喽!” “我并不期待,”顾行歌说。 女人白了他一眼,脸颊浮出一弯浅浅的酒窝,她淡淡的说,“傲娇……” 女人什么也不再说,纵身跃下悬崖,宛如一只飞鸟刺向水面,可忽然黑色铠甲在半空中解体,化为一双蝴翼载着女人在水面飞行,而铠甲之下,竟然是一袭绛红色的婚衣,她飘然落在红之战舰上,甲胄蜕下,红色婚衣飘然起舞。 波浪翻涌的海面上,身着婚衣的新娘在红色战舰上轻轻起舞,风与云,月与海,都变得安静下来,欣赏着绝美的画面。 顾行歌一时间又看呆了。 “咳咳!”轻罗觉得嗓子快咳哑了,可面前的人还如木偶般站在原地。 直到一舞结束,女人跳进红之战舰中,顾行歌才回过神来。 “真的是她……”轻罗在一旁说,“原本以为只是传说……” “她是谁?” “海盗的新娘。” “海盗新娘?” “附近海域有名的盗贼,据说是一位贵族家的小姐,家道中落后父亲做起了生意,一次外出收货时船被海盗劫持,而她那次也在船上,被海盗首领看中要娶了做海盗夫人,可成婚那天,她穿着婚衣拎着海盗首领的头颅走出房间,当着一众海盗的面跳上一艘船离开,从此以后,附近海上就多了一个穿着婚服劫掠的盗贼,别人都称呼她为海盗新娘,”轻罗瞥了眼顾行歌一眼,阴阳怪气的说,“和海盗先生还真是般配。” 顾行歌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注视着红之战舰沉入浊海,而远方海面飘着的船只快速朝悬崖驶来,船首系着一根铁链,船抵达悬崖边时,锁链收了回去,远方的水面,红之战舰跃出浊海,似乎在向他们打着招呼。 从悬崖跳下,落在甲板上的那一刻,顾行歌才明白女人所谓的报酬真的只是这艘船的名字,船身“惊鸿之影”的的影字后被人漆上一个大大的“二”字。 他走进船舱,里面陈设如初,似乎从未被动过,不过顾行歌却在操作台上看到了一堆碎骨,是之前他交的过路费。 “比起你,看起来她还不算吝啬,”轻罗说。 “我给了她十六个碎骨,她却只还回来十五个,缺了个手指骨,”顾行歌说。 “你记得还真清,”轻罗不禁感慨。 顾行歌随手将碎骨全部收起,启动神心炉,重新设定好了方向。 “接下来去哪?”轻罗问。 “回皇都,”顾行歌说。 “回皇都?”轻罗表情瞬间僵住了。 “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么?你应该比我更焦急回皇都,”顾行歌转过头看着轻罗,轻罗只是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他已经有了答案,这次任务倒像是个设计好的骗局,雇主很明显知道他和白绛霄的交情,也知道他拿到名单的那一刻,肯定会先去找白绛霄,当然也会遇到这个等候已久的女孩,而白绛霄会让他来到香岛,抵达香岛注定会去到湖下祭坛,这一切都顺理成章,但其实是早就被设计好的,他甚至知道,现在就返回皇都也在雇主的计划之中,但没区别了。 “抱歉,”轻罗用着几近不可闻的声音说。 顾行歌不知该如何理解这个歉意。他走出船舱,坐在在船尾的木箱上,随着船只远离香岛,已经可以看到岛的全貌,皇都舰队的炮火一刻不停的轰击着月华蛇群,而一只无比巨大的白蛇从蛇群后窜出,一口吞点了一艘战舰。 那应该就是祈川之神。 顾行歌看不清神的全貌,他忽然想起轻罗说过的事,仰头望着天空,想要看看祈璇双星会不会暗淡,可他并不懂星象,只觉得繁星依旧,海风也依旧,本该寂静的船,却不知不觉中多了个女孩的脚步声。 “在那里!”女孩指着夜空的某处说。 第十八章 终结之局 皇都,龙御之城。 站在船头可以远远望见透明的苍穹之泪高悬于海中巨城之上,山川河流皆于现世不同,有通晓古籍的人说,苍穹之泪中居住着神,并非天极焉加所谓的神,而是那位剥夺美好与污秽的存在。 传说也许并非虚假,顾行歌偶尔会听默街的老人说起,曾在海上看到过苍穹之泪中有个黑影在山崖上远眺,不过没人会相信他这种说法,皇都严令禁止民众私自观星和窥探苍穹之泪,也只有在浊海上才能随心所欲的注视曾属于人类又被夺去的美好。 轻罗走出船舱,看到顾行歌正靠着船舷清理着背后的铁箱,魔能器械一件接一件的取出,摆放在面前像是一群等候喂食的雏鸟。 “马上就皇都检测范围了,你确定不躲避一下?”顾行歌头也不抬地说。 “暂时还不用,”轻罗揽裙蹲了一来,好奇地盯着那堆魔能器械,“你平日就做这些?” “偶尔也会练习下剑术,不过对于魔物来说,高超的剑术远没有绝对的力量靠谱,”顾行歌取出一截破布,擦拭着尽渊,“剑术是杀人之术,需要掌握,但没必要时时练习。” “真是让人好奇的家伙,”轻罗望着那双布满伤疤的手,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自言自语般说,“你究竟是什么身份,白绛霄告诉过我关于你的事,他说你以前做海盗时就不太合群,总是一个人抱着那把武器坐在角落里,睡觉时也离身。没见你之前,我也会想这个怪人是不是会一脸凶相,谁看他一眼,他都会瞪回去那种,可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让我思考许久的形象改变了,出乎意料的温柔,虽然有时也让人恼怒。” “对一个人的印象最好别轻易定下,即便你无可避免会对一个人产生第一印象,你也需要不断告诉自己别相信第一印象,而不是去验证第一印象是否正确,因为很多时候你没时间完整结果。”顾行歌将尽渊放进铁箱里。 “喂喂,干嘛一天到晚总是一副说教的样子,”轻罗吐了吐舌头。 “是么……”顾行歌淡淡地说,“从未有人说过我这些。” “你这种人会有朋友?” 顾行歌去拿魔能器械的手停了一秒,他只是低低的应了声,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 轻罗看着顾行歌动作熟练的把其余魔能器械装进铁箱里,想了想说,“魔能武器会影响使用者心智,幽龙是深渊之主,它永远只有一个……这个武器并不适合你。” “我觉得很适合,”顾行歌起身将铁箱背在身后,低下头看着女孩,“轻罗小姐,到家了。” 轻罗蹲在甲板上,身前挺拔的身影宛如树荫遮住了阳光,她听到海面上响起汽笛声。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顾行歌。”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一个人给我起的。” 船从两座卫塔之间驶过,顾行歌转头望着钢铁巨兽般的城市,城墙上巨大的幻龙标志仿佛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城前的港湾里停泊了无数船只,既有私人武装,也有商船,还有飘扬着幻龙旗帜的皇都战舰。两艘战舰仿佛等候许久的猎手从卫塔侧方驶来,魔能炮口汇聚着能量,后方港湾里的三艘战舰也驶了出来。 而五艘战舰中央,平静的浊海上,只有惊鸿之影二号这一艘船,孤独的如同最后落下的叶子。 顾行歌深吸一口气,手指敲击铁箱,尽渊剑柄弹出,他忽然低下身抓住了轻罗脖子,对着港湾涌出的旗舰高举,高声喊: “想要她活命就熄灭神心炉!” 呗握着喉咙的女孩眼中只是闪过一丝惊讶,她没有半点挣扎,只是平静的望着逼近的战舰。 “还真的不该相信你,”她轻声说,“真的准备出卖我换来苟活?” “活着并不苟,”顾行歌说。 魔能舰炮逐渐熄灭,巨大战舰停在那里,惊鸿之影从战舰中心穿过,一个又一个全身武装的人从战舰上跃下,落在惊鸿之影号上,清一色的暗红色铠甲,肩甲和胸铠伸长出龙骨,制式的魔能长剑挂在腰间,幻龙徽记印刻在胸口。 皇都龙卫,隶属于皇室的组织,也是名义上皇族掌握的为数不多的力量,龙卫是皇宫守卫,选拔则有专门方式,但常常贵族精锐充斥,几乎清一色都是开启五颗魔眼,龙卫是皇都内军,派阀林立,各个贵族都拥有一定影响力,被皇族控制的并不多,但名义上依旧被皇帝统辖。 顾行歌明白自己没有猜错,果然一回来就被各大势力盯上了,但他并还不能确认来的是谁的人。 他将轻罗放下,抽出尽渊架在她的脖子上,注视着缓步逼近的龙卫,“带我去见你们的主人。” 龙卫相互望了眼,朝后退了一步,但武器依旧未离手,惊鸿之影号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靠在岸上。 “放了她,我会留你一命。”岸上有人说。 顾行歌缓慢的架着轻罗转过身,岸边的船只和码头站满了手持魔能枪械的士兵,与船上相同铠甲的龙卫围住了船头,说话的男人就站在龙卫前,俊朗的面容上挂着运筹帷幄的笑意,却让人生不出半分厌恶,那抹就像是沐浴阳光般温暖,男人一身白色古衣,披着赤羽大氅,腰间是一柄像是装饰用的古剑,他站在那里,宛如山岳盛开出一朵白花。 “太子殿下……” 顾行歌认得他,以往皇帝龙体安康的时候,常常巡视帝都下城区,他也见过跟在皇都身后的这个男人,下城区的人形容太子是神翊,意为辅佐神的人,但当今皇帝却并非神。 “皇都私人武装,顾行歌,”太子看着顾行歌的眼睛,“既食君禄,便为君臣,为何行不臣之举?” “不臣之举?”顾行歌剑刃切开了轻罗颈部肌肤,血丝翻出,“太子殿下,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意思么?” “我需要一个理由,为何绑架公主殿下,”太子冷声说。 “公主?”顾行歌依旧微笑,“我可不管什么公主不公主,卖了都是赚钱,某人应该知道的,我是个视财如命的人。” “那需要多少钱?”太子面容始终未变。 “让你的人把魔能武器扔船上然后离开就好了,”顾行歌说。 太子丝毫没有犹豫,微微点头,船上的龙卫齐刷刷的放下魔能武器,接着从船头跳下。 顾行歌贴着轻罗耳朵说,“公主殿下,我说过了,别太相信其他人,更何况还是握有幽龙武器的人。” 轻罗愣住了,她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你送我来皇都的目的?” “要不然怎么发这笔大财呢,”顾行歌微笑,“龙卫的魔能武器带给我的海盗朋友们,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你!”轻罗死死抓着顾行歌的手臂,指甲深深的嵌入肉里,她讨厌被欺骗,更痛恨自己的愚蠢。这种人!这种握着幽龙武器的人,怎么能够相信呢! “留着力气吧,”顾行歌又说,“你哥哥能相信的只有你,你这么笨,不多教你一点东西,恐怕会死的很快。” 轻罗的脸像是被严霜灾厄亲吻般冰冻,她的手指逐渐开始颤抖,颈部的巨剑猛的抽离,顾行歌一脚将她踢开,挥剑抵挡背后如魅影的攻击。 一柄细剑从尽渊中穿过,刺中了顾行歌的胸膛,他重重的跪倒在地,鲜血不断涌出,面前的魅影伸出手指擦拭着细剑上的血液,额头上的幻龙徽记无比醒目。 “不堪一击,”女人甩掉细剑剑刃上的血液,反手插入大腿处的剑匣中,走到轻罗面前单膝跪下。 “公主殿下,末将救驾来迟,让殿下受惊了。” 轻罗撑着身子站起,去看倒在血泊中的男人,男人并没有死去,握住幽龙武器的手指还在微微颤动,成批的龙卫从后方涌出,将顾行歌架了下去,双腿拖出长长的血迹。 轻罗望着那个男人,又想起了初见时的场景,他站在柳林外,光影在脸颊上流转,只是这次他低垂着头,什么也看不见。 第十九章 利益交换 “听说了么那个人就是劫持公主的家伙。” “劫持公主?这可是要剥皮抽骨啊!啧啧啧,看来今晚又睡不着了,上次那家伙足足喊了三个时辰才死透,这次不知道要几个小时。” ……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混合着潮湿的空气,顾行歌靠在监牢的墙边,闻着监狱独特的气息,比默街的臭味好闻多了。 那位鬼魅般的女人如果不出意外就是皇都三龙将之一,龙卫大致分三部,统领一部龙卫的被称作龙将,龙将实力究竟有多强,他无从知晓,但他很确定,那个女人如果想杀他,他会死的很惨,而不会像现在这样留下个不轻不重的伤口,没什么大碍,但会让他安分好久。 狱卒急促的脚步声从通道中响起,先前讨论的人变得鸦雀无声,狱卒敲了敲顾行歌牢门,又打开锁链。 “有人要见你!” 顾行歌拖着挂满铁链的身体从墙边站起,一步步朝门口走去,狱卒早就等候不耐烦了,先一步朝前走,顾行歌从一众牢房前走过,听着囚犯们的窃窃私语。 让他意外的是他被直接领出了监牢,被带到了皇都御墙上的一间哨所前,狱卒解开了身上的锁链,向他指了指通向哨所顶部的台阶。 他捂着胸口的伤拾阶而上,还未登上,已经传来阵阵香气,他走出楼梯,面前四四方方的空间被一个圆桌和一个女人塞满,女人背对着他,倚靠着桌子眺望着浊海,体香、发香和桌上的酒香在鼻中酝酿发酵。 看婀娜身段,想必是个美人,可顾行歌却并无半分遐想,女人大腿上的剑匣告诉他这位的身份。 女人长靴点地,飘然转过身,凝望着顾行歌,那一瞬间,顾行歌觉得肯定是有哪个地方出错了。女人韶华已逝,素雅的妆容掩盖不住眼角的皱纹,但眉宇间又透露着一股英气,可以肯定的是女人年轻时应当是位美人,但顾行歌却无法从女人那张脸上移动半分,和那个死在湖底祭坛的露华太像了,只是少了几分温婉,多了几分豪气。 “自我介绍下,吾名霜华,所以你应该知道找你的目的了吧。”女人说。 顾行歌点了点头,视线落到地面。 “喝酒,小家伙,”霜华随手拎起一瓶酒抛出。 顾行歌稳稳接过,却并不开启。 “哎呀,忘记受伤了不能喝酒,”霜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又有些遗憾的说,“谷酒可是珍宝……” 谷酒确实是珍宝,皇都虽然开发了许多岛屿,但谷物种植却一直发展缓慢,以粮食酿造的谷酒也成了贵重之物。 “说说吧,”霜华又转过身去望着远方海面,“姐姐她死了?” “死了,”顾行歌说。 “果然一点都没错,”霜华冷冷笑了声,“看不清局势的人死了不是很正常,”她又忽然问,“你看得清局势么?” “行歌自觉看得清,”顾行歌说。 “哦,那你倒猜一猜我是什么人?”霜华饶有兴致的问。 “大人本可以一剑杀死我,可却并未这么做,这或许会让太子殿下很为难,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如今多了个知情者,难保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顾行歌说。 “你向谁说?”霜华回头看了顾行歌一眼。 顾行歌回望这目光,“当然是大人您。太子殿下重启了曾经的计划,为此甚至不惜将公主殿下送出作为承载计划的钥匙,一方面是因为大族不敢轻易对公主殿下下手,另一方面是因为太子殿下可以绝对相信的人只有公主殿下,而大人看起来就不属于太子殿下的人了,否则他们也不会大费周章来寻找我。而大人不杀死我的原因也很简单,只有我才知道公主殿下究竟取得了什么。” “聪明的家伙,”霜华称赞了一句,“希望你的答案可以让我满意,这是你表现价值的机会,要知道有价值不一定有机会展示。” “展示了我也就没价值了。” “你在威胁我?”霜华冷冷的瞥一眼顾行歌,那双眸子宛如一柄利刃。“奉劝你一句,别和我讨价还价。” “我只是不希望自己变得毫无价值,”顾行歌说。 霜华轻笑一声,“那不妨告诉你,皇都很快就要变天了,混乱的时局中,有能力的人永远都不会失去作用。” 顾行歌转过头望着皇都中央,哨所既可以看到浊海又可以看到皇都中心的云宫,皇都所在岛屿地势中心高四周低,沿着山修建了无数房屋,以御城为界,御城的高度以下称作下城区,高于御城的部分被称作上城区,皇宫云宫则位于岛屿中心的最高处,此刻的云宫灯火通明,也许公主殿下的归来会让侍女们好好忙碌一番。 “害怕辜负公主殿下的信任?”霜华忽然说,“我也是女人,明白那个眼神的含义,大概某位海盗悄无声息地偷走了公主的心,可刚分别没多久,也许我们可爱的公主殿下还趴在窗前望着月色,回忆经历过的美好,而她心心念念的人却在这里出卖她,哦,很难决断呢。” “并不难,”顾行歌淡淡的说,“公主殿下取得了名为璇汐之神的眼睛,据说那是神力根源,她还掌握着神心炉和魔能武器修理技术。” “确定不会愧疚?”霜华低声问。 “当然,毕竟某人还没付给我工钱,我拿情报换点钱也无可厚非,”顾行歌微笑着说。 “有趣,”霜华再一次转过身,轻轻摆手,“酒当礼物送你了,你可以回去了,不过奉劝你这几天最好别露面,被太子殿下发现你还活着,恐怕会让我很难办。” “行歌告退,”顾行歌捧着酒缓步退后,当他走出哨所时,就看到装有尽渊的铁箱和一堆钱币放在御城城墙上,他一枚接一枚的捡起装进口袋里,背上铁箱朝下城区走去,可刚走出两步,他猛的回身把酒和钱币全部抛进了浊海中。 霜华枕着手臂注视着浊海中的高塔,高塔上不断亮起光芒,直到一束光从塔顶发出。 “尘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啊,”一个声音悄无声息的响起。 “哪有你冷漠,”霜华轻声说,“对于姐姐的死,你一点也不心痛。” “你才应该心痛吧,毕竟她可是你的亲姐姐,连一滴眼泪也不掉,真是冷漠到了极点,”来人说。 “死了一了百了,倘若她知道那时的事后,恐怕会更恨我,现在兴许她还记得我这个妹妹,”霜华抿了口酒,缓缓闭上眼睛,“我困了,计划都交给你处理了。”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差事,”来人说。 靠着桌子打盹的女人似乎真的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十章 龙将之名 沁香馆,皇都下城区里一间不大不小的妓馆,比起灰色地带的默街,这里更靠近皇都中心的皇山,地势稍微高了些,正午时半个楼可以照在阳光下。这里隶属于某位大族,但大族对于经营这种行业很忌讳,常常扶植门阀势力管理,而且禁止某些不雅之事,因此比起默街深处的妓院,这里倒像是个开在污秽中的花朵,华灯初上,馆内雪肤纱影,脂彩凝香,并无嘈杂而是韵律如歌,顾行歌喜欢安静的场所。 即便背着装有武器的铁箱,芊芊玉手依旧不断撕扯着他的衣服,他一一推开,沿着楼梯朝下走去。 “哎呦,大人您一去多日,姑娘们可想死您了,”老鸨从楼下快步跟了下来,眉眼盈笑,“今儿个很不凑巧,花儿这会儿不舒服呢,要不换个姑娘,新来的勺儿早就跟我说想见见我们的巡海者大人了。” “没事,我就去看看,”顾行歌并不想理会老鸨,加快了脚步。 老鸨一个愣神,疯子一样的男人已经走到了尽头的房门前,她无奈的叹了口气,摇着头转身离开。 顾行歌推开门,屋里并不安静,清脆的响声从各处传出,门的插栓上,墙的挂饰上,还有桌和床前的纱幔上,香炉里弥漫着淡淡香气,却又掩盖不住着一种有些难闻的气味。 难闻的气味来自地上的炉中,魔能火炉中升起的黑焰,炽烤着煎药的锅,披着蓑衣的老人坐在炉前,手边放着一座盏白灯。顾行歌移开视线望向床内,浅薄的纱帐后依稀可见女人娇美的身姿,像是在熟睡。 “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她的?”炉前的老人低声说。 “她睡着了,那就找你吧,渔夫大人。”顾行歌语气恭敬。 老人姓名无人知晓,在下城区却很出名,老人年轻时是皇都舰队的随行军医,离职后就一直住在下城区,常常提着白灯游走于街头巷尾,为民众治病,医术精湛而且从不收钱,但需要以人肉相赠,腐肉最好,干净的人肉倒也可以,顾行歌第一次见到他时,是某次被魔物击伤了手臂,老人为他治好伤病,并未收取人肉,而是希望能载着他出海巡视,顾行歌这才明白老人收取人肉的目的,老人有一柄类似鱼竿的魔能工具,用人肉为饵,可以钓取浊海中的魔物,从那次以后,顾行歌就称呼他为渔夫大人。 “说吧,”渔夫用枯树般的手指调整着火势。 “渔夫大人知道名叫霜华的人么?”顾行歌问。 “为什么问这个人,”渔夫不答反问。 “出于某些不便相告的原因,”顾行歌说。 “贵族取名流行从古籍中取,霜之华,是为秋,秋乃灼塔姓氏,女人出嫁后应该随夫改换姓名,还未出嫁的人我可不清楚,我已经半个脚踏进黄泉中了,”渔夫说。 “秋霜华……没可能这就是出嫁后的姓名?”顾行歌问。 “秋?”渔夫像是想起了什么,暗暗叹了口气,“灼塔秋氏早就灭亡了。” 顾行歌一愣,“是那次巨鲸撞毁灼塔时的事情?” “是啊,很久之前的事了,”渔夫喃喃说。 “那渔夫大人知道三龙将么?”顾行歌又问。 “皇都舰队和龙卫虽然隶属不同机构,但皆属于皇都,龙将多出身舰队,龙卫也常常进入舰队,只是我记得的三龙将早就死去,新任三龙将倒不清楚……”渔夫顿了顿,“不过,从你的话里,我倒想起了一个人。” “谁?” “尘塔陆氏少夫人陆序寒。” “陆序寒?” “古籍曾记载人间有二十四节气,寒之序是为霜降,序寒应该是取霜意,而陆少夫人便出身灼塔秋氏,陆氏和秋氏都是将星之门,两族掌握着密不外传的剑术,只是陆少主精研音律,无心剑术,少夫人却剑术对此颇为喜爱,被称作娶来的剑圣,我离职时她似乎已经是御龙卫将星,离出任龙将只差一步。” “陆序寒……”顾行歌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你遇到她了?”渔夫又问。 “只是牵扯进了一些事情中,”顾行歌说。 “别关注太多外界,自身更重要,”渔夫沉声说,“魔眼虽然开启就不会关闭,但切勿荒废修练,或许你应该考虑多朝上走走,要不然会被自己束缚,我认识一个和你年龄相仿的士兵,他年纪轻轻就开启四颗魔眼,虽然出身贵族,却依旧选择从水手做起,如今恐怕早就成了一舰之长了,而你还龟缩在这里。” “我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顾行歌说。 “时机是自己创造的,”渔夫说。 顾行歌沉默了几秒,换了个话题,“渔夫大人对魂树有多少了解?” “出产于香岛的魂枝,是某位大族的最爱,魂枝我见过,那并不是什么善物,”渔夫说,“有传言魂枝可以迷惑人的心智,是邪物,如果有魂枝记得带给我,我对那东西很感兴趣。” “最近皇都局势如何?”顾行歌问。 “一切正常,唯一变化就是大族之间的关系,陛下或许不久便会龙御归天,势力争夺十分厉害,陛下从大族手中夺取了很多权力,而权力势必要被夺回,但夺去夺回之间,权力会失去其主人,而每个人都渴望成为权力新的主人,近些年贵族多有没落,很快一批新的贵族就要诞生了。”渔夫忽然笑了笑,“尽渊你也想加入进去?” “大概无可避免,”顾行歌说。 “很好,倘若你成为某座塔的层主贵族,记得把惊鸿之影号送给我,我很喜欢那艘船。”渔夫说。 “层主……”顾行歌摇了摇头,“太困难了。” “入赘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渔夫说,“许多贵族空有皮肉却无骨架,以你的才能兴许可以被看中。” “你觉得可能么?”顾行歌问。 “如果单单只是入赘或许并不符合尽渊你的心意,但不要急于一时,入赘后夺取权力可是司空见惯的事情,皇都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渔夫说,“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并不丢人,况且牺牲的仅仅是可有可无的自尊。” “真好奇渔夫大人年轻时是什么样的人,”顾行歌说。 “只是一个失败者,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却依旧没有成功,”渔夫回答。 “就这样吧,”顾行歌终止了话题,转头瞥了眼床上熟睡的女人,“她的伤还没好?” “跌入浊海的人还能活本就是奇迹,损伤的皮肤固然可以依靠魔能修复,但内脏就没那么好运了,需要时时调养,这事急不得。”渔夫低声说。 “等她醒了就告诉她,让她帮我留意一下云宫的消息。”顾行歌说完转身朝外走去。 “记得给我带截魂枝来,”渔夫说。 “有没有什么线索?” “香岛位于皇都东方,负责那个区域贸易的是鹰社,暗街有他们的社所,或许会有一些消息,”渔夫说。 顾行歌应了声,走出房间时随手关上了门。 第二十一章 暗流涌动 离开沁香馆之后,顾行歌沿着漆黑街道上朝下城区底部走去,两侧房屋高大,街道还铺着石砖,砖石路在一间裁缝店前消失,再往下就是潮湿的泥路,顾行歌朝前走了几步,转身走进一个窄巷里。 窄巷尽头是一间三楼楼房,楼梯在楼下,顾行歌的房子就在三楼,这是他来皇都时从一个老人手下买到的,那几乎花干了他所有的积蓄,这个地段寸土寸金,尤其是高处。 他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扑面而来的是霉味和灰尘,房间并不大,家具陈设通通都有,只有一扇木窗,一张床,一个桌子和一个柜子。 顾行歌关上门,将铁箱放在桌上,坐在床边。 当初选这里还有一个原因,这间房子有个窗户,虽然很多时候那只是摆设,一天之中也只有不到半个时辰的光照,但他实在不喜欢居住在暗无天日的环境里。 他仰面躺下,感受了一点点温度。他忽然想起那个叫陆序寒的女龙将的话,又不禁想起了那个名叫的笨女孩,也不知道如今在皇宫是否安全。 这次计划十分危险,他虽然告诉了陆序寒轻罗掌握了什么,但那个女龙将却既未问蛇眼,也未问神心炉,只能说明那些对她并不重要,亦或是她早就知道,但为何要问自己呢?他不得而知,如今只能期待太子殿下带来一些惊喜了。 房顶的梁木上游荡过一只老鼠,这种世界毁灭前随处可见的生物,毁灭后也依旧存在,老鼠带起了房梁上的细绳,绳子绑着皇都的地图,顾行歌望着包围皇都的五座卫塔,忽然猛的坐起,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纸,那个露华的名字让他不由得多注意了几眼,按照渔夫的说法霜华是灼塔秋氏后裔,那么露华也是应该如此。 “内奸会是她么?”他呢喃低语,但他始终记得那个女人死前的问声。 咚咚的敲门声在外面响起,顾行歌起身走到铁箱旁。 “谁?” “是我,你穆嫂子,听你穆哥说你回来了,想着上次给你的桉叶用光了,就再给你送点,”门外传出清亮的女声。 是楼下的女主人,顾行歌对于这个邻居了解的并不多,只知道男主人姓穆,是枢塔穆氏支系,原本住在上城区,家中还有些底蕴,但被他父亲败坏光了,他父亲最终也落得个上吊自杀,一家人搬到下城区,原本住在最底层,但男主人淳朴辛勤,得了个清扫皇都御墙的差事,虽然危险,但薪奉很高,也算工户,是个铁饭碗。而这位女主人也着实不简单,同样出身贵族,有一双巧手,精通刺绣裁缝,附近婚嫁也多请她为新人做衣,巷口旁的裁缝店就是她开的。 顾行歌放下了木箱,走过去打开了门,门前一位聘聘婷婷的女人,穿着绣有繁花的剪裁修身的布裙,带着贵族女眷独有的雍容,素雅的面容带着柔柔笑意,手中捧着一个竹篮,篮中是青色桉叶,树叶被细绳穿着。 “行歌,这一次还顺利吧?”女人笑着问。 “没遇到太多麻烦,”顾行歌说。 “这是串好的桉叶,可以祈福安康,记得一天一次碾碎服用,常年奔波海上,难免浊气蚀体,”女人把竹篮推了过来, 顾行歌伸手接过,说了声,“谢谢。” “你穆哥今早还一直说,说最近魔潮频繁,巡海的工作很难做,不过御城正在招收守卫,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巡城的工作,原本我给你穆哥说,你穆哥还笑我,说行歌是做大事的人,怎么会去做巡城那种工作呢,”女人低着头浅笑,抬手抚着鬓角的发丝,“我想也是,但私人武装终归不太安定,还是找个靠谱的生计合适。” “暂时还没有那方面的打算。”顾行歌说。 女人眼眸中闪过一丝惋惜,但依旧微笑着说:“也是,年轻人就要多磨砺磨砺,那行歌你先忙,你穆哥还等着我吃饭呢。” “嗯,”顾行歌点了点头,注视着女人走下楼进屋,他才关上门,随手将篮子放在桌子上。这位女主人是天极焉加的教徒,在天极焉加的教典里桉叶是一种祭祀品,可以清除浊气,她知道顾行歌是在浊海上巡查,而天极焉加认为浊海是污秽之海,长期接触会沾染浊气,而桉叶可以消除浊气,她送桉叶以及提醒他换工作,不过是为了避免浊气污染这里,不过顾行歌倒并不拒绝这份另类的善意。 “对了,行歌!”刚走的女人不知何时赶了回来,站在门外喊,“听妍儿说湛塔塔主最近要招收武者,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要是想去我下次告诉妍儿一声。” “我知道了,”顾行歌回了一声。穆妍是她的女儿,在湛塔做女工。 顾行歌对这个英姿飒爽的女孩印象很深,因为独身在外,父母希望她学习一些剑术防身,自己也曾指导过她几次剑术,不过女孩似乎不太喜欢战斗。所谓武者不过是大族养的门客,平日里指导下族内少年练武,偶尔也会充当打手和护院,是退休的皇都军人最常做的职业,他并未有多大兴趣。 他躺在床上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陆序寒说的很对,他最好最近不要露面,皇都马上就要变天了,不过比起这些,他更在意那位名为失离的神,还有那句话: “魂兮归来……” 他总觉得那一切不像是梦境,名为战争的灾厄或许真的已经降临。 混杂的信息不断在脑海中翻腾。 死去战士遗落的武器。 倒塌的灼塔。 重启的计划。 内奸以及龙将陆序寒。 还有红之战舰和海盗新娘的秘密。 一切都毫无头绪,原本已经很多的信息如今又多了许多,那些信息不能写下来,只能存在脑子里,每晚都会重复回忆所有事,直到确定明天要做什么,他觉得还是去一趟渔夫所说的鹰社社所比较好,虽然陆序寒只是劝告,但他不得不听。 确定计划之后,脑海中信息渐渐退去,他觉得有些困了,按着铁箱闭上了眼睛。 …… 浊海之上,八艘战舰列队而行,中间最大一艘名为御风号,是舰队旗舰,搭载有皇都最大元核的神心炉,隶属于皇都第三舰队。 御风号船头站着一名青年,青年一身黑色军服,枕着栏杆望着浊海,海风吹动着领口的幻龙徽记,肩袖上绣着七颗星辰,在皇都军队的等级制度下,星辰代表级别,七星则代表一舰之长,年纪轻轻就出任舰长在皇都历史上也找不到几个。青年遥望着远方快要融进黑暗中的岛屿,发丝轻摇。 “舰长,祈川之神的神躯已经分解完毕,”副官模样的人从后方走来,“但很可惜,并未在香岛内发现璇汐之神的神躯,神眼之间的感应也已经消失,璇汐之神的神眼应该被取走了,村民也全部失踪,根据守卫说魂瞳山的湖中可能隐藏着什么,但我们检查了整个湖泊也未发现什么异常。” “那很可惜,”青年依旧望着海上,风中的声音显得有些缥缈,“祈川之神和璇汐之神一体双生,他们是万蛇之主,拥有神之眼便可以感应万蛇,而地理司统计显示,浊海中蛇类数量庞大,拥有神眼便意味着拥有万蛇之军。” “舰长的意思是怀疑有人可能在试图利用蛇神之眼,吸引万蛇袭击皇都?” “也许,”青年轻声说,“不过比起这个方式,母亲曾说过祈璇双神是失离神属,而失离之神掌握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倘若被某些心怀不轨的人掌握,难免影响皇都稳定,更何况还是在这种时刻。” “那祈川之神的神眼如何处理?医师大人已经取出封印,”副官问。 “扔进海里吧!”青年说。 “扔海里?” “当有蛇类吞噬掉这双神眼,便会有新的神诞生,而人倘若掌握它会使自己背离人而倾向蛇,”青年说。 “可这是无价之宝,此次舰队贸然出动已经违反皇都规定,我们又未从香岛掌握到任何关于湛塔图谋不轨的线索,恐怕很难向塔主大人交代,”副官犹豫着说。 “不用给他交代,”青年语气平淡,“未晴,你永远不要忘记,我们隶属于皇都,属于皇帝陛下,而非一塔之主,不过陛下事务繁重,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在这片清空浊海之上,谁也无法掌握我们。” 副官呆愣了一秒,然后微微抬头望着青年的背影,青年站在船边,张开双臂,像是要将清空与浊海拥入怀中。 第二十二章 四海承风 暗街就是皇都的黑市,孩童妇人、偷窃珠宝、魔能武器……所有皇都明令禁止贩卖的物品在这里都可以找到,暗街无灯无光,交易都在密室中进行,能在暗街开店的背景都很雄厚,但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买卖。 顾行歌停在一间店铺前,几乎所有暗街店铺都会在门外放置一些东西来表明自家属于哪个大族势力,灼塔的标志为牡丹,湛塔则为兰花,枢塔为槿花,尘塔为菊花,铎塔为桂花,这些花卉只留存在古籍记载中,大族以此为塔徽,雕刻于卫塔之上,以彰显尊贵,而分属不同大族的层主家族也基本以塔徽为蓝本进行相应变化。 面前的这家店铺便是鹰头与兰花的结合,这是皇都商会鹰社的社徽。商会并不归属于贵族行列,但多有贵族背景,他们掌握着大量财富,但却缺乏权力与地位,因此常常与贵族联姻,鹰社便是其中依托于湛塔贵族的商会,五大族分管不同事务,所掌握的权力也不尽相同,湛塔主海防,在皇都舰队中势力巨大,因此鹰社拥有诸多取得淘汰军用魔能器械的途径。 顾行歌走进店内,两侧是摆满物品的货架,中心则对着一个柜台,柜台上燃着一根黄蜡,微光只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顾行歌忽然感觉到一双目光从货架后射来,眼部魔眼会提高一定夜视能力,但并不能真正看清黑暗。 货架后的人缓缓走出,佝偻的脊背显得很是矮小,带着旧式军帽,眼上挂着半片银镜,像是一只偷食的老鼠,但老鼠腿脚并不好,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兽骨制成,老样子应该是魔能器械。 “客人需要些什么?” “修理魔能武器,”顾行歌说。 “修理去专门的店就好了,这里只卖货,”老人操着沙哑的嗓音,取下货架上的一个盒子,朝柜台走去。 顾行歌跟了过去,“我会修理,只是缺少一些材料。” “那客人需要什么材料?” “一把辉式龙骨魔能剑铳。” “辉式武器可是第一代魔能武器,如今恐怕早就淘汰了,而且龙骨魔能武器可是很少见的。” “没有么?” “客人要对自己的话负责,只要是皇都存在的,鹰社都可以帮你弄到,但前提是你能够买的起,”老人冷笑了声,“客人确定还需要么?” “需要,”顾行歌说。 老人不再多言,转身走进柜台后,弯下腰拎出一盒铁箱,他敲击了下铁箱。 “皇都舰队缴获的一名海盗首领自制的魔能武器,魔骨取自盘踞岛湾间的血蛟龙,拥有饮血之力,割破皮肤后会抽走大量血液,使人变为一具干尸,因此被称作枯骨。战斗中被某位大人击断,我们尝试着修复了下,但魔骨损伤太严重了,只能勉强维持三颗魔眼开启,不过用作修理足够了,而且倘若拥有兼容的魔能武器,说不定会过得饮血的能力,”老人将铁箱推出,“客人觉得如何?” “很好,”顾行歌走了过去,“就它了。” “价值五百头骨币,客人不知道带够了没?”老人伸手按在铁箱上。一头骨币足够一个普通家庭一月开销,当然他并不怀疑这个男人拥有这么多钱,只是暗街交易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五百块头骨币恐怕要装整整一箱,但男人背后背着的却是同样的铁箱,这是装载魔能武器的容器,也是皇都士兵的标配,被称作龙箱。 “我目前还买不起它,”顾行歌说。 “那客人是来消遣我的喽?”老人语气有些不善。 “我只是确定下这里的等级,”顾行歌不慌不忙地说,“鹰社等级分明,所有贵重货物都储存在总部,只有银级以上的社所,才会在店内摆放高等级魔能武器,否则需要通过层层审核才能拿到,不过我确实需要这个东西,以后会买。” “那客人究竟是何目的?” 顾行歌将三枚头骨币放在柜台上,“我想见一下这间社所的鹰仆。” 所有鹰社社所的负责人都被称作鹰仆,而鹰社本堂十三人被称作鹰主,鹰主是商会真正的主人,当然鹰仆也可能晋升为鹰主。 “这……”老人望着三颗头骨币,显得有些为难。 “给钱便办事,鹰社从不拒绝任何买卖,给多少钱,办多少事,厉叔难道是觉得客人给的钱不够多么?”爽朗的声音从老人身后响起。 “少主,”老人惶恐的低身行礼。 顾行歌打量着来人,一身华贵长袍,手中端着一把纸扇,俊秀的面容被眼中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破坏。但被称作少主,想必是某位鹰主的孩子。 “自我介绍下,鄙人姓江名承风,”来人微笑着说。 “顾行歌。” “顾……”江承风仰头思索着,又忽地低头笑道,“皇都似乎没有姓顾人吧?” “我就姓顾。”顾行歌低声说。 “哦,抱歉抱歉,”江承风连连道歉,“我是说上城区没有姓顾的人,下城区的人太多了,我从来都不记这里人的名字。” 他又伸出纸扇敲打着头骨币,“阁下想花三枚头骨币见一见鹰仆,到底划不划算呢?我们不妨算一笔帐,”他推出一颗头骨币,“鹰仆负责一个区域货品交易,贸易之中关系维护是关键,人生而有涯,众生皆需与时光角力,鹰仆参加各家宴会或许会促成一笔生意,足够为鹰社赚取万金,假设需要一个时辰,那么大概可以看作一刻千金,和阁下见一刻钟的面也有千金么?” “春宵一刻值千金,阁下为何不去妓院,不出半个月,便成皇都首富了,”顾行歌淡笑着说。 “有趣,有趣,买卖就是利益交换,我给予你多利,再从他处取得更多利,”江承风纸扇一抖,三颗头骨都遛进口袋里,“希望阁下的信息能让我再他处卖个好价钱。” “就看您如何使用了。” 江承风挥了挥手,示意老人退下,“这里不会有人听到的,请讲。” “香岛出产一种名为魂枝的物品,我需要知道负责运送他们的船只。”顾行歌低声问。 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消失,江承风盯着顾行歌的眼睛,烛光微摇中,那双眼犹如捕食之鹰般锐利。微风拂动烛蕊,鹰般目光消失,江承风低眉一笑。 “真巧,就是我家的船。” 第二十三章 无上之力 “谁的船不重要,我想知道它们运往何处。”顾行歌说。 “魂枝可做安神之用,又能温育身体,大族女眷常常熏香入眠,据说可延年益寿,滋润肌肤,是珍稀之物,云宫最多,湛塔其次。”江承风说,“阁下对这个答案还满意么?” 顾行歌并未表示什么,而是说,“我需要一些。” “好说!”江承风朗声应下,旋即又说,“钱给够就行了。” “多少?” “一百枚头骨币。” 江承风打量着面前一言不发的男人,脊背永远挺的直直的,即便低头时也只有脖子会动,半长的黑发遮住了额头和双眼,鼻翼微动,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觉得贵?” “有点,”顾行歌并不掩饰。 “当然贵,不过你可以拿东西给我换,”江承风露出商人标准的笑容,“阁下是私人武装的巡海者吧?” 顾行歌对于身份暴露丝毫不意外,龙箱是皇都军人的标配,如今这种时候皇都人员都应该在勤,只有他这种私人武装才有空来这里。 “常年漂泊海上,阁下应当见多识广,不知听没听说过一朵名为素心的花,”江承风压低了声音,“阁下倘若可以帮我取来,我便免费赠送阁下一株魂枝。” “用不着这么麻烦,我去一趟香岛就可以得到魂枝,”顾行歌说。 “那可不一定,”江承风摇了摇头,“阁下消息闭塞,昨日被歹人掳走的公主殿下平安归来,陛下已经下令封锁皇都,任何人禁止外出。” 顾行歌眉头紧锁,他几乎可以确定,下令封锁皇都的不是陛下,而是神翊太子,只是为何要封锁皇都?这反而会使得皇都舰队全部集结,但皇帝陛下从未掌握有舰队力量。 “既然封锁,那素心花如何取得?” “素心花不在外界,天极焉加便有,”江承风说,“素心花会使人心无杂念,而专注一事,那群自诩神使的人为了断绝尘念,便会服用素心之花。” “那是假的,”顾行歌说,他以前做海盗时曾遇到过一位天极焉加的信徒,被抓到时自称愿意献上神花来求得不死,那个信徒称服用素心花后,可回归天极,遇见神明。海盗首领自然不信这种鬼话,把素心丢给一个海盗让他吃下,那名海盗吃下后,口中不停念叨着一个女人的名字,还常常抱着其他海盗念着那个女人的名字,直到三天后那种状态才结束,这种花的作用只是强化人心中最渴望的东西,并且会使人产生幻视,那个海盗念的名字不过是他爱慕的女皇都军官。 “我当然知道,”江承风点点头,“阁下需要明白,不该问的不要问,明天这时候,拿一株素心花过来,我会给你魂枝。” “不要抱太大希望,”顾行歌说,接着转身离开。 江承风注视着顾行歌走出店门,才小心翼翼的取出三枚头骨币,挨个轻吻了下,亲昵地说: “我的心肝宝贝们……” “我的少主呦,家主知道您去那种地方,肯定会责备我们的,”拄着拐杖的老人从后面走来,不断叹着气。 “啰啰嗦嗦,老东西活不了几年了,跟着小爷混才有前途,”江承风眉头一皱,收起头骨币,“况且这是我挣来的钱,账上没记录的,老东西不可能知道,除非……”他瞥了眼一脸愁怨的老人,“除非有人通风报信。” “可少主,风月之所终究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些风尘女子都精通魅术,我怕您沉迷女色,误了家主大事,”老人说。 “我警告你啊!”江承风脸上露出不悦,“不许说花姑娘坏话,自古都还是笑贫不笑娼,商人收钱办事,她也是收钱办事,都是下流之职,你还瞧不起人家啦?” “不敢不敢,”老人连忙辩解。 “老东西的大事可不一定是好事,”江承风又说,“商人忌赌,老东西这次想赌一把大的,就怕赔的倾家荡产,我只是为家里留条后路。” “您是说素心花?” “嘘,”江承风做噤声状,“切记祸从口出。” “是,是,”老人急忙应声。 “行了,厉叔,我就先去沁香馆了,店里就留你打点了,”江承风一展纸扇,大步朝外走去。 顾行歌在江承风说祸从口出时从店前墙壁后起身离开,摘下窃听专用的辅助魔能工具顺风耳,塞回铁箱。 看起来如今还真是混乱局面,各方势力都在筹划着,而一切就等待着……他抬头望着了云宫的方向,都等待着陛下驾崩。不过素心花和魂枝……顾行歌只觉得作用很相似,对于精神方面的事情他并不了解,但露华的魅魂魔能武器的威力还历历在目。 他转身走进尘塔的店铺里,直到确定江承风离开暗街后又重新走出,整条暗街走了一半,江承风并未说谎,魂枝就是鹰社运送的,其他店铺根本不可能得到。 “真的要去一趟天极焉加了……”他喃喃自语。 “年轻人,想知道天极么?”身后兀的传来一声凄冷的询问声。 顾行歌转过身朝后望去,暗街的一个角落里蜷缩着一团黑影,黑影露出一双发光的眼睛,顾行歌手指不动声色的碰到铁箱。 “年轻人,想知道天极么?”黑影又问了一遍。 这是天极焉加教徒的邀请?顾行歌心想,他并未有和天极焉加接触太多,不过单就这个开场白,倒不如说,想长生不灭么? “什么是天极?”他问。 “天极便是无上之力。” “无上之力?” “神会恩赐吾等力量,至高无上的力量,”黑影忽然阴涔涔的笑了起来,“年轻人,你需要力量吗?” 顾行歌沉默着,原本他以为这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教徒,可似乎很清楚他需要什么,比起长生不死,他确实更需要力量,只是…… “我需要,”一个声音在侧方响起。顾行歌保持着站姿,敲开了铁箱。 “不用这么谨慎,”来人边走近边说,“生活在下城区的人哪个不渴望荣华富贵,而你背着龙箱,显然是在军中供职,而军中,力量便是一切。” “是清空浊海之间,力量便是一切。”顾行歌转身看着来人,一身纯净黑袍,兜帽覆盖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张铁面,声音也不似人声,沙哑而低沉。 “别这么意外地看着我,”来人低低笑了声,“任务完成亦或是失败,都应该向雇主汇报吧?鬼影先生。” 第二十四章 香馆密谈 沁香馆里,顾行歌默默审视着对面的人,黑袍跻身,兜帽上毫无图绣,铁面类似鲨鱼般尖锐,他一言不发,静听着屋外的琴声。妓馆的房间虽然封闭但却隔不断琴音,犹如春雨般淅沥的琴声透过望不见的缝隙传来,顾行歌不明白为什么大人物总喜欢在这种场合谈论事务。 一曲结束,铁面人从神游中回过神来,袖袍轻轻甩动着桌上的尘埃。 “原以为你会先开口,汇报任务不应该是巡海者必备的技能么?” “任务很显然失败了,”顾行歌说。 铁面人并未表示什么,结果也不是从顾行歌口中说什么就是什么,“知道当初为什么找你么?” “原以为是因为我在默街只是做零工,临时鬼影大部都是私人武装巡海者,对于我们这种人,死了也没人关心,我开始确实是这么以为,”顾行歌凝望着铁面人。 “可任务途中我就明白事情并非这么简单,阁下找我或许是因为我与白绛霄相识,而昨日回来时太子殿下说我劫持公主殿下,如此一来,阁下的目的就很明显了,先把轻……公主殿下送到白绛霄那里,再委派我去寻找那些名单上的人,如此一来,我必然会先去找我所熟识的白绛霄,当然也会遇到公主殿下,再借白绛霄之口引导我去到香岛,帮助公主殿下取得所需要的东西,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不会让人有半点怀疑。” “也许你了解到的比我预想的更多,”铁面人轻拂衣袖,掸掉身上灰尘“不,是了解到的比我预料的早,所以你才会中止计划而提前赶回皇都,目的便是使我们措手不及,原本的计划是你带领公主殿下寻找所有死去战士遗落的武器,然后赶回皇都,再以劫持公主之罪将你处死,这项计划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只可惜你比想象的聪明了一些。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配合我们演这场戏?” 顾行歌平静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如果我说是为了让公主殿下记得我,你信么?” “那毫无意义,正常情况下昨天你就会死去,即便公主殿下记得你也改变不了什么,”铁面人说。 “是价值,”顾行歌说,“皇都大族都明白情况的变化,而抵达皇都需要先经过两座卫塔,卫塔的人会注意到站在甲板上的我,当然也会注意到公主殿下,有价值的人总会被人们所拉拢,哪怕只是短暂。” “陆序寒就是那个看到你价值的人?”铁面人问。 “至少目前只有她需要我展现价值,”顾行歌说。 “陆序寒已经老了,倘若她再年轻十岁,或许她便会成为皇都的女帝,可现实是她老了,曾经睥睨一切的年轻女龙将,如今也要被后来者追上,”铁面人顿了顿,“投靠她并不是个合适的选择。” “难道阁下也需要我这微乎其微的价值?” “当然,”铁面人说,“太子殿下希望你曾去一趟湛塔,取回一样东西。” “什么?” “死去战士遗落的武器。” “死去战士遗落的武器?”顾行歌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死去战士遗落的武器并不是单指那个被舍弃的计划,而是神的战士所持有的武器。” “神的战士?”顾行歌猜测,“”灾厄的战士,是说那些强大魔物?” “不,神是无上之神,是天之主宰,是天极!”铁面人高声说,“而神的战士就是灾厄。” “死去战士遗落的武器?” “在皇都的历史中,死去的灾厄只有一个。” “暗之灾厄。” “皇都为何叫皇都?贵族何以为贵族?”黑袍人发问,“天极创世之初,人便分高低贵贱?不,等级是人创造的。” “什么意思?” “这座城未建立之前,太阳被两只暗之灾厄遮挡,人间长夜无光,传说曾有人抵达了苍穹之泪中,取得了诛神的武器,将一只暗之灾厄射下,此间得以获得光明,而那个人便被尊称为主,稳定便会产生差距,某些掌握古老知识的人便显得更为尊贵,他们有的懂冶炼、有的懂纺织、有的懂医术、有的懂政务、有的擅长战斗,有的擅长耕耘,便和毁灭之前的文明开始时一样,大族由此产生,可地位维持需要力量,绝对的力量,你去到了香岛,也应明白神躯的珍贵。” “你是说暗之灾厄的躯体被获得了?” “湛塔洛氏原本只是负责水位记载的水官,族内一人偶然间在一座岛上找到了暗之灾厄的神躯,从而取得了神的力量,与魔能武器类似,利用神躯同样能制造神能武器,”铁面人微倾着身子,“可以杀死神的武器。” “杀死神……” “杀死神也意味着会使神感到威胁,”铁面人停滞了片刻,又问,“假如你遇到一个手持利刃随时准备杀死你的人,你会怎么做?” “先杀死他。”顾行歌说完这句话,立刻明白了什么事。 “神能武器便是使得灼塔覆灭的原因,”铁面人说,“你会对那个武器感兴趣的,幽龙。” “计划是什么样的?”顾行歌问。 “湛塔最近招收武者,说是武者其实就是家臣,皇都有许多私人武装,大族并不吝啬给予他们一些好处从而化敌为友,但真实情况是,神能武器上次使用之后就已经损坏,需要从新寻找材料修补,武者的作用便是找到那些材料,”铁面人说,“我并不需要你获得那个武器,只需要了解到关于武器的消息就可以了。” “为什么要找我?” “倘若我说和你上次的合作很愉快,或许太过虚假,”铁面人沉声说,“找你的原因是因为你是幽龙啊!幽龙可是会吞噬掉所有敌人。” 顾行歌沉默不语。 “这是给予你的报酬,两次一起结,”铁面人从黑袍下递出一个铁箱。 即便没有打开,顾行歌也明白那里面是什么,之前江承风店内的那把血蛟龙魔能武器,枯骨。 第二十五章 共美之交 铁面人起身走到墙边推开窗子,木窗后是一个四方敞间,细不可闻的馨香断断浮出,轻纱罗幔间端坐着一个女人,长袖云裙,裸露半个香肩,遮住半个玉手,面前是一副古琴,琴丝如蛛丝纤细,盘好的发髻剥出一缕青丝,顺着霞红的唇边割着琴弦。她双手离弦,轻柔般行礼拖着长裙退出。 “这可是别具一格的设计,”铁面人赞叹。 确实如此,顾行歌第一次来时也喜欢上了这种特别的观赏方式,艺人坐在敞间里,八方开八个窗子,连着八个房间,八个房间又连着八个敞间,平时窗子闭着只能听到细细声碎,喜欢时就打开那扇窗听曲。 “沁香馆的花魁,弹得一手好琴,那琴虽古,但弹琴的手却不古,魔眼出现在手指处会给予人灵巧之用,时常采集的妇人也常常开启此处魔眼,但不会加以练习,而她不同,这曲名为空明,虽空却非明,那是一双杀人的手,”铁面人关上了窗子,转身说,“你无聊时常听她的曲,难道听不出来?” “阁下是对她就有研究,还是对我?”顾行歌问。 “当然是对她,”铁面人说,“此女名叫花倾国,花倾国,古籍有云: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有花倾国,看的人可是君王?” 顾行歌只是微笑,房门在此刻响起,他微声说,“不止我们两个,还有一位朋友也在看倾国之花。” “最后提醒你一句,湛塔之行会让你收获很多,”铁面人推开另一侧的房门走了出去。 顾行歌直到那扇门关上,才起身打开依旧响个不停的门。门外站着手持纸扇的少年,眉眼间有种共美人的笑意。 “顾兄别来无恙啊,”江承风毫不客气的挤了进来,来回打量着屋内,“嗯,一股老鼠的味道。” “少主有何贵干?” “抓老鼠啊,”江承风一抖纸扇转过身,“那个带着面具的人呢?” “少主认识他?” “不认得他,但认得他的装扮,”江承风也不客气顺势坐了下来,“是影龙卫的人。” “影龙卫?” “皇都龙卫名义上分为三部,折戟卫、断刃卫、御龙卫,折戟卫负责城防,断刃卫负责治安,御龙卫则负责守护云宫,但其实还有一只名为影龙卫的部门,负责暗杀和监视,他们是黑暗中的使者,皇都所有人都在他们的监视名单上,一旦判定你会威胁皇都安全,就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你抹杀。”江承风顿了顿,“不过,他们标准挺宽松的,一般都不会被认定危险。” “少主这么大摇大摆的走过来不怕他把你定为危险?” “影龙卫势力很小,也就处理下城区的人可以,小爷我他们可不敢动,”江承风换了个话题,“相见便是客,没同生死共患难,但也算是同曲共美人,这么看来,我和顾兄也算是共美之交了。” “总让人往不好的方面想,”顾行歌说。 “共美共美,当然是共睹美人,”江承风笑意更浓了。 “素心花的事情……” “越快越好,花有重开日,人无再睹时,错过了时节,花也会衰败,”江承风说。 “我明白,”顾行歌站起身。 “这个东西收好,”江承风将桌上龙箱推出,“好东西,别让它失去主人。” “无主之物,商人不应该最喜欢么?”顾行歌笑着说。“我把他遗落在这里,少主再拿走还可以再拿来卖。” “共美兄这么说就见外了,承风很清楚某些人的东西碰不得,”江承风悠悠的说,“譬如酒鬼的酒、乞丐的食、美人的裙,武者的剑。” 顾行歌微微一笑提起龙箱道了声谢,朝门外走去。 “哦,还忘了一件事,天极焉加最近似乎有什么事情,情报便是商品,共美兄如果获得了也可以拿来卖,”江承风在身后说,顾行歌微微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比起天极焉加,顾行歌对湛塔更向往,诛神的武器,引动巨鲸鱼摧毁灼塔,湛塔偏偏在这种时候对这个神能武器起了兴趣,看起来是准备留一手底牌,就是不知道这张牌足够不足够大。 顾行歌停在石板路的尽头,他望了眼住所的方向,最终改变了方向继续朝下城区底部走去,暗街依旧静悄悄的漆黑,仿佛被黑雾笼罩,街口站着一个黑影,提着一杆虬扎的木杆,杆子上系着一面白幡,吊着一盏白灯,在角落里映出半个身形,望见顾行歌的目光,木杆压低,用神秘的语气问: “年轻人,想回归天极么?” “我想获得力量,”顾行歌说。 “天极便是力量,”黑影桀桀的笑着,甩动手中铜铃,“请随我来。” 下城区昏暗无光,照明只能依靠从魔物身上提取的油脂做材料,因此下城区生活的人常常会提着一盏灯,颜色各异,代表材料不同,露华、渔夫以及身前的那个老妇人都是如此。光这种人类所天生依赖的东西却最为神秘,魔能文明发展至今,却依旧无法运用魔能制造光明,而只能储存光明,魔能战舰上搭载利用神心炉的灯具依靠的也不过是采集白天时的阳光用魔能容器储存。 顾行歌跟着老妪一路走到了下城区的底部,默街就在面前,老妪却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顾行歌从未去过那个方向,或许因为常年无光的缘故,街道里充斥着脏水,不用人践踏,臭味已经可以使人眩晕。 “注意脚下,”老妪提醒道。 顾行歌注意到老妪将白灯放底,踩着污水走了过去,借着灯光,他隐约看到污水下似乎隐藏着一些石头,老妪每次都准确的踩中石头。他手指轻抚双眼,眼部的魔眼开启,黑暗中石头的虚影只能浅浅看到,但行走并不成障碍。 穿过污水街道后,老妪走进一间石基房屋里,顾行歌站在屋前仰头看去,似乎一眼望不见顶,皇都房屋都是如此,一间比一间高,有限的空间必须充分利用。 走进屋里,迎面是一条长长的台阶,两侧依次插着白灯,顾行歌拾阶而上,不经意间注意到台阶两侧的墙壁上画着诡异的图案,有黑色巨鸟在天空盘旋,有巨大鲸鱼从海中跃起,还有以冰雪为裙的美人在海上起舞…… 顾行歌踏上最后一个台阶,不自觉的回头去看,传说中的灾厄在这里都有了具体的样子,可唯独缺少了战争灾厄,失离神。 第二十六章 天极将存 “那位神明大人是天极降生,并无实体,自然也无可名状,只知道她戴着玄鸾冠冕,身着素黑长袍,”老妪似乎看透了顾行歌的心思,在一旁解释。 “魂兮归来……”顾行歌又想起这句话。 “看起来天极已经指引你做出了选择,”老妪说。 “什么选择?” “神部,侍奉你所信仰的神明大人,失离神部在那里,打开那扇门吧,神会昭示你心中的天极,”老妪指了指侧边的一扇门。 顾行歌这时才发觉自己处在一个墓地般的区域里,四周挂满黑布,黑布前立着一盏烛灯,映亮了黑布上的图案画的是一个个人影,而非灾厄图案,但其实还是可以看出相似之处的,最典型的便是本就人形的严寒灾厄,冰雪为裙的女子矗立在霜雪之中,老妪指着便是失离神的图像,和香岛所见的失离神略有不同,这里的失离神红纱只覆一只眼,另一只露出,但并未睁开而是紧闭。 “去吧,天极在等待着你。”老妪高举黑幡铜铃在顾行歌面前晃了晃,“天极将临。” 顾行歌走了过去,绕过绘有失离神的黑布走进其后的房间,房间里没有半点装饰,只有一个少年笔直站立在墙壁旁,凝望着对面的失离神像,神像底部是盘起的黑色鸟羽,间或放置着一排玉白色的花卉。 “你也是来感受天极的?”少年先开了口。 顾行歌一愣,又不禁觉得有趣,他原以为这个少年是天极焉加的神徒之类的,可听少年意思,看起来也是一个被天极诱惑的人,只是这种哄骗人的把戏也有人信。 “天极是什么?”他问。 “天极就是力量!”少年毫不迟疑的说,说话时始终笔直站着,倒像是回复长官的命令。 顾行歌忍不住打量了少年几眼,头发许久未整理显得邋遢拖长,脸上稚嫩又有几分坚定,不带有一丝懦弱,衣服很是破旧,补满密密麻麻的补丁,看起来家中应该有个勤劳的母亲,鞋子是皇都舰队水兵的军靴,但有些大,很不合脚。 “为什么要来这里?”顾行歌有些无聊的问,他再想要不要劝一下这个误入歧途的少年。 “天极能给我力量。” “那为什么缺少力量?” “还不够强大。” “多练习就可以了,没必要寻求天极。” “可时间不够了,”少年第一次回答的有气无力。 “时间?” “娘亲病了,不能给人家做工,我想挣点钱给娘买药,听人说去参军有钱拿,我去了,他们说没开启魔眼不能参军,”少年鼻子一酸,眼睛亮堂堂的快要流出泪来,但又强忍住眼泪,“那个老婆婆说天极会赐予我力量,等我开启魔眼了,就可以参军了。” 其实魔眼开启并不困难,根据皇都魔能研究所研究,经常使用一个部分便有可能开启某个部位的魔眼,手部和腿部最容易,平常男性长到十二三岁基本都会开启手部魔眼,但少年这个年纪还未开启确实有些晚了,不过也并非没有希望。 “你父亲呢?” “死了。” 顾行歌有些后悔问了这个问题,他盯着少年的鞋子,一般皇都各职的人员居住都在一起,少年听人说去参军可以拿钱,肯定是接触过军人,少年的鞋子也许是他父亲的,皇都多有战事,死人是常有的事。 “皇都士兵死后应该会有不少抚恤金,足够了看病了,没必要来这里。” “他不是皇都士兵,”少年语气又恢复了冰冷,“他是一只海盗。” 顾行歌怔了片刻,这确实是他未曾想到的,不过他并不觉得自己推测有误,而且他更疑惑少年为何要用“只”形容海盗。 “你很不喜欢他?” “为什么要喜欢,墙头草随风倒,死了也没人管,”少年咒骂一样说。 顾行歌揉了揉鼻子,“他投靠了皇都?” “是被逼的,”少年冷冷的说,“他还是海盗时洗劫了一座岛,玷污了我娘,皇都军队打了过来,他就杀死了他们首领,想求得自保,最后还是被皇都杀了,真是活该!” 顾行歌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沉默半晌又问,“那时你还没出生吧?” “没出生我也知道!”少年倔强的说。 “也许情况不是那样,”顾行歌说,“你父亲所在海盗船洗劫了一个村庄,有人想侮辱你母亲,你父亲舍命救下了你母亲,但他们必定无法被海盗所容,所以你父亲就投靠了皇都,希望你母亲能够安全,但作为代价,他需要出卖整个海盗团,他选择让皇都的人先护送你母亲回皇都,然后作为内应回到了海盗那里,但他又不想出卖同伴,就将所有事说出,最终海盗与皇都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你父亲也死在了战斗中。” 少年高昂的头颅低了下去,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盯着脚下的鞋子。 顾行歌明白自己没猜错,少年大概只是怨恨父亲,才会说出那种话。海盗只会洗劫隔神之海上的村庄,而那里的人又如何出现在皇都,还和拥有兵籍的人住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替他说话!”少年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顾行歌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曾经也是海盗,海盗懂得海盗,小孩子不懂。” 少年惊讶的抬起头,他这时才注意到身边男人背后和手中的龙箱。 “您是皇都私人武装?!” 顾行歌能感受到少年从语气里透露出的仰慕,这有什么好仰慕的,从海盗到巡海者的蜕变?从清空下驰骋变为牢笼中苟活,唯一变化的只是不用杀戮,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咳咳,”低低的咳嗽声在一旁响起。 顾行歌伸手敲开了龙箱,这是一种完全下意识的行为,对于所有突如其来的情况,他习惯首先去握起武器,更主要的是他并未察觉到第三人进来。 来人缓缓走到失离神像前屈膝跪下,顾行歌悄无声息的收回尽渊,注视着虔诚行礼的来人,罩着和失离神类似的黑袍,带着鸟羽冠冕的发饰挂在兜帽上覆盖头部,不过看身形应该是个女人,女人祈神结束,转过了身,从袖袍下取出一个白色瓷瓶和一个铜盘,兜帽下露出素雅的颔骨和乳白的脖颈,年龄似乎并不大。 “遵从吾神指引,来此寻找天极,我所等待的可是汝?”女人虔诚低语。 第二十七章 神予神夺 声音印证了顾行歌的猜测,他对天极焉加略微了解一些,信奉各个灾厄的信徒分属不同神部,这里便是失离神部,神职人员除像老妪那种引路人就只有主持各神部的神官,他未曾想过神官会有这么年轻,而且来的匆匆忙忙倒像是个临时兼职。 “神官大人,是我!我需要天极!”少年急忙跪倒在地,不断说着。 神官将瓷瓶双手平举递到少年面前,“天极将存心怀天极者,神需感受汝之心,来,滴下血液。” 少年毫不迟疑的咬破手指将一滴血滴落瓷瓶中,神官收回瓷瓶,平举着起身恭迎走到失离神像前,从神像底座前捏下一片白色花瓣投入瓶中,然后将瓷瓶对着自己的嘴唇轻轻倾斜,混着血液的红色液体沾满神官嘴唇,她俯身亲吻神像,又转过身走到少年身前,轻轻吻了一下少年手指,接着吮去嘴唇液体,拢袍跪下。 “天极将存汝心。” “感谢天极,感谢神官大人!”少年不断磕头表示感谢。 顾行歌目光聚集在那个瓶中,少年只是滴入一滴血,但瓶中却是浓艳的红色,或者说瓶中原本就是血液,还有那片花瓣,那就是素心花的花瓣。 “啊!”一旁少年忽然痛苦的叫了起来,“我的手!我的手!我的力量!” 顾行歌低头看去,少年像是痉挛一般倒在地上,手肘和膝盖以及双眼冒出浓郁黑雾,骨刺和鳞片开始一点点长出,整个人变得无比恐怖,就像是一头魔物要从那瘦弱的身体中钻出。 这是魔眼开启的征兆,而且是三只魔眼! 顾行歌有些惊讶,这三只魔眼虽然十分常见,但同时开启却十分稀少,通常只有掌握魔眼秘术的贵族可能会诞生这种天纵奇才。 少年还在哀嚎,手指不断抓挠着地面,神官却依旧平静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断念诵着古老的经文。 顾行歌低身拉起少年将他抵到墙上,大吼:“控制它们!” “控制什么?!”少年依旧痛苦的叫着。 “元!” “元?” “流动的元!” 魔眼是元的容器,原本固定的元容器第一次开启时就相当于将冻结的冰面打碎。 “感受、引导、控制。”顾行歌不断说着。 “感受……”少年跟着念着,那两个字就像是咒语一样,话音落下的瞬间,鳞片覆盖那些魔眼开启的部位,原本只是想要涌出的魔物此刻已经完全跳出。 顾行歌明白这是一个好消息,魔眼彻底开启意味着冰面破碎,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引导元流,防止凌汛。 “引导……” 少年身上的黑雾一点点褪去,直到彻底消失,骨刺也随之缩回体内,鳞片也少了大半。 “控制……”少年念着,鳞片不断生长又消退,反反复复,仿佛一个无休止的循环。 顾行歌将少年放下,抬手敲了少年的头颅一下,喝道:“醒来!” 少年猛的挣来眼睛,剧烈的喘息着,呼吸平静下来后,急忙看向自己膝盖和手肘,骨刺已经消失只剩下鳞片状的物质。 “这……这……” “那就是魔眼,你还不能完全控制,能控制的话,魔化状态会完全淡去,”顾行歌说,一开始就开始三个魔眼可谓是天才,不能控制也并不奇怪。 “成功了!成功了!”少年高兴的跳了起来,“魔眼!我拥有魔眼了!” “天极将临,”神官以一声低声唤回了少年。 “感谢神官大人!感谢天极!”少年又说了一遍,接着火急火燎的朝外跑去,顾行歌明白少年应该迫不及待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母亲。 “遵从吾神指引,来此寻找天极,我所等待的可是汝?”神官又一次虔诚低语。 顾行歌对着神官屈膝跪坐,“是我。” “汝之天极可望不可及,需以媒为引,”神官将铜盘推出,低声说,“请给予生灵之骨。” 顾行歌一愣,所谓生灵之骨指的就是骨币,可少年并没有这个步骤,这不由得让他想起一个可能,难道少年是托?果然天极焉加就是蒙骗无知者的组织,可刚才少年魔眼开启又不像是假的。 “神官大人,这似乎不符合规矩吧?” “天极所预便是如此,”神官语气平和。 “可刚才那个少年并没有这一步,”顾行歌保持微笑。 “彼之天极将临,汝之天极遥远,”神官说,“天极焉加,需以生灵之骨为媒。” “那算了,”顾行歌站起身,“等何时天极近了我再来,还请神官大人帮我留意下。” 跪坐着的神官也愣住了,她似乎从未遇到过这种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哦,对了,神官大人方便卖我一朵素心花么?”顾行歌指了指那朵花,“我心中的天极告诉我,那对我很重要。” “不卖!”神官冷声说。 这会轮到顾行歌愣住了,这语气无论如何也不像神官说的话,倒像是某个赌气的女孩。 “天极告诉我可以。”顾行歌说。 “天极告诉我不可以!”神官毫不退让。 “神官大人是不准备向我回归天极了?” “哪这么多话,不收那个少年钱你又不是不知道原因,他家里那么穷,那点钱还是留着给他母亲看病吧。你那么有钱,多赚你点怎么了,贪财的家伙!”神官像是失去了耐心的一样,连虔诚的样子都不伪装了。 顾行歌突然朝前走了一步,伸手掀掉了神官的兜帽,可让他意外的是兜帽下是一张无比陌生的面孔。 并不是轻罗,但无论是语气还是说话时的样子都像极了那个女孩,顾行歌急忙退后,低着头说,“抱歉。” “掀了我的盖头就想跑,抠门小虾,你觉得的船跑的过我的惊鸿之影号?” 有些魅惑的女声从面前传来,顾行歌猛的抬起头,神官缓缓起身,褪掉了那身黑袍,黑袍下是一袭绛红长裙,海盗新娘正望着他,脸颊露出一湾浅浅的酒窝。 “幻术……”顾行歌反应过来,眼部魔眼瞬间开启,可面前的一切却始终未变,艳丽如花的海盗新娘凝望着他的眼睛。 “可不要反悔哦。” 海盗新娘转过身背着手一蹦一跳地走下台阶,顾行歌面前陡然出现无数魂树,红色的魂叶正随风和裙摆翩翩起舞。 他猛的回过身,湖边矗立着一个人影,黑羽长袍,玄鸾发冠,他一步步走去,人影却纵身跃入了湖水中。 清澈的水声让顾行歌猛的惊醒,面前的一切又变得真实,他依旧和黑袍神官相对而坐,神官兜帽低垂,正低低念诵着经文,他摸了摸脖颈,冷汗湿润了手掌。 “天极将存……”神官低声说。 顾行歌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头骨放到铜盘里。 “神夺,”神官忽然说,接着转身取出一束素心花插入瓷瓶中递了过来,“神予。” 顾行歌疑惑的接过素心花,终究什么也没问,转身离开,行至门口时,他隐约听到身后传出一个轻微的笑声,可转头看时一切又依旧。 真的只是幻境?他思索着走下了楼,未曾注意到失离神像那只紧闭的眼睛已然开启。 第二十八章 清空之下 走出那间阴暗的楼,顾行歌遇到了那个像极了托的少年,少年一见他出来,就三步并作两步的靠来,揉搓着手像个等着收钱的债主,顾行歌心想就算真是托要收钱,也应该去找那个神官领钱吧。 “那个……大人有时间去我家里一趟么?”少年张大眼睛盯着顾行歌,像是猫咪望见了鱼。 “为什么邀请我?”顾行歌边走边问。 “听人说魔眼开启需要时时练习,但我一点也不懂这个,”少年吞吞吐吐的说。 “听谁说的?” 少年一愣,“就我家隔壁阿橘的姐姐的表舅的堂兄的儿子,他是在龙卫当值。” “谁?” “我家隔壁阿橘的姐姐的表舅的堂兄的儿子。”少年又重复了一遍。 还真有这个人?顾行歌有些意外,他开启魔眼踩着污水中的石块,“教你可以,但需要给钱。” “呐,都给你!”少年在身后说,“这原本是献给神官大人的,但她似乎忘了收,给您,您教我就好了。” 顾行歌走出污水街道,从衣服里取出一本书,“回去看,会有帮助。” 少年接过书,见顾行歌手还没收回就把手里攥着的一截骨币放了上去 “不许外传,倘若我见到有其他人使用这套功法……”顾行歌又提醒。 “杀了他?”少年不由得想到这个。 顾行歌将骨币塞进口袋里,“不,再收你一次钱。这套元能功法只有我和你会,我见到几个会,就收你记次钱。” “嗯!”少年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后会有期,”顾行歌朝前走,走出好远之后,他听到后面喊。 “师傅,我怎么找你啊!” “为什么要找我?”顾行歌转身问。 少年站在黑暗中挠了挠头,“万一货不对呢?” “钱本来应该收你两块胸骨币的,你这只给了一枚,货不对也无可厚非,”顾行歌说完又继续走出,只留下愣在原地的少年。 顾行歌从默街前经过,深深望了眼圆石上的黑影,沿着通往上界的道路走去,再次去到暗街时,那个天极焉加的老妪依旧站在街头,瞧见他走进,轻轻摇了摇手中铜铃。顾行歌没和她说什么,迈步走进鹰社会所,出乎意料的是江承风靠着躺椅上正把玩着一颗桃核,见他走进,腰一挺站起,面容满面。 “共美兄可真是一刻不得闲,承风的这件小事,共美兄竟然还记得。” “你想多了,”顾行歌将装有素心兰的瓷瓶递了过去,“我不太会侍弄花花草草,死了就罪过了。” “哈哈,共美兄说话还真是让人难以琢磨,”江承风笑吟吟的接过瓷瓶,接着聚精会神的注视着素心兰,像是要看清花瓣纹理。 “有什么不对?”顾行歌问。 “没,”江承风微笑,“不过有个问题想请问下共美兄。天极焉加素心兰多么?” 多或少是个很难定义的概念,顾行歌并不清楚围满神像底座的花算多算少,但他更关心这位鹰社少主为何要关心这个东西。 “十几株。” “十几珠……”江承风陷入了沉默,几秒后又笑着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木匣,“这是魂枝,阁下的报酬。” 顾行歌打开注视了一眼那长满红叶的黑色纸条,又合上木匣,“交易完成。” “可否留个住址,以后兴许还会有机会合作,顾兄,”江承风忽然说。 顾行歌注视着那张带着浅浅笑容的脸,江承风喊他共美兄大概真的只是出于调侃,但此刻这个年轻人又恢复了鹰社少主的身份,目光犹如利刃。 “刚好,行歌有件事需要烦劳少主,”顾行歌说。 “但说无妨。” “听说湛塔洛氏招收武者,行歌最近生活困顿,也许需要为生计奔波了,”顾行歌淡淡的说。 “这本是小事,但如今也许存在一定困难,”江承风颇有些为难,“洛氏武者每年都有招收,往年虽也是僧多粥少,但也不算太难,但今年洛氏加了一条规定,武者要去参加一个试炼,通过了才能入选,并且成为洛氏供奉,因此湛塔各氏统一对外,不允许名额给外塔和皇都。” “既然少主都说了这么多,就肯定是有办法的,不用装的很为难,有要求尽管提,”顾行歌说。 江承风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笑,“很简单,需要顾兄替我江氏参加那次试炼,倘若顾兄获得了那个名额,表明自己江氏的身份就好,虽然是假的。” “没问题,烦劳少主安排下,”顾行歌收起装有魂枝的木匣转身离去。 “明日此时,去玄武门找厉叔,就你之前来时遇到的那个老头,他会带你去湛塔,一切服从安排。” 江承风头也不抬的说,他并不关心顾行歌是否听到了这句话,只是凝视着那株素心兰,轻声低语: “天极焉加,皇室终于想起了这个力量。” …… 顾行歌推开了一间低矮的木房,入眼是堆叠如山的书籍和杂纸,渔夫盘腿坐在一张矮桌前,借着白灯光芒抄写着一本古籍,顾行歌瞥了一眼,开头便是云德三年……皇都对于书籍方面监管甚严,尤其是关于记载历史的书籍,除了皇都史官外不允许任何人纂写或者保留,不过渔夫在这片区域很有威望,而且曾供职于皇都舰队的背景让所有人都不敢忽略,因此龙卫并未查过这里。 “渔夫大人可真是样样精通,”顾行歌开口道,“既懂医术又懂剑术,喜爱垂钓和纂写书籍,留在这里屈才了。” “哪有什么才不才,所做之事无外乎两种,职责之事和兴趣之事,身为军医医术必须,而在混乱之地,防身剑术也无可避免要会一些,垂钓和写书确实是出于个人兴趣,”渔夫将手中的笔放下,合上书本,顾行歌看到了书的名字,《清空之下》 “什么类型的书?”顾行歌问了句。 “只是以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家伙的目光来回忆下我所经历的不长不短的时光,”渔夫起身将书轻轻放在一旁,转过身问,“带来了我要的东西?” 顾行歌低身将木匣推了过去,注视着老人那双枯黑的手,渔夫缓慢打开木匣,只看了一眼就又合上,轻轻咳嗽了一声,面容有些痛苦的问, “还有事情?” “想请教渔夫大人几个问题。” “我的时间可很宝贵,希望你选最重要的问。” “渔夫大人了解影龙卫以及铁面黑袍的人么?”顾行歌问。 “铁面黑袍嘛,那群家伙可是比鬼影还阴暗的家伙,不过他们常常都只是监视,皇都利用他们收集了许多信息,不过那些贵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也不会想被抓住把柄,影龙卫设立没多久就荒废了,最近听人说这些天那群人在下城区很活跃,”渔夫顿了顿,“至于铁面人,那就是影龙卫的装束,那群与黑暗为伍的家伙终生都生活在黑暗之中。” 顾行歌不由得想起了太子殿下,看起来太子殿下是真的打算孤注一掷了。 “还有问题?”渔夫低低问了句。 顾行歌点点头,“渔夫大人对于神能武器了解么?” 渔夫那张布满疲惫的苍老脸庞上忽然凝固了,像是他就在这一刻死去了,表情也不再变化,但他没有死,那种表情转瞬即逝,他声音显得有些冷漠: “比起神能武器,你更关心灼塔被毁的事情吧?” 第二十九章 掌控神能 渔夫从身旁的杂物堆里摸出一张图纸摊在桌上,顾行歌认得那是皇都地图,不过有些老旧,隔神之海中的许多岛屿都没有标注,皇都和卫塔像是诞生之初就存在的东西,始终矗立。 “神能武器解释起来太麻烦了,老实说我也不清楚何为神能武器,倘若以与魔能武器相对的存在来看,神能武器并不单单是指神的骸骨制作的武器,而是一种清元武器,”老人注视着地图说。 “清元武器?” “元分清与浊,还记得人体内的魔眼么?平常人一般至多开启六颗魔眼,当然这并非魔眼极限,解剖人体骸骨便可以知道人在脊椎骨上还存在一只眼,被称之为第七魔眼,即翼眼。” “第七魔眼……”顾行歌还确实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翼眼开启产生的魔化便是赋予人飞行的能力的翅膀,”渔夫伸手指了指皇都高空的那颗苍穹之泪,“人不能飞行,因此也只能存在于浊海之上,而元也和人间类似,分为清元和浊元,人因为长久生存浊海之上,所以清元少,而浊元多,第七魔眼,翼眼,传说便是清元容器,所以常人一般无法开启。” “生活在浊海之上……”顾行歌重复着这句话,猛的反应过来,“也就是说贵族居于高处,并非是喜爱阳光厌恶黑暗?” “可以这么说,越高的地方清元会越多,这就又回到最开始的问题,神能武器便是清元武器,比起魔能武器这种浊元武器威力更加巨大,当然也只有开启第七魔眼的人才能使用,或许那已经不能算魔眼了,”渔夫手指按在苍穹之泪下的皇都,“记得传说吧,皇族的祖先曾进入过苍穹之泪,取得了一把弓,借助那把弓射杀了暗之灾厄,这其实并不完全是传说,根据一些朋友说,云宫确实存在那柄武器,如此看来,皇族的祖先应该就是开启第七魔眼的人,他进入了苍穹之泪中,取得了诛神的力量。” “和灼塔被毁有什么关系?” “曾经灼塔焰氏是皇都第一大族,他们世代与皇族联姻,皇族公主与灼塔继承者联姻是近乎习俗的事情,但不知从何时起,云宫那柄神能武器再也无人能使用,直到云绯长公主出现,这位始终生活在云宫中的公主,据说拥有重启神能武器的力量。” “云绯……”顾行歌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那些事情太久远了,那段历史也逐渐湮没在尘埃中,”渔夫重重叹了口气,“如今人们只是根据残章断句推测曾经的事情,比较普遍的说法是,云绯长公主拥有重启神能武器的能力是嫁到灼塔后才被发现,皇族并不清楚这件事,灼塔发现后秘密研制了仿制的诛神兵器,由长公主使用,据说一举击杀浊海中的一头强大魔物,并以此向皇族寻求合作,当然在其他大族看来不过是灼塔妄图掌握那柄诛神兵器,皇帝陛下虽然知晓事情,但或许是觉得亲妹妹一旦可以掌握神能武器,那么对皇族也是一件好事,因此皇族和灼塔秘密联合,关于神能武器的研究很快进行了起来,但一直苦于缺少材料。” “湛塔……”顾行歌猜到了。 渔夫并未有太大吃惊,只是微微点头,“掌握暗之灾厄神骸的湛塔洛氏希望和灼塔合作,并且愿意提供暗之灾厄的神骸,对于这个提议,灼塔当然求之不得,于是在灼塔中一项神秘计划开始启动。” “死去战士遗落的武器……”顾行歌此刻才明白这个名字真正的含义,曾拯救人类于黑暗的战士所留下的武器。 “但计划似乎还未完成,游弋在近海的潮之灾厄就突然从海中跃起撞向灼塔,那座屹立百年的巨塔,轰然倒塌,沉入浊海之中,这似乎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以此之后,始终不问世事的枢塔从新出现在人们视野中,”渔夫顿了顿,“不过,有个说法你或许可以听听。” “什么?” “有人说灾厄互相存在感应,暗之灾厄的神骸被转移到了灼塔,因此潮之灾厄才选择袭击灼塔,而这不过是湛塔的计策,这个说法并非空穴来风,灼塔还在时,湛塔势力常常被灼塔势力排挤,倘若没有枢塔的突然出现,如今湛塔俨然成了清空之下第一大族了,”渔夫抬头看着顾行歌的眼睛,“水火不相容啊。” “水火不相容……”顾行歌品味着这句话。 “但眼下湛塔情况也不容乐观,湛塔洛氏日渐式微,却依旧紧握着权柄不肯放手,湛塔那些层主早就蠢蠢欲动了,况且还有一个视湛塔洛氏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从中作梗。” “陆序寒。” “女龙将毕竟出身灼塔,无论曾经在灼塔的生活如何,灼塔的尊严可不允许外人践踏,”渔夫说。 “风水轮流转,苍天好轮回,”顾行歌说。 “凡事要用脑子思考,”渔夫伸手指了指脑袋,“陆序寒可不是那种为了报仇雪恨不顾一切的人,归根到底也只是利益衡量,尘塔陆氏如今可谓是春风得意,不仅娶来了一位剑圣,还得到了一位少年龙将,觊觎塔主之位已久,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掌握权力,灼塔虽然被毁,但出身灼塔的贵妇可不少,也不乏像陆序寒那样掌握家族权力的人,她所做的就是笼络那部分人。” “那个少年龙将?”顾行歌对于这个人有些兴趣,渔夫很少会给予一个人如此高的评价。 “我跟你说过的,那是个比你聪明的年轻人,如今的你只是一个小小的私人武装,他可已经是一舰之长了。”渔夫笑着说。 顾行歌沉默片刻,又说,“我明天要去一趟湛塔,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么?” “要注意的东西多了去了,湛塔的那群人喜爱熏香,或许刚去时会不习惯,至于其他的事,湛塔流行一种逝川流的武术,精于防守,进攻也多温和绵长,要么以力破之,要么就同样选择防守,他们一般不会主动进攻,耗到对方心神不稳时攻击就对了。”渔夫说。 顾行歌轻轻应了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望着低头俯瞰地图的老人,“渔夫大人是哪里人?” “皇都人。”渔夫头也不抬的回答。 “没有亲属吗?” “曾经有。” “那换个问题,渔夫大人有仇人吗?” “曾经没有。” 顾行歌不再问什么,只是久久注视着那个低着头的老人,斑白的发丝像是密集的蛛网覆盖了整个白灯,割碎了照在枯苍面庞的灯光。 他轻轻合上了门,走在下城区的街道中,偶尔错过两个行人,他忽的驻足,转身望向云宫的方向,也不知某人是否已经入睡,亦或是坐在窗边俯瞰着昏暗的下城区。 回到住处时已近半夜,顾行歌将两个龙箱并排码放,同时开启,名为枯骨的魔能武器制式古朴像是古老剑刃。 皇都魔能武器分为三代,第一代是辉式魔能武器,辉式魔能武器造型防止古籍中的兵器形状,显得很是小巧,不过那种武器只是与身体魔眼起共鸣之用,不会产生任何辅助效果,如今依旧有人喜欢使用,就像是陆序寒那柄细剑。尽渊便是第二代魔能武器,名为黯式魔能武器,第二代魔能武器共性就是具有储存魔元的功能。而现在使用更多的就是第三代魔能武器,名为耀式魔能武器,第三代魔能武器具备完全独立的魔元容器,可以在不共鸣的情况下单纯激发,也就是说没必要由人来操控,皇都战舰和卫塔以及御城上都装载有大型耀式魔能武器。 顾行歌抚摩着尽渊的剑身,被陆序寒刺穿的伤痕清晰可见,但内部已经完全粘连在一起,犹如血丝的物质在慢慢汇聚,顾行歌取出“枯骨”,轻轻放在“尽渊”之上,手指猛的一握,身上魔眼纷纷开启,尽渊剑身上的魔眼也一一开启,一股漆黑浓郁慢慢从魔眼中溢出,像是一双来自深渊的手,要将那柄长剑拖下,枯骨开始剧烈颤抖,黑雾陡然转化为一头黑色巨龙,一口咬下,枯骨瞬间断裂,浓郁的鲜血不断从魔骨中涌出,黑龙顺着鲜血游回尽渊之中。 直到枯骨彻底化为一堆灰烬,吸收的过程才彻底停止,顾行歌伸手擦去剑刃上的灰烬,尽渊已变得完好如初,五颗魔眼像是一条飞舞的龙,睁目凝望着他。 “幽龙……”他忽然又想起了露华的话。 一个差点被遗忘的事情不经意间浮现在脑海中,渔夫曾说灼塔为了实验长公主对神能武器的操控之力,曾仿制了一柄神能武器,并且成功击杀了一头海中魔物,而出身灼塔的露华对于这柄幽龙武器似乎有些印象,也许被杀死的海中魔物就是这头幽龙。顾行歌几乎可以肯定,渔夫应该对此事是了解的,那个老人看起来隐藏了很多东西。 他合上龙箱走到床边坐下,手指不断敲打着箱子,思索着脑海中的所有事,原本只是想知道失离之神的事情,如今似乎牵扯出了更大的事情。 灼塔被毁,湛塔式微,陆序寒究竟目的是什么?太子殿下的计划又如何? 原本就混杂的情况,如今变得更混杂了。 他讨厌暴风雨前的夜晚,一切都是那么隐秘,唯有风雷雨声爆裂。 第三十章 自投罗网 顾行歌站在岸边高处眺望着桅杆如林的码头。尽管皇都禁止出海,但来往于卫塔和皇都间的运输船只依旧繁多,他扫了一圈,在角落里望见了惊鸿之影二号,他不禁想起了那个海中起舞的海盗新娘,以及那艘神秘的红之战舰,想着那艘印着惊鸿之影号的战舰在浊海中穿梭,而真正的惊鸿之影二号却停在港湾里落满了鸟屎,他仰头看着盘旋于天空的海鸟,忍不住笑了起来。 “滴头上可比滴脸上好受,”苍老的声音在下方响起。 顾行歌低头看去,老人拄着宛如如树根的拐杖,佝偻着身子,戴着半片银边眼镜,斑白的发丝束成一小辫垂在身后。 比起上次在鹰社中见时那种如老鼠般的阴暗感,顾行歌觉得现在这个老人像是一只骨瘦如柴的老猫,浑身戴着慵懒又疲乏的气息,只是那张讨人厌的脸,倒像是被淋着一脸鸟屎的样子。 江厉观察了这个年轻人很久,一方面是少主交代过对此人格外照顾,他明白私人武装在皇都属于野狗一样,被众人唾弃,当然你给一些好处,这群被排挤的人便会向你靠拢,他不得不认真审查这群人。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对这个年轻人很感兴趣。私人武装在皇都过得十分卑微,或许原本来皇都前还踌躇满志想做一番大事,可渐渐的志气被消磨的差不多了,也就自暴自弃,要么沉迷女色,要么借酒浇愁,可这个年轻人有些不同。 虽然说是年轻人,但并不年轻了,却依旧如丛林里的野兽般充满警惕性,无论何时那只手从未离开过龙箱范围,想必睡着时也要握着。他原以为只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家伙,可刚才这个年轻人站在高台上,望着码头中的一艘船,没缘由的笑了起来,冰冷与伪装在一瞬间消失了,阳光下站着的就是一个俊秀少年,但似乎也只是一瞬间,他清楚的注意到,在他喊出那声的时候,年轻人左手下意识朝后移了一些,可年轻人看到他后,又愣在原地傻笑,他不由得有些恼怒。 “出发了!”他又喊了声,转身朝船尾走去。 顾行歌跳上了船,伸手拉起了炙金锻造的船锚,只有炙金和御石能抵御浊水。 卫塔便是用御石建造,露出水面的部分高有百米,水下也有近三十米,塔身两端粗而中心细,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株盘踞海中的巨树,树冠上栖息着无数飞鸟。 “湛塔算是五座卫塔中造型最古朴的塔,塔一共五十层,上十层属于塔主洛氏,下十层处在浊海之下,每层都有各自层主,统辖的层数虽各有不同,但都属于湛塔一系,本家是第十三层到十五层。” 江厉指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高塔说。顾行歌顺着江厉的指的方向看去,一副黑色兰花巨画覆盖了整个塔身,花蕊上的部位开着许多窗子,窗越向下越少,江氏的第十五层有一扇,再往下就没了,阳光看起来无论在何处都是稀缺品。 “往常武者测试的规则是什么?”顾行歌收回目光转头问。 “之前武者测试就选在第六层,那里是一个决斗场,湛塔各氏族都会出席,不过这次情况似乎有些变化,”江厉目光瞥了眼并行的一艘船,船头甲板上坐着一群闭目凝神的人,身上均佩戴有武器,或者身旁就放置着龙箱,“都是生面孔,不知道是哪家找来的。” “和我一样?”顾行歌又多看了那群人一眼,那并不像普通的武者,无论坐姿还是武器都像极了军人。 “虽然名义上是选拔武者,但其实是争夺权力,卫塔中大族常常需要雇佣大量塔卫,而被选中武者不禁可以在塔卫任职,还能够接触到洛氏的年轻人,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江厉说。“平常选拔会有许多皇都人,在决斗场中比试,再由大族挑选,这次变了情况,洛氏禁止外塔和皇都人员参与,并且不再去决斗场,而是去到天层中。” “天层?” “就是第四十五层,从四十层开始都是洛氏领地,不过四十五层以下偶尔也会对外开放,而四十五层是平民所能抵达的最高层,所以被称之为天层,第四十五层是一个塔内庭院,保留着隔神之海岛屿中的诸多植物,是不错的美景,或许你会喜欢,”江厉低声说,“那是野兽的乐园。” “也就是说不可能在那里决斗了,”顾行歌明白其中含义,保存植物的庭院,洛氏也会很珍惜。 “所以洛氏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我需要做的是?”顾行歌问。 “服从安排,目的就是赢得武者资格,至于其他的暂时也没必要考虑,活着就行,”江厉说。 “没人喜欢死,但有些人非死不可,”顾行歌轻声说。 江厉瞥了眼身旁的顾行歌一眼,这个如面容俊秀的年轻人说这句话,目光始终望着前方的巨塔,明明是白天,他却不由得感觉到一丝寒意。 “到了!”江厉高声喊了下。 顾行歌明白这并非告诉他的,湛塔已经近在咫尺。他转过头朝船舱看去,两个人从中走出,一男一女,男人虎背熊腰,皮肤有些黄黑,巨大的斧型魔能武器背在背后,魔骨看起来像是一头熊,那个男人也像是一头熊。女人同样身材高大,和顾行歌身材相差无几,穿着黑色简易重甲,重甲只覆盖关键部位和膝盖肩膀,其余裸露着大片荞麦色的皮肤,背后的武器同样巨大,不过换成了一柄半人高的铁锤。 “厉叔,”那一男一女朝江厉微微低身算是打了招呼。 顾行歌实在无法把这两个壮如牛熊的人和如老鼠般瘦小的江厉联系在一起。 “你们就是这次本家选出的人,认识一下吧,”江厉说。 “江雷河,”男人用着粗犷的嗓音吼道,脸上带着一种与身形形成巨大反差的笑容。说完又指了指一旁的女人说,“这是我妹妹。” “江娥,”女人声音倒是完全不同于身形的柔糯,像是潺潺流淌的溪水。 “顾行歌,”顾行歌同样介绍了下。 “少主的意思是这次行动以行歌为主,雷河你们多和他配合,”江厉吩咐道。 顾行歌对此有些意外,他不懂江承风为何如此看重他,是确认自己会为两家取得这个名额? 男人点了点头,朝他微微致意,顾行歌回以礼节。 船恰好在此刻靠进湛塔,天空陡然响起一阵鸦鸣,顾行歌抬头看去,漆黑的乌鸦盘踞在塔顶,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一种错觉,那如树冠的塔顶中仿佛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注视着……就像是等待走错了路的孩童落入深渊之中。 第三十一章 顾而乐之 围绕湛塔搭建了一圈海上浮台,巨大战舰宛如群鱼停泊在那里,甲板上偶尔会有人远远高歌,歌声惊飞了天空的鸟。浮台名为御座,整体相当于一个移动船坞,原理和战舰类似,同样由炙金制成,神心炉维持运转,船只在御座下锚,船上的人从伸出的铁板上走向御座。 顾行歌走走在御座回头望着远处的皇都,这种似近非近的感觉,会让人有种海市蜃楼般的错觉,皇都似乎隐藏在浓雾之中。他回过身,御座上挤满了佩戴着龙箱或者带着魔能武器的人,一堆堆聚在一起,并不说话,只是有意无意的打量着其他人。 御座分离出一部分平台,缓慢朝湛塔推近,湛塔中一扇紧闭的雕刻着兰花的铁门缓缓开启,延伸出一条铁梯至平台上,平台上的人陆陆续续走进。 铁门前站着一排全副武装的守卫,检查着每一个人的身份和行礼,虽说卫塔的防御系统极为严密,但譬如疾病类似这种潜藏的东西却让人不得不注意,瘟疫灾厄与战争灾厄从始至终都未曾露面却又真实存在。 顾行歌跟着众人从守卫排成的剑林下走过,穿过一条挂满瑰丽画卷的走廊,面前便是一片犹如扭曲巨木的螺旋阶梯,阶梯从下方延伸而出,一直通向那似乎不可见的塔顶,顾行歌仰头看去,上方就像是海面卷曲的风暴,阶梯是铁木石混合的结构,木制扶手,铁质骨架,石质材质,人走在上面轻轻悄悄,没有一丝声音。 或许许多人都未曾来过湛塔,一时间被这美丽的环境所吸引,低声议论着。顾行歌站在阶梯上扫视四周,每一层都有道路通向阶梯,但入口设置有铁门以及守卫,守卫身上的兰花图案表明那是塔主洛氏的守卫,而非各层主的势力。 “顾兄弟也是第一次来,”走在他身后的江雷河问了句。 顾行歌低声应了下,“和我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贵族流行古风,湛塔已经算好的了,顾兄弟倘若去到枢塔就会发现,那座塔连御座都没有,那是木与石的盛典,不过就是爬起来费力了点,铎塔倒是建有升降梯,不过那东西也无法一下子载我们这一群人,走楼梯是方便就是太无聊了。”江雷河说话声音很大,而且并没有克制的想法,原本还嘲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纷纷回头看向他们,顾行歌觉得就像是一堆落在树枝上的麻雀同时回头,但他忍住没笑。 “小娥,看看哪个中意,哥去给你说说去,”江雷河毫不在意众人的目光,还饶有兴致的拉着妹妹说,完全没看到女人脸上那种冰冷的寒意。 发愣的麻雀又纷纷回头,众人继续朝前走去。 走了许久,顾行歌才明白江雷河所说的并不虚假,虽然腿部魔眼开启,爬楼这种事情应当很简单,却无聊的寂寞,原本还有的兴致逐渐消磨殆尽,他仰头看了眼,塔顶绘制着巨幅画像,或许是角度问题,他只能看到似乎是一个人的图案,双眼正注视着下方,他低头朝下看去,弯弯曲曲的楼梯一直延伸到底部,但下方被黑暗覆盖,就像是一个深渊。 “现在回头可晚了,”江厉低声说。 “为什么?”顾行歌笑着问。 “人们都朝上走,你想往下便会阻碍许多人前进,他们或者将你强行推上去,或者将你扔下去,”江厉意味深长的说。 “也就是说我倘若不为江氏取得什么,我就算是挡了许多人的财路,”顾行歌淡淡的说,“那你们还真是对我寄予厚望。” “不是我们,是少主,少主对你很感兴趣,原本本家选了其他人,江氏虽是小门,却也拥有繁多支系,你挤走了某个人的名额,倘若你不能作出点什么事,他代表的势力会对少主不利,”江厉回头看了眼顾行歌,“来湛塔的机会可不多,少主不给你,你就只能去其他地方找。” “我明白,”顾行歌说,“拿钱办事而已,钱给的够,事便办的好,这是商人的规矩。” 江厉呵笑了声,又说,“有兴趣来鹰社,看起来你当商人比巡海者有前途。” “没太大兴趣,”顾行歌说。 “哼,年轻人,”江厉冷哼了声。 顾行歌没再说什么,众人在接近塔顶的时候停下,从铁门下鱼贯而入。 “好多人啊,妍,看看哪个合你意?” 湛塔顶层的一个房间里,一个女孩正趴在一双透明镜片里朝下看,镜片刚巧对着楼梯,那群背着龙箱带着魔能武器的人清晰可见。 被女孩喊得穆妍正坐在一旁,身边码放着一堆针线,为一件袍子绣着锦花,套着顶针的纤细手指轻轻拨动额前垂落的发丝,听到喊声,蓦然抬头,又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她知道女伴性子,倘若不去看,恐怕是要不依不饶的缠着她了,她放下衣服,起身走了过去。 “你看那个黑大块后面的女人,就像一只母熊瞎子,”女孩笑着说。 穆妍的目光落在女伴说的黑大块前面的男人身上,她不禁皱起眉头,“他怎么在这?不是没说要来么?” “你认识么那个大黑块?”女孩笑着问。 “认识认识!就知道认识!”气汹汹的吼声让两人立刻退到一旁,老嬷嬷大步走了过来,伸手在两人腰间一人掐了一下,“塔里都忙翻天了,你们两个小妮子还有功夫看这看那!” “我们又没偷懒,”女孩揉着腰辩解。 “我没看到?”老嬷嬷并不想多说,一挥手,“去喊大小姐起来了,老爷让大小姐过去。” “大小姐早就醒了,”穆妍低头说。 “醒了?”老嬷嬷觉得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往日这位洛氏大小姐基本都是一觉睡到下午。 她快步走到一扇门前,轻轻敲了下,“大小姐,老爷喊您过去一下。” 屋内没有任何声音,老嬷嬷回头看了眼那两个小丫头一眼,但看样子又不像说谎。 她轻轻推开了门,铺面而来阵阵清风,屋内纱幔飞舞,一抹黑色倩影端坐在窗棂前,眺望着窗外的浊海清空。 老嬷嬷轻轻喊了句,“大小姐……” 窗前的人拢裙起身,房间内立时弥漫起淡淡香气,随着香气而来的还有空灵而悠远的歌声。 “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 第三十二章 君兮失离 顶部是瓣瓣兰花拼凑的花神绘卷,两侧是则是现实的花海,各式各样的植物花卉盛开着,很难想象塔中会有一层犹如岛上的风景,再朝前走,众人面前豁然出现一片庭院制式的空间,花坛中的凉亭里已经坐着几人,衣着华服,像是传说中的仙人。 江厉和其他领路人停留在庭院外,全副武装的守卫领着各个氏族的人去到各个位置。不难看出,凉亭里的就是湛塔各层主,而他们这群人的站位也很微妙,江氏排在几近末尾,似乎表明身份尊卑。 凉亭里的人笑声渐停,有个头发斑白的老人望了望其他人,起身走出凉亭,咳嗽了声,引动目光。 “诸位,很荣幸请到诸位来此,多余的话各家管事也基本都说过了,老朽就直接开门见山,”老人面容变得无比郑重,“此次武练选拔只不过是一个幌子,诸位想必也都清楚如今皇都局势。” 顾行歌隐约感觉奇怪,他回头看了眼江厉,江厉却始终沉默,也不知是清楚这个情况还是不清楚。 “陛下龙体欠安,各塔都开始蠢蠢欲动,妄图颠覆皇都,湛塔!”老人抬高了音量,“世受皇恩,理应为陛下分忧,奈何能力有限,因此急需力量以守卫皇都,幸得天神指引,一个可以守护皇都的力量被发现,但需要诸位帮助。” 老人目光扫视一圈,又接着说,“事关重大,多余的话事成之后我自会解释,现在请诸位准备一下,潜入浊海之中。” “潜入浊海?”人群中惊起一群异声。 浊海是污秽之海,人体接触便会被腐蚀化为一堆白骨,潜入浊海无异于痴人说梦,就连能够潜入浊海的战舰也只有红之战舰惊鸿之影号,顾行歌不由得感到好奇。 “天神会给予汝等庇护,”老人如神使般低语,又说,“按照顺序,承蒙神之庇护。” 情况有些复杂,顾行歌看着人群根据指引离开庭院,去到了一间封闭的屋子里,所谓按照顺序就是每一次都只有一人进入房屋中,只进不出,但那个房间看着并不大,却像个无底洞一样将所有人吸入。 “雷河兄对这件事有多少了解?”顾行歌低声问了句。 江雷河思考了一下,刚想开口,一只手就握住了他的手臂,那个熊女正死死盯住顾行歌,顾行歌不知道是不是问错了话题。 “不方便说么?” “问我就好了,我哥声音太大,”江娥松开了江雷河的手臂,江雷河挠了挠头,带着歉意笑笑。 “这次试炼到底是什么?”顾行歌问。 “具体我们不知晓,只是听说海中某个地方会出现一个宝物,我们的任务就是取回它,名义上是试炼选拔武者,其实就是招募一些卖命的,但取回的东西很大程度将影响各族影响。”江娥瞥了眼样貌温和的老人,“那个人是洛氏管家,人称济叔,湛塔塔主很少露面,那个人几乎负责整个湛塔事务,从他口中说出的应该是真的。” 顾行歌陷入了沉思,这位洛氏管家说海中某处的珍宝,需要人去寻找,可他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这次任务看起来,潜入浊海才是关键,既然湛塔拥有这种能力,那么完全可以选择忠诚的家仆进行这件事,可却非要借助武者选拔的方式,很明显这次任务很是危险,亦或是……共罪之策。 海盗有个规矩,每次劫掠一条船,想加入的人必须杀死一名皇都士兵,一方面是展示决心,一方面也是为了断绝后路,皇都士兵不会放过一个双手沾满同伴鲜血的海盗,如今湛塔的各族聚集一起进行某项秘密计划,或许只不过是为了让整个湛塔走向一条绝路,从而更快凝聚湛塔全部的力量。 “有问题?”江娥低声问。 “有一些问题,”顾行歌转头看着两人,“询问两位一个问题。” “说?” “任务重要还是生命重要?”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我虽然习惯单独行动,但既然和两位一起,那么便不会轻易舍弃两位,所以我需要知道两位更看重任务还是更看重生命,免得我救了你们,你们又为任务而死,这种剧情见得太多了,”顾行歌淡淡说。 “你很强么?”江娥冷眼凝视着顾行歌,她十分厌恶这种从骨子里透露出的傲慢。 “强不强另说,但我很惜命,”顾行歌淡然一笑。 “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江娥别过头去,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 “那两位自求多福,”顾行歌也不想多说。 江雷河左看看妹妹,又看看顾行歌,叹了口气,“顾兄弟这种人可真是让人无奈。” 顾行歌沉默不语,只是等待着队伍前进。 守在门前的塔卫注视了一眼名单上的信息,接着推开刻着兰花的木门,顾行歌缓步走入,门在身后合上,面前是一袭素净黑布,黑布遮住了后面的景色,但他依旧能嗅到一些香味,既有花香又有女子体香,他伸手掀开布帘,却一时间愣在原地。 帘后是一个古色古香的空间,两侧摆满奇艺花卉,芬香浓郁,花海间开出一条道路,铺着绘有兰花图案的黑毯,黑毯一直延伸至窗边。黑毯两侧垂下黑色纱幔,窗子关着,纱幔垂落如树,窗前是一张木台,插满树枝,枝上是如血般红艳的的叶子,像是一座神台,木台上跪坐在一个女人,一袭镶着金纹的黑衣,黑色长发未有任何饰物,如瀑布般泻在长袍下,脸部佩着黑色面纱,只能看清放于袍上的纤细手指。 无比熟悉的场景,顾行歌想起了在香岛湖底的那个幻境,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女人并未穿着玄袍鸾冠,眼覆红纱。 他一步步走近,在木台前三米处停下。 静默的女子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如狐般妩媚的双眼,她抬手从木台旁抽出一截树枝,顾行歌这时才注意到,那是香岛的魂枝。 女人双手捧起魂枝,轻声说,“神予……” 顾行歌一愣,他想起了那天在天极焉加遇到的神官,那个女神官同样说过这句话。 他躬身低头缓步走近,双手接过魂枝,可还没有退后,就觉得一只冰凉的手抵住了他的额头,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神夺,”女人又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行歌注意到手中的魂枝化成了一条黑色的蛇,快速缠绕在左臂之上,未等他反应过来,黑蛇犹如印记一样融进皮肤里,留下一个蛇形刺青。 “向左走吧,”女人移开手说。 顾行歌朝左边走去,一直走到尽头,尽头有一个拱门,门后是一条黝黑的通道,一眼看不到底部,就像是深渊。 “深渊的尽头是什么?” 顾行歌忽然听到后方响起一个声音,他猛的回身,却看到木台上的女人端坐如初,他刚想回过头,女人却转头凝望着他。 “深渊的尽头是什么?”她问。 “深渊没有尽头,”顾行歌一如往常的说。 “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女人平静的念诵着古文,一遍又一遍。 顾行歌闭上眼睛,定了定神,转身走进到通道前,他看着洞口低声问。 “何谓失离?” “魂兮归来,”女人低声说。 “魂兮归来么……”顾行歌呢喃低语,手指轻敲龙箱,尽渊弹出,“只归来魂魄可不够,希望某位神明别把我这副皮囊弄丢了。” “不会,君离会守护诸位归来,”女人低声说。 “再好不过,”顾行歌抽出尽渊,纵身跃下。 第三十三章 水中红龙 顾行歌稳稳落入一股液体之中,那是无比粘重的水,他只觉得像是陷入黑暗之中,魔眼一瞬间开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惊讶的说不出话。 水下的黑暗像是被虽晨曦而褪的黑夜一点点消失,清澈如碧空的水在身边围绕,视线可达很远,他甚至能看到远处水草间游动的鱼,水底的石头是暗紫色的,水是天蓝色,鱼儿和水草则是五彩斑斓,珊瑚礁像是浓密丛林般美丽,他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来到了苍穹之泪中。 “好美……”身后传出轻轻的感叹。 顾行歌回过身,江娥不知何时就漂浮在他身后。 “已经到浊海中了?”顾行歌一时还未能反应过来,可他开口,却惊觉神奇,水下竟然完全可以呼吸与讲话,就像是处在陆地之上。 “应该是,至少我见过的湖水从未是这个样子,”江娥低头看向手臂上的黑蛇刺青,此刻蛇的眼睛正散发着诡异光芒,她有些不可置信的说,“大小姐竟然掌握了这种力量?” “大小姐?”顾行歌一愣。 “就是房间那位,洛氏大小姐,不过这位大小姐可是位怪人,常年居住在湛塔顶层,传说她出生时有不详之兆。”江娥似乎想到了什么诡异的事情,刚毅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敬畏的恐惧。 “不详之兆?” “据说那位大小姐出生时乌鸦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湛塔之上,湛塔四周海蛇游弋,魔蝎爬满整个塔身,青丘岛上的狐站在崖边朝湛塔得方向哀鸣,就像是……”江娥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 “失离之神?” 江娥一惊,又像是触怒天神的信徒诚惶诚恐的双手合十念诵着着神名。 顾行歌明白江娥的意思,失离之神形似玄鸾,是凤黯之主,凤黯便是乌鸦,同时拥有三位神属,分别是蛇,狐,蝎,这些从始至终都代表不详与战争,蛇狐蝎也被看做蛊惑人心的代表。不过比起这个,他更关注这个可以潜入浊海的原因,倘若如那位大小姐所说神予,是失离神赐予他们的力量,那神夺又夺去了什么? “她叫什么名字?”顾行歌问。 “闺名君离,”江娥说。 “洛君离,君离……”顾行歌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君兮失离,魂兮归来。 “有些事还是不要讨论为妙,”江雷河从后面上来,拍了拍妹妹肩膀,又看着顾行歌,“厉叔交代过,这件事要严格保密,”他身体朝前一跃,“走吧,先去集合点。” 保密?顾行歌并不觉得这个秘密能保的住,既然这位湛塔大小姐出生时这么轰动,理应保持低调,可这次却丝毫不在意在众人面前显现这种难以置信的力量。如果他们这群人出去,这个消息肯定会瞬间传遍皇都诸塔,那位虚无缥缈的战争灾厄也许就会被扣在这位大小姐头上,继而沉尸浊海,这种事并非没有发生过,皇都历史上曾有过数个具有某个特殊疾病的人被认为是瘟疫灾厄降生,而被处死。 可他又觉得奇怪,自己为何要关心这位大小姐的生死呢?种种迹象都表明那位湛塔大小姐绝不简单,或许真的就是战争灾厄转生也说不定,宁杀过不放过,本就是对付灾厄最好的方法。他摆动双腿跟上了前方的两人。 集合地是一处水中高地,人们全部聚集在那里,不过纷纷取出了武器,当抵达那处高地时顾行歌才明白原因,比起辽阔的浊海,这处美丽的地方就像是繁盛树上的一片叶子,高地前面是倾斜而下的宽阔陆架,偶尔可以看到巨型海兽在水中游动。 “那边有补给,最好多拿点吃的,”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对着三人指了指高地上码放的各个炙金箱,江雷河掀开其中一个,是成排的元能棒,这是第三代魔能武器常用的充能物品,其他还有一些零件,甚至连魔能武器都配备有。 江氏位置很后,没过多久人都到齐了。 “诸位!”军官模样的人漂浮到众人上空,高声说,“想必诸位也明白这里是哪里,人如何能在浊海中生存?靠的就是诸位手臂上的蛇形刺青,它会使你们短时间变为类似蛇类的存在,你们可以在水下呼吸,甚至……”军官顿了顿,手轻轻在腰间一抹,飘动双腿瞬间变为一条巨大蛇尾。 顾行歌愣住了,他想或许在香岛设置研究所的大族就是湛塔洛氏。 “诸位的任务是去到某处寻找那里所有可以被取走的东西,至于具体是什么,我想诸位抵达时便会明白,”军官收回了蛇尾,“至于其他的事情,我需要强调的是,诸位最好别离开我太久,蛇形刺青会不断消退,直到消失,消退的速度和时间以及与我的距离有关。”军官环视一圈,“谁有疑问?” 众人皆是沉默不语,如今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的认知,谁也不知道那个赐予他们潜入浊海力量的存在是什么。 “很好,”军官微微一笑,“那么跟我来吧。” 众人像是一群捕食的鱼,跟随着军官身后朝陆架下的区域游去,并未前进多久,军官忽然转换了方向,众人沿着陆架上的水下走廊行进,顾行歌忍不住望了眼左侧的海底,只觉得那像是一个漩涡在吸引着所有海兽靠近。 “任务开始之前,先将一下各自擅长的事情吧,”江雷河跟上顾行歌的步伐说,“虽然顾兄弟看起来擅长个人作战,但既然我们代表江氏,多少还是要配合一下。” “比起我们,难道不应该更关心一下那群人么?”顾行歌望着前方说。 江雷河也注视前方,所有人无形中已经分成了数个集体。 “顾兄弟的意思是?” “湛塔各氏中江氏势力只能算末流,而那些人中最大的一个团体足有十几人,既然是寻找某个东西,那么找到只是第一步,成功带回去才是关键,一场争夺势必不可避免。”顾行歌说。 “我们应该怎么办?”江雷河问。 “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顾行歌说,“两位倘若认为任务更重要,那么不妨后发制人,让他们去争去抢,等找到了,我们再夺回来。” “你有把握?”江娥问。 “忘记说了,雷河兄说我擅长个人作战确实没错,不过比起个人作战,我更擅长……”顾行歌回头看着两人,“出卖伙伴,两位先去抢夺,我趁乱出手,成功率应该更高,不过相应的,两位可能也会死。” “计划不错,不过也许可以换一下,”江雷河拍了拍江娥肩膀,“我妹妹很擅长偷袭,要不就我和顾兄弟负责引诱敌人?” 江娥死死盯住面前脸带笑意的男人,那双漆黑如狼的目光闪过一丝笑意,像是听到了一个并不可笑的笑话。 “我无所谓,不过令妹或许不会舍得雷河兄死,”顾行歌凝视江娥的眼睛,“你不该来的,我经历过许多任务,兄妹一同执行任务死的往往是哥哥,夫妻一同执行任务,死的往往是丈夫,父子一同执行任务死的基本都是父亲,江少主竟然连这点东西都不懂。” 江娥诧异的望向哥哥,那张黝黑如炭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所以大家都惜命,那就以保命为主,任务为次,”顾行歌微笑。 “天神啊!”队伍前有人惊呼。 顾行歌回身望去,只觉得有股寒流淌过身体,全身都被冻僵了。 漆黑的陆架上倒着一只红龙,龙首延伸至那黑暗的深渊中,半个身躯埋进泥土中,五彩斑斓的水草在龙身上生长,灵巧的鱼在其中来回穿梭,红龙像是死去了一样。 但他知道,那并不是真正的龙,而是倒塌进浊海中的灼塔。 第三十四章 百年之孤 不知何处射来的光芒照在死去的灼塔之上,火红的塔身堆积着黑色污秽,紫色的鱼群从塔的缺口中游出,珊瑚礁中间爬动着巨大的魔蝎和怪鱼,水草摇摇晃晃,像是被微风拂动。 “这就是灼塔?”江雷河在一旁说。 几乎已经可以确定,灼塔底部不远处便耸立着一座新的巨塔,从水下看去,高耸入云的巨塔融进了灰蒙蒙的天空中。 “安静!”军官模样的人飘上了高处的一块珊瑚礁上,直到众人从惊叹中回过神来,他才继续说,“想必诸位也都清楚灼塔被毁事件,曾经的灼塔倒塌进浊海中,新的灼塔又被建立,你们的任务就是去到那座废墟中,寻找所有未被浊海腐蚀的物品,物品不限,不过价值高的物品,诸位应该会有共识,把所有未被浊海腐蚀的物品带回来吧,那就是诸位的任务。” “长官,”一个青年走出队伍问了句,“灼塔内会有危险么?” “潮之灾厄虽然撞倒了灼塔,但它同样身受重伤,灾厄的血肉骨骼对于魔物是不可多得的美味,根据观测,灼塔废墟里居住着各式各样的变异魔物,”军官摘下军帽,俯身鞠了一躬,“湛塔未来皆系于诸位之手,安礼在此谢过。” “长官言重了,”青年同样回礼。 “那么……”洛安礼重新戴上军帽,“任务开始。” 话音落下,散落如沙的人群瞬间凝聚成石,人数众多的一个团体快速朝灼塔顶部游去,所有人都清楚,越靠近顶部的地方,越容易存有关于焰氏的秘密。 “我们的计划是什么?”顾行歌落在一处高地上,注视着已经靠近灼塔的人群。 “来之前厉叔交给了小娥一张曾经的灼塔地图,”江雷河看着妹妹。 江娥指了指脑袋,“这是浊海,普通地图会被腐蚀掉,刻在御石和炙金上携带又不太方便。” 顾行歌明白,那个老家伙依旧不信任他,名义上说他是队伍负责人,可手下偏偏是两个兄妹,哥哥做事毫无主见,凡事依赖妹妹,而这位熊妹妹又掌握着灼塔地图,如此一来,他这个队长完全被架空了。 “前九层是灼塔焰氏的地方,”江娥指着许多人靠近的区域说,“那里想必争夺很厉害,而厉叔……” “等等!”顾行歌抬手打断了江娥,“也就是说你们早就知道灼塔是此次任务的地点?” 江娥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她眼珠一滚,面露凶光,“那又怎样?!” 顾行歌看着一抬脚跟比自己还要高半个头的熊妹,耸耸肩,“没事,那您继续说。” “计划是有三个地方,”江娥指了指塔中部,“那里居住着三个家族,分别是掌管火司祝氏,植官秋氏,以及负责炙金研究的炽阳氏,按照正常推测炽阳氏因为负责炙金研究,应该会有许多物品保留下来,但用处可能不大,而祝氏掌管着火司祭祀,保留有一些毁灭之前的物品但不知道具体是否被浊水融化……” “那就秋氏,”顾行歌说。 “我还没说完呢!”江娥讨厌被人打断。 “我说了,就秋氏,”顾行歌又重复了一遍,“两位若是不同意,分开也一样,不过厉叔说要两位我配合我,倘若任务失败,责任可不算在我。” “行,”江娥点了点头,“那就秋氏,如果任务失败,你应该知道……” “回来再说,”顾行歌打断了她,“该走了。” 不等熊妹发怒,顾行歌已经如游龙般窜出,江雷河回头瞥了眼妹妹,他似乎嗅到了重重的呼吸声,就像是野兽捕食前的蛰伏。 “真心撕烂那家伙的嘴!”江娥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顾行歌并不能听到这句话,他漂浮在灼塔中部,注视着下方的巨兽,塔身远比想象中破旧,虽是用御石建造,但塔身中加入了炙金骨架,如今倒进浊海中,炙金骨架破损,御石如历经千年的壁画层层剥落,露出残破又美丽的景致。 “灼塔被毁是在哪一年?”他问。 “云德十三年,也就是二十年前,”江雷河说。 “云德十三年,”顾行歌重复着这个时间。 “顾兄弟在想什么?”江雷河在一旁问。 “没什么,”顾行歌瞥了眼四周,“似乎没人跟我们抢这里,那么各自行动吧。” 未等江雷河再说什么,他已经拔出尽渊钻进灼塔里。 比起外面的瑰丽,灼塔内部已经成了魔物巢穴,斜向下的塔层通道里长满猩红水草,一头巨大的鱼在底部游动,微小的虫类在御石瓦砾间爬动。 曾经华丽的木门已经消失,顾行歌走进最外侧的一个房间,房间空空荡荡,没有一件物品留下,只有一扇只剩炙金骨架的窗半开着,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微光晃动在外面的水中。 一间、两间,顾行歌像是夜晚行窃的盗贼在各个房间中穿梭,所找到的只剩下只有一些炙金锻造的配饰以及一块比翼鸟玉佩。 玉石同样可以抵御浊海,但实在过于稀少,这块比翼鸟玉佩是在一个房间角落里找到的。比翼鸟传说是夫妻恩爱的象征,这两块散落在角落两个位置,即便没有尸体和骸骨,顾行歌也能想到灼塔倒下的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又朝前走去,趁着大鱼朝深处游时,他潜入了一间宽敞的房间里,出乎意料的是这间屋子依旧保留着些许曾经的痕迹,御石制式的床放在角落,旁边还有一张四四方方的炙金桌子,桌上放指着一面玉镜,他慢慢走了过去,玉镜侧倒在墙边,他拿起玉镜,镜中却出现一个女人的容貌,他只觉得镜中人有些熟悉,可等他细看时女人的容貌却瞬间消失,只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累了么?” 身后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顾行歌猛的回身,戴着黑色面纱的女人正漂浮在门旁,黑袍与黑发如水草般摇曳。 “你究竟是谁?”他缓缓抽出尽渊。 “你不是知道我的名字么?”女人轻声说。 “洛君离?” “或许你应该叫我失离之神,”女人低声说。 “就这么直接承认了?”顾行歌剑刃横指,“失离神大人似乎忘记了人类和灾厄的战争可是不死不休。” “那是全体人类,”女人歪着头露出一丝恬静微笑,“对于你来说,你的敌人可不止是灾厄。” “那失离神大人觉得我的敌人是谁?”顾行歌同样笑着问。 “你比我清楚,”女人手指轻轻一摇动,水中浮出一个炙金盒子,“这里面的礼物你会感兴趣,趁早看,过会儿就消失了。” 顾行歌沉默半晌,手腕一抖,收回尽渊,接过了炙金盒子,他抬手打开,里面放置着一个古籍样式的本子,以及一些零零散散的女性发饰。 他打开本子看了一眼,里面用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字体写着密密麻麻的东西,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时间: “云德二年……” 第三十五章 霜露既降 那像是一本记录俗言琐事的日记,本该平淡无奇,顾行歌却被记录的内容吸引。 “云德二年,九月十三,塔主夫人诞下一名男婴,父亲说要塔主让塔中各家都献上一份礼物,给这位未来的灼塔之主的孩子,父亲把任务交给了我,我思来想去实在找不到有什么好送的,默说男孩就应该送把剑。” 第一页到此结束,无论是娟秀字迹还是语气,顾行歌都可以确定是一个女人的日记,不过那把剑,以及那个叫默的人究竟是谁? 他翻开了下一页,时间却瞬间跳到了一年后。 “云德三年,九月十三,少塔主周岁,父亲替我将那柄我设计的魔能武器献给了少塔主,但默却说那柄武器很是不详,我隐约听父亲提起过,那柄魔能武器的魔骨是一头游弋在深渊中的魔物,名为……” “幽龙……”洛君离如鬼魂般低语,她盯着面前的男人, 那张始终宠辱不惊,淡然带笑的脸上犹如冻烂枯草般难堪,他不断朝下翻看,后面却是一堆空白。 “其他内容呢?”顾行歌抬起头问。 “我说过了,这已经是被浊水腐蚀的物品,我只是把它复制了出来,内容难免会有缺失,”洛君离莞尔一笑,“你很关心这个东西?它的主人就曾站在你面前,为什么不直接问她?” “露华……”顾行歌想起了那个死在香岛湖底的老妇人。 “为什么要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洛君离微笑,“来这里不就是找她的痕迹么?” “我从不关心死人,”顾行歌合上盒盖扔了过去,“我是来寻找陆序寒痕迹的。” “那就去底部吧,”洛君离指了指外面,“你会有收获的。” 顾行歌从洛君离身旁游过,这个神秘的女人依旧漂浮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走出后又回过身,房间里却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落在角落里的炙金盒子。 他又游了回去,捡起铁盒轻轻打开,那本日记还在其中,可他还没来得及打开,浊水涌入,日记化为一堆灰烬溶解进浊海中。 “幻术?”他愣在了原地,可刚刚的景象又实在不像是幻术。 犹如婴啼的哭声响彻在塔中,顾行歌扔下炙金盒子游出。乳白色的鱼腹从面前游过,巨尾不断撞击着两侧的层壁,本就破败的塔身此刻变得摇摇欲坠。 巨鱼猛的转过身,朝顾行歌所在的方向游来,鲜红鳞片齐刷刷张开,仿佛万千刀刃共同挥砍,像是鲤鱼的头颅上长长胡须同样如长枪刺来。 御石墙壁顷刻间碎裂一地,顾行歌退回到了角落里,尽渊又一次被抽出,巨鱼猩红色的双眼死死盯住那柄武器,鳞片化作的刀刃不断开合着。 “你认得它?”顾行歌身上魔眼纷纷开启,清澈的浊水中汇聚来无数黑色液体注入魔眼之中。 “它叫尽渊,也是幽龙。” 黑色巨剑上魔眼陡然睁开,无数黑色气流汇聚在剑刃之上,顾行歌双腿猛的蹬了下墙壁,如箭矢般射出,尽渊狠狠刺入巨鱼腹部,他抓住墙壁中延伸出的炙金骨架,用力一甩,巨剑带起殷红鲜血划出巨鱼身体,附近水域立刻被血色弥漫。 顾行歌手指敲击了下剑身,巨剑挥出,原本如晨雾般消散的鲜血一瞬间像是被一股巨力吸走,鲜血散尽的瞬间,巨鱼猛的撞来,顾行歌横举巨剑格挡,轰响间飞出,巨鱼抵着他装向墙壁之上,他在碰撞的瞬间将魔能汇聚在身体的魔眼之上,力量还未完全卸去,黑色魔能在手臂汇聚,他巨剑一转,猛的一推,剑刃一瞬间切开巨鱼头颅。 骨骼碎裂的声音不断响起,顾行歌松开一只手,魔能汇聚成爪,他伸手抓向鱼眼,用力一扯,将一只血淋淋的鱼眼扯出,顾行歌抽出尽渊退到一旁。 巨鱼哀啼着在房间里来回碰撞,直到整个房间被鲜血染红,巨鱼漂到了房顶,一动不动。 顾行歌看着手中带着血肉的鱼眼,自言自语地说,“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他游出房间,朝深处游去,路过沟通各层的楼梯时,他朝左侧看了眼,那里似乎也弥漫着鲜血,像是刚发生过战斗。 塔的最深处是一扇炙金锻造的门,门上绘制着一片枫叶状的图案。 “那就是灼塔秋氏的家徽,”身后传来一声柔和的声音。 顾行歌转身看去,魁梧威猛的熊妹正站在楼梯口,巨锤还放在背后,手中提着一只巨大螃蟹,身上还沾满血液。 “你那层搜索完了?”顾行歌问。 “还剩一点,听到你这边有动静,来看看,”江娥看了眼顾行歌手中的鱼眼,“看起来你已经解决了。” “江娥小姐的关心还真是让人受宠若惊,”顾行歌微笑。 “通常废物不紧事多,话也多,”江娥倒是毫不生气。 “事确实多,”顾行歌指了指那扇炙金门,“开门的工作就有劳阁下了。” “拿好!”江娥将螃蟹抛来,取下背后的魔能战锤,怒喝一声冲出,魔眼一颗接接一颗亮起。 顾行歌却愣住了,足足六颗魔眼,这位熊妹妹看起来真的如熊般恐怖。 无尽魔能在锤间汇聚,战锤猛的撞上炙金门,惊雷般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御石碎裂的声音。 顾行歌提着螃蟹一时间愣住了,炙金门依旧完好无损,只是固定门的墙壁被彻底震碎,炙金门像是倒塌的石碑落下。 “用力有点大了,”江娥摸了摸鼻子。 “刚刚好,”顾行歌在一旁说,他很怕一句话说不对,熊妹一锤能把尽渊都锤扁。 他走进房间内,却被眼前的一幕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房间布满炙金书架,上面却只是空荡荡,想必曾经有浩如烟海的典籍,但如今彻底被浊水腐蚀,只是两侧墙壁上是栩栩如生的画卷,绘制着某些曾经的故事。 “或许我们找到了宝藏,”江娥轻声说。 顾行歌的目光落在一副壁画上的文字上。 “霜露既降……” 第三十六章 天涌之神 “霜露即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 顾行歌觉得耳边又回荡起了女人缥缈又虚幻的声音。如今他已经分不清楚现实与梦幻了。 壁画上绘制着的像是一场战争的场景,死寂的荒原上两军厮杀在一起,天空盘旋着成群的乌鸦,一只枯树上落着一只黑色巨鸟,形似凤凰,那就是凤黯之主,代表不详的玄鸾。 下一副壁画,视角切到了战争之中,一名伟岸魁梧的男人,穿着华丽铠甲,手持利剑挥砍而下,他剑刃上缠绕着一条紫蛇,头盔上爬着一只红蝎,肩膀上却伏着一只月白色的狐狸。 最后一副画上,尸横遍野,血流从残破铠甲和沾湿战旗间流过,天空的乌鸦纷纷飞下,黑色画面之中,只留下那柄巨剑,紫蛇缠绕剑身,红蝎趴在剑柄上,白狐蹲在剑柄之上,注视着前方。 “妖神蛊惑人心图,”江娥低声说。 “妖神?” “传说世界毁灭之前,蛇、蝎、狐,代表迷惑人心的三种生物,蛇代表贪婪,蝎代表暴怒,狐代表色欲,”江娥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它们都是失离神属,传说失离神降临之前,会派这三位神灵去散播谣言,蛊惑人心,使人们混乱,猜疑,不安于现状,直到失离之神降临,被蛊惑的人会掀起战争,使人类毁灭。天极焉加认为此三神虽为神,却步履尘世,且屠戮众生,因此称作妖神。” “好了,现在妖神到齐了,就是不知道它们的主人到底计划了什么,”顾行歌望着最后那副画。霜露既降,霜露既降……这幅画偏偏出现在这里,假使霜露指的是露华和霜华,那么降是指的死亡么? “你不觉得事情有些奇怪?”江娥转头问,她脸上有种窥探天机的恐惧。 “有什么好奇怪的?”顾行歌不以为然。 “大小姐……”江娥说出了这个名字,但她不敢再说下去。 “你觉得她就是失离之神?”顾行歌看着江娥眼睛,“就是战争灾厄?” “难道不可能么?” “那挺好的,你抡起巨锤一锤就可以锤烂她的脑袋,”顾行歌云淡风轻的描述着,“那江娥小姐就成了我们的英雄了,亲手斩杀灾厄,这可是了不得成就。” “这种玩笑可开不得,”江娥说。 “你需要明白,”顾行歌顿了顿,“失离之神蛊惑的是人心,手脚皆由己掌,心眼亦由己控,为什么要害怕那种虚无缥缈的神?” 江娥微微摇头,“父亲曾说过,战争只是利益争夺,你不是不怕失离神,你是不怕战争,上位者才惧怕战争,下位者则会获得所有。”她盯着顾行歌的眼睛,“你其实很期待失离神降临吧?” 顾行歌什么也没有说,扭头转进书架间,江娥看着那个渐渐消失的背景,只觉得像极了壁画上那位将军,不仅背影,还有那把巨剑。 她低头看了眼背后的战锤,忽觉那个提议挺不错的,不过比起失离神的头颅,她更想锤烂某人的嘴。 书架上的藏书都被浊水腐蚀了,直到走到尽头,顾行歌才在尽头一侧的角落里找到一堆御石板,御石板上记载着一些关于种植和收获方面的知识。 “这个应该有用,”江娥在一旁说,“就是不太容易带出去。” 顾行歌视线在石板上飞快转动,最终停在一处,那类似一种物品分类,分别记载了某些特殊作用的物品。 “迷心之物:羽茧、魂枝、蛇血、狐音。羽茧三颗,魂枝两段,蛇血一斛,狐音辅之,可使人催幻生梦,亦如万傀儡术。”江娥一字不差的念了出来。 “万傀儡术是什么?”顾行歌问。 “傀儡术是一种流传下来的蛊术,通过给他人下蛊,从而操控他人,而万傀儡术指的是一种使许多人共同行动的方式,古时战争缺乏士兵,便以囚犯为兵,为了控制那些囚犯,通常使用万傀儡术,使所有人如机械行动,”江娥解释。 顾行歌似乎突然明白了太子殿下的计划,轻罗取得璇汐之神的眼睛,而拥有蛇神之眼或许便可以拥有无数蛇血,至于魂枝,江承风说过魂枝皇宫同样拥有,还有轻罗曾提议带走露华的那个天狐魔能武器,并不排除那种武器被人掌握。如此一来,只需要再取得羽茧便可拥有操控人的力量。 太子殿下这步棋并不高明,不过比起这个,顾行歌更关注一点,陆序寒难道不清楚这个东西?她可是陆家二小姐,或许小时候便看过这块石板。 但如果换个角度想,太子殿下又是如何知晓的这个操控人的方式?灼塔被毁,知晓这个秘密的应该没几个,最可能的便是露华和霜华这两位,露华应该不会告诉太子殿下这种计划,那么只剩下霜华陆序寒,可陆序寒和太子并非盟友,那么…… 顾行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个内奸,始终未曾露面的内奸,或许和陆序寒属于同一个势力,如此来看,他忽然有了一个答案,一个会使得太子殿下满盘皆输的答案。 “真是太有趣了,”他不禁摇头微笑。 “有趣?” “难道不有趣么?新的时代!”顾行歌对着石板张开双臂,“新的时代就要来了。” 江娥看着面前的人跟傻了一样笑了,偷偷去拿背后的战锤。 “那些腐朽的人,都将如浊海般沉默,而我……”顾行歌凝视着那块石板。 咚的一个掠影撞击在了石板之上,江娥抡起战锤,歪头注视着这个傻笑的家伙,“这东西不能留。” “江娥小姐随意,”顾行歌依旧微笑,“对我而言,它的作用已经完成了。” “真是个疯子,”江娥拎起脚边的螃蟹,低声说。 顾行歌俯身捡起一块石板碎块,“有些东西完整反而不值钱,有这块碎片,我们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完成?”江娥疑惑不解。 “对,完成了,”顾行歌转身朝外走,“至于其他的东西,如果你和你哥哥有兴趣,我们依旧可以去看看,不过咱们都怕死,为何不打道回府呢?” “你确定?”江娥还是不敢相信那一小块石板能值多少钱。但她隐约猜到了一些东西。 “走吧!”顾行歌已经走出。 江娥刚抬脚,周身的浊水犹如的沸水一样翻腾,悠扬的笛声回荡在水中,像是一曲传遍整个浊海的歌谣,如泣如诉,又似怒吼。 顾行歌拔出尽渊插进地板里稳住了身体,灼塔中的浊水正在快速被吸取走。 “魔鲸!”江娥满脸震惊。 “魔鲸?” “就是撞毁灼塔的巨鲸,更多的人称呼它为潮之灾厄,”江娥咽了口唾沫,“或者……天涌之神。” 第三十七章 天极将临 魔鲸是唯一一个被人类接触过的灾厄,它就游弋在隔神之海的内海中,亦或者说它是被困在那里,它身躯巨大,每晚沉入海面之下,浊海便会掀起巨大潮汐,而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跃出水面,溅起的水浪可至天际,同时也会引发大潮,因此魔鲸被称作潮之灾厄,而在古籍记载月是引发潮汐的关键,人们将每次魔鲸跃出水面的间隔称作月。 现存历法多是根据灾厄而来,暗之灾厄每次出现被看作一天,潮之灾厄会跃出水面两次被称作一月更迭,风之灾厄每隔四月而变换方位被看作一季,严寒灾厄每一次到来被看作一年更迭。 “它正在鲸吸,”江娥不得不加大声音。 “鲸吸?” “鲸吸就是它开始吸收附近海水,听起来就像是歌声,鲸吸完成时,它便会飞跃皇都。” “飞跃皇都?”顾行歌倒是有些意外。 “这头魔鲸却十分不安分,在皇都记载中,有数次魔鲸从皇都一侧跃起,飞跃皇都上空,至另一侧落下,带起的浊海之水腐蚀了无数建筑和人,而最有名的一次就是灼塔被毁,魔鲸跃出水面时刚巧碰到了灼塔,只是往年时间都是固定,并不是这个时间,”江娥面露疑惑。 “这是皇都的解释?”顾行歌问。 “什么意思?”江娥一头雾水。 顾行歌没解释,魔鲸每年都会飞跃皇都一次,偶尔又一次不小心撞到皇都外耸立的高塔似乎也并不让人意外,确实是不错的解释。但如果换个角度想,魔鲸撞击灼塔是为了排除那种诛神武器,如今这个时间魔鲸又出现,是否意味着诛神武器被重新找到。 “走,去顶层!”顾行歌抽出尽渊,纵身跳进楼梯中。 江娥也不敢迟疑,急忙跟了上去。 塔内散落的御石瓦砾被完全吸引到了一个方位,像是被顽童小心翼翼放置,塔中的魔物却不见了踪迹,只剩下零星战斗后的痕迹。两人沿着楼梯不断朝前游去,偶尔也会遇到有其他人躲在某个房间内。 游的速度远远比走的速度快,没多久两人就抵达了焰氏的区域,红色牡丹的图案遍布各处。 “那里!”江娥压低声音指了指侧边的一个房间。 顾行歌转头看去,房间内的水流不断涌出窗外,看不见血色,但墙壁崭新的缺口以及角落里的尸体却表明那里刚刚发生过战斗。 “认得么?”顾行歌问。 江娥又细细看了眼,“像是沈氏的人。” “湛塔沈氏……”顾行歌对这个姓氏倒不陌生,这个姓氏不算是古老,而算是一个多族混合的一个姓氏,据传隔神之海上有座岛屿名为沈,多河谷山川,那里出身的人多来到皇都后便以此为姓,沈岛多美人美玉,因此沈氏备受追捧,数十年间已发展成皇都望族。 沈姓人数众多,除了湛塔沈氏之外也有皇都沈氏以及岛沈,彼此相互瞧不上眼,岛沈认为来到皇都的人都是叛族之人,而来湛塔沈氏又被皇都沈氏瞧不起,被认为是入赘贵族,传说很久之前皇都沈氏中一人以万金为聘礼迎娶洛氏之女,从此平步青云,渐渐占据湛塔一席。 “就是你说的那群人最多的,沈氏占据湛塔三十至三十五层,算是洛氏之下第一氏族,”江娥补充一句,“不过有传言说他们意图投靠尘塔。” “为什么要投靠尘塔?”顾行歌对着有些兴趣。 “湛塔日渐式微,地位早已经不似从前,而尘塔则不同,除了尘塔塔主之外,尘塔陆氏陆序寒,是皇都三龙将之首,而她的儿子年纪轻轻已经是一舰之长,几乎可以确定是下一任龙将之人,而新灼塔各家底蕴浅薄,皆靠大族维系,枢塔不过问世事,铎塔与尘塔自古通婚,尘塔君临皇都也指日可待,”江娥说。 “那么如此看来,沈氏是打算带去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了,”顾行歌低声说,他又猛的抬头,注视着前方。 江娥也听到了,有一个声音正在不断扩展,像是要突破牢笼。 嘭的一声,顾行歌面前的塔身犹如被斩断的头颅落下,黑色的利刃快速划过,顾行歌望着外面的水面,黑压压的鱼群正快速扑来,脊背上闪着那柄黑色利刃,就和切断灼塔的利刃一样。 “这是什么?”江娥第一次见到这种鱼类。 “鲸鲨,”顾行歌握紧尽渊,“一种鲨鱼,不过体型巨大如鲸,一般有三十米长,背鳍可割裂战舰,通俗点讲就是涌天神属。” 鲸鲨刚刚一击便切断了整个灼塔,塔顶的那一块滚落尽陆架之下,被一块巨石抵住,不过更多的鲸鲨疯一样朝那里涌去,似乎要把塔顶部分拖入深渊之中。 “哥哥!”江娥忽然瞪大眼睛。 顾行歌转过身,江娥手中的战锤魔眼正在一只只开启,只是她身上并无魔化迹象,这种现象并不常见,被称作元能共振,多存在于双胞胎中,两人拥有相似频率的元,如果魔能武器再选用一个魔物出产的魔骨,那么很大概率会出现一人开启魔眼,另一人的武器同样出现魔眼。 而此刻战锤猛的射出一道魔能轰向那个灼塔顶部之中,顶部的一处房间里掀起巨大的魔能爆炸,瓦砾四散如箭飞出,一声类似熊的吼声回荡在浊海中。 “他为什么会在那里?”顾行歌十分疑惑,他们搜索秋氏领地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去到那里。 一个身影却猛地跳出缺口,魁梧的身躯逐渐被漆黑的骨骼包裹,江娥扬起战锤挥下,一道巨大的魔能气流轰出,整个浊海和鲸鲨群被分为两半。 两侧未被波及的鲸鲨立刻改变方向,朝江娥冲去,高速移动的身体在海中留下一道道掠影。 “你不去救她?” 一个声音在顾行歌背后响起,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里, “她是去救他哥哥,死了也就死了倘若不去救,便会后悔终生,而我又不同,我和她非亲非故,去救她成了也就成了,死了不是很可惜。” “为什么要这么说,”身后的声音似乎在笑,“她可是六颗魔眼,远远比你强大,不去救只能说明你实力还不够强大。” “所以我才去天极焉加,只可惜那位神官并未告诉我获得力量的方法,”顾行歌说。 “那是因为汝之天极遥远,需以生灵之骨为媒。” “我让神官大人帮我留意何时我的天极将至,不知道情况如何?” 身后的女人缓步走近,手指轻轻抚过尽渊,然后附在顾行歌耳边低语: “天极将临。” 第三十八章 三千大梦 纤细白嫩的手指离开漆黑巨剑的瞬间,这剑便如死而复生一般颤抖,那是铸造剑刃的魔骨在嘶吼,死去深渊中的幽龙如今重现于世,一只只魔眼自动开启,同时开启的还有身上的魔眼。 顾行歌低头看着手臂上生长出的尖刺,鳞片遍布整条手臂,他仿佛也随尽渊一起,化为幽龙。 一股贯通全身的气流不断朝手臂汇聚,女人漂浮在顾行歌身后,双手按在他肩膀之上,刹那之间,魔化袭遍全身,骨刺突出又如藤蔓缠绕,鳞片覆盖整个手指,女人轻声说: “剑御……沧溟……” 那四个字就像是不可抗拒的咒语,顾行歌只觉得手臂不受控制的抬起,继而狠狠挥出,剑气犹如疾风掠过水体,下一秒,水体被硬生生分离出两半,成群的鲸鲨鱼群被切成碎块,澄澈的水被鲜血染红,碎肉和鱼脏散落如雨。 “恐怖的力量……”顾行歌忍不住赞叹。 “这便是你的天极,我赋予的天极,”女人的声音又归于缥缈。 顾行歌回过头,身后却静悄悄的,砂石水草依旧堆在角落,那个女人却不见了踪影,他转回身,鲸鲨的碎块落进深渊中,鲸歌也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他起身跳出缺口,游进被石块抵住的灼塔顶部中。 迎面而来是弥漫的血腥味,脚边躺着几具尸体,尸体上已经围满一种名叫魁鱼的肉食鱼类。顾行歌静静注视着鱼食人肉,只是那只刻有黑蛇刺青的手臂魁鱼抛弃了,他抬起尽渊一剑斩断了带有黑蛇刺青的手臂,另人吃惊的一幕出现,原本还被魁鱼啃食的尸体瞬间消失,连一片灰烬也不曾落下。 “就像是一种幻术,” 身旁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顾行歌侧头看去,一个黑衣少年正提着剑站在一旁,少年剑眉英目,目光中有种常年游走刀尖的凶狠,剑刃上还沾染着血迹,胸口的……似乎表明了身份。 “湛塔沈氏,沈陌都。”少年收起剑刃,缓步走来,盯着地面上的那只断臂,“不知阁下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幻术,名为三千大梦。” “三千大梦?” “上古流传的一种古老秘术,传说强大者幻术操控者可以施加一个梦境给许多人,但中幻术的人会觉得身临其境,以往的幻术因为只施加一人,所以常常可以通过某些地方察觉,进而脱出,而这种群体幻术不同,幻术只创造了一个环境,亦或者说世界,我们所有人便相当于被投入其中的傀儡,幻术操控者便如神般操控着。” “世事本就是真假难辨,”顾行歌低声说,“清空之下,浊海之上,又有谁确定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梦?” “确实如阁下之言,”少年微微一笑,笑容消散了几分那种喋血的凶狠感,“只可惜人势必只能生活在一个幻梦中,清空浊海便是我们所处的幻梦。” “倘若这一切是幻术,阁下又是如何确定自己并非受幻术施加者控制?”顾行歌问。 少年抬起手臂,“依靠这个。” 少年手臂上依旧刻着一条蛇,但又有些许不同,那是条白色的蛇。 “白蛇……”顾行歌不禁觉得疑惑。 “这同样是神赐之物,”少年收回手臂,转头看着顾行歌,“我们应当是朋友。” “应当?” “盟主说阁下会是朋友。” “盟主?” 少年飘然转过身,一步步朝塔内部走去,“云宫之外,尘中雌龙。” “云宫之外,尘中雌龙……”顾行歌明白少年所说的盟主是谁了,云宫之外还敢称龙的恐怕只有一人了,霜华陆序寒。 事情真实越发有趣,湛塔沈氏不仅投靠了尘塔,而且陆序寒竟然掌握着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顾行歌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断臂,他一时也怀疑这一切到底是不是幻境了。 他移开目光继续朝前走去,在楼梯拐角里碰到了江娥和江雷河以及满地尸体。似乎刚刚发生过激烈的战斗,尸体堆满台阶,鲜血渗透进御石缝隙和沙砾之中,江雷河依靠着墙壁坐着,腹部鲜血不断流出,脸上似乎十分痛苦,左手的小拇指已经缺失,露出森森白骨。 江娥则疲惫的躺在一边,重重喘息着,战锤上沾染着血液和脑浆,瞧见顾行歌,只是不屑的别过头去,低声说。 “你还真是墨迹,战斗结束了才过来。” “这本就是计划之外的情况,”顾行歌看着江雷河,“雷河兄不打算解释一下?” 江雷河虚弱的抬手指了指楼梯的方向,“搜索秋氏领地时偶然遇到了沈氏的人,我偷听了他们谈话,他们说焰氏藏有可以杀死灾厄的武器,也是因此才引来潮之灾厄将灼塔撞毁。” 顾行歌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他继续问,“雷河兄和他们战斗了?” “不,其他家族的人似乎也知道了这个消息,都一起过来了,沈氏留下一部分人阻拦其他家的人,他们在这里发生了战斗,鲸歌响起的时候我也暴露了位置,没办法也加入了这场混战中,”江雷河挤出一个笑容,又宠溺地揉了揉江娥的头发,“多亏小娥及时赶到,要不然我可能就交代在这了。” “令妹可是江氏第一勇士,”顾行歌淡淡的说。 “哈哈,顾兄弟也这么觉得?”江雷河不顾伤势大笑了起来,“我也是这么觉得,就是女孩子当江氏第一勇士没用,要当就要当皇都第一勇士,要不然还是没人敢要。” “缓缓待之便好,”顾行歌转头看去,“他们都上去了?” “鲸歌响起之前,上面似乎发出了一声哀嚎,想必是他们已经找到了那个东西,”江雷河说。 “还好,”顾行歌迈步走上台阶,“现在去也许还能分不杯羹。” “顾兄弟之前不是说这事太危险了么?”江雷河愣了一秒。 “危险就危险吧,我想去看看,”顾行歌从口袋里取出那块石板碎片,“这块东西足够完成任务了,剩下的是我自己的事,两位不用关心。” 说完他抬手抛下,江娥伸手接住,也不去看,只是低声说: “这么惜命,还偏偏爱冒险。” “两者不矛盾吧?”顾行歌笑着问。 “是不矛盾,因为惜命其实并不是真惜命,”江娥注视着窗外的深渊,“而是不希望死在路上,在目的未完成之前,死了会很不甘心,所以才爱惜生命,为了那个目的,也不管危不危险了。” 顾行歌沉默良久,轻声说,“一点没错。” “等我一分钟,还能帮帮你。”江娥说。 “不用了,我还是习惯单独作战,”顾行歌走上了台阶。 第三十九章 辞梦之人 上去之后,四周的景色发生了巨大变化,原本碎石瓦砾,游鱼虾蟹渐渐被一种透明的鱼类取代,鱼类像是一种晶莹剔透的萤火虫,时而趴在墙壁上,时而飘散与水中,艳丽如花,轻盈如絮。 再往里走,墙壁上的透明鱼类被贝壳螺蛳取代,御石痕迹已经看不出,墙壁漆黑如炉灰,偶尔有奇特鱼类从窗外游进游出,顾行歌挥了挥手,将他们全部驱赶了出去,鱼和人一样,做事从不该犹豫,而这里并不适合他们。 面前露出一个楼梯入口,那里通往顶层,楼梯上留下一具布满伤痕的尸体,只是上面并无任何声响,他拐过转台,声音从楼梯前响起 “阁下终究还是来了。” 顾行歌抬头看去,那个叫沈陌都的年轻人正站在楼梯口,腿上放置着一把银色长剑,剑身犹如一条细蛇,沈陌都脸上还残留着未消散的血渍,旁边放置着一颗人头已经一个石盒。 顾行歌凝望了那颗头颅一眼,只觉得眼熟,似乎之前在人群中见过。 “难道不欢迎我?”顾行歌微笑。 “不是不欢迎,是它已经有了主人,阁下同样为他而来,那么我们要么是敌人要么是朋友,”沈陌都平静的说着,“先前阁下似乎对于做陌都的朋友并没有多大兴趣,那么我们便是敌人了?” “那是什么?”顾行歌问。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盟主只说去有样东西被留在浊海中了,我来到这里时,其他人都在抢它,那么便是它了,”沈陌都敲了敲石盒上的头颅,“至于这个,这是沈氏族长的亲信。” “和你不是一起?” “怎么说呢?”沈陌都难得的迟疑,他想了想说,“我们同属一族,既非血亲,也无冤无仇,但很可惜我需要这个东西交给盟主,而他需要这个东西交给族长。” “沈氏不是要投靠尘塔么?两者似乎区别不大,”顾行歌说。 “正相反,”沈陌都摇头,“盟主并非尘塔之主,尘塔塔主虽与陆氏交好,但终究有所顾忌,当然这一切都不重要,我跟随的是盟主,并非尘塔陆氏。” “什么盟?” “辞,”沈陌都说。 “辞?” “辞梦者,”沈陌都抬头看着顾行歌,“上面是什么?” “上面?”顾行歌一愣,“墙壁?” “不,是清空。”沈陌都说,“皇都之上是清空,皇都之下是浊海,天神将清浊分离,清空浊海便是我们所处的幻梦,既是梦,为何不打破这个梦?辞别旧梦便是组织的目标,高悬于皇都上空的苍穹之泪中包裹着人类所有的美好,倘若将美好释放,浊海或许会带来些许改变。” “释放美好……”顾行歌抬起头遥望皇都方向,他并不能看到苍穹之泪,但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抹除。 “所以你们来搜寻神能武器,准备击穿苍穹之泪?”顾行歌问。 “这是盟主的计划,”沈陌都说,他并不想过多讨论这个话题。 “驱使四肢的是心,驱使行为的是欲望,”顾行歌转头看着沈陌都,“目的呢?” “阁下不觉得这个世界太过悲惨了么?”沈陌都说。 “倘若你生活的不如意倒可以理解,毕竟世家贵族掌控皇都,难免处处受辖,可陆序寒可不同,她贵为龙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何要做这些?”顾行歌问。 “探寻天极。”沈陌都说。 “天极?听起来倒像是邪教,”顾行歌微笑,“我听说陆序寒喜欢以灼塔后裔自居,以此换的其他灼塔出身的人好感,所谓辞别旧梦,在我看来也不过是笼络像你这种郁郁不得志的人。” 沈陌都腿上的长剑猛的张开一只魔眼,这是意识波动的表现,人们有一魔眼,行为心眼,开启之后,可以增强精神力,但同时魔眼也会受情绪影响。 “阁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口传心声,既然是我说的,我肯定知道,”顾行歌顿了顿,“以前在做海盗时去到一座岛,岛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子,村民为了抵御海盗自发募捐购买了一柄魔能武器,给村子的一个年轻人,希望年轻人保护他们,可结果是海盗未再出现,那个年轻人却借着魔能武器鱼肉乡里,村民无法对抗拥有魔能武器的年轻人,只得备受欺凌。” “什么意思?” “当一个足够扭转整个局面的武器被某人控制时,那人便成了神,我不知道击破苍穹之泪的方法,但倘若拥有,那么陆序寒一旦掌握,她便可以要挟各族拥戴她为帝,否则那群贵族失去的将会更多,”顾行歌顿了顿,“我们将其称作控心者。” “看起来阁下对盟主有很大成见啊,”沈陌都低声说。 “原本还好,但后来就不好了,”顾行歌说。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沈陌都握着长剑起身,手臂一甩,剑刃上魔眼瞬间开启,青色电光布满剑身,沈陌都剑刃一震,青光激出一条条游蛇扑出。顾行歌反手抽出尽渊同时后跳,巨剑横挡,一剑击碎了游蛇,隐藏在游蛇后的沈陌都在游蛇消失的瞬间袭来,银色长剑与尽渊狠狠碰撞在一起,两声巨兽的低吼从魔能武器中响起,顾行歌只觉得手臂像是被毒蛇咬主一样,他手臂猛的一震,剑刃由横变竖劈砍而出,两柄剑刃摩擦出一道红色火光,尽渊势不可挡的冲向沈陌都,沈陌都一个侧身躲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剑的铭文已经变得模糊。 “苍炎岸梧……”他低声笑了笑,“看起来阁下才是灼塔后裔?” 顾行歌只是摆好姿势,又一次攻出,沈陌都凌厉剑势变得缓和了起来,每一次都仿佛一团云阻挡尽渊的攻击,他信手挥着, “苍炎岸梧是焰氏秘技,阁下竟然也会,而且看起来十分熟练,”沈陌都低声说着,“侥幸躲过一劫的人?怪不得这么敌视盟主,看起来秋氏曾经叶被你所鄙夷,你到底是谁?” “去问陆序寒,她知道的!”顾行歌狠狠劈出一剑。 沈陌都剑刃陡然一晃,银剑分成两缕,贴着尽渊剑刃从两侧刺出,顾行歌手臂瞬间被贯穿,沈陌都随手一甩,尽渊被甩到一侧墙壁上,他微震剑刃,低声说,“步伐紊乱,剑法无章,连心眼也无法凝聚了,看起来我猜对了。” 顾行歌手臂无力的垂下,他冷冷笑着,“那又如何?” “不如何,”沈陌都抬起长剑,对准顾行歌喉咙,“你死在这里就好了。” “那可不一定,”顾行歌左手朝墙壁伸手,身上魔化瞬间开启,沈陌都挺身刺出,剑刃却被一个巨锤压下,如熊般的巨影挡在顾行歌身前,一拳轰在沈陌都胸膛之上,包裹周身的魔骨瞬间碎裂缩回,沈陌都踉跄的后退,捂着胸口看着来人, “真有趣,”他剑刃一挥,墙壁碎裂,他拎起头颅和石盒跃出。 “谢谢,”顾行歌走到墙边拔出了尽渊。 “原本以为你有多厉害呢,”江娥举起战锤放回背后,“之前还口口声声说喜欢单独作战。” “喜欢是喜欢,但有人来帮忙,我通常不会拒绝,”顾行歌微笑。 “希望下次你也会说这样说,”江娥转身朝下走。 “没有下一次了,”顾行歌用着细不可闻的声音说。 第四十章 风云变色 出乎顾行歌意料之外,当他们离开灼塔时,沈陌都已经坐在了集结点旁的巨石上,手中握着一条石鱼,用鲜嫩如雪的鱼肉擦拭着手中的剑,那颗头颅被他封好放在脚边,其他家族的人也陆陆续续从灼塔中走出。 江娥将战锤顿地,死死盯住沈陌都,“这家伙还敢在这待?” “为什么不敢,”顾行歌也找了块石头坐下,“洛氏的人在这,没人敢轻举妄动,况且那个洛氏军官之前说过,不能离开他太远。” 江娥转头看了眼怀抱着双臂站立的青年军官,一身黑色军装衬托的脸也有些阴暗,她看了眼手臂上的黑蛇刺青,图案正在快速褪去。 “问个问题,”顾行歌又开口,未等允许,他已经问出,“两位和江氏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意思?”江娥疑惑不解。 “两位看样子应该是在军中任职,有人跟我说湛塔武术基本讲求绵柔,擅长防御,可你们俩的战斗方式却完全不同,反倒像是士兵的战斗方式,”顾行歌沉默半晌说,“别意外,我曾是海盗,和海军战斗过许多次,有一些了解。” “然后呢?”江娥冷声问,表情并无起伏。 “因为这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顾行歌伸手捡起了两块石子,摆在身边,他指了指其中一颗,“这颗是任务,不计一切代价完成任务,”他又指了指另一颗,“这是生命,不顾一切的生存,当两者只能取其一,两位更关注哪个?” “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么?”江雷河强忍着伤痛挺起身问。 顾行歌瞥了眼远处的沈陌都,回过头说,“那个人手中的东西是这次行动的根本目的,换句话说,那便是洛氏所求之物,但又因为某些原因,那个人已经背叛了沈氏,而属于一个神秘组织,辞,至于我是如何知晓这以后可以再说,如今的问题是,他明知手中的东西是洛氏所求之物,却依旧出现在这里,目的并不简单。” “没有洛氏他能出去?”江娥指出问题。 “他手臂上有一条白蛇刺青,那是和洛大小姐同样的力量,所以他并不依赖那条黑蛇刺青。”顾行歌顿了顿,“那么他还回来这里,目的恐怕已经不再单纯。” “你是说……”江娥猛的反应过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个用鱼擦拭剑刃的男人,男人低着头,如毒蛇的目光却聚集在人群中站立的洛氏军官身上。 “或许情况更糟糕,那个人背后的势力盯上的是整个湛塔,”顾行歌望了眼湛塔的方向,“也许湛塔如今已经变天了,但他的主人还不希望这里的秘密暴露,而他的任务就是解决这里所有人。” “我们?”江雷河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即便他再强大,也很大对抗我们所有人,小娥就可以锤爆他的脑袋……”江雷河话语忽然停住了,他注意到妹妹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慌,江娥的目光聚集在手臂之上,那条黑蛇刺青已经消失过半,却仿佛像是钻入身体之中。 “这就是他的目的,”顾行歌站起身,“假若他袭击那个洛氏军官,那个洛氏军官最简单的处理方法就是消除我们手臂上的黑蛇刺青,一旦失去这个神秘刺青,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浊水溶解,但那个人却依靠同样拥有神力的白蛇刺青得以存活。不过要想生存也还有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投靠那个人代表的势力,”顾行歌说,“他会同意的,前提是你们要带够足够的礼物。”顾行歌看了眼江娥,“就比如那块石碑,不过相应的,你们便和他类似,也算背叛了江氏与湛塔,所以我问你们和江氏到底是什么关系,换个说法,是否可以为了保命而选择舍弃这个姓氏。” “不可能!”江雷河斩钉截铁的说,“无论何时……” “哥哥,”江娥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江雷河愣了一秒,回头看着妹妹,江娥目光如匕盯着顾行歌,“那你呢?我们可以投靠那个人,但你似乎不行。” “自顾不暇了都,还有心情关心别人?”顾行歌淡淡的说,“我无牵无挂,生如飞蓬,死如枯叶,结局如何都无所谓。” “没有异议就这么决定了,你去跟他说,就说露华死前有一句话,让你转告霜华,”顾行歌伸手敲了敲背后龙箱,语气不自觉的低沉了下来,“这并不是谎言,露华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幽龙,深渊的尽头是什么?” “幽龙……”江娥重复着这句话。 “世事如流川,赶早不赶晚,”顾行歌说,“赶紧去吧。” 江娥没再问什么,只是微微点头,转身朝后走去,江雷河慌忙抓住了妹妹的手臂,江娥却重重甩开,一步步朝沈陌都走去。 “小娥……”江雷河像个孩子一样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顾行歌也跟着江娥的步子朝人群聚集处走出,洛氏军官依旧抱着双臂站在中间,闭目养神,但搭在手臂上的手指在不断跳动着,似乎只是无聊时的习惯,亦或是在等待着什么。 江娥从人群旁走过,凌冽的气势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包括了沈陌都,他抬头盯着这个来势汹汹的巨熊。 “又见面了,”沈陌都扔掉了手中的鱼,合上长剑。 “某人托我那位大人带句话,”江娥说。 “哦,什么?”沈陌都微笑。 “他说……”江娥顿了顿,“他说你的计划已经被发现了。” 沈陌都一愣,下一秒,江娥猛的转身,战锤如同巨熊使用全力挥出一爪,背后的一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撕裂,鲜血与碎肉遍布整个空间。 始终在闭目凝神的洛氏军官敲动的手指猛的一停,他缓缓睁开眼,两侧的人群尸体倒在地上,鲜血慢慢侵染着这片土地,不得不承认,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确实让他有些诧异,但似乎有个人提前意识到了问题,他转过身,一袭黑衣的男人正握着黑色巨剑站在他背后,刚才那本该撕碎他身体的一击,便是被这个男人所阻挡。 “你会为你的选择而庆幸,”他朗声说,目光从男人肩膀上掠过,落到远处的两人身上,“而他们将会为此付出生命。” “庆幸?为什么要庆幸,如果可以,我并不想做选择,在清空之下,浊海之上,蝼蚁所做的选择都是在用生命去赌,是吧?江娥小姐,”顾行歌望着那个一脸平静的熊女,“或者说……辞梦者。” 第四十一章 真真假假 “你何时知道的?”江娥低声问。 “只是猜测而已,”顾行歌微微耸肩,“从他身上大概看到了一些辞梦者的特征,年轻、不得志却又实力强大。我原本并未觉得你也是辞梦者的一员,这只能算做一个试探。”他忽然笑了声,“你不会真的觉得我好心到为你和你哥想好后路吧?” 江娥目光微摇,她轻轻一笑,那张并不美丽的脸上却有种倾国倾城的风雅,“诱饵么?” “对,”顾行歌点了点头,“我说过的,贸然袭击总是会难以得手,需要有人先去引诱敌人,只是很可惜,你竟然和他是一起的。” “真可惜,”江娥低下了头,“有那么一瞬间,我还觉得你是个不错的人。” “抱歉,你看错了,”顾行歌说。 “被称作幽龙的人从来就不该信任,”江娥低声说。 “是,”顾行歌横起尽渊,语气冰冷,“我就是幽龙。” “幽龙……” 洛氏军官死死凝视着顾行歌手中的那柄武器,“传说灼塔曾捕获一头强大海兽,因为是灼塔机密,知晓者并不多,不过我曾塔主大人说过一次,说那是远海一域之主,而灼塔对此宣称那是诛杀百兽之物,诛杀百兽原以为是说那柄武器,现在看起来指的是那头海兽,而一域之主,诛杀百兽,似乎只有那被称作深渊之主的幽龙了。”他朝顾行歌一步步走去,“在皇都历史中,以幽龙为骨做魔能武器并不少,但阁下手中拥有这柄武器,总让我觉得那便是灼塔遗物。在下洛潭,洛氏塔卫第三卫长,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顾行歌,”顾行歌说。 “灼塔遗物?”沈陌都忽然开口,“拥有这么珍贵的武器,擅长灼塔剑技,苍炎岸梧,或许几乎可以确定阁下便是焰氏后裔,怪不得拒绝投靠盟主,毕竟盟主从某种意义上只能算是焰氏家臣之女。” 顾行歌面色平静,既无笑容,也无被戳穿的慌乱,他目光从剑尖滑到沈陌都脸上,“我从未否认过,当然也从未肯定过,我是什么后裔不重要,只需要知道我叫顾行歌便足够了,哦,”他又微笑,“如果不介意,也可以记得这柄剑的名字,它叫尽渊。” 漆黑的鳞片眨眼间覆盖全身,骨刺包裹着双臂,手指延伸如利爪,顾行歌手臂一震,尽渊包裹着无尽黑暗朝前狠狠一斩,江娥猛的将战锤顿地,巨大波纹随即激出,剑气被涟漪一点点溶解,继而余威不减的冲向远处的顾行歌。 顾行歌挥出的力量仿佛奔流江河一般不可收回,波浪将尽渊荡起,犹如利刃袭向他,一个人影鬼魅一般闪到了他的身前,洛潭手中细剑轻轻一点波浪,无尽狂浪渐渐平息。 “塔主要找的人就是……” 洛潭话语戛然而止,他低头看着穿透胸膛的黑色剑刃,鲜血从剑尖流出,飘荡在面前的水域中。 “江娥小姐已经警告过你了,”顾行歌在他背后低声说,“我并不值得相信。” 他猛的抽出尽渊,洛潭重重的跌倒在地上,捂着胸口跪倒在地上,“是为死去的人报仇么?那确实应该,毕竟死去了这么多人,曾经辉煌的大族也湮灭于浊海中,总有人怀念,并且不惜付出此生。” “你误会了,”顾行歌低声说,“我杀你并非湛塔与灼塔的仇怨,仅仅是因为你掌握着我们的生命,而我最讨厌这种事,幽龙,是不会允许有威胁存在的。” “终于等到了,”洛潭语气有种释怀的欣慰,他仰头望着水面还有水面背后的天空,“延误数十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神啊,我的天极是否降临了呢?” 顾行歌只觉得在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像是香岛的露华,同样是这种感觉,像是背负许久的使命一朝解除。 “幽龙,”洛潭轻轻呼唤,“汝之天极将临。” 话音落下的瞬间,这个男人重重倒了下去,挺拔的身躯慢慢变大直到化为一条巨蛇,蛇皮与蛇肉也在快速腐蚀着,眨眼之间,就只剩下了一堆枯骨。 “真是让人惊叹的一幕,”沈陌都忍不住赞叹,他意犹未尽的盯着顾行歌,在想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行歌收回尽渊,抬起头说,“这个礼物希望陆序寒会喜欢,帮我转告她,就说焰氏已亡,任何灼塔后裔皆可称主。” “这种话可没有丝毫分量,有没有什么信物?”沈陌都淡淡的说。 “不需要了,”顾行歌看了眼那座耸立的新灼塔,“失去的便是失去,渴望便自己去夺。” “你到底是谁?”江娥忽然问了句。 顾行歌转身朝灼塔方向走去,头也不回的说,“顾行歌,这就是我的名字。” 江娥静默的站在原地,只看着那个人的背景渐行渐远,她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个男人,背负血海深仇的焰氏后裔?心狠手辣的海盗战士?亦或者讨人厌的巡海者,可一切又都像是虚幻的,就像是组织所说的梦。她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场景,那时她和哥哥在船中,她透过窗户看到了那个站在码头上遥望海鸟时露出会心笑容的男人,她总觉得那才是这个男人真正的一面,就像他的名字,顾而乐之。 “你对他了解多少?”沈陌都在一旁问,“总觉得这种人存在,对我们是一种威胁。” 江娥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说,“收好那个东西。” “现在去哪里?来之前,盟主告诉我要变天了。”沈陌都不太清楚所谓变天究竟如何变。 江娥看了眼远处湛塔的方向,“盟主的舰队应该已经包围湛塔了。” “啊?”沈陌都一愣。 “湛塔洛氏大小姐,洛君离,出生时便拥有不祥之兆,这次行动已经确定她便是战争灾厄化身,不是失离神本尊,也是失离之神的傀儡,而灾厄从来都是皇都禁忌,盟主会代表三族四塔,执行剿灭湛塔洛氏的决议。”江娥说。 “云宫方面没有消息?”沈陌都有些惊讶,这种剿灭一塔大族的大事往往需要云宫出面承担罪名。 “事关重大,盟主决定先斩后奏,”江娥不想再多说,迈步朝前走去,她刚走两步,忽然发现有一个人消失了,她的哥哥,江雷河。 第四十二章 白骨海砂 顾行歌挨着一块石头坐下,眺望着水中的灼塔,巍峨高塔在水中矗立,五彩斑斓的鱼绕着塔身来来回回,塔底遗留着当初建造时剩下的石料,海草在其中生长。 他低头看了眼手臂上的黑蛇刺青,刺青只剩下蛇尾,他还不准备离开,第一次潜入浊海中,他有些留恋这里的美景。 “你真的是焰氏后裔?”江雷河不知何时出现在远处,声音透过浊水传来。 “那不重要,”顾行歌说,“不必纠结我到底是谁,判断一个不认识的人可以通过那个人的身世,但你认识我,判断便应通过我的所作所为。” “可顾兄弟老让人摸不透,”江雷河走了过来,在一旁坐下,“前一秒还觉得顾兄弟会是个不错的人,后一秒就让人改变了想法,总觉得你在带着面具。” “那付出的代价可就太大了,”顾行歌淡淡的说,“倘若我一朝身死,伪装也便成了真相。” “为什么来皇都?”江雷河。 “用一种比较通俗的说法,我在海盗里混不下去了,就只能来皇都了,”顾行歌说。 “混不下去?” “我曾在某个海盗王手下做事,但一次皇都舰队包围了我们,整个海盗团全军覆没,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顾行歌平静的讲述着,“海盗都觉得我是皇都内奸,我泄露了海盗王的行踪,才引来皇都舰队……” 声音悄无声息的停下了,江雷河看着身旁的男人,漆黑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那张常常带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悲伤的神色。 “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江雷河说,“毕竟整个海盗团的人都死了,而你也还活着,即便你不是内奸,也无法在海盗中生存了,人们总是歧视苟且偷生之人。” “他们没说错,我就是叛徒,”顾行歌忽然说,“因为皇都是有备而来,当时我们已经突围无望了,不过海盗王准备与皇都同归于尽,下令冲撞皇都舰队的旗舰,”顾行歌说,“但我不想死,于是我就砍下了他的头,献给了皇都海军,换来了一条命。” 江雷河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只觉得身旁的男人像是一只乌鸦,漆黑的让人永远也看不清,没有阳光,便会融进黑暗。 “雷河兄还满意这个答案么?”顾行歌转头问。 江雷河看着那张脸,却看不到与语气相符的笑容,只是一张冰冷的面孔。 “开个玩笑,”顾行歌又轻笑了起来,“雷河兄听听就是,当然当真也没关系,反正世事本就是真假难辨,谁又能确定什么才是真的呢。” “也是,”江雷河也挤出一个笑容来。 “雷河兄不知道令妹的事情?”顾行歌看着前方问。 “我脑子不好使,很多时候都是小娥管我的,从小就是这样,我从没想过她的事,”江雷河苦笑一声,“我和小娥虽然顶着江氏头衔,其实也只能算个外人,皇都东方有一座名为蝴岛的岛屿,那座岛上生活着一群原住民,身材高大,过着原始的生活,整日采集狩猎,后来江氏发现了那座岛,岛上人为了换取一些食物和工具,就将族中的一个女人当做礼物送给江氏,江氏虽然善于经商,但武力一直低下,而蝴岛的岛民又体格壮硕,是天生的战士,当时的江氏少主就算作纳了那个女人为妾,后来女人生下了我和小娥,我们从小就被送到皇都海军中,直到成年后才返回家族,但母亲已经辞世多年。” 浊水不知不觉中也安静了下来,江雷河挠了挠头,“小娥变成那样我也能理解,只是我不知道那个所谓的辞梦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辞别旧梦,”顾行歌说,“他们觉得这个世界就像是一场幻梦,而打破幻梦的方法就是击碎天空中的苍穹之泪,曾经分离的美好与丑陋,清空与浊海将融为一体。” “这样啊,”江雷河回应了句,沉默的看着远方。 顾行歌看了眼手臂的黑蛇刺青,“该走了,要不然就要白骨化海砂了。” “是啊,白骨化海砂,”江雷河也说,他始终不知该如何形容清空浊海中死去的人,如今看来只不过是白骨化海砂。 两人在皇都前的港口船只中探出头,然后趁着守卫不注意遛上了岸,上来的瞬间,寒风仿佛冰霜覆盖全身,虽然衣服也在神力保护中,但风总是比水凉,顾行歌站在码头前仰望天空,进入水底时还是晴空,如今已经群星密布。 “用不用我载你们一程,”苍老的声音在港口中响起。 顾行歌低头看去,披着蓑衣的老人正站在一艘小船的船头,一旁放着盏白灯,昏暗灯光下,那张枯树皮般的脸有些诡异的可怖。 “渔夫大人?”顾行歌有些意外。 渔夫提着灯起身,抬手推出踏板,用沙哑的嗓音说,“走吧,天快黑了。” 顾行歌没有拒绝,他沿着踏板走上了船,江雷河也跟了过来,船有些小,原本只是渔夫来往于各塔的船只,三个人挤在里面,船狠狠吃了一口水,总让人觉得要沉下的感觉。 “钢骨熊制成的魔能武器还是那么笨重,”渔夫低声说,“如果我没记错,应当还有一柄吧?” “老先生认识这个?”江雷河拿出了身后的魔能武器。 “很巧,这柄武器是我一个朋友设计的,当初皇都舰队捕获了一头名为钢骨的熊,我那个朋友委托我解剖了那头熊,适宜做魔能武器的魔骨只有熊的臂骨和头骨,你这柄武器名叫裂穹,是用钢骨的臂骨和熊爪制成的斧型魔能武器,还有一个是名为破溟,是用钢骨的头骨制成的锤型魔能武器。”渔夫看着江雷河手中的武器,“如果我记得不错,这柄魔能武器第一魔眼在斧柄下三寸处。” “一点没错!”江雷河大为吃惊。 “真怀念那时的时光,那时远比如今安逸,”渔夫转过身去,摇动船浆,这种小船并未装载神心炉。江雷河赶忙接过了渔夫手中的船桨。 顾行歌站在船头,望着远方的一座巨塔,湛塔就位于灼塔西南,船只绕着皇都行进,湛塔的影子愈发巨大,同时变大的还有数不清的魔能战舰,飘扬的幻龙旗帜仿佛海上盛开的花丛。 “皇都要变天了,”渔夫从后面走出,和顾行歌并排站着。 “渔夫大人知道怎么回事么?”顾行歌问。 “听说是传说中的战争灾厄降临湛塔,战争灾厄已经蛊惑了湛塔的人,而大族商议决定清剿湛塔,如今还在僵持,他们希望湛塔主动投降,否则皇都舰队就要炮击湛塔,”渔夫叹了口气,“或许卫塔又要倒塌一座了。” “渔夫大人觉得他们不会投降?” “区别并不大,说是战争灾厄降临,其实不过是权力分割,湛塔不甘心尘塔势力日渐做大,而尘塔也不会给这个古老大族反击的机会,毕竟曾经的灼塔就是例子。” “渔夫大人也认为灼塔是被湛塔摧毁的?” “难道不是么?”渔夫沉声说,“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但事实常常告诉我们,眼见不一定为实。可人这种简单的生物,非得有个确定的答案才能睡得安稳,耳听与眼见都告诉我那是事实,我也只能相信那便是事实。” “渔夫大人知道湛塔洛氏大小姐么?”顾行歌问。 “她的事情以后再说,有个事可能需要你帮我去办一下,”渔夫从衣服下摸出一块玉佩,“拿着它,你能进入那座塔,去把穆家的那个小丫头带回来。” “穆家……”顾行歌反应过来,“穆妍?” “就是你的那个邻居家的丫头,”渔夫说,“他父母听说湛塔被围,求我帮个忙。” “不一定做成,”顾行歌接过了玉佩。 “应该问题不大,此次主持剿灭湛塔行动的是陆序寒,她会卖我个面子,而且你也和她认识,”渔夫最后又意味深长的说,“只要你别也被失离之神蛊惑。” 第四十三章 幻梦寻方 重回湛塔 小船靠近战旗如林的舰队群,刚挺稳旗舰上便放下一条斜梯,这待遇着实不小,渔夫提着白灯拾阶而上,顾行歌和江雷河跟在后面,行至中途时,顾行歌望了眼远处的湛塔,湛塔似乎并未准备反抗,进出的升降台不断运转,上面伛偻提携,一派忙碌之景。 “老兄远道而来,真是让人意外,”等候在甲板上的是一个老军官,看年纪并不比渔夫小多少,鹰眉狮目,发白的发梢被纯白的军帽覆盖,只露出几缕,棱角分明的脸庞让人可以想象年轻时的英俊。 “没想到老友还在船上工作,”渔夫淡淡笑着,“不知道现在身居何职?” “始终未变,总舰副官,那帮嫩头都喊我总副总副,不禁让我想起以前和你打赌时,我也是总负。”老军官笑着说。 “如今大概是个什么情况?”渔夫转头望着湛塔。 “还在等待,陆氏那位给湛塔的最后通牒是亥时,在此之前,除洛氏之外的人检查过后都可以离开,”老军官忽然叹息一声,“老兄啊,时代变了。” “是啊,时代变了,”渔夫也说,他又问,“我一个朋友家的丫头在洛氏做女工,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这恐怕有点困难,”老军官面露难色,“陆氏那位的意思是,所有洛氏相关人员都不能离开,连早些年嫁出的洛氏女子只要还生活在湛塔都不能离开。” “陆氏那位还真是一点没变,”渔夫说。 “是啊,当年她在我船上做副官时就是这样,律法规矩都由她定,”老军官又说,“不过,她应该会卖老兄一个面子,毕竟你们都是灼塔人,按辈分来看,她应该也要喊你一声表叔了。” 一旁的顾行歌忽然僵硬在了原地,他第一次知道渔夫的背景这么大,怪不得龙卫都不敢为难这个老人,原来是灼塔秋氏后裔,和陆序寒有这层关系在,只要陆序寒不倒永远都不用担心生存。 “我可拉不下脸去求她,让我徒弟去吧,”渔夫转身朝顾行歌招了招手,又对老军官说,“拜托了。” 老军官打量了顾行歌两眼,点了点头,转身朝船头走去,“跟我走吧。” 船头站满了戎装带剑的军官,面无表情的注视着远方,胸口绘制的徽记均是尘塔徽记和袖上星辰均是五星,五星是舰长副官的标志,这意味着这次围剿湛塔其实全系陆序寒一人之手。 而那个掌握万人生死的女人正悠哉的坐在摇椅之上,云白色的军裤包裹着修长双腿,靴跟来回敲打着甲板,两柄细剑放在椅边,乌黑发丝随风飘扬,仿佛一层遮盖湛塔的乌云。 “大人,有人想见您。”老军官上前一步说。 顾行歌低身将渔夫玉佩递上,老军官接过展示给陆序寒。 “我原以为他已经死了呢。”陆序寒瞥了眼玉佩,淡淡说着,声音有些戏弄的味道,“你竟然认识他,还真让人有些意外。” 顾行歌明白这话是对他说的,他想陆序寒早就知道他来到了船上。 她挥了挥手,问道,“什么事?” “他一个朋友的女儿在湛塔江氏家里做女工。”老军官说,“女孩还小,父母很着急。” 顾行歌明白老军官为何说江氏,江氏作为商业新兴贵族,只会是尘塔朋友,而绝非尘塔敌人。 “江氏……”陆序寒手指敲打着下巴,“叫什么名字?” 老军官回头看了眼顾行歌,顾行歌上前一步说, “穆妍。” “穆妍……”陆序寒重复着这个名字,手指忽的一停,喊了声,“未晴,去把户籍司档案拿来,我倒要看看这个叫穆妍的有没有在江氏做工,某些人总喜欢说谎。” 顾行歌一愣,副官里一人已经转身走进船舱,没多久捧着一本厚重册籍走出,捧到陆序寒面前,陆序寒身子一摇,从摇椅上坐起,手指捻动着书页。 顾行歌看了眼老军官,老军官显然也没预料到这种情况,一时间有限无措的站在原地。 “穆……”陆序寒念着,手指忽的一点,“穆妍……父,穆东扬,母,穆清涟,哦,白氏的女孩,我总觉得有些印象,白氏最近可不安稳,”她手指继续下移,“现职……湛塔……” 顾行歌不自觉的的咽了口吐沫。 陆序寒却忽然打了个哈欠,她猛的甩手合上籍册,仰身躺下,“困了,就这样吧。记得亥时之前回来,要不然你也会一同死去,少年。” “多谢大人,”顾行歌俯身说。 老军官快步退了回来,领着顾行歌朝后一旁走去,顾行歌依旧有些惊魂未定,他回头看时,陆序寒依旧安静的躺在那里,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 “多余的事我就不说了,”老军官把顾行歌推上一条小船,“记得亥时回来就行了,不过另外注意一点,进出检查很严格,别鬼迷心窍,被蝎子蜇了手。” “我明白,”顾行歌郑重点头,老军官退了回去,挥手作别,船缓缓朝通向湛塔的升降台驶去。顾行歌在船上回头,却诧异的发现旗舰船头站着两个人,是陆序寒和一个青年。 陆序寒眺望着皎月下的巨塔,低声说,“寻方,你觉得那个人如何?” “母亲大人很少会关注其他人,为何对这个人这么上心?”少年面色平静地问。 “如果我跟你说他是灼塔少主呢?”陆序寒说。 “灼塔少主?”少年不禁淡淡笑了起来,“母亲大人似乎忘了,灼塔少主还是个不满十二岁的孩童。” “我是说曾经的灼塔,灼塔焰氏的少主,”陆序寒说。 少年一愣,旋即摇了摇头,“时间不对,母亲大人曾说过,焰氏少主比我早出生了七年,而他显然还不是。母亲大人为何说他是焰氏少主?” “因为那把武器,”陆序寒说,“听你外公说,你姨母曾设计过一柄幽龙武器,被当做周岁礼物送给焰氏少主,虽然幽龙武器很多,但我总能在上面看到你姨母的影子。” “即便就是那把武器在他手中,他也并非焰氏少主,” “寻方,你不懂,”陆序寒轻声说,“身份从来都是一张面具,让你不得不扮演那个人,若一生不褪,那便一生如是,他既然带着幽龙武器,那么他肯定接触过真正的焰氏少主,他得到了焰氏少主的武器,同时也背负了责任与仇怨。” “即便如此,母亲大人也未免太过谨慎了,秋氏是焰氏旧臣,我们也不会是敌人,”少年说。 “未可知也,”陆序寒说。 第四十四章 久雨未晴 灯盏被人撞倒,火焰触碰冰冷地板的瞬间就熄灭了,塔卫神色严肃的来回巡视,穿戴着黑色皮甲,武器上刻着盛开的兰花,代表湛塔的兰花。 哭喊声从通向下方的楼梯处传来,间或伴随着嘈杂的喊声,皇都舰队包围湛塔的那一刻,塔内的所有人都乱了阵脚,直到有人说洛氏之外的人可以离开,人们犹如被疏通的河道里的浮萍,疯了似的涌出,脚步沉重如雷,声音却淅淅沥沥。 穆妍端坐在窗旁,听着穿透缝隙的风声,来湛塔洛氏做事的女工都被集中在了这个房间里,守在门口的是管事的涟嬷嬷,平常塔里的人都喊她鬼婆婆,因为她那独特的嗓音总像是索命的厉鬼,有些担心的女孩总会被吓哭,但今天涟嬷嬷还没开口,已经有人哭了起来。 “哭,就知道哭!”涟嬷嬷怒声呵斥,“不是洛氏不放你们走,是那个尘塔的女龙将要杀你们,要哭就死了在她身边哭去,在这扰的人心烦!” 或许是“死”字刺中了众人紧绷的神经,淅淅沥沥的哭声变成了暴雨倾盆。 门被猛的推开,一身精致铠甲的青年军官站在门口,手指紧握佩剑,穆妍认得,那是塔主的侄子,名叫洛子襄,是塔卫卫长。 “嬷嬷,照顾大小姐梳妆,”青年低声说。 “大小姐梳……妆……”涟嬷嬷一愣,都这种时候她不懂为什么还要为这种事大费周章。 青年并未解释什么,抬手在人群中指了指,“你!你!还有你!出来!嬷嬷带她们去见大小姐。” 青年说完退了出去,屋内众人却乱做一团,都这种时候了,没人愿意再与洛氏有任何接触,尤其是接触那个罪魁祸首,不详的女人,被指到的人像是被决了生死一样,伏地痛哭起来。 女伴死死拉住穆妍衣袖,淡妆早已经哭花,穆妍轻轻握住女伴的手,安慰道,“没事的。” “愣什么!”涟嬷嬷吼了声,“点到的都起来!” 一瞬间没被点到的像是躲避瘟神一样将被点到的人孤立了出来,女伴哭的更厉害了,穆妍心一横,松开女伴的手站起身。 “妍……”女伴愣住了。 涟嬷嬷手一挥,“走!” 几个女孩颤抖的朝外走去,穆妍露过门外的瓶栽时,偷偷抽出了一断木枝藏在裙下。涟嬷嬷停在大小姐的房间门口,待了半晌,轻轻敲了下,然后缓缓推开。 黑墨纱幔依旧在屋内飘动,涟嬷嬷这次缺觉得有些恐怖,身着素黑长裙的大小姐依旧端坐于窗前,窗棂上落着一只乌鸦,乌黑长发柔顺地落下,散漫如潭水。 “大小姐……”涟嬷嬷轻轻喊了声。 “让她们进来吧,你可以回去了。”窗前的女人说。 “是,”老嬷嬷俯身退出,伸手拉着排在首位的女孩朝屋里一推,就像是将人推向深渊一般,自己也不由得后退两步,直到所有人进去,她赶忙合上了门,重重喘了一口气。 穆妍静静盯着窗前的女人,她忽然想起了第一次相见时的场景,那时这位洛氏大小姐也端坐在那里,似乎她从始至终都未离开过那里,经年累月注视着窗外的世界,这个房间亦或者这座塔仿佛都是一个牢笼,而她始终在希冀着、期望着、等待着某人的到来,她并非没有能力打破牢笼,她只是在等待,那个同样不详的人。 “汝等天极将临……”女人轻声说。 窗前的乌鸦忽地飞起,犹如利剑一般射入海上的舰队中。 …… 数柄利剑对准了这个不速之客,他是唯一一个在此刻还进入湛塔的人。 “我只是来找个人,并不想与诸位为敌。”顾行歌说。 “抱歉,守卫湛塔是我们的职责,塔主命令,未经允许,不得擅入,”队长面色凝重的说,“如果阁下是洛氏朋友,还请解除武装。” “这恐怕很难,”顾行歌敲了敲背后龙箱,反手抽出尽渊。 众人一时间紧张了起来,魔眼纷纷开启,剑刃上覆盖着一层暗雾。 “嘭!”的一声,一道光束击穿了众人身旁的墙壁,碎裂的石块将身体割破,鲜血一瞬间涌出。 “敌袭!”队长忽然高吼一声。 顾行歌还没反应过来,一声轰鸣从身后响起,他刚回头,一道魔能炮弹贴着他的肩膀飞过,在身后爆裂,幻龙标志的士兵如潮水般从楼下涌出,顾行歌被挤到一旁,塔卫眨眼间被击溃,人群继续朝上涌去。 “阁下看起来有些慢了,”身着白色军服的青年缓步走来,肩膀上是六颗星辰,舰长副官的标志,顾行歌认得他,之前陆序寒就是喊他拿来的户籍册,似乎称呼他为未晴。 “在下陆未晴,”青年俯身致意,“月之幻境号的舰副,之前在船上见过面的。” “不是亥时么?”顾行歌问,“现在应该还不到吧?” “本身是亥时,但塔内已经没有人员撤出,那么我们便认为剩下的都是不准备投降了,而就在刚刚,从塔顶飞出一只乌鸦打扰了龙将大人的小憩,似乎是洛氏放出的乌鸦,因此龙将大人默认他们这是宣战,进攻就提前开始了。” “打扰了龙将大人的小憩可真是莫大的罪过,”顾行歌淡笑着说。 “那是当然,”陆未晴也说,他望了眼上方,“此次进攻由在下负责,事务在身就不打扰顾兄了。” “是我打扰大人了,”顾行歌说。 “哦,对了,”陆未晴走出后又转身,“提醒一下顾兄,江氏的领地在下面,再往上就是洛氏的地方了,不过,我看户籍册上记载,似乎洛氏也有一个叫穆妍的女工,皇都人其实不多,没想到重名的人还真不少。” “这样么,”顾行歌应了声。 陆未晴微微颔首,然后朝上方走去。顾行歌这时才注意到这个男人的魔能武器,是一柄戟铳,这种冷热结合近远两用的兵器在皇都军中十分流行,只是这个男人谦和礼貌,与这种笨重的武器有些不衬。 他没时间多想,快速朝楼上跑去,皇都舰队的士兵战力远超塔卫,而且人数众多,几乎呈碾压之势,而且不断有龙卫从外部窗户涌进,内外交击,湛塔守卫毫无抵抗之力,最关键是如今是洛氏一族战斗,但顾行歌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就像是一瞬间消失了许多人。 第四十五章 凤黯幽龙 穆妍掩护大小姐撤退,最终在角落里遇到一堆人,顾行歌出现。 喊杀声宛如远天涌起的海浪,携带着铺天盖地的气势与巨响而来,越来越近,近的让人身子忍不住颤抖。 “期盼天极么?”窗前的女人轻声问。 无人回应,或者说无人感应。 “天极,既是天存之证,又是天下之理,是天之衡道,是天之尽头,是梦之彼端,”她转过身,黛眉淡然如青山,“天极焉加?” “心,”穆妍开口说。 窗前的女人淡淡笑了,“为何?” “天极不可触碰,仅心能感应,”穆妍又说,她并不信仰天极焉加,但母亲常常静祈时说这句话。 女人抬起头,墨色熏染的双眸带着诡秘的笑意。穆妍心里一颤,不自觉的低下头去,那双眼睛就像是深渊般幽邃,让人不寒而栗。 窗前的女人拢袖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穆妍偷偷将裙下的树枝挪到顺手的地方,脚步声却陡然停止,她诧异的抬起头,窗前的女人却凭空消失了。 刺耳金属轰鸣声在门外响起,穆妍还未反应过来,门被一脚踢开,胸前绘有幻龙徽记的龙卫一脸凶相的站在门口。 “洛氏大小姐是谁?”他吼了声。 房屋里立刻哭声四起。 “蠢货!”身后一名龙卫将男人推开,“大小姐打扮的肯定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看向屋内时,立刻就注意到那个靠边站立的女人,他打手一挥,“就她!” 身后的龙卫一涌而出,朝靠边的女人走去。 穆妍也顺着那个角度望向那里,却看到那个消失的女人就端坐在那里,表情恬静,正捧着一盏黑色的灯,确实是黑色的灯,那也许不应该说是灯,它四周是黑暗的,就像是将屋内的光凭空吞下一块。 “汝之天极已临,”女人将黑灯放在飘扬的红纱上,黑色火焰一瞬间燃起,犹如晨光般覆盖了整个屋顶。 “婊子!”一名龙卫怒吼一声,提起手中的长剑朝女人砍去,但一个掠影却握住了他的手臂,剑刃就在女人额头前悬停,他怒视着那只纤细粗糙的手的主人,手臂一曲,手肘朝这个不知好歹的女的头顶撞去。 穆妍朝后仰身躲过,松开的手从裙下掏出树枝,狠狠刺出,纤细树枝从龙卫肩膀上划过,笔直刺入龙卫的眼中,鲜血瞬间喷了穆妍一脸,她顾不得多想,手指在龙卫手腕一按,龙卫手中的剑铳脱落。 “放下武器!”其他龙卫凑了过来。 那个被刺瞎眼睛的龙卫,一把抽出鲜血淋漓的树枝,朝穆妍狠狠吼叫一声。 穆妍一步步退后,然后忽然转身,弯腰抱起身后的女人朝窗前跑去。 “停下!”龙卫惊慌失措的喊道。 穆妍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她抱着女人从窗户跃下,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抱紧我!”她嘶吼一声,然后将长剑狠狠刺入塔壁之中,顺势一荡,两人撞向中间一层的窗户上。 撞击的剧痛让穆妍痛的差点昏厥,一根木屑塞进了她的腿里,她抱着腿,靠着墙壁剧烈喘息着,可眼前的一切却让她惊讶的顾不上疼痛。 女人毫发无损的站在窗前,木屑和玻璃碎了一地,而她甚至连裙褶都未乱。 “什么人?!”喊声从通道尽头传来。 穆妍转过看去,一队龙卫正快速朝这里跑来。 “快,躲起来!”她着急的喊。她也不懂什么原因,但仿佛身体不受控制一样,想要保护这个人。 “洛氏的人!”龙卫中有人低语。 “所有洛氏余孽都要死,不过这两个细皮嫩肉死了可惜了,”一名龙卫舔了舔干瘪的嘴唇,“反正也是送到妓馆里去,何不如哥几个先玩玩,然后扔浊海里,让它神不知鬼不觉。” 那个倒在墙边的女人一剑刺在墙上,她艰难的起身,注视着逼近的龙卫。 “我不管你到底是谁,能离开就赶紧离开,我可没功夫管你了。” “为什么要救我?”女人问。 穆妍抹了把脸上的鲜血,“只是不喜欢旁观。” “很好,”女人又说。 穆妍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抽出了墙上的长剑,龙卫们也纷纷拔出了武器,流淌着寒光的剑刃映出了她脏兮兮的脸庞,她想,这么丑的死去,可不是她的风格。 “天极已临……”女人忽然说。 通道中的一扇门缓缓打开,一袭黑衣的男人缓步走出,背后的铁箱绘着斑驳的幻龙徽记,男人伸手敲了敲铁箱,黑色剑柄弹出。 “这次不需要媒介了?”顾行歌低声问。 “需要,”女人酝酿许久的笑意缓缓从嘴角勾出,“需要,血之媒介。” “这位兄弟,你身后的可是洛氏的人,”龙卫队长沉声说,“你准备暴毙洛氏余孽么?” “那取决于你们,”顾行歌反手抽出尽渊,魔眼一颗颗开启,漆黑的魔能包裹握剑的手臂,他狠狠一震,一侧的墙壁轰然碎裂,碎屑堆满了通道。 龙卫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决断。 “这么仁慈,可是难成大事,”女人淡淡的在身后说,她走上前,俯身敲了敲那些御石碎块,石块化为无数黑色蝎蛇瞬间扑到了龙卫身上,哀嚎声不绝于耳,但仅仅数秒,龙卫仿佛不曾存在过一样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一堆堆石块。 “他们会暴露我们的行踪,”女人低声说。 顾行歌收回尽渊,转身朝穆妍走去,他将穆妍抱起,转身朝楼梯走去。 女人无声笑了起来,她望着渐行渐远的男人,轻声低语: “渴望天极么?” 穆妍感受着抱着她的男人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直到停止。 “带我离开这里,我将赋予你天极,”窗前的女人又说。 穆妍盯着顾行歌的脸,漆黑的发丝遮住了半个面孔,但她又觉得男人在凝望着什么,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螺旋向下的楼梯仿佛一条通向深渊的道路。 “为什么是我?”顾行歌问。 “因为你是幽龙啊!”女人声音虚幻缥缈,“幽龙啊,深渊的尽头是什么?” “深渊没有尽头,”顾行歌一如往常的回答。 “不,”女人如幽魂般飘落顾行歌面前,凝视着他的双眼,“我便是尽头。” 顾行歌无声笑了下,“通向深渊的可是条不归路。” 女人身体渐渐虚化,音如云烟。 “君兮失离,魂兮归来。” 第四十六章 顾君之离 穆妍睁开了眼睛,眼前是璀璨的夜空,衔月的暗之灾厄依旧露出半个虚影,苍穹之泪摇摇晃晃,仿佛伸手便可触碰,她真的伸出手,腿部的剧痛让她缩了回来。 “安静躺着,”老人低声说。 她却没躺的兴致,撑着船板起身,一切似乎都安安静静,海水波光粼粼,无风无浪,船荡出涟漪,熟悉的老人在一旁看护着熬着药物的铜炉。而那个男人依旧静静地站在船头,背后的黑色铁箱隐约带着血迹,她左右看了圈,但没找到那个人,那位洛氏大小姐。 她揉了揉太阳穴,却发现自己记不清了许多事,她只记得被顾行歌救起时的场景,却记得不自己什么时候昏迷的。 “她呢?”她抬起头问。 “救你出来已经费了很大力气了,”渔夫在一旁开口,“你的朋友如果幸运大概会被送到献天宫里,到那里事情就变简单了,不过,对我来说就麻烦了很多,我可没钱帮你赎人,自己想办法吧。” 穆妍根本没去听老人的话,而是盯着那个站在船头的男人。 渔夫停下了手中的活,微微瞥了眼顾行歌,又很快收回,看了眼皇都港口,低声说,“你父母等地很着急了。” 穆妍也抬头看去,一个背着一大堆东西的中年男人正远远朝他们招手,她也挥手欢呼了起来。 船渐渐近了,顾行歌先一步跳下,中年男人也一个箭步跳上船,看着伤痕累累的穆妍,查看了眼伤势,又板着脸说, “女孩子家的整天不老实,净给大人添麻烦。” 说完又朝渔夫躬身行礼。 “辛苦大人了。” 渔夫只是微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回去吧。穆东流也没再说什么,抱着穆妍朝皇都里面走去,穆妍将头抵在父亲肩上,偷偷朝渔夫岸上的顾行歌吐了吐舌头。路过顾行歌时,父亲停了脚步,她急忙收起了鬼脸,顾行歌波澜不惊地脸上浮出笑容。 “行歌啊,晚上来家里吃个饭吧?”穆东流热情的邀请,不管出于什么,礼数总要周到。 “待会儿我还有一些事,改天吧,”顾行歌微笑着说,算是婉拒了。 穆东流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怀中的女孩不老实的抓了抓他的肩膀,他苦笑了下,腾出一只手拖着船边的维护城墙的工具,汇入人群中。 顾行歌依旧望着,亦或者,穆妍依旧望着她,别人看他时,他也会回望,这似乎已经成了习惯。 “那丫头挺有天赋的,”渔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尽渊你不打算多教一点?” “我无所谓,来者不拒,不过渔夫先生曾说过,人生而天赋均衡,时间决定成就,我怕她付出在习武方面的时间太多,使得她无法舍弃,”顾行歌低声说,“武者多如海砂,明珠却未见几颗,更何况还是女孩子。” “陆序寒或许算一个,”渔夫说。 “小妍可没有龙将大人的魄力,”顾行歌说,“勇敢有余,狠毒不足,这种人不适合在皇都生存。” “也许确实如此,”渔夫暗暗叹了口气,“从一些朋友那里得到了一些消息,洛氏似乎准备攫取神力,但可惜计划失败了,而且陆序寒应该预谋已久,湛塔除了洛氏之外,全部宣布支持皇都决定,当然,一些不过是迫于压力,而有些就是叛变了。” “沈氏和江氏?” “江氏是商业起家,商人无利不往,无往不利,陆序寒要想成功需要十分仰赖这群遍布皇都的商人,而商人也十分乐意于这位称王的龙将大人合作。”渔夫说。 “王?” “进攻开始后不久,云宫方面颁布诏书,革除洛氏爵位领土,册封陆序寒为始凝王,沈氏沈空玄因检举有功,特封湛塔塔主。”渔夫笑了声,“异姓封王可是只此一例,当然王与不王都是虚名,这个是沈空玄是沈氏家主第三子,原本继承无望,但他亲手杀死了他哥哥和父亲,你觉得他如何有这种胆量敢做这种事?” 顾行歌没有回答,答案已经不言而喻,沈陌都袭击沈氏成员已经表明沈氏内部出了问题,而这些肯定也与陆序寒有关。 “皇都要变天了,”渔夫喃喃自语。 “渔夫大人呢?”顾行歌问,“渔夫大人不应该早就不关心这些事了么,为何还对陆序寒的事如此上心?” “只是你比较关心而已,”渔夫缓缓朝前方走去,佝偻的身影被白灯越拉越长。 顾行歌仰头望了眼如星辰般的云宫,转过身朝港口里面走去。 惊鸿之影号的甲板上落满了鸟粪,想来需要一场大雨才能洗刷,顾行歌取下挂在船舷上的白布,擦拭着船首的神女雕塑,洁白的身躯渐渐恢复如初,宛如真实的少女肌肤。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船舱走去,盛放美酒的陶罐在角落里堆着,不过美酒应该并不孤独,毕竟有美人相伴。 冰凉的木板上铺着一身黑袍,黑袍上蜷缩着一个赤裸的女人,墨色长发如被覆在女人身上,乳白色的肌肤却透过发丝缝隙映入眼中,漆黑的鸾冠放在女人手边,上面落着一只黑羽乌鸦。 乌鸦哗啦飞了起来,熟睡的女人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顾行歌从女人瞳孔中看到自己,漆黑的自己。 女人淡然一笑,檀口倾吐沁香。“非礼而勿视,你难道不知道么?” “抱歉,大小姐。” 顾行歌急忙低身退了出去。他未曾想到女人如此心大。原本他只是让这位洛氏大小姐再施展了一下神能,潜入水中先来这条船上,可没想到这位摄人心魄的魅心美人却如此舒心的睡着了,而她的家族才刚刚覆灭。 女人走出船舱挨着顾行歌坐下,顾行歌不自然的吸了吸鼻子,那种淡淡香气让他坐立不安,他偷偷望了眼,女人手从颈后伸过,将散漫的长发拢出黑袍,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前方。 “为什么最后决定救我?” “我需要力量,”顾行歌并不打算隐瞒。 “为什么需要力量?” “每个人都有秘密,大小姐不是也不例外,”顾行歌说。 “很好,”女人淡淡笑着,黛眉轻挑,她伸出纤纤玉指,按住了顾行歌的心脏,“立下一下誓言。” “什么?” “我赐予你力量,”女人手指轻轻一握,“而你成为我的奴仆。” “大小姐似乎不太懂交易,”顾行歌低头看着女人如深渊的瞳孔,“交易要平等,赐予我多少力量才够?成为大小姐的奴仆,那我要再多力量有何用?” “直到你登临天极,”女人也望着顾行歌的眼睛,“够么?” “空口无凭,”顾行歌说。 “君离便是信物,”女人说。 第四十七章 神心之炉 陆序寒怀抱着双臂盯着那些失去的尸体,虽说是尸体但更像是一种被吸血魔物吸食干净血液之后留下的干尸。 “伤口在颈部、眼部和心脏,”陆未晴起身露出一具赤身的男尸,颈部和眼部存在细不可查的伤口,但覆盖尸体全身的沙土暴露了那些微小伤口。 “心脏?”陆序寒微微皱眉。 陆未晴手臂伸出,淡黄色的魔能汇聚成沙刃从尸体胸膛切下,露出一颗已经干瘪的心脏,但心脏上的裂痕还清晰可见。 “伤口分别对应蛇、蝎、以及狐狸就像是被传中的灾厄吞噬……”陆未晴不敢置信的说。 “我从不相信传说,”陆序寒低声说,“但我很关心这位洛氏大小姐究竟是否真如那群人所说,跳入浊海中。” “不只龙卫,连舰队上许多人都看到了洛氏大小姐跳入浊海中,以身殉塔或许是她作为洛氏最后的尊严,”陆未晴说道。 “我可不这么觉得,”陆序寒拍了拍手,“我等你们很久了。” 陆未晴一愣,远方的通道尽头缓缓走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性还似少年,冰冷的面孔让人不由得移开目光,相比较之下,那个身材魁梧如牛的女人倒显得可亲可近。 “未晴,这是你的帮手,”陆序寒说。 “湛塔沈氏沈陌都,”少年俯身说。 “江娥,”女人也浅浅鞠躬。 “在下陆未晴,两位不介意,叫我未晴就好了,”陆未晴淡淡地说。他隐约明白这两位的身份,陆氏在湛塔势力并不强大,这两个也许就是此次行动的突破点。 “我要的东西呢?”陆序寒看着沈陌都。 沈陌都赶忙俯身将石盒递上,陆序寒面色不由得凝重了起来,她接过石盒轻轻掀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半镂空的金属方块。 “神心炉!”陆未晴大吃一惊,他竟然从未想过这个导致灼塔覆灭的东西竟然是神心炉,不过,如此一来事情似乎就不那么简单了。 “又见面了,”陆序寒嘴角扬起,眼神却愈发冰冷。她猛然合上,握着手中说,“你们两个先退下吧。” “大人,您之前提到过的那个叫顾行歌的人让我转告大人一句话,”沈陌都开口说,“他说焰氏已亡,任何灼塔后裔皆可称主。” “很好,”陆序寒淡然一笑,脸上的寒冰也仿佛遇春而融。 江娥和沈陌都低身退下,转身前的瞬间,江娥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个石盒。 “陪我走走吧,”陆序寒将石盒丢给陆未晴,转身朝楼上走去,陆序寒急步跟了上去。 “大人在忧愁什么?”陆未晴小心问道。 “寻方如果做事有你一半认真就好了,”陆序寒话语中透露着几分无奈。 “少主其实做事很上心的,只是不能够引起他兴趣的事不多而已,”陆未晴笑着说。 “古人云,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只做自己喜欢的事可不是一个好习惯,”陆序寒转头瞥了眼身后的年轻人,“你喜欢做什么事?” “未晴其实和少主类似,只是不知道喜欢什么,因此对所有事都不拒绝,”陆未晴淡笑着说。 “只怕表面如此,”陆序寒说。 陆未晴脚步一顿,他望着面前这位叱咤风云的女龙将,依旧英丽的面容上眼角也泛起了细微的皱纹,那双眼睛里却并非怀疑,而是忧虑。 “未晴愚钝……” “我见过一个与你类似的人,”陆序寒说。 “顾行歌?”陆未晴明白,不过说完他马上意识到了不对,连忙低下了头。 陆序寒并未说什么,继续朝上走去,“他和你类似,喜欢隐藏,不过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无论是谁都是如此。” “这样么……”陆未晴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石盒,他承认他那看似宠辱不惊的伪装都被这个名为神心炉的东西撕碎。 “或许你有必要明白一些事情了,”陆序寒说,“知道神心炉的来历么?” “神心炉是魔能战舰的动力核心,但制造技术一直被枢塔垄断,未晴确实不知,”陆未晴说。虽然如今魔能文明发展日新月异,但其根源,这个蕴含无尽能源的神心炉却始终未曾破解,只有枢塔掌握,枢塔每年都会提供新的神心炉给皇都,但同时上一年代的神心炉也基本报废,从某种程度上看,枢塔便如古时神明掌握着皇都命脉,不过枢塔与世无争,整座塔每日都是学者汇聚研究之地。 “神心炉……神心炉……”陆未晴转身问,“你觉得它为何叫神心?” 陆未晴凝眉思索,猛的一惊,“灾厄之心?” 神便是灾厄,灾厄便是神,所谓神心,不过是灾厄之心。 “古老的文明覆灭,皇都古族基本都或多或少都掌握着某些遗留知识,但唯独枢塔发明了神心炉和魔能转换装置,而且魔能是世界毁灭后的产物,虽然枢塔并未有任何野心,但没人会甘愿被别人握住武器,而自己赤手空拳,”陆序寒继续朝上走,“这便是灼塔研究神能武器的起因,神能武器或者说诛神武器,灼塔原本打算用它杀死灾厄,再通过灾厄制造新的神心炉,可以永久使用的神心炉,当时两个部分同时进行,一部负责仿制神能武器。” “仿制神能武器?”陆未晴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这里牵扯到太多东西,你也不必知道,只需要明白仿制神能武器十分成功,一击便杀死了深渊之中的幽龙。” “幽龙?”陆未晴又一次想到了那个背着幽龙武器的顾行歌。 “对,你没猜错,”陆序寒沉默片刻说,“那把武器还是我姐姐亲自设计的,是献给灼塔焰氏少主的礼物。” “什么?”陆未晴大吃一惊。 “不过不重要了,有些事情并不重要了,”陆序寒继续说,“另一个研究也十分顺利,而湛塔也恰在此时带着暗之灾厄的神躯寻求合作,焰氏欣然应允,于是利用暗之灾厄躯体制造神心炉的计划就这么开始,后来的事你就知道了,魔鲸撞毁灼塔,一切都化为了尘埃。” “如果按大人所说,似乎湛塔导致灼塔覆灭的可能性并没有枢塔高,”陆未晴说。 “确实如此,不过世人都知枢塔不问世事,所以就把罪责都扣到了湛塔头上。这很正常,举个例子,倘若有个人死在这里,世人也会觉得是我杀了他,而不会觉得是你,陆未来晴,”陆序寒低声说,“面具戴一刻是伪装,戴一生便是真实。” “未晴谨记大人教诲,”陆未晴低身说。 “把神心炉拿到旗舰上去,看看能不能用,”陆序寒走到了通道尽头的房间里,纱幔飘动的屋内静悄悄的,像是从未有人来过,又或是从未有人离开过过。 “大人是觉得枢塔最近……”陆未晴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 “不,我只是不喜欢有威胁存在,”陆序寒冷声说。 第四十八章 五星归尘 “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 沈陌都枕着栏杆静静望着塔周停泊的战舰,昨夜的风波渐渐褪去,一切又恢复如初,阴云似乎渐渐消退了些,月光在海面粼粼如幻,“浮生如梦……如梦,江娥小姐喜欢这个梦么?” 他侧头看向一旁靠墙站着的江娥,那张如熊般凶狠的脸上有种思考的味道,明明是武者却像个智将,沈陌都倒是第一次见,不过之前这位江娥小姐隐藏的手段他是见识到了。在辞梦者中所有人都直接接触盟主,被委派不同任务,他对于这位同伴了解真的很少很少。 “完整的梦,便不是梦,”江娥说。 “完整?” “你从梦中出生、长大、最后死去,梦是一个完整的环,那就不能说是梦,”江娥沉声说,“便如魂之回生,又经一世,梦又为何不是其中一世?” “可我不喜欢这个梦,”沈陌都目光又落向窗外,“从小都是如此,我父亲喜欢上了一个商人之女,便从沈岛来到皇都,只可惜什么事也做不成,到最后只得寄人篱下,无比凄惨的死去,死去就死去吧,却留下了我,父亲给我起名陌都,皇都于我而言确实是陌生的。” “那就跳进浊海里,再活一世,”江娥说。 “喂喂喂,熊姐,你安慰人都是这样的?”沈陌都无奈笑笑。 “安慰?你一个大男人还需要安慰?”江娥反问。 “倒不是真的需要安慰,只是需要一个方向,”沈陌都低声说,“盟主说打破苍穹就好了,所以我期待着。” 江娥没有回应,而是低头看着手中的那块石碑碎块。这是顾行歌最后扔给她的那块,说是可以保她一命,她记得石碑上的内容,关于万傀儡术的秘密,羽茧、魂枝、蛇血、狐音,魂枝她记得出产于某座岛屿,皇都拥有大量羽茧,而狐音也很容易获得,唯一的缺少的可能就是蛇血。 “哪里蛇多?”她问。 “蛇?”沈陌都愣了一秒,“东部海域有处蛇岛上面拥有许多蛇,不过不久前香岛附近似乎出现一个传说中的魔物。” “传说种的魔物?” “蛇神祈璇,”沈陌都说,“据说那是掌控万蛇的神,对了,还记得洛氏那个军官么?祈璇神也是人首蛇身,皇都舰队似乎与祈璇之时发生战斗,据说还击杀了蛇神。” “祈璇……”江娥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神名,这个时代神似乎已经被用烂了,虚幻缥缈的是神,灾厄是神,强大魔物也被称作神。 “其实祈璇是两位神明,一神为祈川,一神为璇汐,璇汐之神据说就死在了香岛上,而祈川时是回来寻找爱人的,但可惜……不过也算生隔万里,死亦同丘了。”沈陌都取下身上佩剑,“我的魔能武器魔骨便来自蛇神后裔,双首灵蛇,想来倘若用蛇神神躯制作一柄魔能武器应当十分强大。” “蛇神的身躯早已经沉入浊海中了。” 门外传出一个声音,一身纯白的军服似乎一尘不染,面容清秀的男人淡淡笑着。 沈陌都急忙站起,躬身行礼,“大人。” “说过了,叫我未晴就好了,”陆未晴依旧微笑,“两位看起来兴致不错,未晴打扰两位了,不知道有没有兴趣陪未晴走一趟。” “大人吩咐便是,”沈陌都低身说。 “灼塔塔主夫人新逝,陆氏有意与灼塔交好,但不知灼塔意思,塔主希望未晴能去拜访一下灼塔塔主,可惜未晴临时抽不开身,希望两位能先代表未晴前去,待未晴处理完事情便立刻赶到,”陆未晴眼中含笑,又低声说,“盟主大人的意思是见机行事。” 沈陌都和江娥愣在了原地,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再介绍一下,在下陆未晴,辞梦者第三席,代号海砂。”陆未晴沉声说。 第三席?沈陌都只觉得这个笑容和蔼的男人看起来并不如表面那样,辞梦者是个极为松散的组织,无人清楚到底有多少人,所有人都只会接触到盟主一人,无人知道自己为何被选中,一封署名幻梦的信笺会出现在你面前,盟主会亲与你见面,不过之后组织都会有不同人带着信笺找到成员,那些传递信笺的人是被称为九席的存在,所有人都只以代号示人,席位越靠上代表身份与任务越重要,他只接触过第八席,代号熔铁,这个第三席光明正大出现似乎情况并不简单。 “两位可以理解为这是一次行动,”陆未晴说。 “明白,”两人同时应声。 “那么改日再见,”陆未晴缓步朝楼下走去。 沈陌都目送着陆未晴离去,直到消失的那一刻,他才忍不住松了口气,一种莫名的压迫让他喘不出气,原本还好,但这个男人说出自己是第三席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了。 “熊姐如何看待这件事?”他望着一旁的江娥。 “执行就好,”江娥说。 “可有些事并非那么简单,”沈陌都说完又忍不住摇头苦笑,“不知为何,总有种做苦劳力的感觉。” 江娥嘴唇翕张,沉默许久后说,“其实我也有。” …… 皇都,星宫。 星宫是星神官的居所,星神官是从古便流存下来的存在,古时人们在茫茫浊海中辨别方向完全依赖星神官给出的诸星方位。星神官负责占卜,与主祭祀的天神官,与主农业的地神官并称为皇都三秘宗,而此三职均由枢塔三卿担任,不过,或许是这三职并无确定权力,因此并不被皇都大族看重。 青铜宫殿之中可仰见诸星明月,白发苍苍的老者负手而立,青色长袍与纱幔同时飘动。他背后一个长发少女静静翻动着古籍,书页沙沙作响,少女手指忽然一顿,她仰头望着老人。 “星师大人,五星归尘做何解?” “五星乃铎、枢、湛、灼、尘,五星异轨而相安,日月乃维成,五星归尘,是倾轨而相辄,日月不系,月蚀将临。”老人低声说。 “月蚀?” “月蚀之刻,暗盛从下,”老人凝望着夜空,“暗之灾厄将蔽临皇空。” “这……”少女面露恐惧。 “提请三卿会议,”老人又说,目光聚集在浊海上的尘塔上,他有句话未说,暗盛而光弱,阳皇驾崩,暗方大盛。 第四十九章 眼中星河 顾行歌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女人,女人罩着黑袍,低头漫步,兜帽下只露出琼鼻和浅薄的嘴唇,乖巧安静的模样总让人忘记这位其实是代表不详的失离之神。他们就这么堂而皇之走到关卡前,顾行歌递上身份证明。 “巡海者……”一名龙卫翻看着户籍资料,抬头问,“因何晚归?” “遇到了一头海兽,耽误了些时间。”顾行歌回答。 龙卫又瞥了眼身后的女人。 “她呢?” 未等顾行歌回答,另一个龙卫走上前掀开了女人的兜帽,兜帽下的场景却让他大吃一惊,女人美丽的下半张脸让他以为会是一个稀世美人,但兜帽下却一张近乎扭曲的脸庞,从左耳至右眼处是黑色灼烧的伤疤,看起来就像是烧焦的虫子躯壳。 龙卫放下兜帽转身看向顾行歌,眼神中透露着疑惑。 “黑岩岛的岛民,”顾行歌朝那名龙卫走去,手不经意间朝龙卫口袋里塞了几块骨币。 龙卫心领神会的点头,这种事很常见,常常有皇都的人将岛民带回,当做妻妾或是奴仆,人口贸易虽然禁止,但给够钱也并非不行,毕竟从某种意义上看这也是为了生存。只有一些例行检查还是需要的,龙卫朝女人指了指的顾行歌。 “他是你什么人?” 顾行歌也看着女人,龙卫这个询问不过是为了避免某些强制人口贸易的行为,常有商队在海上抓捕一些落后岛民卖到皇都,更有甚者,也会依靠武力抢夺妇女,这种事一旦闹大,上面就说不过去了。 众人等等待着,女人嘴唇微启。 “我的丈夫。” “嗯,”龙卫转身朝城门前的人喊,“放行!” 龙卫并没有注意到,顾行歌却看的清清楚楚,女人说完那句话后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望着离去的两人,龙卫掂量着手中男人缴纳的过路费,有些好奇这个男人品味,看样貌也不是那种找不到媳妇的人,却找了个恶鬼一样的女人。 时间已经很晚了,皇都内街道上人也寥若星辰,一切都静悄悄的,越往下走,月光与星光越暗淡,路面变得漆黑,女人掀开兜帽,来回打量着四周的景致。 “这到底是幻术还是什么?”顾行歌头沿着石板路一直朝下走去。 “可以说是幻术,也可以说不是,”女人忽然低低一笑,“魔能而已。” “魔能?” “人开启魔眼后身体会发生一定程度的魔化,那不过是魔能改变元的形态而已,我只是把魔能聚集在一处,继而外显,就成了刚才的样子,”女人跟在顾行歌身后,“你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一般,我只是好奇大小姐到底是什么身份?”顾行歌说。 “叫我君离就好了,”女人说。 “你真的是战争灾厄?” “我从未说过我是,”洛君离微笑,“当然,我也从未说过我是。” “那……”顾行歌话刚开口就被打断。 “只是一个鬼神,”洛君离声音低沉。 顾行歌脚步停下,他回头看去,罩着黑袍的女人正抬头仰望着夜空,周围高耸的楼房阻隔了许多视野,夜空只剩下一条线,线内却点缀着出了半天的繁星,宛如星河,女人漆黑的眸子里也映着天空的星河,微风从街角吹起,便扬起乌黑的长发便与女人一起融进黑夜,寂静的街道中只剩下女人眼中的璀璨星河。 顾行歌第一次觉得面前的人不再是不详的失离之神,而是一个初见风景的少女。 “没来过这里?” “没有,”洛君离收回目光,“别有一番韵味。” “提前预告一点,我住所那里气味很难闻,”顾行歌提醒道。 “但愿不会太糟。” 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尽头的污秽让她有些犹豫如何踩下去,顾行歌侧眼看着女人盯着自己的鞋子踟蹰不前,指了指一旁,“在那。” 洛君离长舒了一口气,转身朝楼上走去。顾行歌不知为何,心理的戒备微微放下,女人给他的感觉渐渐真实起来,担心长裙与鞋子被污秽弄脏,似乎不再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了。 他看着已经熄灯的穆家,觉得住在这里并非长久之计,穆妍那丫头很聪明,肯定会明白什么,他思考着走到屋前,洛君离正仰头望着屋顶的图案,人名和地图构成了一副巨大的图案,她回头看着顾行歌。 “看起来你在计划着什么,就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伺机而动。” 顾行歌轻轻关上了门,走到桌边坐下,“在皇都生活从来都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不注意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现在不会了,”洛君离在坐到了床上,“我将赐予你三种神力。” “三种神力?” “第一名为御浊之力,”洛君离起身抚过顾行歌手臂,一条白蛇图案缓缓出现,“这是抵御浊水的力量,你见过了。” 顾行歌抚摸着刺青般的白蛇,猛然想起一件事,“沈陌都也拥有白蛇刺青,也是你赋予的?” “不是,从某种原理上看,所有神明都拥有赐予御浊之力的能力,而蛇神死去,所以掌控万蛇的神力失去主人,那些力量便可以被其他神明运用,也就是说赐予他力量的人,拥有媲美神的力量。”洛君离说。 “皇都还有这种人,”顾行歌有些意外。 “很多,”洛君离说,“取出你的魔能武器。” 顾行歌抽出尽渊,洛君离手指轻轻抚过剑身,“第二,赐予汝以吞噬之力。” “吞噬?” “幽龙本身就拥有吞噬之力,但吞噬只作用于武器,我将吞噬之力转移至你的身上,”洛君离顿了顿,“通俗点讲,你武器所吞噬的同样作用于你,武器吞噬了力量强大的魔物,身体的力量也会增强,武器吞噬了操控水的魔物,身体也会拥有那种力量。” “真是不可思议,”顾行歌低声说。 “这是幽龙的力量,”洛君离说。 “第三个力量是什么?”顾行歌收起尽渊抬头问。 洛君离只只浅笑,她手指轻轻拉开系带,黑袍便如闭合的花瓣绽放,露出曼妙的花蕊,玲珑剔透的肌肤映着微光,她莲步轻移,走到顾行歌身后,双臂攀上了他的脖颈,下巴枕在他的肩上,檀口倾吐摄魂的芬芳。 “便是君离。” “大小姐还真是冷漠,”顾行歌只是低声说,“湛塔洛氏刚刚覆灭,大小姐丝毫不悲伤,未免也太虚假了吧。” “但虚假让人沉醉,”洛君离轻轻吻在了那紧绷的面颊上。 顾行歌手指微微颤动了下。 “你很紧张?” 声音从床上传出,顾行歌猛的抬头,洛君离不知何时已经合身倒下,亦或者她始终就在那里,睡在如水长发之上,她忽而一笑,媚眼如烟。 “孤独的家伙总爱臆想。” 顾行歌还想解释,洛君离已经翻了个身,面朝里面,只露出如玉的颈部,发丝摇落,只是浅浅的笑声仿佛微风灌入顾行歌耳中。 他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脸颊,什么也没有,只是指尖却又沾了一丝胭脂香气,他起身走到墙边,拎起了一壶酒,捏碎了泥封。 “我睡的很浅,没事不要发生声响,”床上被吵醒的人说。 顾行歌拎起酒瓶朝屋外走去,轻轻合上了门,坐在屋外台阶上。更深处的地方此刻没有一丝光亮,月光也无法照耀。 第五十章 非人之物 一滴露水从鼻子尖滑落,顾行歌猛的惊醒,面前是残夜未尽的街道,不过更深处已经有时不时有脚步声响起,早起的人早就醒了,熟睡的人还在睡,他动了动麻木的手指,却不小心碰落一个酒瓶,酒瓶咣当当从楼梯上滚落,一直延伸至街道尽头,他抬起头,尽头的阴影走出一个人,黑袍铁面。 铁面人弯腰捡起酒瓶,沿着楼梯楼梯走来,伸手放在了顾行歌旁边。 “鬼影先生还会喝醉,真是让人意外,缺乏安全感的人通常需要时刻保持理智,是有什么心事?” 顾行歌将酒瓶放在角落里,“大人有什么事?” “你似乎又忘记了,”铁面人站在门边,袖袍微扬,“任务无论失败亦或是成功,都需要汇报。我让你去湛塔可不是让你去玩的。” “大人想知道什么消息?”顾行歌站起身。 “洛氏的人死完了么?” “大人的意思是?”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洛氏一个活口都不能留,我是怕偶尔会有漏网之鱼。”铁面人微微一笑,伸手推开了门。 顾行歌急忙望向屋内,洛君离似乎早就醒了,此刻正站在桌前,换了身朴素花白长裙,漫卷的黑发盘成简易的发髻,妆容素雅,昔日美如神女的洛氏大小姐,如今变成了一位普通妇人。她欠身行礼,端起手中茶壶斟满了两杯。 “鬼影先生成婚了?”铁面人饶有兴致的转头问,“何时的事?” “不久之前,”顾行歌走进屋,“大人坐。” “令正国色天香,你为何不甚欢喜?”铁面人悠悠的低笑,“不过想来也不奇怪,这新婚燕尔,可分房而睡,看起来有几分落寞。” 顾行歌低头浅笑,目光有那么一瞬间停留在洛君离脸上,那双媚眼早已经笑地像是繁花盛开,可抬起头,表情却平淡如水,颔首低身,“奴家先去备饭了。” 铁面人注视着女人缓步下楼,也不多言,抬腿坐下,将一张纸推在桌上,“新的任务,鬼影先生不知有没有兴趣?” “什么任务?”顾行歌没去看那张纸而是问。 “灼塔塔主夫人新丧,各个贵族提亲者已络绎不绝,不知你听说了没有?”铁面人问。 “灼塔?” “旧灼塔覆灭之后,皇帝陛下册封武截为新任塔主,武截是旧时灼塔焰氏庶女之夫,出身岛民,实力强大,同时也是上任折戟龙将,当初焰氏出于笼络,将焰氏四小姐嫁于武截,而灼塔覆灭,武截顺理成章成为新任塔主,但此人心性桀骜,不愿以焰氏后裔自居,因此虽为塔主,却始终未能掌控灼塔,灼塔势力鱼龙混杂,而现任塔主是武截之子武炎升,虽说是龙将之子,却是个纨绔子弟,整日混迹花柳之地,恰逢武夫人离世,所有人都觉得入主武家便可掌握灼塔,因此竞争颇为激烈,”铁面人抚摸着茶杯,清澈的茶水能映出人脸。 “大人需要我做什么?”顾行歌问。 “武炎升手下有个谋士是武截的结拜兄弟与军中好友,名为郁如蓬,此人受老友所托辅佐武炎升,可谓尽心尽责,而且十分清楚此刻局面,他见各家争斗,便索性彻底放开限制,并且搬出了古例。” “古例?” “灼塔少主迎娶皇族公主是百年未变的规矩,因此他提议武炎升向皇帝陛下求婚,”铁面人手指一滞,“与云罗公主的婚事。” 顾行歌目光聚集在杯中掠影中,隔了许久,他问, “太子殿下的意思呢?” “太子殿下十分愤怒,”铁面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可很无奈,武氏虽不属于皇族势力,却依旧归属陛下,而且那又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不好打破。如果不同意,便是得罪武氏,同时有损皇族形象,如若同意,公主殿下是万万不会同意的,而且灼塔和皇族联姻,又会让其他大族感到不安。” “武炎升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将他逼到绝路,”顾行歌说。 “他当然清楚,但他只是在看皇族态度,让陆氏看的态度,”铁面人微声说,“假使皇族同意这门婚事,陆氏便知晓皇族意图重掌大权,倘若皇族不同意,那武炎升便可趁机向皇族发难,充当陆氏的帮手。” “太子殿下的意思呢?”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铁面人凑近了一些,“能拖则拖,必要时刻可以舍弃公主殿下。” 顾行歌淡淡笑起来,“太子殿下还真是冷血,为了自己,即便将自己的妹妹推入火坑也在所不惜。” “谁让出身帝王家呢,”铁面人忽的感慨,“倘若不是出身帝王家,或许结局会好些。” “我需要做什么?” “今晚灼塔会有个宴会,邀请了皇都公卿,当然有意联姻的诸位公卿会携女出席,便如商品陈列于武少主面前,任君挑选,”铁面人低低笑着,伸手敲了敲那张纸,“太子殿下希望你能搅乱这场宴会,越乱越好。” 顾行歌伸手打开了桌上的纸,是张请柬,上面端正书写着。 “皇都财政司税务所副长,顾行歌。” “太子殿下提拔了你,要不然进去的门槛都不够,”铁面人望了眼门外,又缓缓起身,“看起来令正是一去不复返了,你不去追下?万一跑走了,那就是真的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她可能迷路了,”顾行歌淡淡地说。 “那么改日再会,”铁面人迈步朝屋外走去。 顾行歌捏着请柬默然无声,街道上脚步声渐渐密集如雨,他静坐了几分钟,终究还是起身走出房间。 他找到洛君离时,她正一人站在妓馆门口,老鸨正拉着她的衣袖口若悬河的说着,像是街头巷尾的妇人们议论家长里短。洛君离只是静静听着,目光不时落在馆内桌上的食物上。 “看妹妹生的标致,来我这儿做活?”老鸨看唠的差不多了,抛出了话。“管吃管住,看着衣服破的,”她朝屋里喊了句,“小翠,带妹妹进去换身衣服!” 馆内走出一个身着薄绡长裙的女人,笑着便拉洛君离朝里走,洛君离却回头看了眼远方的街角。老鸨和小翠也顺着看去,一个黑衣背着巨大铁箱的男人缓步走来,黑发遮住双眼,但男人并没低头。 “呦,这不是行歌么!”老鸨马上靠过来陪笑道。 顾行歌一声不吭的绕过老鸨,抓起洛君离手臂转身就走。 “呦,行歌相中姑娘了?”老鸨在身后喊,“进屋去?外面多乱啊!” 顾行歌头也不回,一直拉着女人消失在了街道尽头,老鸨追了两步,见没了身影,拧眉啐了口,一脸不悦,可抬头就见楼上一扇窗开着,窗前的女人盈盈暗笑,抬手轻轻关上了窗子。 “他终究还是走进了黑暗中,”她转身说。 “那是宿命,”坐在铜炉前的老人低声说。 “大人也相信宿命?”女人笑着问。 “宿命便是所必须的选择,无论你逃离了多少次,选择终究会摆在你面前,除非死去,”渔夫沉默许久,喟然长叹,“幽龙才是不详之物……” 女人捻动着发缕的手指也微微停滞,她看着佝偻着脊背的老人,沉声问, “实验如何了?” “就差最后一步,”渔夫低声说,“倒不是最后一步很难完成,而是无法实验,白骨化海砂可是要历经百年。” “也许有个人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女人说。 “谁?” “她刚刚来过。” “她和你一样,可并非人,”渔夫幽幽的说。 第五十一章 人神之别 “那里是什么地方?” 洛君离挣脱了顾行歌的手,停在原地揉着手腕,男人的力气大的出奇。 “不该去的地方。”顾行歌低声说。 “但那个女人似乎和你很熟?你经常去?” “偶尔。” “偶尔?”洛君离偷偷笑了起来,她抬头看着顾行歌的背影,“你真的觉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我回答你只是因为你问了,并非是掩饰什么,”顾行歌继续朝前走去。 “口是心非的家伙,”洛君离小声说了句,又快步跟了上去。“现在去哪?” 顾行歌指了指一家街边店铺,食物的香气从那里传出,皇都依靠附近岛屿上种植的作物勉强能够享受到一些书籍中的美味。 “为什么都是肉食?没有馒头之类的?”洛君离望着烤架上的一整头牛,店家正手脚麻利的拆解着。 “大小姐出身钟鸣鼎食之家,但入乡随俗的道理应该懂得,”顾行歌说。 因为作物很容易受浊水污染,所以米面都是堪比金玉的贵物,那都是上城区的食物,下城区更多的是一些更容易饲养的家畜肉食。 “难道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洛君离说。 顾行歌没去回应,走到摊位前割了些腿肉,店家动作利索的用荷叶包好,放在桌边称了下。 “一两肋骨!” 顾行歌摸了摸口袋,只找到了一把腿骨,他凑了下勉强凑够钱放在了桌上,拿起包好的腿肉转身丢给了洛君离。 “税务官大人也会生活拮据?”洛君离觉得好笑。 “本来就是勉强度日,又多了一张嘴,”顾行歌自顾自的朝前走去,“不过还好,最近升迁了,薪奉也多了。” 刺耳的呕吐声从身后传来,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去,洛君离扶着墙壁站立,荷叶包的牛腿肉被丢掉了墙边,未被嚼碎的肉吐在脚边。 “吃不惯?” 洛君离抬起呛红的脸,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顾行歌默默走了过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牛腿,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的说了句,“吃不惯就饿着。” “这……”洛君离还想说些什么。 顾行歌依旧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本就不多的肉,他头也不回地说,“别说你又想吃了,想吃也晚了,回去多喝点水,喝饱就不饿了。” “这算什么办法?” “活命的办法。” “你试过?” “经常,”顾行歌回过头,眼神冷漠,“原本今天也是,可现在不用了。” 洛君离一愣,她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不过这份情意她并不会感激,“你应该想办法挣钱,而不是做这些。” “记得家的路吧?”顾行歌换了个话题,“我出去一趟。” “去灼塔之前先去一趟香岛,”洛君离说,“那里有个东西会帮助你。” “你知道我要去灼塔?” “离乡的少年总归还是要归来的,只是不知是以何种身份,”洛君离缓步走来,“先去香岛。” 顾行歌犹豫许久,最终没有拒绝。 皇都如今禁止私人船只外出,两人在一处无人的海域跳入了浊水中。尽管是第二次进入浊水,顾行歌依旧有一种幻梦般的错觉。 “抵御浊海的方法很简单,但其实是有限制的。”洛君离说,“大抵和同化类似,浊海属于浊元之水,而魔眼也是浊元之器,魔眼覆盖全身便可以抵御浊水,换言之,魔眼开启越多,便越能抵御浊水侵蚀,而我赋予的力量不过是强制使魔能覆盖全身。” “清空浊海究竟是如何形成的?”顾行歌转头问。 “神创造的,”洛君离不假思索的回答。 “那你也是神,能改变么?” “我说过的,我并非神。” “很难让人相信,”顾行歌说,“拥有难以想象的力量,又如何让人相信你不是神。” “神与人的区别在于力量么?” 顾行歌愣住片刻,“不是么?” “当然不是,”洛君离不再说什么,朝深海中伸出手指,海水中渐渐浮出一个虚影,那是一头巨型白蛇,就像是香岛水中的那条,白蛇顺从的低着头颅去蹭洛君离的手掌,凶狠的目光却始终凝视后方的顾行歌。 “走吧,”洛君离翻身跃上蛇背。 顾行歌缓慢的靠近白蛇,白蛇被洛君离不断安抚着,但凶狠的目光却更像是恐惧,而洛君离便如慈爱的母亲,抚慰着受到惊吓的孩童,顾行歌跳上蛇背,白蛇载着他们朝深海中游去。 那是犹如乱葬岗般恐怖场景,万蛇残缺与碎裂的骸骨像极了死去战士的躯体,珊瑚间、石块上、水草中到处盘踞着死去的蛇,让人一时间以为来到了万蛇之国。 所有蛇骨无一例外都朝向一个方向,在水下已经可以看到香岛的轮廓,而香岛陆架前蜷缩着一条无比巨大的蛇骨,半个身体埋进污泥中。 “祈川之神……”顾行歌认出了这个蛇骨,当初离开香岛时,这位蛇神正在皇都舰队围攻,虽然是万蛇之神,但在实力强大的皇都舰队面前依旧化作了枯骨。 洛君离跳下白蛇,落在祈川之神面前,俯下身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伤痕累累的头骨,顾行歌却注意到,代表神力的蛇眼消失不见了。 “它只是来寻找他的伴侣,人类却觊觎他的力量,想来力量于它而言不过是为了归来,舍弃力量又如何?只是渴望终不可得,”洛君离低声呢喃。 “还是力量不够,”顾行歌说,“力量够的话,死的就是皇都舰队了。” “无所谓了,”洛君离缓缓起身,注视着那些死去的万蛇,“天极焉加,死皆为生,往兮而道长,去兮而无离……” 她手指猛的抬起,口中响起神谕般的话语。 “魂兮归来!” 咔咔的响声在蛇骨中响起,遍地的蛇骨开始快速溶解,而一条条小蛇从蛇骨中游出,如群鸟投林般朝洛君离扑来,在她头顶绕了一圈后,又朝四面八方游去。遍地的蛇骨只剩下祈川之神的蛇骨。 “它无法复生?”顾行歌问。 “蛇眼是神力根源,如今蛇眼丢失,魂魄便不完整,”洛君离转过身,“吞噬掉它吧。” 顾行歌一愣。 “璇汐之神的灵魂也在你身上,它会甘愿臣服,你如果有兴趣可以帮它们取回神力根源,”洛君离说。 “璇汐之神的神眼我知道在哪,它的呢?” “在皇都,只能感应到在皇都,但无法确定具体位置,”洛君离说。 “皇都……”顾行歌隐约觉察到异常,在灼塔秋氏遗迹中他知晓了关于万傀儡术的秘密,而太子殿下千方百计取得了神眼,目的也与万傀儡术有关,而陆序寒同样十分清楚万傀儡术的秘密,如今祈川之神的神眼也在皇都某人手中,原本的计划或许会有些变化。 “洛氏在香岛究竟在研究什么?”他问。 “转化之术。” “转化?” “在清空浊海之下,人以戴罪之身存在,不清不浊,转化之术便是使人变为清或者浊的一方,而非两者之中,”洛君离低声说,“或是神明,或是禽兽。” 第五十二章 幽龙玄鸾 顾行歌有些好奇的看了眼一旁的洛君离,如玉的容颜上颇有些寒霜独立的味道,不过倘若只有神明和禽兽之分,那人为居于何位? “神明与禽兽的区别是什么?”他问。 “并无区别,”洛君离说,“洛氏原本只是负责观测浊海水位的水官,后来无意中找到传说中的暗之灾厄的神躯,那时人们还未摆脱灾厄带来的恐惧,对灾厄的崇拜近乎疯狂,洛氏的人试图从暗之灾厄的神躯中发现神的秘密,最终发现了神与人的唯一区别,亦或者说是万物的区别。” “什么?” “清元与浊元之别,清空中的神明体内清元多,而浊海中的神明浊元多,人体的清元和浊元则各占一半,或多或少,总处于均衡,洛氏的人便试图改变这一均衡,从神明体内提取出了神元,就是所谓的神力根源,并移植在人体之中,长此以往,神力自此不竭的传承下来,但人并非神明,拥有神力根源的人只会存在一个,而其他人便会趋向魔物。”洛君离望着脚边的蛇神骸骨,“便如池中之鱼,人投以饵食,均则共生共长,可终究无法遇风成龙,唯有使一鱼得全部饵食。” “怪不得你长得白白净净,饵食都给你吃了,”顾行歌淡淡的说。 可洛君离对于这个调侃的话语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讲述着。 “死的对立并非生,而是不死,是长生。无人愿意死亡,但又渴望长生,原本杀死拥有神力根源的人便可以保证所有人存活,但他们发现了在香岛上的璇汐之神神躯,神力渐渐被掌握,不可逆的趋向魔化也变得可控。”洛君离忽的一笑,“其实他们都没有死,只是化为了蛇游进了浊海中。” “以前的你都被杀死了?”顾行歌问。 “我便是我,何来以前?” “我是说上一位拥有神力根源的人,”顾行歌说。 “死了,她根本不可能存活,否则也不会有我的存在,”洛君离忽然笑了笑,“我就是一个闯入池中的小鱼,偷吃了鱼饵,便打破了池塘的平静。” “吃都吃了,还能吐出来?”顾行歌不以为然。 “当然不能,”洛君离转身凝望着顾行歌,“偷吃饵食的人,需要代替其他人活下去。” 顾行歌一愣。 洛君离继续回身,“幽龙与玄鸾相似的可不止一点。” “这样么……”顾行歌伸手敲了敲龙箱,抽出了尽渊,剑刃在蛇骨上轻轻一指,巨大蛇骨瞬间化为齑粉,尽渊上的一颗魔眼移动开启,里面闪烁着两条蛇的光芒。 “祈璇双神的神力是幻水,以水为幻术媒介,神力也许领悟,多多练习就好,”洛君离手指按住尽渊剑尖,继而一扬,手指被剑刃划破,鲜血如线抛出,又化为细蛇游进剑身中。 “以血为媒,可沟通神灵。” “多谢,”顾行歌反手收起了尽渊,盯着洛君离手上的那道伤口,“回去处理下。” “真让人失望,”洛君离媚眼一翻,低声说,“不应该直接扔下那把剑,来帮我吮血么?这才是丈夫该做的。” “抱歉,”顾行歌低声说。 洛君离一愣,抬头看去,漆黑的男人站在那里,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的盯着那个伤口,手不自觉的颤了下。她忽然觉得好笑。 “该走了,”顾行歌说完跳起朝半空中的白蛇游去。 钻出水面时,港口已是人影如织,不过在幻术掩盖下,外人只能看到水面荡起一层涟漪,他们走进船舱中,又大摇大摆地走出,融入人群中,行至城门前时,一句无话的顾行歌开口。 “家里枕头下有个玉佩,当掉能换些吃的。” “既是玉,应该很珍贵吧?”洛君离问。 “这次任务结束应该会有不少酬劳,当票留着,晚上我去赎,”顾行歌不再多说,朝一旁去往灼塔的渡船走去。 “幽龙竟然也是个笨拙的家伙。”洛君离低声说着,也不知某人听不听得到。 …… 皇都第三舰队旗舰,魔能动力室。 黄衣机械师正神情严肃的盯着面前机械的运转,装设神心炉的容器被取出,从中落下一颗散发着璀璨银光的方形盒子,为首的人操控辅助机械手臂取下神心炉,又将另一颗散发着墨色光芒的神心炉放入其中,机械齿轮咔咔的运转着,每个人的心跳都不由得加快。 直到原本熄灭的灯光一个接一个亮起,在场所有人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他们同时回身,带来这个神心炉的人最应享受这份赞美。 一袭纯白军服的年轻人依旧站的笔直,温柔的脸颊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那并非为这一伟大时刻而喜悦的笑容,仅仅是习惯而机械的笑容。 “舰副大人,一切运转正常!”为首的人激动的说,“成功了!足够驱动魔能战舰的神心炉被复制成功了!” “我说过了,叫我未晴就好了,诸位都是未晴前辈,称呼我为大人让未晴有些受宠若惊,”陆未晴话锋一转,“成功了既是好事,也是坏事,龙将大人不希望有人知晓此事,诸位应当明白。” “明白!”为首的研究者赶忙说,“关于复制神心炉的研究资料,不知……” “很不幸,”陆未晴摊了摊手,“这只是一个偶然的产物,恐怕无法供诸位研究,不过也无需沮丧,既然有了第一个,以后还会拥有更多。” “那这个……” “暂时由我保管,”陆未晴语气变得冰冷,而不容置疑。 墨色神心炉被退出,银色神心炉重新装载进去,陆未晴接过递回的神心炉,转身朝外走去,行至门口时,他忽然回身,“未晴听说很久之前,有人也复制成功过一个小型神心炉,不知诸位是否还有印象?” “我记得好像是一个叫白绛霄的人……”一个实验者说,“不过它也因此被驱逐出皇都了。” “为何?” “因为它……”实验者不自觉的咽了口吐沫,“研究发现神心炉是蕴含大量魔能的容器,因此有人便通过采集魔物身上的魔能容器来制作神心炉,但却始终无法成功,白绛霄提议利用人身上的魔能容器来制作神心炉,但因为有悖伦理而被勒令禁止,不过不久后他就展示了一个可以驱动魔能灯具照明的神心炉。但枢塔知晓了这件事,不久之后,他就被驱逐出了皇都。” “人之魔眼……”陆未晴思考着那未知的实验。 第五十三章 愿者上钩 无涯园是一处皇家行宫,云宫地处山顶,冬季到来时,山上不免遭遇寒霜灾厄侵袭,云钧皇帝便下令修建一处皇家庭院,以作避寒之用,而至当今云德皇帝,为显示亲民便将平日无涯园对民众开放,不过也偶有节日才会有民众来此游玩,平日里园内冷清的很,今天倒来了个不速之客。 陆寻方从石板路间穿过,惊飞了两侧林间的鸟,他没在花丛间停留,步履不停地走向一角的池塘里,还未见到池塘,与静谧环境不符的欢声笑语从枝缝间传出,他走出,静静地望着池边的两人。 一男一女,男人端坐于池前,目光似风中枯草般盯着水面,浮出的游鱼偶尔泛起一些涟漪,不过男人似乎兴致并不在垂钓上,偶尔回头和身后的女人逗笑,一派欢愉。 他定了定神,朝那里走去,兴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女人率先回过了头,绝世的容颜依旧让人赞叹,但眼角无法掩盖的皱纹似乎说明女人已经苍老,只是那双纤细如葱的手指依旧让人怜爱,女人正持笔描绘着池边的景与人, 陆寻方认得那个女人是名扬皇都的花魁,名曰婵月,虽是韶华不再,但美人胚子却是经年未损。 婵月望见他,放下手中画笔,低低欠身行礼。之前频顾的男人却宛如一尊雕塑,不再回头。 “默庭,大小爷来了,”婵月朝男人轻轻喊了声。 “婵姨喊我寻方就好了,”陆寻方低声说,目光看着男人的背影,“原本我是不必来的,但有件事想请父亲大人指点下。” “我可指点不了舰长大人,”男人头也不回,“你们娘俩都是皇都将星,我不过是个普通人,哪敢指点。” “可父亲大人似乎颇有雅致,如此时刻,还有闲情逸致在此垂钓,”陆寻方走上前,瞥了眼卷上的画,“我看画已完成,不如我带回去装裱一下,交给母亲大人如何?”他盯着男人,“只是名震皇都的花魁如此沉鱼落雁之美,若不入画,未免太过遗憾,父亲大人精通画技,不如替花魁做画聊表谢意如何?” “谢意?”男人语气平淡,“谢什么意?” “当然是云雨之欢了!”陆寻方手指按住画架,一把将画掀下,丢人池中,画卷眨眼间被浸湿,沉入水底。 男人沉默半晌也不回头,只是有些恼怨的说了句,“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父亲大人的规矩都在玩乐上了。” “你母亲都不管的事,你倒乐于辛劳。” “许多事我都不管,但有些事我不得不管,”陆寻方冷冷瞥了眼一旁的女人,“父亲若真是有意,带回去如何?” “胡闹!”男人猛的暴怒,但随即收敛情绪朝后说,“我与婵月姑娘只是叙叙旧而已,你少在这大做文章。” “我是在为父亲大人着想,”陆寻方低声说,“母亲大人眼线可覆盖皇都,父亲大人所做的任何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少在这吓唬我,”男人只是朝后挥挥手,“小婵你先回去吧。” “是,”女人低声行礼,缓缓告退。 陆寻方站在男人身后,两人目光都聚集在江面中央,浮漂一动不动,水并不清澈,也不知有没有鱼。 “寻方,你越来越像你母亲了,”男人隔了许久说。 “父亲大人不喜欢?” “你喜欢?”男人反问,“试想一下,一个声名赫赫的皇都女龙将,常常一月无归,偶尔得空回来也是一身带血戎装,你不知道和你月下牵手之人手上到底沾染多少鲜血,想来都无趣。” “那为何我出生了?”陆寻方问。 男人愣了一秒,声音有几分落寞,“原本你母亲挺讨人喜欢的,可后来灼塔倒了,她一夜之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变得冷血。” “父亲大人这么说未免太不近人情了,”陆寻方说,“一家总需要有人冷漠,有人和蔼,母亲大人如此这般,多半和父亲大人有关,倘若父亲大人担得起家族责任,母亲大人想必也会和今天的父亲大人一样,乐得清闲。” “她舍弃不下的,”男人说,“她从一开始就渴望力量与权势,她从嫁到尘塔之后,就热衷于学习各种剑术,剑术可是杀人之术。我倒是无所谓,庞大家族本就是一个累赘,让渴望权力者去争就好了。” “可没有母亲大人,父亲大人想必生存都很困难,”陆寻方说。“不拥有力量,只会如蝼蚁被人随意碾压。” “所以说你越来越像你母亲了,”男人说,“世事一场大梦,强如云烈皇帝依旧暴毙而亡,你母亲忙忙碌碌一生,只怕也无法抵达终点,而我所渴望的不过是一座小岛,一个可以白头偕老的人。” “父亲大人觉得母亲大人不是一个可以白头偕老的人?”陆寻方问。 “我只是在等,等她什么时候觉得累了,”男人说,“要不然早就去那座小岛了。” “那父亲大人和婵月小姐?” “她是一位前辈的女儿,从小便有肺病,听人说这池中有条银色鲤鱼,可以治病,反正也无事,就来碰碰运气,”男人转头问,“你来有什么事?” 陆寻方凝望着池水,沉默许久说,“父亲大人也应该清楚,昨日母亲大人率兵围剿了湛塔,不过塔主大人似乎对于这件事多有微词,如今陆氏势力不断壮大,塔主大人恐怕难以安稳入睡。” “多有微词是利益关系,五塔各族皆是古族,如今一族被灭,很难让人不顾及自身,不过你说的事也并无妄言,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如今陆氏势力愈发壮大,塔主恐怕很快要采取行动了。” “行动?” “要么将陆氏剔除出尘塔,让我们自立门户,要么联合其他大族,抑制陆氏做大,”男人语气不由得凝重起来,“劝劝你母亲最近少点动作,陛下龙体欠安,随时可能龙归九霄,有心人肯定暗中行动起来了,而陆氏肯定首当其中是所有人所关注的点。” “恐怕已经晚了,”陆寻方说,“灼塔武氏今晚有个宴会,母亲似乎有意撮合未雨与武炎升。” “未雨?”男人一愣,“那丫头我记得刚年满二十。” “是,”陆寻方说,“她比未晴小三岁。” “未晴都这么大了?”男人似乎想起了什么,“还记得小时候你被你母亲逼着练习剑术,整日以泪洗面,家族人丁稀少,我就收留了一对孤儿,名字还是你母亲给起的,原本以为你母亲也算他们两个的娘亲,看起来我还是想多了。” “父亲大人的意思是?” “武炎升是个废物,”男人语气少有的冰冷,“我可不希望未雨嫁给那种人,这是我的底线。” 陆寻方一愣,父亲此刻俨然换了一个人似的,不再有那种温和,取而代之是一种无可违逆的威严。 “这鱼怎么还没上钩……”男人刚起的气息又烟消云散。 “愿者上钩,”陆寻方说。 第五十四章 幽龙临渊 皇都忌死,常把死说是魂离,魂离身而归故里是喜事,所谓大丧如喜便是如此。 太阳未落,灼塔上已是灯火辉煌,华灯挂满行船,行驶于皇都与灼塔之间的海面上。皇都世族都常备私船以供交通,私船不搭载神心炉,需要有仆人划桨,船只交接如龙,颇有百舸争流的意味,家主与女眷立于船头,朝来往船只挥手,皇都贵族基本都是熟络,立夏将至,贵族女眷们褪去冬装,换上浅薄纱裙,雪肌珠肤,美颈藕臂,盈盈带笑,一时间让人误以为来了仙境。 沈陌都饶有兴致的点着头,目光顺势一掠万千裙摆,他转头瞥了眼身后打盹的人。 “熊姐虽不用盛装,但一身戎装出席,未免有失礼数。” “什么?”江娥从梦中醒来。 “我是说熊姐如何看待此事?”沈陌都淡笑着问。 江娥从船舱中走出,与沈陌都并肩而立,她目光如急电般来回游动,最后停在远方的灼塔上。 “武炎升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概是个疯子,”沈陌都也遥望那座塔,“他的父亲武截是皇都龙将,从小便对其严格要求,稍有不称心便拳脚相加,而武炎升母亲早逝,他算是从小生活在父亲阴影下,后来一次武炎升喜欢上了一个侍女,武截知道后怒不可遏,结果下手太重就直接废掉了武炎升一条腿,虽然后来腿是抱住了,但跛脚的病算是落下了,武截自知武炎升朽木难雕,就索性随了他意,武炎升自此沉迷酒色,几年前武截去世,他承袭了爵位官职,更加放纵,就娶了一个风尘女子做妻子,所以这次他妻子死,没人伤心,不过或许是他父亲给他留的阴影太大,他常常精神失常,对下人轻则打骂,重则……”沈陌都顿了顿,“肢解食之。” 江娥面色一变,只觉得一阵呕吐感袭遍全身。 “算是谣传吧,”沈陌都又笑笑,“我有幸见过武炎升一面,给人印象还算不错,待人温和,不善言辞却诚意十足,不过武家有如此局面都要归功于一人。” “谁?” “郁如蓬,”沈陌都说,“一个神秘的人,无人知道他从何而来,彼时他在皇都军中服役,是武截的心腹幕僚,后武截升任皇都龙将,他就消失在了皇都视野中,不过皇都所有人都清楚武截能坐上龙将之位,很大程度都依赖这个鬼面军师郁如蓬,武截虽然自身实力强大,但军人气息太过浓重,正直又孤傲,不甘与权贵为伍,按理说这种人很难升到高处,不过他却能在各个势力之间行走的游刃有余,依靠军中威望坐上了龙将之位。” “他为何又出现了?” “听说是武截临死前,郁如蓬突然出现,武截将武炎升托付给他,想来武截也清楚武炎升恐难守成,只能寄希望于老友辅佐。” “或许武炎升只是伪装,”江娥说。 “嗯?” “童年凄惨的人心理通常都会不正常,”江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陌都,“我、你、他、还有那个人,我们都是如此。” “似乎一点没错,”沈陌都轻声回应。 …… 灼塔之上,女人衣衫不整的蜷缩在角落里,被子遮住半个身子,依旧露出大片春光,只是雪白的大腿上露出一条长长的牙齿印痕,鲜血从伤痕中流出,染红了被褥。女人惊恐的望着床边的男人,男人却仿佛魔鬼一样,舔舐着嘴角的鲜血。 “真脏啊……”男人低低笑着,眼中透露着凶光,舌头轻触嘴唇,“不过美味……” 男人如野兽般在床上爬动,舌头不断舔舐着嘴角和面颊,他一把抓住女人的脚踝,女人吓得仿佛丢了魂魄。 “炎升!”伴随着敲门声,门外响起了一个低沉的男声。 魔鬼如黑夜在阳光升起的那一刻缩回,武炎升拿起桌上的衣服套在身上,擦拭掉嘴角的血迹,回头望了眼床角的女人,冷声说了句,“洗干净……” 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世伯!” 他笑着和门外的门打招呼。门外站着一个佝偻着脊背的老人,虽然是半只脚踏进了坟墓,但老人站在那里,便宛如一杆军旗陷入岩石中,只是那张脸有些可怖,像是被火烧焦了一样,只剩下凸出的眼球,焦黑的脸颊无论是如何笑,都会让人不寒而栗。 如今或许已经无人知道此人名号了,不过在二十年前,皇都无人不知鬼面军师郁如蓬的名号,他出身军中却鲜有露面,只是充当武截的幕僚,武炎升原本以为只是传说,可就在父亲离世前,这个老人从海上归来,父亲拜托他照顾自己,而老人所显露的东西也让他不得不服。 “都什么时候,还玩?”老人语气中有些怒意。 武炎升赶忙陪着笑脸,他知道这个烦人的老东西还动不得,父亲出身低微,武家本就势单力薄,居于高位难免被人觊觎,也只能依靠一些父亲军中好友,从某种意义上,他们属于同一利益集团。 “各家基本都已到齐,你这个主人也需要出门迎客了,”郁如蓬掀开兜帽戴上,因为脸部原因,他常常用兜帽遮住面孔。 “世伯如何看待这次宴会?”武炎升虚心请教。 “你只需要关注三家,”郁如蓬边走边说,“一是陆氏,二是皇族,三是巫氏。” “巫氏?” “尘塔巫氏是五大古族之一,古时掌管祭祀,后分离出一只融入枢塔,世代承袭天神官之职,巫氏坐镇尘塔多年,陆氏不过是后起之秀,巫氏之所以如此纵容陆氏,也不过是因为陆默庭的祖母便是当今巫氏家主的姑母,陆默庭也算他的晚辈,不过归根到底,巫氏与陆氏终究是两家,一旦陆氏有取而代之之意,巫氏不会坐以待毙,他们还拥有联络枢塔的力量,而铎塔那群人也只信服枢塔,所以巫氏态度很大程度会影响局势,”郁如蓬顿了顿,“以往不是未曾出现过如陆氏这般的家族,如陆序寒这般的人物,不过枢塔只要一出面,一切就会被拨回原点。” “那如何判断巫氏态度呢?”武炎升又问。 “看这次巫氏准备让谁来联姻,”郁如蓬说,“巫氏如果只是走个形式,那自然无事,倘若巫氏有合适人选,那情况便复杂了。” 武炎升玩味着这句话,这味世伯的意思似乎再明显不过,倘若巫氏真的挑选了身份尊贵的人来联姻,恐怕他无法拒绝了。 “世伯觉得云罗公主如何?”他忽然问。 郁如蓬回头深深望了眼他一眼,武炎升不由得感到脊背发凉,他只觉得有一双毒蛇在吞噬他的心脏。 “我的意思是毕竟是我们主动与陛下提婚,若是巫氏与陛下均有意,只怕不好……” “云罗公主只属于灼塔之主。”郁如蓬斩钉截铁的说。 “我就是灼塔之主啊!”武炎升笑着说,“我的母亲大人是焰氏四小姐,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那个老人的目光告诉他,他不能再说下去了。那道目光仿佛一柄足够刺穿人魂魄的利刃,武炎升只觉得全身都被钉在了寒冰上,双腿忍不住颤抖了下。 老人回身,继续朝前走去,沙哑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塔主之位从来都不是血脉决定的,而是力量。” “世伯说的在理,大族兄弟众多,继承塔主之外,自然无法凭借血脉,还是要依靠力量,”武炎升笑着跟上。他并不觉得自己坐上塔主之位有任何问题,于情,如今旧灼塔各族覆灭他身上流着唯一的焰氏血脉,即便不算名正言顺,也不会落人口舌。于理,他父亲武截是皇帝陛下册封的新任塔主,而他是武截独子,承袭父位,理所应当。 “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郁如蓬这次没回头,“今日你是灼塔塔主,明日也可沦为阶下囚,幽龙临渊,孤狼入林,除了力量外,皆无可信,皆无需信。” “幽龙临渊……”武炎升不自觉的重复这句话。 第五十五章 群狼环伺 郁如蓬抬手推开了门,门后是通向楼梯的走道,宴会在另一侧进行,宾客如云,武炎升的站在楼梯口,朝来客抱以笑意,不如意很快被盈盈腰肢,云鬓花颜所吸引,他带笑迎着宾客,等待着某人的到来。 “尘塔陆氏到!”楼下的仆人高声喊道。 武炎升定了定神,楼梯间的宾客步履匆匆,将空间空出,留给如今的皇都新星。 一袭白色军装的青年缓步走上,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白色纱裙的少女,两人相貌有些相似,少女脸颊带着一种拘谨的感觉,发丝如流天之瀑,面颊如仙花绽开,柳眉琼鼻,朱口摇芳,纤纤玉手捏着衣襟,步履如烟,摇摇而上。 “咳咳!”低沉的咳嗽声使得武炎升回过神来,比起美若天仙的少女,青年着实有些普通,皮肤不甚白皙,样貌有些阴柔倘若托成女儿身,想必也会祸国殃民,只是一身军装掩盖住阴柔之力,将原本的美貌弄的有些平淡,当然,他对男人从不关心。不过对于这位他倒是稍有些印象。不过是陆氏家主收的养子而已,武炎升的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养子会代陆氏而来。 “未晴见过武公,”陆未晴微微颔首,谦虚而不卑微。 “陆少爷过誉了,”武炎升同样回礼,“炎升才疏学浅,担此大位,实在惶恐。” “塔主大人和家主因事务在身,特委派未晴来此,还请武塔主不要见怪,”陆未晴笑着说。 武炎升一愣,陆未晴口中的塔主只会是尘塔塔主,只是结果似乎比想象中更诡异,巫氏竟然连参加都不参加了,直接让这个陆氏之人代为参加。 “陆公子,请,”郁如蓬上前做请状,陆未晴便不再停留,信步朝里走去,武炎升望着少女从身前经过,而后走出一男一女。 “世伯,现在如何是好?”武炎升退后两步轻声问。 “静观其变,”郁如蓬沉声说,“既然巫氏对陆氏依旧放任,如今就看皇族态度了。” “我觉得与陆氏联姻倒也无妨,”武炎升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鼠目寸光,”郁如蓬低声呵斥,“那个女孩是陆未晴的妹妹,也是陆默庭收的养女,你可是一塔之主,身份可不比他陆氏低贱。” “世伯不懂,”武炎升笑意更浓,“世皆下贱,唯美珍贵。” 郁如蓬话音刚落,下方仆人又喊道。 “太子殿下到!” 众人立刻俯身跪下,迎接这位龙翊太子。一袭素白古衣,尽显翩翩风度,折扇夹在指间,身后跟着捧着礼盒的仆从,太子殿下迈步走上,低身扶起武炎升。 “武塔主,本宫今日只是客,不必形此大礼。” “殿下言重了,”武炎升赶忙说。 云翊淡笑着,又转身朝众人道,“诸位请起,这只是宴会,切勿因我而扰了雅致,” “殿下请,”武炎升上前一步,做引路,人群便如潮水般朝宴厅涌去。 原本热闹的楼梯间,只剩下摇曳烛火与夜鸣之虫,顾行歌放下请柬走上台阶,望了眼莺歌燕舞的宴会,转身朝另一侧走去。 “阁下是要去找什么?”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顾行歌转身看去,一身灰袍的老者站在身后,只露出半张可怖又扭曲的脸颊。 “鬼面军师郁如蓬,”顾行歌说。 “阁下认得我?” “当然,”顾行歌重新退了回来,与老人擦肩而过朝宴会的方向走去,“郁先生为何还留下来?” “只是看一下有没有心怀不轨之人,”郁如蓬跟在顾行歌身后。 “我第一次登临灼塔,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更准确的说阁下的目的似乎不是宴会而已。” “今日有几人是真的会宴会而来?” “至少名义上皆是如此,阁下连伪装都懒得做了,未免太心急了一些吧。” “毕竟时不我待。” “伺机而动的道理阁下应该明白,如今皇都群狼环伺,无机而贸然行动只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就比如找个傀儡?”顾行歌转身问。 行走的老人脚步一顿,继而低声笑笑,并不言语。 “在下顾行歌,”顾行歌转身浅浅鞠了一躬,“如今在皇都财政司做事,不过那都是闲职……” “饲狗者众,可饲狼者我倒从未听过,”郁如蓬冷声说。 顾行歌依旧微笑,“行歌出身海盗,来皇都之后才知仕途艰难,希望武塔主和郁大人多多提拔。” “真巧,我也出身海盗,”郁如蓬淡淡笑着,“以前在风来王手下做事,后来来到皇都,风来王可是一代枭雄,极盛之时,统御一方海域,势力媲美皇都一支舰队,不过后来听说被人出卖,在一场海战中被皇都内奸偷袭,砍掉了脑袋。那个内奸用风来王的头颅换来了苟活,不过,听说又有一种说法说是那个人并不是内奸,只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家伙,叛徒远比内奸更让人厌恶……” 顾行歌没有接话,不自觉的加快脚步走进宴会之中,他在末尾落坐,静静的注视着郁如蓬从面前走过,舞姬在中央翩翩起舞,乐师吹起靡靡之音,他目光却陡然落在了太子殿下身后的仆人身上,说是仆人未免太过娇嫩,虽无妆容可清秀面颊依旧让人移不开目光,当然,仆人也看到了他,隔着纱裙玉肢。 “顾兄,好久不见。”不请自来的人盘腿坐在他左侧,他刚转头,一个魁梧的身影在他右侧坐下。 “这算什么?”顾行歌微笑,“我跟两位的盟主大人应该再无瓜葛了吧?” 沈陌都也不说话,只是自顾自斟酒,他放下酒瓶,兀自饮了口,“刚才和熊姐讨论起来,才明白为何盟主大人说顾兄会是同道中人。” “什么?”顾行歌笑着问。 沈陌都眼珠一转,凑到顾行歌耳边说,“熊姐说幼年有阴影的人通常都很孤僻。” “我没有童年,”顾行歌说。 “往事不堪回首啊,”沈陌都得意的笑了起来。他举杯指着起舞的女姬。“倘若灼塔未毁,如今这些都是顾兄的,可现在顾兄却只能栖身肮脏之地,未免太过凄惨了。” “我说过的,这些和我没关系,”顾行歌端起酒杯大饮了一口。 “我可不这么觉得,”沈陌都瞥了眼高处的众人,“每个人都会有追求,或财富、或权力,或生命、或理想……可顾兄似乎并没有这些,做事也仅仅是不得不做,看起来也无欲无求,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存在,倘若用一般理解,魔能武器会影响人的心智,顾兄做这些目的不过是因为幽龙是缺乏安全感的魔物,所以顾兄才需要不断不断掌握权力,但换个角度看,人与魔能武器也有相伴相生,究竟是幽龙选择了你,还是你选择了幽龙?” 顾行歌默然不语。 “加入辞梦者吧,”一旁的江娥开口,“失去盟主庇护,你很快就会死去。” “也不是不行,”顾行歌淡淡的说,“我就直接开价了。” “什么?” “灼塔塔主,”顾行歌低声说。 “我会转告盟主,”沈陌都望了眼首位的武炎升,“不过也许顾兄会有个竞争者,如果武塔主和陆小姐成婚,只怕有些难办。” “我可不这么觉得,”顾行歌低声说。 “为何?”沈陌都问。 顾行歌还未开口,门被猛的推开,一个仆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对着首座的武炎升大喊。 “老爷!蛇!好多蛇!” 第五十六章 蛇神之怨 裙摆摇曳的舞姬旋转低身,裙袖漫卷如云,那个仆人像是闯进宁静森林中的聒噪的蝉,也只是增添了几分静谧。 仆人又猛然感觉到什么,缓步退出,似乎从未来过。 “怪事……”沈陌都淡淡的说,手中依旧不停转动着茶杯,他忽的转头,盯着顾行歌看了又看,嘴角笑意渐浓,“顾兄没察觉到什么不对么?” 顾行歌眉眼低和,身旁的江娥正兴致勃勃的盯着舞的舞姬,手腕脚踝上挂满铜铃,随舞而响,一波三折,融入乐师弹奏的音中,他望向隐在帘后的乐师,乐师抚琴而坐,一旁的乐姬却弹奏正酣,琵琶声如风入林,碎碎摇摇,枝响过后是簌簌落叶。 “迷音……”他听出来了,亦或者他认出了,那是露华的魔能武器,魅魂。 “在坐的都是公卿女眷,对精神感染的抵抗力几近于无,况且就连熊姐这么厉害的人也无法抵抗,实在让人疑惑,”沈陌都淡淡的说。 “我没事,”江娥忽的转头说。 沈陌都尴尬的笑了笑,“看起来弹琴的人功力还可不够啊。” “是万傀儡术,”江娥低声说。 “为何在此施展万傀儡术?”顾行歌有些好奇,太子殿下已经急切到这种地步了,他转头看去,却猛然发现太子殿下身后的那个仆人不见了踪影,他缓缓起身。 “顾兄要去哪里?”沈陌都仰头问。 “有事,”顾行歌没做过多解释,“记得向盟主大人转告我的条件。” “好的,”沈陌都点头,目送顾行歌走出门,继续饮着酒。 一个高大的身影豁然起身,他微微侧目,带笑着问,“熊姐也有事?” “没事,”江娥冷声说,“你最好别有事,保护一下那两个人。” “保护?”沈陌都淡淡微笑,“熊姐说笑了吧?那位大人还需要我保护?” “那就保护陆小姐,”江娥回头说,“老实坐着!” “嗯,”沈陌都只是低声应着,目光穿过舞姬,落在首位的两人身上,陆未晴和太子殿下时不时微笑寒暄,而那个拘谨少女则低着头摆弄衣角,他默然饮了口酒。 “蛇……” 先前离开的仆人蹲在窗边,指着窗外不停念叨着,像是被鬼神附身一样。 顾行歌走到窗边朝下眺望,下方整座灼塔的漆黑一片,所有光亮只集中在这里,有宴会时塔卫也放松了警惕,喝的烂醉如泥,魔能在眼睛聚集,黑夜变得通透,他可以看到水面上不断浮出的阴影,那是一条条蛇,蛇正贴着塔壁朝上爬来。 “欢愉时还保持清醒,幽龙这么多年果然丝毫未变,”清丽的嗓音在远处响起。 顾行歌转身靠谱,那个太子殿下身后的仆人此刻正悠哉的站在那里,双眼中却散发着诡异的红光,那并非魔能规矩的光芒,而是神能光芒。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顾行歌说。 “那你呢?” “我有我的任务。” 轻罗一步步走近,“诸事录记载,你以风来王的头颅换来了一条命,但其实后来有人检查了风来王的尸体,发现他身中数剑,而剑伤并非……” “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顾行歌说。 “那你为何不随着招摇号一起沉入浊海?” “我有我的事情。” “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属于我的?”顾行歌冷笑,“清空浊海之下从没有说什么是一定属于谁的吧?” 轻罗只是微笑。 “回去告诉你哥哥,万傀儡术也许并不是个合适的方法,”顾行歌说。 “你知道万傀儡术?”轻罗有些吃惊。她旋即又说,“有其他人也知道操控万傀儡术的方法。” “不止如此,”顾行歌说,“羽茧、魂枝、蛇血、和狐音这些东西都再常见不过了,除此之外,神力根源也并非只有一个。” “祈川之神……”轻罗反应过来。 “有人同样掌握了祈川之神的力量,虽然我并不知道万傀儡术如何操作,但以神力控制或许会是个不错的选择,而有人知晓你们的计划,并且等待着,你们计划启动的那一刻,那个人便可以通过与你相同的力量操控人们。”顾行歌转身离开,“别在灼塔做这些事,那毫无意义,你们应该控制的是平民。” “但这并不是我做的,”轻罗说。 顾行歌一愣。 “我也是察觉到了不对劲才出来查看,万蛇不受控制的朝这里涌来,”轻罗解释说。 顾行歌疑惑不解,倘若那个背后之人想击溃太子殿下的计划,那么只需要等待便是,可为何如此迫不及待的告诉太子殿下自己掌握着某些力量,还是说他也不想计划启动?或者是那个内奸担心计划启动自己身份就暴露,而两方均不会留他的活口?可这种做法未免太过愚蠢,如此一来,他的身份只会提前暴露,还是说内奸早已经有了新的计划? “蛇!” 尖叫声从窗边响起,顾行歌还未反应过来,一条矫健的身影从身前掠过,他下意识的去抓,却只触碰到一只柔滑的尾巴,轻罗愣在了原地,一头青蛇缠绕在了她的颈部,蛇信来回吐着,菱形蛇眼中散发着诡异的红光,目光在女孩光洁的脸庞上游走。 下一秒,蛇一口咬下,顾行歌同时蹬步上前,一把握住蛇的头颅,青蛇发出痛苦的嘶哑声,毒牙渗透着毒液。顾行歌手臂魔能汇聚,猛的一握,蛇的头颅随之爆裂,鲜血落满四周。 “蛇!蛇!蛇!”仆人又惊慌的吼叫。 一瞬间,无数蛇影从外面涌进,顾行歌拉起轻罗朝通道中央退去,那里没有窗户,蛇群覆盖了整个仆人的身体,刺耳的腐蚀声缓缓传出,高大的人体倒了下去,化为一具白骨,而白骨又诡异的站起,骷髅头骨中闪烁着红光。 “这是什么情况?”顾行歌问。 “愤怒,”轻罗说,“蛇神控制了它们,而如今蛇神在愤怒。” “愤怒?” “似乎在怨恨璇汐之神的不辞而别,”轻罗说。 第五十七章 危机四伏 顾行歌手指抚过尽渊,一道暗紫色的烈焰轰然燃起,他朝前一剑斩出,群蛇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在火种跳舞,最后烧焦,那个蛇化的白骨踩着焦黑的蛇,步步逼近,更多的蛇从窗中跃出。 “你不能控制它们?”顾行歌低吼着后退。 “需要一个媒介!”轻罗低声说,“需要找一个可以扩大声音的东西。” “说清楚……”顾行歌停止后退,猛的跃起,从群蛇之中拦下骨人的攻击,手臂被猛的震退,群蛇从各个方向涌出,骨人低吼一声极速冲来。 他又一次挥剑,碰撞的冲击波击退了大批蛇灵,群蛇很快又从骨人缝隙里钻出,顺着顾行歌手臂扑来,骨人力度又加大,顾行歌腿部一软,骨爪贴着剑刃划向他的脖。 一个巨影袭来,骨人的手臂却陡然破碎,群蛇被狂风掀飞撞击到墙壁之上。巨锤狠狠顿地,一声熊吼回荡在走廊中。 “下层有个铜钟,可以扩大声音,”江娥说。 “具体如何操作?”顾行歌转头问。 轻罗伸手扯下一段衣带,咬破手指鲜血布满整个衣带,“缠在上面应该就可以了!” “照顾好她!” “我去就行了!”江娥说。 “我不喜欢保护人,”顾行歌低声说,“不过你们死了,我会替你们报仇,如果我还活着!” 顾行歌说完后跳,抓起血带朝楼下跳去。江娥最后瞥了眼男人离去的背影,后退到轻罗身旁,低声说, “公主殿下得罪了!” 轻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如提小鸡般抓起,接着狂风铺面,蛇肢与血液在眼前飞舞。 沈陌都目光微醺的盯着跳舞的女姬,不知怎得,他愈发觉得那些舞姬仿佛一条条美女蛇在摇晃,他抓起了身旁的佩剑,轻轻抽出,明晃晃的剑刃让他的醉意消退了些。 嘭的一声响起,谈笑风生的众人纷纷抬头望向帘后的乐师,乐师矗立在原地,布帘上溅射出一道鲜血。 “崩弦之乐,偶然天成,”云翊微笑着说。 武炎升脸色有些难看,他挥了挥手,仆人立刻朝乐师走去。帘上的鲜血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翩翩舞动,仆人们停下脚步面面相觑,哗啦的撕裂声响起,舞动的鲜血化作一条血蛇扑来,一口咬断了一名仆人的脖子,涌出的鲜血落地后瞬间化为一条更加巨大的血蛇。 “血蛇之术,湛塔洛氏的秘术,”云翊依旧淡淡饮酒。 不等武炎升吩咐,塔外已经从后方涌出,将血蛇包围住。 郁如蓬起身道,“殿下,还请移驾别地。” “不妨,”云翊摆了摆手,他看向一旁的陆未晴,“陆将军在此,区区一条血蛇还不足为惧。” 陆未晴缓缓起身,朝云翊深鞠一躬,“殿下,事有蹊跷,还是移驾为妙。” “陆将军未免太过谨慎了吧?”云翊依旧微笑。 “并非如此,”陆未晴手指一拨,剑刃微启,一道尘埃如流沙幻影掠过布帘,众人此刻才看清帘后是一具枯骨,手捧着一副狐骨琵琶。 “这是迷魂之音,可以扰乱诸位心智,”他剑刃一转,依旧在摇摆的舞姬纷纷躺下,裙衫滑落,一条条蛇尾在微微摆动,他看向武炎升,“不知武塔主这是什么意思?” “这……”武炎升豁然起身,惊恐的看着一旁的郁如蓬,“世伯!” “是老朽疏忽,让贼人诡计得逞,”郁如蓬连忙说。 “无妨无妨,”云翊依旧淡淡饮酒,低声说,“辛苦陆将军了。” “职责所在,”陆未晴再鞠躬,手指握住剑柄,缓缓抽出,一道沙尘随剑刃而出萦绕剑身转动,流沙幻化成一柄柄利刃切割着众人中央的蛇人,鲜血又一次喷涌而出,血蛇似乎被鲜血所吸引,狰红双眼猛的一瞪,巨大蛇尾朝塔卫挥去。 守卫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深黄色的身影从天空降下,地面陡然升起一层沙壁,血蛇撞击在沙壁之上,继而发出尖锐的吼声。 陆未晴剑刃从沙壁上刺出,准确无比的刺穿血蛇,沙壁一瞬间崩塌化为无数锁链将巨蛇束缚在地上,陆未晴剑刃猛的一挥,血蛇喷洒出满天血雾,身体也逐渐消散。 “果真是少年英杰!”郁如蓬忍不住赞叹。 武炎升紧绷的神色渐渐放松了一些,忽然,一股寒光从侧边袭来,他下意识的躲开,如蛇般利刃射出木柱之中,他转头看去,却看到了骇人的一幕。 在场的所有公卿女眷都化为了一条条巨蛇,从衣衫中钻出,吐着蛇信,缓缓逼来。而之前死去的舞姬之中浮出一个血红色的蛇人,蛇人如鬼魅般舞动,群蛇似乎被牵引一样发出嘶吼。 “太子殿下,还请移驾!”郁如蓬朝后退了一步,在墙壁上一按,一扇暗门随之打开。 “真可惜,”云翊依依不舍的起身,袖袍一甩朝暗门走去。 “陆小姐也请随我来,”郁如蓬又朝端坐在座位上的陆未雨喊。 少女像是睡着了一样,垂首而坐,捻动衣角的手指微微动着。 “陆小姐!”郁如蓬提高了音量,大步走过去,一个人影却如同鬼魅一般闪到少女座位前。 “大人先带太子殿下离开吧,这里有我,”沈陌都微笑着说。 郁如蓬表情复杂的看了这个少年一眼,不再犹豫快步朝暗门走去。 “武塔主不走么?”沈陌都转头问。 武炎升表情凝重,起身拔剑,“身为塔主岂有先走之理,我虽不比父亲,但也绝不怯懦。” “再好不过,”沈陌都一剑劈开袭来的巨蛇。 武炎升始终未动,死死盯住关闭的房门,他渴望着某人的归来。 第五十八章 鬼神之客 血蛇化成的舞姬跳着迷天的舞蹈,群蛇便像是被迷惑的战士,缠绕着圆柱吐舌信,青灰色的蛇鳞映照着烛光,蛇眼中则是血红色贪婪的血红色。 沈陌都来回踱步,目光不自觉的停留在散落一地的酒水中,如果人变蛇是因为某种原因,那么酒水或许是唯一的可能,只是……他目光不由得聚集在那个垂头安逸的少女身上,她像是睡着一样,安静而沉默,既没有化为巨蛇,也没有因为屋内的场景而恐惧,更像是尊提线木偶,暗中操作线的控偶师还在隐藏。 群蛇忽然一嘶吼,沈陌都挺步前驱,长剑如流水般切割过逼近的巨蛇,从上下颚之间掠过,鲜血成线流淌而出,他扭身躲过,继而后跳,手臂一震,剑刃如万蛇般游荡而出,群蛇碰撞之后,一只只残躯落下。 他盯着面前的地板,低低喘息着。 “看!”武炎升突然喊了声。 沈陌都猛的抬头,蛇姬停止了舞蹈,但更多的蛇从窗外涌进,蛇姬扭动着曼妙身躯,俯身手指划过死去的群蛇,它仿佛瞬间抽走了无数蛇灵,蛇灵在手中凝聚成一柄利刃。 “带陆小姐走!”沈陌都低声说。他能感觉手中的魔能武器在颤抖,他的魔能武器来源是幻蛇之王,能使王蛇感到恐惧的只有蛇神了。 武炎升犹豫了一秒,跑到陆未雨身旁,伸手想拉。 “得罪了,陆小姐。” 可还未等他触碰到那个人,蛇姬身影陡然一晃,变幻到了武炎升面前,蛇刃横斩而来,武炎升一时间呆愣在了原地,修长剑刃在面前抵挡住了蛇刃,沈陌都手中的剑刃开始不断跳动,蛇的哀鸣不断响起,蛇姬身影又一次虚化,一个同样的身影分解出来,一剑劈下,沈陌都重重飞了出去,胸口裂出一条巨大痕迹。 蛇姬提着剑刃一步步朝沈陌都走来,沈陌都抹了抹嘴贱的鲜血,目光冰冷了起来。 “看起来大人猜的一点没错。” 他缓缓站起身,手指在魔能武器上轻轻一点,一颗颗魔眼点燃,“真可惜啊,耐心很重要的。” 嘭的一声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木门碎裂成两半,魁梧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宛如一头巨熊,巨熊手中还提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 …… 顾行歌从楼梯上滑落,面前的通道里布满大小不一的蛇,一尊古朴的铜钟落在一侧尽头,上面也爬满了蛇。而他这个不速之客出现的瞬间,蛇群便发现了它,原本静止的蛇群躁动了起来,从四面八方涌来。 “数量对我而言毫无意义,”他握紧了尽渊。 “它们同样不缺少质量。” 异常的声响从下方响起,顾行歌低头看去,一身华服的男人端坐在台阶上,身边放着一柄古剑,男人目光平视前方,接着转头。 顾行歌只看到一张鬼神面具,狰狞的鬼神绘制的栩栩如生,男人缓缓起身,仰视着他。 “你需要快点解决这里的事情。” “阁下是……” “你可以称呼我归垠,”男人拾阶而上,“只是一个偶尔路过的旅人,我讨厌蛇,所以准备帮你一下。” “帮我?”顾行歌疑惑。 “时间不多了,”男人踏上最后一阶,“我保你后顾无忧。” 顾行歌指了指下面,“阁下似乎忘记了您的武器。” “那只是装饰用的,”男人语气平静,他轻轻抚摸着御石墙壁,“我的武器在这……” 顾行歌一愣。 青玄色的墙壁忽然变得如水般柔软,男人手指缓缓伸入,继而朝外一拖,一柄玄黄色的长戟被抽出,戟尖落在地上。 “开始了!”男人低声说。继而朝前迈步,冲锋,长戟宛如一头巨兽般轰出,群蛇被绞杀成碎屑。 顾行歌也不再犹豫,魔眼一颗颗点燃,骨鳞覆盖全身,他转身奔出,身影宛如一头狂龙,幽黑迷雾在身后形成一道道幻影,他口吐暗烟,尽渊上红光一闪,一道剑气狠狠劈出,他踏着无数蛇躯前进,劈、斩、砍、撩、刺,最简单的攻击连续不断进行着,面前已经被血雾覆盖,他只觉得手臂越来越酸,可脚步却越来越满,群蛇仿佛形成了一面厚实的墙壁,而他则撅地而行,他总算明白为何那个带着鬼神面具的男人说他郁后顾之忧,如果没有那个人,如今他就会被如潮水般的蛇挤成肉泥。 他被推的寸步难行了,他低吼一声朝前甩出,一剑劈开蛇群,回头看去,那个鬼神面具的男人正朝这边奔袭而来,长戟上闪烁着七颗光芒。 “七颗魔眼么……”他咬紧牙齿,手抚摸着剑身,“祈川之神,是时候展现你的力量了。” 手指在剑刃上一划,鲜血覆盖剑身,一条蛇的幻影在身后浮现,蛇朝群蛇低吼一声,铁桶般的蛇群轰然碎裂,他又一次冲出,剑刃无情切割着蛇群,只到最后那个铜钟出现在面前。 “真让人意外,”鬼神面具的男人低声说,“你竟然掌握蛇神的力量。” 顾行歌一声不吭的将布条缠绕在铜钟上,一拳垂下,清脆的钟声回荡在灼塔内,他扶着窗棂看去,夜晚的浊海平静如初。 “好了,后会有期,”鬼面男人收起了长戟,“幽龙。” 顾行歌抬起头看着渐渐走远的男人,他最后问: “为什么我要赶时间?” “幽龙独行,无牵无挂,可有人却渴望着幽龙,”如鬼神般的男人渐渐消失在了黑暗中。 …… 魁梧彪悍的女人瞠目瞪着摇动的蛇姬,蛇姬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丝威胁,转动身躯逼近这个不速之客。 青灰色的巨蛇低身匍匐于地,化为了一滩鲜血,蛇姬在鲜血中逶迤前行,血液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所有鲜血形成一道道虚幻的影子。 “保护好她!” 江娥手臂猛的一抬,轻罗仿佛一只抛飞的石子朝尽头的沈陌都落去。缓行的蛇姬忽然露出尖锐的牙齿,虚幻的蛇影纷纷飞出,蛇姬伸手去抓那飘过头顶的女孩,一柄灰色古朴战锤从女孩下方抡出,整条手臂被瞬间击溃,矫健的身影及时闪出,稳稳接住飘落如枫叶的女孩。 蛇姬仰天嘶吼,忽的转身朝后方的女孩扑去,沈陌都一动不动,那个如魁兽的身影击溃无数蛇躯幻影,拦在他们面前。 “熊姐还是一如既往的勇猛啊,”他笑着说。 “废话真多,”江娥抬起战锤狠狠抡出。 沈陌都将轻罗放下,指了指一旁的暗室,“躲进去。” 轻罗还未反应过来,沈陌都已经朝那个依旧端坐于桌前的少女走去,她看着凶恶如厉鬼的蛇姬犹豫片刻,后退按开了暗门,闪身进入,暗门缓缓合拢,最后一瞬间,她看到了恐怖的一幕,那个面容清秀的少年挥剑砍向安静的少女。 可她下一秒,就什么都看不清了,门闭合了。 第五十九章 灼塔之主 江娥一脚踢开举剑砍下的沈陌都,眼眶撕裂般低吼。 “你疯了?!” 沈陌都缓缓从地上起身,拍打着衣袖上的尘埃,表情淡然,“我当然没疯,只是某人太过入神不得不提醒下,” 他看着又一次与蛇姬缠斗在一起的江娥,依旧自顾自说着,“我只是在想,那条血蛇究竟有多么强大,可以让陆大人如此费神。” 狠狠击碎身前的敌人,江娥微微后退,目光落在角落里与血蛇激战正酣的陆未晴,那个笑时温柔如絮男人,明明正与狰狞血蛇战斗,却好似闲庭信步,一只手背在身后,压着飞动的衣衫。 “该死!”江娥恼怒这种懒散,战锤拖出长痕击打在蛇姬幻影之上。 “大人,”沈陌都走到端坐的少女面前,凝望着陆未晴,“是不是该做正事了?” 陆未晴脚步一停,回头微微一笑,长剑一甩收入剑匣,刹那之间,血蛇与蛇姬,一切都消散如烟,仿佛从未存在过。 江娥愣在了原地,呆呆的看着面前地板缝隙里留存的黄沙。 “确实该开始了,”陆未晴缓步走来,眯眼凝笑,“计划完好无损的启动,当然也不需要再浪费时间了。” “计划?”江娥转过身,“到底什么计划?” “盟主大人的计划当然是重启灼塔的皇初之阵。”沈陌都说。 “皇初之阵?” “不要以为卫塔真的只是负责防御的塔,”陆未晴走上高台,俯瞰着下方,“天书《上虚》记载,五行相生而相克,顺则生,逆则克,五塔分属五行,目的便是控制皇都命脉,顺循而生,逆转则亡,何为生?便是如今。那何为亡?并非灭亡而是破而后立,以逆皇初之阵,便可开启清浊循环,苍穹之泪也会随之落下,这就是五族所掌握的秘密,但同时也是一个难以接受的秘密。” 陆未晴淡淡的说,“何人能接受从雍容华贵的宫殿,返回逼仄肮脏的草屋?所以这个秘密始终被掩埋着,如今,它重新被翻出,只是旧时灼塔损坏,新的灼塔尚未布置那逆转皇初之阵,而我们要做的便是重新布置它。” 江娥沉默半晌说,“这就是此次灼塔之行的目的?” “当然,”陆未晴微笑,“此次灼塔塔主宴请众人,我们刚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解决许多麻烦。” “所以说那些人还有蛇都是你的杰作?” “是,”陆未晴点头,伸手按在地板,“那些贵族本就是阻碍逆皇初之阵启动的人,在这里通通解决也好。” “你又是如何掌握蛇的力量?”江娥问。 陆未晴抬起头,双眸犹如血月般燃起。 “蛇神……”江娥认出了这个力量。 “原来我的力量就是大人赋予的啊,”沈陌都恍然大悟。 “举手之劳,”陆未晴手臂一推,无数蛇灵从四面八方涌来,地板中、门框后、窗外,蛇灵犹如轻风,灵魂哀嚎着聚集一处,随着陆未晴手臂渐渐升起,化为一尊蛇神雕塑。他猛的一点蛇首,房顶的饰物纷纷坠落。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手指轻轻抚摸端坐少女的发丝,少女化为一缕沙尘入手。 “盟主大人的意思是灼塔今晚遭遇蛇神袭击,全塔死伤惨重,两位明白么?” “是,”江娥和沈陌都俯身回答。 “大人,太子殿下……”沈陌都忽的想起,“太子殿下也在灼塔,该如何处理?” “他?”陆未晴笑意渐浓,“他或许还不知道自己将迎来什么结局。” “哦,对了,”沈陌都又想起一件事,“那个太子殿下的仆人其实就是云罗公主……” 陆未晴则语气平淡,像是在意料之中。 “其实云罗公主才是一切的关键。” 江娥一愣,目光环视四周,却猛的发现武炎升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也许他早就消失了,只是自己刚刚发现。 …… 异响从身后传出,轻罗身体颤了一下,战战兢兢的转过头,身后墙壁上挂着一盏亮着的油灯,有人站在楼梯转台那里。她还未看清那人相貌,那人已经转身朝楼下跑去,清脆的响声回荡在楼梯里。 “太子殿下就要死了!”那人用着嘶哑的声音喊,仿佛传递凶兆的乌鸦。 轻罗顾不上恐惧,快步跟了上去,可刚朝前一踏,脚底猛的一空,她仰面倒了下去,黑暗在一点点坠落,坠落很快停止,一个丝网接住了她。 下一秒,灯光亮起,她也看清了周围的区域,像是一间密室,上方是黑漆漆的洞口,长廊悬在半空,依稀可以望见之前那个光点,光影微弱如豆。 “看起来十分担心太子殿下啊,”带笑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轻罗侧头看去,一身暗红色宽袖长袍的男人迈步走入,那张还算俊秀的脸颊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就像是一只蜈蚣在转进脸皮下来回扭动,男人双眼充斥着血色,像是迫不及待品尝鲜血的恶鬼。 “武炎升!”她惊呆了,接着使劲蹬踹着身下的网,却惊觉衣服在慢慢融化,皮肤勒地阵痛。 “别挣扎了,这是万毒蛛网,虽说都是麻痹腐蚀性的毒素,不过也足够束缚住我敬爱的公主殿下了,”武炎升笑的合不拢嘴,似乎马上那只蜈蚣就要钻出来。 “放肆!你知道我是谁吗!”轻罗大声吼叫。 “当然,云罗公主嘛,”武炎升毫不惊讶的说出了轻罗的身份。 轻罗震惊的一动也动不了,她从小便生活在宫中,从未外出过除了上次,不可能有人认出她。 “殿下别意外,这只是一个计策,一个早就计划好的事情,殿下的兄长想要与恢复皇族统治恐怕不太现实,他很快就会死去,而他一旦死去,皇族便只剩下公主殿下了,谁拥有了公主殿下,便拥有了那个皇位,”武炎升舌头伸的长长的,像是一条毒蛇,“这可让人很期待啊!” “你想得美!”轻罗怒声说。 “不止如此,这次宴会的目的其实就是殿下您啊,原本以为您不会来了,可没想到却来了,如今蛇群密布灼塔,太子殿下恐怕凶多吉少了,而我……”武炎升表情狰狞可怖,“灼塔之主,将成为公主殿下的夫君!皇位的唯一继承者!” 轻罗瞪大双眼看着武炎升,张开的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武炎升张开手臂,缓步走向轻罗,“来吧,让为夫好好品尝下……” 话语戛然而止,武炎升低头看着贯穿胸膛的黑色利刃,只觉得一种有一头野兽从剑刃中跳出,疯狂的吸食着自己的血肉。 剑刃猛的抽出,武炎升重重倒在地上,他竭力扭动头颅,想要看清剑的主人,可如此简单的动作却难以做到。一双手突然握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拉翻在地,他终于看清面前之人,可那只是一张冰冷孤寂的脸庞。 “我……不……” “我认识你就足够了,”顾行歌俯身望着武炎升,“你不用关心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从今之后,我就是灼塔之主。” 武炎升口中胸口鲜血如注般涌出,他用尽全力伸出手,可一柄利刃切断了他的喉咙。那颗不甘的头颅滚到了阴暗的角落中。 顾行歌挥剑斩断蛛网,将惊魂未定的女孩拎了下来,放在地上。 “你……”轻罗蹲在地上,努力裹紧残破的衣服,腐蚀性极强的毒素让她后背裸露。 “出来的确实不太是时候,”顾行歌解下风衣披在轻罗身上,“按理说再晚儿才对,公主殿下恐惧的情绪刚开始酝酿就被浇灭了,实在可惜。” “嗯?”轻罗愣住了,这算是什么话? “原本确实会是如此,亦或者更糟,”顾行歌说,“不过有人帮了我,时间充裕了许多。” “谁?” “一个朋友,”顾行歌起身朝外走去,“趁早离开,这里不安全的。” “你到底是谁?”轻罗低声说。 “你不是知道么?我是海盗先生,也是巡海者、税务官以及……皇都走狗、” “也是焰氏后裔?” “那很重要么?”顾行歌转头看着她,“我以前是谁并不重要,而现在我是灼塔之主,顾行歌。” 第六十章 幽龙归渊 密室有一扇通向外界的玄廊,道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一点光亮让人不至于迷失方向。玄廊一侧是刻画着的壁画,图案诡异而艳丽。这片区域应该是从建造之初就被规划的地方,昏暗却并不潮湿,阴暗而不阴冷,风从脚下流过呼呼作响,尽头的微光却始终矗立,不曾摇晃,轻罗觉得他们就像是夜晚偷窃食物的老鼠,见不得光却又离不开光。 “你哥哥什么计划?”顾行歌先开口。 “虽然我们很熟,但这种东西还是没法说出来的吧,”轻罗说。 “不说就不说了,不过有件事需要告诉你,你只需要听就好了,”顾行歌边走边说,“你们试图通过蛇神之力来实施万傀儡术的计划其实并不理智,有人早就洞察了你们的计划,或者说,有人故意将那个计划透露给你们,不过是想借你们的手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谁?” 顾行歌瞥了眼身后的女孩,女孩张着圆滚滚的眼珠,宽大风衣如裙摆般拖在身后。 “名为死去战士遗落武器的计划是你父皇云德皇帝陛下制定的计划,只是后来计划中止了,中止的原因就是有内奸泄露了秘密,而如今那个内奸还活着,并且把计划透露给了你哥哥,试图使得计划重启。” “你是说哥哥在为他人做嫁衣?”轻罗问。 “难道你觉得不是么?”顾行歌说,“这么跟你说吧,那个内奸和陆序寒是一伙的,因为万傀儡术最早就是秋氏一族记录的,除此之外,还记得祈川之神么?” 轻罗面色渐渐凝固,“陆氏……” “我们离开香岛时,皇都舰队正在围剿祈川之时,似乎那就是陆序寒所掌握的舰队,而后来神躯中的神眼被取走了,这表明陆氏的人掌握了祈川之神的力量。” “可为何他这么着急?”轻罗疑惑不已,“等计划彻底展开再把我杀死,借助祈川神的力量,会更加让人猝不及防。” “我之前也不懂,”顾行歌说,“不过看到武炎升我大概明白原因了。” “什么?” “还有其他势力存在,”顾行歌说,“如果按照正常计划,我出现的时候武炎升可能已经把你玷污了,而我可能也是伤痕累累,亦或者死在了楼下,太子殿下看到你的样子肯定会怒不可遏,虽然有人跟我说你哥哥必要时刻会牺牲你,但我并不这么觉得,你哥哥见到你被侮辱肯定会变得疯狂,甚至暴怒,继而可能会不顾一切启动那个计划。” 轻罗只觉得脊背袭来阵阵寒意,她不由得裹紧衣服。 “不过看起来陆序寒也并非胜券在握,有人已经盯上她了,”顾行歌说,“那个帮我的戴鬼神面具的家伙,目的更像是想要组织阻止这一切,因为他觉得计划一旦实施,无论是太子殿下还是陆序寒都会死去。” “那个内奸到底是谁?” “十有八九是那个铁面人,”顾行歌说,“他在引导我,一步步走向深渊。” “铁面人?” “或者更合适的称呼是……”顾行歌推开了尽头的窗户。 外面灯火通明,巨大的战舰在水面上林立,幻龙旗帜高高飘扬,严密武装的龙卫站在甲板之上,后方是迎风白衣的男人,当然还有那个隐藏在其身后的面如枯皮的老人。 “郁如蓬!”轻罗大吃一惊。 “记得还有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 顾行歌低声说,“灼塔之主。” “可如何证明?”轻罗问。 “编造身份殿下不应该很擅长么?”顾行歌微笑说,“就说我其实是灼塔焰氏后裔,在灼塔毁灭前逃了出来,后来流落隔神之海的岛屿上,在那里被迫成了海盗,再后来又重回皇都。上次绑架你也是为了向你证明我的身份,只可惜你当时害怕没认出,这次我又救了你,我精通灼塔古术苍炎岸梧,又拥有灼塔遗失的幽龙武器,”顾行歌望着低着头的女孩,“已经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了吧?” 轻罗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捻着衣角,就像是再听一个动人心弦的故事。 “有多少是真的?”她问。 “一半,”顾行歌说,“我没有绑架你,但确实救了你。” 轻罗一愣,顾行歌已经一把拉起她,然后纵身跃下。 落在战舰甲板上的瞬间,龙卫已经将他围住,剑刃直指,月光微微流淌。顾行歌将轻罗放下,后退两步屈膝跪下。云翊脸色冰冷无比,他一把推开龙卫,压制着怒意问。 “顾行歌,你最好解释下!” “我的解释殿下估计是不会相信了,殿下还请询问公主殿下。”顾行歌头颅深低。 云翊转头看了眼轻罗,轻罗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可她还没开口,云翊却挥了挥手。 “带公主殿下回去。” “是,”两名龙卫拦在了轻罗面前。 “皇兄,是他……”轻罗说。 云翊却怒声道,“听不懂我的话?!带公主殿下回去!” 龙卫不再犹豫,架着轻罗朝后走去。轻罗只看着裂开的缝隙被又一次聚合,那个黑发的男人始终跪在原地,头颅未曾抬起过。她明白她如果不开口的结果会是什么。 “他是焰氏后裔!灼塔焰氏少主!”她不顾一切的喊了出来,然后一把挣脱龙卫朝云翊跑去。 “皇兄!是他救了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云翊死死盯住轻罗的眼睛。 “我当然知道!”轻罗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就是曾经的灼塔少主,焰氏后裔!” “胡闹!”云翊袖袍一甩,怒不可遏,“把这个逆贼给我杀了!” 轻罗彻底愣住了,她不明白哥哥为何执着于杀死顾行歌,完全不像他认识的那个哥哥了。 “殿下,”异常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轻罗一转身,那个藏在黑暗中的人缓缓走出,恐怖的脸庞看不出一丝表情。 “郁如蓬……” 龙卫裂开了一条缝,郁如蓬走到了顾行歌面前,盯了几秒后转身,“殿下,或许公主殿下所言非虚。” 云翊默然无声。 “他所持的是幽龙武器,而幽龙武器皇都历史中记录虽不多,却也不少,只是多数都是百年前制造,属第一代魔能武器,而以幽龙为骨的第二代魔能武器很少很少,据说所知,除了一柄枪型魔能武器外再无其他,而此人所携带的幽龙武器是剑型,鄙人曾有幸在旧日灼塔中见过一柄武器,为秋氏送给灼塔少主的周岁礼物,便是剑型幽龙武器,”郁如蓬说。 “武器是外物,既是外物,便可易主,”云翊说。 “虽可易主,但他究竟从何获得这柄武器?此人即便非焰氏后裔,想必也与焰氏后裔有所联系。”郁如蓬看着顾行歌,“这柄幽龙武器你从何而来?” “从小便有,”顾行歌低声说,“母亲在灼塔毁灭前将我放入御石箱中,一同放入的还有这柄武器。”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云绯。” 郁如蓬转头看着云翊,云翊脸色无比苍白,手指握的咔咔作响。 “有何凭证?” “殿下,臣或许可一辨真伪,”清亮的女声缓缓从后响起,顾行歌也抬起头。 来人一袭紧身白色军装,双臂抱在胸前,军靴在甲板上当当作响,淡妆描面,秀雅脸上尽显雍容。 “龙将大人,”云翊微声问候。 陆序寒低身行礼,“殿下,我是秋氏后裔,世代侍奉灼塔焰氏,焰氏少主年幼时我也见过几面,不过当时年少,如今相貌恐难以辨别,但在我记忆中,少主出生时右手手臂上带着一条龙形胎记,”陆序寒顿了顿,“而且是黑色的。” 云翊转身望向顾行歌,“证明你身份吧!” 顾行歌手按住袖口,用力一扯,健硕手臂之上显露出一圈如闪电的黑色印记,宛如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 云翊面容渐渐凝固,他一甩手,“事关重大,容我进宫禀报父皇。” “殿下!”一个人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殿下!陛下急召殿下!” “回宫!”云翊快步朝后走去。 剑拔弩张的甲板上又归于寂静,海风阵阵袭来,陆序寒枕着栏杆,眺望着远处的水面。 “灼塔之主的位置我给你了,你应该做什么就不用我说了吧。” 顾行歌缓缓起身,朝陆序寒深鞠一躬,“行歌从今以后唯大人马首是瞻。” “阿谀奉承就不用了,”陆序寒淡淡地说,“其实你更应该感谢公主殿下,没有她你早死了,即便坐上塔主之位也别以为万事大吉。不过你比武炎升聪明,骗小丫头还真是信手拈来,等你何时迎娶了公主殿下,大概就算是坐稳塔主之位了。” “行歌谨记,”顾行歌说。 “去做你该做的事吧,”陆序寒说。 “行歌明白。” “顾行歌当然明白,但幽龙明白不明白我就不知道了,”陆序寒悠悠的说。 第六十一章 旧日之谜 “行歌始终笃信事在人为,摄魂控心与操手扼腕是为同理,魂灵怯懦与身虚体乏也皆由自身,”顾行歌俯身而答,“幽龙和我,并无二致。” “好个并无二致,”陆序寒微声说,“可幽龙会吞噬共存之物,我又如何确定哪个你背后捅我一刀?” “何时龙将大人失去了掌握这一切的力量,”顾行歌说。 “有趣,”陆序寒微笑,“那你应该很期待我死去。” “并非如此,”顾行歌摇了摇头,“虽然我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大人应该注意树大招风的道理,如今尘塔陆序寒的名字,皇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那些背后的势力也在行动着。” “谁告诉你的这些?”陆序寒忽然问。 “这个道理再明显不过,我以前当海盗时,是在风来王手下做事,风来王劫掠商船惠赠乡里,乡里虽对他感恩戴德,可皇都却对他深恶痛疾,因为货物被夺,商会不得不抬高价格,而多出的价格全由皇都民众承担。道理很简单,我们无法做的让所有人均获利,而只能牺牲一部分的人利益,从而避免被孤立,只可惜大人似乎寻找错了合作者,依靠辞梦者这些人,同样会损失那些贵族势力,”顾行歌顿了顿,“所以,大人不妨先登临皇位,再击破苍穹。” “做好你应该做的事就够了,”陆序寒语气有些不悦。 “是,”顾行歌不再多言,低身后退,然后转身离去。离去之前他注视着那个始终隐藏在黑暗中的人,郁如蓬。 “鬼影先生别来无恙,”铁面人或者说郁如蓬走出阴影跟着顾行歌朝舰下走去。 “郁先生还真是深藏不露,”顾行歌笑着说。 “正常而已,”郁如蓬淡淡地说,“逢此大争之世,必定要做些东西。” “我是说郁先生牺牲武炎升,”顾行歌说,“阁下与其他人均说过,武截和你是军中好友,武截尸骨未寒,先生就把他儿子给出卖了。” “武炎升必定会死,即便今日不死,明日也会死,况且武截并未留给他任何势力,至于我与武截恩情,那不过是相互利用,我帮他,他帮我,也并无亏欠,我又为何与武炎升一同殉葬?”郁如蓬微笑。 “真让人寒心,”顾行歌轻声说。 “幽龙也会发出这种感慨?” “太子殿下呢?”顾行歌问,“如今计划已经暴露,恐怕很难再进行下去。” “老实说计划原本十分顺利,你会以奸污公主殿下的罪名而被诛杀,而太子殿下则会因暴怒而失德,陛下一旦驾崩,局势将彻底混乱,而混乱其实是我们很希望看到的,因为混乱会让人没时间考虑太多,投靠强者是最合适的选择,只是未曾想到,有人帮了你,”郁如蓬说,“虽然不知那人出于什么目的,但很显然,他并不想让我们计划进行下去。” “那个人或许是尘塔的人,”顾行歌说,“我能感觉到,而且他阻止你们是为了你们好。” “为何?” “郁先生应该需要明白一件事,”顾行歌说,“还有太多力量是你们未曾掌握的。” “似乎确实如此,”郁如蓬说,“但龙将大人似乎等不及了。” “那只能祈求一切照常进行,”顾行歌说。 “如果真的有什么不确定因素,那么只会一个,”郁如蓬说,“五大古族所掌握的秘密。” “原以为大人会说灼塔被毁的秘密呢,”顾行歌低声说,“郁先生似乎早就清楚灼塔被毁的秘密了。不过也并不奇怪,大人也深知那个死去战士遗落的武器的计划。” 郁如蓬只是微笑,“令正找到了么?我依稀记得湛塔有个人和她很像,也许是老眼昏花了。” “那郁先生该配副眼镜了,”顾行歌说。 郁如蓬只是朗声笑笑,走进了船舱中央。顾行歌跳上一艘小船,独自摇向皇都。 …… 战舰甲板上,陆序寒始终依靠着栏杆,眺望着远处昏暗的灼塔。 “大人,如今该怎么办?”沈陌都低声问。 “照常进行,无非就是多费些事,”陆序寒语气平和,“陌都,你去云宫一趟,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沈陌都应声后退。 “小娥,”陆序寒转身,看着一旁的江娥,“回去转告江鹰主,让他们出面联络各商社,控制下城区物资供应,直到云宫宣布陛下驾崩。” “是,”江娥低声说,回身又转回问,“大人,云罗公主所掌握的蛇神之眼该如何解决?” “万傀儡术很大概率不会启用了,她的存在也就毫无价值可言,不过总是有一些必要的,只要顾行歌还在我们这边,”陆序寒不禁露出一抹笑意,“那小子还真是个聪明人,懂得扩大自己的价值。” “属下明白了,”江娥低声退后。 “哦,对了,江鹰主是个聪明人,必要时刻可以动用武力,他如果不就范,就让江承风接替他的位置,”陆序寒说,“小娥,你对那种父亲应当没有半分感情吧?” “是,”江娥只是轻声回应。 空荡荡的甲板之上只剩下两个人,陆序寒凝望着负手而立的青年,青年面色平静,又带着淡淡笑意,似一切尽在掌控,又似无意诸事的人寻找到了一丝乐趣, “未晴你如何看待如今局势?” “未晴觉得情况还算乐观,我们掌握了皇都舰队,同时掌握灼塔湛塔和尘塔,铎塔也有一些势力,而枢塔虽然看似掌握核心,但他们并没有确切实力,况且我们拥有一颗神心炉,即便他们解除了所有魔能战舰动力,我们依旧可以依靠一艘战舰来威胁枢塔,现在唯一的问题便是出师无名,”陆未晴略微思索,“大人虽然贵为龙将,却终究师出无名,恐难以服众,陛下一旦驾崩,太子殿下登基是必然之事,届时我们恐难以发难。” 陆序寒沉默不语,隔了许久之后,抬头看着远方,语气淡然道,“寻方,你做的好事,你最好给我解释下。” 陆未晴一愣,清脆的脚步声已经从身后响起。他转过身,后方缓缓走来一个戴着鬼神面具的男人,来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郎的面孔,只是脸上冷漠异常。 “未晴你先下去吧,”陆序寒说。 “是,”陆未晴低身告退。 陆序寒走上去捏了捏陆寻方的脸颊,笑着说,“和你父亲越来越像了,整天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皇都有这么糟糕?” “没有,”陆寻方说,“只是母亲大人似乎在走向不归之路。” 陆序寒手指忽的一滞,她静静地凝望着陆寻方的眼睛,然后转身说, “谁让你来的?” “这是父亲大人的意思,”陆寻方说。“父亲大人说母亲大人在一步步走向毁灭。” “所以你是在救我?”陆序寒冷笑。 “母亲大人究竟想要什么?”陆寻方问。 “要什么又如何?!”陆序寒猛的转身厉声呵斥,她指着陆寻方的脸说,“你和你父亲真的是越来越像了!想要享受就去啊!没人管你们!为什么要来打扰我?!” 陆寻方面色凝重,“母亲大人,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陆寻方!”陆序寒面色如同寒霜,“等着做你的皇帝不好么?!” “我从未想过做所谓的皇帝,况且我也早就不是孩童,如果我想做皇帝,那我自己会去夺,母亲大人没必要为了我而如今费神,”陆寻方沉声说。 “你自己会夺?”陆序寒表情仿佛癫狂,“是啊,陆寻方,你长大了,终于长大了!这么多年我始终觉得你应该会明白一些道理,可没想到,你这么多年是一点没变!清空浊海之下!不掌控一切!就毫无意义!” “母亲大人这些年过得不好么?”陆寻方问。 “当然不好!”陆序寒死死盯着陆寻方的眼睛,“知道灼塔为何覆灭么!是我!是我一手造成!是我摧毁了灼塔!” 陆寻方呆愣在了原地,“母亲大人……” 陆序寒语气渐渐平复下来,“想知道为什么?去问你父亲去,他比谁都清楚。” 第六十二章 幽龙之心 顾行歌停在了门骗,门后是如莺啼般的笑声,他伸出的手又缩回了来,立在门前听着那毫不避人的窃窃私语。 “妹妹可真是生的一副好皮囊,只可惜可怜了妹妹来到这个地方。”清凉似薄荷花香的女声开口说着。 “姐姐说笑了,妹妹以前无依无靠,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来皇都后也算得一份心安。”洛君离独特的声音听着如水般娇柔。 “不过行歌是个愣头青,不懂得怜惜人,妹妹有什么需要尽管找姐姐。”薄荷花香的声音又说。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呀,”声音似一波三折,“就像只寄居蟹,张牙舞爪,铜墙铁壁,可内心却脆弱的很。” “可听人说他的武器是个幽龙,幽龙是一种可以吞噬一切的存在。” “那幽龙岂不是早就灭绝了,其实啊,传说幽龙潜入深渊是为了寻找一种往生之花。” “为什么要寻找那种花?” “因为有人喜欢。” “真难想象。” “妹妹可真是天真可爱,骗你的啦。” “姐姐又消遣我了。” “他只是背负了太多不属于他的命运……” “嗯?” “他以前在风来王手下做事,而风来王……” 声音戛然而止,门叽叽响着。顾行歌走进屋内,静静地望着镜前站立的两位。 洛君离蓦然转头,目光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她似柔似糯般低语,“回来了。” 安静站立的女人始终未动,纤细手指在洛君离柔顺长发间游动,袖口低落,露出皂白肌肤,淡墨色的长发覆着浅绿色的长裙,她恬静温柔,仿佛流云凝滞,江川忘流。 她转头浅笑,一切又缓缓运转,叶眉花颜缓缓消开。 “行歌,该有多日不见了。” “你怎么来了?”顾行歌语气平淡。 “我为何不能来?连何时成亲都不告诉姐姐,未免也太过冷漠了点吧,”女人盈盈笑着。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情况,哪有钱置办酒席,”顾行歌合上门走到墙边拎起一壶酒,“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算大事,”女人眼中浮出一丝怒意,“你不在乎,可不能苦了妹妹。” “有钱再补吧,”顾行歌坐在椅子上。 女人不再多说,替洛君离编好发髻,插上翠簪,缓缓转过身,从袖口掏出几张票据,“这是鹰社钱票,不够再来找我,别把那个东西当了。” “嗯,”顾行歌只是应了声。 “另外,给她多置办几身衣裳,免得丢了你顾行歌的人,”女人走到门边,拉开门,最后说,“有空去一趟渔夫大人那,他有事找你,我想你也有事找他。” “嗯,”顾行歌头也不抬的又说了声。 女人低声笑笑,缓步出了房间,房门关上,轻轻的脚步声慢慢回荡。 “你不去送送她?”洛君离头也不回地说,“夜深了,路上可不安稳。” “你如果知道她身份就不会问这句话了,”顾行歌说。 “怎么不知道,花倾国,沁香馆花魁,名动皇都的美人,”洛君离淡淡地说,“当然这只是表面身份,她其实是风来王的养女,海盗间谍。” 顾行歌默不作声,只是端起酒瓶大饮了一口,“你怎么知道的?” “幻术虽不能窥探内心,但却能构造梦境,而在自己的梦境中会显露最真实的自己,”洛君离说。 顾行歌若有所思的饮了口酒,又道,“尽量还是和她少点接触。” “为什么?”洛君离问,“难道怕她告诉我你的秘密?” 顾行歌沉默不语。 “只是去当这枚玉佩时遇到的她,”洛君离将一枚青绿色的玉佩放在桌上,玉佩上刻着写意的风字。“她说这可是你的身份,永远也无法抛弃,她带我去大吃了一顿,又替我买了身衣裳,与我一同回来等你。” “挺好的,”顾行歌说,“穆家的人没有发现你吧?” “没有,但那女孩是个聪明人,多少会猜到一些。” “没区别了,”顾行歌说,“这次任务很成功,我们马上就要搬到灼塔去了。” “灼塔……”洛君离低声重复着,“这不过是第一步,你还想走多远?” “不知道,”顾行歌低声说,“大概什么时候死去吧。” “背负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大概也会觉得疲惫吧?”洛君离忽然问。 顾行歌一愣,他放下酒瓶,轻声问,“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你的秘密与我而言,便不是秘密,”洛君离淡淡的说,“别人都说幽龙是海盗叛徒,卖主求荣的小人,可在我看来,幽龙是个无时无刻不自责内疚的可怜虫,风来王自知难逃一死,可他不愿自己那么稀里糊涂的死去,便让你割下了他的头颅,来活下来,为他找到那个真正的叛徒,或许直到他扑上你的剑的那刻,你才成为真正的幽龙,你本就是孤独的,只是不善于表达,却依旧喜欢着清空浊海之下的人,而如今连那份喜欢也只能存在心底。” 顾行歌静静望着盛装的洛君离,一言不发,洛君离一步步走来。 “幽龙啊,深渊的尽头是什么?” 顾行歌依旧沉默。 洛君离站在他身前,抬起双手捧住他的头颅,轻轻拥入怀里,她轻声低语。 “是我,是属于幽龙的……玄鸾。” 顾行歌感觉着覆盖面颊的温度以及心跳声,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她的。 第六十三章 天圜万象 枢塔,夜。 枢塔又被称作书塔,毁灭之初,人们并未存留下任何章书典籍,仅仅凭借脑中记忆将浩如烟海的古籍复纂一二,交由枢机九卿分管,皇都建立伊始,枢机九卿分列各部,融入各族中由此皇都贵族初具雏形,枢机九卿也仅余三席,位列天地星三神官。 枢塔除了上层为禁域之外,下层存放着大量典籍供皇都人员学习,同时皇都各个机构也均在枢塔设计机关,研究魔能与古籍。 今晚枢塔格外安静,书阁中挑灯夜读的人偶尔看到一身青衣人员步履匆忙,奔向禁域,久未停歇,枢塔实行师长制,并无家族传承,三神官以及地部九卿均是如此,而每年枢塔都会进行集会,届时皇都青年均汇聚枢塔渴望入主枢机,只是今晚似乎并不是集会时刻。 步履匆匆的青袍男子走进了并无门栏的禁域,早已等候多时的墨袍人迎了上来,替男子佩好身符。 “都到齐了?”男人问了句。 “三官长等候多时了,就缺霜降大人您了,”墨袍人说。 “嗯,”被称作“霜降”的男人应了声,掀上兜帽,整了整衣领,调整好脸部面具,墨袍人替他推开了一旁的厅门,男人缓步进入。 宽敞的大厅内仰头可见星月,青木构成的镂空穹顶显得巍峨壮观,下方是四块区域,分别以青绿,赤红,玄黑,银白为色,代表四时,每个区域拜访着整整齐齐的木椅,一共二十四位,以二十七时节作为代号。而中央区域则落着一株古树,古树茂盛如林,叶落满地,落叶间站着三人,穿着苍青色长袍,一人袍身绘制着画日月,一人绘着星辰,而另一人则绘着山川河流。 “霜降”不敢怠慢,快步进入青绿区域中在仅剩的空位坐下,而随着他坐下,中央古树开始散发莹莹光芒,落叶快速落下,而片刻之后,古树只剩枯枝,再片刻,枯木逢春,嫩芽立于树梢,继而生长如庭盖,如此循环,四时之景不过杯盏。 “二十四卿都已到齐,那么我宣布天机会议开启,”身着日月长袍的老人开口,他环视四周,“此次会议由星神官提请,故由星神官主持。” 身着绘着诸星长袍的老人上前一步,对众人先是躬身,“辛苦诸位临时参加此次天机会议,不过事关重大,老朽也不敢轻视,天轨有常,今则诸星并轨而相倾,是五星归于尘,古书所记,五星归尘是为月蚀,暗盛而光弱,光弱因可百解,故请二十四卿与老朽共同推演万象天圜。” “喏!”四方诸人纷纷应声。 众人将手放在座椅之上,星神官缓缓转身,古书枝条如游灵般摇动,继而彼此交和,宛如一颗球体,立于下方的人可以透过枝叶横蔽的球体望见被分割的星空,星神官伸手按住古树树干,树叶纷纷脱落,仅余一片,而那片树叶遮住了一颗星辰。 “天极……”众人愕然。 万象天圜仪虽为推演之用,更似古时占卜,余叶遮星则为大凶,而所遮星辰则为凶处,天极是为诸星之皇,所对应的便是人中之皇。 “诸位,天极将倾,”星神官转身说。 “星神官长,”玄黑区域中一人起身,“人无不朽,生老病死亦是天定,即便皇帝陛下驾崩也是天道。” “不,”星神官摇了摇头,“天极将倾,既可做人皇崩,又可作皇都亡,皇都是天下之中,人皇与皇都或同归魂天。” “凶从何起?”一人又问。 星神官转身望着那仅存的一颗树叶,“暗属阴,是为阴星夺月,而五星归尘,尘中阴星便是凶源。” “尘中阴星……”一人忽的反应过来,“尘塔陆序寒。” 星神官默然不语,似认可之意。 “三公以为如何处置?”有人问。 “既是灾祸,亦当除去,”地神官淡淡的说,“不过皇都军卫皆系于此人,故行事应当谨慎。” “我提议趁陛下尚在,由三公联合诸位上书陛下,革去陆序寒职位,再行诛杀。”春区中的首位代号“立春”的人起身说。 “一派胡言!”一人怒而出声,众人望去,青绿之区中站起一人,按序位数是秋时“霜降。” “霜降,注意言辞,”天神官低声说,虽星神官主持会议,但他仍是百官之长,需要维持秩序。 “霜降”死死盯着众人,冷笑一声,“天象?诸位公卿既信天象,那为何不做巫术来除灭灾祸?也免得诸位劳烦,更不会脏了诸位的手。” “霜降大人说这种话,难免是包庇之意,”立春说。 “我为何包庇她?”霜降冷声质问。 “在场诸位谁人不知霜降大人出身尘塔,”立春淡淡地说,“陆序寒身死,尘塔必定受到牵连。” “静!”天神官厉声喝止,“诸位身为枢塔诸卿,是为皇都谋利,而非一塔一族,一姓一氏!立春,切勿再提此言。” “是,”立春恭敬回答。 “三神官长,”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响起,众人不由得回头望去,坐在春席末尾的“谷雨”缓缓起身,“诸位公卿,既有争执,为何不表决呢?” “同意,”有人应和。 天神官也默默点头,星神官开口,“那么诸卿开始决议,同意处决陆序寒者请落,不同意者请留。” 说罢,他转身挥手,古树又一次生长,一片片树叶挂在枝条上,不多不少刚刚二十四片。 “启!”他高声说。 树叶纷纷落下,仿佛诸星坠落,片刻之后,仅存两片树叶,众人纷纷好奇的望着周围,落叶需要以手按椅,此刻仅剩两人手始终未动,一人便是霜降,而另一人却是提议表决的稚嫩声音,谷雨。 “抱歉,”谷雨低声说,然后伸手按住了座椅。 有一片树叶落下,仅剩下一片树叶孤零零的挂在树枝上。 “二十三比一,”星神官端正身姿,“我宣布,灭除灾星计划启动,凡请诸位鼎力相助。” “喏!”众人应声,仅剩下霜降一人沉默。 诸卿纷纷退出天机阁,静默地朝楼下走去,天机阁内响起沉沉的脚步声。 有人立于一旁,等候着最后走出的“霜降”。 无人知道天机二十四卿身份,即便三官长也是如此,以前枢塔九卿融入各塔,而每个天机卿均需要对自己身份保密,并且只有在死前才能将身份证明交给下一任继承者,无人知晓这些天机卿究竟是谁,但有些人常常不做掩饰,经常接触者也能猜测出来。 “看起来她是众叛亲离了,”那人低声说着,“天机会中出身尘塔者并不在少数,但却无一人支持她,可见她有多么失道。” 霜降微声笑笑,“不还有我么?” “也只有你了,”那人也是哀叹一声,“老兄,我可不希望你也离去。” “我也希望,”霜降说,“但有些事就是身不由己。” 第六十四章 苍炎岸梧 云宫,矗立于皇都之中山顶的巍峨宫殿,御石构成巨大基座,岛屿上原生杉木构成房顶,宫前是一圈圆形广场,广场外围栽种着各式各样的树木,上面栖息着成群的鸟雀,时而飞下啄食,人至不去。从走完上山的云路进入广场,行数百步便可看到云宫。 一队人从广场上快速穿过,守卫皇宫的龙卫打开云宫大门,人群沿着楼梯迈步而上,跟在云翊身后的侍从纷纷停在楼梯口,前方是皇帝寝宫,他们无权进入。 云翊回头看了眼紧跟在身后的女孩,挥了挥手, “回去换个衣服,让父皇看到你这副样子……” 轻罗停住了脚步,云翊没有再说什么,快步朝前走去,一旁地宫女嬷嬷扶着她移到一侧。 云翊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房门,房内已经站满了世家公卿,不同于灼塔的宴会,此刻出现的无一不是皇都大人物,各家家主以及各司官长还有军中领袖,每个人都格外默契的站在自己位置上,偶尔还有空缺,云翊被内监引到前方,龙塌上是一个枯瘦的中年男人,虽未迟暮之年,两鬓已然斑白,此刻像是被病魔抽出了灵魂,双眼微阖。正是皇都之主,云德。 “陛下,太子殿下到了,”内监附到皇帝耳边低语。 昏睡的人缓缓睁开双眼,他抬眼扫视一圈,并未在云翊身边停留,而是望着房中矗立的众人,费力坐直身体。 “诸卿,朕恐时日无多,太子尚且年幼,烦劳诸卿多加扶持。” “陛下……”房内公卿跪倒一片。 “诸卿勿再多言,朕深知己身,皇都如今诸事太平,魔物无复肆虐,虽居安而思危,望诸卿牢记朕之政策,时局如无变化,便无需更改,凡事应与民休息,切勿妄生兵事,”云德猛的咳出一口血,他朝云翊伸手,云翊赶忙上前,云德重重的敲了下他的头颅,“勿忘朕言!” “儿臣谨记,”云翊跪地而答。 云德收回了手,长舒了一口气,靠着床枕闭目凝神。 “陛下!”内监快步跑了进来,噗通跪倒在地,“陛下!三神官长求见!” 皇帝闭目不语。 “陛下!三神官长求见!”内监又喊了声。 “陛下……”靠前的大臣轻声呼喊。 云翊也紧张的说不出话,皇帝挥了挥手,“太子既为监国,此事就由他与诸卿处置吧。” “儿臣遵命,”云翊缓缓起身,对内监说,“请三神官长到政殿去。” 内监赶忙起身朝后跑去,云翊转身朝么门外走,房内公卿却一动不动。 立于首位的老人走出队列,对云德深鞠一躬,“陛下,事关重大,太子尚且年幼,还请您召见三神官长。” “宰相大人,父皇龙体欠安,云翊虽年幼,然有诸位在,想来应该能处理,”云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宰相却不以为然,而是屈膝跪下,“请陛下召见三神官长。” 诸卿又齐刷刷的跪下,“请陛下召见三神官长。” 云德沉默许久,然后点了点头。 内监快步走出,没多时,三位身着长袍的老者步入房中,躬身行礼。 “陛下!”天神官上前一步再拜道,“星相有异,臣等推演而得,尘中阴星是为灾星,望陛下定夺。” “尘中阴星?”云德睁开眼,“神官大人为朕解释下?” “尘属土,尘可做尘塔解,而女为阴,故尘塔之女恐危及皇都,”星神官答。 “占星可做佐证参考之用,虽需警戒,勿以为真,”云德低声说。 “但陛下陆序寒却有不臣之心,”一位大臣走出,“她虽为龙将却依靠威望提拔亲族,民众有言皇都舰队便为陆氏舰队,且她升任折戟龙将之后,其余两部多被掣肘,如今折戟卫一家独大,且日前皇都第三舰队私自出航,已违背军纪,此人愈发跋扈,恐神官大人所言非虚。” “对于陆氏舰队朕也略有耳闻,”云德缓缓开口,“不过那只是一种赞称,是说陆氏子弟皆为才俊,在军中任职也不过是依靠军功,那个陆寻方,朕曾见过,确实是举世无双之才。” “陛下!”又一老人缓步走出,“只是如今陆序寒扩张势力的图谋未免太过张狂,或诸事皆事出有因,然陛下若龙御极天,太子年幼,恐陆序寒多有不服,会生无妄之灾,臣建议不妨革除其龙将之名,而提拔其子陆寻方以做补偿。” “可诸位大人,”一位黄衣大臣缓缓走出,“神官大人只是说尘塔之女,我尘塔之女千千万,为何独是陆序寒一人?” 宰相冷哼一声,“巫塔主难免为尘塔说话,倘若不是陆序寒,又是何人?巫塔主不妨给个名字。” “我不会观星之术,自然无法给出名字,”巫塔主说。 “陛下,”宰相俯身说,“臣以为铎公所言极是,不妨革除陆序寒职位,提拔其子,倘若她同意,那便是无不臣之心,倘若她不同意,那说明其意图谋不轨。” “臣以为可以,”诸位公卿又拜。 “但诸位,倘若陆序寒狗急跳墙呢?”后方一人说,“难免横生事端。” “那便让她无法反驳!”有人开口。 “只是这空缺的龙卫又该有何人担任?”一位老将低声说,“倘若从军中选拔,合适的恐怕只有其子陆寻方,倘若从下选拔,又恐难以服众。” 诸卿面面相觑,虽然如今陆序寒尚未除去,但众人已经开始筹划着利益分配了,没人希望陆序寒之后再来一个陆序寒。 “父皇,”云翊高声道,“儿臣有一人选,既可封陆序寒之口,又可让诸卿满意。” “谁?”云德问。 “顾行歌,”云翊沉声说,“此人曾两次救云罗公主于危险之地,而且他亦是灼塔焰氏后裔。” “焰氏后裔?!”众人大惊。 “他说他母亲是云绯长公主,”云翊低声说。 “云绯……”云德猛的瞪大了眼睛,“你说的可是真的?” “虽是他一面之词,不过他精通灼塔秘术苍炎岸梧,同时亦手持灼塔少主贴身幽龙武器,儿臣以为应当是真的,”云翊说。 “你可曾看过他的手臂?”云德又问。 “儿臣看过,有一条虚幻黑龙,”云翊说。 “黑龙……”云德脸上浮出一丝笑意,“不会错了!不会错了!” 诸卿均变了脸色,不过随即也松了口气,灼塔本就存在,也意味着始终会有一只势力占据那里,武截如此,陆序寒也是如此,如今灼塔合理的继承者归来,不过也只是个孤家寡人,十年之内难成气候。 宰相俯身拜,道,“陛下,既此人身份为真,理应承袭父位,让此人继承陆序寒之位再合适不过,陆序寒出身灼塔秋氏,秋氏世属焰氏,恩荫如此,陆序寒也无话可说。” “确实可行,不过又有些不妥,”云德沉思道,“毕竟威望不在,恐难服众。” 云翊略微思索一下道,“此人既然精通苍炎岸语,那么能力应当不弱,诸位公卿加以扶持,应当也有所成就,而且儿臣以为父皇倘若将皇妹许配给他,应当能止人口舌。” “是啊,”皇帝恍然大悟,“云翊,派人去带他进宫,朕要再确认一下,如果身份属实,那么便如此进行。” “儿臣遵命!”云翊应声后退,一抹笑意在嘴角升起。 第六十五章 阴影之下 云宫天廊。 天廊是云宫顶层外廊,同时也是皇都最高点,站在此处,偌大的皇都便可尽收眼底,城墙、高塔、清空、浊海,仰头便可见苍穹之泪。 云翊一袭白衣飘然而立,眉宇间多了几分从容淡定。 “皇都今夜景致与昨日也稍有不同啊,龙将大人以为如何?” 没人注意的角落里,那个始终身处阴影中的人朝前走了一步,似乎也在望向下方, “殿下兴致似乎不错。” “当然,”云翊毫不掩饰,“这个皇都很快就属于我了。” “我有一事不明,殿下为何提议让顾行歌接替陆序寒之位?”阴影中的人问。 “刚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虽然父皇极力推举我,但对于那些老家伙们来说,我终究只是个晚辈,狮子虽老,却仍是狮子,雏龙也不放在眼中,只是他们终究非为一体,陆序寒一旦死去,他们的联盟就会土崩瓦解,而无论哪个势力的人掌握龙将之位,都很快会成为第二个陆序寒,而顾行歌却非如此,他缺乏威望,又无势力,即便他坐上龙将之位,下方各个要职依旧由各大族人员掌握,所以那些大族并不会让这个年轻人真正掌握权力,不过事在人为,或许三年五载情况难以变化,但十年之后,顾行歌应当可以彻底掌握折戟卫,到那时我行事便方便许多。”云翊说。 “只是如何确保那个人会受殿下控制?皇都有言,幽龙可吞噬百物。”影中人说。 “你忘记了一个人,”云翊露出一丝笑容。 “云罗公主?” “对,”云翊微微点头,“他曾两次帮助云罗,无论他是何居心,只要云罗在一日,他便只能听命于我。” “现在的问题就只剩下一个了,”影中人说,“陆序寒虽树敌颇多,但除了各塔塔主之外和两位龙将外,那些文官都是不中用的货色,陆序寒掌握皇都舰队和折戟卫,如果突发发难,恐难以应对。” “那就看传说是否是真的了,”云翊低声说,“此次对陆序寒的处理,主要是来自于三神官长,三神官长代表枢塔,枢塔掌握着我们难以想象的力量,母后在世时曾说过,枢塔掌握着可以颠覆皇都的秘密,而正是由于那个秘密,始终无人可以撼动皇都地位,皇都历史中不乏如陆序寒此类人物,可三神官长却从未表露过态度,如今三神官长出面,想必是陆序寒触及了那个足够颠覆皇都的秘密,如此看来,陆序寒……非死不可。” “那殿下原本的计划?”影中人又问。 “你的那个下属真让人失望,他竟然是陆序寒的人,倘若不是顾行歌出手,云罗恐怕早已经死去,”云翊有些责备道。 “是属下失职,”影中人俯身跪下。 “无妨,下次注意便是,”云翊淡淡的说,“万傀儡术原本就是他提议的,看起来我差点未陆序寒做了嫁衣,不过有件事我很好奇,龙将大人资历久,或许多多少少清楚。” “殿下指的是……” “陆序寒有一养子,名为陆未晴,此人虽略有耳闻,不过又总觉得了解很少,今晚在灼塔遇到,总觉得此人城府颇深,”云翊说。 “想来并不奇怪,”影中人说,“大族多纳妾室,而陆默庭却只有陆序寒一人,虽混迹风月,却从未听闻与某女交好,而陆序寒常年在外任职,两人是家族联姻并无感情,早就听闻夫妻不和,而陆默庭难免在外留有野种,一直有传言说陆氏养女陆未雨便是陆默庭之女,不过那个陆未晴倒十分低调,平日待人温和,不善言辞,但他与陆未雨是亲兄妹,想来也是陆默庭亲子,只是在陆氏少主陆寻方面前,所有人都黯然失色,既是养子寄人篱下,又与天之骄子自小为伴,如此的话,富有城府也不足为怪,不过陆序寒倒十分器重此人,似乎传闻也只是传闻。” “真是有趣,”云翊淡淡的说。 “说起此事,陆序寒的姐姐,也是那份名单上一员,”影中人说,“陆序寒本名秋霜华,其姊秋露华便是皇都魔物学博士,说起来,其姊也是一个天纵英才,想来陆序寒器重陆未晴大概是明白生活在天才之下的感受。” “哦,秋露华……但似乎如今皇都只闻陆序寒,”云翊说。 “秋露华年方二十,便精通各类魔物知识,很长一段时间,皇都顶级魔骸解剖以及魔能武器设计均由其完成,当然也包括……”影中人顿了顿,“仿制神能武器。” “这么……”云翊说。 “只可惜后来灼塔覆灭,此人便慢慢淡出皇都视野中,”影中人不无遗憾地说。 “话说回来,皇都下城区有一人似乎也精通魔物解剖,听说同样是秋氏之人,”云翊忽然想起。 “名字倒无人记得,只知道曾是皇都军医,此人在下城区颇有威望,而且按辈分是陆序寒叔父,殿下是想要招揽此人?” “不,我忽然觉得灼塔被毁,与此事不无关系,”云翊说。“倘若多年之前灼塔被毁是因为灼塔掌握了那个颠覆皇都的秘密,那么如今看来陆序寒掌握此秘密倒也不奇怪。” “大概……”影中人说。 云翊眺望着荒凉海面,低声说,“此夜无人睡。” 第六十六章 疾染之神 昏黄的灯光在书桌上摇晃,顾行歌看了很久,想要看清老人下笔的动作,却只看到字如蚁般涌出,直到老人放下笔,合上书册,他才看清书的名字《清空之下》。 渔夫缓缓起身,转身拎出炉边的铜壶,他招呼顾行歌坐下,摆上石杯,倒了杯热水。 “原以为你会明天来的。”他自顾自说着,像是老友聚会。 “她说您有事找我,渔夫大人一般不常有事,总觉得应当是大事,”顾行歌盯着清澈的热水,又抬起头说,“况且如今局势复杂。” “确实如此,”渔夫正襟危坐,注视着顾行歌的眼睛,“不过再说正事之前,我们不妨来做一笔交易。” “什么?” “互相问个问题,必须回答的问题。” “谎言当答案也可以?” “说不说谎言取决于你,能不能识破才是我的事情,”渔夫说。 顾行歌微微一笑,点头道,“那大人先问吧。” “你先,”渔夫语气笃定,“我的问题你会感兴趣的。” 顾行歌沉默片刻,端起水杯,“渔夫大人如何看待陆序寒的目的?” “陆序寒啊,”渔夫思索许久,叹了口气,“或许还是习惯称呼她霜华,我的身份你也知道了。” “陆序寒的叔父?” “算是吧,不过身份就卑贱了些,我早已经不算本家之人了,只是因为对魔物学有所研究就留在秋氏担任教官。” “秋露华……” “对,秋氏本是记录百物的职官,后来随着魔能文明发展,秋氏便建立了针对各种魔物的研究机构,设立之初目的是合理利用魔物生长结构从而制作优秀魔能武器,当然我负责教授的就是露华,露华是秋氏长女,长霜华三岁,我刚到灼塔当值时,霜华不过是不满十岁的小丫头,不过有时候比较是从出身就存在的,露华是嫡长女,霜华虽然依旧优秀,却常年生活在姐姐的阴影之中,她们两姐妹却有一个共通点,都生性好强,又不喜规则,原本也许会一直如此,直到一件事的发生,露华喜欢上了魔能研究所的一个年轻人。” 顾行歌一愣,“默?”露华在日记中提到过一个叫默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出身贫穷,父母早逝,以在魔能研究所做工维持生计,可年轻人的感情总让人猜不透,露华经常去魔能研究所观玩,两个人一来二去就好上了,家主知道后大为震怒,秋氏长子尚幼,家族只能依靠长女维持,可却与平民私通,家主一怒之下就将露华许配给了尘塔陆氏二少爷。” “陆默庭……”顾行歌大吃一惊。 “对,就是霜华如今的丈夫,”渔夫苦笑一声,“生在世家本就身不由己,可露华却不愿意去嫁那个她从没见过的人,所以出嫁前夕与那个年轻人逃到了一座隔神之海的一座岛上,大婚临近,家主无奈只能让二小姐秋霜华代替姐姐嫁给陆默庭。” 顾行歌忽然明白了一些,从小到大处处都比不过姐姐,到头来还有成为姐姐追求自由的垫脚石,想来也真是悲剧。 “纵使霜华百般不情愿,也无可奈何,嫁给陆默庭之后不久,她就放弃了十分喜爱的魔物学,改行学起了剑术,慢慢也成为剑术大师,我大概能猜出原因,”渔夫低声说,“大概是想掌握自己的命运。” “后来呢?” “后来那个年轻人又带着露华返回了皇都,”渔夫说,“不过家主并未怪罪,只是剥夺了露华姓氏,那个年轻人为了弥补过错,就进入灼塔帮助焰氏研究仿制神能武器以及其他研究,后来跟着灼塔一同死去。” “那个年轻人是谁……” “没人记得名字了,”渔夫微微一笑,“你的问题结束了,该我了。” 顾行歌微微点头。 渔夫凝视着顾行歌的眼睛,“失离之神的力量掌握了么?” 顾行歌一愣。 “别太惊讶,”渔夫淡淡地说,“皇都的神可不止一位失离神。” “还有……” “瘟疫灾厄,疾染之神始终都在,”渔夫淡淡的说,“而如今的疾疫灾厄降临之身便是花丫头。” “她?” 渔夫端起杯子轻轻饮了口,“瘟疫之源早已经消失于皇都,而诞生于海上。某次战斗中我所在的舰队俘虏了一批海盗,里面就有花丫头,那群海盗战力意外地低下,我们战斗时发现他们似乎感染了某种疾病,而我们占领他们的船后,花丫头不愿被俘虏,当着我的面跳入了浊海之中。” “跳入浊海?” “对,”渔夫说,“她身上的伤就是那时留下的,跳入浊海之后她并未死亡,而是又浮了上来,不过因为身受重伤已近昏迷,我将她救起,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无法想象的现象。” “什么?” “暂时无法告诉你,”渔夫说,“不过最后就是她体内寄宿了瘟疫灾厄,我费了很大力气也没能解决,最终与瘟疫灾厄达成和解,我帮瘟疫之神救活那具身体,她赐予我力量。” 顾行歌沉默不语。 “失离神来到沁香馆楼下,大概是出于寻找同类的气味,”渔夫说,“不过比起那个,我更关心一件事。” “什么?” “你如何看待失离神?” “如何看待……”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不得不说,我愈发依赖疾染之神带给我的力量,”渔夫说,“我清楚的了解各种疾病,也因此使得我活到了今天,虽不算长生不死,却也百岁无忧,我无法确认我还能抵抗那种力量多久,或许终有一天,我会成为力量的傀儡。” “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傀儡,”顾行歌说。 “但愿如此,”渔夫说。 “不过,神予之力,神亦可夺。别太相信她,虽然我知道你从未相信任何人,但她们是神,是无所不知的神。” “渔夫大人为何告诉我这些?” “那便是我今天找你来此的目的,”渔夫说,“尽渊啊,你说倘若一切从新开始,是否会变得更好?” “嗯?”顾行歌不懂这句话。 “就比如你决定去一座岛生活,若是在岛上过的并不如意,是否愿意失去所有钱财与记忆,回到十年前?还是一无所有的时候?”渔夫顿了顿,“换句话说,尽渊你愿意回到童年么?” 顾行歌握着水杯的手忍不住颤动了下,他只觉得热水呼出的热气在蒸蕴着手指。 “花丫头告诉过我你的事,”渔夫说,“她说风来王遇到你时,你独自一人坐在一艘破旧的船上,抱着那柄幽龙武器,无人知晓你从何而来,只知道你……” “其实……”顾行歌缓缓开口,“重活一世又如何?我从始至终,从未停止过前进,那为何要重新开始呢?或许只有当我死去之时仍然无法抵达终点时,才会愿意重新开始。” “即便过程肮脏丑陋也在所不惜?” “清空浊海之下,从来都是如此。”顾行歌说。 “这样么……”渔夫久违的露出一丝笑容来。 第六十七章 皇都帝婿 穆妍靠在窗前,望着窗外寂静的街道。 她早就睡着了,却又被隆隆的脚步声惊醒,石路尽头停着一辆麟车,麟车是云宫专驾,因兽型如麒麟而得得名,身着玄甲的龙卫排成一排整齐站着,父亲正与龙卫领队攀谈着。 “少看两眼!”穆嫂子从屋外推门走进,轻声呵斥,“待会儿他们就把你抓走!”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穆妍明白母亲的意思,湛塔事件她虽然脱身,却并不安全,不过母亲的话似乎也表明那些人并不是找她的。 “出什么事了?” 穆嫂子麻利的拉上窗帘,在穆妍床边坐下,犹豫了几秒后说,“似乎是来找楼上那人的。” “顾大哥?”穆妍一愣,“怎么回事?” 女人噤声状,面色凝重的说,“你最近没出门不清楚情况,今天我在街上看到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晚上我还看到女人进了他房间,似乎那是行歌新讨的婆娘,看那女人样貌应当是出身富贵人家,或许是牵扯到什么了……” “什么时候的事?”穆妍连忙问。 “就你回来那天,”穆嫂子说。 穆妍猛的想起那位神秘的洛氏大小姐,她清楚地记得洛氏大小姐求顾行歌带走她,如果…… 女人掖着穆妍被褥,嘴里念叨个不停,“反正行歌他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你呀,以后还是少和她接触,虽说上次她救了你,可他那个人,要么流芳百世,要么就遗臭万年了。” 穆妍没有说话,她转头看着窗户,透过窗帘缝隙,她看到了龙卫动了起来,麟车帘子掀开,众人的目光似乎被某个存在吸引。她猛的掀开被子,拄着拐杖朝外走去。 “唉,死丫头!”女人慌乱而责备道。 穆妍已经来到门口,而她也看清了龙卫的目标,楼上的门缓缓打开,一个女人从中走出,站在门口,黑裙迎风而起,如瀑布般的长发却仿佛浸入水般柔软。 “这位是?”麟车里的内监官长低声问。 穆东流愣了半晌,马上快步朝楼梯走来,又停在楼梯口,“姑娘是?” “顾行歌的妻子,”女人语气平和的说。 “他成婚了?”内监官长有些意外,不过转而又平静下来,毕竟顾行歌年纪不小,成婚也属常事,只是解决这个女人就稍微麻烦了点,公主殿下是如何不能做妾的。 “行歌什么成婚的,也不说一声,”穆东流不免尴尬的笑笑,她望向女人,“行歌出门去了?” “嗯,”女人点了点头,“不过,他马上就回来了,我是迎接他的。” 女人的话语仿佛预言一般,寂静的街道上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仿佛有头夜行的野兽正在觅食,或者巡视领地。 穆东流赶忙跑过去,迎上了晚归的顾行歌,用目光示意他,然后介绍说,“行歌啊,这是宫里来的大人,说是陛下想要召见你。” 顾行歌看到麟车的第一眼已经明白了事情,毕竟焰氏后裔出现如此重大的事情,皇帝不可能不关心。 他上前一步,对着麟车长拜,“大人可否知道陛下召见我所谓何事?” 内监官长掀开帘子走下车驾,朝顾行歌行礼,“大人可着实折煞老奴了,您才是真大人,实不相瞒,太子殿下向陛下说了您的身份,陛下很开心,主要是想请大人进宫验明下身份,倘若属实,那大人将收获三个无价珍宝。” 内监官长笑容满面,今晚的事他也在场,原本对于这突然冒出来的焰氏后裔多少还有些疑虑,可看清这个人后,他几乎可以确定眼前之人便是焰氏后裔,他曾侍奉过云绯长公主,此人相貌破有些相似。既然身份不假,那么对于这位皇都新贵,他可不吝惜结交一下。 “珍宝?”顾行歌笑笑,“大人的意思是?” 内监官长走上前两步凑到顾行歌耳边小声说。“灼塔之主、龙将之位,驸马之名。” 顾行歌笑容渐渐消失,他沉默许久。内监官长遥望了楼上的女人,又低声说,“大人还需尽早决断啊,感情这东西虚幻缥缈,远不如权势来的实在。” “行歌明白,”顾行歌低声说,他转身朝楼上走去,低着头,视线从脚边延伸到楼梯之上。行过数年的道路如今却有些陌生坑洼与石块以及楼梯的间距,一切让他走的有些艰难。 “要走了么?”女人忽然问。 “其实这是个选择,倘若你可以给予我更多,”顾行歌未抬头说,“更多的力量,足够的力量。” “我能给予的都已经给你,剩下的需要的只是时间,”女人轻声一笑,“等不及了?” “一刻也无法等待,”顾行歌抬起头,望着女人,“交易就此中止。” “希望你别后悔,”女人面无表情的说。 “还不至于,”顾行歌微笑,接着转身走下。 “我很不开心,”女人在她背后说。 “抱歉,”顾行歌头也没回。 内监官长满意的点了点头,拢袍朝麟车走去,忽然之间,有种错觉,麟车仿佛化为了一条巨蛇,正露出尖利的毒牙,他惊出一身冷汗,再定神抬起头时,却猛的发现车夫消失不见了。 “来人!”他高声喊道。 无人应答。 顾行歌脚步不由得放缓,他静静地望着那些持剑而立的龙卫,明明内监官长在高声呼喊,可他们仿佛一尊尊雕塑般矗立原地,一条条白蛇从他们口中爬出,高大的身躯化为一滩血水。 “什么人?!”内监官长大声呵斥。 麟车上却响起一声淡淡的声音,“看起来龙卫还真是没人了,让你们这群垃圾来迎接我们……尊贵的灼塔之主,皇都帝婿。” 内监官长呆呆的看着车夫位置上坐着的那个年轻人,稚秀的脸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他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楼梯上的那人身上。 “沈陌都……”顾行歌低声说。 “对,顾兄似乎对我的出现很意外,”沈陌都淡淡的说,“还是说觉得我坏了顾兄的好事,嗯,确实是好事,迎娶云罗公主,加封灼塔之主、驸马都尉、折戟龙将,实在是很难让人不为之所动,不过……”他顿了顿,语气低了下来,“你是想要背叛盟主么?” “无所谓背叛不背叛,”顾行歌一步步走下,将穆东流推回身后,“我和陆序寒的交易完成了,我做我的事也无可厚非吧?” “当然不同,”沈陌都语气坚决,“辞梦者的目的是辞别旧梦,阁下倘若坐到了驸马之位,又如何轻易舍弃这些?倘若无法舍弃,那便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沈兄又为何非要辞别旧梦?”顾行歌微笑,“沈兄或许有过悲惨境遇,可一旦陆序寒成功篡位,沈兄便可摇身一变,成为一塔之主,坐拥三千美人,成为人上之人,如此这般,又为何要辞别旧梦呢?” 沈陌都如钢铁般坚决的面容瞬间变得如棉丝般柔软,他低低笑了下,一拍大腿站起身, “顾兄说的一点没错,所以我们不妨再做一个交易。” “什么?” “在如今的皇都,即便你成了驸马,灼塔之主,依旧无法掌握权力,只不过是那些大族的傀儡,要想改变局面,除了机遇便需要时间,顾兄既然这么着急,想来是等不及了,那么不妨助盟主夺得皇位,如此一来,顾兄便可确确实实掌握权力,皇帝可以许诺的,盟主同样可以,塔主、龙将,当然还有公主殿下,一切都属于你,也包括顾兄原配夫人,届时,顾兄迎纳亡国公主为妾,既是权力象征,又不用背负抛妻之名。” 顾行歌淡淡一笑,“似乎很有道理,我需要做什么?” “杀死云翊,”沈陌都说。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沈陌都说。 “很好,”顾行歌点头说,“告诉陆序寒,事成之后,我还要一艘战舰,塔主、龙将、舰长、驸马,这些身份缺一不可。” “这并不是问题,”沈陌都跳下马车,走到瘫倒在地的内监官长旁,伸手按住了他的头颅,一瞬间,内监官长木然站在原地,眼神空洞,仿佛被夺取了灵魂。 “他会听你差遣,”沈陌都说。 顾行歌翻身跳上麟车,兴致勃勃的坐起了车夫,内监官长则机械般走进车里,他握着缰绳忽的回头问,“沈兄准备去哪?” “计划开始了,我需要去调动力量封锁皇都,”沈陌都说,“成败在此一举,顾兄可切勿儿戏。” “明白,”顾行歌长舒了一口气,他停了两秒,再回头时,沈陌都已经消失不见。看起来今晚就要行动起来了。 “幽龙先生还真是墙头草,风刚起就就倒了,”楼上的女人笑着说。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顾行歌低声说着,“在皇都何人不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我独身一人来此,便如水中浮萍,风中飞蓬,何处可栖,便栖身于此,可处可落,便落然于此……” “我说过的,”女人开口打断了他,“君离会静待归来。” 顾行歌沉默片刻,低声说,“既已别离,何来回首?” “君兮失离,魂兮归来,”女人声如歌谣。 顾行歌不再说什么,一抖缰绳,麟兽扬蹄而起,烟尘在车轮声中扬起又消散。 第六十八章 幻梦寻方 皇都战舰,逆旅号。 陆序寒枕栏而立,目光聚集的并非皇都,而是寂静的灼塔,群蛇肆虐的灼塔如今已如夏夜幽径般静谧,身后站了一群年轻军官,他们均隶属于一个组织,辞梦者。辞梦者多为青年,不同于云德皇帝与平民为伍的策略,陆序寒所招纳的辞梦者多是出身低微,却又身赋异禀的年轻人,而如今所有人均以佩戴假面,等候差遣,在皇都数年中,这群年轻人已经陆陆续续掌握各处权柄,只是那些大族老人还不曾放权,不过刀刃在手,似乎夺权并不艰难。 “盟主大人,湛塔,灼塔,铎塔,装置已部署完毕,”九席之一的青鸟面具者低身禀报。 “很好,”陆序寒轻声回复。 青鸟缓缓退后,虽说行动已经开始,但他也只是按部就班准备,并未有实际动作,而盟主无论何事只会回复很好两字。 “盟主大人,”又一人走进,“皇都五只舰队,三只已经掌控,目前正进逼枢塔,根本人员观测,枢塔人员已经全部撤离,是否将目标重回皇都。” “尘塔那边呢?”陆序寒忽然问。 那人愣了一秒,“尘塔……” “陆层主在尘塔之前,说是在等某人,我们实在不好行动,”郁如蓬低声说。 “为什么要管他?”陆序寒语气冰冷,“未晴!” 陆未晴从角落起身,朝前深鞠一躬,“未晴明白。” “全员进攻皇都,”陆序寒转身朝后走,“一个时辰后,云宫前集合。” “是!”众人高声回应。 陆序寒快步朝楼下走去,郁如蓬紧随其后,他有些担忧的问道:“大人似乎心不在焉。” “有么?”陆序寒语气未变,她深吸一口气说,“或许是吧。” “其实寻方……” “他不坏我好事就行了。” “我是觉得是否你对于寻方太过严苛了,”郁如蓬说。 “你今天怎么了?”陆序寒忽然转头看着身后的男人,那张扭曲面具被一张青灰色的铁面覆盖,面具缺口中的双眸却异常清澈。 郁如蓬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你越来越不理智了。” “我不理智?” “成大事者,若非流芳百世,便需遗臭万年,”郁如蓬声音沙哑,“倘若你不惜一切代价,成为皇都之主,亦或者击破苍穹,清浊交融,那兴许还会成功,可倘若你只是想当一个好母亲,或许结果就大不相同了。” 陆序寒一愣,“你都听到了?” “我们交情可不算浅了,”郁如蓬淡淡的说,“比起那些年轻人希望的辞别旧梦,我更相信一些实际的东西,比如复仇,而你似乎没什么想要的,权力?荣誉?不不不,折戟龙将想要的恐怕只是想要掌控自己命运,可韶华易逝,身量坟冢,追求那些又能如何?” “又能如何?”陆序寒第一次沉默。 “虽说寻方未能理解你,可你又如何理解寻方?口口声声说着在帮他成为人上之人,命运之主,可他又真的喜爱剑术?你不同样也是一个掌控他命运之人?”郁如蓬说。 陆序寒依旧沉默。 “似乎我也老了,”郁如蓬忽的感慨,“不知为何就说了这些,俗话说扮疯数载可愈,装聋一生无音。都走到这一步了,早就无法回头了。” 陆序寒停在了原地,郁如蓬先一步跳上小舟,他回头望着船边的女人,她宛如绽过的昙花,依旧明丽,只是多了些氤氲,让人看不清面容。 “确定不回去看他一眼了?” “你是觉得我们会失败?” “想念时就去看,这似乎没什么,”郁如蓬说。 陆序寒纵身跳上小舟,立于船头,她抚摸着腿上的剑柄,低声说。 “不用了。” …… 尘塔里,安定的钟声不断回荡着,各层来回传递着响动,塔卫占据了各个关口,陆默庭斜抱着一柄银色长戟,褪去了平日里的华服换上一身甲胄,脚边放着一壶酒,楼梯下的塔卫塞满了整个过道,却无一人敢上前,虽说这位风流公子的名声皇都皆知,可他即是陆序寒的丈夫,这让人不得不谨慎对待。 “少主,”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少主。” 声音陆陆续续传来,陆默庭也微微侧目,年轻人握着一张鬼神面具,一身沾染着鲜血的华衣仿佛泼墨写意的书画。年轻人信步走上楼梯,头也不回的说,“都走吧,尘塔的事由我处理。” 众人面面相觑,领头之人小声说,“可少主,这是……” “告诉她,就说是我说的,”陆寻方语气冰冷。 领队俯身退下,喧满的楼梯变得寂静起来,从窗中而来的风,拨动着发丝和衣衫,陆寻方在陆默庭对面坐下,将鬼神面具放下。 “怎么了?”陆默庭问,“疲惫了?” “父亲知道母亲的计划?”陆寻方问,“辞梦……” “何为梦?”陆默庭问。 陆寻方呆愣片刻说,“梦者,幻也,虚而无实。” “是啊,所谓梦,是幻也,”陆默庭长叹一声,“可何为真?何为幻?何为虚?何为实?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那于井蛙而言,海便是虚幻,于夏虫而言,冰便是虚幻。蝼蚁之于人,岁命不过须臾,人之于蝼蚁,却已是长生不朽,那长生便非虚幻,井蛙生于井中,无海又何妨?夏虫生而今夏,无冬又何妨?我们居于清空浊海之中一生,那清空浊海又为何是虚幻?所谓的梦外之界,便如海如冰才是虚幻,于吾等而言的虚幻。” “父亲大人未免太过顺从,”陆默庭说,“井蛙未知有海,夏虫未知有冬,故不怀海念冬,而人只有世外之界,故心之念之。” “不知便不知,为何要知?” “假使井蛙无水,而夏虫觉热呢?” “那便渴死,那便热死,”陆默庭大饮一口酒,“所求者多,所得者少,世间万物,唯己从心,或生或死……” “父亲大人的意思是……”陆寻方靠着父亲的眼。 陆默庭只是微笑,“你和你母亲总觉得我乐得逍遥,可我少年时也精于剑戟之术,后来,你祖母告诉我说,一山不容二虎,你伯父甚喜剑术,我再练习怕起攀比之心,我便舍弃剑术,而寻做诗词。人从不是独行之兽,既非独行,己握己命,而旁人多被辄压,便如我与你伯父,倘若我追求本心而学习剑术,或许你伯父会视我为敌,家族也因我而乱,而我舍弃剑术,百事安康,虽有些忍让卑微,可我亦从诗词中取乐,倒未觉不好。” “父亲大人实在说母亲?” “原本我喜欢一女子,只是存于心,而止乎礼,后来家里为我定下婚约,就是灼塔秋氏大小姐,我虽心有所念,却终究未曾推脱,后来听说我的未婚妻因心有所属而与情郎私奔,我倒也并未觉不好,有那么一瞬,会觉得或许我也因为此事,而能与我心爱之人可白头偕老。只是未曾想到,两家联姻之坚定,所以秋氏二小姐便代替她姐嫁了过来,便是你母亲,初见你母亲时呀……”陆默庭嘴角浮出一丝笑容,“她看我如看恶虎厉鬼,圆房那晚,她抓着发簪大有自戕之意,或是同归于尽,但无奈家中人言可畏,我只能席地而睡,那一睡便是数月。” 陆寻方不禁笑笑,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此事。 “我明白你母亲其实也如她姐姐亦或者我一样,在以前的时光,也会偷偷爱慕着某人,只是未曾想到姐姐的自由却需要牺牲她的自由,我也从未强求过她,似乎真如古人所言,相敬如宾。”陆默庭沉默许久又说,“直到后来,你伯父染疾,族中无人继任,而你母亲便自告奋勇,只是家中给她了个条件,那便是先为陆氏留一子嗣,”陆默庭忽的静默两秒,“后来就有了你。” “听起来我像个交易之物。”陆寻方笑着说。 “也不能这么说吧,”陆默庭摇了摇头说,“我和你母亲都挺喜欢你的,你幼时常跟在我身后,你母亲每每见此,总将你拖走,带去练习剑术,以至于如今你的记忆里只剩下那些剑术,而不记得我教你的诗词。” 陆寻方默默点头。 “我曾将我的想法告诉过你母亲,原意是委婉的告诉她,我愿意和她白头偕老,只是你母亲十分笃定的告诉我,她从不会接受既定命运,”陆默庭苦笑着说,“其实原本我对你母亲并未有多大情感,大概就是从那时起,我忽然觉得喜欢上了这个不愿意墨守成规的女孩,大概是在想倘若自己也如她那样,会不会结局有所不同。你母亲原本给你起名叫辞梦,辞梦者的初衷想来便是由此而生,不过我觉得辞梦不好,就给你改名寻方,既一生处于幻梦,那便无法辞别,而只能于幻梦寻方。” “幻梦寻方……”陆寻方喃喃自语。 “好了,大概就是如此吧,”陆默庭弯腰捡起酒瓶和鬼神面具,“寻方,你准备如何决断?” “父亲大人呢?”陆寻方问。 “我从未违逆过家族长辈之意,当然此次也不例外,”陆默庭将酒瓶塞到陆寻方手中,却为自己戴上了鬼神面具。 “不过家训族规有云:吾妻吾子,当以命护之。” 第六十九章 山雨欲来 皇都天门被飞来的魔能光束击破,厚实的玄楠木也无法抵挡魔能伤害,长衣假面的舰队士兵从门外涌进,折戟龙卫早已经先一步进逼云宫,其实这扇皇都天门原本不必轰碎,龙卫早已经占据御墙各处,这只是一个震慑,告诉皇都,魔能战舰已经在掌握之中。 白衣带剑的陆序寒从碎屑走走过,早已经跪在一旁的人缓缓开口,“盟主大人。” “战况如何?”陆序寒缓步走入。 “除了我们控制的折戟卫之外,断刃卫正在退守云山,御龙卫全部退守云宫。”沈陌都说。 “顾行歌呢?”陆序寒又问。 “他同意了,目前应当正在前往云宫的路上,一旦云翊身死,云宫想必会自乱阵脚,”沈陌都说,“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顾行歌真的是我们的人?” 陆序寒冷冷凝望了他一眼,“他是不是我们的人不重要,事成之后,他只能选择臣服或者死亡。” “可按照那个人的习惯,”郁如蓬在一旁说,“他从不会让自己失去价值,如果他真的杀死云翊,那么他将被大族皇室所不容,而只能依附于我们,如此被动的事,似乎从不是他的风格。” “确实如此,”陆序寒点头,“陌都,你跟紧他,必要时刻你明白要怎么做。” “是,”沈陌都缓缓退后。 陆序寒沿着街道而上,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像是见了瘟神一般,远方的巨响渐渐重了起来,犹如一头浑身是火的野兽在乱撞。 “他如果杀了云翊,你真的想让他活着?”郁如蓬在身后说。 “大概从一开始,他就是我们的敌人,”陆序寒语气低沉。 “是他那个身份让他成为我们的敌人。”郁如蓬则说。 “后悔了?” “从未有过。”郁如蓬低头看着街道,“只是忽的觉得这么多年了,如果当初不做那个决定,结局会如何。” “你只会老死那座岛上,”陆序寒低声说。 郁如蓬只是低低笑着,不再言语。 …… 通往云宫的山路上遍布武装严密的龙卫,不过麟车通行无阻,顾行歌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侧栽种的花卉,夜径幽香,丝毫感觉不到剑拔弩张之气。 他转头朝后望去,皇都附近海域上已经落满战舰,灯光将皇都照的仿如白昼。 “嗯,确实别有一番韵味,”有人淡淡的评价道。 “你想去做什么?”顾行歌收回了视线,“散播瘟疫?寻找挚友?老实说第一次听说你是瘟疫灾厄时,我多少还是很惊讶的。” “惊讶?”花倾国浅声微笑,“是觉得无比熟悉的人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也许是因为我们是唯一的幸存者,”顾行歌说,“来皇都后见到你,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欣慰的。” “是觉得自己终于不用背负内奸的骂名?”花倾国问,“我比船上的其他人更了解你,知道父亲对你意味着什么,知道你从何而来,知道你为何存在。可其实你口中的那个人早已经死去,我只是取得了她的躯体和灵魂,而在她的记忆里关于你的印象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弟弟。” “我在她心里是这样的?”顾行歌有些意外。 “要不然呢?” “窥探别人的秘密可不是一个好的行为,”顾行歌说,“你去云宫做什么?” “当然是寻找诛神之器,”花倾国说。 “渔夫大人允许?” “我和他的只是交易,他救过了我,而我赐予他长生,我清楚的知道皇都存在诛神之器,所以才始终未有动作,而如今既然皇都内乱,我也可以趁机夺取那个威胁我们的存在。”花倾国说。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不知道,从诞生之初,我们便只被赋予两个东西。” “什么?” “权能和使命。”花倾国说,“权能与使命多数是无法控制的,便如滚滚车轮,无始无终,诞生那刻,我们便以权能完成使命。” “使命是什么?” “毁灭。”花倾国依靠着车栏前,望着无光夜空,“毁灭皇都,便是使命,渔夫大人每隔一段时间都需要为我带回新鲜血肉,以此来消除肆虐瘟疫,但我并不清楚哪一天,我体内的瘟疫便会释放。” “那看起来我们是敌人了。” “目前还不是,渔夫大人说皇都存在一个秘密。” “秘密?” “关于一切的秘密,”花倾国说,“那个秘密将解释一切之存在,也会毁灭一切之存在,他告诉我,毁灭皇都或许不需要依靠权能,而只需要探究那个秘密,刚好目前我的权能还未恢复,所以我很期待渔夫大人口中的秘密。” “什么样的秘密?” “其实从某些地方也可以窥见端倪,”花倾国说,“譬如苍穹之泪,譬如云之一族,譬如五塔之行。” 顾行歌忽的一愣,他想起了渔夫层说过的故事,关于神能武器的来历,传说神能武器是开启第七魔眼的人从苍穹之泪中取得,射杀了翱翔天空的暗之灾厄,才被人们尊为人皇。 “苍穹之泪可并非装饰之物,或许其中真的隐藏着流传而下的秘密。”花倾国说。 “陆序寒所说的击破苍穹的计划是真的?” “既然清浊分离,那归于混沌,或许也不失为一种重生之径,只是下一次的世界是美是丑,是兴是衰,还尚未可知,”花倾国语气忽的低了下来。 顾行歌突然明白了渔夫之前话语的意思,或许渔夫已经掌握了那个秘密,只是他还不确定将秘密公诸于世是好是坏。 “这种感觉还真是让人难受。”他不禁说。 “怎么?” “当你的生命被别人掌握的感觉从来都是如此,”顾行歌说,“如今皇都存废,世界兴亡全系渔夫大人一人之口,那我如此竭力挣扎还有何意?” “杀死知道秘密的人不就好了,秘密终究只能是秘密,让知晓秘密的人彻底死去,而只余你掌握秘密,那你便是皇都主宰。” “你又为何告诉我这些?”顾行歌问,“倘若那个秘密足够毁灭皇都,你不是应该再开心不过?” “恰恰相反,”花倾国仰身退后,“我生而为人,灾厄之身于我而言,不过天赋之物,如今我蛮喜欢皇都的,大概何时我厌烦了,便会毁灭它。” 麟车停在山门前,远方的云宫已经清晰可见。 花倾国从车上跳下,她将拎着的裙摆放下,扭了扭发酸的脚踝,末了拢了拢乌黑长发,漫步前行。 “那个……”顾行歌犹豫半晌喊了声。 “嗯?”花倾国回头望着他。 “她也是一样?” “哪方面?” “因何而存。” 花倾国淡淡一笑,“当然是毁灭了,你不会真以为幽龙玄鸾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吧?幽龙永远是孤独的。” 顾行歌也只是笑笑,“也许吧。” “在我们眼中,你和渔夫大人这种受灾厄驱使的人被称作伪徒,”花倾国转身走进一旁的林中,声音也随着脚步渐行渐远,“只是工具而已。” 顾行歌静默几秒后,一抬手,麟车继续朝行去。 第七十章 暗落光升 风如蝉鸣般穿过长廊,此刻的云宫幽邃异常,宛如夜晚的坟地,早已经歇息的的乌鸦从树上飞起,盘旋在云宫之上。 大殿内,各色长袍的公卿正低声议论着,他们未曾料到有人走露了风声,削去陆序寒职位的诏书尚未发布,那群人已经行动起来,而陆序寒夺取皇都舰队控制权的时候,各族公卿还在离开云宫的山路上,眼见外面炮火震天,不得不中途折返回来。 “某人之前还信誓旦旦的称,陆序寒不敢反,”黄袍长冠的巫塔之主巫础先开了口,众人议论声渐渐停歇,他冷视四周公卿,“宰相大人、铎公,现在倒说不出来话来了?” “反便反了!她不是还没胜么?尘公是觉得我们必败无疑了?”宰相面色依旧未变,只是平静地说着。 如今大殿里能如此说话的恐怕只剩下这位宰相大人了,宰相姓伏名松,原本只是前任宰相的一位幕僚,后前宰相在诸方势力角逐中失去权势被废黜,而皇帝为了平衡大族势力,就简拔了这个宰相幕僚,执政期间颇有政望,不过因为出身问题,始终未能建立自己势力,他深知自己地位来源于陛下,却又得意于诸塔,因此从一开始就投靠了大族中的枢塔。这既使得他无法被诸塔大族掣肘,又为自己找到了靠山,他虽是皇都公卿却不似这些大族,仅有一名妻室,独子也在宫中任职,而今陆序寒控制了诸塔,诸位公卿家眷皆在塔上,难免投鼠忌器,又或者害怕陆序寒决心拼个鱼死网破,不过他则静静等待三神官长的意思就行了。 “胜败另当别论,只是如今我们只能在此束手就擒,”坐在首位的云翊开口道,他目光停留在一侧的三神官长身上,不止他,所有人都的目光都停留在那里,皇都人基本都听过这个传闻,枢塔才是皇都实际的掌控者,即便动乱多大,枢塔一旦出手,结局就将彻底改变。当然,对于上层来说,枢塔掌握的秘密绝对不止一个,比如驱使魔能战舰的神心炉就是其中一个。 云翊只能等待着,等待着这个扭转局面的力量开启。 “征讨逆贼是龙卫之职,殿下请让御龙卫出动,”居于三席之首的天神官长开口道。 “敌人的目标是云宫,我们在云宫前设伏,或许是最合适的选择,”云翊低声道,“神官大人可有其他方法?” 末位的星神官长起身,“臣愿面晤陆序寒,以期止兵息戈。” “只是陆序寒恐难以劝服,”云翊面露惋色,“神官大人还是小心为是。” “臣下还需要一件信物,”星神官长缓缓道。 “何物?” “神锡之物,”星神官长缓缓抬起头,注视着云翊,“暗落之弓。” 云翊面色微变,“暗落之弓,是先祖所遗之物,若能拯救皇都危难,自当不吝,只可惜自云巡皇帝之后,便再无人可拿起此物。” “臣听闻云绯长公主曾握起此物,今云绯长公主之子归来,想必亦能握起此物,且,此法亦可验明身份,”星神官长道。 “有如此事情?”云翊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不过转瞬即逝,他淡淡微笑, “那看起来此人事关重大啊。” 星神官长未言,而转身遥望殿外,一人正缓步行进在殿外广场之上,墨衣黑发,背负着一个银色铁箱,夜色已深,月影斑驳,来人的脸上时而光明,时而黑暗,明时如异乡旅人,温柔带笑,暗时如独行之兽,恶势喧涌。 内监先一步跑进禀报,但众人的目光却停留在了这个走出光暗混沌的男人,男人站在明光之下,身姿挺拔,面容俊郎,脸上带着近人而礼貌的微笑,浅浅鞠躬,再单膝而跪。 “顾行歌,拜见太子殿下。” “真像……”有人低声说着。 云翊却一言不发,他对于自己那位姑母没有任何印象,不过这并不重要,如今,谁说此人是焰氏后裔都不重要了,能否握起那柄暗落之弓才是能够证明其身份的有效方法。他猛的起身,快步走下, “不必行此大礼,你倘若是焰氏后裔,也应称我一声皇兄。”云翊走过去,做势欲扶起顾行歌,可他的脚步陡然停住,手指也停留在了半空中。 他看到了,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映出一道寒光,是危险?可又不像,那像是一种警告,就如同荒野上的野兽,告诉你不要靠近,那样他便可以不伤害你,一是因为你靠近便是威胁,二是你靠近便是挑战,倘若它不伤害你,便会失去威信。 云翊手放了下来,坐了个免礼的动作,顾行歌缓缓起身。 “事不宜迟,殿下还请速速决断,”星神官长提醒。 “对,”云翊假意反应过来,道,“先祖建立这片皇都时,曾以弓射暗,暗落而光始出,据传流淌着阳炎血脉的人便可握起那柄弓,行歌既为姑母之子,理应可以,而星神官长大人期望以此弓为信物劝陆序寒退兵,行歌可否随我走一趟?” 顾行歌目光微缩,他没有意识到局势会如此变化,三神官长要去见陆序寒,为何还要以这个神能武器为信物,再者,陆序寒如今的局面早已经是无法回头,又如何会同意会谈,不过比起这个他更好奇这个神能武器究竟是何物,而花倾国来云宫的目的也是此物。 “行歌遵命,”他俯身说,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至少他握有绝对的底牌。 …… 沿着长长的阶梯而下,四人缓步走进一处地宫中,云宫之下有一座地宫,名为冥宫,冥宫是历代先皇的陵寝,皇都认为先祖亡灵会庇佑后世子孙,因此坟墓常常修建于住所附近,云宫之后的林中便是冥地宫的所在,入口仅有一处,同时有御龙卫把守。 顾行歌目光留意着云翊身边的那个中年男人,身材壮硕如牛,一身绘有龙将徽记的战甲,皇都明面龙将有三位,折戟龙将陆序寒,而断刃龙将如今正守在云宫入口,此人只会是御龙龙将,云翊只带了他一个人来此,想来是对这位龙将十分看重。 冥宫内部并不阴森,却十分寂静,镶嵌在石壁间的长命灯微微摇晃,洞内发出一种近似滴水的声音,又仿佛婴啼。 “神官大人是否了解此物由来?”云翊率先回头问道,“虽说是先祖遗物,可古籍记载此物取自苍穹之泪中,但登临苍穹未免太过虚幻了吧。” “并非如此,”星神官长微微摇头,“古籍上墟所记,人生七眼,为圣翼之眼,可御风而行。” “只是传说而已,”云翊低声说。 “陆序寒之子,便为七眼之人,”星神官长说。 顾行歌一愣,他猛的想起那个在灼塔中救过自己的人,那人魔能武器上的的确确显示出七只魔眼。也就是说,那个帮他的人是渔夫大人口中的天纵奇才,皇都将星。 “此事倒是从未听过,”云翊也有些意外,“那此人也抵达过苍穹?” “也许,”星神官长低声说。 众人路上再无话语,一路向下行至地宫底部,一扇古朴石门立于众人面前,石门上绘制着一副幻龙图案,鳞爪飞扬,栩栩如生,却又让人感觉如同死去一般,龙目处被完全挖空,云翊上前一步,将一块圆玉放入龙目空缺处,石门轰然开启。 入眼是一帘翠绿藤蔓,门后的世界宛如一处幽寂山谷,无日月之光,却有萤辉磷火,笔直石径上长满杂草,尽头郁郁葱葱的树木中落着一具石棺,上面落满灰朴花瓣,花瓣间则有一柄说不说古老亦或形新。 “殿下,先帝长眠之地,还是切勿叨扰为妙,”星神官长俯身长拜。 “确是如此,”云翊点点头,看向顾行歌,“行歌随我而来。” “是,”顾行歌答道。 他一步步走进门后的世界,行至星神官长时,他忽的有一种错觉,似乎这位星神官长也期待着……某件事。 云翊在石棺前屈膝而跪,三叩首,“吾皇先祖在上,今皇都罹难,翊万分不得已来此取先祖之物,以抵御逆敌。” 说罢,他起身走上石棺,转身示意顾行歌来此。 顾行歌缓步而上,凝望着这柄古弓,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布满伤疤的手掌,那一刻,他仿佛从手中看到了许多人,风来王、渔夫、白绛霄、露华、洛君离。 云翊静静望着,不过他的目光留在这个男人的脸上,他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个始沉静如石的男人此刻竟然有一丝孩童般的恐惧。 无人能注意的手臂之上,虚幻的黑龙在一点点具象化,融进肌肤血肉之中。 顾行歌握住古弓,轻轻抬起,仿佛拿起一片树叶一般轻松。 “光升天穹,暗落人间……”有人在窃窃私语。 第七十一章 灾厄之源 暗之回归 地宫的虫鸣悄无声息的消失,不知何处而起的风声淹没了一切,顾行歌静静感受着一股异常的气流萦绕着手臂,似乎一双纤细柔嫩的手指轻轻抚摸。 云翊表情从僵硬中缓过,“看起来行歌身份应当不必怀疑了。” 顾行歌什么也没说,手臂微微垂下,静静望着跟前的石棺,忽起的风吹走了落叶,一副诡异的画卷自石棺上显现出。 那是一条虚幻的龙,却又不似皇都的幻龙徽记,而更像是一头漆黑的龙从深渊中游出,黑龙衔着一株幽蓝色的花,而前方的区域则是一副诡异的场景。天空是两只巨大黑鸟围绕成圆,远处的海面上,巨兽渐渐从水下浮出,四方隐约隐藏着某些身影,冰蓝色的人影从北方走近,海水凝结,一艘骷髅构成的船行进在海面上,长裙的女人在船头侧坐。 “这是……”云翊也愣住了,因为放置古弓的缘故,他并不未注意过石棺上的图案,不过在他记忆中石棺上不可能存在如此巨大的图案。 “诸神临界,”一个声音从后方响起。 星神官长从石门外走入,长袍拖曳在石路之上,沙沙的响声似乎从泥土中响起。 “何为诸神临界?”云翊问。 “古书所载,灾厄降临便如诸神临界之刻,这是毁灭之初的景象,”星神官长在石棺前俯身长拜,“灾厄降临人界,清浊始分。” “那为何缺了一位神?”顾行歌低声问。“失离之神呢?” 在石棺之上,他找到了已知的所有灾厄,即便是瘟疫灾厄,疾染之神也在,却唯独缺少了战争灾厄,失离之神。 “上墟所言,暗落为祸,暗落之处生而灾厄,”星神官长沉声说,“战争灾厄便是暗落化身。” “什么意思?”顾行歌问。 “暗未落时,人苦于生,忙于存,暗落之时,贵贱始分,高低始现,光所笼处,”星神官长顿了顿,“通俗点讲,世上原本并不存在战争灾厄,民不均等时,战争灾厄才会出现,而民不均始于暗落,换句话说,暗落便是战争之源。” “明白,”顾行歌点点头。他能听得懂星神官长的意思,从皇都分出高低贵贱,战争的种子便开始开始生长,那难道当初不使暗落便是合适?只是明明是建立皇都制度的是枢塔,如今这位星神官长的言论未免有些大逆不道了。 “殿下,请让顾塔主随我去面晤陆序寒,”星神官长低声说。 云翊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他微微应声,“行歌,你就随神官大人走一趟吧。” “是,”顾行歌答道。 三人刚欲转身走出,一震异响从通道里响起,漆黑的通道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蝙蝠从各处涌出,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正在逼近。 “魁烈!”云翊喊了声。 石门前站立的龙将丝毫没有犹豫,双臂朝前一甩,宛如兽腿骨关节的拳甲覆盖双手,魁烈纵身跃出,一拳轰在墙壁之上,屹立百年青色石壁轰然碎裂,魁烈握起一颗碎石朝甬道尽头抛出,身体同时弹跳,如猛虎般跃出。 顾行歌反手抽出尽渊,护在云翊和星神官长身旁。这位龙将的反应十分正确,倘若听到异动的瞬间选择返回云翊身边,一旦敌人封住这个地宫,他们就无法离开。当然,相对而言,龙将选择冲出,倘若敌人只是调虎离山…… 顾行歌目光微微移向身旁的云翊,他并不确定这是否是沈陌都的伎俩,沈陌都始终跟着他,这一点他很确定,所以之前他才给云翊使眼色,让云翊远离他,否则他便不得不出手。他并非忌惮什么,只是不希望被绑在陆序寒身上,一旦他出手杀死云翊,那么无可避免的事情便是他成为弑君者,云翊在下城区民众中声望不差,如此一来,他恐怕会成为过街老鼠。但他如今并非只有一条路。 “殿下和神官大人随我来!”他脚步一转,朝前走出,他步履不停,未等云翊和星神官长跟上,他已经进入甬道之中,尽渊狠狠刺入洞壁,魔能从手臂汇聚至剑刃,那些镶嵌进石壁中的长明灯纷纷破碎。 他深吸一口气,挥剑刺入腹部,鲜血喷涌在石阶之上,他重重地倒在台阶之上,听着脚步声渐渐回近。 来人抓起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怒声质问, “殿下呢!” 顾行歌假意艰难的睁开眼望着来人,断断续续地说,“里……” 魁烈直接将他扔下,快步朝里面跑去,顾行歌也颤颤巍巍的跟了过去,可走进石门的那一刻,他却愣在了原地。 云翊仿佛一片落叶般躺在石棺之上,鲜血从身下流出沿着石棺纹路流淌,仿佛祭祀神灵的仪式,只是祭祀者如今也已经死去。 一个黑袍人跪在石棺前,背后插着一柄长刃,头颅深低,仿佛要献上最虔诚的叩拜,又像是被折断了颈部。 只是星神官长却不见了踪影。 顾行歌觉得一定有哪里出错了。 云翊死了? 星神官长去哪里了? 凭空出现的黑袍人是谁? 似乎一切又不像是沈陌都的做法,他原本只是想伪造一个被袭击的场景,好使得他可以不对云翊出手,却未曾想到会出现如此局面。 魁烈觉得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太子殿下死了,他突然回过神,一把拉起这个冰冷的男人,眼眶撕裂,“告诉我!什么人!” 顾行歌摇了摇头,“也许是那个黑袍人,只有他是突然……” 他话未说完,魁烈嘶吼一声,将他扔到黑袍人面前,怒声道,“你知道他是谁么?他是影龙卫的统领!他会杀死殿下?!” 顾行歌一愣,随即他便反应过来,怪不得云翊如此放心魁烈前去查看情况,原来传说中的影龙卫的统领,皇都第四龙将竟然始终跟在云翊身边,那如今情况更诡异了。 “那只能是星神官长……”顾行歌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擦了下嘴角的鲜血,“是他提议来此的,也只有他失踪了。” 魁烈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握紧拳头一步步走近: “那是否可以换个角度看,如果是你杀了太子殿下,接着又杀了星神官长,最后把星神官长尸体藏起来,嫁祸给一个死人。” 顾行歌只是冷笑,“龙将大人所担忧的不过是失职之罪,如今殿下已死,终究要有人背负所有罪责,而如今不是我,就是你。你杀了我,将罪责都推给我或许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方法,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又如何能杀死第四龙将?反倒是我死了,您便更容易被怀疑。” 魁烈脚步一顿,脸上凶意渐渐褪去,他停在顾行歌身前几米远的地方。 “小家伙,你很聪明。” “只是身份使然,”顾行歌拄着尽渊站起身,“既然过程不重要,那么不妨我们就把罪名推给星神官长好了。” “或许我已经知道是谁做的了,”魁烈低声说,“倘若我们把罪责推给星神官长,如此一来,皇族和枢塔势必要分裂,反而便宜了陆序寒。” “那些都不重要,”顾行歌淡淡的说,“太子殿下身死,陆序寒赢面很大。” 魁烈嘴角浮出一丝笑容,他望了眼石棺上的云翊,既然云翊已死,那么他是否也要考虑换个主人了。 “行歌,你们可真有意思……”盈盈如水的女声从角落里传出。 第七十二章 失离之神 隆隆的响声从山外响起,原本大殿内的众人还心静如水,有闲情逸致争辩什么,此刻却又鸦雀无声,来回散乱的内监也垂手而立,宛如一尊雕塑。 三神官长剩余的两位却始终静穆凝神,从未开口。 “神官大人,如今……”宰相话刚开口,群鸦轰起的响声从殿外传出,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咚咚响起,群鸦间露出一袭空明白衣,男人面覆海砂拼凑的假面,像是迎风面潮百年的礁石,只是另一侧的脸颊则清秀异常。 “什么人!”龙卫从殿前闪出。 男人脚步渐缓,继而落下,他拔出手中长剑,霎时间风尘大起,盛放沙漠的容器仿佛被打开一般,黄沙随着剑刃落下,又眨眼间化为一尊兵士,亦或是邪神。 纤细身形却有着一张恶鬼般的脸庞,尖锐獠牙刺破下颚,挂着一截断刃,她迎着风砂而起,一团鬼火从手脚浮出。 一众龙卫只是看了一眼,双眸便开始如风沙消散,继而是毛发、肌肤、血肉,直至骨骼,几秒钟前还存在的人却在片刻之间化为黄沙。 “空海回砂!”有人惊呼出声。 众人目光一时望向人群中的巫础,古族都曾掌握上古秘术,而臣服于其的塔臣也多会被传授一些秘术,不过相似于灼塔的苍炎岸梧流剑术,尘塔巫氏拥有一种更偏向邪术的存在,可以解构物质,砂石,建筑,乃至肉体。只是这是巫氏核心秘术,只有陆氏核心子弟才能学习,而如此大范围掌握结构肉体的力量,或许从小便开始练习。 巫础拢袍起身,远望殿外之人。 邪神般的女子矗立在风沙中,其后的男人则提着长剑缓步走来,他并不走进,只是遥遥深鞠一躬。 “晚辈陆未晴,见过诸位。” “陆未晴!”宰相猛的反应过来,他瞪大眼睛看着巫础,“尘公……?” 巫础转身回望着宰相,只是一秒,宰相只觉得嘴唇开始变得干裂,仿佛百日未进滴水,他抓住喉咙,竭力酝酿着唾沫,可手指竟然直接捏碎了喉咙,黄沙从长袍中滚出。 “尘公!”众大臣惊呼。 巫础一言不发,掸去袖袍上的灰尘,从宰相化为的黄沙中走过,他径直朝皇龙御座走去,脚踏台阶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他并未坐下,而是在龙椅前转身,环视众人,亦或者说某些人。 “事到如今,秘密恐怕会于今夜暴露,那么很抱歉诸位,你们其中的一些人必须死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数黄沙如密集的箭矢般射出,皇都公卿纷纷倒下,唯余下一身白袍的铎塔塔主和两位神官长。 陆未晴走进大殿之内,立于一旁,大殿内的四人将目光投向殿外,阴沉夜色中月光无比凄清,却依旧照亮了来人。 不是一人,而是七人。一袭绛红色长袍,各式各样的铁面,有枯树,有繁花、有素铁,有凶兽,有山石溪流,也有河汉星辰……清空浊海之下的一切都出现在了面具之上。 “辞梦者……”铎公沉声说,他瞥了眼一旁的陆未晴,“辞梦者九席,还缺一个人。” 陆未晴只是淡淡微笑,而不言语。 七人进入殿内,占据了各个方向,唯余戴着枯叶面具的人和铁面人。 “这是第几次见面了,”地神官长首先开口,他目光停留在枯叶面具后的铁面人。 “倘若我记得不错,应当是第三次了。”铁面人低声笑笑,朝前走几步,俯身抚摸着大殿上的地砖,“第一次是在很多年前,那时神官大人还只是一位普通枢塔天机会的学生,那时我也是,只可惜后来神官大人选择了你,我就只能被放逐。”他又慢慢起身。 “第二次见面时是在皇都舰队中,我负责战舰魔能武器维护,而你是运送神心炉的神使,我们只是远远相望,一句话未说。” “这次是第三次了,”地神官长沉声说,“洞察秘密的放逐者,竟然投靠了一个……”他斟酌着用词,“背叛者。” “背叛……”铁面人笑笑,“却是如此,不过曾经我们做错了许多事,如今不过弥补一些,只是不知多少而已。” “所以才在诸位到来前,清理掉这些人?”天神官长望了眼死去的诸卿,目光停在戴着枯叶面具的人眼上,“龙将大人,也担心自己的秘密被发现?” 戴着枯叶面具的人抬起手,摘下了面具,素白的面颊多了几分苍老,而失去了那份韵味与自信,陆序寒沉默许久,开口道:“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需要的是启动逆皇初之阵。” “逆皇初之阵只是传说!”铎公厉声说,“陆序寒,你想做皇都的罪人你自己去做!别让所有皇都子民帮你陪葬!” 陆序寒对铎公的话置若罔闻,他只是静静看着远处的天神官长。 “皇初之阵是皇都存系之基,昔者,阳皇暗落,天眼滞于上空,先人穷数辈之力,建我皇都,修缮卫塔,法阵始成,方御浊水于外,今者,逆皇初之阵而行,皇都陆沉,诸塔覆灭,以破天眼,成,则清浊混流,不成,则万民成埃,”天神官长看着陆序寒,“你可担得起这个责任?” “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倘若神官大人不想我启动逆皇初之阵也可以,我只有一个问题,”陆序寒凝望天神官长,“枢塔所掌握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两者其实并无区别,”天神官长沉声说。 “哦,”陆序寒淡淡一笑,“是否我可以这么理解,枢塔所掌握的秘密,也可以彻底改变清空浊海?” “不,”天神官长摇头,“只是会释放一位神。” “谁?” “失离之神。” …… 魁烈目光一刻也无法从女人的身上移开,那仿佛一束娇艳欲滴的花朵,又仿佛一位如画缥缈的神女,精致的面容带着浅淡笑意,一袭绿衣宛如从草丛中走来,表情又如骄傲的小鹿。 “行歌,做个交易如何,”花倾国走到了顾行歌身边,抚摸着那把暗落之弓。 “什么交易?”顾行歌低声问。 “你把暗落之弓交给我,我帮你完成你想要的。” “暗落之弓……”顾行歌低头看着那把古朴的弓箭,花倾国的手指仿佛被沾上了一般,再也无法移开,他不禁笑笑,“你如此渴望?” “反正你也不需要,送给我呗。”花倾国像是老友一样回答。 “陆序寒也许会需要这个,否则星神官长也不会此时来此,”顾行歌抬起古弓,挣脱了花倾国的手。 花倾国甩了甩手指,眉头微皱,“陆序寒?她都自身难保了,你还是趁早选择后路吧。” “自身难保?” “原因我也无法过多告诉你,”花倾国又一次握住古弓,“你只需要知道,陆序寒注定会死就行了。” 她想要拿过暗落之弓,顾行歌却始终一言不发的紧紧握住。 “怎么?担心我毁灭皇都?” “没法不担心。” “这样吧,我立下誓言,你死之前,我决不会行动。” “那你杀死我不就行了。” “我如果想杀你,还会跟你在这里废话?” “所以你需要力量,暗落之弓便是力量。” “你也需要……”花倾国踮起脚尖,附在顾行歌耳边低语,“难道行歌你不想做清空浊海之下的主宰,万世皇都的皇帝么?” 顾行歌波澜不惊的心底闪过一丝悸动,手指也微微颤抖,花倾国浅笑,她明白那是被看穿一切的笑容。 “云翊已死,御皇都者,唯余顾行歌。”她低声说着,从那双苍枯手指中抽走了暗落之弓。 第七十三章 阴影之下 “殿下,还是先歇息吧。”老嬷嬷替轻罗披上一件袍子,轻声说着。 轻罗一身绯色宫裙端坐于席上,老嬷嬷大概是察觉出了她的担忧。她原本以为今晚应该会平静度过,可她刚换好衣服还未走出门,龙卫已经控制着这里,她分不清那是隶属于谁的龙卫。只是炮火是在一刻之间停止,她明白是战斗结束了,而他们很大可能失败了。 “有消息么?”她问,她其实也不知道要问什么。 老嬷嬷整理着公主殿下的衣角,若有所思地说:“听人说太子殿下有意为殿下招那个人为驸马,陛下只说要见见那人,殿下许是要嫁人了……” 轻罗心底一动,一颗早就埋下的种子偏偏在这个时候发了芽,她头不自觉的低了下来:“他……怎么说?” “这老婆子哪知道啊,人都说他是焰氏后裔,如果是真的,那殿下和他的婚事应该就定下了,于情于理他都必须要娶殿下,只是不知殿下是不是喜欢我们的驸马爷,”老嬷嬷笑笑,抚摸着女孩如水般的长发,忽然又问,“殿下觉得驸马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什么样的人……”轻罗觉得自己一时也说不出,她静静地回忆着那个人的样子。 大概是让人轻易不会忘记的人吧?她想,至少她不会忘记初遇时的场景,他站在树下,树影斑驳流转,仿佛历经千年,只是…… “他大概是个隐藏的很深的人……”她说,“他给人的感觉很温暖,你看着他时,他会对你微笑,就像他的名字,顾行歌,顾而乐之,行歌互答。只是当你不看他时,他便会融进黑暗之中,静静地审视着一切。” “那可真是个矛盾的人啊……”老嬷嬷笑着说。 “没有,”轻罗摇了摇头,“其实他就和你一样,并非喜欢伪装,而是不得不伪装。” 老嬷嬷心下一惊。 “我是说为了生存,他曾说在皇都没人不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想必伺候我这种人,你也会觉得烦闷,可却不得不常常带着笑意,”轻罗轻声说着,“我其实看不透他的,只是有那么一瞬,他也会觉得疲惫,就像他曾说过,他喜欢住在一座偏僻的小岛上,可以错过日出,但可以等待日落,而不是日出前便苏醒,夜深时才归来。” “大概是背负着一些使命吧,”老嬷嬷低声说。 “是必须完成的使命……”轻罗在思考着,那些究竟是什么,其实她大概已经猜到了一些。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老嬷嬷手猛的一颤,又定了定神,起身朝门口走去,可门已经被轻轻推开,一袭黑衣的男人背着一柄龙箱站在门口,老嬷嬷脚步不自觉的停了下来,她有些恐惧。 轻罗低声说:“难道不知道女孩闺房,未经……” “我当然记得未经允许,不得擅入,”门外的人说,“但我也说过的,特殊时刻,特别对待。” “现在是特殊时刻?”轻罗抬起头问。 “很特殊,”门外的人却回避了她的目光,“你哥哥死了。” “死……”轻罗嘴唇微张,表情僵硬在了原地。 “谁都会死,”门外的人又继续说,“说不定你和我,还有你父皇都会死去,一些事我只说一遍,祈川之神的力量掌握在某个人手中,不排除他会杀死你取走力量,但可能性不大,此外还有一件事,没事别乱跑,待在这里是最安全的。” 轻罗视线被关上的门切断,她嘴唇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魁烈跟在顾行歌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关闭的房门,他有些疑惑的问: “为什么非要露面,让你的那个朋友来到这里就行了,我相信皇都之中应该没人能伤到她。” “陛下如今是生是死还尚未可知,一旦陛下驾崩,那皇位仅剩的唯一继承者就是她,我的身份可是始终存疑,只有她相信,他的身份才能继续下去。”顾行歌说。 “那你是对你的身份不自信了?”魁烈冷笑,“其实我很早便在云宫当职,也曾见过云绯长公主和灼塔之主,老实说你和他们两个并无半分相似。你之所以先来这里,恐怕也明白这一点,倘若陛下起疑,不妨先下手为强……” 顾行歌只是沉默,并不言语。 “也别慌张,”魁烈又说,“我半条腿入黄土的人,需要的不过是身前事身后名,我支持你也不过是相信你在我死之前,你的身份还会继续伪装下去,至于我死以后,我并不关心。” “嗯,”顾行歌应了声。 “话说回来,你真的只是为了让她保证你的身份?” 顾行歌脚步顿了顿,“要不然呢?” “我倒是觉得比起身份,你更关心她的安危,虽然她死了对你来说确实很麻烦,但你的那种担心倒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希望她死,”魁烈望了眼前方的路,“这并不是个好消息。” “怎么说?” “古人言,成大事者,要么流芳百世,要么遗臭万年,而你既不能流放百世,似乎也不愿遗臭万年,做不成好人,做坏人又不愿意彻底,受太多钳制。你这种人,要么成为我这样的人,如逆流孤舟,不进则退,要么舟毁人亡,落的痛快。”魁烈沉声说。 顾行歌不知为何,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即便他依旧身处黑暗之中。 第七十四章 风来为王 云德端详着跪于面前的人,身姿如松,眉如剑,有些飘逸宁人之韵,只是身上的血污又让人觉得可怖。年轻人始终沉默,头颅并未深低,却也不回应目光。 “翊儿呢?”云德低声问。 一旁的魁烈急忙跪地,犹豫半晌说,“太子殿下遇刺身亡!” 云德重重地跌倒在床上,浑浊的双目望着空荡荡的屋顶,其实炮声响起的那一刻他便明白了这些,他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吧。” “是,”魁烈忙起身后退,内监退出后关上了门,屋内仅仅剩下那个年轻人和已近衰朽的皇帝。 “你为何不出去?”云德咳嗽着问。 “陛下,如今情况紧急,或许仅余一种方法可行,”顾行歌长跪不起。 “什么方法?” “陛下赐我身份,我去下城区招募力量。”顾行歌说。 “下城区?” “陆序寒的目的无外乎两个,一是如她所创建的辞梦者所言,击破苍穹使清浊混流,但此事仅是传说,真假尚且难辨,不妨煽动下城区民众反对陆序寒,陆序寒若仍一意孤行,会成千古罪人,她或许会慎重,”顾行歌说,“其二,她的目光或许是成为皇都之主,而陛下体恤臣民,下城区民众一齐向陆序寒施压,陆序寒断不敢轻易对陛下出手。” “你太年轻了,”云德长叹了一口气,“炮声停了,战斗应该结束了,朕是皇帝,朕比你清楚陆序寒所掌握的力量,恐怕如今她已经包围云宫,云宫正门距此并不远,可她却未派兵控制这里,就说明她的目的应当是第一个,而倘若她的目的是第一个,那么即便是成为万人之敌,她恐怕也在所不惜。” “是臣下愚钝,”顾行歌说。 “并非如此,”云德撑着手臂起身,他朝顾行歌招手,顾行歌起身走近,云德静静地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告诉我,你的身份。” 顾行歌一愣,“臣下是焰氏后裔,云绯长公主之子,手臂的胎记可以证明……”他说着去掀开衣袖。 “是就是了,”云德按住了他的手,“是否真的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到了这个身份,便应该承担这个身份所背负的责任,朕认你是焰氏后裔,朕的侄儿,不过朕需要明白你想做什么?” 顾行歌目光微缩,他犹豫片刻后,语气变得平静起来,“两件事,灼塔覆灭之谜,风来王之死。” “风来王?” “我曾是一名海盗,在风来王手下做事,后来由于内奸泄露行踪,我们遭遇皇都舰队袭击。因为突围无望,我杀死了风来王,砍下了他的头颅献给皇都,换来了安全,”顾行歌说的无比平静,说完他笑了下,“所有人都觉得我就是那个内奸,所以我只能来了皇都。” “来皇都是为了查清真实谁才是内奸,洗刷自己冤屈?”云德问。 “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我不希望风来王就那么死去,”顾行歌望着地面,“记事起,我就是一个孤儿,生活在一座岛屿搁浅的废船上,风来王将我带到了船上,我才算捡回了一条命,他对我而言是如父亲般的存在。” “我能明白,”云德点点头,“其实你所关心的两件事也许是一件事。” 顾行歌一愣。 “一切的根源其实是在朕,”云德重重叹息一声,里面包含了太多无奈,“朕的父皇十分仁慈,因此皇权逐渐旁落,大族势力愈发壮大,朕继位伊始,便渴望夺回权力,但朕所能依赖的其实与翊儿也无比相似,朕只有一个妹妹与先祖留下的血脉,我曾在幼年目睹云绯握起过暗落之弓,因此我将云绯嫁于当时的焰氏少主,事情也朝着我的预料发展,焰氏少主在察觉云翊体内血脉力量之后,在我的暗示之下,开启了仿制神能武器的实验,实验代号便是死去战士遗落的武器。实验刚开始十分顺利,仿制的神能武器一击便击杀了深渊之主,名为幽龙的生物。可正当我满心欢喜地以为胜券在握时,供给仿制神能武器的神心炉突然停止运转。当晚,三神官长前来面谏我,并告知我神心炉停止运转是他们所为,言语中透露着逼宫的意味。朕原本只是以为枢塔可以控制神心炉只是传说,如今看来是真的,无奈之下,只能终端于灼塔联系,但朕未曾想到,灼塔依旧还在进行着实验,甚至决定仿制神心炉来打破枢塔限制,负责这项计划的是两个人。” “白绛霄和那个人,”顾行歌忽然反应过来,“秋露华的丈夫?” “对,”云德点点头,“或许是这一点触及了枢塔根本禁忌,未过多久,灼塔便毁于魔鲸,在此之后,朕计划中的人多被放逐,而你所说的秋露华的丈夫,因为是计划的绝对核心,而被枢塔追捕,他秘密潜逃到了海上,朕曾给他赐名戴临风,取自一句古语,想必你也猜到了。” “浪不折桅,雨不破帆,君临四海,只待风来。”顾行歌低声念出,“风来王……” “是啊,”云德长叹一声,“雨时无须惧,风来便为王啊!只可惜朕等待了一生的长风,不知何时起。” 顾行歌终于明白为何渔夫讲述秋露华的故事时未曾提到这个人的名字。他也忽然明白了为何露华说那个人已经死了。 “有传言说戴临风在灼塔覆灭前将灼塔的女子和孩童,放入一艘船中,只可惜后来船只被风暴袭击,沉入了海底。”云德静静地看着表情僵硬的顾行歌,“这也是风来王能找到你的原因。” 顾行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口。 “枢塔的目的其实很单纯,就是维持皇都,或许我们触及的那个秘密足够颠覆皇都,因此枢塔才不得不出手,所以即便皇都人都清楚风来王就是戴临风,枢塔也从未提起想杀人灭口之事,直到一个东西传出,枢塔才委派皇都舰队行动。” “什么?” “神心炉,”云德静默片刻,“翊儿曾让罗儿去到白绛霄住处,取回的那种小型神心炉,而在此之前,枢塔得到消息说风来王的舰队上搭载有小型神心炉,这才使得枢塔不得不行动,也许并不存在所谓内奸,只是那个秘密不得不被封死。对了,有一件事能给你一些信息。” 顾行歌抬起头,等待着云德话。 “剿灭风来王的人就是陆序寒,”云德沉声说。 “陆……序寒,”顾行歌愣在了原地。 “其实枢塔和陆序寒是旧识了,枢塔天机会有三公二十四卿,除了三神官长之外,二十四卿是从各个方面选拔的人才,而陆序寒的丈夫陆默庭,便是二十四卿之一的霜降。”云德顿了顿,“陆序寒也知道这个信息,陆序寒之所以能快速升任龙将,除了她本人高超剑术之外,便是由于陆默庭暗中支持,陆序寒也许知道这一点,但她从未承认过。也正是剿灭了风来王,陆序寒才从一舰之长,升任折戟龙将,为皇都历史上最年轻的龙将,如果情况顺利,她的记录很快就会被她的儿子打破。” 戴临风、陆序寒,顾行歌无法不将两者代入某种情感,或许在陆序寒眼中便是戴临风研究神能武器与神心炉使得灼塔覆灭,更是由于姐姐与这个男人私奔,才害得她不得不成为家族联姻的牺牲品,只是……如今为何陆序寒会执意于击破苍穹? “你叫什么名字?”云德忽然问。 “顾行歌。” “顾而乐之,行歌互答,”云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抬手按住顾行歌的肩膀,“记得你所背负的责任,皇都……是你的了。” 顾行歌俯身叩首,“不胜荣幸。” “不过朕始终笃信,事在人为,没什么是谁能赐给谁的,”云德转身从枕下取出一方玉玺扔到顾行歌面前,玉玺清脆无比,在顾行歌面前摔得粉碎,碎片蹦射而出,划开了他的脸颊。 “也许你应该多看看翊儿给你的那个名单,”云德最后说。 顾行歌一愣,他抬起头,却看到云德像是睡着了一样,双眼紧闭,静静靠在一侧,脸颊上流露出些许笑容,些许悲伤,而更多的则是惋惜。 很难不惋惜,顾行歌想。 他静静地起身,擦掉脸颊的血珠,转身离开,行至门边时,一口压在心底的气长长呼出,可听起来却像是一声叹息。 第七十五章 新的时代 皇都,下城区。 武装的龙卫早已经封住了下城区的全部路口,而在皇都之外的海面上舰炮林立。相比云宫里那种剑拔弩张的气势,下方的人则更乐得清闲,攻占皇都的战斗再简单不过,成箱的炮弹刚刚运到,磨的锃光瓦亮的魔能武器还没被魔能汇聚,战斗就已经结束。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畅饮攀谈着,期待着明天日出时的情景,只是街道上窗门紧闭,不见灯光。 顾行歌从上城区一路行来,并未受到任何阻拦,他的身份在之前舰队上已经证实,当然,更深层的因素是皇都人员大部还不清楚陆序寒的目的,以为不过是王朝更迭,军事政变,这种事情虽然只是古书中记载的,不过也并非全是坏事,至少以前的既得利益者会全部死去,而新一批的人则粉墨登场,他们这些人也会在动乱中获得更多,只要还活着。 “大人,喝一杯!”有个军官模样的人凑了上来,塞给了顾行歌一壶酒。 顾行歌没拒绝,只是继续眺望着下城区的街道,他想起了一些人与一些事。 “大人……那个上头现在是什么情况?”军官搓着手笑着问。 “一切正常,”顾行歌表情平淡地说,“不过也别放松警惕,下城区鱼龙混杂,可是隐藏着不少叛逆分子,让弟兄们再坚持会儿,天亮一切就结束了。” “那是……那是,”军官陪笑着迎合,“大人说的对。” “我去一趟下面,”顾行歌迈步朝下走去。 “那个大人……”军官忽然喊住了他。 顾行歌先是一愣,又回身看去。 “上头吩咐过,去可以,但任何人都不能带人出来,”军官神色第一次严肃起来,“死命令。” “嗯,”顾行歌点头,继续朝下城区走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下城区除了入口处布置着大量部队,更深处便如夜晚般寂静,他停留在石板路的尽头,望着巷尾的房屋,那里一片漆黑,他将魔能汇聚在眼上,隐约看到了楼上敞开的房门,犹豫半秒后,他继续朝深处走去。 巨大的兰花图案面前出现,坐落在下城区底部的鹰社会所就出现在这里。 他推门走进,屋内深处的柜台上摆放着一盏夜明珠灯,照亮了半个人影,细嫩手指按着一方纸扇,剪影般的脸庞勾出一丝微笑: “共美兄,我等你很久了。” 顾行歌走到柜台前,端起夜明珠灯,照亮了端坐人的脸庞,正是与他有共美之交的江承风。 “江少主没回湛塔?” “为何要回去?”江承风面露疑惑,“难道共美兄不知道如今的情况?江氏已经毁了,厉叔临死之前传回消息,说父亲被我那个狗熊般的妹妹给杀了,如今鹰社归属于陆序寒,我如果回去岂不是失去了一次豪赌的机会?” “豪赌?” “当然是堵上一切了,”江承风微笑,“我赌陆序寒会输,共美兄觉得呢?” 顾行歌默然不语。 “看起来有些事情需要显示一下证据了,”江承风俯身从身下取出一个盒子,“阁下其实应当明白某些事情。” 精致的木盒被缓缓推开,露出一截黑色树枝,树枝上点缀着几片如瞳孔的叶子。 “魂枝……” “顾兄应该明白一些事,”江承风合上盖子,“来往于皇都和香岛附近海域的商船全归我江氏,而我江氏是湛塔旧臣,由来虽浅,但影响颇深,近至昨日之食,远至……仿制神器。” “当初的计划江氏也有参与?”顾行歌虽然如此问,但并未有多么意外。 “如此来说吧,”江承风仰身躺下,“下城区一半属皇帝,一半属商人,商人中一半又属鹰社,鹰社中一半又属江氏,我的合作者可不止湛塔,太子殿下也是其中之一,老实说原本我还是比较支持太子殿下的,但很不幸,皇都那群老东西非急着向陆序寒发难,这就很让人为难。成,陆序寒赢,败则我死,但我相信陆序寒不会留太子殿下的,之前下城区共美兄门前的那一幕我可听的一清二楚,阁下既然回到了这里,那说明太子殿下大概已经死了。” “确实,”顾行歌点头,“只是不是我杀的。” “你觉得我会信?” “那并不重要,不是么?” 江承风哈哈一笑,“这倒是,所以我需要一个新的代言人。” 顾行歌抬眉凝望,“行歌不知可否胜任?” 江承风笑容渐渐隐去,他如一只血蛭般摇晃着身体,口中吐出无数鲜血,他嘴唇一动,“荣幸之至。” 顾行歌顿了顿,“我来此的目的只有一个,江桅海是谁?” 云德最后一句话提醒了他,他回忆起了那张纸条的上人名,有个姓江的人名叫江桅海,联想到控制那片海域的江氏,他想大概这个人与江氏脱不了干系。 “我的祖父,”江承风说,“事先说明,下面说的这些是江氏历代家主才能知晓的秘密,我毫无保留的告诉共美兄,也希望共美兄给与我同等的东西。” “可以,”顾行歌说。 “江氏发迹于三代之前,彼时曾祖是巡视香岛一名巡海者,经年累月的巡视中摸索出了一条诡谲海路,可以通往隔神之海深处,也由此建立起一条庞大的商业帝国,只是商业成功无法长久,需要与官合作,因此曾祖以千金迎娶湛塔洛氏庶女,换来进入湛塔的机会,后来江氏陆续发展,至祖父时,以成为鹰社领袖。而祖父也接触到了一些大族秘密,深知江氏根基浅薄,正逢陛下有意夺回权力,因此就暗中接触陛下。 借助江氏在下城区的势力,陛下声望也与日俱增,当然随之而来的便是陛下的信任,而陛下决心启动那个传说中的计划,江氏斥诸大量财力,为陛下提供源源不断的支持,同时为了接触核心机密,江氏埋藏了许多棋子在实验之中,名义上看来陛下将大量平民提拔至皇都魔能研究所,其实平民哪能有那种机会,陛下提拔的多是江氏资助者,当然其中有个人你和我都很熟悉。” “风来王……”顾行歌忽然笑了起来,花倾国是风来王养女,长期潜伏于皇都,算是海盗间谍,而江少主总喜欢去妓官找她,大概是联络什么,看起来这位江氏才是真的幕后之人。 “对,风来王啊,他不过是个实验人员,你觉得他何德何能可以成为海上霸主?”江承风语气平淡,又忽的一笑,“当然是个人实力,不过江氏稍稍给予了一些帮助,比如曾祖绘制的隔神之海的海图以及一些武器。” “看起来你早就知道我身份了,”顾行歌说。 “哪有这么早,不过是前不久父亲自知情况不妙,提前告诉我这些秘密,我大概从风来王和祖父信中推测出船上有一个背负幽龙武器的少年,”江承风眼珠一转,“当然,江氏的关系网络你很难想象,倾国也告诉过我你的身份。” “铺垫够了么?”顾行歌问,“我需要关键信息。” “别急,慢慢来,计划原本十分顺利,但或许是枢塔拥有神力,可窥探天机,或者就是存在内奸,反正后来计划失败,枢塔被毁,实验人员大部分都逃亡海外,祖父也被枢塔驱逐。如此看来,内奸大概是的确存在了,”江承风说。“后来祖父与风来王曾就谁可能是内奸,写下过一份名单。” 顾行歌摸了摸胸口的名单,取出那份名单。 “对,名单便是核心,也是存在内奸的核心人员,其实名单上的人没几个,除了死去的人只剩下不多的人,而我如今还能断定,内奸还活着,”江承风话锋一转,“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往事都结束了,现在是新的时代了。” “对我而言,一切还没有结束,”顾行歌摊开了名单,放在江承风面前,江承风提笔在上面勾勒了几个名字。除了已经死去的,只剩下一个人。 “秋济枕,”顾行歌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江承风语气平淡,“在下城区还有个更让人熟悉的称呼。” “渔夫。” “其实大概渔夫大人也很愧疚,”江承风不禁感叹一声,“大概也可能只是一时走错了路。” “什么叫走错了路?”顾行歌问。 江承风一愣。 “难道灼塔仿制神能武器就是对的?”顾行歌又问,“枢塔虽然掌握皇都秘密,却既不立氏也无宗族,反倒是孤独地守护着那个秘密,而我们这些人才是真正贪得无厌者,不满足于受制他人,因此想掌握一切,难道我们就是对的了?”他冷笑一声,他终于明白渔夫那时为何要问他那个问题,也许渔夫早就知晓了枢塔掌握的秘密,只是不知是不是该将那个秘密公之于众。 “那……” “这种问题本身就分不清对错,”顾行歌说,“但我实在找不到不杀他的理由,枢塔覆灭,风来王之死,我实在找不到其他可以承担的人。” “那枢塔呢?” “事情要一步步做,不对么?不过你的一句话我很喜欢,”顾行歌转身朝外走去,“新的时代,就要来了。” 第七十六章 旧人归来 诡异局面 顾行歌离开鹰社社所,原路折返回去,从阴暗潮湿的巷子里穿过,视线尽头出现那间熟悉的小屋。他并非此处的常客,却时而见有人聚集在这里,于深夜中拜访这位下城区的老军医,医师在下城区并不算少,不过多费用昂贵,究其根本还是清空浊海之下,药物稀缺导致,而渔夫却从不收取任何费用,只需要献上一些鲜肉就好,下城区的民众自然没有鲜肉,不过自身来剜臂剔尻也算是一个方法。 他在门前迟疑许久,他回忆着这个古怪老人的样子,以及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或许江承风说的很对,这位渔夫大人也许只是走错了路。 但能走的路本就没几条,走错路也许进入陌生之地,可其他路说不定是一条死路。顾行歌看了眼自己手掌,他不禁摇头苦笑,以往他常说别人自身都难保了还有心情关系别人,而他不知自己何时也变成了这样,只可惜他大概也没几条路可选。 他上前推开了门。 “尽渊啊,我等你很久了。” 渔夫一如既往的开场白,他兀自说着,兀自做着,有时是在研究病例,有时是在解剖尸骸,有时则在写他那本记录百事的书,而这次稍有不同,他面前放着一块白骨和一块石头。 “有些话渔夫大人想对我说么?”顾行歌走到桌前,面对着渔夫而坐。 “想说的话太多了,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渔夫拎起一杆铜称,将白骨放入其中。 “所谓死去战士遗落的武器,成果究竟如何?”顾行歌问。 “那个实验啊,”渔夫似乎想起了什么,颓然般垂下手臂,“原本是仿制了神能武器,后来就转变为了研究神心炉,看起来两者并不区别,但其实初衷变了,仿制神能武器是为了击破灾厄,击碎苍穹,那不过是种族于灭世之剑悬顶而行的求生之路。可研制神心炉则是为了解除桎梏,僭越神权,大概不知何时起,所有人都变了,变得疯狂。实验终究是成功了,湛塔那次行动,你应该也知道了,神心炉仿制成功了,只可惜并不能复制。” 顾行歌沉默半晌,并不言语。 “知道神心炉为何叫神心炉么?”渔夫忽然问。 “是说神心炉拥有神的力量?” “不,”渔夫摇了摇头,浑浊的目光渐渐凝聚,“因为那是用神的心脏制成的。” “神的……心脏,”顾行歌不禁笑笑,“神还有心脏?我以为神应当无实形。” “此神心非彼神心,”渔夫低声说。 “什么意思?”顾行歌问。 随着他话音落下,桌上油灯跳动了下,一股清风徐徐而来,渔夫并未回答他,而是抬头看向门边,顾行歌诧异的回过头,门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一个熟人。 花倾国。 她一袭青衣,莲步轻移,手指抚摸过门框,檀木门框眨眼间腐化蚀溶,犹如历经百年的朽木,她双眸如新月,盈盈而笑,目光中只有书桌后的渔夫。 并不是只有,顾行歌只觉得自己仿佛一个被忽视的存在,连渔夫的目光中自己也消失不见了,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异常,渔夫桌上的碎石白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本纂写的书,《清空之下》。 “你终究还是来了,”渔夫似乎明白了什么,静静坐下,将书放在身后,凝视着花倾国。 “原本我们的合作还可以继续下去,老实说我很喜欢皇都这个地方,”花倾国用手指缠绕着鬓角的发丝,她莞尔一笑,“只是未曾想到,情况来的那么突然,我的同族已经开始行动,埋藏于血液里的宿命让我无法逃脱。” “哪有这么多理由,”渔夫冷笑一声,“不过是我窥得了天机,而你们诞生之初就背负着抹除那个秘密的使命。” “我并不否认这一点,窥见那个秘密的人并不少,但却不需要死去,而你不同,你寻得了解决之法,这是无论如何也必须除去的,”花倾国说。 她从顾行歌面前走过,来到了渔夫身后,渔夫面容平静,只是发出一声叹息,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花倾国从背后抱住了他的头颅,头发开始脱落、皮肤生出了脓疮、血肉变得溃烂而模糊、构成身体的骨骼如灰炭般坍塌,连带着座椅化为了一滩黑红相间的血水。 花倾国看了眼桌上那本书,她伸出手想要拿起,手却停留在了半空,最后,转身离开。 顾行歌如同观众一般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发生,他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轻轻的脚步声从背后响起,有人走到了他的身后。 “刚才都是你做的?”他问。 “只是觉得有些事说出来恐怕你不会相信,幻术虽虚,眼见总胜过耳听,”来人说。 “依靠幻术我就会相信?” “如果我告诉你,你找错人了呢?”来人不答反问。 “什么意思?” “你从江承风那里探得了消息,便怀疑内奸是秋济枕,可你似乎忘记了一件事,花倾国可是风来王安插在皇都的眼线,无论是你还是他都应该深知这一点,那为何花倾国会平安无事?再者,你觉得如果内奸真的是秋济枕,花倾国能看不出来?她虽然成了灾厄宿主,但记忆与人格却始终是由宿主决定的,”来人慢慢走到了顾行歌面前,黑裙款款,墨色长发上佩戴着一只鸾冠,她若无其事的站在血污之上,伸手拉出了那本书。 “什么意思?” “最后,”洛君离继续道,“商人重利,而猛士重义,倘若当初江氏参与进那项行动中,又暗中扶植风来王,事情败露后,虽不至覆灭,但也会有所损伤,可如今江氏可谓春风得意,如果不是陆序寒,俨然已经成为下城区的主人。这说明江氏恐怕并非早就投靠了枢塔,只是还未显露而已,而秋济枕如果是内奸,他自己从贵族军将沦落为一介残躯,秋氏业已覆灭,未免这内奸做的也太失败了吧,他所图为何?为了皇都?”她浅笑一声,“也许。” “也就是说江氏或许曾经站错了队,不过很快就站了回来,”顾行歌忽然明白了。风来王被诛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出现使得商船被劫,导致下城区物价飞涨。如此看来,风来王也许背叛了江氏,亦或者这从始至终都是江承风的谎言。 “那也不重要了,可以肯定的是湛塔江氏并不是内奸,实验成功对江氏而言是泼天之利,不过枢塔介入使得局面急转直下后,江氏也就做了个最稳妥的处理方式,”洛君离掀开了书页,凝目望着,“内奸另有其人,不过可以确定,那个人还活着。” “为什么?” 洛君离缓缓翻动着书页,轻声道:“清空浊海之下,永生者尚存,死而复生者又为何不可存?” 顾行歌呆愣了一秒,猛的反应过来。 洛君离则悠悠地笑道:“知道了?” “为什么帮我?” “我是帮我自己,”洛君离说,“正如你曾在灼塔中所见的那样,失离之神并不具备毁灭皇都的力量,她的力量在于蛊惑人心。” “我们的关系已经到可以这么坦诚相待的地步了?”顾行歌问。 “有何不可?”洛君离抬起头,黛眉轻挑,“休书还没写呢,你就迫不及待迎娶抛弃你的原配夫人,迎娶皇都公主了?” 顾行歌沉默不语。 “花倾国给了我启发,不妨我们玩个游戏,”洛君离说,“看究竟是你先背叛我,还是我先背叛你。” “我如果拒绝呢?” “你不会拒绝,”洛君离将书放在顾行歌面前,“幽龙,从来都不会拒绝……力量。” 顾行歌低头看着书上的字,嘴角慢慢扬起一丝笑容。 “不过,你也说过的,决定的事就不会更改,我们的合作已经中止,现在,”洛君离按住了顾行歌的肩膀,低声说,“你是我的奴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