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天外》
楔子
日光朗照,窗明几净。
白发苍苍的教授轻轻咳嗽两声,转身在黑板上书写公式,边写边讲解。
“……古代生产力低下,探索自然的方法落后,方式有限。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能不能实现可控核聚变,释放出巨大能量击穿时空屏障,打开一扇时空之门?释放核能,首先得具备超高温压,让核外的电子摆脱原子核束缚……”
所有学生均认真记笔记,发出一阵窸窣声,仿佛一群安静啃桑叶的蚕宝宝。
啪嗒……
唯独前排正中位置的少年突然站起,把书本使劲砸向黑板,烦躁地叫嚷。
“根本没有可供实现的条件,为什么还要我学,天天学?”
老教授瞬间静止,飘洒的粉笔灰悬停空中。
同学们维持着目瞪口呆昂头的姿势,好像一堆小木偶,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随即,人物与器具、环境迅速虚化,如同飞扬的雪花点一般消散了,背景露出深邃的蓝。少年岿然屹立,气鼓鼓双手叉腰。
天空滚过闷雷似的声音。
“信天游,你小子又开始偷懒了。天天只晓得玩,玩,玩……迟早要退化成山中动物。”
少年不服气地仰望,手舞足蹈。
“师父,科技文明早就毁灭了,你还死抱着不放。一万年前的旧知识,学习了用不上,有意思吗?你瞧,我会造原子弹。可就算找到铀矿,难道凭一双勤劳的小手去提纯核物质,制造燃料棒,建立反应堆?对了,还要创造炸药、电力、机械、电脑……我的个天呀,几乎重建整个文明,连神仙也做不到!当今天下,是修士的世界。他们飞天遁地,哪里又差了?”
天空之上闷哼。
“练成百花杀,就可以吊打龟儿子。”
“我抗议,百花杀太娘炮了,干嘛不叫千龙斩?”
“抗议无效,你丫懂个毬……我花开后百花杀,老霸道了!”
信天游缩肩抱住胳膊,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道:
“可是……练不成呀,缺乏资源。修士坐拥无穷无尽的灵气,我有什么?靠食物提供一点可怜巴巴的化学能,后来吸收热能,最近才打开基因锁吸收光能……暴晒一整天,黑成了煤碳,储能不够烧开一锅水。照镜子的时候完全找不到自己,光看见两排牙齿了……师父,瞧我多可怜……嘿嘿,假如提前打开磁能锁,就可以躺着增长实力了。”
说到最后,少年自个也乐了,而天空传下的声音则更加严厉。
“不积跬步,何以至千里?不要幻想一步登天,老老实实按照每个境界级别去练习。”
信天游闻言撇了撇嘴,拖长腔调,到后面越说越快。
“师父,名称太没劲了,好歹来点创意吧。人家修行是聚气,凝罡,通幽,开光、化丹、圣胎、出神、融体、渡劫、登天十境,百花杀就弄出了杀气,杀罡,杀幽,杀光、杀丹、杀胎、杀神、杀体、杀劫、杀天十境……杀杀杀,你和修士有仇呀!”
“大道至简。”
“师父,我看你是偷懒……杀气、杀劫,人家以为下围棋。杀幽,一不小心就听成杀牛,土得掉渣。还有杀胎,你好歹解释一下,啥意思?我怕说出去以后,没被唾沫星子淹死,自己先恶心死了。”
“少啰嗦,到底练不练?”
听到这里,信天游跳了起来,双手拢成喇叭状呐喊。
“你为什么不练,专逼我练,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小白鼠?”
“滚犊子!”
一道闪电恶狠狠劈下。
嗷呜一声惨叫,少年抱头鼠窜。
……
第一章 少年下山
林木茂盛,野花缤纷。
“……郎从桥上过,江花红似火……”
一名年轻姑娘哼着小曲儿,正弯腰采摘蘑菇。
浑圆的臀部高高撅起,撑开了花鸟水草纹碧褶裙,仿佛一把大花伞,散发出蓬蓬勃勃的青春气息。
“别动!”
背后传来了压抑的紧张声音。
二十步开外,正半跪于地捆扎柴禾的少年面孔冷肃,眯缝眼紧紧盯住斜前方,手掌抓住一根树棍慢慢朝外抽。
“哇……小天,快过来瞧。这窝蘑菇好漂亮……红彤彤,绿油油,兰格莹莹地彩……”
马翠花心情甚好,说着说着又哼唱起来,埋头一顿猛操作。
“别唱了……慢慢朝左前方挪……”
“怎么啦?”
姑娘纳闷地挺直腰身,右脚斜退半步,笑嘻嘻侧转。
离她四尺多远,一条硕大的“过山风”竖立上半身,扁平颈子可怕地膨胀成饭铲状。先后仰,继而猛扑,瞬如电闪。
嘣……
藤条绷断,柴禾漫天飞舞,少年消失于原地。
黑质白纹的蛇身凌空飞行,眸子冰冷无情。蛇口大张,尖利上沟牙末端沁出了汁液。仅仅一滴,仅需半盏茶工夫,就可以毒杀几十条壮汉。
一根树棍快得淡化成虚影,破空横扫,触及蛇颈时却瞬间收力。棍头在急停之下变形扭曲,发出嗡一声低沉蜂鸣,将长长的蛇身挑入两丈外杂草丛。
“呸,念你长这么大不容易,今天先放一马。以后学聪明点,碰到两条腿的躲起来,别乱咬。就算咬死了,你也吞不下呀。”
少年骂了几句,扬手将棍子甩过去。
对付一条蛇,用不着耗费能量施展暴烈的瞬移。最简单处理方式,莫过于弹指一飞石将蛇颈打断,把危险消灭于萌芽。可少年不想打死它,也没料到采蘑菇的姑娘根本不听指挥。
窸窸窣窣,野草摇晃。
大蛇惊恐万状,疯狂窜向了山林深处。
啊……
一声高亢嘹亮的尖叫终于爆发。
竹篮跌落,马翠花一屁股瘫坐于地,面孔煞白。
少年无可奈何道:
“蛇跑远了,快别乱叫。被你老爹听见,还以为发生了多大的事情呢。”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差一点被咬死,还不是大事?”
马翠花有气无力地反唇相讥,望了望草丛,又缩颈扭头四处乱瞄。总感觉树后石下,随时可能窜出一条毒蛇咬自己。两条腿发软,试了几次硬是站不起。
少年环顾左右,道:
“别乱瞅了。有这么大一条眼镜王蛇盘踞,林子里肯定不会存在第二条蛇。不过,毒虫子还是蛮多的……你别动。”
这一次,马翠花岂止不敢动弹,连大气也不敢喘。光两个眼珠子骨碌碌跟随着少年转,如同一个僵硬的木偶。
少年轻快地走到她身侧蹲下,鼓起腮帮子,一口气吹出。
一只指甲盖大小的毛茸茸蜘蛛从岩石上弹跳起来,被吹得无影无踪。
“银腹狼蛛咬不死人,可是很痛,会导致皮肤溃烂。好啦,方圆几丈都没有毒物了……咦……”
少年瞪着一地散落的蘑菇,两条秀气的眉毛拧起。
“喂,你想毒死大家吗?”
一听这句话,马翠花心头鬼火直冒。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轱辘爬了起来,横眉立目。
“信天游,你瞎咧咧啥?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少年一一指点地面,没好气道:
“你自己看,都采的些啥。蘑菇的色彩艳丽,说明重金属超标,剧毒。漂亮颜色是一种警告,告诉你,我可不好惹。刚才那条眼镜王蛇也摇晃上半身,发出了‘咝咝’声警告,叫你快点滚离它的地盘。你光顾哼歌,反而越靠越近。”
姑娘稀里糊涂,茫然道:
“小天,你说话怎么跟老夫子一样,咿咿哦哦好难懂。重金属是什么金子,有多重?眼镜又是什么……还眼镜王蛇呢,明明是一条过山风,乡下也喊饭铲头。”
信天游蹲下身,一一分捡蘑菇,反问。
“老夫子是谁,也知道重金属?”
马翠花赶紧帮忙,学他的样子专挑灰白黑三色蘑菇放进竹篮,摇头晃脑。
“嘻嘻,老夫子是我起的绰号。他才三十岁,姓劳,住我家隔壁教小孩子的蒙学。常念叨人生之惬意,不如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听得人家耳朵起茧子了,烦不过。有一天就问沂在哪里,舞雩是什么。他回答不出,推说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没几个人晓得。”
那么长一串古文,亏她能够背下,看来耳朵的确起茧子了。
沂在哪里,舞雩是什么?信天游自然晓得,却不想解释。点点头转换了话题,问:
“翠花姐,刚才怎么不闪开过山风的扑击?”
听到一声“姐”,姑娘心花怒放,自豪地拍了拍高耸胸脯,大大咧咧道:
“小天,姐是武者,聚气二层。以后谁敢欺负你就吱一声,哼,姐去揍他……可是,猛然间看见那条蛇,一下子懵了,不晓得躲闪。”
少年闻言笑了,露出一口整洁白牙。
“没啥,很正常。有些女孩子连老虎豹子都不怕,偏偏怕老鼠蟑螂……”
马翠花摇了摇头,黯然道:
“姐才不是小女孩子呢,嫁不出去,快变成老姑娘了。家里穷,长得又不好看,大饼子脸,水桶腰……你说的那些女孩子,一个个鲜嫩得跟花枝样……”
信天游站起身,认真看了看她,道:
“姐,你也是一枝花。”
“啊,什么花?”
“向日葵。”
向日葵?马翠花的脑子转了好几转才反应过来,气呼呼举起巴掌。
信天游哧溜跑开,一边捡拾散落的柴禾捆扎,一边解释。
“向日葵有什么不好的?沐浴阳光,茁壮成长。”
姑娘一把没打着,噗嗤笑了。
“哼,蛮好,以后不缺瓜子嗑。”
一盏茶后,两个人闲聊下山。
“小天,你隔老远,怎么一下子把蛇打飞了?”
“我就在身后,你没注意。”
马翠花被毒蛇吓狠了,记不清当时场景,也懒得回想。忧心忡忡望了望明亮的天空,问:
“真要下雨?”
“根据空气湿度和风速,云层聚集的趋势,半个时辰内肯定下暴雨。”
“我爹早就知道,比你厉害。”
“啊,他会看天气?”
“嘻嘻,他是老寒腿。下雨前酸痛,雨越大痛得越厉害,可灵验了。这不,越赶越急,车子就赶坏了……他因为腿冷呀,可爱喝酒了,一喝醉就吹牛。有次跟人打赌一拳断树,我娘怎么拉也拉不住。”
“结果呢?”
“树折了,没断。爹说运功时放了个屁,走气了,不算数。”
“哈……别人又不蠢,肯定不会同意他醒酒了再打。”
“是呀,人家就把马儿牵走了。娘气得不行,把爹身上的碎银子和铜板统统搜光。哼,叫他喝酒,叫他吹牛……”
“我师父也这样,一喝醉就吹牛。”
“吹些啥?”
信天游咳嗽两声,把嗓音憋出沧桑状,骂骂咧咧。
“龟儿子,老子不是打不赢你们,是不想毁灭整个世界。”
真牛!马翠花竖起大拇指,笑了。
“还有更牛的呢。”
信天游停下来指向天空,跳起脚怒骂:“狗日的太阳,又变大了。信不信,老子一拳打爆你个仙人板板!”
“嘻嘻,你师父要这么厉害,你就可以做国王了……哦不,干脆做皇帝。”
少年奇怪地看着她,问:“你知道什么是皇帝吗?”
“当然知道啦,一统天下就是皇帝。”
信天游闻言愣住了,觉得很有必要重新评估一下当前的世界。连马翠花都晓得“皇帝”,鬼知道上一代文明有多少痕迹留下了。
“师父不希望我做国王,做皇帝。”
“那做什么?你总不可能窝在山里面,采一辈子药吧。”
“他希望我破碎虚空,带领人类离开这里。”
“啊,那你不就变成了神仙?”
“我觉得变不成神仙,变成神经病的可能性蛮大。”
哎呦……
嘿嘿嘿……
姑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少年也跟着傻乐。
声音透明清澈,没心没肺。回荡在幽静的山林里,仿佛泉水叮咚。
风渐起。
四方云动。
第二章 四方云动
山脚下的破庙前,一名瘦小汉子满头大汗,正蹲在坪里修理骡车。听到声响警惕地抬起了头,小眼睛一眯,刀锋一般。
“爹,修好了吗?早说不要赶那么急。”
马翠花晃悠着小竹篮走过去,用脚尖拨开散乱的木榫木屑,差点踢翻一小罐黄油,身子一歪重新站稳了。
“去去去,一边凉快。”
马空挥手驱赶闺女,又嫌弃地瞪了少年一眼,故意将牛耳尖刀朝地面戳了戳。
原来,马空与马翠花父女贩一车咸鱼去郡城卖。下午车子坏了,只好避让道旁的破败山神庙修理。
半个时辰后,来了一名奇怪的少年信天游。嚷嚷说快要变天下雨,碰上山洪可不得了,大伙只能在破庙里将就一宿。
马空恶言恶语,想把人赶跑。
马翠花看不过眼,同她爹吵了起来,随即拉少年上山打柴,捡蘑菇摘野菜。
信天游见马空依旧没有好脸色,无所谓,卸下了柴禾重新进山。
早看出父女俩不是鱼贩子,携带了一件足以引发杀身大祸的东西。他并不想抢夺,却要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否则那点雨岂能阻挡行程?
马空的色厉内荏,出于一种自我保护,觉得任何靠近的陌生人都可疑。
只可惜行走江湖,光有警惕还远远不够,实力才是根本。
父女俩若想平安抵达郡城,只能拿性命搏运气。
望见信天游消失了,马空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唤闺女过来。
“喂,丫头,你要离那个小子远点。”
“爹,你干嘛呀,神不弄通的。小天可好呢,刚才山上有一只毒蜘蛛咬我,被他赶跑了。”
马翠花心虚,不敢提差点被“过山风”咬死的事,怕挨骂。
马空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傻闺女,叹了一口气,道:
“丫头,爹装扮成这副样子,你用脚趾头也应该猜到,是在办一件非常重要的案子。信天游这小子,来路不正……”
“哎呀,爹好啰嗦。就知道一年四季办案子,抓盗贼,瞅谁都贼眉鼠眼。上个月乡下的表舅公走亲戚,在巷弄口打听咱们家。你倒好,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人抓起来,说是小偷‘踩点’。气得娘拿擀面杖撵……”
“哎,不讲这些了。远房亲戚,爹又没见过,怎晓得……丫头,这回可不是抓小贼。说凶险,其实不凶险。说不凶险,其实相当凶险,搞不好把命也要搭上……”
“爹,你唬我呢!”马翠花吓了一跳。
“唉,算爹没说。总之,小心撑得万年船……俺眼皮乱跳,总感觉要出事。”
马空自知失言,赶紧打住。
一炷香之后,信天游再次出现,仿佛背负一座小丘,手中额外拎了个大树兜。
上次捡回了一捆细树枝,这次全是小碗粗大柴。瞅柴禾茬面的新鲜与参差状,明显是被徒手掰断。
他全身上下,负重怕不下五百斤,偏偏行若无事。
见此,马空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眼珠子瞪得比牛卵子还大,忌惮之色更浓了。
马翠花去庙后的溪水里洗干净蘑菇和咸鱼,从车内搬出陶罐瓷碗盐碟等物,叮叮当当好一阵乱响。见状忙诧异地问,你弄这么多柴禾干嘛?
信天游道,一下雨啥都淋湿了,万一有人来,多备点好。
他把柴禾朝角落一丢,用带叶的细枝条扫干净神龛左侧空地,搬一溜小石头围出三尺方圆,挪几块大石头当凳子。接着把树兜搁进围子,中央堆满细小枯枝,盖几根大柴,底部掏出小洞,塞入枯叶。
最后从怀里掏出火镰,放入纸绒,咔咔咔连敲。
火星溅落纸绒,烧出一个个小黑点,继而燃起小火苗。
轻轻一吹,火苗蹿起。
整套动作简洁明快,没有一丝累赘与迟缓,充满韵律的美感。
如风行水上,云卷云舒。
马翠花简直看呆了,竖起大拇指连连夸奖,絮絮叨叨。
自己生火总要花小半天,被烟气熏得泪水长流,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兔子,还要挨娘的骂……小天,你师父肯定是个大懒鬼,啥都让你干,真可怜……哎呦,你该不是受不了苦,逃跑出来的吧……
信天游默不作声。
他不是逃跑出来的,却跟逃跑差不多。
总之离开师父,摆脱一双时刻督促学习与练功的严厉眼睛,感觉好一阵轻松与兴奋。可从此没有了庇护,没有了指引。前路一片混沌全靠自己硬闯,难免茫然,心里空空落落。
春天的柴禾湿气重,冒出缕缕青烟。过一会儿就淡了,若有若无。
天空越来越阴沉。
马空见势不妙,慌忙把骡车牵进偏殿,从咸鱼堆里翻出朴刀,又犹豫地放回去了。
最后捧一小坛咸菜出来,逡巡片刻后在火围子旁找了块大石头重重坐下,表情复杂地盯着少年,面庞的皱纹更深了。
信天游只顾加柴拨灰,呆呆看火焰摇曳。
未干透的树枝冒出白沫,时不时爆鸣,散发出木料特有的清香。
马翠花把洗干净的蘑菇野果野菜放入七分水陶罐,靠住围子边沿。汤得慢慢煲,烈火焚烧的话会漫出来,还入不了味。
她弄完这些,将咸鱼插在树枝上翻来覆去烤,嘴里哼着小曲儿。那些腌干的鱼被仔细涮洗过,不臭了。渐渐滴落油脂,颜色金黄,诱人食指大动。
乌云翻滚聚集,天空晦暗如铁,零零星星的雨点开始坠落。
一阵杂沓的马蹄声传来。
破庙无门,三个人伸长了颈子朝外望。
道路上疾驰来七匹马,拐到庙前勒住了缰绳。为首两个人从马背耸身飞起,跳落台阶。
女子衣饰华贵,貌美肤白,眉宇间流露出一股勃勃英气。
瞅年龄才十六七岁,头上简单插了一支笄,没有点缀步摇花钿。腰间悬挂一把宝剑,一个球状小香囊。大长腿,英姿飒爽。
中年书生的相貌儒雅稳重,扭头命令婢女护卫把马匹牵进偏殿,朝庙里拱手道:
“几位,不好意思,借光了。我们避一避雨,多有打扰。”
对方明显出自富豪权贵,跟市井俚俗不是一路人。马翠花胆怯地低垂头,不敢多看。信天游则好奇地瞄了瞄,被少女凶巴巴瞪一眼,才讪讪收回目光。
马空慌忙站起,躬低腰身作揖,嗫嚅道:
“小人几个也是躲雨的,刚到不久。不打扰,不打扰……”
中年书生微微一笑,踏进门槛。眼睛不易觉察地眯了眯,飞快扫视了一遍三人,对身旁的女子道:
“小姐,这座庙破败得连神像也垮塌了,不知道原先供奉什么神灵。我们不妨到后面走一走,看看有啥壁画故事,聊以解闷。”
少女一怔,见书生眨了眨眼睛,便道:“也好。”
白亮的电光闪过,伴随一声震耳欲聋霹雳,黄豆般雨点砸得屋顶瓦片嘣嘣嘣乱响。
二人穿过昏暗空荡的后殿,到檐下站住。
书生的身子微往前倾,压低了声音。
“小姐,那三个人有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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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后,12:20与20:20各一章,时不时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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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活死人与咸鱼大盗
风不狂,雨骤。
水雾腾起,氤氲成白茫茫一片,仿佛纱帘遮天。
董淑敏轻挪半步以避开檐下滴水,对书生的话却不得要领,学江湖中人豪爽地抱拳回应。
“请溪先生赐教。”
溪千里微微一笑。
“小姐是聚气九层巅峰,只等服下破境丸踏入凝罡境。可江湖经验,人情世故,还需要慢慢积累。先考考你,殿前烧火的三个人达到了什么境界?”
董淑敏明眸顾盼,噗嗤先笑了,道:
“哎呦,一踏上台阶就差点儿被臭气熏晕,根本没注意。”
溪千里呵呵笑道:
“那确实,咸鱼没腌好,臭得人想升天。方才我往侧殿里瞟了一眼,发现一辆骡车。又见姑娘正在烤鱼,猜测他们必是咸鱼贩子。”
“嘻嘻,咸鱼贩子也有境界?一道贩子,二道贩子,三道贩子……”
“非也,他们周围存在着微弱的灵气波动。溪某是凝罡四重境,对气场格外敏感,发觉汉子是聚气六层,姑娘是聚气二层,唯独少年是一个凡人。灵气波动,说明他们藏有异宝。但以如此粗浅的修为怀揣重宝行走江湖,不异于傻子手捧黄金行走闹市,太不合情理了。最奇怪的是那名少年,竟然无一丝一毫气息外泄。人生天地之间,无时无刻不浸润元气并散发出来。没有一丁点气息的,只有死人。”
听到最后一句,董淑敏柳眉一竖,手按剑柄,“仓啷”抽出半截。
溪千里摇摇头,道:
“少年不惧火光,面色红润,眼神明亮。肯定不是一具僵尸,倒像外出历练的小门派弟子。可笑他用宝物隐蔽气息,却不晓得宝物本身又散发出了灵气。”
董淑敏迟疑道:
“依我看,他们不像坏人,要不要提醒一下?”
溪千里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摇摇头。
“好人坏人,并没有写在脸上。行走江湖,最忌讳点穿人家的底细。他们既然走了这么远,恐怕另有保命手段……”
陡然间,一股酸溜溜恶臭从前殿吹来。
二人连忙屏住呼吸往回走,听到姑娘不停地埋怨。
“爹,你干嘛提两篓咸鱼出来?还没有清洗呢。呸呸呸……臭死了,臭死了……”
汉子嘿嘿道:
“这不是来了几个贵人嘛,想请他们尝尝鲜……”
话音未落,一道粗豪的嗓门响起。
“兀那鱼贩子,想熏死本大爷呀,谁吃你的臭咸鱼?识相一点,赶紧把篓子丢出去,挪地方……”
溪千里三步并作两步跨出,沉声问:
“人家先来的,凭什么挪?”
喊话的护卫一凛,赶快噤声。
原来前殿的右侧漏雨,穿堂风呼啸。唯独香案左侧干干净净,偏偏被三个人生火占据了。
嗖……
一条红影闪过。
董淑敏像兔子一般敏捷地窜出前殿,一直拐到走廊最右端才停下,长吸了一口气。
这儿距离大门口两丈多,离偏殿更远,风又是从殿前刮入,没味道。倘若衣裳沾染了咸鱼臭气,会被姐妹们笑死。
见小姐不肯呆庙里,反跑到檐下,众人只好怏怏跟出去。
董淑敏与溪千里叽叽呱呱讨论了一阵,觉得本次捕捉山魈不成功,关键是天公不作美。野兽精明得很,知道快落雨便躲藏起来了。
雨势渐小,淅淅沥沥。
庙内三个人烤鱼炖汤,飘出话语。
“小天,吃嘛,别客气……这鱼闻着臭,洗干净烤熟了可香……哎呀,你是不是病了?手冷得像一砣冰……”
“丫头,人家瞧不起俺们的臭咸鱼,你还腆着脸子塞什么塞?”
“马叔,腌制品没什么营养,缺乏维生素,亚硝酸盐和亚硝胺偏高,特容易致癌……我劝你们,也要少吃一点。”
“哼,胡说八道。”
“小天,你不吃鱼,那就先喝一碗蘑菇汤垫垫底。呆会儿再把面饼掰碎了泡着吃,可软和爽口呢……等一等,让我洒把盐……对了,癌是什么?”
庙里暖和,热闹。
檐下阴冷,风嗖嗖,一时无话。
董淑敏想起疑似僵尸的少年,奇怪的话语,好玩又有趣。偏偏自己被咸鱼臭气阻隔了不能靠近,心里像猫抓一般痒痒。渐渐焦躁起来,在庙檐下来回踱步。
对于宝物,她反而没兴趣。那玩意多的是,不稀奇。
溪千里看得心里一突。
他很了解,董大小姐这是要卸下淑女伪装,变身成为妖精的节奏呀!
果然,董淑敏发问了。
“溪先生,他们怎么不怕臭味?”
溪千里呵呵笑道:
“闻久了,自然会感觉不出。所谓与善人居,如入兰芷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
“知道啦,知道啦……”
董淑敏嘴巴里胡乱答应,微屈膝盖,凑拢墙壁上的一个小孔偷窥。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可不是啥淑女行径。
婢女和护卫赶快别过脸,假装没看见。
溪千里语气一滞,硬生生把一长串大道理咽了回去。
“哼,他不吃烤鱼,果然是不需要吃东西的……哎呦,怎么喝汤了,不喝汤会死呀……真是的……”
董淑敏兴奋地自言自语,随即泄气。看着看着,突然娇躯一颤后退两步,差点掉落台阶。
“吓死了,吓死了……他知道本小姐在偷看。那小眼神,啧啧,好像飞来一剑……”
某姑娘毫无羞惭之色,用手拍了拍一马平川的胸口,侧转身一本正经道:
“溪先生,你说的不对。面色红润,八成是被火烤的;眼神明亮,是被火光照耀;身躯冰冷,不吃东西……嘻嘻,偶尔喝口汤不算……说不定是一个活死人呢。”
活死人?那是一个什么名堂,到底算死了还是活着?
溪千里懵了,答不上话。
董淑敏很为灵机一动发明的词语得意,一指三名护卫两名婢女,问:
“你们看见那个小孩子笑了吗?”
说人家是小孩子,其实她自己也没大多少。
众人齐刷刷摇头。
“溪先生,一群配剑挎刀的人闯入,他惊慌害怕了吗?”
溪千里一愣,感觉情况确实不简单。董小姐冰雪聪明,一旦转动脑筋,发现的疑点连老江湖也忽略了。
“他面无表情,体无元气,身躯冰冷,不是活死人又是什么?刚才本小姐从庙里出来,故意施展八步赶蝉的绝顶轻功。他呢,就像看到一只麻雀扑棱棱……哦不,一只孔雀扑棱棱飞过,连眼皮都不跳一下……”
董淑敏的嗓门越来越大,溪千里急得直跳脚,抢白道:
“小姐,雨停了,我们得抓紧时间出山。道路泥泞,必须在天黑透之前赶到暮云镇。倘若被困山里,麻烦大了……”
“不急,不急。”
董小姐笑眯眯反问:
“一车咸鱼值多少钱?”
“顶多十两……不过这车鱼腌坏了,味大,值不了几个钱?”
“啊,这么便宜,那他们辛辛苦苦贩运干什么?”
溪千里苦笑道:
“小姐,十两银子不少了,小户人家能用一年。”
什么钱不钱的,董小姐才不管呢,一指侍卫命令道:
“赵甲,出二十两银子把咸鱼买下,统统丢进山沟。别忘了,庙里还有两篓。”
那名护卫得令,转身进庙。
溪千里左看看右看看,仰天长叹。
少顷,赵甲回转禀告,小姐,他们不卖。
“啊……凭什么不卖?”
董淑敏当场就炸了,气哼哼往门口走几步,又迅速掩鼻子退回,咬牙道:“不卖?本小姐偏不信了,干脆出一百两。”
溪千里连忙叫住赵甲,问:
“我们有一百两吗?”
他们今天为抓捕山魈,兵刃法器揣了不少,银子真没几个。三名护卫与溪先生的碎银子合起来,也才十几两。
董小姐一看傻眼了,不甘心,还要拔下头上的发笄充数。溪千里轻轻“嘘”一声,示意都别讲话,侧耳倾听。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十几息后,泥水飞溅,三名骑士奔驰而至。扭头望见庙里的火光,猛地一勒缰绳。
三匹骏马咴聿聿嘶鸣,一扬前蹄人立而起。
随即马头拨正,对准破庙。
马上人均一身劲装,彪悍雄壮。侧旁两个的肩头露出刀柄,中间那人赤手空拳,浑身白气蒸腾。
溪千里压低嗓音,急道:
“大家小心,来了高手,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中间的汉子居然耗费真气烘干衣裳,至少达到了凝罡五重境。”
那又如何?
董淑敏按住剑柄,杏眼圆睁,啐道:
“呸,带刀疾行,面孔狰狞,绝对是大盗巨匪。今天撞到本小姐的手里……”
溪千里差一点跪下了,心道这可是荒山野岭,法外之地,啥名头也镇不住人家。咱们势弱,你还想行侠仗义,不是找抽吗?
风继续吹。
四野茫茫,暮色降临。
两拨人稀里糊涂,均摸不清对方来路,对峙了片刻。
中间的大汉发令,三人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块黑巾,往脑后一系,把眼睛下的半张脸遮挡得严严实实。
护卫们心里一紧,董小姐则得意地笑了,道:
“瞧,我没说错吧。”
最右侧蒙面人不徐不疾策马上坡,到庙前一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奶奶个熊,庙里三个烤火的破衣烂衫,檐下七个守卫的倒光鲜神气,怪哉!
溪千里含笑拱手,刚要讲话。
蒙面人鼻翼翕动,“咦”了一声,腾身扑入偏殿。数息后,又像受惊的小耗子一般哧溜窜出来。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干呕,一边冲坡下大喊:
“老,老大,咸鱼……这里有好多咸鱼,满满当当一车咸鱼……”
见此情形,董淑敏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喃喃自语。
不会吧,咸鱼大盗!
第四章 虎从风
听说有咸鱼,坡下的两匹马急不可耐,泼喇喇奔至庙前。
为首大汉面着对台阶上的一排古怪门神,踌躇数息,皱眉抖了个响鞭,沉声问:
“你们,是干什么的?”
腔调重浊晦涩,显然改变了本来嗓音。
溪千里刚要开口,董淑敏抢白道:
“你们又是干什么的?干嘛要蒙着脸?”
大汉道:
“冤有头,债有主。咱们跟咸鱼贩子有点过节,今天来讨一个公道。奉劝不相干的人快点走开,别趟浑水。”
庙内,马空闻言如遭雷击,面孔“唰”地变得灰白。
果然怕什么,就来什么!
身为刀头舔血的老捕头,江湖经验不可谓不丰富。本次乔装改扮并非为了查案,而是护送一件至关重要的证物。连闺女都不清楚,消息怎么就泄露了?
马翠花昂起头,怯怯地问:
“爹,咋整呀,是不是你说的凶险来了?”
信天游打了个哈欠,觉得挺乏味的旅程终于有点意思。仿佛看电影到了转折处,各种铺垫之后,情节大爆发。
来者不善,马空活命的唯一机会是当机立断掏出宝物,献给小姐与书生。可惜老头倔硬,肯定不会那么做。
庙檐下,赵甲等护卫浑身一凛。他们平时横惯了,但荒山野岭,孤立无援,遇到强人可不是好耍的。
溪千里笑眯眯抱拳,微微躬身,不亢不卑道: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井水不犯江河水。我们避完了雨,自然是马上就走,和咸鱼贩子没有一点关系。”
算你识相!大汉鼻孔里闷哼一声,扯动缰绳让开道路,也不想多生事端。
“哼,我看你们,非匪即盗!”
董大小姐柳眉倒竖,手按剑柄踏前半步,大有一女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心想,果然咸鱼有古怪,这等热闹怎能错过?区区几个小毛贼,撞到本小姐手里算他们倒霉。
大汉阴测测道:
“小姐,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否则荒山野岭的,管杀不管埋,可别怪钢刀不长眼睛。”
从小到大,只有董小姐威胁别人,何曾被别人威胁过?当即啐道:
“呸,还不知道谁埋骨荒山呢。走,跟我见官去。”
大汉冷笑,不作声。
溪千里脸色剧变,拼命朝董淑敏使眼色。
董小姐才不管,扭头冲庙里喊道:
“喂,你们三个出来。放心,有本小姐在,一定帮你们主持公道。”
刚才查看了侧殿的高个子蒙面人探右手抓住刀柄,左手戟指,厉声呵斥。
“丑婆娘,好狗不挡路。快点滚,不然老子一刀把你剁了。”
董淑敏杀气腾腾,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
“找死!”
那人嘻皮笑脸道:
“盗亦有道,老子劫财不劫色。你这柴禾妞直上直下,全身没几两肉,胸脯平得可以搓衣裳,休想诱惑老子……”
董淑敏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哪还管什么咸鱼不咸鱼,大盗不大盗。纵身飞跃,半空中宝剑“仓啷”出鞘,匹练一般劈斩。
汉子毫不胆怯,拔刀迎上。
但他只是聚气八层,过了数合便险象环生,眼看要丧命。
护卫婢女们见小姐身先士卒了,一拥而上。另外一名矮壮蒙面人见势不妙,立刻跳下马抽刀合击。
坪地里顿时乱哄哄打成一团,刀光剑影,泥水飞溅,好不热闹。
溪千里急得张开双臂,跺脚大喊。
“小姐,快停下……别打了……好汉,我们是郡守府的人……”
不管用,没人听他的。
郡守府以六对二,实力碾压对方,大占上风。
两名蒙面人悍勇无比,招招拼命。
董淑敏的境界虽然高,实战却少,招术不狠辣。又因为战斗力较低的婢女护卫加入战团,反而束手束脚施展不开,无法将对方一举拿下。
庙内,马翠花用颤抖的手抓起灰烬朝脸上乱抹,道:
“小天,你快走。那些强盗是来找我爹的,姐给你挡住……”
马空面颊哆嗦,急道:
“趁他们在打,你们俩快点从后殿逃跑,俺挡住……”
信天游像个没事人般继续添加柴禾,平静说道:
“没用,跑不远的,再说你们谁也挡不住……外面又湿又冷,不如这里暖和。”
都到这步田地了,亏他还有心思烤火!
马空站起身,团团乱转。
他明白,逃是没法逃了,看能不能蒙混过关。
想了想,用身体遮挡庙外视线,匆匆从坛子里抓出一坨腌榨菜塞入火围子合灰掩埋,上面乱七八糟盖几根燃烧的柴禾。
马空手里做事,眼角余光却一直盯着少年。见对方始终目不斜视,便冷哼一声警告。
小子,别乱讲话。否则,休怪俺不客气!
马翠花呆呆看着,觉得爹爹简直疯了。想把咸菜煨熟了吃,还不准告诉别人。
庙外,蒙面大汉与溪千里对视了一阵子,冷笑道:“郡守府了不起吗,如此跋扈!”
说完从马背耸身飞起,犹如苍鹰盘旋,凶猛扑落。
伴随一阵噼里啪啦连响,夹杂几声哎呦惨叫。三名护卫刹那间倒下两个,在泥浆里摔出好远,口喷鲜血,胸膛瘪塌。
两名蒙面人见老大亲自出马了,趁机跳出战团。
董淑敏被制住穴道,站立不稳,身子软绵绵往下滑溜。两名婢女赶紧架住她,剩下一名护卫惊慌失措地横刀挡住。
“休伤小姐!”
一声怒吼如焦雷炸开。
溪千里衣袍鼓荡,头发尽竖,从台阶上跳起来凌空击下,拳面白光乍现。
那是——拳罡。
所谓凝罡境,即凝气成罡,无坚不摧。
蒙面大汉哈哈大笑,渊渟岳峙。一抬手,掌面浮现出一层白芒。
风声凌厉,二人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触即分。
砰……
拳掌相接的闷响过后,溪千里踉踉跄跄后退,神情萎顿,喑哑道:
“好汉,我们前无冤后无仇,何苦稀里糊涂拼命?溪千里技不如人,可你杀我也要费一番工夫。若我执意逃跑去搬救兵,你顾得了东便顾不了西。倘若董小姐伤了一根头发,郡守府将颁布海捕文书,甚至请出潇水剑派、巡天者,不死不休追杀……”
大汉轻蔑地打断话头,懒洋洋道:
“直娘贼,你少抬出郡守府吓唬人,老子不怕。呵呵……潇水剑派、巡天者,也是你们能请动的?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只是,老子杀了人却捞不到啥好处,太不划算了……想活命,就快些滚。”
溪千里生怕对方改变主意,急道:
“今日之事,溪某当什么也没有发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正说话之间,马空一个箭步窜出庙门,惶急叫道:“溪大人,俺是芦水县捕快……”
蒙面大汉目露凶光,一掌虚拍。
劲风倒灌喉咙,马空的下半截话语被硬生生堵回去,一边踉跄后退,一边剧烈咳嗽。
蒙面汉大刺刺站立坪中,懒得分兵去庙后堵截了。只等郡守府的人离开,好瓮中捉鳖。庙里意外地多了一名少年,呆会儿给个痛快,早死早投胎。
溪千里不理睬马空,对护卫喝道:
“快去牵马。”
赵甲刚迈腿,就听到踢踏踏,呜……身旁刮过了一阵疾风。
无人指挥,蒙面人的三匹马惊惶逃窜进偏殿。
随即,群马、骡子嘶鸣。
空气一紧,一股暴烈庞大的威压骤然降临,令人肝胆欲裂。
狂风乍起,呼啸回旋。
坪地里湿哒哒的树叶被卷上天,拖泥带水。
云从龙,虎从风。
坡下,出现了一只足足丈余长的吊睛大虎。
那只虎通体黑色,无一根杂毛,泛发出黝沉沉的金属光泽,竟没被刚才那场暴雨淋成落汤鸡。
它无视满坪闹哄哄的蝼蚁,迈进三步,又退后两步。
左顾右盼,最后找了块大石头像人一样垫屁股坐下。上半身挺直,灯笼火炬般的一双怪眼望向破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五章 山魈
虎妖?
蒙面大汉倒吸一口凉气,雄赳赳的形象顷刻垮塌了,斜侧身子像螃蟹似的横着走路。高抬腿,轻落地,带领两名手下缓缓斜退。
场面颇为滑稽,却无人笑得出。
婢女们咬紧牙关,花枝乱颤,一左一右搀扶董小姐进庙。
赵甲与溪千里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踮脚行走,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
两伙人激烈拼斗,蒙面客略占上风,郡守府也不是软柿子。突然插入一个把双方当作点心的强横存在,他们做啥都没有意义了,先保住自家的小命要紧。
马空的面庞则闪过一丝喜色。
本以为难逃此劫,天幸虎妖横插一杠子,得想个法子与溪千里联手才好……逼急了,老子就把虎妖引上来,大家同归于尽。
信天游望着老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表情显得挺意外,好气又好笑。与此同时,手掌心似乎产生了一股无形压力,往哪儿一搁,掌底的火焰便低矮半分。
没有人注意,正是在少年摇头的一瞬间,巨虎才猛地停下并退后的。
风,歇息了。
马,不嘶鸣了。
人,没有一个敢说话。
开玩笑,谁敢闹腾?坡下坐着的,可不是什么野兽。
相传千里云山深处,一只巨大的黑虎即将化形成妖。甭讲凝罡武者,连通幽法师在它面前,也就是个渣渣。这里所有的人加起来,不够塞它牙缝。
又相传,一旦虎妖出现了,山魈必至。
那山魈状如少年,行走如风,力大无穷,可以生裂熊罴,乃云山之主。据说它无父无母,秉天地日月精华而生。一旦修成正果,便成为镇守一方的山神。
众口纷纭,津津有味。
反正山民猎户深信,敬畏有加。市井俚俗隔得远,在茶余饭后当奇闻怪事谈论。
这群人灵泛,没有惊慌地四散乱跑。发现老虎不上坡,马上联想是不是庙宇令它忌惮。尽管破旧不堪,毕竟早先供奉过神灵,或许残留了稀薄神威以镇压妖魅。
郡守府的一群人先退入,占据了右侧地方,长吁一口气。这时候心跳到嗓子眼,啥咸鱼臭味也感觉不出。
高个蒙面人随后进庙,胆子又变大了。
望见火堆旁瑟瑟缩缩的姑娘身段丰满,面如满月,有一股福相,偏偏抹几片黑灰扮丑。故意凑近一挤眼睛,吓得对方一哆嗦。
这厮吸了吸鼻子,呵呵一乐。抓起两篓咸鱼拐到后殿,使劲扬臂丢弃。
春寒料峭。
矮壮蒙面人的衣衫早就淋湿了,黏糊糊粘住身体很难受。见三人占据了火堆,走过去一脚踢向最外侧的马翠花,低声喝道,让开。
一根燃烧的木柴斜刺里伸出。
汉子急忙收脚,恶狠狠骂道:
“小子,找死呀。快点滚一边去,呆会儿爷爷留你一个全尸。”
信天游一抬眼皮,冷冷反问。
“火是我生的,柴是我打的,凭什么让给你?”
马翠花小声嘀咕。
“小天,要不就让给他吧,我坐爹那边去……”
信天游的嘴角拉出一丝冷笑,说道:
“你别动。”
汉子在拼斗时吃了瘪,差点丧命于董小姐的剑下,火气特别大。懒得啰嗦了,运足力气一脚横扫。
少年隔得远,踢不着。这势大力沉的一脚依旧踢向马翠花脊背,眼看要将她打进火堆。
赵甲与两名婢女眼睁睁看着。
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敢多管闲事。
溪千里身形闪动,又停住了,低声咒骂道,蠢货!
马空大惊失色,只来得及微一欠身,伸出双手准备接住女儿。
异变……
突生!
矮壮汉子两百多斤重的身躯“嗖”地飞出了庙,腾云驾雾般落向十几丈外的坡下。
蹲坐的大虎扬起前爪。
啪……
那货在空中四分五裂,迸发出一团血雾,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黑虎对血淋淋的肉块无动于衷,嫌弃地在石头上蹭了蹭爪子。
董淑敏的穴道封闭不能行动,眼力可没丢。依稀见到少年抓住蒙面人的脚踝,将对方像甩草把一样丢出去了。
看不清坐着的他怎样扔掉烧火棍,躬身跨过火堆。动作实在太快,如同幻象闪烁。
火焰偃伏,继而“呼”一声,蹿起五尺多高。
为首的蒙面大汉刚刚退到门口,察觉庙内生变。急忙扭身,迅雷一般扑了过去。
少年原地消失,瞬间出现于大汉身后,一记手刀横斩脖颈。
咔嚓……
蒙面汉硕大的头颅猛地后仰,庞大身躯则向前扑倒,抽搐不已,刚刚迸发出手掌的白芒缓缓消逝了。
从矮子踢人到大汉倒下,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变化应接不暇。
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战斗,跟小孩子摁蚂蚁差不多!
高个子刚刚丢完咸鱼,转身发现伙计不见了,老大躺尸,少年魔神一般挺立于前殿中央。有点没搞明白状况,把眼珠子揉了又揉。
然后,扑通……
干脆利落,直挺挺跪下了。
没有任何征兆,此前人畜无害的少年突然露出了尖利獠牙,嚣张无比的众匪弹指间烟消云灭。
画风转变实在太剧烈了,令人适应不过来。
一时寂静。
吧嗒……
屋顶漏下的雨滴砸落水洼,声响清晰无比,波纹一圈圈漾开。
随即,爆发出一阵啊啊呜呜惊叫。
婢女护卫们簇拥着董小姐,尽量往后退缩。一个个眼珠子差点蹦出眼眶子,仿佛待宰的小鹌鹑一般,瑟缩不已。
溪先生本能地疾往外冲,望见蹲坐的巨虎,又讪讪退回。
马空面孔僵硬,晓得今天撞了大运,绝处逢生。然而下午对待信天游的态度实在恶劣,当下不好转弯,又害怕起来。
马翠花的嘴巴咧到耳朵根,骄傲得无以名状。可她根本看不懂半路认的便宜弟弟,觉得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人,不免自惭形秽。
溪先生的脸色阴晴不定,僵立片刻后,终于躬身作了一个大揖,道:
“今日遭遇危难,多亏了少侠慷慨援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待溪某回去后,一定禀告郡守大人……”
信天游瞟了溪千里一眼,不予理会。先一脚将蒙面大汉的尸身踢出庙,手指向跪着的高个子一勾。
那厮惶恐跑到面前,膝盖一软又要跪下。
少年嘴角一撇,不耐烦地抓住他肩膀往上拽,说道:
“靠,我最讨厌人跪了……你说说,今天是怎么一回事?”
第六章 坑爹的灵石
华国不大,仅仅拥有五郡一王城之地,九百多万人口。
其中栖云郡管辖六县,毗邻穷困的云山。
东南方最偏远的芦水县,有位猎户入山迷了路,在一个小溪畔捡到颗晶莹剔透的卵石。以为是玉石,屁颠屁颠献给县令。
李县令虽非修士,书却读得多,觉得挺像传说中的灵石。于是赏赐猎户三两银子,叮嘱他不要外传,再次去山里面探明发现石头的位置。同时修书一封,禀告郡守。
天地元气,聚而生灵。
所谓灵气,即最凝练纯净的元气。
天地间元气驳杂,武者即使炼化海量元气,往往也只储存了一丁点真气,偏偏还混淆污浊不堪。修士的洞天福地里灵气浓郁,几乎可以直接转化为真气。
武力与法力差别巨大,和灵气有着莫大的关系。即使是叱咤风云的绝世武将,面对飞天遁地的大修士,只相当于奴仆。
灵石便是蕴含了灵气的石头,贵逾黄金。
假如芦水县这颗石头是灵石,说明附近可能存在矿脉。
那可不得了!
岂止栖云郡发达,连带整个华国的实力都要提升不少。
信函寄出去了五天,并未收到郡守府指令。再次进山的猎户也没有回转,估计遭遇不测了。兹事体大,李县令等不得。密令捕头马空携石赶往郡城,说明情况。
灵石会散发出灵气,为防止抢夺,李县令想出了一个妙法子。用一车腌坏的咸鱼掩饰气息,以锡箔裹石藏入咸菜坛。
蒙面老大,是巨寇“一阵风”的得力爪牙。
高个子叫鲁贵,只听命于老大。听他神秘提起过,头儿是一名极其厉害的修士。
巨寇一阵风纵横栖云郡多年,无人见识真面目。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命令三人于昨夜赶到芦水杀李县令灭口。完事后,三人得知马空提前半天赶往了郡城,便衔尾急追。
接下来,就是山神庙发生的一幕了。
鲁贵说完了,庙里鸦雀无声。
众人面色苍白,惊恐万状地望向少年,等待裁决。如果他也是为灵石而来,保不准会杀人灭口。
“哦,原来如此。”
信天游波澜不惊,命令道:“去把灵石找出来。”
鲁贵胸有成竹,直奔咸菜坛。可把一坨坨榨菜掏出来捏碎了,也没有找到石头。哭丧脸抓耳挠腮,还要跑去偏殿搜查。
马翠花好心地提醒。
“我爹想把咸菜煨熟吃,灰坑里面还埋了一坨呢,你刨刨看。”
马空一听,郁闷得差点吐血,狠狠剜了闺女一眼。
这还是亲生的吗,简直坑爹呀!
姑娘白了他一眼,心道,哼,我就算不说,小天也晓得。
果然,把从灰里刨出的黑乎乎榨菜掰开,露出了银闪闪一颗东西,看不出是啥。
鲁贵望向少年,请示道:
“俺手脏,到外面洗一洗,好不好?”
溪先生冷哼一声,上前拦住了鲁贵,主动请缨。
“少侠,事关重大,不能让他偷偷逃跑了。且由溪某随行,看住如何?”
信天游摇摇头,道:
“不必了,他不敢跑。你们家小姐的穴道,好像还没有解开吧。”
溪千里一愣,赶紧让开路,去为董淑敏解穴。
过了一会儿,鲁贵从后殿回转,小心翼翼剥开锡箔。比鸽卵略大的一枚石子立马袒露出来,清幽的气息四溢。
众人顿时感觉浑身清爽,每一个毛孔都无比惬意,眼巴巴好奇地望着。大部分人只听说,却从未见过灵石。
董淑敏才被解开穴道,腿脚有点发软。推开婢女,随风摆柳一般走上前,拈起石子瞧了瞧,又闭上眼睛握拳感应,道:
“真是一颗灵石,比我用过的品质还要好。溪先生,你过来瞧一瞧。”
溪千里上前接过石子,研究了一番,道:
“的确是一块下品灵石,灵气纯净。被磨成了卵状,想必是从溪水上游冲刷下来。暴露在外的时间应该不算短了,灵气居然没有跑干净。当初可能是上品,甚至极品。如果矿脉足够大,少侠护送有功,上奏朝廷后可以封千户。”
说完,把灵石递还信天游,一把扯掉鲁贵的面巾,指着鼻子痛骂:
“贼胚,安敢杀朝廷命官。你,你,活该千刀万剐……”
溪千里眼睛一瞪,凶光毕露,猛地扬起巴掌。却见少年似笑非笑望过来,手掌顿时在空中僵住了,顺势下落捋了捋胡须,重重叹息。
鲁贵低垂头颅,嗫嚅道:
“李县令是老大杀的,俺只管望风。夜里,县令夫人和丫鬟送汤到书房。是我半路打晕了她们,才保留两个人的性命。盗亦有道,俺不杀弱小……”
信天游打断话头,不屑道:
“切,你少扯了。强盗就强盗,那又如何?别把自己标榜得像个圣人。”
董小姐是个自来熟,胆子比天大。笑嘻嘻望向少年,道:
“喂,本小姐果然没有看错你,活死人……”
少年皱眉道:
“我叫信天游,不是活死人。”
董淑敏掩口轻笑,忽然想起了什么。蹑手蹑脚朝外探出几步,攀住门框张望了一阵,又吐了吐舌头缩回,问:
“信天游,你不怕外面那只大老虎呀。”
见少年不作声,她也不感觉没趣,挤到马翠花的身旁烤火,咕哝道:“最讨厌倒春寒,动不动就下雨,冷死个人了。”
信天游扫了众人一眼,冷冰冰开口。
“你们今天见到的,听到的,全部要烂进肚子里。灵矿不是李县令的,不是一阵风的,也不是朝廷的……有意见吗?”
众人面面相觑,谁敢有意见?
溪千里以为他想独占灵矿,率先表态,道:
“天生灵物,自然由强者居之。任凭少侠发落灵矿,我等绝不对外吐露一个字。”
信天游哼了一声,道:
“我也不会居之,它本来就属于云山。如果大队人马进山挖矿,野兽得死多少?花草树木失去了灵气滋润,又要枯萎多少?”
众人莫名其妙,心想,野兽不就是让人杀的吗,花草树木不就是让人砍的吗?
信天游道:
“山中有番人盘踞,同镇南军进行了长达十六年的拉锯战。依我看,出动倾国之兵也未必清剿得了,怎么好去挖矿?溪先生,你说是不是?”
溪千里像小鸡啄米一般频频点头,道,正是,正是……
信天游继续说道:
“何况,灵石就那么好找吗?云山地形复杂,猛兽毒虫盘踞,溪流无数。猎户虽然去过小溪,恐怕也描叙不清楚方位。贸然深入找矿,犹如大海捞针,九死一生。还不如,就让那些矿石埋在山里好了。溪先生,你说行不行?”
溪千里笑道,行,应该这样。
信天游不等对方话音落地,加快了语速,紧接着道:
“我估计连李县令的书信里,也没有标注清楚方位。溪先生,你说对吗?”
“对,确实如此……哈哈哈哈……”
溪千里才开口,面皮一僵猛地又停住,连打了几个莫名其妙的干巴巴哈哈。
少年不说话了,径直走回烧火的位置坐下。
众人没反应过来,董淑敏却冰雪聪明,站起身狐疑地盯住溪千里,冷冷问:
“溪先生,是你扣下了那封信,没呈送给我爹看?”
溪千里笑道:
“董小姐,这怎么可能?各县呈送的公函,王城下达的通告,加上盐运、布政、农桑、水利、军务……等等,每天几十封,由我分门别类,按照轻重缓急呈送给郡守大人。他交待后,再由各衙门处理。溪某担任幕僚多年,从未出错。总不可能私拆,先行过目吧?除非未卜先知,才能扣下那封信。”
信天游将灵石在指间转了转,随手塞给马翠花,道:
“溪先生的表演,越看越有意思,老辣圆熟。师父说人心诡诈,我一直不太明白。下山的第一天,你就卖力上了生动一课,不愧是一阵风。”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垂头丧气的鲁贵猛地昂起头。
溪千里勉强笑道:
“哈哈……溪某怎么可能是强盗?玩笑开得有点大了,少侠真会打趣。”
众人屏气静声,等待下文。
信天游用树棍拨了拨火堆,码上两根干柴,站起身一拍掌上灰尘,道:
“李县令不能辨别灵石,又不方便询问,肯定会放置案头研究,书信因此沾染了灵气。普通人根本觉察不出,但溪先生是一名通幽境法师,对灵气格外敏感,知道大不寻常。一名高贵的法师,偏偏伪装成落魄书生,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病?
“要提升实力,便少不了修炼资源。于是他明里当幕僚,暗中做巨寇。我敢断言,一阵风必定是溪先生到达栖云郡之后才出现。他身处官府的中枢要害,对行动了如指掌,当然不可能被抓获。
“溪先生扣下信函,命令手下杀李县令灭口,并亲自赶往云山。今天,他不是去抓捕山魈的,而是寻找信里提到的小溪。可惜好不容易进了山,又赶上下雨,只好匆忙退出。刚才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替董小姐解开穴道,是怕在我面前暴露实力。
“我挑选一个下雨天溜出来,山里的小花、小黑、小青、小黄呀,肯定舍不得。当暴雨冲刷掉气味痕迹,它们弄不清方向,才不追赶。没料到在这里碰上了一出好戏,可以顺手解决云山的隐患……”
众人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连护卫赵甲也悄悄伸手按住了刀柄。
溪千里不等少年说完,正容肃色,拱手道:
“且住……信少侠必定是隐修高士的弟子,可不能红口白牙污人清白。试问,若溪某探矿,为何要带上郡守府的人,岂非大大不方便?若溪某是一阵风,为何不惜生死与匪首大战,身受重伤?
“栖云郡里,谁不知晓溪某素有清名,一点点微薄薪俸都用去周济穷人了……去年水灾,溪某死守江堤,三天三夜不合眼。前年大旱,颗粒绝收。溪某亲自押运粮食到各县、各乡、各村,打击豪绅囤积……”
啪!
一声脆响。
众人均以为火堆里的竹节炸裂,吓一大跳。再一看,却是信天游捻动手指。
他们从未见过“响指”,以为施展了法术,类似道门的手诀与佛宗手印。就连滔滔不绝的溪千里也立即住口,蹬蹬蹬连退好几步。
幸好,少年的手中并没有冒出一道金光。
第七章 撒出一屋子神将
庙外,无星无月,黑暗笼罩。
老虎只剩下一个石碑般雄壮的轮廓,比黑夜还黑几分。偏偏两只巨大怪眼闪烁着妖异红芒,仿佛楼船上悬挂的大红灯笼。
庙内,火焰熊熊。
众人的影子投射于墙壁,随着火焰摇曳而扭曲挣扎,仿佛正在变形的精灵怪兽。
气氛压抑,恐慌,肃杀。
予人强烈的不真实感觉,仿佛身处噩梦。
信天游不耐烦地用响指打断了溪千里一泻千里的辩解,不屑道:
“切,你丫装样子也要专业一点,太不把观众放在眼里了。连血都舍不得喷一口,哪里来的重伤?”
溪千里闻言苦笑,摊开双手道:
“少侠,实不相瞒。与匪首对掌之后,鄙人的内腑巨震,恐怕要不久于人世了……唉,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夫复何言?”
信天游望向董淑敏,问:
“你们七个人进山,为什么六个佩戴了香囊,偏偏他不戴?”
董淑敏知道这句话里隐藏了玄机,却一时弄不明白,老老实实回答。
“这不是熏香,添加了醒脑安神的药材,以防止瘴气。溪先生要我们事先佩戴好,有备无患。他自己功力深厚,不需要。”
信天游嘴角一撇,道:
“先前,我听你们在屋檐下谈抓捕山魈,觉得很奇怪。野兽对任何不属于山中的气味都格外警惕,郡守府怎么如此外行?刚才明白了,溪千里要你们佩戴而自己不戴,是怕万一碰到危险好逃跑。
“无论熏香药香,统统将被猛兽锁定,成为追杀目标。说白了,你们就是他准备打狗的肉包子。即使没遇见猛兽,万一找到了灵溪,也会杀掉你们灭口。如果没有猜错,抓山魈是他撺掇的吧……”
董淑敏茫然道:
“我母亲病重,溪先生说山魈的气血旺盛,元气刚沛,用来做药引子……”
够了!
溪千里一声怒吼,指着信天游的鼻子痛骂。
“黄口小儿,简直血口喷人……捉贼得见脏,捉奸须拿双,你有什么证据?”
众人一怔,觉得少年的分析丝丝入扣,可惜全是猜测,真凭实据无一个。
信天游无动于衷,道:
“证据就在驿站,查一下李县令的信函去哪里了就行。官邮交接会留下记录,想必你还来不及抹除。”
溪千里嘿嘿冷笑,道:
“好好好,待明日返回郡城证实了清白,溪某拼得一身剐,也要闯山向你的师尊告状。”
董小姐来回看了看他们俩,脑袋有点发懵,不知该说什么好。
信天游摇摇头,冷笑道:
“切,等明天?你想得美。人生苦短,何必留下隔夜仇……我现在可以杀你,为什么要辛苦一宿防止逃跑,磨蹭到明天杀?证据重要吗?证据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染血无数,重要的是你不肯放弃灵矿,重要的是你运气太差,不小心撞到我手里。”
少年的语速平缓,语气却森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
溪千里的口气随即变软了,道:
“好,好……即使你是仙师,可以无视人间的法规。可天大地大,大不过一个理字。这天底下,哪有缺失证据就定罪的道理?”
信天游慢慢朝前逼去,道:
“溪先生,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非要我当场拿出证据,那就给一个吧。蒙面老大是凝罡五重境,怎么死的全看到了。你说自己是凝罡四重境,那我就过来杀了。事先提醒一下,如果不拿出通幽境五重境的实力,会死得比他快。如果拿出来了,证明前面说的全是假话,你就是一阵风。”
众人傻了。
这也叫证据?
好像还真行,太他娘的霸道了!
溪千里惊恐万状,觉得对方忽暗忽明的面庞简直是魔鬼,一边倒退一边大喊:
“妖童,妖童……小姐,快过来,他就是山魈。”
董淑敏惊得往旁边跳开一步,护卫与婢女铮地拔出刀剑。
溪千里满头大汗,歇斯底里指着信天游吼叫。
“虎妖已到,山魈必至。传闻那山魈状如少年,力大无穷,行走如风,可不就是他……你们看,谁家的少年敢孤身跋涉,不带行礼……小姐,不要犹豫了,速发霹雳弹,天蚕网……如果等他和虎妖里应外合,大家统统死无葬身之地。”
马翠花站了起来,胀红脸辩解。
“你瞎讲,小天一直跟着师父采药,不是山魈。”
董淑敏一时难以决断,起身跺了跺脚,左右劝解。
“信天游,溪千里,你们俩都空口无凭,各退一步好不好?明天一起去郡城,真相不就水落石出了?”
少年不作声,继续朝前踏去。
溪千里再退两步,目露厉芒,咬牙切齿道:
“好,好,要证据……我就给你们看一看——证据!”
说话间探手入怀,随着最后两个字出口,手臂猛地朝外一抽。
嗡……
微光乍现。
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虚空撑开,几十个光点悬浮,赫然全是指头大小的神将。金盔银甲,手执双锤,正迅速长大……
众人惊得往后一蹦,只有鲁贵的反应最快,在溪千里抽手时就开始拔刀前冲了,劈中一名神将。
当……
钢刀反弹,刃口崩缺。
高大汉子的身躯踉跄后退,腮帮子肌肉乱跳,双臂颤抖几乎握不住刀柄。
众神将一举锤,威风凛凛,气势浩荡,只一次呼吸便长成了拳头大小。似乎正努力从虚空钻出,势必君临天下。
众人哪里见过这种阵势,瑟缩着又后退了一些。唯独马翠花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斜举,作势欲抛。
溪千里披头散发,模样近乎疯狂。
脚下在两尺范围内斜进趋退,手指飞舞,嘴巴急急念诵。
他两个眼珠子死死盯住信天游,眼角余光则注意到了马翠花的异动,当即并指剑刺。
无声无息,不见有什么东西飞出。但姑娘被隔空虚刺后,立刻软绵绵瘫倒,火柴跌落。马空一个健步上前扶住闺女,拖到神龛边。
信天游的表现很奇怪。
逼迫溪千里施展法术后,反而停下了脚步,全然不管众神将就在鼻子尖下长大。
前往云山猎取妖丹的法师,被他杀了十几个,杀来杀去杀腻了。这一次,希望溪千里的法力攀升至巅峰后,弄出一点惊喜。
董淑敏见到少年大刺刺不动,心里直骂棒槌。
武者贴身近战,可以秒杀同境界的法师。但如果让法师充分施展出法术,场面将变得非常可怕。正如三步之内,剑客可以秒杀箭手。倘若让箭手退出十丈外,连珠齐发,剑客弄不好要变成刺猬。
错愕了数息,董大小姐飞快掏出一颗鸽蛋大珠子握定,威风凛凛叱道:“都闪开,我要发霹雳弹了。”
轰……
她身旁的护卫侍女闻言,全部后退贴住墙壁,熟练地蹲下,双手抱头。
鲁贵劈出了一刀无果,调匀呼吸正准备冲锋的,见状吓得踉跄后退。身躯一缩半跪,钢刀插地,用刀身遮挡面门。
马翠花在神龛边歪坐,探头探脑,被马空狠狠把脑瓜按了回去。
信天游也吃一惊。
霹雳弹属于最容易掌握的消耗性法器,类似一万年前的手雷。瞅婢女护卫们一脸惊骇,这颗弹的威力不小,董小姐的投掷技术恐怕不敢恭维。
时间已经过去了五息。
众神将长成了西瓜大小,场面震撼。
无形威势在虚空里一圈圈漾开,镇魂夺魄……
第八章 你才是猴子
说时迟,那时快。
空气爆鸣,幻影一闪。
咔嚓……
溪千里头颅后仰,身躯向前扑倒。
众神将于弹指间溃散,空中噼里啪啦洒下了一地黄豆。
信天游一脚将尸身踢出庙,不屑道:
“切,撒豆成兵,通幽境的大路货法术。可惜他的动作太慢,肉身太脆弱,不经打。”
宰小鸡都没这么快!
无人敢应答,敢有任何小动作。
庙里发出一阵细密的牙关磕碰声。
董淑敏瞪大了眼睛,半张着嘴。下垂的纤手中,霹雳弹眼看要跌落。护卫赵甲肝胆欲裂,一个饿狗扑食到了她脚下,伸双手去接。
还好,董小姐的手指灵巧一勾,又将弹丸勾回去了。
在溪千里倒下之前,她本有招募少年的想法,现在彻底死了这条心。
聚气武者被瞬杀,凝罡武者被瞬杀,连通幽法师也被瞬杀,莫非眼前是一个开光仙师?
可无论怎么看,他的面相也忒年轻了一点。倘若真是山魈,会不会丧心病狂,把所有人都撕碎吃了?
董淑敏呆了半晌,内心潮水般转过了无数念头。终于收起霹雳弹,抱拳道:
“谢谢你,信天游……有这样一条毒蛇潜伏于郡守府,不知道哪天就酿成大祸。亏我父亲当年收留了他,恩将仇报。”
少年道:
“行,你晓得了就好……这件事情不简单。溪千里不是你父亲收留,是处心积虑混入郡守府的。反正,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穷的修士,法器没一件。施法的过程又滞涩,显然不是他平素修习的法术,死到临头了还在掩饰来历……”
“信天游,那是因为你的出手太快了,他还来不及施展。现在讲这些,有啥用?人都被你杀了,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外面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我们给出一个合理解释就行了。”
说完,信天游转身走到了鲁贵面前,道:
“你不是啥好人,却很机灵,选择站队当机立断。先前故意激怒董小姐,是想让两伙人拼斗起来,保全马捕头的性命吧?”
鲁贵低垂着脑袋瓜,小声嘟囔。
“是想让他们打得一塌糊涂,最好杀了老大……俺不是啥好人,可也不算坏。早就想逃跑了,但没捞到钱,又怕被老大灭口……”
马空一怔,赶紧朝董淑敏与鲁贵作了个罗圈揖,道:“无论如何,多谢两位了。”
马翠花忙喊,小天,别杀他!
小……天?
一屋子人眼歪嘴斜。
他这也算小,啥才能称大?
信天游摆摆手,示意马翠花别乱插嘴,继续追问鲁贵。
“你有几个同伙?”
“俺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干了两票,全是同老大和矮子一起,没见过头儿。”
“鲁贵,记不记得去年秋天,你在云山里面与一伙武者拼命,救下了一只刚刚出生的小金丝猴……”
“啊,你怎么知道的?”
鲁贵狐疑地抬起头,见少年下颌尖尖,面相清秀,虽然黑了一点,简直越看越像。顿时满脑子的精灵传说闪烁,惊喜道:
“啊呦……你就是那只小猴子呀。才半年工夫就长这么大,俺快不认识了……”
信天游呸了一口,骂道:
“切,认识你个头……你才是猴子,你们全家都是猴子……我赶到的时候,猴群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你如果不因为救下小黄,早被我杀掉了。”
鲁贵的面孔瞬间煞白,结结巴巴道:
“小猴子是被你抱走的呀,俺说怎么一转背就找不见了。那伙人好凶,后来没有出山。原来,原来……”
“我问你,好好的猎户不当,为什么做了强盗?”
“穷,吃不饱。俺去年底才出山,本来想做一个镖师的……不过,俺可没有乱杀人……”
“没乱杀,说明还是杀过,那些破事我不想听。一阵风绝对不止你们几个爪牙,他一死,栖云郡必将掀起大搜捕。风口浪尖,盗匪这个高风险职业,前途实在不怎么光明。”
“俺准备马上回山,避一避风头。”
“行,就这么办。你还算有点良心,以后帮我做事吧,怎么样?”
听到这句话,鲁贵惊喜地抱拳,响亮回应。
“俺在红枫口等着,随叫随到。”
乌云散开,天幕如洗,点缀几颗疏星。
郡守府虽然揪出一条大毒蛇,毕竟死掉了相当重要的幕僚,损失了两个护卫。况且整件案子稀里糊涂,不由得人情绪低落。
董淑敏闷闷望了一阵微吐光明的夜空,突然没头没脑道:
“信天游,你就是山魈。”
少年摊开双手,无可奈何道:
“嗯,也可以这样讲吧……别人乱叫,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把他们的嘴巴堵上。不过,药引子的事千万别信,啥蛋白质被煎熬之后都将失去活性。你母亲病重,正巧明天我顺道去郡城,说不定可以治好。”
真的呀!
董小姐高兴得蹦起来,忘记追问蛋白质是啥。
“得付钱。”
听到理直气壮的三个字,董淑敏瞪圆眼睛,脸上火辣辣的像被打了一记耳光。
“喂喂喂,你这个人……真是的,小里小气。谁说不给酬金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不能有点儿风度?”
“怎么啦……看病收钱,天经地义。我怎么就没有风度了?”
“算了算了,不跟你讲这个,简直是一根棒槌。我问你,干嘛不留下溪千里的活口,押送官府录口供?”
信天游郁闷地皱了皱眉,心想,要不是看到你准备投放霹雳弹炸平庙宇,我怎么会那么快出手?
“董小姐,溪千里是不是一阵风,对你老爹很重要,对我却不重要。我也不可能把他押送官府,暴露云山的灵矿。”
“放心,灵矿的事没有人敢讲出去。本小姐考虑半天,总觉得事情蹊跷,缺少点什么。否则,你不可能凭空推算出溪千里是一阵风。”
信天游竖起大拇指,道:
“嘿,算你聪明!我耳朵很灵,听得见近距离的传音入密。溪千里和老大动手前,偷偷讲了几句话。老大说杀了李县令,灵石被马空藏在咸鱼车里送往郡城。溪千里说赶快制住董小姐,她身上藏着强大法器……你瞧,反派死于话多。他们自己暴露了,我有什么办法?”
董淑敏笑了。
“嘻嘻,本小姐被唬得一愣一愣,差点以为你是神算子呢。”
……
第九章 天要塌了
尽管信天游准备了好大一堆柴禾,大家还是没在庙里过夜。
外面躺着一地死尸,瘆得慌。
李县令没了,灵矿的秘密又不能泄露。论理,马空不需要继续呈送灵石给郡守。但老头儿执拗,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可半途而废。
最后举办了一个纯属画蛇添足的仪式,由马空把灵石献给董淑敏,以示完成了任务。而董小姐转手递给信天游,少年又送给马翠花。
虽然灵气散逸了许多,却足以将她提升至聚气四层。
马空、鲁贵、赵甲三个壮劳力挖坑,将匪首、溪千里、两名护卫的尸体草草掩埋,防止野物啃咬,等待明天官府的查验。矮壮盗匪的尸身被虎妖拍得四分五裂,实在不好解释,被抛入了暴涨的溪水。
众人对好口径,事情是这样的……
巨寇一阵风杀了芦水县令,仓惶逃窜。在庙里避雨时被郡守府识破,行凶不成反伏诛。溪千里与两名护卫慷慨壮烈,不幸身陨。
这下子,将灵石、灵矿、虎妖、信天游、马空父女,鲁贵,全部摘出去了。
马空想把一车咸鱼拖回芦水,便宜处理。
马翠花死缠烂打跟随她爹出来,本想逛一逛郡城的,撅起嘴老大不高兴。可怜她十九岁了,还没有出过县界。
信天游道,一起上郡城。
董淑敏听了,干脆以二十两银子连骡车带咸鱼买下,将空闲出的两匹马送给父女俩。
马空连称“使不得”,过一会儿又答应了。
马翠花要七天左右才能吸纳完灵石,与信天游做伴就不怕抢劫。更兼有董小姐这个便宜老师指导,大好事。
巨虎在外,马儿瑟缩偏殿不敢出来。
信天游走过去,黑虎乖巧地趴下,像猫咪一般拱进怀里,就差撒娇打滚了。
画面太美,吓得人不敢看!
少年有点伤感地揽住老虎头,窃窃私语。
“小黑,我还没看过外面的世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人,呆在山里会发霉的……以后你要照顾好云山,别老跟小花打架。你不可能打赢,不是存心找虐吗……猎户靠山吃山,吓唬吓唬就行。杀妖取丹的修士,一个也别留……
“镇南军打草谷,只要不将番人斩尽杀绝,就别管了。万一碰上惹不起的,往我师父那个老顽固旁边躲。不过,千万别碰他的花花草草,否则真会被抓起来吊打。小花在这一点比你聪明,晓得卖萌……”
叮嘱一番后,信天游一拍脊背。
巨虎不情不愿走开,一步三回首,遁入了沉沉夜色。
少年回到庙中,将剩余的柴禾全部堆入坪地,燃起熊熊大火。
董淑敏乐坏了,招呼众人下场,围绕火堆跳起来。
山民以番裔居多,篝火歌舞是常态,本地华人深受影响。但由一个千金大小姐领头,却很新鲜。
马空年纪大了,鲁贵是盗匪,赵甲不敢同舞,都自觉地避到庙檐下观看。
四名年轻姑娘硬拉着信天游转圈儿,见他面红耳赤,忸怩僵硬,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放,咯咯笑闹个不停。
唱唱跳跳,不知不觉月上柳梢。
篝火渐消,鲁贵率先告辞,大伙启程。
咸鱼的味道实在太大,董小姐深恶痛绝,当然只能留下喂耗子了。
她叫众人走前面,特意与信天游落后了两丈,悄悄地问:
“你师父还收徒弟吗?”
“他呀,懒得不行,不可能再收,连我也是一不小心捡来的。我总觉得他不是捡了一个小徒弟,而是捡了一个小长工。”
“那你学完本事了吗?好好的,干嘛下山?”
“我要去赶考。”
“啊,是不是参加修行者的王城春试?”
“对。”
“嘻嘻,正好可以和我一起……喂喂喂,你这么厉害,好意思去抢我们的名额?我看连考官都打不赢你,还考什么考?”
“你不懂的。”
“哼,小瞧人。本人董小姐,有什么不懂?喂,你什么境界,你师父又是什么境界?”
“……”
“好啦,好啦……真小气,当本小姐没问。”
……
信天游在山中长大,有一种近乎野兽的本能。加上经过严格的科学训练和百花杀修炼,通晓心理意识,感知敏锐。知道谁可信任,谁包藏祸心。
可面对董淑敏的好奇询问,一到关键地方他就沉默了。
并非刻意防范,而是事情太不可思议。即使告诉了,她照样听不懂,反而惹出没必要的烦恼,引发人类世界的动荡。
一万年前,科技文明在核战中毁灭。
人类退回穴居时代,渐渐遗忘了过往。通过口传心授与后期发掘,保留了一些古典文化,如佛道经典,子曰诗云……
历史并未倒退回纯粹的古代,高科技文明的痕迹或多或少留下了。
比方说,长度依旧用米,而非仅仅只有丈、尺、寸;时间用小时、分钟、秒,而非仅仅只有年月、时刻;一斤变成了十两,并非十六两;书写用毛笔,却是从左到右的横行,并非竖行,且使用简化字;连标点符号加减乘除,也一个不拉地完整保留了下来……
三千年前,灵气复苏,迎来修行盛世。
三十年前,信使沉睡了整整一万年,从休眠舱里苏醒,发现世界面目全非。
十五年前,他路过栖云郡的羊肠谷,遇到了血腥诡异的一幕。
一路尸体倒伏,血气冲天。
羊肠谷中间最狭窄地方,遗留下激烈厮杀的痕迹。倒下了三条蒙面大汉,一位书生一位少妇,一个丫鬟一个婆子一个车夫一个襁褓中婴儿,四名劲装武者。
鲜血横流,绿头苍蝇漫天飞舞,惨不忍睹。
距离马车十几步的地面,另外一个散开襁褓中,婴儿面孔青紫,有气无力地嘤嘤啼哭。
场中剩余的五名凝罡高手扯下面巾,高举钢刀围成了圈,同时砍落。
显然,这是一群杀手,不是劫匪。大战之后,并没有翻抢那些寒酸的财物。
情形忒怪。
杀手蒙面,是不希望今后被认出。而露出了脸一起砍向婴儿,更像一个“投名状”。即这件案子谁都有份,别想反水。跟强盗逼迫落草的良民杀人,属于同一道理。
也许婴儿的身份特殊,劫杀目标本来就是他。也许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活口,需要用他来举办仪式。
总之,信使击晕五人,带走男婴,遁入了云山深处。当时,他也正被强敌追杀,根本顾不上勘察现场和查找书生的身份。
婴儿被重击摔打过了,脏器衰竭,濒临死亡。
信使不得已,动用了强效基因药剂——进化一号。
光阴漫长,休眠舱里的大部分物品腐朽。最珍贵的进化一号即使放在万年前,也屹立于生命科学巅峰,是用来培育完美战士的。
除非脑损伤,只要几个细胞存活,就能复苏整个器官与组织,重新塑造生命。
婴儿被救活了,信使为他取名叫信天游。
岁月流逝,进化一号不仅让少年拥有了远超常人的力量、灵敏与感知,还优化了基因,修补残损,剔除冗余。
灵气复苏之后,人类的基因发生变异,产生灵根,却被当作冗余无情剔除了。
所以,信天游能够感应天地元气,却无法亲和。对修士珍贵无比的灵气,对他而言相当于惰性气体,无法产生反应。
也就是说,他没有灵根,不能修行。
信使不怎么管信天游,常把他丢进“梦枕”学习。梦枕是一个小巧的拟真仪,戴上后让人迅速进入虚拟环境,好像清醒状态下做白日梦。
学习的效果显著,带来的后遗症也很严重。
信天游醒来后,往往分不清虚假与真实。不止一次认为,清醒才是做梦的开始。甚至觉得,自己说不定是师父从一万年前带来的小机器人。
虚境里包罗万象,保留了以往的社会形态。可他比起那些被父母硬逼着跳舞弹琴画画奥数的孩子,更加倒霉。
人家至少有小伙伴,他没有。只有小熊猫,小老虎,小猴子,小鸟……尽管可爱,却无法进行复杂交流。
人家的作业只是做习题,而信使布置的丧心病狂。居然要他利用现有条件,制造出一扇时空之门。
明明不可能嘛!
终于,云山革命爆发。
信天游砸毁梦枕,躲藏了起来,在师父寻找的时候还联合山中野兽进行对抗。
当然,即使不砸,梦枕也使用不了多久。芯片损坏越来越严重,太阳能电池快不行了。虚拟场景经常扭曲崩溃,仿佛妖魔地狱。
信使没办法,吐露了他的来历,准许下山。同时,告诉了一个毛骨悚然的秘密。
太阳即将膨胀,吞噬万物。
三千年前灵气复苏,其实是太阳不稳定的开始,抛射出大量精微物质。
要想活命,要想人类不灭绝,只能制造一扇时空之门离开。
即使大修士可以赤身横渡星河,也将被强烈的伽马射线风暴追上变成一堆烤肉,除非他能够快过光。
小子,你看着办!
第十章 小财迷
从天体演化的进程看,太阳至少剩下五十亿年寿命,处于稳定的主星序,作为一颗恒星正当壮年。怎么会提前衰老,突然要发狂了呢?
信天游觉得,师父以前就挺不靠谱的,现在更加不靠谱了。用精神病理学的术语分析,这叫老年痴呆转偏执加妄想迫害症。
如果自己不去弄明白身世,不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才真正冤枉。
至于拯救全人类嘛……
切,这么高大上的命题,得等自己有兴趣,有空闲了才行。
……
一行人夜半抵达暮云镇,歇息客栈。
早晨,枝头雀鸣。
董淑敏迷迷糊糊听到外边数“……十五……二十……二十五……”,到“三十”轰一声,许多人同时喊叫起来,夹杂着乱七八糟的桌椅翻倒碗筷跌落声音。
她恼火地睁开眼睛,发现天光已经大亮。
洗漱完毕,婢女端入三个荞麦大馒头,一碗清粥,两碟咸菜。
小镇无佳肴。
董小姐不挑食,只对数量有点小要求。
当今女子以柔弱为美,能够吃一个馒头的往往只肯吃半个,还娇滴滴说好饱。如果她被人知道一口气吞下了三,会羞死人。
鬼鬼祟祟用完早点,出门见到客栈对面是一家小饭馆。
人群还没有散干净,一个二个的立在屋檐下,目光流露出敬畏、恍惚与惊奇。好像集体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没完全清醒。
真是的,他们刚才数些什么呢?咋咋呼呼,不知所谓。
很快,董淑敏的注意力转移了。
信天游的金钱观简直让她摸不着头脑。
这货分明是一个小财迷,偏偏对溪千里可能遗留的巨额财宝不感兴趣,对两名死亡盗匪的钱物看也不看,嫌晦气,叫鲁贵收拾了。
可两匹活蹦乱跳的马儿,他觉得是战利品,堂而皇之据为己有。
大清早,便将一匹鞍镫齐备至少值四十两银子的骏马卖得二十五两。不时隔着荷包捏一捏,露出贱兮兮傻笑,令人只想狠狠揍一顿。
董小姐强烈怀疑,这货原本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更加令人无语的,是马空。
董淑敏连车带鱼买下后,丢弃于山神庙。兼职咸鱼贩子的芦水县捕头不辞辛苦,把骡子牵出山,也卖得六两五钱银子。
这件事总让人感觉什么地方不对,怪怪的。
护卫赵甲大清早起身,先行赶往郡城,去通报毙杀巨寇“一阵风”的好消息。
临时组合的小团队慢悠悠出发了。
昨天一场春雨,今朝陌上花开。碧草如茵,空气格外清新。
董小姐是一个好热闹的人,唯恐天下不乱。这郡城还没到,就开始添油加醋向马翠花灌输王城的繁华景象。反正她和信天游要去赶考,想多个伴。
她们俩一个喜欢说,一个喜欢听,非常投契。直说得小县城姑娘眼珠子放光,偷偷瞟她爹。
马空默默偏过脸,假装没听见。
开什么玩笑!
王城是个销金窟,一天用度恐怕得好几两银子,可是咱们能够逗留的?
半路碰到快马加鞭的郡城捕快、仵作,由赵甲带领,正急吼吼赶往山神庙查验现场。他们向当事人董小姐简短行完礼便匆匆离开了,不敢多加盘问。
正午抵达栖云郡,信天游站立于高大的门楼下呆呆仰望,好奇地用手抚摸砖墙,又把耳朵贴上去听。
董淑敏简直怀疑,如果不是有这么多人眼睁睁瞧着,这货只怕会扑上去用牙齿咬了。
门楼上摆放官府计时的四个铜壶滴漏,呈阶梯状排列。水从顶部的壶依次滴入下一级,最下面壶里的标尺便浮起,露出刻度。
装置相当重要,由两个小吏专门值守,护理调节。
每到整数刻度,比方说上午十一点,一名小吏会去转动巨大圆盘上的指针,城里人瞧见就知道了时刻。如果再转四分之一格或者半格,就是十一点一刻,或者十一点三十分。
少年觉得很新奇。
这不是活脱脱一口大笨钟吗?
圆盘上按顺时针方向均匀分隔,写着“1、2、3、4……12”,而非“壹、贰、弎、肆……拾贰”,或者“子、丑、寅、卯……亥”。
说明,阿拉伯数字流传下来了。
仗着董小姐的面子,信天游得以上楼近距离观察,与小吏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流。
他在虚境里受过严格训练,对时间的流逝非常敏感。发现这具纯手工的计时装置精确到了分钟,只是无法体现秒。当冬天结冰时,室内会生起炭火保暖,滴漏不受影响。
可以想象,在高科技文明消逝之后,一些基本概念顽强地流传了下来,例如秒。因为没有手段实现精准计量,便把它模糊化了。一般指一次击掌的时间,或者一呼,一吸。
董淑敏闹不明白,几个铜壶有什么好看的?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进城之后,信天游东张西望,口里啧啧。
……哦,箭楼鼓楼钟楼,勾栏瓦舍,跟虚境里见过的唐宋差不多……过了一万多年,居然变回去了……这不是巧合,是生产力和环境、文化选择的结果。太阳底下无新事,历史循环往复……
见到巷弄口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圆形器物,上大下小。他屁颠屁颠跑过去,好奇地踮脚看里面藏有什么,又半蹲身子琢磨了一番,用指节敲了敲,不太确定地问:
“陶土制品,表面覆盖一层粗釉……应该是一口缸吧,怎么搁街角了?”
护卫、婢女默默转身,似乎被突然出现的奇景吸引。
马翠花刚要开口,被她爹用严厉的眼神止住。
董淑敏听不懂信天游先前神神叨叨念些什么,这一句话却听得明明白白。左右望了望,感觉好生丢人,没好气道:
“什么应该,那本来就是一口大水缸,叫作门海。瞧瞧,到处是木头房子连成片,烧起来可不得了。这口大缸在下雨天承接雨水,平时也挑水装满,是邻里间防火用的……喂喂喂,你连缸都没有见过,靠什么装水、防火呀……”
言毕挪开几步,一脸和对方不太熟的表情。
信天游无辜地抬起头,心道,哥在虚境里啥没见过?不光见过米缸水缸气缸油缸,还见过青铜大鼎,星际飞船,黑洞演化……只是没在现实中接触实物,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眨巴眼睛,一句话差点把董小姐憋出内伤。
“我住山洞,不需要防火。”
董淑敏恨恨地跺了跺脚,别过脸去,心里直犯嘀咕。
瞧他这一副不着调的样子,真能治好母亲积年的头痛?要知道,连许多名医也束手无策。
第十一章 焦头烂额
明堂悬挂松鹤图,角落摆放的错金青铜兽首吐出缕缕清香。
板壁前,右侧端坐的中年人三绺长须,不怒自威。左侧太师椅上的老人头发灰白,面色红润,轻轻将毛笔斜搁砚台,道:
“董大人,夫人的病情复杂,却没什么大碍。按照老夫开的方子服药,静养两个月后自然会痊愈。”
董仲连忙拱手,道:“多谢薛老。”
老人见药方的墨迹未干,正想多嘱咐几句,听到堂外传来清脆的女子声音。
“爹,猜我这趟去云山,碰到了什么?”
董仲一怔,忙道:“敏儿,不要乱讲话,快点过来见薛老。”
深知她大大咧咧,肯定想得意地说诛杀了巨寇一阵风,必须提前堵住嘴。一是此时谈公务不合时宜,二是重案没有得到确认,摆一个大乌龙就闹笑话了。
薛仁薛神医可不是普通人,乃堂堂的王宫太医之首,在华王面前都讲得上话。这一次碰巧回乡省亲,否则难以请到。当然,除了请他治病,还有一层结交的意思。
董淑敏放慢步伐,轻轻走进明堂,朝薛神医端庄一福,脆生生说了一句“薛老好”,随即转向父亲。
“爹,娘的头痛好些了吗?赶巧我从云山回来的路上,碰到小天。他从小在山里采药,医术高明,特意请来给娘看病的……”
她叽叽呱呱,才不管什么薛老呢,谁能跟信天游相比?不亲身经历,很难体会那一夜少年在山神庙制造出的震撼。
众人这才注意她身后短褐布鞋的少年,原以为是一个跟班小厮。见他面庞微黑,表情木讷。哪里像医生,纯粹一个烧火的粗佣。
一屋子人统统愣住了。
好不容易请了神医,又另外请来大夫,不是赤裸裸打脸吗?
董淑敏进屋时,董仲就不太高兴,闻言更是面色一沉。
想溪千里好歹是郡守府幕僚,曾经指点过你武功。他激斗巨寇死了,你怎么还喜气洋洋?消息一旦传开,我们会被人家戳脊梁骨,说薄情寡义。
请医生没错,就不能呆会儿悄悄讲呀?这下子可好,把太医得罪狠了。万一他在华王的面前下绊子,老爹我吃不了兜着走。
但董仲毕竟久历宦海,处变不惊。也不去斥责女儿了,朝薛神医歉意地笑一笑,道:
“薛老,请勿怪罪。小女担忧她母亲的病,昨天亲自进山采药,并不知晓神医驾临栖云郡。”
对采药少年,则连正眼也不觑一下。
场间尴尬的气氛大为缓和。
薛神医绷紧的面皮松弛了,勉强点头道:“不错,令爱的孝心可嘉。”
董淑敏见父亲不招呼信天游,左边陪椅坐着常给母亲看病的朱医生,便拉他到右侧坐下。
众人又傻了。
这是什么鬼操作?
明堂作为府邸的会客厅,座位排序很有讲究。按照右主左宾的惯例,这是把那个呆头呆脑的少年当成了主人!
董仲长吸一口气,面色铁青。
薛神医人老成精,见董郡守的脸皮快挂不住了,笑呵呵拈起桌上的药方子,道:“朱化,你去叮嘱管家抓药、煎熬。董大人,时候不早了……”
正说着,一个声音响起,少年开口了。
“把方子拿来,我看看。”
朱化刚从师父手里接过药方,面前红影一闪,小笺落入了董淑敏手中,旋即被交给信天游。
朱医生吓得一缩脖子,哪里敢讨要。
董小姐在栖云城,那可是凶名赫赫,哦不,大名鼎鼎的一代侠女。曾经有纨绔子弟当街调戏良家妇女,被她撞见后,一脚踢断了对方两条腿。
拜她所赐,郡城的治安秩序良好,跌打损伤医馆的生意火爆。青楼酒馆往往少不了斗殴滋事,嚷一嗓子“董小姐来了”,比“捕快来了”管用得多。即使混江湖的凝罡武者遇到她也绕道走,惹不起。
信天游一目十行扫完了药方,道:
“方子有一点点水平,可惜针对性不强,太四平八稳了……我来改改。”
进化一号服下后,并非一了百了。需要药物调理身体,有点像修行者使用的培元丹。
条件太差,信使穷十年之功才研究出正确配方与替代药材。
由于缺乏先进的萃取与提纯工艺,效果不尽人意。而检验药效的唯一仪器,自然是小小的信天游了。
质量不行,就数量弥补。
所以信天游的童年记忆,一是在虚境里没完没了学习,二是没完没了修炼百花杀,三是没完没了喝师父熬出来的可疑药汁,以至于闻到药味就想吐。
后来跟随信使采药,把多余药材送往山下小镇的医馆卖掉,换些衣裳鞋袜油盐酱醋。
医馆的坐诊大夫理论水平不行,实践经验却很丰富,熟悉药性。
信天游揣着一肚皮高深的药理知识,对药性却不了解,也缺乏临床经验。
两个人正巧互补,成了忘年交。
医术就是这么摸索出来的,但信天游对此没兴趣,也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大夫。
答应董淑敏替她母亲看病,完全是想搞点银子。他呆在山中时不需要花钱,没啥感觉。这一出山,发现没钱真的寸步难行,连马车都坐不起。
通过一路上详细询问,少年判断董夫人的头痛源于颅内血管阻塞,血压过高引起血管膨胀,压迫神经。
董淑敏即将参加王城春试,脱离世俗去修行。夫人舍不得女儿,患得患失,血压便更高了。加上本来患有轻微的神经衰弱,心力憔悴,不头痛失眠才怪。
当今世界把跟脑袋相关的病症统统称为头疾,并不知道神经痛、颅内病变、脑血管疾病、颅外疾病、感染、中毒……等等诸多复杂因素。
治疗的手段笼统空泛,治标不治本。
之所以讲薛神医有一点点水平,是从方子里见到除镇脑安神药材外,多了一味不常见的葛根。可以改善脑部的血液循环,降低血压。
但这一句大实话,众人却听得刺耳无比。
堂堂首席太医,竟然被一位山野少年说只有一点点水平,还要改动他的方子,颜面何存?
薛神医干瞪眼,被哽得说不出话。
朱化猜测董小姐病急乱投医,撞到一个小骗子。无论如何,药方不能改,否则病好了算谁的功劳?师父骂那小子都算抬举,该由自己出面了,急忙道:
“董大人,方子一旦改动,药力就会发生变化。人命关天,岂可儿戏?采药人往往粗晓药性,却离治病差得远。何况夫人患的可不是一般头疼脑热,而是积郁多年的头疾,最难治……”
这厮狡猾,不敢和董小姐硬杠,把球踢回给郡守。
果然,董仲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盅乱跳,汤水溢了出来。
“敏儿,以后不要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领回府。”
那小子土里土气,难道匆匆扫一眼就看明白了药方?望闻问切全不用,凭什么诊断?医者年岁愈长,医术才愈精深。有年少成名的诗人,可没有年少成名的文章大家,杏林圣手。
董淑敏急了,跺脚道:
“爹,你怎么就不相信呢?小天最厉害了,一定可以治好娘的病。”
其实,信天游只说了也许治好,没说一定治好。可董小姐见识了他匪夷所思的身手后,把其它方面扩大化了。
若他说也许,那就是一定,无所不能。
薛神医起身告辞,董仲连忙挽留,称午宴已经备好。
老头觉得没意思,坚持要走。
此时不走,难道留下来同一个小孩子较量?以他的身份没必要刻意讨好郡守,能够风尘仆仆出诊就很给面子了。
朱化在一旁煽风点火,喋喋不休。
粗使女佣在门口探头探脑,想去擦抹茶水横溢的桌案,又畏畏缩缩不敢进屋。
董淑敏气鼓鼓杵立明堂中央。
信天游左瞧瞧右望望,仿佛看戏。
董郡守焦头烂额。
正此刻,服侍董夫人的贴身丫鬟惶急闯入,哭喊道:
“老爷,小姐……夫人突然看不见,动不了,说不出话了……”
第十二章 雪上加霜
丫鬟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乱哄哄的明堂顿时为之一静。
董淑敏二话不说,“哧溜”窜出了明堂。董仲紧紧抓住薛神医的胳膊,慌不迭道,薛老,薛老,不能走呀……
见此情形,薛神医不得不留下了,催促道,快点过去看看……
转眼间如风卷残云,一屋子人跑得干干净净。
信天游傻楞楞坐在太师椅上,连茶都没有喝一口的,没人给他斟。无聊地抓起药方子再次看一遍,思索了一会儿,起身朝外走。
外面冷冷清清,响起一阵急促的小碎步。
一群惊惶的丫鬟仆佣跑过,均以为他是薛神医带来的药童,没有盘问阻挡。
信天游不需要她们带路,听声响就知道董郡守那一群人去哪里了。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雕梁画栋,明柱花窗,默默在心里进行比较。
眼前的布局与装饰,特别像虚境里的古代场景。
秦砖汉瓦,南北朝鸟兽浮屠,唐殿宋阁……
似乎各朝各代的建筑文化全部留下了痕迹,细节又不尽相同。
比方说,转弯处出现了圆形穹窿的小亭子。鲜艳色彩穿梭于曲面空间,明显带着一万年前的欧氏风格。
在现实中,信天游只去过云山脚下的破落小镇。
极度穷困的地方,都是彼此相似的。无非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修筑些茅草屋,篱笆墙,连砖瓦都极少。
像这样富丽堂皇的宅院,还是第一次身临其境。
走着想着,信天游的神情渐渐恍惚了,真以为进入了虚拟世界。
在虚拟状态,脑神经的活动频率比平常高得多。在那里,他度过了相当于普通人一生的漫长光阴。学习学习再学习,训练训练再训练……
信使对梦枕的使用,丧心病狂,远远超出了一个正常人所能承受的负荷。信天游没有变成神经病,真是个奇迹!
内院属于女眷的居住与活动场所,平时严禁男子踏入。今天的情况特殊,信天游像梦游一般晃进去,也没人管。
花坛旁立着几个婆子,神情沮丧,目光呆滞。几个丫鬟紧张地等候在走廊外,竖起耳朵。董淑敏压抑的哭声正从屋内传出。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朝外来。
“唉,董大人,老朽惭愧,实在无能为力了。尊夫人的头疾不幸恶化成中风,乃不治之症,除非大罗金仙下凡……”
“薛老,那可如何是好?”
“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得看夫人的福缘了。照顾周到,以药物针灸长期治疗,瘫痪的人未必不能恢复行动。可惜,成功的例子少之又少,万里无一……我们先去外面参详,别惊扰了病人……”
珠帘内影影绰绰,少年站立于帘子前,没准备让开。
虚境里的角色栩栩如生,难辨真假。可面对重复问题,它们一成不变的回答就会出卖身份,通过不了图灵测试。即使高级智能可以狡猾地进行反测试,一旦意外发生,也会变得迟钝混乱。
因为预置程序里,没有相应的反馈机制。
信天游想测试一下,被挡住门口后,这群“虚拟人”将如何反应。
朱化在栖云郡里颇具名声,却花费两年时间没把董夫人治好,还让头疾恶化成了中风。对医生而言,这简直是灭顶之灾。不光得罪郡守,庸医之名恐怕要背负一辈子了。
他抢前几步为薛神医掀开帘子,内心惶恐,正一腔幽怨没地方发泄。猛然看见了采药少年,当即一掌恶狠狠推去。
信天游不假思索,抓起对方胳膊斜往上一拽,快得看不见痕迹。
嗖……
一个人形风筝拔地而起,“轰隆”撞到了后花园假山。
丫鬟婆子们张大了嘴巴,吓一大跳。
朱某人鼻青脸肿滚落,一只手利索地抓住肩膀按压,把脱臼的胳膊“咔嚓”安回去,嘴巴里吼叫道:
“你个山里来的野崽子,老子要……”
突然醒悟在师父与郡守面前失了仪态,又勉强把半截咒骂咽回,憋得脸红脖子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信天游一听不乐意了,蹬蹬蹬走下台阶,道:“敢骂人?我删了你!”
朱化听不懂“删”,听成了“杀”,吓得连连后退。
董仲气急败坏的声音随之响起。
“来人,给我拿下!”
呼啦啦,四名精壮护卫抢入后院,个个均有聚气八九层修为。
信天游目中寒光一闪,停下来迅速环顾了一圈,冷笑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要把你们这些虚拟人,统统消灭了!把场景删除掉,硬盘格式化,片甲不留!”
疯子,敢在郡守府撒野?
这话谁也听不懂,但恐吓意味却很明显。
护卫们争先恐后,仿佛一群嗷嗷扑食的饿狗。
信天游握紧了拳头。
住手,你们干嘛?快停下……
伴随一声尖叫,一条红影从门内踉踉跄跄冲出。
吧嗒……
珠帘被拽断了好几根,散落的珠子在青砖上叮叮当当蹦跳。
“小天,你要干什么?”
少年望着满面泪痕跑过来的少女,疑惑道:“好面熟,是在哪个场景里见过她?”
张牙舞爪的护卫不蠢,立刻机智地放缓了速度。两个挡住出口,两个斜插到前边,互为犄角之势。
他们怕董郡守,更怕董小姐。
董淑敏一把抓住信天游的胳膊,哽咽道:
“小天,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你快走吧……呜,我母亲中风了,神仙也治不好。我不能和你一起去王城参加春试了,也不能陪你和马姐姐逛街了,呜……”
少年呆呆的,答非所问。
“你流泪了,流泪是什么感觉。为什么我从不流泪……”
这些话,旁人听起来非常轻佻,愚蠢,近乎赤裸裸的调戏。
薛神医看不下去了,鼻孔里重重冷哼。
董淑敏不晓得外面如何起的冲突,却清楚信天游一旦发飙,满宅人命悬一线。匆匆抹了抹眼泪,转身哀求。
“爹,小天是我的朋友,你就让他走吧。”
堂堂千金小姐,居然称呼一个采药少年是朋友,还拉拉扯扯为对方求情,成何体统?
董仲怒忧交织,指着女儿说不出话。
他身旁边立着薛神医,院子里还杵着朱化呢。如果乱象传入王宫,将落下一个家教不严的坏名声。如果传入市井,将引发满城风言风语。
夫人中风瘫痪了,女儿又当众闹这么一出,简直雪上加霜。
第十三章 到底几个意思
信天游喃喃自语,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
“……春试……中风……治病……哦,原来我已经下山,没有呆在虚境里……她母亲的病,以前可以用中药慢慢治疗,现在只能靠进化一号急救了。”
中风一词较广义,通常指脑溢血或者脑血栓引发瘫痪。从突发性看,应该是董夫人的脑血管承受不住高压而破裂,血液流出来损伤了大脑。
当今世界缺乏施展开颅手术的条件,确实无法医治。对进化一号却不算个事,只要病情没有出现癌变的征兆。
进化一号的目地是促进人体进化,培育出完美战士,并不是医疗药剂。但它确实提高了人体的免疫力,从而杀灭病原体,唯独癌细胞除外。
换一个视角看,癌细胞才是人体变异出的最具生命力细胞。除了疯狂掠夺养分外,甚至能够无限分裂,永生不死,如海拉细胞。癌变一旦受到进化一号刺激,进程将大大提速。病人在这种情况下服用,不异于饮鸩止渴,死得更快了。
信天游再次回忆一遍董淑敏讲叙的病情,确定董夫人没有患癌症。然而,动用不可再生的珍贵资源去救一个陌生人,值不值得?
他权衡了一番,道:
“董小姐,颅脑损伤将造成不可逆转的后遗症,千万别耽搁太久。快叫人拎一壶温开水,拿一个干净大碗和小酒盅过来。”
董淑敏一愣,转过身惊喜地追问:“小天,你治得好?”
信天游点点头。
董淑敏一扫愁容,急促下令,两名贴身小丫鬟闻言一溜烟飞跑。她们俩才从云山归来,和小姐一样迷信少年郎。
薛神医的眼珠子差点跌落,啐道,一派胡言!
董仲怒斥:“淑敏,你母亲病成这样,你还不知道体恤,尽胡闹,添乱子……”又对护卫道,“愣着干嘛,把他给我轰走!”
官宦人家,脸面是必须要的。这是给女儿留下台阶,毫无痕迹地把“拿下”改为“轰走”,想赶快结束乱局。
众护卫听令前扑。
口里嚷得凶,胳膊张得大,脚下却不快。
果然,董小姐旋风一般迎上,打得他们龇牙咧嘴散开,顿足道:“爹,女儿怎么敢拿母亲的性命开玩笑。小天说行就一定行,让他试试吧。”
十六七岁的小孩子,竟然要治疗绝症?薛神医使劲摇晃脑瓜让自己清醒,低声道:
“性命攸关,岂是能试的?董大人,请三思而行。夫人眼下还有一线渺茫的希望,如果滥用虎狼之药,极可能成为木人,彻底醒转不了。罢,老夫重新开一个药方子,先把病情稳定住,再谋良策……”
董仲顺坡下驴,狠狠瞪了女儿一眼,匆忙道:
“对对对,有劳薛老了,我们先去明堂……”
信天游却不耐烦了,上前拨开微张双臂挡在身前的董淑敏,一字一顿。
“董郡守,你夫人的死活,我一点都不在乎。但是,董小姐的母亲,我一定要治好。”
一股无形气势从少年的身上迸发出来,凌厉威严,不容置疑。
他是云山之主,虚境之王,这等睥睨雄视的气势,非掌控生死之人不能发出。又仿佛神祗端坐云端,视众生如刍狗。
众人被少年的气势镇住,一时安静下来。再一思量,又糊涂了。郡守夫人,不就是董小姐的母亲吗,这句话到底几个意思?
董仲气得手指乱颤,好像道士正准备做法打灵牌,偏偏手旁没有法器可抓。
董淑敏神补刀,往后拽了拽信天游的衣袖,嗔怪道:“你怎么这样跟我爹说话的,看把他气成啥样!”
四名护卫见郡守大人真的抓狂了,重新摆出进攻姿势,慢慢逼向前。这一次拼着得罪董小姐,也要把少年按倒。
气氛凝固,一触即发。
信天游冷冷环顾了一圈,道:
“都听清楚了,我没闲工夫跟你们磨牙。谁再唧唧歪歪,谁敢阻拦……”
刻意点了点薛神医与朱化。
“或者以后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胡说八道……哼!”
说罢,脚尖一踩一颠,一颗鹅卵石蹦入掌中。
动作干脆利落。
薛神医以为野小子丧心病狂,准备用石头砸人了,本能地后退半步。随即眼珠子鼓凸,倒吸一口凉气,颤声道:“开,开光境……”
只见少年运力,伴随一阵细密的咯嘣声响,石粉源源不断从掌中飘出。
手一挥,粉尘如雾。
朱医生与四名护卫,仿佛被狮子一巴掌搧飞又舍不得肉骨头的鬣狗。本已逡巡向前,此际却蹬蹬蹬连退,面如死灰,冷汗涔涔。
修行十境,聚气,凝罡,通幽,开光、化丹、圣胎、出神、融体、渡劫、登天。前三境是凡俗境,中四境为超凡境,后三境为神通境。
通幽境修士的法力微弱,世间称作法师。一旦抵达开光境,体内真气液化成汞,举手投足均可爆发出百倍威能,被尊称为仙师。
捏碎石头不难,厉害的凝罡高手就可以办到。但把石头捏成粉末,则完全超出了凡俗想象,需要更加神奇的力量。
换而言之,由于功法不同,开光修士未必可以个个捏石成粉。但能够捏石成粉的,至少达到了开光以上境界。
开光境是一个什么概念?
华国九百多万人口,开光境用一个巴掌就可以数出。最著名的武威侯,上朝不跪华王,堪堪才抵达了第七重。
采药少年信天游若真是开光仙师,去王城华王会亲自迎接,下郡县官吏得奉为上宾。
杀光整府人,恐怕都不带喘气的。
董小姐哪里是卫护他,根本就是挡住他暴起行凶。
场中无人不惊恐瑟缩,唯独董淑敏惊喜,雀跃地问:“小天,你怎么才开光境呀?”
众人一听,全找不着北了。
这还有天理吗,什么叫才开光境?
他小小年纪,难道会是化丹、圣胎的大修士不成?
曾国、周国、华国受到潇江剑派的庇护,其宗主丹丘生在圣胎境界蹉跎了十几年,去年才踏入出神境,三国还好生庆贺了一番。
震撼过后,薛神医率先恢复了镇定,嗫嚅道:“就算是开光境,也治不好中风……”
仙师的法术当然厉害,医术却未必高明。
他不至于小肚鸡肠唱反调,纯粹从医道常识出发,觉得超凡四境开光、化丹、圣胎、出神,统统治疗不好中风。神通三境融体、渡劫、登天,属于无限接近仙人的存在,不好评说。
猜测少年叫丫鬟拎水拿碗,是用来送服丹药的,且静观其变。至于阻拦,借给他一个胆子也不敢了。
开光境对修士而言,只能算初窥天道,刚刚起步。名门大派中,常有“开光不如狗,化丹满地走”的戏言。
可对俗世而言,却属于了不起的存在,是“法外之人”。
倘若杀了凡人,杀了也就杀了,难道官府还敢缉拿不成?即使恶贯满盈,最终还得请更高强的修士出手。
否则,谁能奈何?
第十四章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两名小丫鬟疾步行来,一个提水壶,一个端托盘。
盘上搁着青瓷大海碗,薄胎小酒盅。
她们惊讶发现,才离开一会儿工夫,后花园的人就变成了木偶。除了小姐和信天游能动弹,其他人全木呆呆地看着。
信天游叫一名丫鬟斜执水壶,就着冲出的水洗干净双手。接过托盘递给董淑敏,拎壶上台阶,顺游廊走到了主房侧旁。
那是近侍丫鬟的住宿房间,紧挨主人好服侍,随叫随到。
董小姐亦步亦趋,无须吩咐。
信天游接回托盘,简单说了一句“在外面等”,掀开帘子走进去。
房间里面没有人。
他把水壶搁地板,托盘摆梳妆台,背对门口从怀中掏出了一截寸许长的小金属管。
拧开底部的旋盖,在手掌心磕了磕。一截透明的圆柱晶体顺着内壁软垫层滑落,里面赫然封存了一颗黑色珠子,表面闪烁着神秘光晕。
对光仔细检验完珠子,又把晶柱塞回金属管重新封好。
再拧开顶部旋盖,取出了一支透明软管。
管中淡青色液体只剩下四分之一,正是一万年前生命科学的巅峰杰作——进化一号。
当初,襁褓中的信天游实在幼小,细胞正处于蓬蓬勃勃的分裂状态,只服下半管药就完成了脱胎换骨。
七岁时,在山中遇到了偷偷溜出来的番人部落小公主阿莎。两个小孩子摸鱼捉虾摘野花追蝴蝶捏泥巴,玩得不亦乐乎。
他挤了三滴药液进小溪。
顿时满溪炸开,上游的鱼往下穿梭,下游的鱼逆水上蹿。狼熊虎豹兔子刺猬蛇……老鹰麻雀鸽子蜻蜓蚊子……疯狂地扑来。
信天游抱紧阿莎,吓得不知所措。
信使凭空出现,不知施展了什么法术。空中飞的,下饺子一般往下掉。地上跑的,翻几个跟斗不动了。溪水上浮起一层翻白肚皮的鱼,连阿莎也倒下。
信天游以为师父杀死了小妹妹,又踢又咬,被提起来一顿胖揍。
那是第一次反抗,也是第一次被严厉警告,不准同外人接触。
八岁懂事了,把进化一号偷出来喂熊猫宝宝小花,隔半年喂虎崽子小黑。
小黑进化神速,即将开启天赋血脉,化形成妖。自以为是百兽之王,老去找小花决斗。屡败屡战,被揍得鼻青脸肿。
它还是不够聪明,不知道修行路上,一步强,步步强;一步快,步步快。
后来喂食了小青、小黄,离开云山前,还滴了一滴进阿莎的水碗。
残余药液已经是多乎哉,不多也。
信天游拎起壶,将大海碗注入八分水。默默计算了一番,小心翼翼从软管里挤出一滴比芝麻还小的液汁,滴入碗中。
透明无色的温开水顿时闪烁清幽幽微光,变幻莫测,似乎拥有了生命。
表面张力使得液珠不可以无限细分,这是人工操作能达到的最小剂量了,除非使用微量泵。
将海碗里的水转动了十几圈,倒少量进小酒盅,信天游提壶端盅走出房门,对忐忑等待的董淑敏道:
“董小姐,把酒盅里的水喂给你母亲。她刚刚昏迷,基本的吞咽反射还没有丧失。等喂完了,涮一涮盅子,继续喂七八,再把水壶提出来。”
竟有这样治病的?
有人猜测,小仙师必定将丹药化入了水盅。
有人想得更加深远,觉得可能凌空画了一道符。温开水自然成为了符水,具备法力,比啥药都好使。
信天游眼观鼻,鼻观心,站立侧房的门口等待。
后院鸦雀无声,无人敢直视少年。
过了一盏茶工夫,董淑敏拎着水壶欣喜跑出,喊道:“小天,你真厉害……我母亲的脸色好多了,还哼哼了几声。”
这岂止厉害,近乎神迹了!
薛神医露出一脸的不可置信,定神之后一把拉住准备进屋的董仲,低声道:“夫人正在恢复中,需要安静,董大人千万别去打扰了。”
信天游从董淑敏手中接过水壶,转身进房,道:“你跟我来。”
治疗董夫人的病只是顺手为之,重头戏刚刚开始。
众人大眼瞪小眼。
房门没关,透过珠帘隐约瞧见人影,他们当然不可能做什么。不过,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挺让人尴尬的。
进屋后,董淑敏看到了那一大海碗水,顿觉焦渴难耐,不问三七二十一端起来就喝。
信天游默不作声,见她喝完了就接过碗添水,再递过去。
碗壁残留了稀薄药液,一滴都不可以浪费。
涮小酒盅的主要原因却是董夫人长期卧床,血液黏稠需要稀释。估计这个时候,进化一号正在积极吞噬外渗血液,修复破裂血管,清理血拴与管壁淤积……
董淑敏连干三碗,见他又递水过来,“噗嗤”笑了。娇憨嗔怪道,人家又不是水桶……
信天游缩回手,一仰脖咕咚咕咚喝干净了。
女孩儿心细,见他含碗位置正巧是自己嘴唇刚碰到的,脸蛋腾地飞起两朵红云。
信天游搁下碗,见董淑敏脸红了。想了想,问道:
“是不是感觉身体有点发热?”
嗯,董小姐点点头,声音像蚊子叫,心跳像打鼓。
她素来天不怕地不怕,性子风风火火,此刻竟升腾起从未有过的羞涩软弱,身子没有一点力气。
信天游恍然未觉。
“发热就对了,说明药力正在改造身体。心跳加速,血液循环加快……治疗你母亲根本不需要那么大剂量,绝大部分是被你喝了。从此更快,更强,免疫力大幅度提高。再过两个时辰,会感觉轻微麻痒。不要慌,那是改造触及经络,让炼气的效率更高。小花、小黑、小青、小黄都尝试过,这点药量深入不了基因层次,删除不了灵根……”
董淑敏拼命点头,其实根本没听懂,怯怯地问:
“小花、小黑、小青、小黄,都是谁呀?”
“小花是熊猫,小黑是黑虎,你见过的。小青是青鸟,小黄是金丝猴。”
“啊,你是兽医?”
“不知道算不算,反正,我治过的野兽比人多。”
董小姐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你竟然把我母亲当野兽治?”
“不是的……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那……水里面,是不是融化了你师父炼制的仙丹?”
“只滴了一滴药,老祖宗留下的。我师父手艺糙,炼制出来的东西特别难吃……你是聚气九层巅峰,准备在春试前吃下破境丸踏入凝罡。我觉得,还是别吃了,永远都不要吃。破境丸让人提前体会真气充盈,本身却不蕴含真气。只是用药力去刺激身体,涸泽而渔,有点像兴奋剂。基础不扎实,日后进阶将非常艰难。就像地基不牢固,房子怎么可能盖得高……”
“小天,你说得太对了。只有穷人才吃破境丸呢,名门子弟从来不吃。”
信天游傻楞楞看着董淑敏,心道,你算哪门子穷人?
转念一想,觉得也对。
世俗的富贵人家在修行门派面前,可不就是穷人?说得更恶毒刻薄一点,跟鸡鸭一样,说宰就宰了。真正的穷人反而安全,谁叫你肥呀。
外面传来丫鬟喜不自禁的声音,老爷,小姐……夫人醒了,醒了……
董郡守再也忍不住,道:“我去看看,薛老你……”
薛神医忙道:“老夫随董大人一起去瞧一瞧,正好可以给夫人号脉。”
开玩笑,一碗水治愈中风,足可载入《医典》永世流传,怎么能够不在现场?
朱化急道,我给师父打下手。
这厮贼精,知道在董夫人苏醒的时候站立旁边,没功劳也有苦劳。
“小天,太谢谢你了!”
吧唧,董淑敏朝信天游的额头印下一个香吻,仿佛受惊的蝴蝶“嗖”地飞走了,洒下一串银铃般笑声。
这个举动,比什么法术都厉害。
唰……
信天游的脸顿时从下巴红到耳朵根,脑海轰隆如雷鸣,乱哄哄响了好一阵子才恢复平静。
他伸手揉了揉额头,心底生出了从未有过的烦恼。
说不清,道不明。
有点酸涩,有点甜蜜;有些害怕,又有些向往。
师父说过,山下的女人是老虎,果然危险。连通幽法师的精神攻击也动摇不了自己心智,刚才竟然被弄得恍恍惚惚。
如果她趁机偷袭,那可不得了。
第十五章 字好丑
信天游傻傻地站立了一会儿,掀开帘子走出去,吓一大跳。
走廊上挂着一排排亮闪闪的小灯泡,呃不,一排排亮晶晶的眼珠子。
不知道那些人何时从主房退出,安静等候在门口。而他魂不守舍,竟然没有觉察。
董仲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弯腰深施一礼,道:
“多谢小仙师援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董淑敏快言快语,不等她爹的腰身完全直起,便竖起大拇指说道:
“小天,你真行!我娘完全清醒了。能动能说话,还能吃点东西了,估计天黑之前就可以起床。我刚才跟爹偷偷讲过了,诊金你要多少就是多少……”
董仲的面皮顿时僵住了,心道,这还叫“偷偷讲”吗?闺女你这么大声嚷嚷,大家会以为爹不晓得搜刮了栖云郡多少地皮,贪墨了朝廷多少银子。
薛神医不悦地瞟了董小姐一眼,心想,仙师求天道证长生,难道会在乎你那点金银?好好的一桩神迹,被硬生生扯上了铜臭味。
老头儿庄重地一掸衣袖,微笑拱手,道:
“小仙师神乎其技,岂可埋没于山野?听闻将去王城参加春试,何不由老夫引荐给华王,以官家的身份直接进入潇水剑派修行……”
信天游不等说完,便冷冷打断了话头,道:
“薛医生,你的胡子很长,可惜记性很差。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如果谁管不住自己嘴巴,把今天的事情讲出去,结局会变成那块石头。不信,你就试试看……董小姐,你娘的病还需要后期调理,我去开张方子。”
言毕转身离开,视满廊人如无物。
董淑敏轻快跟上,也不管老爹了。
董郡守和薛神医面面相觑,怏怏地跟随二人。
一群人到达明堂门口,只见少年坐在原先的太师椅上,侧转半边身子俯低了,从薛神医的方子里划掉两味药,又增添了一味。董小姐坐相邻椅子上,一边磨墨一边探颈观看。
场面很温馨。
磨墨本是丫鬟的差使,能够为仙师效劳却是一种殊荣,求之不得。
但,总好像哪里不对。
定睛一看,差点让饱读诗书的董仲晕倒。小仙师握毛笔的姿势笨拙,好像抓着一根筷子,直撅撅,硬梆梆。
其实,董郡守孤陋寡闻了,这属于标准的握钢笔姿势。
董淑敏吃吃笑道:
“呦,你的字好丑,像一堆没骨头的蚯蚓满纸爬……咦,怎么还有这个?”
她嘴里讲“好丑”,脸上的表情却喜滋滋,仿佛高山流水遇到知音。
没啥,董小姐的字彼此彼此。
用董太守的话讲,大开大合,颇具金铁杀伐之气。聚如梅花,散似疏星,好像一堆屎壳郎争抢粪球。扭来扭去,墨坨坨一团一团的。
她老是被讥笑字丑,平素都不敢提笔。这下子总算碰到一个更丑的,太不容易了。
小笺下方出现了一行字。
“煎服,早中晚各一次。七天后药量减半,十四天后停止。操练五禽生化戏,早晚各半小时……”
信天游划掉两味安神药材,增加了一味温补肝肾的降压中药——杜仲。
高血压成因复杂,以董夫人的体质加上营养过剩,复发的可能性非常大。况且是药三分毒,光靠汤药调理可不行,必须让她运动起来。
当今贵族以运动为耻,宽袍大袖的衣饰就是为了不方便干活,汗水摔八瓣属于粗人活计。如果一个贵妇人大清早起来跑两圈,举重,深蹲,仰卧起坐……准被认为疯了。
唯独有一个例外。
灵气复苏之后,个个以修行为荣。
民间流行着一套辅助动作,“五禽生化戏”。模仿虎之威猛、鹿之安舒、熊之沉稳、猿之灵巧、鸟之轻捷,以求达到强身健体,提高对天地元气的感应导引。
说白了,类似一万年前的广播体操。
假如董夫人大清早起来,打出一套虎虎生风的罗汉拳,个个都会撇嘴巴,董郡守恐怕要疾呼“关门”了。一旦她摆出五禽生化戏的架势,场面立马变得“高大上”,个个都会露出敬仰的表情。
哇,夫人炼气呢!
听到闺女讽刺信天游字丑,董仲的面孔“唰”地变得苍白。
还好,小仙师没有大发雷霆。如同一个被女伴欺负又不敢反驳的老实少年,只顾安静地写,写,写……
薛神医直勾勾望向小笺,心里好像一万只蚂蚁爬,痒痒得实在难受。
停留了约一分钟,老头顾不上首席太医的面皮,也顾不上根本没有人邀请,不由自主地朝前凑,碎碎念叨。
“这个……这个方子的君臣互济,药材的相须、相使、相畏、相杀、相恶、相反,老朽反复推敲过多次……小仙师改动方子,化腐朽为神奇。可否容老朽观赏,讨教一二?”
信天游抬起头,不耐烦道:
“你们这帮人怎么啦?吃饱了饭没事干,老跟着我干嘛?”
薛神医热脸贴个冷屁股,一再被怼。即使再醉心医道,即使对方是尊贵无比的仙师,那也受不了,当即拂袖而去。
董仲急忙追到走廊,并肩而行,连连劝慰。
“薛老请息怒,用了午宴再走。”
薛神医长叹一口气,道:
“董大人,你觉得老夫还有心情吃饭吗?从医五十余载,一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去了。”
董仲不好接这个茬,朝管家丢了个眼色,道:
“薛老不辞鞍马劳顿,前来为拙荆治病。董某感激不尽,略备了薄礼……”
老头停下脚步,勃然大怒,厉声反问:
“董大人,你是不是觉得,老夫还有脸皮收取诊金?”
这……
董仲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应对。
随从们都很乖巧,赶紧拉开同二人的距离,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
薛神医长吸几口气,感觉自己确实有点儿失态了,拉了拉董仲的胳膊朝前走,低声道:
“老夫阅人无数,正有一言相告。”
“请讲。”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请薛老言明。”
“夫人中风,本是大祸,却引来了小仙师治病,从此结下一份善缘。你我非常清楚,他以如此小的年纪踏入超凡境,今后的成就不可限量。董府将因为这份福缘而蒸蒸日上,连王侯都不敢轻易冒犯。
“但老夫观小仙师的行事风格,根本不懂人情世故。必将很快碰到招惹不起的强横存在,甚至引出巡天者。老夫也相信,小仙师的背景同样深不可测,并不是好欺负的。到时候他们神仙打架,咱们小鬼遭殃。董大人应当明白,那些强者抹除一国只是覆掌间,何况抹掉一个小小的郡守府。”
“啊……薛老可有什么良策?”
“老夫觉得,最好顺势而为,留下回旋的余地。把小仙师高高供起来,敬而远之。不能得罪他,也别贴太近。”
第十六章 百花杀
方子写完了,人也全离开了。空空荡荡的明堂里,信天游懒洋洋斜靠太师椅,总算得闲啜了一口香茶。
还好,是清茶。
历史倒退,并没有恢复成真正的古代。否则,像魏晋南北朝时期把茶叶碾磨成粉末,加入姜蒜葱盐进行煎煮,口味重得实在让人受不了。
信天游觉得,那压根就不应该叫茶,而是介于菜汤与药汁之间的一种混合物。
董仲、董淑敏率领管家和三名婀娜的侍女走入。
三名侍女均手端托盘,上面覆盖鲜艳红绸。盘中的东西显然颇为沉重,她们的指节攥得有点儿发白了。
当当当当……
董淑敏轻轻一跳上前,口里得意地哼着,夸张地扬臂揭开了红绸布。
金光夺目,满室生辉。
每个托盘上赫然出现了十锭金元宝,圆鼓鼓,金灿灿,亮闪闪,爱煞人了。一锭十两,十锭百两,三盘总计三百两。
按照一金十银的比价,三百两黄金相当于三千两白银,可以在郡城购置一栋不错的大宅院,两三个小商铺。只要不花天酒地,普通人家能够舒舒服服用一辈子了。
出手确实阔气,对于堂堂的一郡之首却不算多,甚至有点儿寒酸。
君不闻,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为治疗董夫人的病,十几年里郡守府累积花费的汤药钱,就远远不止这个数。
但黄金存世极少,基本上不出现在流通中。郡守府收集所有,也堪堪才三百多两。如果用三千两白银替代,好大好沉的一堆,叫人怎么携带?
灵石轻巧,比黄金还贵重。可惜那玩意属于修士专用,董府只有少量低劣货色。面对高深莫测的仙师,如何拿得出手?
当今天下小国林立,割据一方,各铸各的铜钱。金银属于硬通货,“国际货币”。
像银票、纸钞、信用凭证之类的金融工具,还没有出现。即使聪明人灵机一动发明了纸钞,缺乏统一稳固的政权保护,根本没办法推广。
董郡守思来想去,再三询问了闺女后,还是觉得奉献黄金最合适。珠宝玉石古董什么的,人家未必喜欢。
信天游端坐不动,问,这是什么意思?
董淑敏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嚷道,诊金呀,你最喜欢的。
董仲以为少年人面皮薄,含笑解释。
“不好意思,一点点小意思,意思意思……信师高风亮节,悬壶济世,当然不求回报。不过,为救拙荆耗费了仙药,汤药钱董某还是要出的。”
信天游摇摇头,道:
“我那一滴药,把整座郡守府卖掉也换不了。你们将东西拿走吧,我不要。”
董仲忙道:
“哎呀,那可怎么行?如果被外人晓得,还不骂董某是白眼狼?信师,三百两黄金确实轻飘了,我府里还存放了些珠宝玉石古董……”
董仲放下官架子,将“小仙师”毫无痕迹地改为“信师”。态度恭敬,话语里更是透露出一股子亲昵。
至于“不要诊金”,鬼才信!
小到俚俗人情,大到王位禅让,一个个争抢得头破血流。明明心中想得要命,嘴里却再三推辞,最后才好像不情不愿地收下。
信天游不耐烦了,面孔一板,加重了语气。
“你这人怎么回事,听不明白吗?我说了不要,就不要!”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他不是什么君子,也确实缺钱,但有着自己的原则。
不搜寻溪千里的财宝,是嫌麻烦。临时变卦不收诊金,是因为董小姐把他当作了朋友。
难道治疗朋友的母亲还收钱?
董仲一怔,心想,这也不收,那也不收,难道看上了敏儿?不过瞅他俩言谈无忌,举止无邪,又不像有啥。
董淑敏不清楚她爹会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如此复杂,爽快地问:
“小天,你自己讲,该怎么谢才好?假如一点儿表示都没有,被我娘知道了,会骂得我绕梁三日。”
信天游点点头,道,行,那就请我吃顿饭吧。
吃一顿饭?太好办了。
原本给薛神医一行准备了丰盛的午宴,菜谱食材都是现成的。
十分钟后,众人来到宴客厅。
信天游洗干净了双手,坚决不肯让董家父女陪伴,也不肯让仆佣侍候。
董仲懵了。
主人殷勤请客,客人却非要把主人从宴席上赶走,一个人留下来吃独食,这算哪门子风俗?
董小姐冰雪聪明,立刻拉父亲离开,乱七八糟解释。
“爹,你就甭管了。小天吃饭有点儿小讲究,小规矩。我路上刚遇到的时候,见他连咸鱼都不吃,咕咚咕咚猛喝蘑菇汤……”
其实,对于信天游的古怪要求,董淑敏感同身受,特别理解。
她经常参加贵妇名媛的宴会,为了保持娟娟淑女形象,只好面对琳琅满目的山珍海味发呆,从来就没有吃饱过。那时候常恨恨地想,假如使个法术让所有人消失,自己可以痛痛快快地吃,该有多好。
听到女儿的解释,董仲自以为明白了。
一个山野少年,能有什么穷讲究?无非吃相不好看罢了,当然不愿意被围观。
他清了清嗓子,边走边问。
“敏儿,你昨天清早去,今天中午回,好好跟爹说一说详情。捕快已经出发勘查现场了,我听赵甲的禀告里疑点非常多。你们在云山到底碰到了什么?一阵风为什么不携带手下,孤身死磕,不逃走?溪千里为什么要舍身一战?我瞧他平日挺圆滑的,不像一个慷慨壮烈人。你们又是在哪里遇到信师,他和一阵风照面没有……”
哪壶不开提哪壶,董淑敏最怕父亲问这个,闻言一溜烟飞跑。
“爹,我去看娘醒来了没有。”
宽大的八仙桌上,摆放了四盘凉菜四碟酌料,主菜还未上。
信天游眼观鼻,鼻观心,进入冥想状态。
脑海里浮现出一根柱子,与水银温度计几乎一模一样。从下往上整整十个大刻度,每个大刻度里又包含十个小刻度,整整一百格。
这便是“百花杀”修炼的能量进度柱,对应了修行十大境界,一百个小层次。
柱子从下往上十个大刻度,对应修士的聚气,凝罡,通幽,开光、化丹、圣胎、出神、融体、渡劫、登天十大境界,即百花杀的杀气,杀罡,杀幽,杀光、杀丹、杀胎、杀神、杀体、杀劫、杀天十境。
柱中的“水银”停留在第三大刻度第九层偏上处,意味着信天游目前是杀幽境第九层的巅峰,属于开光修士之下的无敌存在。
第十七章 有点儿小讲究
人体是一个无比庞大精密的系统。
每分每秒,细胞与细胞之间都会产生联系,交换信息。
人脑没必要,也处理不了这些海量的琐碎数据。只有当信息叠加到一定程度后,才能够被清晰地感知。
比方说摔跤了,大量的神经纤维开始放电,人就会感觉痛。
更高级的,例如黄疸病人在消化系统紊乱之前,经常做与饮水进食相关的梦。因为病灶的持续刺激引发了肌体警觉,以一种形象的方式进行提醒。
“百花杀”修炼不像修士纳真气于丹田,而是将能量容纳于全身。
修士施法,需要将真气转化成法力,其实就是一个能量转换并输出做功的过程。有点像汽油燃烧,电池放电,最后开动汽车。
“百花杀”几乎省略了中间过程,直接输出能量做功。可以瞬间爆发出巨大破坏力,同阶同级情况下吊打修行者。甚至越阶挑战,连法术也禁锢不了。
不是法术,胜似法术。
比如捏石成粉,修士需运用大神通,或者繁琐的施法程序。
“百花杀”却只要释放出一缕能量,破坏掉二氧化硅原子晶体延伸联结的共价键,坚硬的石头顿时变得比酥糕还松脆。
当人体对外界的控制越来越精微,输出能量大到了一定程度后,可以让杂乱的碳原子按照标准四面体结构成键联结,组成无限的三维骨架。那么,黑黢黢的木炭就变成了亮闪闪的金刚石。
再进一步,甚至可以直接改变原子,点石成金,类似传说中的仙人神通。
但能量充溢全身,大脑并不能及时处理来自每个细胞的海量信息,该如何了解修行进度?
信天游经过多年刻苦修炼,终于默念观想出这根虚拟的柱子。
以他的德性,当初是计划观想出一个电脑屏幕的。除了能量显示外,还要囊括身体物质的动态变化,精神力状况等等。可惜工程太浩瀚复杂了,只能望洋兴叹。
他的能量摄取方式,眼下还只有三种。消化食物摄取化学能,与环境进行冷热交换摄取热能,晒太阳摄取光能。
光能是三者之中最高级的。
意味着只要阳光照耀,就饿不死。将从吸收可见光开始,逐步进化到涵盖所有电磁波,如无线电波、微波、红外线、紫外线、爱克斯射线、伽马射线……
黑夜没有阳光,冷热交换却可以随时进行。
当信天游练功时,皮肤会与环境产生温差,热量便自动向身体附集。
所以他喜欢烤火,而火焰因为热能流失过快在掌下俯低。山神庙中,当马翠花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时,会感觉冷得像一坨冰。
光能虽然高级,收获却最小。
信天游曾经对师父抱怨,暴晒一整天,黑成了煤碳,储能还不够烧开一锅水。
其实他说的那口锅,并非煮饭炒菜用的小铁锅,而是一口巨大石锅,三条壮汉同时游泳都没有问题。
信使在锅底凿出了灶坑,烧火把水加热。信天游躺在里面舒舒服服地吸收热量,像极了温水煮青蛙。
以他这只小青蛙的功力,熬不到水开就得跳出来,怕体表蛋白质在高温下凝结。如果有一天,身体达到了登峰造极,跳进翻滚的熔岩也将毫发无伤。
吃东西最简单,人人都会,依旧是目前最主要的能量摄取方式。
进食过程就是他修炼的过程,当然不希望周围存在一圈大眼珠子瞪着瞧稀奇,影响消化与吸收了。
过了三十多分钟,董淑敏探望完母亲,拐向宴客厅。
没走多远,奇怪地发现厨房的帮工居然胆大包天溜出来,踮起脚躲在一根柱子后窥探,手里握着的一把小白菜正“吧嗒吧嗒”滴水。
那厮见小姐走近,赶紧脚底抹油跑了。
她纳闷地走了十几步,又望见父亲与管家立在廊下,像鹭鸶似的双双伸长了脖子,情形特别诡异。
“爹,瞅啥呢?”
听到小姐的声音,管家连忙闪避到一旁,目光惊恐如同见了鬼。
郡守大人眼歪嘴斜,模样也好不到哪里去。摆摆手示意闺女别说话,指向宴客厅低声问:
“这……这就是你说的,‘有点儿小讲究’?”
他们的样子颇为古怪滑稽,董淑敏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这时候,送菜肴的仆人从厅里跌跌撞撞走出来。像一只没头苍蝇般转了好几圈后,硬没找到正确方向,“砰”地撞到廊柱,木托盘“哐当”脱手。这货使劲甩了甩脑袋瓜,慌忙蹲下地摸索,动作笨拙迟缓。
董小姐看呆了,脑海里灵光一现。
咦,这不就是自己早晨在暮云镇见过的情景?
用完早点后,出门见到客栈对面是一家小饭馆。三三两两的人立在屋檐下,目光恍惚,好像没完全清醒。
想到这里,她迫不及待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望去。
噢……
天不怕地不怕的董大小姐发出了半声短促惊呼,赶紧掩住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
宴客厅门窗大开,映入眼帘的一片白亮,是餐桌上堆积如山的碗碟。另外还有一堆低矮却体积庞大的灰不溜秋,是堆积如山的骨壳残渣。
“两座大山”中间,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在大嚼。
只见他拈起一条寸半长的红烧鲜鱼,嘴巴含住鱼身,手捏住鱼头向外一拉。于是乎,一副白森森的完整骨架像变戏法一般出现了,连刺都没有少一根。
时间不超过三秒,灰色山丘又增加了一点点高度……
十几条小鱼吃完,信天游把盘子往白亮的“山丘”顶部一摞,拿毛巾擦干净手,又端过来一碟油炸花生米。
不用筷子一粒粒夹,而是径直抓起一把舀汤的大勺朝嘴里倒。咀嚼速度之快,让人产生了腮帮子根本没动的错觉。
一大碟堆冒了尖的花生米,仅仅抵抗二十几秒,就悲摧报销了……
他看看眼前没菜了,喝口茶稍微休息,随即又抓来一桶米饭。不用碗盛着吃,而是直接抓起了饭铲……
形象很粗鄙,少年的神情却很庄重,动作一丝不苟,如同君王在国书上加盖玉玺。
董淑敏眼前直冒金星,仿佛看见了饭桶界的一颗巨星正冉冉升起……
明白了,她全明白了!
早晨在暮云镇的客栈里被一阵喧哗吵醒,迷迷糊糊听到外边数“……十五……二十……二十五……”,到“三十”轰一声,许多人同时喊叫起来,夹杂着桌椅翻倒碗筷跌落的声音。
当时稀里糊涂,现在回想,分明是信天游一口气吞下三十个大馒头。那货在卖掉马匹前没一个铜板,恐怕与店家打赌,成功地吃了一顿白食。
乖乖,那可是馒头耶!进肚子以后要发胀,一个变两,两个变四,三十变成六十。我的个天,好大一堆,怎么装得下?
想到这里,董小姐颇有点儿忿忿不平。
自己连吃三个馒头都要躲藏起来,其实,饭量还是蛮小的嘛……
第十八章 该叫公子
那么,信大饭桶到底吃下去了多少呢?
小鱼儿和花生米虽然鲜美,却不是什么大菜,历来不上招待贵客的正席,怎么也给端上来了?
董淑敏疑惑地望向管家。
管家不等小姐询问,先哆哆嗦嗦开口了。
“……预备给薛老和朱医生的宴席被吃掉了,内府人的午餐被吃掉了,护卫们的午餐刚刚被吃掉……我已经安排厨房加紧做……”
所谓内府人,即郡守府里的高级人员。如董夫人的侍女,董郡守的跟班,董小姐的丫鬟,此外还包括教习、管家、采办等等,加起来总共十几号人。
也就是说,在半个多小时里,信天游一口气吃掉了二十五六人的分量,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董淑敏微蹙蛾眉,道:
“现在加紧做?明显来不及。瞧,小天都在吃白饭了,你们的菜还没端上。仆佣们的午餐,还没有分派下去吧?”
“厨房只来得及做一半,我就叫他们改做信师的饭菜了……”
“把已经做好的一半端过去,小天不挑食。”
“啊,小姐,那些饭菜太粗糙……”
“啊啥啊呀,就这么办……叫厨房别停歇,把晚上的食材也用掉。让他敞开了怀吃,不停地吃……嘻嘻,本小姐倒要看看,他到底能够吃下去多少?”
说到最后,少女兴高采烈地笑起来,露出唯恐天下不乱的好奇神情。
这,这个……
管家不敢答应,为难地望向郡守大人。
董仲轻咳一声,道:“行,就这么办。”
言毕转身背手而去,丢下一句话,“敏儿,你跟我来。”
到了书房,董郡守也不坐下。踱步转了两圈后,用指头“哒哒哒”轻敲桌案,沉默良久才开口。
“敏儿,不会出事吧?你去年养的金鱼就是这么撑死的。”
“才不会呢,小天又不是傻瓜。”
“你怎么叫信师为小天?”
信天游刚才的表现,仿佛“蛇吞象”,比起在后花园里捏石成粉更加震撼,不由得让人从骨子里生发出一股寒意。
道藏典籍里,从来没有哪位仙师吞下了一头牛的故事,倒有妖魔“日啖百人”的传说。
那些远远超出身体容量的食物,哪里去了?
这不像正大光明的道法,倒像是暴虐诡异的妖术。
董仲隐隐约约感觉,信天游不是修士。
可假如不是修士,世间会有这么厉害的俗人吗?
镇南军与云山的生番作战多年,一直大占上风,打得他们从山区边沿退入了深处。那些生番异常悍勇,可惜不懂炼气,战斗力要比炼过了气的军士差。若非熟悉地形,凭借天险,早就被消灭了。
说明即使天赋异禀者,如果不修炼,最终也要泯然众人矣。
而信天游,则是人间异数。
瞅其凌厉霸道的行事风格,迟早要与大修士发生冲突。谁家里来了一尊强者都是靠山,自家却是来了一座火山。稍不慎便灰飞烟灭,实在不敢消受。
纵然他救了夫人,那也不能因此把整个郡守府都搭上吧。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当务之急,先得搞清楚自家闺女和信天游的关系。
董淑敏很忐忑。
山神庙之夜,众人只商讨了一个大致的掩盖策略,对细节并没有琢磨。她以为老爹又要问这个,满脑子自圆其说,没料想却是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呆了一呆后答道:
“他比我小呀,当然叫小天了。”
她才不管自己并不大,也不管信天游有多大。见马翠花那么叫,就跟着叫了。
董仲哭笑不得,道:
“敏儿,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整天舞刀弄剑,赶跑了好几任教习。可诗书礼仪,多多少少还是读了一些。自古尊卑有序,长幼有别。信师虽然年少,却是咱们家的救命恩人。像你这么乱叫,很不恭敬。”
“哪该叫什么?”
“该叫公子。”
“嘻嘻,他算哪门子公子?爹你没瞧见,他那一笔字写得像蚯蚓爬,比我还丑呢。”
“胡闹,有你这么讲话的吗?瞧,信师进咱们家后就没有笑过,明显不高兴。”
“那也不是被我叫出来的。一路上都这么叫,也没见他不高兴……咦,爹你好像蒙对了。他还真没对我笑过,只对一个卖咸鱼的姐姐笑过。”
“哦,卖咸鱼的姑娘是不是信师旧相识,长得很好看?”
“才不呢,只比我早认识半天。”
董仲沉吟了一会儿,道:
“无论如何,你不准‘小天小天’的乱叫了,对恩人得恭敬。”
人与人之间只要恭敬起来,关系自然而然就会疏远。董仲并不想把背后的深意点明,见闺女撅起嘴巴,语重心长道:
“你知道,为什么信师对卖咸鱼的姑娘笑,不对你笑吗?因为他俩的生活环境差不多,存在共同话题,你就显得格格不入了。另外,你锦衣玉食长大,在栖云郡里无人敢惹。连自己都没有觉察,语气里天然带着优越和颐指气使。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旦春试通过了,侥幸进入潇水剑派修炼。千万要收敛,别脑子一热到处打抱不平。即使公子王孙入了修行门,也得像一条虫趴着。身份不起作用,一切以实力为尊。以信师的强大,根本不需要春试,对你说过师承来历吗?”
董淑敏闭紧嘴巴,脑瓜像拨浪鼓似的摇个不停。
董仲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道:
“人家不愿意说的,千万别好奇。信师的来历是一个谜,任何门派都不会让他进入。春试如果发生冲突,你千万别瞎掺合……”
虽然董仲感觉女儿和信天游只是一对普通朋友,少年伙伴,终究心里不踏实,想再点醒点醒。可瞧董淑敏心不在焉地望着墙上的九九乘法表,一脸不想听,只好喟然放弃。
女孩子的心思,做父亲的终究不方便询问,任务只能交代给她母亲了。
类似情形,正在栖云郡城的一间客栈里上演。
马空咳嗽两声,重重道:
“丫头,你以后不能小天小天的乱叫了。”
马翠花困惑地眨巴眼睛,问:
“爹,不叫小天,叫啥?他还叫过我姐姐呢。”
“人家那是客气,你还当真了。信天游救了俺们的性命,爹想为他立个生牌供着。记住了,别没大没小,得叫信少爷。”
“嘻嘻,有生火生得那么顺溜的少爷吗?再说,我又不是他的下人,叫啥少爷?”
马空觉得也对,一拍大腿想出了个绝对正确的称呼。
“哎,就叫天游。俺见那些读书人不管年龄大小,碰面了都是这么叫的。”
“哎呀,就爹事儿多。天游天游的酸不溜秋,别扭死了……”
……
第十九章 我有一瓢酒
初民逐水而居,逐渐发展出大大小小的城池,将各种资源聚集于此。因此,乡村人想搬入镇子,镇上人想挤进县城,县城人削尖脑袋往郡府钻。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令人啧啧称奇。
栖云郡城的仵作班头孙栓当差三十几年,积攒了不少金银。前年孙子出世之后,他把城内一间旺铺卖掉,在城外置办了庄园,让老婆儿子媳妇孙子统统搬过去享福。
捕快本是贱业,仵作又是捕快中最卑贱的,成天与横死之人打交道。
他们身上的阴气太重,无人喜欢。工食银也不高,一年才十五两。尽管来钱的路子窄,比不了捕头风光,照样少不了茶钱、酒钱、力差钱。
比方说,仵作迟迟不肯查明死因,死者就入不了殓。或者查验的时候,将遗体胡乱肢解。亲属为了逝者入土为安,只好进行打点。存在隐情的,更少不了大笔封口费。
只有碰到无主的血案时,仵作才没啥油水捞,还要累成狗。
孙栓像蚊子积血似的一点点攒,老来竟然置办了庄园,不能不让人夸一句,好手段!
奇在他年过花甲,金盆洗手卸下差使,该好好享受田园风光,天伦之乐了。不,孙老儿连临近主街的宅院也卖掉,搬去城南偏僻的烂屋,一个人独住。
难道和家里人有矛盾?也不像。逢年过节时,儿子媳妇总会带着孙子探望。
他偶尔出城,从不肯在自家的园子留宿,天黑之前必定回转。
真是个怪人!
华王登基后改年号为天启,沿用阴历。一二三月为春,四五六月为夏,七八九月为秋,十十一十二月为冬。
这一天正是天启二十年的二月初一。
夜空静谧,繁星闪烁。
初一俗称朔日,月亮隐没。童谣云,初一看不见,初二一根线,初三初四蛾眉弯……
星光下,地面模糊成一片,阴影浓黑。
信天游在树影里滑行。
他的消化能力是常人几十倍,食物全部转化为纯能量储存,而非皮下脂肪,所以长不胖。但暴食之后,也是相对虚弱的时刻。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有点像吃撑了的大蟒蛇。
现在就好多了。
脚尖一点,人轻轻飘行出一丈多远。不发出一点声响,与夜色融为一体。
黑暗中,出现了一团模糊光亮。
等距离不到百米了,信天游藏身于一棵柳树后,仔细观察。
前方是一个破落院子,土坯围墙倒塌了好几处。茅屋檐下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笼,朽坏的篱笆门大敞开,院中摆放一张小桌。
一灯如豆,一个白胡子老头正在星光下独酌。夹一颗花生米“咯嘣”嚼半天,“咕咚”灌下一盅酒,时不时以四十五度仰角忧郁地望向夜空。
气氛阴森,特像鬼怪狐精出场时的情形。
这里位于南城的低洼处,不仅偏僻,一下雨就成涝。春夏蚊虫肆虐,秋冬寒风凛冽。几乎没什么人家愿意住,除了一些穷苦人来此开荒种菜。
信天游微闭双目,将听力提升到极致。确定方圆三百米范围内,只有老头一个人。
今天中午,他在郡守府大嚼了一顿后,没去安排好的客栈。
董淑敏需要调节身体适应“进化一号”的改造,把陪同他与马翠花逛街的计划推迟到明天上午,也没有出门。
少年直奔书肆。
窝在云山十六年,信息闭塞。
这一次,他想从源头到源尾梳理出一条清晰的世界演变脉络。
郡城的书肆多,规模不小。
掌柜们往往带点书卷气息,见他不买书只翻阅,以为是谁家的书童来此恶补。乐于提供方便,不明白的地方还要解说一番,过过嘴瘾。
信天游发现,确实存在一个消逝的文明。
零星见到了从先秦至汉、唐、宋……的典籍与史料记载,虽然残缺错漏颠倒,毕竟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那些闪耀星空的名字,老子、庄子、孔子、释迦牟尼、李白……依旧熠熠生辉,被冠以“古贤”的头衔。
然而,历史发展在明朝的中期戛然而止。
传说天神愤怒,以烈焰灭世。永夜降临人间,烟雾笼罩大地。彗星陨落,天降酸雨。冰雪覆压千年,迎来史上最严厉的寒冬……
看到这里,仿佛一道电光划破长空。信天游目瞪口呆,差点惊掉了下巴颏。
这这这……
不就是核战争的场景?
烈焰、浓烟好理解,永夜就是长久不见阳光,彗星就是导弹。核爆炸将岩石土壤气化,卷入天空。大颗粒携带放射性降落,形成灭杀万物的酸雨。小尘埃弥散至整个平流层覆盖地球,遮挡阳光,形成寒冷至极的核冬天。
记载笼统模糊,更像神怪小说。称生灵涂炭,万不存一……
接着,是长达五千年的黑暗混沌时期。妖兽横行,先民茹毛饮血,苟延残喘。
此后两千年,渐渐出现部落、氏族、城邦、国家。
直到三千年前,天地灵气复苏。强大修士的出现,才让人类主宰了整个世界。
……
信天游看得头晕脑胀,摇摇欲坠。
一切都与他知道的历史合榫,严丝密缝,没有一点儿偏差。
但是,巨大的恐怖降临。
即使从小受到严格精神训练的他,也不禁脊背生寒。
如果把历史比作一幅绵延不绝的画卷,那么存在一只无形巨手,将明朝中期至高科技时代的六百年直接撕掉了,连渣都不剩。
为什么会这样,其中隐藏了什么秘密?
明朝中期到底发生了什么,需要选择这样一个时间节点?
少年茫无头绪。
吧嗒……
厚重的线装书册从手里掉落。
书肆掌柜连忙扶住他,唤伙计端一碗酸梅汤来。心叹小小书童如此用功,真是难得。可惜出身太卑微了,终究难成大器。
信天游更换了几家书肆,见内容大同小异,便果断放弃了对历史的无效探索。
管它过去有什么,中间又出了什么妖蛾子,我只管一路杀向前。
十五年前,刚刚入夏,栖云郡城外的羊肠谷总计死亡二十多个人。他是唯一幸存的婴儿,被师父带入云山。
当年应该是轰动一时的惨烈血案,无人不晓。
可信天游旁敲侧击了好些人,甚至动用了心理暗示、催眠术,得到的答案惊人一致,没有这回事。
傍晚回到客栈,兀自不甘心,又找来掌柜的询问。掌柜清楚他是郡守府贵宾,唯恐巴结不周,自然知无不言。
不过,作为土著,连掌柜都不晓得当年发生了那么大案子。只记得夏初时生番暴乱,朝廷向镇南大营增兵,扫荡云山。
有的番人在山边开垦,有的进城讨生活,无论语言服饰习俗都与华国人差不多了,被称为熟番。呆在山中的就死板野蛮,不服从王法,被称作生番……
关于云山里面的生番,信天游比任何人都了解,当即打断话匣子,问:
“一十五年前,谁是仵作班头?”
掌柜笑道:
“可巧是孙拴,我还认识。客官问的那桩案子,别人不晓得,仵作一定晓得。不过,那厮怪得很,不好打交道。”
找到了线索就好办,有的是办法让一个人开口。
信天游趁着夜色潜入城南,远远望见孙栓的院子里杂草丛生,长得齐腰高。几棵树枝条横斜,花苞绽放。
一壶酒。
一个人。
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门来万里客,问君何乡人?”
嗡……
少年被雷得头发直竖,外焦内嫩。
尼玛,这是仵作,还是诗仙?
第二十章 条件反射
池塘黝黑如深渊,倒映着粼粼星光。
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发出“毕拨”声响。一圈圈波纹荡漾开来,摇晃着岸边的芦苇,嚓,嚓,嚓……
虫鸣啾啾,萤火点点。
一条黑影飘飘忽忽,一弹便近了丈余距离,直向破院。
孙栓瞪大眼珠子望着,重重冷哼一声,伸手按住了桌上的一杆铁尺。
身为仵作,尸体不知道解剖了多少,岂惧鬼怪?
那杆尺子由坚硬的生铁铸造,长一尺,宽半寸,重达一斤,刻度精细。虽然是测量现场的工具,关键时刻亦可当武器使用。一尺重重拍下,定叫人骨断筋折。
他原本是聚气五层的武者,年老体衰后又跌落至第四层。却耳不聋,眼不花,两三条壮汉根本近不了身。否则,哪里敢独住荒郊。
黑影在篱笆门前略作停顿,然后“嗖”一声,肩不动腿不迈,直接平移到了酒桌前。
呼……
疾风将油灯扑熄。
孙栓的面孔骤变,本能地一把抓紧铁尺,随即慢慢松开了,站起来低头弯腰抱拳,恭恭敬敬道:
“小老儿参见大人。”
对方动若电闪,他心里反倒踏实了。
确信几十年谨小慎微,纵然得罪了一些人,却不像刑捕缉盗追凶,免不了要厮杀结下血仇。以来客本事之高强,小小的仵作根本接触不了,只除了十五年前的那位异人。
看到孙栓一副惊惧的样子,信天游明白所谓“门来万里客”纯属瞎咧咧,这厮先前根本没有发现自己。
首先,得确认身份。
少年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你就是孙栓?”
老头闻言一颤,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回答道:
“正是。”
信天游的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孙栓的反应,太奇怪了。
身躯不由自主一颤,说明很吃惊。然而回答迟疑,脸上又流露出了喜悦。由惊而疑再喜,短时间里冒出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人类的伪装控制不住低级神经,掩饰不了各类神经反射。当一个人嘴角上扬眼睛变小时,是真笑。仅仅咧开嘴巴,眼部周围的肌肉却不收缩,属于假笑。
孙栓,是真正在笑。
暗夜来了不明客,应该忐忑不安才对,有什么好高兴的?
那个笑意明显是条件反射,属于后天刺激培养出来的。也就是说,自己的问话与他建立了一种暂时性神经联系,触发了埋伏的指令。
比如“望梅止渴”,士兵必须知道梅子是酸的,听到或者望见之后才能流口水。又如“谈虎色变”,必须知道老虎的厉害,甚至差点被吃了,才会一谈起就变了脸。
问话简单,并没有附加其它信息,难道是作为载体的声音起诱导作用了?
他何曾听过自己的声音?
这些瞬间感触与分析推理在脑海一闪而逝,信天游懒得去分析深层次原因,单刀直入。
“一十五年前,你担任栖云郡城仵作的班头?”
“是。”
孙栓的腰身躬得更低了,维持抱拳姿势的双臂微微颤抖。不晓得出于害怕,还是激动。
信天游冷眼旁观,继续盘问。
“十五年前初夏的羊肠谷,是不是发生了一桩惨案?”
这句话一问出,老仵作的反应出人意料。放下手臂,挺直腰杆长吁一口气,缓缓道:
“请大人恕罪,小人无可奉告。”
信天游冷笑,道:
“不说,你就得死。”
孙栓哈哈大笑道:
“人生七十古来稀,老夫今年六十有四,够本了。即使大人用家人威逼,也不起作用,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老仵作强硬的态度,并没有激怒信天游。反而眼睛一亮,觉得有戏了。
家人不知道,说明他是知道的。
少年加重了语气。
“我再问一遍,十五年前初夏的羊肠谷,是不是发生了一桩惨案,死了二十几个人?”
孙栓沉默不语。
见对方始终不回答,信天游的手掌慢慢扬起。
老头的境界不高,人却极固执,好像受过什么意念暗示。催眠术太消耗精神,先让他试一试神经痛吧。
孙栓慌忙连退三步,下意识伸出手掌挡在前面,结结巴巴道:
“请……请大人息怒。要小人开口不难,须先答应一桩事情,否则死也不能讲。”
信天游啼笑皆非。
靠,刚才还像一块滚刀肉似的油盐不进,一看要受刑就求饶,变脸也太快了。说死也不能讲,而非死也不讲,证明其中存在外力胁迫。
“说,什么事?”
“小人斗胆,想看一看大人的尊容。”
信天游立刻反应过来。
孙栓听到第一句问话后迅速抬起头,是想看清楚说话人模样,以作为对声音判断的佐证。但油灯熄灭了,近在咫尺也未如愿。
“行。”
信天游无所谓。
麻雀攥在掌心,还怕它飞了?
孙栓从屋檐取下“气死风”灯笼,慢腾腾凑到信天游的面前,照了又照,看了又看,喃喃自语。
“果然没错……是一位英武非凡的少年仙师,十六七岁……”
信天游不动声色。
原来孙栓的条件反射,是基于自己声音所显露出的年龄,恰好是血案距离现在的时间。
老仵作咳嗽两声,慢腾腾把灯笼挂回去,将油灯重新点燃,殷勤摆手道:
“请小仙师落座,喝一杯薄酒……”
信天游早发现酒桌旁多摆了一把椅子,但随着油灯重新点亮,才注意桌面多摆了一副碗筷,一个斟满的酒杯。
看来,“门来万里客”并非瞎扯,孙栓确实在等人。刚才把“大人”改称“小仙师”,说明他心态放松了,有倚老卖老的味道。
“哎,说来不信。小仙师,孙某整整等了你一十五年零八个月……”
我勒个去!
信天游差点跳起来,心里冷笑。
放你娘的春秋大屁!
如果你丫未卜先知到这种程度,完全可以与师父信使比赛吹牛,交流经验了!一个看到了十五年后,一个看到了太阳即将毁灭……
他依言坐下,却不端酒杯,不拿筷子。
并非嫌弃,而是想到这些食物出自一双成天翻弄尸体的手,倒胃口。即使在高科技时代,殓师也属于一个不怎么受欢迎的职业。
孙栓心知肚明,不劝酒。先自干了一杯,缓缓道:
“小仙师方才询问,十五年前初夏的羊肠谷,是不是发生了一桩惨案。这件事情,孙某真的不知道……”
绕了半天,敢耍我?
信天游再也忍不住了,阴沉脸,手猛地一劈。
咔嚓……
坚硬的杉木桌角被切下了。
切口平整如同刀削,在昏暗油灯的映照下发出白森森寒光。
第二十一章 迷雾重重
孙栓毫无惧色,笑道:
“小仙师,请勿急躁。孙某的确不知道,但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信天游冷冷盯着他,不吱声。
孙栓突觉寒意袭人,不敢卖关子了,加快语速。
“话说十五年前,也就是天启四年的四月初三,刚刚入夏。上午下了一场暴雨,闷热减少些许。孙某汗流浃背忙乎一整天,到黄昏了才匆匆往家里赶。半路碰到一名文士,只见他四十岁上下年纪,面白无须。头戴青绶,手拿羽扇,月白长袍掩至脚,腰扎玄丝绦……”
信天游一边听一边分析,感觉不寻常。
这段话很流畅,用词文雅,挺像背台词。要不有底稿,要不然就经过了长久琢磨。否则,以区区仵作的水平怎么讲得出?
“文士叫住孙某,问可是栖云郡城的仵作班头。与他一路闲话,不知不觉跟入小树林。文士站住,问昨天羊肠谷是不是发生一桩血案,死了十几个人?我说不可能。那儿离郡城太近,顶多出个把打闷棍套白狼的,专挑落单客人下手。倘若出了这样的大案子,捕房得跑断腿,孙某肯定会知道……”
信天游忍不住插话,问:“文士告诉了你姓名来历吗?”
“没有,孙某不敢问。”
“再仔细想想,是不是记错数字了?”
孙栓搔头道:
“不会有错的,这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十六年了,怎么可能记错?小仙师说死了二十几个人,文士说十几个……十几,二十几,中间差了十人左右……后来有报人口失踪的,加起来也不满十人……清水乡……我说到哪儿了?
“你说到十五年前入夏,碰到一个文士。”
“对对对,瞧小老儿这记性……只见那文士头戴青绶,手拿羽扇,月白长袍掩至脚,腰扎玄丝绦。被他看一眼,小老儿就稀里糊涂跟着走了……”
尼玛,你丫是多久没跟人说话了,车轱辘废话连轴转。
信天游再也不敢打岔了,生怕老仵作断片。
“……文士问了近两日捕房的人员调动情况,思索一阵子,手掌朝天空一伸,再往下一抓……”
孙栓的脖子不由自主地回缩,停了停才继续说道:
“……嘭……树叶下雨般往下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才入夏的叶子结实,不像秋风起时可以摇下一大堆。就是用一个筢子去薅,也薅不了这么干净。见小人吓坏了,文士从腰间摘下一个带钩递过来,说值几百两银子。要我从此不得离开栖云城,等待十几年后一个小仙师来询问羊肠谷血案。”
信天游注意到孙栓的坐姿松弛,心跳平和,眼神不飘忽,不回避……
说明,他并未撒谎。
但听到最后一句,少年浑身的寒毛炸开,一股凉气从天灵盖直贯脚底。
靠,真有预知未来的人,简直是神经病一样的男子!
这个人智慧深沉,法术高强,精神力量强大,只看一眼就控制了孙栓。
“……文士要我转告小仙师,记住一首诗。‘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门来万里客,问君何乡人’。然后去王城朱雀大道的栖云酒楼,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小人回家后,生怕忘记诗句,花十个铜板请账房先生写下来,早晚背诵。十几年过去,小人一直在等,一天都不敢离开。文士留下的带钩是罕见羊脂玉,真当了二百五十两银子。那时候郡城的物价不贵,小人便购置了新宅,盘下铺面让家人做点小生意。慢慢积攒一些钱,加上房价一直涨……”
信天游耐心听完牢孙栓的发家史,见实在没啥好问的,硬梆梆丢下一句,“你可以去乡下抱孙子了”,径直离开。
谁知,此前倔硬的老汉竟“扑通”跪下了,哽咽磕头道:
“谢仙师恩赐!小人十几年来吃不香,睡不好,胆战心惊,就等着这一天。又不知是祸是福,生怕牵连家里,才将他们送到城南郊外的牛角塘……啊,等一等……”
信天游在门口站住了,转身问:
“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孙栓一溜小跑上前,用衣袖擦了擦混浊老泪,道:
“文士走后,小人利用公门的关系明察暗访,发现没一个人知道羊肠谷出了大事。第二天特意跑去现场勘查。但昨天下过暴雨,一切都冲刷得干干净净,没找到什么线索。好像那桩案子,根本就不存在。但是从下半年开始,府衙陆陆续续得报人口失踪。
“其中最骇人的,当属清水乡夏老太爷与亲家一起报官。夏老太爷靠几亩薄田,供养了儿子夏星一路读书。天启元年,二十二岁的夏星中进士入翰林院,三年做到编修。他不忘本,娶了同村一起长大的女子,在王城安了家。
“从王城到郡城才三百里,有宽敞的官道。快马加鞭仅一天,坐马车慢慢走也超不过三天。头三年的春节,夏星都带着妻子回乡看望爹娘。十五年前的春节,也就是天启四年,却没有回来。
“两公婆没在意,知道官家人过节不得闲。儿子年轻,正是求上进的时候,本来就不该老往家里跑。可到了第五个年头,夏星连信也没一封。眼瞅着又秋深了,今年到底回不回呢?公婆俩想念儿子,托人去王城询问。这不问不要紧,一问问出个晴天霹雳。
“原来头一年的四月初一,夏星得了一对双胞胎。便告假携带妻儿回乡,好让家里人照顾。谁知从那一走,杳无音信。这件案子报官后,非同小可。小人听师爷讲,夏星第一年是庶吉士,第二年是检讨,第三年成为编修,属于正七品。如果外放为官,至少做个知县。加上身处王城,近水楼台先得月,前途不可限量。
“郡府派人彻查,四处寻访,还上报了朝廷。却找不到任何痕迹,好像那一家子凭空消失了……除夏星外,其它失踪案子也集中在天启四年的夏初,由王城方向回转郡城,必经羊肠谷。有做小买卖的,有探亲的,有赶大车的……
“从栖云郡穿过羊肠谷,就进入了白沙王城下辖的登丰县地界。一年之后,听闻在天启四年的四月初二,那里的辛集马场发生了一桩惊天血案。几十口人死绝,地下还挖出了累累尸骨。我郡的刑捕久久不能破人口失踪案,挨了不少板子。得到消息,一算时间正巧对上,急忙赶过去。
“谁料到,登丰县衙根本不肯透露半点情况。它虽是个县,却归王城管辖,同栖云郡平级。如果硬要调阅卷宗,需上报刑部。一帮伙计怏怏回来,最后不了了之。到如今,没有几个人晓得当年情况了……”
等老仵作停歇,信天游问,夏家后来怎么样?
他明白,自己必是双胞胎里的一个,其他失踪人口则是信使见到的横死路人。
文士说十几个也没错,正是羊肠谷中间最狭窄地方倒下的三条蒙面大汉,一位书生一位少妇,一个丫鬟一个婆子一个车夫一个襁褓中婴儿,四名劲装武者,总计一十三名。
信使保留了一件证物,可以证明自己身世。但那件东西,恰恰是夏星不可能拥有的。
文士又凭什么预言,十几年后会有一个小仙师来找孙栓?
栖云酒楼,到底是回家路,还是陷阱?
孙栓继续道:
“两公婆只夏星一个独子,听到消息万念俱灰。宁愿病死,也不肯用宅子换取汤药,说儿子总有一天会带着媳妇孙子回来,不能让他找不到家。旧宅子托付给亲家,亲家过几年也去世了,后面不是很清楚。”
信天游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欲走。
孙栓忙唤,等一等。
信天游不耐烦了,道:“又怎么啦?你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呀?”
老仵作嗫嚅道:“这桩事颇为蹊跷,小老儿不知真假,所以不知道该讲不该讲。”
“你只管讲。”
“是这样,小人早些年去过王城,知道朱雀大道直通王宫,是最富贵繁华的地段。自从文士撂下栖云酒楼的话,小人便多了个心眼。凡是去王城的,都要询问一下。蹊跷的是,十几年问了怕不下六七十人,偏偏没一个晓得。小老儿怀疑,那栋楼……其实不存在。”
信天游终于微微一笑。
见老人佝偻腰身,满头白发,想起他先前装强硬自称老夫,后来说嗨了改称孙某,最后害怕了又变回小人、小老儿,不由生出一丝怜悯,道:
“你等了十六年,很不容易。我得酬谢……”
孙栓慌忙摆手道:
“使不得,使不得。小人收了文士的玉钩,本来就应该等待。”
信天游道:
“不,玉钩只值他前面托付的,后面说的那些该由我来感谢。你不是担惊受怕吗,我就送出一个承诺。谁敢杀你,我就杀他。谁敢杀你全家,我就……算了,还是只杀他一个。”
言毕,转身离开。
孙栓愣住了,哭笑不得。腹诽道,这不是让老汉放心去死吗?
待走出篱笆门张望,哪里还看得见人影。
第二十二章 龙抬头
二月二,龙抬头。
阳气萌动,春雷炸响,一年的耕种由此开始。
民间酿春酒,撒灰熏虫,相互赠送装满谷物瓜果种子的青布袋。朝廷举办各种宴会或者仪式,大王亲自下田,以劝农桑。
天才麻麻亮,马翠花就被惊醒了。
原来日出之前的卯时,也就是五点至七点间,许多人跑出门,面对着东方长吸一口气,长啸不已,这叫采龙气。
好不容易等“采龙气”的人停歇了,噼里啪啦的声响又传出来。左邻右舍用竹竿木棍敲打房梁木柱,以惊走蛇、蝎等毒虫。
马空、马翠花、信天游住的是上等客栈,眼下不敢惊扰客人,呆会儿肯定也得敲。
马姑娘迷迷糊糊,气得用被子捂住头。
八点钟,父女俩洗漱完毕,用过早点,董淑敏带着丫鬟小香、小兰、护卫赵甲赶到了。
马翠花见她一夜不见,人又漂亮许多,面孔白里透红,吹弹可破,不觉有些气馁。摸了摸自家的脸,感觉几颗痘子小了不少,窃喜不已。心想照这个速度,把灵石吸纳完毕,面庞也该光洁清爽了。
她们约好一起逛街逛庙会,可一敲信天游的房门,无人应。再一问店小儿,说早出去了,留言不必等。
董大小姐才不担心信天游的安全呢,谁能伤得了他呀,不伤别人就阿弥陀佛烧高香了。只是有点小遗憾,昨天叫裁缝赶制出的几套衣裳,不能在第一时间见到他换上了。想必穿上后,还蛮俊俏的。
信天游六点多钟就出门了。
自己的身世内幕,越来越血腥,诡异,复杂,线索也越来越多。
昨夜里,“我有一瓢酒”总在脑海里盘旋。觉得有点印象,可就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今天好歹查证一番。
他不喜欢诗词,却并不陌生。
信使属于标准糙爷们,哪有耐心带孩子?信天游才几个月大就被丢进“梦枕”接受教育。也不怕婴幼儿的神经系统尚处于萌芽状态,从此人格分裂,变成神经病。
在虚境里,信天游两岁上蒙学。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增广贤文》什么的……当时一一硬背了下来,根本不懂啥意思。
后来接触唐诗宋词汉赋元曲,渐渐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情绪。
比方说“杏花春雨江南”这句,到底美在何处?“渺万里层云,千山暮景,只影向谁去”,到底伤感到何种程度?
无法量化,只能想象,他感觉比量子数学还让人头痛。
出门后,才发现起早了。
书肆的开张总要比其它店铺迟许多,一般日上三竿了才会出现顾客。有大清早买菜的,可没有大清早买书的。
信天游慢慢悠悠逛了逛,天光逐渐大亮。
遥遥望见铁匠铺子前,两个人正在争执。一条赤膊大汉从板车上抓起一根东西朝街角一丢,轻蔑说道:
“呸,一车废料锈成这个样子了,也值一两银子?瞧瞧,这根细铁条都他妈的锈得快没铁了,也敢拿来充数?”
老汉慌不迭拱手,哀求道:
“小老儿走村串乡,风吹雨淋,将近半年才积攒了这点东西,指望靠它度过饥荒。掌柜的行行好,六百文钱如何?”
“你当老子傻呀,两百文。”
“五百文钱,唉……实在是再也不能少了。”
“二百五十文……要不你就原路拖回去,老子不稀罕。”
“掌柜的,最少也得三百文钱呀。瞧瞧,这柄锄头虽然豁了口子,却实沉得很,锈也不厚,俺跑了好几个乡才找到。还有,这把破铡刀……”
“滚,别耽误老子做生意!”
“好好好,二百五就二百五。能不能给点碎银子,铜钿少一点?”
“没银子,只有铜板,你要不要?”
“要,要,要……”
虽然官定一两银子兑换一千文铜钱,但银子携带方便,存量又少,在流通中往往可以抵一千一百文铜钱使用。
老汉想占点小便宜,铁匠当然不会让他如意。
当……
啷啷啷……
锈铁条撞到墙角石头上,滚了几滚,仿佛一条死鱼似的凄惨挺着。
信天游的耳朵竖起来了。
听到一片混浊沉闷声响里,存在着一线极其清越的声音,久久不绝……
那根废铁,不简单!
他装作若无其事走过去,见铁匠与老汉都进了屋。当即弯腰捡起铁条,快步走到了巷弄口的拐角,停下来仔细打量。
黑黢黢的一根锈蚀不堪,中间一条浅浅的槽。扁扁的,两指多宽,约十七八厘米长,像极了南方江河中的刁子鱼。
他越看越熟悉,又掂了掂分量,半晌之后猛然醒悟。
靠,这不就是自己在虚境训练用的“狼牙”吗?
狼牙是核战爆发前夕,顶级特种战士佩戴的短剑。采用高强度钛合金制作,论坚韧与锋利,达到了冷兵器巅峰。
更恐怖的是,最后一批狼牙丧心病狂,在刃身内还隐藏了一把锋芒达到纳米级别的匕首。连金刚石都可以一劈两半,堪称无物不斩。
据说,这批狼牙是为“完美战士”特制的,可惜核战争很快爆发了……
信天游一直以为,除了虚境里的剑影,世界上并不存在狼牙。做梦都没有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虽然经过高科技抛光镀铬处理的狼牙外刃锈蚀得不成样子,完全不像一柄短剑了。最锋利最精华的匕首却保留了下来,藏在厚厚的铁锈中。
信天游攥紧铁条,体会着掌下的粗粝与刺痛,连身子都微微颤抖。
他太需要一件神兵了。
把铁条朝腰间一插,想想不放心,又掀开衣襟塞入怀里,快步往回走。
老汉正唉声叹气拖着空板车,被迎面叫住了。
“老人家,刚才有一根废料被铁匠丢掉了,是在哪里收的?”
老汉闻言,陪笑道:
“实在记不清在哪里捡的了……哥子,是不是想打什么东西?下回俺弄到好铁,就给你送来。天杀的铁匠压价太狠,怎么也得给三百文钱呀……”
“你换了二百五十文吧。”
信天游望向板车上的一个破包袱。
一千钱为一贯,用皮绳串起来,俗称一吊,好大一堆。二百五十文钱就是二百五十个铜板,也不少了,盘在包袱里鼓鼓囊囊。
老汉暗暗叫苦,今天诸事不宜,就不该出门。
才被铁匠狠狠剁一刀,又撞到了一个打秋风的小地痞。如果不出点血,他一旦叫嚷,城狐社鼠全赶来,自己这把老骨头实在不够啃。
于是,赶紧从怀里摸出了三枚油腻腻的铜板递过去,低声下气道:
“哥子,俺请你吃早点……今儿龙抬头,庙会很热闹,不去看看?大早晨就碰到好几拨差役了,平时他们可起不了这么早。”
切,拿差役来吓唬我?
信天游暗觉好笑。
接过铜板,故意举起一枚凑到眼前,大惊小怪道:
“啊,居然是上古时代的铜钱。品相完好,一个可以换几十两银子呢。不行,我不能占这个便宜。”
说完,摘下腰间的荷包朝老汉手里一塞,如飞而去。
老汉听说过上古,这上古铜钱却是第一次听说。将信将疑解开荷包的系绳朝里面一瞧,差点惊叫。
白光耀眼,赫然是两锭大元宝,五个小银锞子。
老汉当街凌乱了一会儿,摸出一枚小锞子塞进嘴咬了咬,顿时脸色大变。
当机立断,把荷包揣进怀里,把板车拖到路边。小心翼翼掏出身上所有的铜板,一枚一枚对光细看。
第二十三章 狼牙
无神论者信天游产生了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似乎,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狼牙经历了一万多年的曲折,辗转来到最后一个完美战士,它在世间唯一的主人手中。只要稍微想一想里面的因果关系,就不能不让人一阵阵晕眩。
他很想马上除掉锈蚀,一睹真容。犹豫了再三,径直走入铁匠铺。
锈蚀的外刃套住了锋芒,在配好刀鞘之前,不能随便摘除。纳米级别利刃可不是好耍的,割断脖颈人都没有觉察。一动,脑袋就掉下了。
上午凉爽,适合打铁,铺子里的炉火早已经生起。
伙计们正忙乎呢,见到一个陌生的少年闯入,小厮不像小厮,农户不像农户,连招呼也没有打就直奔后院,不由得愣住了。
铁匠连忙追到屋檐下厉声喝问,有意无意抖动了数下硕大的胸肌。
“喂,干什么的?”
回答他的是“笃”一声……
少年连头也不回,屈指向后一弹。
黄光闪过,整间铺子微微一颤,尘灰簌簌而落。
铁匠茫然偏过脸,见到身侧坚实的木柱上,一枚铜钱陷入了其中,只剩下一点点边沿露在外面。
乖乖,这要是打在人身上……
彪形大汉的眼珠子鼓凸,连屁也不敢放一个,蹑手蹑脚退回。
随即,鼓风声、窸窸窣窣的搬运声、锤子敲打在铁毡上叮当声……彻底消失。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院子里堆放好大一堆破铜烂铁,最外侧的一小堆烂犁头、破铁锅明显是老汉才送到。
废料回炉,比生铁胚精炼差了许多,却也便宜许多,一般用来打造笨重器具。如果做刀剑的话,恐怕撞击几十次就会折断。
信天游看了又看,毫不客气地用脚扒拉,弄得叮铃哐啷好一阵乱响。片刻后,终于扫兴地放弃。
靠,这堆破烂,原来真的是一堆破烂!
不可能找到狼牙的兄弟姐妹了。
二月二也是土地公的诞辰,掌管五谷生长和地方平安。
乡下闹社火祭祀,栖云郡则由官府在城北土地庙举办盛大的庆典。百姓狂欢,郡守董仲率领郡丞、主簿等大小官吏参加,连镇南将军石坚也受到邀请出席。
时间尚早,书肆冷清。
信天游熟门熟路,终于找到了那首诗的出处。
“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出自唐代韦应物的《简卢陟》,全诗如下:
可怜白雪曲,未遇知音人。恓惶戎旅下,蹉跎淮海滨。涧树含朝雨,山鸟哢馀春。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
“门来万里客,问君何乡人”,则是三国曹植的诗句。
把原诗“门有万里客”的“有”,替换成“来”,避免与上面“我有一瓢酒”重复。
这么一拼接,便成为了一首崭新的四言五绝,堪称天衣无缝。并且,一扫两首诗中的凄惶之意,隐隐露出了豪迈雄视的气概。
那名文士,不简单!
书肆外传来铜锣声和此起彼伏的“加油”,少年一怔,放下书籍跑出去。
只见街边的人群围出了一个大圆圈,中间一条汉子左右手各执一根细棍,棍头上顶着一个滴溜溜旋转的盘子。身躯连带脖子拼命往后仰,正慢慢把右手的细棍挪到额头上去。
原来是个顶盘子卖艺的。
这种场面,对信天游而言只能算小儿科。
可瞧见一群穿着古代服装的人大喊“加油”,总感觉怪怪的,仿佛置身于拙劣的拍摄现场。扭头见书铺掌柜正津津有味看热闹,便问道:
“先生,请问‘加油’是什么意思?”
被少年郎尊称为“先生”,掌柜的很受用。用手郑重地捋了捋胡须,感觉自家一肚皮学问也该晒晒了。
“哥子,加油加油,咱们得先弄明白‘油’字啥意思。像炒菜用的油,点灯用的油,润滑车轴的油……等等,现在多半用豆子榨,最初全从肉里面熬出来。凝成一团时,有角的叫膏,没角的叫脂。比方说,牛膏,蛇脂。把它们加热成水一样流动,就统统叫作油。
“菜炒一半没油了,会糊。灯点一半没油了,会熄。马车赶一半没油了,轴承干磨,会断。所以‘加油’的意思,就是千万别掉链子,‘使把劲’,‘努力’……”
靠,这样解释也可以?居然还他妈的显得特别有学问,严丝合缝!
信天游目瞪口呆。
师父说得对,存在即是合理。一旦追根溯源,便会陷入荒谬。
午时,即上午十一点钟整,官府的祭祀庆典将要开始。
信天游跟随熙熙攘攘的人流往北走去,准备与董淑敏马翠花会和。
街对面,三名女子逆流而行。领头的姑娘身材娇小,帷帽轻纱被风吹开了一条缝,甜美面容一闪而逝。
信天游站住了。
那个女孩子他认识,正是七岁时一起玩耍过的阿莎,番人部落的公主。
栖云郡对她而言,不异于龙潭虎穴,跑来干嘛?
千里云山,原来生活着十万生番,分为前番部与后番部。
经过镇南军长达十六年的血腥征伐,六万多人的前番部落只剩下五千多人,苟延残喘。
后番部落蜷缩在云山后半段,紧邻瘴气弥漫的南蛮森林,基本上没有承受什么攻击,还剩下三万人。
番人输多赢少,唯一的一次举族出山,失去了地利优势,差点被镇南军全歼,青壮死绝。
信使为了培养少年的铁石心肠,从小就带着他观摩血淋淋的战场。
曾严厉警告,不许介入镇南军同生番的厮杀。如果不小心暴露了,必须杀光现场人,不留下一个活口。
信天游懂。
十五年前,镇南军突然征讨生番,极可能是为了搜寻羊肠谷失踪的婴儿。后来,则以掳人抢财为主,叫“打草谷”。
番人对吃穿住不讲究,偏偏喜欢金银首饰与器皿,几千年的积淀不是一个小数目。番女灵秀,在奴隶市场上属于抢手货。
信使心肠硬,看两拨人厮杀就像看蚂蚁打架。但信天游总觉得自己亏欠了生番,害他们陷入灭顶之灾。
于是,六年前他终于出手。
当时是灭族之战。
番人残存的青壮顶在前方,老人妇女夹中间,孩童率先撤退。然而,镇南军的一支千人队提前绕了一个大圈子埋伏于退路上,前后夹击。
信天游放出了獠牙初成的小花。
不到一小时,绝大部分军士被小花干掉了,小部分被增援的番兵干掉。剩下的漏网之鱼,被信天游消灭了。
后来又零零星星出手了若干次,没有放走一个活口,也没有让任何一个番人见到自己。
信使对此保持沉默。
经此一役,镇南军再也没有开展过大规模攻击,小规模的“打草谷”还是照例进行。
第二十四章 幽冥钟
小花威震云山,被番人封为巡山神兽。
为了获得庇护,他们在村落外种植大片的竹林。真吸引了几只流浪熊猫过去,作为主角的小花却再也没有出现。
这货是个“宅男”,懒得很,贼聪明。
信天游和信使隐居的地方灵气浓郁,嫩竹子一咬几乎流出灵液,它才舍不得离开呢。
小黑就一根筋,喜欢雄赳赳秀肌肉扮演大王。即使挨揍,过几天便忘记了,满血复活又是一条好汉。
在六年时间里,信天游出动了三次小黑,以化解番族的危机。这货杀性重,一嗅到血腥就兴奋不已,常常主动跑来讨任务,少年却不肯让它多现身了。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任何一个朝廷都不会允许卧榻之旁,有他人鼾睡。如果自己出手太多,肯定引来强大修士,反而让生番更快灭亡。
黑虎名声大噪,盖过了熊猫,在番人嘴里成为山神爷座下的第一巡山大将。
尽管信天游暗中支持,前番部挺过了灭族。但青壮死得太多,又被年复一年“打草谷”,人口不可遏制地直线下滑。
他们退往云山深处,与后番部只隔一条汹涌的银沙江。
不过江,覆灭依旧只是旦夕间!
前番王战死,公主阿莎尚未成人,部落由祭祀的老巫主持大局。
老巫向后番部落请求多次,希望过银沙江讨一块小地盘栖身。得到的答复是,必须让阿莎嫁给后番王做第七房小妾,部族拆散并入。
阿莎坚决不同意!
族内青壮少,少年人慢慢挑起了大梁。亲人惨死,他们要报仇,要像火焰一样燃烧。不愿意一退再退,像狗一样卑微地活着。
去年秋天,又一次“打草谷”,阿莎和十几名少女被几十条军汉逼入悬崖绝壁。
之前她们连续突破了两道封锁,无力再战。
从高天下视,可见白云袅袅,怒涛翻滚的银沙江如同一根细带,缠绕着满山苍翠。
少女们的脸上露出了决绝神情,手挽手,一步一步走向了万丈深渊。碎石子被脚踢动,簌簌而落,不闻回响。
就在她们准备跳下时,雷鸣乍起。
一道白虹从侧旁的山岗射下,挡者披靡。
在一片“山魈来了”的惊恐呼喊中,军汉们只恨爹娘少生了一条腿,四散乱逃。
然而,没有用。
被白虹追上,如被攻城大铁槌撞击。人像断线的纸鹞一般飞起,在空中时往往就已经气绝。
传闻山魈力大无穷,行走如风,声若雷鸣,可以身化白虹。
事实上,雷鸣是因为信天游的速度太快,行径之处出现了真空,空气填补回去发出爆裂声。而白虹,则是空气被击穿之后产生了湍流。
番人不叫山魈,尊称为山神。
少年在密林边沿干掉最后一条军汉,背后传来了少女气喘吁吁的声音。
“啊,啊,你……”
信天游知道阿莎到了十几米外。
这到底算不算暴露呢?
犹豫了两秒,他凭空消失,白虹穿山而去。
自从青梅竹马分别后,阿莎只见到一个背影,信天游却见过她很多次。
山居孤独,他偶尔会远远观看番人生活,劳作,战斗。前番部被镇南军逼得一退再退,非常接近隐居地了。
也见到阿莎出落得一天比一天漂亮,在月光下徘徊,在曾经玩耍的小溪旁呆呆独坐。甚至还听到她冲着山谷大喊“信哥哥”,他却从来没有回答过。
没想到,自己前脚刚走,伊人后脚就出现在栖云城。
信天游远远吊着三名少女,开始思考一个重要问题。离开了云山,还需不需要遵守师父的规定?一旦暴露,杀光所有人。
答案是,不需要。
人流渐渐稀少,不知不觉到了城南。
街道宽敞,右边是一家家店铺,左边则是归化寺的围墙。
墙根下,卖香烛、占卜算命的摊位一长溜,夹杂着摆地摊卖古董奇石药材的,一个个目光炯炯盯住了路人荷包。只要有谁望上一眼,立刻热情招呼。
“上好的崖柏香呀……”
“大兄弟,我看你印堂发黑,近日必有血光之灾……”
“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正儿八经的老山参,虎骨,鹿茸……”
“金疮药,大力丸,应有尽有。小儿咳喘枇杷露……”
喧嚣声中,阿莎三人匆匆来到一家大白天却不做生意的山货店前,很有节奏地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门板打开半边,将三女迎进。一位年轻男子警惕地探出头朝外看了看,又飞快关闭。
那人信天游也认识,叫阿贵,是前番部落的第一高手。
第二高手是阿莎。
她虽然力量弱点,身法却极灵动,一柄长剑挥舞得快速绝伦。
镇南军对云山的封锁严密,前番部不可能一次潜出太多人。就这么几个,想干什么?
山货店对面的围墙内,是大名鼎鼎的幽冥钟。昨天客栈掌柜对信天游介绍时,还特意提起,说它敲起来声闻全城。
这是一口大钟,重达两千斤。一般叫梵种,洪钟。
它与提醒斋粥、参禅、诵经、法会的行事钟不一样,只在早晚敲两次。
所谓,晓击则破长夜,警睡眠;暮击则觉昏衢,疏冥昧。警醒世人从长夜里觉悟,于昏暗迷惑中保持清明,又被称作幽冥钟。
民间习惯用钟声对时,老跑去城门口看官府的铜壶滴漏,太麻烦了。
早晨听到幽冥钟敲响,知道七点辰时至,该起床洗漱吃东西了;黄昏听见,就知道是七点酉时了,太阳马上下山,该干嘛的动作快一点。
钟楼共三层,幽冥钟悬挂于顶层木架下……
啊,不对!
那口大钟居然被取下来搁在地板上了,满街人竟没一个觉察。或许觉察了,没当回事,反正天天见的。
信天游往后退两步,再瞧。
视线被塔身和围栏遮挡,看不到全貌,只见一个钟纽。把目光在幽冥钟与山货店之间来回扫了扫,又望了望南边,隐约猜出阿莎要干什么了。
真是一个天才的计划!
他甚至猜测,呆会儿楼顶将出现两个番人,眼下正躲藏在第二层。
那是两个双胞胎,叫大傻和二傻。脑子不灵光,武功也不高,一身力气却无人能及。
年初,信天游离开云山前,曾见到两兄弟将一块巨石吭哧吭哧抬上十米高陡坎,抛下去,再抬上来,再抛下去……玩得不亦乐乎。
真是两个傻子!
南街口传出呵斥与鞭打声。
“镇南将军出行,闲人回避……让开……不长眼睛呀……”
啪,啪啪……
一队人马大摇大摆开进街道,甲胄鲜明。
行人赶紧往店铺里躲,摆地摊的小贩慌忙卷起包袱皮,贴住墙根。
喧闹的街道立刻清净,只有风卷了几张黄纸在地面一飘一飘。
队伍前,一名校尉率领四名排成两行的骑士开路。
随后是一辆双马驾辕车,顶盖的边沿下垂形如乌龟壳。厢壁没有华丽纹饰,好几处包裹了铁皮,镶嵌铜板,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整辆车高大厚实,仿佛一座移动的小城堡。
车后,二十名士兵手执长枪,腰挂军刀,排列成整齐的左右各十。
就在队伍不紧不慢行至山货店前,钟楼顶出现了两条壮汉。迅速抬起“幽冥钟”走到围栏边,高高举起来往下抛。
领头的校尉非常警觉,勒住马,扭头斜往上瞧。
嗖……
一支弩箭直取面门。
那校尉一声冷哼,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了箭身。但另外一支箭仅差半秒杀到,生生穿透了他的脖颈。
再坚固的马车,防护也只在厢壁做文章,谁也不会把顶盖弄成铁板。
瓷杯砸不烂木板,从高空下坠却可以洞穿重甲,撕裂楼宇,更何况两千斤的大铜钟!
下一个瞬间,尖叫四起。
啊呀呀……
咔嚓……
砰……
哐……
当……
滋啦……
在各种复杂声响的爆鸣中,马车四分五裂,散碎木料与细小的金属物件呼啸着射向八方。
一条人影冲天而起。
第二十五章 见血封喉
嘭……
幽冥钟将落未落,山货店的两扇门板被大力拉开,重重撞到内侧墙壁,震得檐灰墙皮簌簌而落。
一彪人马从里面杀出。
为首的阿贵手执一根镔铁棍,势如猛虎下山。
拖后三步的是阿莎,帷帽摘除,手提长剑。虽然目光冷厉,却是一张甜甜的娃娃脸,总之让人害怕不起来。
撕碎的布条尚在空中飞舞,一个身穿锁子轻甲的人从车后斜冲上天。
奔跑了几步,阿贵一声怒吼劈向空中,镔铁棍划出了一道黑光。
风声猎猎,杀意澎湃,如怒涛席卷。
那人的上冲之势竭尽,正往下坠落,半空中拔出了腰刀,瞬间光华夺目。
人群轰然炸开,狼奔豕突,各家店铺以神一般的速度关门。
“哎呦……”
“妈呀,快跑……”
“狗日的瞎子好眼神,真有血光之灾……”
……
小孩子哇哇哭叫,被大人抱起了飞跑。被飞溅的碎物刺伤者一瘸一拐,有的以手按胸,有人晕头转向撞到了围墙。
领头的小校被一箭穿透脖颈,身躯一僵,只来得及嘶吼了一句“见血封喉”便栽倒。随即铜钟砸下,坐骑惊得猛窜。他的脚未离镫,被拖地而行。
四名骑士飞快抽出军刀,猛勒缰绳。胯下的惊马却正往前窜,被勒得前蹄腾空,人立而起,咴聿聿长嘶。
待马蹄落地,才转过半匹马身,轰隆……
两匹拉辕的马使出洪荒之力狂奔,与横在道中的四匹同僚撞到了一起。顿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马车的厢底被铜钟砸穿绊住,腾空飞起,翻转倒扣。
碎木条、小物件、桌案、毛毯、茶具、帷幕等等如暴雨倾泻,车厢如乌云笼罩,将手舞足蹈的车夫和摔得七荤八素的骑士吞没。
哐当……
一个车轮旋转飞出,撞开了一家店铺。里面的人还真不少,七手八脚丢出破轮子,飞快地关门抵住。
嗡……
幽冥钟滴溜溜斜转,撞塌了围墙。声响竟是从未有过的洪亮悠远,振聋发聩。
从它抛向街心开始,时间仅仅过去五息。
三息前,冲天而起的那人霹雳般断喝,刀身吞吐出半尺长白芒,一劈而下。
铮……
尖利啸音刺得周围人耳朵生痛,镔铁棍头竟被生生削断。
那人的下坠之势微滞,身躯被刀棍相交的反震力带得侧转,察觉出一点微芒在眼角急速放大,却来不及闪避了……
阿莎出了山货店后就一直在加速,越来越快,到后来如离弦之箭,衣带飘直拖在了身后。恰好及时赶到,一剑刺中那人的右肋。
宝剑削铁如泥,加上凌厉的前冲势头。别说轻薄锁子甲,即使厚实的重甲也要被洞穿。
怪事发生了!
甲外凭空生出一片光幕,隐约可见符文流转,抵得剑身弯曲成弧形,无法深入。
剑身瞬间绷直,阿莎连退三步,手臂震颤几乎握不稳,用番语惊叫道:
“符甲!”
那人平移出一丈多远落地,哈哈大笑。
“呸,几个云山番子也想刺杀本将军,简直白日做梦!”
马车炸裂,木刺铁钉等细小物件呼啸四射。排最前面的几位士兵倒霉,脸被扎得鲜血直流,倒不太影响战斗力。
他们均是军中悍卒,立即擎枪转身。
年轻的四男两女从山货店冲出,手执弯月形番刀杀向街中。两男二女插到了阿莎阿贵身后挡住反扑的兵丁,剩下的二男则参与助攻。
呜……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黑黢黢的一物蜿蜒如蛇,从天而降,重重砸向街道中央,正是悬挂幽冥钟的铁链。不枉大傻二傻在寒冬腊月里操练抛石头,落点非常准确。
乖巧的兵丁弹跳避开,一个胆子大的举枪去挑,却如螳臂挡车,当场扑街。
杀声震天,街道变成了修罗战场。
从五匹马和破车厢堆成的小丘里艰难爬出三名骑士,顾不上还压在底下挣扎的袍泽,拔刀前冲。他们均是凝罡武者,一出手立刻改观了局面。
中箭小校的惊马奔跑到长街口,慢慢停下了,转身低头,想嗅一嗅躺在地下的主人。可它一动,小校就挪动。无论怎么伸长脖子也嗅不着,急得团团乱转,拽得尸体也团团乱转。
两名弩手从钟楼跳落围墙,大傻二傻从幽冥钟撞塌的破洞钻出,加入战团。
叮当叮当……
啊呀呀……狗娘养的……杀……小心暗箭……
嗖嗖……
噗……
刀枪磕碰声,怒吼惨叫声,弩箭破空声,锋刃入体声混杂在一起,如大锅煮沸,血腥气息弥漫升腾。
一名差役懵懵懂懂跑进了街口,见状吓得一个踉跄缩回去,歇斯底里叫喊:
“不得了啦,快来人呀,石将军遇刺……”
石坚狼狈从车内蹿出后,顶住了数轮猛攻。虽然还是继续后退,姿态却很从容,一边战一边调侃。
“小姑娘,你就是番人的公主阿莎吧?”
“送货上门,很好。”
“拿下你,前番部也该瓦解了。”
“听说你们驯养了一头大黑虎,怎么不带出来?”
……
他仗着符甲无物可破,刀罡无物不斩,迅速占据了上风,却不趁机反攻。
头盔遗落在马车里了,对他威胁最大的不是眼前四人,而是蹲在墙头放毒箭的弩手。通幽六重境的武道高手,也不敢轻易尝试见血封喉。
交手了十几回合,阿贵长长的镔铁棍又被削去一截,变成了一柄不伦不类的短枪。
阿莎险而又险地避开刀锋,刺中了对方两剑。却跟挠痒痒似的,石坚根本就没认真躲。
助战的两人全部挂彩,一个胳膊差点被砍断,露出了森森白骨。
实力差距摆在那儿,任他们怎么努力,怎么拼命也没有用。
对方刀如游龙,一挥便白光一大片,完全靠近不了。
局面开始倾斜。
大傻二傻及两男二女均不同程度受伤,弩箭也失去压制作用。敌人顶盔掼甲,又是混杂在激烈的搏杀中,并不好射中裸露部位。
众亲卫训练有素,撑过了最初的慌乱后,渐渐彰显战力。
尽管又倒下四人,却在三名校尉的率领下逼得番人节节败退,与堵住另一端的石将军形成了包饺子之势。
阿莎心里一沉。
这场刺杀筹划了半年多,训练了半年多,动用了潜伏在栖云城里的暗桩,对细节推演过无数遍,简直无懈可击了,依旧杀不了眼前的恶魔。
对方明显是在拖延时间,等待增援,好一网打尽。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阿莎当机立断,一声呼哨发出了撤退信号,彻底放弃防守,疯狂抢攻。
石坚连退五六步,轻蔑冷笑。
急攻之中,少女动如脱兔,突然转身奔向了街边的小胡同。
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石坚早料到如此,纵身飞扑,半空中一刀斩落。
光影炫目,凛冽无双。
纵然是观音菩萨的莲花台,恐怕也要被一劈两半。
阿莎的反应,谁也没有想到。
奔跑之中猛地扭身,一剑斜刺苍穹。
目光决绝,两条腿呈坚定的前弓后箭姿势,身躯依旧在滑退,靴底与青石板地面剧烈摩擦冒出了青烟。
她要以命换命,掩护伙伴撤离。
两拨激斗的人见此一幕,不由自主停下了,惊叫不已。
众亲卫心里拔凉拔凉的。
打赢打输都不要紧,可如果将军出了事,他们的脑袋瓜统统搬家!
石坚的脸上犹挂着轻蔑冷笑,在电光石火之间无法变招,好像用面门去撞那支剑的紧急情况下,把劈向少女肩膀的刀锋斜偏,刀头罡气猛烈喷射出一尺多,切向了纤纤皓腕。
当……
一声巨响。
谁也看不清怎么回事,犹如苍鹰扑落的彪悍身躯凌空来了个垂直拐弯,斜飞出去一刀劈中了归化寺的围墙。
轨迹诡异,出离了想象,如被隐形之物撞开。
阿莎一剑未中,头也不回地窜入小胡同。她知道,如果自己不走,族人就会死战。
番人们纷纷撤离,众兵丁只象征性地挡了几下,便一窝蜂围住石坚。作为卫士,未得长官的命令私自追敌,是大忌。
隔壁街道哄乱起来,远处隐隐有警哨与铜锣呼应,马蹄声嘚嘚……
南边街口涌入一群人,皂衣革带悬腰刀。
北头街口,那匹哀伤的马儿依旧拖着主人转圈,无休无止……
三名校尉率领众亲卫单膝跪地,低头惶恐道:“属下防护不周,请将军治罪。”
石坚面孔铁青,不说话,缓缓拔出了陷入砖墙的宝刀。
一枚铜钱赫然贯穿了刀身,好像天生就该长在那里似的,完好无损。
第二十六章 若有人兮山之阿
狭窄的山道前,陈列着一支五百人的军队。
布阵严谨,甲胄鲜明。
最前面是两排弓箭手,其后则是盾牌兵,长枪兵,步卒,轻骑。
距离一百多米远的田野上,十四个骑马的番人围成了团。
大部分身染鲜血,手握弯刀。两人端着弩,一人将疑似短枪的兵刃横搁鞍前。中心位置的姑娘拿着剑,明显是首领。
再去一百多米,是列好冲锋阵型的五百精锐骑兵。
阵前凸出三骑,居中的石坚顶盔掼甲,面容严峻,沉默不语。
左边是一位中年道人,神态悠闲。右边则是一名偏将,手臂伸直。掌中圆柱形的琉璃沙漏里,细沙如线,正由上层源源不断地流入下层。
青草疯长,杂花生树。
正是一派明媚的好春光,田野上却杀气弥漫,一触即发。
一炷香前,镇南军终于在最偏僻的入山小道前合围,堵住了这批冲出栖云城的番人。对方宁死不降,石坚下令一刻钟后发起攻击。
为什么要等一刻钟?偏将颇觉奇怪。
优柔寡断,实在不是将军往日霸道凌厉的作风。况且,面对十几只陷入了罗网的野兔子,他怎么脸色凝重得好像面对十万天兵,还把沙道长也请出来了。
阿莎朝两边望了望,还剑入鞘,灿烂笑道:
“中原朝廷说番人如猪狗,愚昧野蛮,孱弱卑劣。但今天,我们这些野蛮人深入龙潭虎穴,也斩杀了几十个士兵闯出来,说明他们并不是不可战胜的……可惜运气差了点,幽冥钟没砸死石坚。提前在城外埋伏了马匹,却没有料到栖云城里升起狼烟后,镇南大营便封锁了所有通往云山的道路……
“不过没关系,我们还年轻,还可以成长……你们不要再劝了,镇南军的目标是阿莎。我如果继续逃跑,大伙将统统跟着陪葬。死并不可怕,但是,必须有一个人回山告诉巫老,我同意族人并入后番部。待会儿听号令,两三个一组分散逃跑,潜入山林。虽然照样九死一生,终归存在一线脱身的希望……”
番人一阵骚动。
大傻二傻瓮声瓮气道:“俺们不走……”
阿贵急道:“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
阿莎俏脸一板,叱道:
“死很容易,难的是怎么活下去。我以公主的名义下令,你们也不听吗?”
众人一凛,齐声道:
“是。”
静默了数息,阿贵嗫嚅道:
“公主,我有一句话一直憋在心里,怕以后没机会讲了……”
“说。”
“阿贵只要有一口气,必将为公主报仇,终生不娶……我还想告诉你,其实,我,我,我……”
阿莎笑着打断了话头,道:
“阿贵哥哥,阿莎一直把你当亲哥哥看待的。你不必为我复仇,但必须为族人而战。族里的姑娘喜欢你,人口又越来越少。你必须娶亲,生下一大堆娃娃。我们年轻气盛,一再同巫老顶牛。其实他牵挂的是整族兴亡,看得长远,以后不可以那样了。”
“是……”
两名姑娘插话,齐声道:
“我们在神灵的面前发过重誓,一生不离开公主。公主要走,我们必须跟随。”
阿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挂满了泪花,缓缓道:
“好……阿草,阿苗,此生是姐妹,来生还是姐妹……我们三个留下,为哥哥们断后。死没有什么,可以回归神灵的怀抱,可以见到阿爸阿妈……如果阿莎战到没有力气自杀时,你们必须动手,不要让我落入敌人掌中承受侮辱。大家准备,把圈子散开些……”
十三骑朝外散出一个大圈子,背对镇南军。
阿莎下马摘剑,脱掉靴子,张开双臂,对着天空大声呼喊。
“你在吗?”
众人一呆,连精通番语的镇南军偏将也莫名其妙。忖道,她这副样子挺像祷告神灵,可语气怎么那么古怪,倒像是呼唤朋友。
阿莎转了一圈,再次呼喊道:
“信哥哥,你在吗?看得见我吗?看得见你的小妹妹阿莎吗?”
一片乌云飘来,遮蔽了晴空。
少女的面孔流露出羞涩,却不管不顾道:
“六岁时遇到了你,信哥哥。阿爸战死,我是唯一的后裔。被族人保护得严严实实,一个玩伴都没有。那天和你在一起,是阿莎最快乐的时光。后来,鱼儿满溪乱蹦,飞禽遮天蔽日,猛兽翻山越岭。我吓坏了,哇哇大哭。你抱住我说,有哥哥在,不怕,不怕……
“我脑子里‘嗡”一下,什么也不知道了。醒来时躺在寨子里,哭喊着要去找你。但族里老人讲,那是山神爷变化成小孩子陪我玩,还送出了漫山遍野晕厥的飞禽走兽作礼物。后来,祭祀时见到神像,我哭得好伤心。好怕你变成白胡子老头,再也不是信哥哥……
“三年后,黑虎与熊猫两员神将开始保护部落,满山都是你的传说。我总感觉,你一直就在身边,却怎么也看不见。我在山溪之间徘徊,在月圆之夜溜出寨子,在每个生日想象你也大了一岁,该是什么模样……
“那些幽暗的日子,伴随着厮杀,逃跑,伤痛,死亡……每当撑不下去时,一想到你与我同在,心里就亮堂,就充满希望……找呀找,整整找了九年,终于见到背影闪过。原来,你也长大了。不管是不是山神爷,始终是我的信哥哥……今天,阿莎要走了,永远离开这方天地。什么也不想,只想为你跳一支舞,唱一阕歌……”
番人们集体下马面向中心,还刀入鞘,拜服于地。
偏将隔得遥远,听得零零碎碎,稀里糊涂。觉得阿莎一会儿向神灵祷告,一会儿又哥哥妹妹,莫非脑子错乱了不成?
番女多情奔放,不拘中原礼俗。爱就大声说出口,甚至一场篝火后就跟意中人走。不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聘礼吉期……被士大夫斥为荒唐淫荡,不知廉耻。
偏将剿匪多年,深知不是这么回事。
她们多情却不滥情,刚烈贞节。认定一个人,便一生不变心。男人如果负心,她们也不哭哭啼啼做怨妇,而是拿起钢刀、蛊毒……
空灵甜美的歌声飘荡田野。
“若有人兮山之阿,
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
子慕予兮善窈窕……”
阿莎静静立了片刻后,探足延颈,折腰回旋,一边唱,一边跳起来。
歌词古朴雅致,意思是有个人儿走过山凹,我身披薜荔腰束女萝偷偷瞧。含情凝眸嫣然一笑,你会不会喜欢我的漂亮窈窕?
所有人均呆住了。
此前少女一直讲番语,但这首歌,却是用字正腔圆的中原官话唱了出来。
……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
……
“君思我兮不得闲……”
……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歌曲讲叙深山中一个美丽纯朴的少女,爱上了一个见不着的男子。她痴情等待,甚至替对方想理由,他可能也思念我但没有空闲。芳华一年年消逝,云飘过,雨濛濛,叶落下,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一曲歌舞毕,满川人俱静。
征战厮杀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惨死又是另外一回事。军士们神思恍惚,惟愿沙漏流慢一点,好让阿莎唱完歌跳完舞,完成最后的心愿。
歌停,舞住。
沙漏已不知道何时流完了,偏将悚然一惊。
将军为什么不发令攻击?
他赶紧扭头,发现石坚与沙道长根本没注意沙漏,也没有望向番人,而是死死盯住左前方。
一个少年身形的蒙面人,正一步一步走向场中。
第二十七章 雷来
我在!
阿莎耳中钻入了一线清澈坚定的声音。
她身子一僵,泪眼婆娑。望见一袭熟悉的衣裳从路旁一棵大树后转出,不慌不忙走到了番人和五百骑兵的中间。
整片区域被封锁,外面还有两千士兵围得水泄不通。连栖云郡的捕快也进不来,怎么会凭空冒出了一个人?
偏将先是惊讶,继而摇头。
多一个人改变不了局势,不过是人间又多一个枉死鬼。军队列阵冲杀,连仙师也要暂避锋芒,何况一个手无寸铁的人。
兵丁们纹丝不动,沉默如铁。
他们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需要知道怎么回事。只等军令下达后,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石坚微皱眉头,开口道:
“沙道长,我未感应出他身上的气场澎湃,好像不是武者。你可感应出法力波动?”
“贫道未感应出法力波动,似乎不是法师……也可能用法宝隐蔽了气场与法力。先看他准备干什么,呆会儿贫道再上前摸摸底。”
镇南大营出动了整整三千精兵,如果只为抓捕十几个刺客,确实杀蚊子用牛刀。
但石坚非常清楚,对付凭借一枚铜钱就击退凌厉一刀的可怕高手,必须摆出这么大阵仗。
前番部落则属于挂在枝头的干瘪果子,随时可以摘取,吃下去又没什么肉。所以,追捕刺客并不重要,目的是引诱、逼迫隐藏的高手现身。
不灭了他,寝食难安。
一想到这里,石坚就不寒而栗。
他确信,符甲未必挡得住那枚铜钱,自己的脑袋瓜更加不行。要知道宝刀也算半件法器了,坚硬无比。却像豆腐一般被穿透,铜钱居然没有碎裂!
信天游温和地望向阿莎,微微一笑,再次传音入密。
“有我在,不怕。”
他不是想笑,而是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应该笑一笑,以缓解她紧张的情绪。
番人们懵里懵懂,簇拥着阿莎。公主对着天空呼喊,他们晓得是祷告山神。后来唱的歌一句也听不懂,还以为念咒语。
番人崇拜的神灵多如牛毛,有创世神,有远古神,山有山神,水有水神,树有树神,洞有洞神。女子喜欢某个神灵,往往会把它当作完美情郎;男子敬畏某个神灵,往往会把它当作严厉父亲。
咒语之后,果真冒出了一个奇怪的人,可惜不是从天空降临。
阿莎一扫之前的坚强,浑身颤抖,泪如泉涌,连站都站不稳了,得由阿苗阿草搀扶着才不倒下。
她试图走过去,但少年摇了摇头。
乌云散开,晴空万里。
信天游转身面对杀气腾腾的军阵,思索怎么解决眼前的棘手问题,为前番部落争取一两年的缓冲时间。
对他而言,消灭整支镇南军都不困难。
只要杀掉将领,每天再杀几百。不消三五天,剩下的绝对炸营逃窜。尽管当了兵就不怕死,等死却没人愿意干。
不过,这将招致华国朝廷的疯狂报复,甚至引来强大修士。
因此,还是低调一点好。
上策当然是逼迫石坚让步。
但那厮被铜钱击退后依旧敢追出城,说明威慑力还远远不够。
如果今天阿莎不在栖云城搞刺杀,信天游的原计划是夜晚潜入镇南将军府……眼下事情闹大了,难度也加大了许多。
沙道人翻身下马,走到距离蒙面人约十米的位置作了个揖,恭恭敬敬道:
“朋友请了……贫道沙勾,出自潇水剑派。”
信天游皱了皱眉,问:“你干嘛的?”
沙勾先是诧异,继而恼火。
听声音是个少年,看身形是个少年,难道真是个少年?
想必对方故布疑阵,改变了嗓音。黑巾遮面,当然不会大刺刺自报家门。但连见面礼也不回一个,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小友,贫道是镇南将军府的供奉。不知你插手朝廷剿匪……”
信天游一听,顿时没兴趣了。
靠,原来这货只是石坚聘用的私人顾问,根本指挥不动镇南军。
他把目光越过沙道人,望向军阵,语气森冷。
“石将军,请你下令让开道路,放番人走。否则……我就杀光你们这里的一千人!”
石坚冷哼了一声,不搭话。
哗……
军阵内笑声四起,可一瞅将军的面孔严肃,又飞快闭嘴。
沙勾也跟着嘿嘿笑了,道:
“小友宅心仁厚,神通广大,不晓得出自哪位高师的门下……”
信天游不耐烦道:
“咦,你这个人怎么还赖着不走?去,叫石坚过来说话。”
众目睽睽之下,沙勾的颜面一再扫地。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再三确认眼前只是一个凡人,镇南将军明显小题大做了。他向前迈出了几步,如沐春风一般微笑,拱手道:
“小友说的是,贫道即刻就走。你若有空,可以来城南喝一杯清茶。贫道虽然不理军务,但在栖云郡里,还是有小小薄面的……”
说话之间,左手大拇指悄悄掐住无名指第三节的左边捏了个火诀,储积威能后向前一指,喝道:“敕!”
一团鸡蛋大的火球离手飞出,转眼到了少年身前。
偏将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这火球术,他是亲眼见识了威力的,可融金铁。沾身之后,如果没有施术者施法解除,不烧光皮肉毛发骨骼不罢休。
前几年抓住了一个番子头目,死活不肯招供。沙道长弹指飞出一点火星,从脚趾头开始慢慢往上燃烧。番子熬不过,胡言乱语。说部落受到了云山之神庇护,座下的黑虎与熊猫两员大将日夜巡山……
当然没人信。
他最后变成了一堆白灰。
石坚见沙道人不等回到阵中商议,突然出手了,当即右臂伸直斜举向前,准备发令攻击。牛鼻子贼精,既然敢单挑,就说明对方不是很强大。
吱呀声中,山道前的弓手扣箭,拉开了弦。
铮,铮,铮……
石坚左右两翼的百人队拔出了军刀。
久经训练的战马躁动不安起来,前蹄刨地,直欲冲出。
军队杀伐不比江湖斗殴,即使面对一小撮敌人,也有章有法,讲究配合。
像眼下的局面,等到一声军令下达后,弓箭手将先进行压制,然后骑兵冲锋。同时游骑四出,警戒外围,防止对方逃窜。
番人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又缺乏盾牌防护,偏偏还愚蠢地密集一处,将在箭雨之下损伤惨重。等到第一轮箭雨停歇,残存的人回过神时,骑兵已经呼啸而至,收割他们的性命。
对付诡异冒出的蒙面人,则相当于搂草打兔子。即使他侥幸从沙道长的法术下逃生,也会被来回冲杀的骑兵收拾掉。
石坚右臂斜举,是叫各方面做好准备。接着往下一劈,大喊一声“杀”或者“冲”,才是命令最终下达。
然而,他的胳膊停在空中僵硬了。如同老树分杈,长出了一截直挺挺的枯树枝。
只见少年一抬手,将火球凌空抓住。指缝间冒出缕缕青烟,火光却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沙勾道人发出火球后,迅速退离丈余,见状也傻眼了。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少年双掌一合,厉声叱咤。
“雷来!”
虚空生电,满川白亮。
平地惊雷,排山倒海。
第二十八章 信哥哥
伴随一声“雷来”,天地色变。
头一瞬白光耀眼,下一瞬黑暗降临。巨响开天辟地,余音穿云裂石……
所有人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耳内轰鸣不已。
不能动,看不见,听不到。短短一息,却仿佛悠悠百年。
一息后,功力最深厚的石坚隐约又听到了少年叱咤的声音,风起!
他浑身的肌肉如同岩石一般僵硬笨拙,努力翻起眼皮。
触目惊心!
天地间只剩下了黑白、明暗,景物模糊,忽近忽远。
一百个弓手在一惊之下释放出的箭雨正攀升至顶点,黑压压覆盖,像极了水中密密层层的芦苇。
一点微芒闪亮,紧贴着下方炸开。
砰……
声势比方才小了许多,灌进余音未消的耳朵里,听不太真切。仿佛罡风呼啸,从极高远的天际飘来。
白色气浪从闪亮处陡然扩散,将落下的利箭推偏了。
呜……
狂风乍起,从半空横掠而过。
人不动,马不嘶,均成了泥塑木雕。
少年左手电光跳跃,右臂斜指穹宇,状若天神。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一秒的时间内,只够石坚眨两次眼睛。
随即,群马嘶鸣后退。骑士们也苏醒了,拼命拽缰绳。步卒弓手一排排倒下,有的弯腰呕吐,有的摇摇晃晃找不着北。
嗖嗖嗖嗖嗖嗖嗖……
一百支利箭整齐插入草地,在番人周遭的两丈远处围出了一个大圆圈。
少年的身前已经看不见沙勾道人,只见黑黢黢的一段人形物体倒下了。“嘭”一声,头颅、胳膊、腿与躯干摔得分离,四分五裂,冒出阵阵浓烟与焦臭。
天地又恢复了本来颜色,耳不鸣眼不花,感觉清晰回归本体。石坚惊恐发现,自己居然还保持着右臂斜伸准备发令的找死姿势。
他当机立断,把本该向前劈下的胳膊机智地往后倒转半圈,滚鞍下马半跪于地,双手抱拳,运足平生最大的力气喝道:
“镇南军听令,参见真人!”
哗啦啦……
甲胄叮当碰响,刀枪争先恐后丢弃于地。
一川士兵黑鸦鸦跪下了,头颅低垂,冷汗涔涔。
修行十境,聚气,凝罡,通幽,开光、化丹、圣胎、出神、融体、渡劫、登天。前三境是凡俗境,中四境为超凡境,后三境为神通境。
开光、化丹境界的修士尽管被世俗尊称为仙师,面对千军万马也得闪避,因为真气和法力总有枯竭的时候。
曾有化丹剑修镇守城门,一剑枭首二百八。可面对十万大军的轮番攻击,三日之后力竭,尸体被践踏成泥。
但从圣胎境界开始,法术进入了另外一个范畴,弹指间可令千百人灰飞烟灭。
诸法之中,以雷电最为霸道。
天雷一出,阴魂散,阳神碎,谁可抵挡?
同样是守城,曾经有出神修士发出了一个平地旱雷。当时云飞风急,白昼晦暝。只听到霹雳一声巨响,城外三千士兵被活活震死,城中的人又安然无恙。
瞅蒙面人弄出的这场雷电,声势浩大。如果不是他手下留情,说杀光这里的一千人,真还不是开玩笑!
信天游闭上眼睛,迅速检查了一遍能量柱。
我勒个去,竟然掉下去小半格,从杀幽境九层的巅峰跌至中期了。
少年肉痛不已。
唉,得晒半年太阳,泡一个月热澡,吃三头牛才能弥补……
他释放能量,击穿空气伪造出来的雷电,才一万多伏特。对比自然界动辄几百万伏的闪电,其实没啥杀伤力,唯独追求声光特效罢了。利用强光造成人眼短暂失明,巨响让神经系统在一瞬间麻痹。
但一万伏特高压产生的瞬间强电流,也不是沙道人能够承受的,足以将他烧成焦炭。
假如劈向任何一个士兵,反而不起作用,铠甲将形成金属空腔屏蔽。
正如电车漏电了,车里的人会毫无觉察。只有当迈出一只脚落地时,人体成为了高低电势间的通路,才瞬间触电。
那阵风更简单,威力只相当于一个小型热气球爆炸,位置与时机的选择却相当巧妙。
一百支利箭刚刚从顶点下坠,初速并不快。被风推偏后,随着继续飞行,初始误差将被越放越大,以至于偏离目标。倘若在利箭高速坠落时这么搞,十倍强风也制造不出多大效果,番人们将被生生扎成刺猬。
这种华而不实的大排场,比真刀实枪干一场还消耗能量,信天游实在玩不起。哪像修士,今天呼风唤雨损耗了真气,明天就可以吸收灵气补回,照样生龙活虎。
番人也跪下了。
与士兵单膝半跪不同,他们双膝跪倒,五体投地。一个个热泪盈眶,阿苗阿草两个女孩子甚至哭出了声。
只有阿莎不跪,不哭,不笑,表情颇有点儿复杂,忐忑。
少女的心思,谁也琢磨不透。
信天游睁开眼睛,见到阿莎没跪,高兴地传音入密。
“叫他们都起来吧,赶紧走。”
阿莎唤族人站起,庄重地走到了信天游面前。双手叠放在小腹,微微欠身低头,用番语毕恭毕敬问:
“我该怎么称呼您,是山神大人,还是信哥哥?”
这时候,她又从小妹妹重新变回那个肩负部落生存的公主。但语气怎么听,都流露出了一丝不甘心。
少年不想解释,那会越扯越多,越扯越不清白,简单回答道:
“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你就叫信天游吧……”
“不,我要叫信哥哥。”
“啊,你都有决定了,那还问个啥?行,随便你怎么叫,叫曲项向天哥都行。”
噗嗤,阿莎笑出了声。
眼睫毛上挂着的泪珠犹未干,面庞如梨花带雨,娇艳欲滴。
信天游问:
“你怎么会唱楚辞的《山鬼》?”
“父王很早就从山外请来了老师,给头人们的子弟教授文学音乐礼仪……开战以后,有的人没离开。”
“哦,明白了,把项圈给我。”
阿莎一愣,满脸红晕,双手颤抖地解下了项圈。
信天游心道,切,至于紧张成这样子吗,又不是拿了不还。我得在项圈里留下信息,小花小黑小青小黄感应了,才会帮你的忙。
他却不知道,番人女子喜欢上了一个人,才肯将贴身之物赠送,如香囊锦帕。
所有物品中,属项圈最尊贵。由每个父母精心打造,从小佩戴在女童的颈子上,随着年岁增长慢慢放大,从不离身。像今天,阿莎换上华国服饰,手链脚铃什么的全部摘除了。唯独项圈没摘,掩在衣领里。
女子出嫁的那日,才由新郎为她换上新项圈。寓意是尽管离开了父母,从此我会保护你,一生不分离。
信天游接过项圈,一手执稳,另一只手环绕着一勒。
项圈顿时晶光四射,仿佛一轮皎洁的明月,被重新被送回阿莎眼前。
银子容易氧化,无论怎么清洗擦拭,暴露在外一段时间后都会黯淡。信天游的一点能量透入,岂止剥离了氧化层,还让它散发出特殊的磁场感应,永不生锈。
阿莎却不接,低垂颈子抿了抿嘴唇,鼓足勇气,颤声道:“我要……要,信哥哥……你给我戴上。”
切,女孩子就是啰嗦!
信天游依言为阿莎戴上了项圈,小声嘱咐。
“我得离开云山一两年,不解决一些问题不能回。在这段时间里,前番部要好好休养生息,别再瞎搞什么刺杀了……”
“信哥哥,你一天不回来,阿莎就等一天。一辈子不回来,阿莎就等一辈子。等下次你回来的时候,可不可以不戴面巾?”
“哈,回山当然就不需要了。五天前,我悄悄在你喝的水里滴了一滴药,就是小时候那个。会提高你的身体素质,变得更快更强。如果最近出现发热麻痒等症状,不要慌,过半个月就稳定了……”
“嗯。”
“打了十几年仗,云山被打得稀巴烂,物资匮乏。告诉我,部落眼下急缺什么?”
“粮食,盐巴,布匹,铁器,医药……”
“行,会有人给你们送去的。”
“信哥哥,你是大修士吗?就像道藏典籍里记载的真人,返老还童,复归少年。”
“切,我只大你一岁。”
“嘻嘻,我猜是。”
“阿莎,我不是什么山神爷,你心里面明白就行。但宣称是山神,对内可以增强凝聚力,对外可以震慑后番部……别考虑并入后番了,不会让你们过银沙江的。只有前番挡在前面,他们才安全。一旦放你们进入就失去了屏障,还让镇南军找到借口开战……前番和朝廷结下了深仇,很难化解。后番挡住你们撤退,是谈判的筹码。我不止一次见到后番的使者潜出云山,你得防备一下……不过,他们也有顾忌。怕前脚夹击剿灭了前番,后脚被镇南军抄家。所以会想尽办法,维持现状……”
“嗯,阿莎听哥哥的。”
……
眼前的一幕,匪夷所思又简单明了,连大傻二傻都看得懂。
貌似,山神大人要娶阿莎……
番人们脸上浮现出狂喜,唯独阿贵闪过一丝忧色。
纵然开口雷来,挥手风起,但一个蒙面的山神爷结结实实现身,他还是不太相信。
况且,嫁给神灵的女子有几个下场美满?
要不疯了,要不死去,要不孤独终老,也不见神灵用花轿把她们接走。
第二十九章 翻云覆雨手
十分钟后,田野上的士兵和生番退得干干净净。
四分五裂的沙道人还在汩汩冒黑烟,气味太大了,信天游嫌弃地朝上风头走。
镇南将军石坚低垂头颅,亦步亦趋跟随在两米外,不敢直视。
正午,骄阳当空。
二月二,进入了仲春。北方的残雪还没消融,南方已经碧草青青。而炎夏又未至,正是一年中难得的凉爽惬意时候。
石坚经过了一番激烈厮杀、追逐,又顶盔掼甲在阳光下杵了蛮久,渐渐燥热起来。惊讶地发现,越靠近蒙面少年,越感觉清凉。
没等他弄明白怎么回事,信天游停下,冷冷开口了。
“石将军,今天的事情不要传出去。”
石坚忙道:
“真人,刚才那一千人是石某的心腹亲兵,绝不会对外吐露一个字。”
“一个月内,有没有办法凑齐一万斤盐巴,一千担粮食,三百匹布,以及铁器医药若干车,送入前番部落。”
“真人,石某保证在半个月里完成。粮食、盐巴,可以从镇南大营的库房里直接调出。铁器、医药,市面上很容易收集。不过,三百匹布送进山后,需要裁剪制作,还不如直接购买衣裳好了。栖云城里的熟番占了将近一成,有四五万人,服饰都是现成的。”
“很好,你这个人办事精细。”
“谢真人夸奖,石某愧不敢当。愿意鞍前马后,肝脑涂地……”
“哼,我如果要你反叛朝廷,你也敢反?”
石坚闻言僵住了,额头冒出黄豆大的冷汗,十数息后咬牙道,反!
“哦,为什么?”
“石某如果不反,肯定会被真人一铜钱咔嚓了。何况,潇水剑派并不待见石某。不如跟着真人,反而可以搏一个出身。”
“这话怎么讲?”
“潇水剑派的道场曾、周、华三国中,以华国的天地元气最贫瘠,不受重视。栖云郡里的元气,更是稀薄到几乎没有。武者缺乏元气修炼,进阶艰难。凡有点门路的世家子弟,绝不肯来……所以在华国诸军中,镇南军的战力最低,最没有地位。刚才那支千人队是石某的亲兵,勉强还算雄壮鲜亮。大部分士兵的铠甲破了,兵刃旧了,也没办法更换。”
“咦,你们不是打草谷,捞了不少金银吗?”
“镇南军的主将,像走马灯一样更换。每一个上任后,都会想尽办法搜刮钱财去贿赂朝廷大员,以离开这里。哪里管军队的配置,士兵死活?”
“哦,是这样……十五年前的夏初,朝廷为什么要向镇南大营增兵,讨伐生番?你详详细细讲,不要有一点遗漏。”
“禀真人,石某绝不敢有一丝一毫隐瞒……生番不服从王法,与朝廷打打和和千百年了。二十多年前,当时的翰林院大学士,也就是现在的相国郭春海郭大人,提出了归化之法。在云山边缘建立村镇,开通贸易,准许番人进入内地定居。如此一来,熟化的生番越来越多,好些年没有出现大规模冲突……”
说来话长。
十五年前,石坚还只是镇南军的一员偏将,主将叫潘忠。
夏初,突然有两位法师进了镇南将军府。谈什么不知道,反正潘忠立即调拨五百亲兵跟随他们进山。
谁知晓,五百亲兵刚入山就与生番冲突。屠灭了对方一个寨子后,自己也被杀得干干净净。仅仅几十个兵潜逃出来,私下讲两位法师在寻访一个初生的婴儿。
前番王大怒,派兵袭击了芦水县。
朝廷紧急增兵镇南营。
战争由此拉开序幕,规模越滚越大。
拉锯场面进入第三年,潘忠诱使前番王出了山,在栖云城外的平原上合围决战。
这一战几乎全歼了生番的精锐,两万人只剩下三千多个逃回去。前番王战死,部族从此一蹶不振。
潘忠中了见血封喉的毒箭身故,由副将顶替位子,进山清剿。
一打,又是十二年。
每当朝廷里的“归化派”占上风时,就会叫停招安。可生番死伤惨重,结下了血海深仇,坚决不肯投降。
当“主战派”占上风时,镇南军就大举进攻,斩草除根。
云山地域宽广,地形复杂,撒几万人进去根本看不到影子。前番部越来越衰弱,人口越来越少,也不跟镇南军死磕了。见你势大便躲藏,见你疲惫就偷袭。
因此,总清除不干净。
随着往深山推进,士兵失踪的事情时有发生。特别是六年前,整整一支千人队莫名其妙消失了,无人不胆寒。
云山剿匪沦为了一个无底洞,一个大笑话。
朝野疲惫不堪,吞不下,又弃不得。
归化派斥责镇南军是一群野蛮屠夫,主战派又认为他们办事不力。
总之姥姥不亲,舅舅不痛。
镇南大营从鼎盛时的三万五千人,减员到现在的一万二。没得到兵源补充,装备和待遇也是各军中最差的。
石坚升任主将,无所事事瞎混了两年。
不料,今年开春突然接到军部的密令。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于秋至前将前番部消灭。
他脑壳都是大的……
……
从石坚的叙述中,信天游依稀见到了一只翻云覆雨手。
谁能命令一军的主将,派亲兵护送法师进山?
任何时候,战争都是成本最高昂的解决问题方式。前番王报复镇南军屠寨,袭击了芦水县,事态并不算严重。朝廷如果安抚一下,议和的可能性非常大。
是谁终止了“归化”政策,谈也不谈就出兵清剿?
即使到了今天,归化派的领袖郭春海贵为相国,依然扳不回局面。六万多人的前番部被屠杀得只剩下五千,是谁依旧不肯放过他们,下达了秋至前灭族的命令?
哼,管他是谁!
信天游冷笑,道:
“伸掌,调息,纳气入丹田。”
石坚不明就里,才立起手掌,就被一指弹在掌心。
顿时全身巨震,瘫软在地。仿佛一道闪电打进了劳宫穴,在经络里轰然炸开,如火线灼烧。
“完了,我命休矣!”
他心里哀嚎,勉强闭目盘坐,尝试将体内的气息搬运周天。却感觉精力暴涨,真气流转的速度陡然加快。下丹田隐约有气旋形成,竟比往日精纯凝实得多。
蹉跎了多年的通幽境第六层,即将突破……
石坚激动得浑身颤抖,目泛泪花。
几分钟后一轱辘爬起,想要纳头就拜,却找不着人影。
信天游早走了。
收服堂堂的一位将军,可不能光凭恐吓。得打一巴掌给颗枣,胡萝卜加大棒子一起上。
武者的武力,修士的法力,本质上都是通过真气释放能量实现。
信天游虽然没有灵根,不能吸收天地元气。但一星半点的能量燃爆,可以将武者真气里的杂质焚烧干净,相当于净化了。
约两点时分回到客栈,不见马翠花与董淑敏,他牵马又出发。
镇南军的封锁,官府的戒严,在中午就已经解除了。大街小巷飞快恢复了热闹,跟啥也没有发生一样。
人们交头接耳,神情轻松。
有的说番匪伏诛,有的讲逃窜进云山了……还有更离奇的,说幽冥钟显灵了,自个从钟楼上蹦下来……
通过两天的闲逛,信天游对栖云城有所了解。策马向城东,半路拐进了一家赌馆。
他呆会儿需要用钱,可身上又只剩下一块铜板,怎么办?
这地方不错。
据说里面的人豪爽大方,乐善好施,最喜欢慷慨解囊,还不求回报。
第三十章 土包子赌馆
赌馆的前厅由几条彪形大汉镇守,故意露出粗壮的胳膊横抱在胸前,目光斜视。见到少年走来也不管,以为是谁家的小孩寻找父母,或者小厮找主人。
靠里墙摆放一张屏风漏香,一粗一细两根香棒上标注了刻度与时辰,看看燃烧到哪里就知道了时间。屏风前面供奉着一尺高的财神爷赵公明塑像,左手执鞭,右手托元宝,骑黑虎戴王冠,含笑望向门口。
切,土包子!
信天游下了差评。
在虚境里,他见识过一万年前的高科技赌场。
高高的穹顶之下,水晶灯流光溢彩,羊毛地毯没过了脚踝。门口悬挂希腊女战神雅典娜的巨幅画像,手执宝剑,目光炯炯。
寓意相当深刻,隐晦,催人泪下……宰你没商量!
至于计时装置,不可能出现。
从背景音乐到修饰布置,甚至光线色彩气味,乃至心理暗示,就是要留住客人天昏地暗豪赌,哪里会让人晓得时间?
这儿在前厅弄了一张屏风漏香,难道准备提醒客人该回家吃饭了?摆放一尊财神,更加莫名其妙,难道要保佑客人多多提款?几条大汉确实彰显了安保力量,可让人感觉黑店似的。好歹安排几个甜甜的小姐姐,让人感觉宾至如归呀!
刚过中午,赌客不是很多。
居然还存在几名女子,有的贴紧男人,有的自己带了丫鬟。
只要人类存在,就不可能禁绝赌博。
因为它能带来血脉贲张的刺激,和一夜暴富的梦想。对此惩罚最厉害的是宋代,赌博者处斩,最终也不了了之。
信天游不紧不慢在大厅里兜了一圈,最后在骰盅押大小的桌旁停下不动了,呆呆望着赌客们激烈拼杀。
他眼睛微闭,嘴唇轻抿,整个人呆若木鸡,一站就是十几分钟。赌桌都开二十局了,依旧没有下场的意思。
有些赌客注意到他紧紧攥在手里的一块铜板,不屑地嘟哝,“穷鬼”。还有人驱赶道,小鬼,滚开点,别挡老子的运气……
桌前的八个座位一直没有坐满,始终维持着五六人的规模。
有人连输几把后转去其它台了,有人输光后骂骂咧咧起身。极少数几个赢钱的偏偏不肯离开,直到吐出获利连同本金,才懊恼地站立旁边看别人玩耍,目光呆滞。
铁打的赌场,流水的客。
骰子六个面挖出了凹坑,涂上漆,分别是一二三四五六点。
点数不同,最终发出的声响也不一样。非常微细,听在常人耳朵里根本就没有差别。
经过短暂的听音辨骰训练,信天游绕过大半赌桌,在左角空闲位子坐下了。随着荷官一句“买定离手”,把一枚铜钱郑重摆上了标志“大”的方格。
赌场的荷官都经过专业培训,对骰子的点数有基本控制,却不精确。点数的开出,以符合赌场利益为基本原则。
比方说,桌面五两银子下“大”,八两下“小”。荷官会尽量争取开出“大”,赔五两,赢八两,纯赚三两。但以荷官的水准,往往掌控不了点数,也会导致赔多赚少。不要紧,只要赌客没有走,只要局数足够多,这一点点概率的倾斜将彰显巨大威力。
但赌客也不是傻鸟,生怕庄家搞鬼。
渐渐演变成摇完骰子后,客人再下注,然后开盅亮点。
所以,在每一次亮出点数前,荷官都要喊一句“买定离手”。意思是下注了的不可更改,也不接受额外的赌注。
见到穷酸少年坐上桌,周围响起了一阵哂笑,纷纷摇头。
直娘贼,这小厮居然只肯赌一个铜板,连打酱油的叫花子都比他阔气。
少年正襟危坐,不动声色。
骰盅比大小是合计三枚骰子的点数,三点至十点为小,十一点至十八点为大。这一把开出了三三五,十一点,大。
桌上赢家多,输家少。但重注被没收,赌场方面并不亏。
“呦,赵大爷,好手气。”
“哈哈,承让……”
“汪公子,奴家猜你下一把肯定会转运,龙精虎猛。”
“小娘皮,今晚就让你见识本公子的龙精虎猛。”
“呦,那要看公子的运气了。”
……
薄施脂粉,正当妙龄的荷官颇具几分姿色。笑意盈盈用一个筢子扒回输家的散碎银子,推给赢家赔付,一边鼓励众人继续下注。
轮到少年时,她的笑容瞬间收敛。鄙夷地撇了撇嘴角,直接将一枚铜板从桌面上滑过去。
信天游面无表情,等摇盅之后,认真将两枚铜钱摆入“大”字格,毫无偏差。
本次开出了十三点,依旧大。
桌面输多赢少,立刻哎呀喧天,不绝于耳。
有人用拳头狠狠捶自己的脑瓜,还有人“啪”地给了自己一耳光,骂道,我是只猪!本来准备下注大的,怎么又改小?
等赔付完毕,再次摇完盅。信天游像石佛一般纹丝不动,平静地把四枚铜钱又一次摆入了“大”字格。
其余赌客好像经过商议似的,通通下注“小”。
按理说,出大与出小的机会是一半对一半,没有什么倾斜。所以连开了几把大后,几乎所有人都选择小。
他们不懂,每一把的概率依旧是百分之五十。并不因为前面连开了几把大,下一把出小的可能性就要多些。
“小,小,小……”
几个人索性站起身大叫,口水乱飚。
荷官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依旧笑意盈盈,云淡风轻。
骰盅揭开,邪门了!
五五六共十六点,还是大你没商量。
几个人一屁股坐下,像破了口子的猪尿泡一般泄了气。
信天游面前的铜钱变成了八枚,继续下“大”。
赌客们终于注意,这桌还有一个小子连胜三局,由一个铜板翻成八个。瞧他又一股脑押上,均摇了摇头。
本钱太小,赢多少也没有用。再不收手的话,庄家只要搞定一铺就干掉你!
随后……
铜钱变成了十六枚,其他人全军覆没。
连胜四局,不算多么了不起,连胜六七局的也常见。但赌徒都很迷信运气,一路连胜就说明手气旺盛。
于是,接下来的一局情形诡异。
赌客们都不着急下注了,歪着脖子看少年怎么弄。见他把十六枚铜钱整整齐齐摞成两根柱子,摆进“小”字格,均长吁一口气。
就是嘛,连开五把大,不可能再开出大了。
他们前几铺输狠了,这一次纷纷下重注。少的几百文钱,多则二两银。
纤手揭开骰盖,一抹鲜红耀人眼睛。
第三十一章 几何倍数
在一片叫“小”的声浪中,三枚骰子袒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二四四十点,红艳艳一片,果然是小。
庄家损失惨重,通赔。
赌客们并不相信少年,但很相信运气。反正自家的手气不好,跟着手气好的走准没错。
十几分钟后,信天游的一块铜板神奇地翻了一万六千倍,变成十六两银子。倍数吓人,但基数太小,赚得并不多。
可架不住别人跟着他下注,赌场输了好几百两。
荷官的脸色开始泛青,笑容勉强,连口齿也不利索了。之前无所谓,因为少年搞来搞去就那么点铜板。但随着对方一铺铺赢,一铺铺全力以赴,她的小心脏砰砰乱跳,有一种泰山即将崩于顶的不祥预感……
看热闹的越聚越多,有两个富商模样人专门站在了信天游身后,仿佛哼哈二将。
赌场的东家在栖云郡极有势力,两位商人的生意需要仰仗,于是经常跑来玩一玩,叫作“衬场子”。输无所谓,赢再多也要孝敬。关键是衬托人气,让东家见到自己的一番诚意。当看到少年一赢再赢后,他们感觉奇货可居,也有帮赌场把把关的意思。
信天游缓缓把十六两银子摆上落注位置,小。
这是罕见重注了,其它几个位子的赌客加起来也没超过十两。
论理,少年连胜了十几把,他们早该发大财。
其实不然,赌徒输了可以孤注一掷,赢了往往保守,典型的“怕输想赢”。除了职业赌徒,普通人赢了后只想起身走,输了后却可以破罐子破摔,破釜沉舟。能够严格止损的人,极少极少。
从心理学上讲,在同等状况下,比方说赢一万与输一万,输的痛苦总是要大于赢的快乐,而且更加持久。
那些人跟随信天游发了点小财,随时准备开溜,更不敢把赌本全部押上。总觉得下一把要输,偏偏又没有输,愈发胆战心惊了……
现场鸦雀无声,静等开盅。
过一会儿,轰……
炸开了锅。
奇迹仍然在狂奔,十六两变成三十二两。
一而二,二而四,四而八……几何倍数的增长相当恐怖。一张纸只要对折四十次,就可以杵到月亮。
尽管一输再输,荷官依旧微微弯腰,浅笑着道了一声“恭喜”。
只是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令人不忍心直视。
手脚伶俐的好姑娘慢悠悠赔付,突然变成了电量不足的机器人。她不敢开盅了,眼前分明是一个无底洞……
信天游心知肚明,这是等镇场子的高手。
无所谓谁来,反正自己连赢三把后,得去清水乡。夏家老宅如果落入外人手里,便把它赎回。如果还在,就把银子留给看护人。
赌客越聚越多,渐渐拥挤不堪,水泄不通。
其它各桌没人玩了,全朝这边涌。
有的挤不进去,干脆拖过一把椅子站立,摇摇晃晃。女子尖叫着扭头,大约是被摸了屁股。后面那个人赶紧举起双手,脸上露出无辜表情。有人央求坐着的赌客帮忙下注,甚至霸蛮地把银子朝桌面摆放,却被女荷官坚决抵回去。
几条目露凶光的壮汉走过来,推的推,搡的搡,让人群离赌桌远一点。
信天游默默关闭了嗅觉。
他人即地狱。那口气,那汗味,那狐臭……那酸爽,差点让他晕倒。
一条矮壮的中年汉子挤入,顶替了女荷官。
众人惊呼,豹子陆。
还有人低声道,他要几点就出几点,这下子可怎么玩?
镇场高手的作用是震慑作弊的客人,捞偏财的同行。一般不下场,否则赌客们会敬而远之,下场后果然不同凡响。
只见豹子陆铁青着脸,把骰子往空中一抛,旋身用骰盅抄入,动作干净利落。一边摇晃,一边贴近耳边细听。
赌客们集体停止下注,利索地收拾好自家的银子。
他们清楚,赌场正在与陌生少年对决。
如果谁敢趟浑水,摸鱼儿。不管输赢,绝对妥妥的找死没跑。
买定……
离,离手……
女荷官声音发颤,中间还断了一下,恰似打鸣的小公鸡被捏住了脖子。
她没法不紧张。
赢了就彻底翻身,再输的话,场子里无人可以对付少年。事后,因为没有及早停止这一台止损,自己免不了一顿毒打,说不定还要被公子爷送进妓院抵债。穷人家的孩子,讨一口饭吃容易么?
三个大元宝,两枚银锞子,被平缓推进小字格中央。信天游纤长秀气的双手规规矩矩离开一尺,无可挑剔。
人群发出一阵轻微骚动。
最前方的人瞪圆眼珠子,中间的人歪头拧脖寻找角度。后面人也不管认识不认识了,扶住前面人的肩膀,踮起了脚尖。
现场落针可闻。
豹子陆的手指短粗,却非常灵巧稳定。把盅盖轻轻往上一提,不发出一丝声音,绝无磕碰晃悠等影响点数之举。
唰……
所有目光均朝盅内追去。
随即响起一片“哎呀”惋惜声,夹杂着“哐当、扑通”乱响,几个站立在凳子上的伙计摔下去了。
豹子,居然是豹子!
三个一。
三枚骰子排列成不太整齐的一线,上端微翘,袒露出一点鲜红。仿佛一只丹顶鹤神气活现地昂首展翼,翱翔云天。
所谓豹子,指三枚骰子呈现出相同的点数,如三个一,三个二……三个六。
少年确实下对了,三个一加起来才三点。
真小,没有比这更小的了。
可按照赌场的规矩,出现豹子就庄家通杀,无论下大下小都不行。
女荷官长吁一口气,瞬间满格充电。筢子像一阵飓风似的卷过赌桌,把三十二两纹银统统扫荡,动作真叫一个麻溜。
看客沮丧,叹息不已。
唉,一枚铜钱制造的传奇,就这么遗憾地终结了。
信天游呆呆看了看空荡荡的面前,诧异地抬起头,问道:
“我赢了,你们怎么把钱弄走?”
豹子陆笑嘻嘻拱手,道:“不,小兄弟,你输了。按照道上的规矩,只要出现豹子就庄家通杀,跟下大下小没关系。”
少年沉默了。
他又不是职业赌徒,确实不知道这么回事。
随即又道:
“这个规矩是你们定的,不好……”
豹子陆冷笑,声音低沉,吐露出一股赤裸裸的威胁。
“小兄弟,规矩可不是我们定的,哪一家赌场都这样。走吧,走吧……你再押,我还会出豹子。想赢?没门。继续下去,搞不好把命都要押上。”
周围的人乱七八糟插话了。
“哥子,他没有骗你。豹子通杀,到哪里都一样。”
“回家找师娘,再练练本事吧。”
“小郎,大哥请你吃饭,说说是怎么连赢十几把的。”
“直娘贼,这小子赢得起,输不起!输了就输了嘛,再来!”
“听说他只用一个铜板进场,真的假的?”
……
第三十二章 大尾巴狼
几条壮汉面色不善,逼到了身后。
信天游半张着嘴巴,面孔渐渐冷了。对豹子陆道:“去,把你们的老板叫过来。”
豹子陆哼道:“我家公子爷,也是你能随便见的?”
话音刚落,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拖腔拿调。
“是不是来了贵客,点名要见本公子?”
一名瘦削的锦袍人在四名护卫簇拥下,大摇大摆走过来。所到之处,人群潮水似的分开。坐在桌边的赌客倒吸一口凉气,纷纷起身,躬低腰混入大部队。
两个站在信天游身后的商人一怔,略退了两步,露出谄媚的微笑。
人人后退,赌桌前立刻出现了一块空地。
“把门看好,不准放一个人走。本公子几天不过来瞧瞧,这里好像就要翻天了!”
锦袍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孔呈现出酒色过度的青白,在信天游对面重重坐下了。护卫拽过来两个人,朝脚窝子狠狠一踹,让他们跪倒在空地上。
那人冷笑,手指点了点。
“周老三,你欠下五十两银子不还,是不是把这儿当善堂了?”
中年汉子嗫嚅道:
“驴打滚的利息涨得太快了,加上这几天手气又不好。那个……实在没办法,请公子宽限些时日……”
“哈哈哈,赢钱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讲?听说你有个女儿,长得蛮标致。”
汉子大惊,叫道:
“别动我女儿!周某没钱还,宁愿断手断脚……”
“哼,本公子要你的手脚干嘛,喂狗吗?少啰嗦,等下就去你屋里拿人!”
“求求公子爷发慈悲,求求您……”
“哼,给老子打……绑起来,别让他逃了……蠢得做猪叫,还真以为老子稀罕那点银子。呸,老子稀罕的是他家小闺女。”
汉子正在磕头,被两名护卫劈头盖脸打得鼻血直冒,结结实实捆起来,口里塞入了麻布团丢到一边。
众人噤若寒蝉,低垂眼皮。
信天游皱了皱眉头。
另外一个跪着的年轻人吓坏了,哆哆嗦嗦道:
“公子爷,小人马上回家,叫我爹把几间铺面盘出去。明天,最迟后天,一定把钱还上。”
“这还差不多……把他放了。”
那人说完,好像才注意到信天游,微笑道:
“本公子姓李名化,是赌馆的东家。天太热,火气有点大,见笑了。请问你要见我,有什么事?”
信天游见对方说话还算客气,道:
“豹子通杀,很不好。我有一个建议,可值万金……”
赌场以雄厚的资金对付赌客有限的本金,已经立于不败之地。赚钱得赚在明处,赌客才放心。靠规则倾斜或者暗中弄手脚,终究属于小伎俩,搞不大。
例如,对每把的输赢进行“抽水”,才真正厉害。即使百里抽一,抽一百次后本金就差不多完蛋。而赌徒在乎的是每一把输赢,追求大进大出的刺激,并不在乎蝇头小钱,也愿意这么干。
谁料李化脸色一变,啪”一掌拍上了桌案,霍地站起,指着少年的鼻子痛骂。
“直娘贼,给你脸,还真以为自己有脸了!哪里冒出的小厮鸟,敢打老子的秋风。说,怎么作弊连赢了十几把,是谁派你来的?”
信天游闭上眼睛,不想说话了。
在他看来,所有人都是小白兔,没啥差别。偏偏这位李公子硬要冒充大尾巴狼,自寻死路,那就怪不得了。
头痛的是,如何收拾了这厮,挑了这馆,还不给董小姐添麻烦。
李化见对方不说话,以为害怕了,对左右道:
“去,把他的两只手砍下来。老子就不信,嘴巴这么硬!”
人群露出不忍之色,乱哄哄冒出了好几个声音。“李公子,打一顿算了。他年纪轻轻的,丢了双手可没法活……”
李化呵斥道:“作弊剁手,天经地义。你们谁他妈的求情?站出来试试看。”
那些声音又沉寂了。
商人之一仗着有点面子,笑呵呵拱手。
“李公子,反正赌馆没啥损失,不如把他交给我发落。正巧缺一个伶俐小厮,省得上奴市买。这样吧,钱某出纹银二十两,就当赔罪了……”
李化把眼睛一瞪,喝道:
“你算哪根葱?滚一边去。打的什么如意算盘,老子还不晓得?是想要这小子帮你赢钱吧!赌馆的规矩一旦坏了,一个二个地跑来打秋风,你赔得起吗?”
钱姓商人憋得面皮紫涨,不敢答话。
信天游睁开了眼睛,道:
“等一等。”
李化冷笑。
“承认作弊,供出幕后指使人,可以只砍下一只手。”
信天游叹了一口气,问:
“我只是很奇怪,朝廷三令五申禁赌,你这间赌馆怎么能够开办?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凭什么敢砍人手,抢人家的女儿?”
李化哈哈大笑,道:
“凭什么开?就凭我爹是栖云郡典史。凭什么当众砍手?偷偷摸摸的老子还不乐意干。就是要让他们瞧一瞧,在这里捣乱是什么下场。”
信天游懂了。
典史属于不入流的杂佐官,负责缉捕、监狱,正是民间最畏惧的角色。
有个爹当典史,叫李化如何能不嚣张?连捕快都要巴结他,谁敢抄没赌场?当众砍手,哪个赌客敢告状,作证?退一万步讲,即使官府追查下来,找替罪羊顶缸就可以了。
只可惜,今天杀鸡给猴看,找错了对象。
信天游慢慢站起身,目中寒光一闪。
突然间一阵喧哗,堵住大厅门口的两条壮汉被毫不客气推开了。五条汉子昂首挺胸走入,均皂衣革带悬腰刀。
李化一怔,笑道:
“哈哈哈,你们哥几个倒是来得快。这小厮作弊,砸场子……”
为首的捕快含笑拱手,正要打招呼。从他们身后却窜出一个人,一溜小跑到了少年跟前,点头哈腰道:
“公子爷,原来您在这里呀,小姐找了好久。”
巡街捕快在市井底层厮混,同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武功未必高强,察言观色的本领却一流。见场中气氛不对,当即面孔一板,拱起的双手顺势上举,庄重地整理纱帽。
原来信天游离开客栈后,恰巧董淑敏与马翠花逛街回来,一听就急了。
今天不比往日,生番竟然进城刺杀镇南将军。小天人生地不熟的,匆忙回又匆忙走,难道出了什么大事?
她俩也不歇息了,赶紧找寻。
一路询问到城东,发现了信天游的大白马。
刚好几名捕快巡街过来,自告奋勇同赵甲一起进赌场找找。
他们远远望见少年目露寒光对峙,晓得李公子踢到了铁板,恐怕要完蛋。
让董小姐着急得不行的人,可是好惹的?
典史虽然厉害,在郡守面前,还不就是一个屁!
第三十三章 铁板
听到一句“公子爷”,屋子里“嗡”一声,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公子本来专指诸侯之子,后来用滥了。
连远古时期大名鼎鼎的战国四公子,也只有信陵君和平原君名副其实。春申君根本不是宗室,孟尝君实际上是公孙而非公子。
不过,尽管用滥了,也不是啥阿猫阿狗都能够被尊称一声“公子”。要不财雄势大,要不就是读书人。
当然,年轻是必须的。
五六十岁的老公子只会让人笑掉牙,成了羞臊话。同样道理,七八十岁的老王子只会让人觉得可怜,而不是威风。
少年的面庞微黑,衣衫又土又糙,连做小厮恐怕都是经常在太阳底下跑腿的最低级那种。他若是公子,自家岂不成了相国?
但“公子”之后,再加上了一个“爷”字,非比寻常,意味深长……没看到,平日为虎作伥的几个捕快,机智地板起了面孔。
对方恐怕不是吃素的,而是扮猪吃老虎的……
李化见捕快们不理睬自己打招呼,眨巴眼睛,愣住了。
妈的,太阳打从西边出。几个巡街的小喽啰吃了豹子胆,敢跟本公子甩脸色。
再一瞅赵甲,也不认识,可衣裳质地却很考究,是高级货。郡城中,谁家的奴仆能让捕快屁颠屁颠跟着?
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小天,你瞎跑什么,也不陪我们逛一逛街。”
李化的面孔剧变,想起了一位令他闻风丧胆,庆幸没资格入人家法眼的“女侠”。
五个人走了进来。
董淑敏、马翠花快步在前,小香、小兰紧紧跟随,五步之外还吊着一个东张西望的老头儿马空。
“嘻,这里居然有个赌场……什么味,难闻死了。”
董小姐的脚下略一踌躇,小香小兰立刻像小燕子一般飞跑,旁若无人地把剩余的几扇窗户捅开,让空气流通。
一名脑子不太灵光的壮汉想在主子面前表现,一边咋咋呼呼嚷“喂,喂……干嘛?”,一边横着膀子去拖小香。冷不防旁边的捕快一个箭步跨出,一肘击打在他胸膛。
那条壮汉痛得躬起腰抚摸胸口,翻眼皮上觑,结结巴巴道:“王,王哥,你不认得我啦?前几天还请你吃过饭的……”
王捕快一听急眼了,劈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搧过去,骂道:
“休要胡说八道,谁认得你这王八蛋!”
其他看场子的壮汉见了,再蠢也感觉出事情不太美妙,吓得小鹌鹑似的踮起脚尖,默默朝人堆里蹭。偏偏那些赌客今日的胆子特肥,一把将他们搡开。
议论声小心翼翼飘出。
“谁家小姐呀,这么威风?”
“郡城除了董小姐……”
“啧啧,侠肝义胆,国色天香,巾帼不让须眉……”
“嘿嘿,今儿个开眼界,有好戏瞧了……”
李化见此一幕,脑瓜里“嗡嗡”乱响,青白的面皮骤然苍白,嘴皮子直哆嗦。
“天游,你没事吧?”
马翠花一溜小跑过去。
“我能有啥事……翠花姐,你这身衣裳真好看。”
信天游微微一笑,心想,郡城真是一个神奇地方。马翠花才呆两天就变文雅了,“天游天游”地喊。再呆两天,会不会吟出诗来?
“是董小姐叫人订做的,给你也弄了好几套。噫,她人呢?”
马翠花转过身子,只见人群夹道中,董淑敏仪态端方,目不斜视。一步才迈出半尺多点,生怕踩死蚂蚁,急死个人了。
待款款行至二人面前,她微微一福,轻启朱唇,道:
“信公子……”
信天游吓得一哆嗦,赶紧打住话头,问:
“你是不是感觉不舒服,发烧了?不对呀……进化一号不应该产生这么大的副作用,连说话都不清白了……”
“你才不清白呢!”
董淑敏柳眉一竖,气哼哼道:
“还不是爹要我客气点,不准小天小天的乱叫……喂,小天,这是怎么回事?好大一摊血,地上还绑着一个大活人,赌场改黑店了?”
见董小姐恢复正常,信天游松了一口气,把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
董淑敏一听两眼放光,凑近咬耳朵。
“嘻嘻,你还有这本事?王城有个乐游坊,咱们去赢它几十万两……”
信天游无可奈何道:
“注意重点,先把这里的事情了结。”
“对对对,重点……姓李的,好大狗胆。”
董淑敏手按剑柄,杏眼圆睁,大有一言不合就开砍的架势。
李化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今儿出门不看黄历。强作镇定深施一礼,上半身几乎与赌桌平行了,低声下气道:
“李某实在不晓得,信公子是郡守府的贵宾。误会了,请董小姐见谅……其实,李某早觉得‘豹子通杀’不公平,当然算赌场输。除了赔付三十二两外,特备下纹银一千两赔罪。今晚在醉仙楼摆三桌接风洗尘,希望信公子不嫌弃……”
像他这样的纨绔子弟,基本上都是成年人了,为什么惧怕董小姐这样一个少女?
除了人家势力大武功高,关键是不按常理出牌,不计后果,不怕捅破天。杀人好像还没听说,但被她打伤的纨绔,都能从南城门排到归化寺了。
况且,董小姐身份特殊,谁敢冲撞?她打你可以,你打她就不行。
而民间又最欢迎这样的义举,经常敲锣打鼓感谢。
董郡守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了女儿确实占理外,他就是想管,也未必管得了。
栖云城内,身份最尊贵的不是镇南将军,也不是郡守,而是董夫人。
“哼,开赌场的真有钱,出手就是一千两,我一个月的例银也才五两……小天,你说怎么搞?我爹昨天交代了,只要是你说的,就必须不折不扣照办。”
董淑敏望向信天游。
众人一听,简直不敢相信。
搞了半天,连大名鼎鼎的董小姐都不是话事人,唯少年的马首是瞻。莫非他是一国王子,又或者真人子弟,游戏风尘?
李化哈着腰,心里叫起了撞天屈。
直娘贼,这么大来头还穿得破破烂烂,拿着一块铜板调戏俺们市井小赌场,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第三十四章 我爹是郡守
信天游合计,当下快三点了,还要出城探访清水乡。华国开明,不宵禁。但栖云郡毗邻不安定的云山,傍晚六点会关闭城门。自己翻墙入城容易,马儿却进不来。照这么计算,顶多只能在赌场耽搁一刻钟了。
当即道:
“李公子,赔罪陪酒什么的都不需要,我们再赌两局。”
李化闻言表情一松,小鸡啄米一般点头,道:
“好好好,悉听尊便,李某亲自摇盅。”
心想,你不肯收人情。可老子明知必输还赌,不照样是人情?只要人情收下,老子就躲过了这一关。
毫无悬念,信天游以一块铜板进场,赢下二百五十六两白银,整整翻了二十五万六千倍。
赌客们看得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瞅情形,那少年只要想赢,就可以永远赢下去。
李化吩咐手下将五锭大元宝装进褡裢,六枚银锞子装入小荷包。见对方并无责难意思,顿时长吁一口气,悬着的心也踏实了。
信天游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周老三,道:
“李公子,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还欠他五十两吧。”
“正是……若非提醒,李某差点忘了……”
李化忍气吞声,飞快跑去松绑,取出五十两银子硬塞入周老三怀里。好话说尽,生怕他不肯收下。
噫嘻,居然还有这种操作?
蛮多人把胸膛一挺,希望少年看到自己。
董淑敏不解地问,这人干嘛的?
信天游道,一个赌徒,咎由自取。看在他宁愿断手断脚也要卫护家人的份上,救一次。
随即面向众人,朗声问:
“朝廷禁赌,开设赌场者该当何罪?”
门口传来响亮的应答。
“士民赌博,罚钱五百文。开设赌场者抄家流放,官员革职,永不录用。”
答话的是马空。
身为捕头,晓得今天的事情不会善了,早早就把守住门口。
众人一阵哀鸣,李化急忙道:
“律法是这个律法,但朝廷早就放松了,连王城里面都出现了乐游赌坊。我这里被人告发过两次,最后也只是罚点钱。”
是吗?
信天游把目光投向领头的巡街捕快。
这人刚才打了看场子的壮汉,等于和李化决裂,向董小姐纳了投名状,必须把他挺起来。
王捕快心一横,抱拳道:
“秉信公子,像这样的案件,如果主簿不过问,一般交由典史处置。开办赌场者,视情节轻重,可罚金,亦可上刑,关押,流放。”
好,好,好……
信天游连道了三声好,突然一伸胳膊,将李化隔着桌子拽过来,狠狠掼在地上。
那货摔得七荤八素,杀猪一般惨叫,我爹是典史……
“咋回事?”
人群里飘出小心翼翼的声音。
他们以为少年收下银子,顶多警告一番算了,没料到画风却突变……见过不收礼的,也见过收礼不办事的。还是第一次见到收下礼后,当场揍人家一顿的。
底下议论纷纷,有人道:
“你们懂个屁!公子爷可没收人情。那些钱是光明正大赢的,不是送的。”
“俺晓得了,微服私访……”
“去去去,啥眼神。有这么小的大官吗?”
“嘘,小声点……”
董淑敏见李化痛得在地上哎呦翻滚,不屑打落水狗,啐道,呸,你爹是典史,我爹还是郡守呢……把他绑起来送官!
赵甲正要动手,五名捕快像狼一样扑过去,将李公子结结实实按住。就地取材,用周老三遗留的带血绳索捆绑,麻布团塞嘴巴。
这现世报,来得真快。
李化乱扭挣扎,挨了几记黑拳后,彻底老实。刚才是假装腰摔断了,再动的话,恐怕真要被打残废。
他不蠢,晓得王捕快等人划清了界限之后,最怕反攻倒算。一旦逮着置老主子于死地的机会,绝不会放过。相反,无论董小姐还是信公子,对自己的兴趣并不大。
看场子的壮汉与护卫战战兢兢,有的蹲下,有的侧立,有的弓腰,尽量缩小体积。
信天游望向人群,道:
“我看,这些赌客均被李化蛊惑,这次就不要罚了。欠赌场的驴打滚,也一笔勾销……”
话音未落,众人欢呼雷起。
“这次不罚,下次抓到了重罚……五名捕快兄弟不畏权贵,为民除害,应当提拔奖励……典史纵子行凶,撤查……”
匆匆说完,信天游抓起褡裢和荷包就走。
一屋子人懵了。
这么重大的事情,他说得跟喝蛋汤似的,真的假的?
董淑敏连忙跟上,问道:
“小天,你干嘛去?”
“我有事,你就别跟了……注意重点,赶紧找你爹。封了赌场取证,把典史撤职查办……对了,你叫钱啥?”
信天游在商人之一的面前停住了。
中年人吓得一哆嗦,慌忙长身一揖,道:
“鄙人钱名礼,早就看李典史纵子行凶不惯了,敢怒而不敢言……方才胡说八道,请公子爷海涵。”
“得,屁话少讲。你胆子大,对商机的嗅觉也敏锐,理财是一把好手。”
钱名礼听出言外之意,惊喜道:
“只要公子爷有所吩咐,鄙人一定打理得顺顺溜溜……”
“行,就这么定了,以后我派人来找你。”
……
信天游、董淑敏、马翠花等一行人出去了。
王捕快有经验,迅速叫一名手下去搬增援,两名守住门口,一名守在窗前,自己则拔出了腰刀高举,吼道:
“所有人离开赌桌,不许乱动。敢趁机偷窃,闹事,吃我一刀。”
众人服服帖帖照办。
反正信公子说了,本次不罚,要抓也只抓李化一个。
一阵争执声却响起。
“拿来。”
“偏不给。”
“我用一百文换。”
“不换。”
定睛一看,豹子陆正向女荷官讨要一块铜板。
众人马上明白,咦,这不就是那枚翻了二十五万六千倍的神奇铜钱吗?
信天游赢下百文之后才兑换成一钱银子,之前好大一堆,怎么确定最初拿出的是这枚?
只因赌场的铜钱黄澄澄圆滚滚,而他那枚却出自卖废铁的老汉之手,黝黑破旧,一眼就能分辨。
顷刻间,喊声四起。
“姑娘,给我,我出一两银子。”
“给俺,俺出二两银子。”
“我出三两。”
……
少年如同神助,好像看见点数一样。不是仙师施展了法术,还有其它解释?
虽然搞不清一个尊贵的仙师为什么要混迹赌场,但那枚铜钱毫无疑问沾染了仙气。藏家里能延年益寿,贴身戴能逢凶化吉。说不定,嘿嘿,还可以逢赌必胜……
“周某出五十两!”
众人吓一跳,面面相觑。
周老三跨出两步,团团做了一个罗圈揖,道:
“帮个忙,请大家不要争……信公子救了我一家人,周某发誓再也不赌博了,希望留下一枚铜钱当作念想。”
女荷官意为之动,说道:“那你先把银子给我。”
场下一阵喧哗。
有的踌躇,有的继续加价。
钱名礼大声喊道:
“别吵,等一等……公子的遗留之物,当然是价高者得。我出一千两……”
哇,一千两白银换取一枚旧铜钱?简直疯了。
现场顿时安静。
绝大部分人倾家荡产,也凑不出一千两银子。
钱某人笑呵呵拱手,心里却鄙夷道,一群蠢猪。公子爷深不可测,贵不可言。他留下的任何东西,不管有没有神奇作用,都代表着身份。
假设丹丘生的墨宝流入俗世,即使只是一张便签,即使字写得像狗刨,那也会拍出一个天价。如果只拍几两银子,岂不是个大笑话?一旦潇水剑派的弟子知悉,只怕要砍人!
所以,明显五六十两就可以取得的铜钱,他也要喊出一千两。
王捕快听了半天,也反应过来。不阴不阳地一笑,走到女荷官面前伸出了手掌。
“本案的重要证物,岂可私下分配?快,给我。”
见过不要脸的,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众人目瞪口呆,一片嘘声。
第三十五章 扒房子
城郊以柳树居多,柔条飘拂,嫩叶初绽。
信天游勒勒马放慢速度,望向太阳。
虽然目力比常人厉害了许多,且不惧强光,毕竟比天文望远镜差得远。只能够望见一片模糊,见不到清晰细节。
由于阳光里的短波被地球大气层散射了,长波容易穿透,眼前见到的光球呈现出橙黄色,仿佛镶嵌了密密麻麻果仁的大蛋糕。稀薄的玫瑰色大气萦绕,最外圈的气体电离形成了妖娆日冕,延伸向广袤深空……
一切都很稳定,师父是怎么看出异常的?
搞不懂,没道理……
信天游摇了摇头,觉得相信师父的话,可能会没饭吃。
在虚境里,一万年前的高科技时代早就对太阳进行了详细诊断。任何一条理论,任何一个证据,都没有指向提前膨胀。
想起虚境,又想起了被砸成粉末的“梦枕”。
信天游有点小遗憾,却不后悔。如果不砸,自己可能永远出不了山,还缩在虚拟世界当大王,跟患上“网瘾”差不多。
阿莎怕信哥哥变成白胡子老头,他自己何尝不害怕?
梦里不知年月……
生怕一觉醒来,已经白发苍苍。
师父那个王八蛋,为了测试完美战士的身体在不摄入养分与水分情况下,能够坚持多久。曾经把十岁的他,关在虚境里超过半个月……
结果信天游醒来后,发现镜子里面出现了一具催人泪下的小木乃伊。
前年刚刚踏入杀幽境,信使又涎着脸皮旧事重提,觉得这一次肯定可以撑过两个月。极限生存的实验,其实很有必要。居安思危嘛,万一哪天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呢……
信天游二话不说跑远,抓起梦枕就砸!
昨晚听了仵作孙栓的一番话后,感觉有必要看一看夏家的老宅。
在清水乡,打听情况很容易。
夏老太爷公婆俩在这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靠几亩薄田供养儿子读书,二十五岁就当了翰林。如果夏星外放为官,说不定能做到郡守。
寒门出贵子,是一件光宗耀祖的大事。
十里八乡的人一谈起来就眉飞色舞,与有荣焉,并以此激励子弟。
谁料想十五年前,夏星带着婆娘和才出生的双胞胎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夏老太爷公婆两个,一病不起。
常言,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拖了好几年,几亩薄田统统换成了汤药。到最后,两公婆宁愿等死,也不肯卖掉宅院延缓寿命了。说是怕儿子带着媳妇孙子回来,找不到家。
宅子托付给王姓亲家,结果亲家前几年也走了,由独子王二掌管。
那王二好吃懒做,吃喝嫖赌。没几年把自个家产败光,又打上了夏家老屋的主意。
三进五间的宅子,在郡城的繁华地段恐怕要值二百两银子,在乡下顶多只值五六十两。
即使加上屋后的半亩水塘,三分菜地,前院两分坪地,两旁合抱粗的几十棵大树,也超不过一百两。
况且老宅经过十几年风吹雨淋,破败不堪。一家子人走得莫名其妙,阴气森森。
因此,根本没有谁敢接手。
王二把价格一降再降,最终作价二十五两卖给了黄员外。
黄员外倒不是想要那栋阴森破烂的房屋,而是早些年间以低价收购了夏老太爷的几亩田。只要把宅子也收了,土地就可以连成片,水塘正好用来浇灌。他交付了五两银子的定金,与王二约好,今天下午银货两讫,扒房子。
二月春风和煦,白昼没什么虫鸣。蝉还在地底下藏着,要一个月之后才爬出来聒噪。
道旁种植着杨柳,苦楝,槐树等,挖出了五六米宽的水沟。
小小的游鱼时不时打个旋儿。水螅滑过水面,留下两条长长的划痕。一只青蛙蹲在沟旁,白白的肚皮一鼓一鼓,如同一只小老虎。
画面挺像一首诗的意境。
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
信天游不紧不慢骑行在树荫里,饶有兴趣朝水沟瞥了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一里之遥。
那儿,旧屋的外墙上斜靠着一根两丈多长,海碗粗的笔直杉木杠子。
水沟旁的大树下,停放一辆油壁骡车。一位穿铜钱图案绸缎的白胖老者趾高气扬,在车旁背手而立,身后杵着车把式、护院、管家各一名。
附近一丈远的树下,蹲着三个闲汉。再隔远一点,六条黝黑的汉子席地而坐。均穿着破旧的布鞋短衣,脚旁胡乱摆放了锯子、铁钎、镐、瓦刀等工具。
坪地中央跪着一个三十多岁尖嘴猴腮的瘦子,先点燃纸钱,又朝地面插下三炷燃烧的香,哭丧脸道:
“夏老太爷,太婆,不是王二没良心。俺帮你们照看了十几年房子,没功劳也有苦劳。平日里,连树都不准别人砍走一根……姐姐,姐夫,俺没办法呀。不卖掉房子,就得饿死。一旦饿死了,房子还是守不住……不如让俺先换点钱,等发财了再把它赎回……”
梆梆梆连磕三个响头后,王二起身退到骡车前。同黄员外讲了几句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片递过去。
管家一声吆喝,六条汉子立刻爬起来走到屋前。托住杠子的末端站好方位,预备将墙壁顶倒。
“房子不能扒!”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似乎在每个人的耳边说话。
匠人们吓一跳,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咦,俺好像听到有人讲话,你听到没有?”
“俺也听到了,讲房子不能扒。”
管家揉了揉耳朵,小心翼翼瞟了黄员外一眼,见主人阴沉脸不作声,便对六条汉子呵斥道:“喂喂喂,只是一阵风吹过,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们不要工钱了?快扒!”
那六人慢慢吞吞,重新摆好架势。
有人朝掌心吐了一口唾沫,沾点涎水揉在额头,口里碎碎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我说了,房子不能扒!”
声音再次响起,隐隐露出了不耐烦与严厉。
六条汉子吓得把杠子一丢,面色苍白躲避到一旁。有人喊“夏老太爷”,有人道“是夏星”,还有人连声嚷,“俺早讲过这房子邪门,你们非不相信……”
三个闲汉也听到了声音,吓得蹦起来。
王二吓得一哆嗦,干脆又跪下了。
护院将手按在刀把子上,左右顾盼,突然指向南边道:“看那里。”
只见五十丈外,一匹高头白马正小步跑来,踏在青草地上竟没发出一点声音。
众人呆呆望着。
一匹马儿值二三十两银子,千里马更是价值万金。乖乖,像眼前的这匹骏马至少要值四五十两,都可以换取一栋宅子了。
清水乡这破地方,极难见到马,连最有钱的黄员外也只是坐骡车。
即使买得起,也未必养得起。
第三十六章 春来我不先开口
那六人慢慢吞吞,重新摆好架势。
有人朝掌心吐了一口唾沫,沾点涎水揉在额头,口里碎碎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还有人垂首合十,对插在坪地中的三炷香低声道:“太公太婆,对不住了。俺们也是讨口饭吃,没办法。”
声音再次响起,隐隐露出了不耐烦与严厉。
“我说了,房子不能扒!”
六条汉子吓得把杠子一丢,面色苍白地躲避到一旁。
有人喊“夏老太爷”,有人道“是夏星”,还有人连声嚷,“俺早讲过这房子很邪门,你们非不相信……”
三个闲汉也听到了声音,吓得蹦起来。
王二一哆嗦,直挺挺原地跪下了。
到底是护院胆子大些,将手按在刀把子上,左右顾盼。突然指向南边,道:“看那里。”
只见五十丈外,一匹高头白马正小步跑来,踏在青草地上竟没发出一点声音。
众人呆呆望着。
一匹马儿得二三十两银子,千里马更是价值万金。乖乖,眼前这匹骏马至少要四五十两,可以换取一栋宅子了。
清水乡这破地方,极难见到马,连最有钱的黄员外也只是坐骡车。
即使买得起,未必养得起。
就算养得起,也用不起。
难道建了马棚,雇了马夫,就是为了让它拖车拉犁?除了跑得快,还没牛好使。
马儿踢踏踢踏进入坪地,马背上的陌生少年开口了。
“房子不能扒,不能卖。”
众人一听,均大大松了口气。
直娘贼,原来不是夏家的老屋闹鬼呀。
人群里面无一个修士,没注意到为什么少年先前隔得老远,声音却仿佛在耳边响起。连黄员外的护院也只练了几手三脚猫把式,仗着身高体壮力气大而已,并非有什么武功。不晓得传音入密,传音入远。
王二还没来得及收取黄员外的银子,立刻急眼了,喝问:“你谁呀?”
信天游道:“你不是夏家人,没权力处置。”
王二跳脚道:
“俺怎么没权力处置?夏老太爷在临终前把房契给了俺爹,爹又传给了俺……就算是夏姐夫亲自来,俺也不怕。十几年风里来雨里去的帮他看屋子,容易么?你算哪根葱,人五人六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信天游皱起了眉头。
黄员外拢起双手,不作声,不靠近,颇有些忌惮。
夏星消失了将近十六年,估计早不在人世了。但同窗同僚一大把,不乏大人物。翰林院,啧啧,可是好耍的?万一其中的某位心血来潮,关注了这里,伸出一根小指头能将自己活活碾死。那匹马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莫非某位大人派出了小厮?
为头的闲汉走上前扒开王二,大大咧咧问:
“小哥,你那个地头的?”
信天游懒得搭理。
闲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胆子大,不像黄员外有那么多顾忌,眼睛也贼尖。
发现马匹虽然雄壮,少年的衣衫却由土布做成,比自家穿的还粗糙寒碜。皮肤微黑,土里土气,不像大户人家的奴仆。
见对方不回答,这厮以为猜中了。利令智昏,一个健步上前抓住了缰绳,嚷道:
“大伙并肩子上,马是偷的!”
另外两条闲汉闻言,立即扑上去。
他们靠偷鸡摸狗坑蒙拐骗过日子,眼前的骏马可是好大一笔横财。
信天游冷笑着扬起了马鞭。
唰……
凌厉的风声响起。
三人扑倒在地,从肩到腰的衣裳斜向下裂开,肌肉外翻,如被刀劈。在地上翻滚,杀猪一般嚎叫:“杀人啦……”
信天游冷冷道:“再叫,就宰了你们。”
这句杀气腾腾的话比啥咒语都灵验,三条闲汉赶紧爬起。低垂头佝偻腰,上半身被鲜血染红,模样说多凄惨就有多凄惨。简直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众人噤若寒蝉,往后退缩。
王二却算半个主人,与闲汉相熟,更兼到手的银子快飞了,鼓足勇气道:“你,你……光天化日之下,敢在俺们清水乡行凶?”
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睃黄员外和匠人们。人家又不蠢,假装没看见。
信天游盯住王二足足看了五秒钟,觉得这个可能是自己舅舅的伙计,智商实在堪忧。反问,
“你是不是同他们三个赌博,输了很多钱?”
王二一怔。
“你是不是准备收下卖屋的钱后,大赌一场?”
王二又一怔。
信天游再次扬鞭。
嗞啦……
为首闲汉腰间拴着的褡裢被撕开了,一副牛骨做成的牌九掉落,叮当乱响。
少年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滚!
见三人要走不走的,慢腾腾捡牌,拿眼睛直瞅王二,“唰”地一鞭再次落下。
啪……
坪地边沿的一块磨盘大石头立分两半,剖面平整如同镜子,连石匠用凿子都凿不这么好。
捡牌的闲汉惊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信天游冷冷道:
“你们如果再敢接近王二,先掂量下自己的脑瓜,有没有这块石头硬!”
三个人屁滚尿流地跑远,连吃饭的家伙都不敢捡了。
这这这……
王二朝两边望了望,说不出话来。
黄员外走上前两步,恭恭敬敬拱手道:“请问少公子尊姓大名,府上哪里……”
信天游一瞪眼睛,道:“我有叫你说话吗?”
黄员外在清水乡算有头有脸人物,跺一跺脚连地皮都要震三震。热脸贴个冷屁股,被当众削了面子,偏偏还不敢发飙。冷哼一声转身,准备进骡车。
信天游催马过去,手一抖,软鞭竟然像枪一般挺直了,刺到黄员外咽喉前三尺开外。
“房契拿来。”
黄员外吓得眼歪嘴斜,赶紧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片小心翼翼搁上鞭梢。心道,老子现在不跟你争。等你走后,王二指定还是要卖掉房子。
众人瞠目结舌。
还有这么霸道的人,开眼界了。
谁料想少年将那张纸片挑上了半空,唰唰十几鞭,顿时纷纷扬扬洒下漫天纸屑。
众人全傻眼了。
数息后,王二反应过来。疾扑到马蹄下捡起碎纸,却哪里还拼得拢。一屁股跌坐在地,嚎啕道:“没了房契,这不是要俺的小命吗?”
黄员外冲上前一把揪住他衣襟,恶狠狠问:“定金呢?老夫的五两银子定金。”
“定金……早输没了。”
“赔!”
“剐了俺也熬不出二两油呀,怎么赔?”
啪……
信天游抖了个响鞭。
两人立刻安静下来,小鹌鹑似的立着,神态凄惶。
少年从挂在马鞍旁的褡裢里掏出一锭圆鼓鼓东西托举掌中,银光四射。看得一群人眼珠子鼓凸,喘不过气来。
第三十七章 好大一锭银
庄户人家一般使用铜钱,碎银子,连完整的小银锞子都少见。如果能够为女儿打一支镶银的钗子,属于了不起的大事,足以见人就炫耀。
黄员外不差钱,家里就埋藏着三瓮十两大银。可这么大的一锭银子,也是第一次见到。
信天游冷冷道:
“黄员外,你这老货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趁人之危,用极低的价格从夏老太爷手里买下了六亩地。但一事归一事,既然房子不卖了,定金当然得退还你。”
言毕,伸手从银锭上抓下一坨,丢到黄员外的身前。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嗓子痒得很又不敢开口,糊涂了。
不会吧,这么吓人的一锭大银,居然是面粉做的?
黄员外将信将疑,捡起银子掂了掂,瞬间脸色剧变。对管家低呼了一句“快走”,急匆匆钻入骡车,不敢多停留一秒。
见到雇主离开了,六个匠人慌忙收拾东西。
“等一等。”
信天游催马过去,问:“黄员外请你们扒房子,出了多少钱?”
为首的匠人拱手道:
“公子,我们推倒房子,将砖块石料椽子等一些有用的东西分开,运送,整理地面。总计得忙活三天,才四两五钱银,管中午一顿饭。”
“那好,我请你们修缮这座老宅,需要多少钱?”
“公子,你准备大修,还是小修?”
“大修,但不要改动,结实就行,至少要保证一百年不倒。”
匠人们议论了一会儿,为首的说道:
“宅子的基础很扎实,如果不用太贵的材料修缮,满打满算,只需要二十五两。”
“行,我给你们四十五两。附带一个条件,十年内必须每个月过来检查一次。发现啥小问题,就及时处理了。”
匠人们惊喜过望,纷纷拱手。
“哎呀,谢谢公子爷。我们就是这附近乡里的,准保有事没事都过来转一转。房屋要没人照看,确实烂得快……”
信天游俯身将掰掉了一角的银锭递过去,道:“那好,今天就好好勘察一下情况,明天开始干活。”
为首的匠人郑重将银锭收入怀里,被众星捧月般簇拥进了夏家老屋。
这么大的一锭银,回去后得用錾子凿开,剪刀绞断,小秤仔细称准重量,才方便使用,否则根本花不出去。
见到匠人们乱哄哄进了屋,被晾在一旁的王二眼巴巴瞅着少年,眼角余光则瞄向马鞍旁鼓鼓囊囊的褡裢。
信天游摘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掏出两枚银锞子塞入怀,留着打造“狼牙”的剑鞘与手柄。然后将荷包递过去,道:
“你没有自保能力,也没有自律能力,银子多了会坏事。”
王二把荷包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很轻。赶紧打开系口一看,才四枚锞子。顿时大失所望,拉下脸道:
“公子,你要买下这座老屋,至少得出五十两才行。房契早给了你,在场的人都可以见证。这四两,就当定金好了。”
信天游叹了一口气,道:
“我呆会儿去南郊的牛角塘,留下一百两银子……”
所谓坐地起价,就地还钱。王二想也不想,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道:
“不行,不行,非五十两不可……啊……那……那个……”
猛地醒悟对方说的是一百两,语无伦次地凌乱了数息。脸皮还真厚,随即转口。
“看在少公子大方的份上,一百两就一百两吧。不过四两银子的定金,可不能算在内。”
信天游似笑非笑,道:
“行,那一百两银子,找到仵作班头孙栓就可以拿到。不过,顶多让你一次取二两,一个月取一次。”
王二一呆,忙道:
“这样慢慢悠悠的,俺损失了好多利息呢。要不然这样,干脆折下价,一次付清八十两如何?公子,你占大便宜了。”
“切,没得商量。你想清楚,到底要不要?”
“要,要,怎么不要。公子,不知你是不是夏姐夫的朋友安排……”
“我是谁,并不重要。以后,你好自为之吧。”
信天游说完,拨马而去。
王二这厮,比师父还不靠谱,却又没有师父的本事,不潦倒才怪。一百两银子细水长流,能够让他生活好些年了。即使给一千两,这厮也会转眼败光,反招惹盗贼觊觎。
褡裢里的银锭随着马行一颠一颠,磕碰膝盖,让信天游觉得实在累赘,准备一股脑留给孙栓算了。
钱这玩意,没人嫌少。刚出山的时候不清楚门路,现在对他而言,却跟遍地的沙砾差不多,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李化那小子,撑死了吐出万两白银,没劲。信天游需要的,至少是百万黄金起步。预备在参加春试的时候,先拿乐游坊开刀。据说王城藏龙卧虎,穷奢极欲。应该不会让自己失望,可以榨出不少油水。
今天去牛角塘,还准备留下一件震慑性标志。
老仵作的害怕,并非空穴来风。能够谋害夏星,调动镇南军的人物,杀起他们一家人来,绝不会心慈手软。
老屋内传出了争吵声音,信马由缰的信天游听着听着,突然身躯一震。
王二没口子嚷嚷:
“喂喂喂,停下……公子说了,由俺来主管修缮老屋。快快快,先把银子交给俺保管。以后再按照进度,一五一十发放给。”
为首的匠人走南闯北,岂是好糊弄的,冷冷道:
“王二郎,我们是受公子的雇佣,不是受你雇佣。该怎么办,得公子亲自开口才行。”
王二争论了几句,理屈词穷,气呼呼摔门而去。
有人小声道:“头,俺看少公子长得同王二有点像,说不定真是亲戚……”
另外一个插话:“外甥像舅。”
还有人压低了语气,神秘兮兮道:
“俺听登丰县的一个亲戚讲,夏星修仙去了。少公子方才手撕白银,把一根软塌塌的马鞭像钢刀一样挥,像棍子一样挺,分明是仙家手段。莫非两口子修道有成,派儿子回家乡看看……”
为首的匠人道:
“你们别乱嚼舌根,小心惹祸……不过,少公子的模样不像夏星,性子却真像。二十六年前,我也曾在学堂里读了半年书,和夏星是同窗。他沉默寡言,不爱交游。一旦开口,往往叫人无话可说。”
第三十八章 书房对话
董仲抓起一方黄石狻猊镇纸,重重地朝书案上一拍,长吁短叹。
“夫君,何事苦恼?”
书房门口出现了一名体态丰腴的中年女子,身披青翠薄烟纱,发髻斜坠龙凤钗。身高肩宽,颇具英武之气。
董仲连忙站起,微一欠身,拱手道:
“呵呵,夫人来了。这两日练习‘五禽生化戏’,感觉如何?”
董夫人笑道:
“夫君,一家子拘什么礼。别说,生病竟然也有好处。以前想瘦,瘦不了。瞧,这不经意间就瘦下去一圈。我遵照信师的嘱咐,把五禽生化戏早晚操练了两日。尽管没找到气感,微微出汗后,身子却感觉很清爽……你今日不去官署,呆在书房里愁眉苦脸,可是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麻烦?”
董仲苦笑道:
“昨天镇南大营向郡守府发函,催要粮食一万担,盐巴三万斤。今天上午,石坚准备来官署商议。此獠什么时候正经商议过?每一回都凶神恶煞,跟阎罗索债似的。才开春,青苗还没长出呢,我哪有粮食给他?故而托病躲避,思考良策。”
董夫人沉吟道:
“一万担粮食,倒也不多。镇南大营一万五千人,按照每日一人两斤米计算,一天就要消耗三百担,一万担只够一个月的口粮。”
董仲气哼哼道:
“他哪里有一万五千人?吃空饷罢了。去年捕快抓到商贩倒卖军粮,影响恶劣,石坚也只是揪出一个校尉打军棍了事……唉,自从十五年前朝廷向番人开战,罢战令一直未下达。不管打不打仗,始终处于战争状态。镇南营便以战时紧急为由,绕过军部与户部直接向栖云郡征粮,事后再补手续,都形成习惯了……
“如此一来,我郡苦不堪言。虽说征收的粮食可以抵扣赋税,超出的部分由户部补发银子,可哪一次补足过?眼下距离秋季收税还差八个月,叫我上哪儿搞钱?前天石坚不是遇刺了吗,这下子可好,正中下怀。刺客都跑回云山了,他还不依不饶命地令兵丁搜查各家商铺。不给钱就不走,甚至抓人,还不准衙门插手。哼,十足的**一个!”
董夫人微微一笑,叫丫鬟端清茶过来,亲手奉给董仲,自己则捧着另外一盏在侧旁椅子上坐下了,道:
“我看石坚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何必与他斗一时之气?才开春就征粮,从未有过。恐怕与番人的大战在即,夫君需要提早准备。”
董仲抿了一口茶,道:
“镇南军要的这点东西,栖云郡节衣缩食,倒也凑得出。但兵丁扰民,却不胜枚举,民愤极大。每年吏部的风评,我是每况愈下了。石坚以‘遇刺’为借口,暗示不给他一笔钱就要执行宵禁,栖云城还不得百业凋零……唉,算了。说来说去,这只是疥廯之疾。另外有一桩凶险,恐怕招惹性命之忧……”
董仲搁下茶盅,朝门口看了看,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签香递到董夫人眼前,压低声音道:
“这是从溪千里房间搜出的。”
董夫人转动手里的签香,见表面布满符文,嗅之又没有香气,脸色也变了,道:
“夫君,好像是一根信香。点燃后,圣胎境界的大修士即使远隔千里之遥,也能感应。”
“是的……我翻了好多书查证,估摸着也是。溪千里一介落魄书生,要和哪个大修士联络?现在他死了,对方如果没有得到消息,迟早会顺藤摸瓜找到咱们。”
“啊,他不是激斗巨寇一阵风同归于尽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夫人,仵作查验,溪千里和一阵风全是后颈被一掌劈断。他俩就是想以这样别致的方式同归于尽,也做不到。我追问敏儿详情,漏洞越来越多。最后不敢问了,命令捕房销毁了记录,匆匆结案,守口如瓶。”
“为何?”
“因为我怀疑,他们全是被信师杀掉的。”
董夫人听了之后,怔怔无语。过了一会儿,面孔又变得坚毅起来,将信香折成几节浸入了茶水中,道:
“夫君,岂不闻天人之下,莫非蝼蚁。是祸躲不过,是福不用躲。”
董仲闻言,长身一揖,道:
“夫人有林下之风,巾帼不让须眉,我不及也。”
董夫人竟不回礼,顺手将盅搁放茶几上,微微一笑,道: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敏儿踏入了凝罡境。”
董仲喜出望外,搓手道:
“这下好了,她进入潇水剑派修行的可能性又大了几分……哈哈,我还一直担心,怕重金求来的破境丸效果不行。”
董夫人摇摇头,道:
“没有吃破境丸,是信师指点她突破的。还说,破境丸虽然不怎么样,却也有刺激身体的作用。分散药力,调配其它药材,可以做成养生丸。淑敏这丫头有孝心,听了之后就把破境丸碾碎,一大早找信师帮忙去了。”
董仲沉默良久,道:
“这不是又要麻烦人家了吗?薛神医告诫,最好把信师高高供起,敬而远之。她倒好,一天到晚往客栈跑。”
董夫人正色道:
“夫君,此言差矣。薛仁秉的是中庸之道,明哲保身之术。但面对救命恩人,岂能不尽心对待?少年人交往,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况且,溪千里之事迟早要爆发,唯一能够拯救董府的,只有信师。即使淑敏贵为华国公主,潇水剑派也不会施以援手,同一位圣胎大修士对抗。何况间隔这么多代,我们早已经血脉稀薄了……”
说着说着,董夫人站起身,手一挥,英气勃勃。
“爷爷是华王唯一的弟弟,得以封侯。到了父亲这一代,降为伯。如果我是男子,还能承袭子爵。可惜是女子,又无哥哥弟弟。华氏王族的这一条支脉,彻底消亡了。天启大王身体虚弱,又无子嗣。等于嫡系这一脉,也面临消亡。对潇水剑派而言,正是名正言顺取走王权的时机。
“两百年前,我华族人丁兴旺。虽非名门大派,却也是修行大家族。偏偏挖出了一件邪物,大批族人死亡,渐渐沦落凡俗。潇水剑派趁机袭取了白沙城,将华国纳为道场。一旦我族王权旁落,以潇水修士的气度,倒也不会斩草除根,要这么干当年就干了。但白沙城里的妖后,绝对是要将华氏子弟杀得个一干二净才放心。
“薛仁回乡省亲才两日,突然又赶回去,说明大王的病情加重了。夫君,山雨欲来。这时候信师的横空出世,才是我们的大机缘……”
书房外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声音。
“夫人,老爷,小姐派奴婢送一封信回来。”
董夫人道:
“进来。”
董淑敏的贴身丫鬟小香轻手轻脚走入,见了礼后,向董郡守呈上一张折叠的纸条。
董夫人问:
“小姐在干嘛?”
小香回答道:
“秉夫人,小姐和信公子一起找药店,做药丸子去了。”
待小香走后,董仲将纸片递给董夫人,皱眉道:
“信师要我请石坚吃晚饭,只让他一个人进内院。此獠遇刺之后,都成惊弓之鸟了,怎么肯抛下护卫?”
董夫人接过信看了看,笑道:
“信师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想太多干嘛?”
夜幕降临,董府张灯结彩。
内院的月亮门外,镇南将军石坚一身便装,厉声道:
“董郡守,你什么意思?马匹不让入府,步卒不让入府,好说。现在又要将亲卫隔离,难道想谋杀石某不成?”
作为栖云郡最高首脑的一军一政二人,素来不和。这话虽然是开玩笑,却也流露出一股赤裸裸的威胁。
铮……
二十名军士整齐地拔出了腰刀。
董府的管家额冒冷汗,战战兢兢,董仲则拱手笑道:
“你我商谈机密要事,岂可有旁人靠近。石将军是栖云郡第一高手,难道还担心董某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石坚冷哼一声,脸色狐疑。
突然间身躯一颤,命令道:“所有人退出府。”
言毕也不等主人了,急匆匆大步朝前走,好像认得路一样。
董仲莫名其妙,连忙叫管家送出酒肉招待军士,自己则快步跟上。
内院空荡荡没一个人。
按照信天游的吩咐,上完菜后,仆佣全离开了。
董仲赶到宴客厅的门口,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嗵……
似乎什么东西磕在了地板,里面传出了铿锵有力的声音。
“末将石坚,拜见真人。”
第三十九章 祭奠
几场春雨之后,大地彻底苏醒了,处处生机盎然。
一行人离开了栖云郡城,共七个,信天游,董淑敏,马氏父女,小香小兰,赵甲。
信天游着一身素锦玄衣,穿一双鹿皮高帮靴,戴一顶银边小纱帽,英气逼人。
这套衣衫是郡守府找匠人特制,根据董小姐的目测契合尺寸,居然没什么误差。原来的粗布衣裳,自然被抛弃了。
其实他对服饰并不讲究,也不需要经常换洗。周身萦绕力场,灰尘根本沾染不了。加上极少出汗,很洁净。一套衣裳可以穿好久不坏,干净如新。
但这套少年游侠的服装,信天游很喜欢。
腰间的蹀躞可以悬挂很多小东西,如解食刀,水囊,竹筷,褡裢,荷包……这让他想起了一个万年前的词汇,多功能实用腰带。
贵族服装他是最讨厌的,宽袍大袖倒无所谓,关键在于没有口袋。不像市井平民的袖子里面还缝了内袋,可以放点细小玩意,称“袖珍”。
最妙的是,把狼牙去掉外刃后,找匠人配置了手柄、剑鞘,悬挂于腰间,完完全全就成了一柄解食刀。
董淑敏瞅那柄刀形状怪怪的,非要拔出来看,信天游死活不干。伊人又问昨晚请镇南将军吃饭,干嘛不让自己列席,都说了些啥,他也不肯讲。
气得大小姐嘟起小嘴,板起小脸,半天不理人。
可一出城,她就把不快抛在九霄云外,快乐得如脱笼小鸟,飞跑在最前面带路。
行人们见到这一队鲜衣怒马,纷纷避让。
羊肠谷距离栖云城三十里。
连绵五六里长的山丘,才一百多米高。由于耸立在平原之上,非常醒目。信天游猜测,这应该属于云山蔓延出来的尾峰了。
看得出,官府为维护这条通往白沙王城的道路,下了大力气。路面铺洒碎石,坑坑洼洼填平。斩除路旁的杂草,挖了排水沟,每隔十里还修建一座供行人歇息的亭子。
山一程,水一程,长亭连短亭。
入谷后路面收窄,削凿了侧壁突兀的岩石,依旧可以供两辆马车交错而过。
之所以叫羊肠谷,是因为它弯弯曲曲,基本上不到百米就一个急拐。行走在谷中,可以听到前面传出的说话声,却见不到人影。
中间最狭窄的一段,两头几乎是九十度的垂直拐弯。双峰夹峙,谷底幽深,抬头只能望见一线天空。
信天游停下了,叫大伙先走,他呆会儿再追上。
众人均以为他要方便,拐弯后停留了约五六分钟,始终不见人来,谷里却飘出了烟气。
董淑敏等得不耐烦了,下马往回走出几十步。偷偷摸摸伸头一瞧,顿时眼珠子瞪得溜圆,抬手招呼马翠花。
马翠花走过去,看一眼后也立即缩回,用手掩住嘴巴。
两个人面面相觑,探头探脑,继而小声嘀咕。
“翠花姐,小天这是在拜山神吗?”
“不像,拜神哪里需要烧纸钱?应该是祭奠先人。”
“不可能呀……两边是峭壁,连坟头都没有一个,怎么拜?再说,祭奠先人得准备供品,两条腿跪下去磕头。他只是单膝下跪,不说话,也不磕头,痴痴呆呆的。”
“小天这副样子,好可怜……”
马空重重咳嗽,狠狠瞪了马翠花一眼。
两位姑娘讪讪缩回头,蹑手蹑脚往回走,闭紧嘴巴。
又过了几分钟,蹄声骤起。
信天游打马如飞,从里面冲出。
众人见他脸色阴沉,不敢询问,纷纷跟上。
……
由于少年神情郁郁,大伙便只顾埋头赶路。没有太多的行礼累赘,马儿轻快,上午就抵达王城地界,黄昏之前进入了登丰县城。
最不喜欢逛街的信天游,破天荒提出陪两位女孩子走一走,简直让人受宠若惊。
子夜三更,也就是进入晚上十一点了,万籁俱寂。
咚咚咚……
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关门闭户,防贼防盗……”
敲梆打锣的更夫沿街走过。
信天游睁开了眼睛,换上一套黑色紧身夜行衣,揣上狼牙,从半开的窗子里翻出去。落地轻如狸猫,无声无息。
登丰县衙占地五亩,足有一百多间房,是一片非常庞大的建筑群。
按照“坐北朝南、左文右武、前朝后寝、狱房居南”的礼制,已经踩好点的信天游很快锁定了刑房。
各种刑事案件的卷宗,一般收藏于此。
门上有铜锁,难不倒他,拔出狼牙割断了窗户的插销。虽然开窗的一刹那发出了轻微吱呀声,但门房距离遥远,门子早已酣睡,根本不需要担心。
信天游翻进去,把窗户全部打开了。
月半弯,清辉漏入。
凭借微弱的光线,他视物如同白昼。不过,颜色难以分辨,有点像看黑白版画。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没有月光,点亮火折子又容易被外面发现,今晚岂不是就要抓瞎了?到王城之后,好歹得弄一颗夜明珠随身携带,有备无患。
刑房的一面墙壁贴靠着两米高五米宽的巨大木柜,分隔出了上下三层,每层十个小柜格,均没有上锁。底层柜门上贴着“天启元年”、“天启二年”……一直到“天启十年”的纸条。中间层贴着天启十一年到二十年,唯独顶层没有标签。
信天游蹲下身,轻轻拉开了“天启四年”的柜门。
栖云郡的捕快曾经到登丰县调阅卷宗,结果被毫不客气拒绝了,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罪犯是流动的,公门是相通的。何况人口失踪案与辛集马场血案的日期巧合,地域接近,两者之间说不定有联系。
没有理由拒绝,除非里面存在不宜扩散的隐情。
格间中摞放了寥寥九件卷宗,布满灰尘,还不到一寸高。看来登丰县的治安良好,整整一年才出了九桩刑事重案。
信天游拿出最上面的,吹掉灰尘打开看。
里面记载了正月间的一起酒后斗殴致死案,有旁人证词,罪犯供词,亲属讼词,官府判词等等。仵作的查验报告很仔细,不仅描叙清楚死状,还把行凶的柴刀也画出了。
他扫了几眼,把卷宗放回去,取出底下的一件。见到是暮春三月的一桩盗杀耕牛案,又搁回了。
这些卷宗按照时间排序,接下来就应该是四月的辛集马场血案。
打开封面,信天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里隐隐泛起了不妙的感觉。
靠,下面直接跳到了五月里的一桩奸情毒杀案。
他赶紧塞回去,继续往下查找。
可惜把九份卷宗全部看完,唯独不见马场血案。似乎天启四年的四月,登丰县境内平安无事。又打开隔壁天启三年与五年的两个柜门,依旧寻找不到。
信天游把卷宗恢复原状,沉思了一阵子。
没道理呀!
孙栓言之凿凿,绝非空穴来风。
这么重大的案子,不至于遗失卷宗,难道是被刑部调走了?
信天游定了定神,发现这排巨大立柜的顶层,并没有张贴标签。
里面装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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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有古怪
信天游搬来一把椅子垫在脚下。
顶层那一排柜格里,塞满了天启元年之前的旧卷宗。官府的过期文牍不能随便丢弃,要以备查阅。可平日又没啥用,只好堆起来束之高阁。
灰尘厚积,估计十几年没人管了。
唯独左边第一格里,孤零零摆放着砖头厚的一本卷宗,正是辛集马场血案。
虽然厚重,页牍繁多,却比前面的卷宗少了许多项目,证词、讼词、判词等。案情的描叙与分析也相当简单,其实就是一份仵作查验报告。
只翻看了几页,信天游就明白为什么登丰县要封锁消息,不让栖云郡的捕快查阅案卷了。
因为这不是俗人犯案,而是仙师替天行道。并且案中有案,非同小可。
总计三十八条汉子,统统被飞剑洞穿,无一活口!
这批人明显是隐藏的巨匪,一个个孔武有力,携带兵刃。
而马场则是一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匪窝,从里面搜出了巨额金银。其中某些珠宝,恰巧是前几年富商灭门案的赃物,铁证如山。
尤其恐怖的是,在一处地窖内,发现了累累尸骨。
尸骨最上面一层,是二十几具新鲜尸体。据仵作勘验,距离死亡的时间还没超过一天。
信天游一一进行对比,晓得是羊肠谷里的遇害者。
总计三条蒙面大汉,一个丫鬟一个婆子一个车夫,四名劲装武者,此外还有赶大车的,探亲的,做小买卖的……严丝合缝。
也就是说,信使当年见到的五名蒙面杀手,另外还有一大群同伙及运输工具。行凶之后迅速清理了现场,将尸体转移,神不知鬼不觉。
很明显,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拦截与追杀,分工严密。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一名仙师尾随追至,他们的末日降临……
出乎意料,夏星夫妇和婴儿的尸首竟然不在其中。
这又是怎么回事?
仙师神通广大,乃法外之人,任何涉及的案件都要上升到国家机密,所有参与人均收到了严厉的封口令。
对此,典史写下了寥寥几个字。
“三百里加急上报刑部,次日密侦司至。”
一年后,翰林院编修夏星一家子神秘失踪的协查通报抵达登丰县。典史也认为这两起案子有关联,把辛集马场掘地三尺,却没有新发现。
又过了几个月,栖云郡的捕快听闻风声赶来了,要求调阅卷宗,当然不可能如愿。
不过,典史却从他们嘴里得知了人口失踪案的详情,晓得是怎么回事,在卷宗最后一页留下了自己的猜测。
夏星夫妇和一对双胞胎,也许被路过的仙师救下,入山修行去了。
一入修行门,再非世间人,当然要远离七情六欲。所以才没有跟太公太婆道别,也不回禀朝廷了……
羊肠谷与辛集马场的惨案,就此大白?
信天游摇了摇头。
所谓的“仙师”,极可能是孙栓口里的“文士”。可当年师父亲眼目睹夏星夫妇遇害,尸首怎么不翼而飞了呢?
刑部对此保持沉默,也只能保持沉默,难道还能去追查仙师?可类似于锦衣卫的特务机构密侦司却第二天就赶到了,态度很积极。
有点意思,耐人寻味。
信天游翻过最后一页,正要合拢卷宗,不由得瞳孔微缩。
封底的内页上存在着淡淡痕迹。
他调整角度,让月光最大限度地照在页面上,凑近眼前。
一把半寸多长,形如柳叶的小剑浮现了出来。剑身上刻画着繁复精细的符文,似乎要破纸飞出。
图形是用明矾水绘制的,等干了之后会自然消失,微细晶体却残留纸张的纤维缝隙里。
平常人根本看不见,要浸湿了才重新呈现。
说明许多年前,必有人翻阅卷宗。通过对辛集马场匪徒的伤口估算,画出了凶器模样。可又不想别人知道,便使用了隐形药水。
隐形药水素来为人不耻,一般人根本不了解,只有传递密信或者玩弄诡计时才用到。例如一些无赖恶棍,故意用墨鱼汁做成的墨写借据。时间一久,当墨鱼汁里的蛋白质分解完毕,字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谁画的图?
兴之所至,还是有意为之?
绝不可能是仵作,他们级别低,本事低。只负责提供前期的勘查报告,接触不到后期卷宗,也画不出符文。
从运笔的娴熟流畅来看,此人对飞剑并不陌生,对隐形药水也不是第一次使用。高大上的法术与下三滥的手段,居然完美结合在一起了。
呵呵,除了文士外,又冒出一个可怕高手!
不过,他随身携带了最普通的药材明矾,难道准备随时随地写密信,搞阴谋?
信天游再三看了看那柄飞剑,把图形刻进脑海。翻回最后一页,伸指在典史书写的个人猜测上划一个大叉。
这两笔弄乱了纤维的纹路,目力极好之人将纸张侧对光源,便可以发现。
合上卷宗,摆回原位。
他预感到,以后还会有人来查看的。提示对方,典史的猜测纯属扯淡,夏星夫妇早死了。
……
第二天用过了早点,秣马饮水,众人继续出发。
照昨天的速度,中午能抵达白沙城。
但信天游却开始慢慢行走了,主动向马空询问风土人情,历史掌故。
队伍的气氛立刻活跃起来,一扫昨日的沉闷。
田野薄雾袅袅,时有微风。
一里之外出现了一顶大红花轿,拐向了右边道路。
信天游问:
“马叔,这好像是去迎亲的。怎么冷冷清清,不见吹鼓手,帮工?光一个新郎官戴朵大红花走前面,两个轿夫跟着。”
马空笑道:
“正妻进门,肯定得用花轿抬。穷苦人家摆不起排场,但这种一生只一回的大事,勒紧裤腰带也要讲究。花轿必须雇,总不能让新娘子骑毛驴吧,其它的能省就省了。回去的时候才叫热闹,一大堆娘家人会送亲。”
马翠花羡慕地望向红轿子,插话道:“我看不穷,新郎倌骑着马呢。”
董淑敏道:“马肯定也是借的。”
信天游道:“不是马,是骡子。”
董淑敏嚷嚷:“我怎么看不出来?”
等前行了一段路程,她“噗呲”笑了,道:“还真是一头骡子呢,长得真像马。”
骡子能不像马吗?
小香、小兰偷着乐,董大小姐转过身张牙舞爪吓唬她们,不准笑!
信天游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又道:
“有古怪,不像是一顶空轿子。”
第四十一章 一叶倾城
马空继续解释。
“一般接亲的时候,按照风俗,孩童女伴妯娌会故意关闭闺房门。有钱的新郎倌得塞红包进行打点,没钱的就准备好糖块点心瓜子花生藏在轿子里,到时候再拿出来散发。反正也不是真的不让你接人走,大伙图一个喜庆热闹。”
董淑敏插嘴道:
“就是嘛……小天你笨笨的,没见过娶亲呀。”
信天游摇摇头,道:
“眼睛会欺骗脑子的,大家看到花轿就联想娶亲,都形成思维定式了。但情况,也许不是想象的那样。轿内肯定藏着活物,不时微颤一下,前面那个轿夫就赶紧回头看帘子……而且,新郎倌望见我们,神色很慌张。”
董淑敏嘻嘻笑了。
“不慌才怪,乡下人最怕的就是你们这些江湖游侠儿。说是行侠仗义,其实无法无天。万一,你把人家辛辛苦苦攒的新娘子抢走了呢?”
信天游郁闷道:“我就这么没品吗?”
瞧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董小姐笑得肚子痛,道:
“哎呦……那可说不准。”
最爱凑热闹的马翠花破天荒没有参与斗嘴,眼睛直勾勾望着花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马空瞟了瞟傻闺女,叹息一声。
薄雾如纱,田野苍翠,一顶大红花轿冉冉而行。
美轮美奂,令人生出无限遐想。
桃花源里好耕田,神仙眷属,何必再修行?
一行人指指点点,走到分岔路口了,一阵风吹来。
信天游吸了吸鼻子,勒住马,扭头望向花轿的影子,道:
“娶亲不得沐浴焚香换衣裳吗,新郎怎么那么臭,好像几个月没洗澡。”
并排而行的董淑敏停下了,道:
“新郎怎么会不洗澡,肯定是轿夫流汗了。”
信天游皱起了眉头,道:
“不对,不对……我闻到了轿中的香气,是一个女孩子。”
董淑敏撇了撇嘴,嗔道:
“我的个天,你还真想去抢亲呀?”
信天游跳下马在岔路上走出十几米,拾起一片树叶看了看。面孔立刻变得严峻起来,望向马空道:
“马叔,快去截停他们。”
好!
马空二话不说,拨转马头,泼喇喇冲上岔路。
董淑敏不明白怎么回事,也对赵甲命令道,快,你去帮忙。
随即跳下马,边走边问。
“小天,怎么啦?咋咋呼呼的。是不是树叶上写有字,说是被强盗绑架了,求救?”
剩下三个人也跟着下马。
小香、小兰牵住董小姐和信天游马匹的缰绳,站立原地不动。
马翠花快步走上前,道:
“没事,我爹是捕头。啥强盗只要被他盯住,准逃不了。“
信天游将树叶递了过去,道,你俩看看。
那是一片宽大的梧桐树新叶,上面布满芝麻大小的模糊字迹。估计是用针尖等细小锐物,划破表面的蜡光油膜而留下。
董淑敏接过叶子,凑近眼前,断断续续念道:
“寸寸微云,丝丝残照,有无明灭难消。正断魂魂断,闪闪摇摇。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
这啥?
董大小姐一扬树叶子,眨巴眼睛,抓瞎了。
“好像是一首词。”
信天游敲了敲额头,补充道:
“写这首词的,绝对倾国倾城,是我下山后见到的最有价值之人……”
人生最大的价值,是创造。
他不太喜欢诗词,却并不妨碍判断。那个人既然写出了绝佳好词,肯定还能创造出更多。从艺术价值讲,可比倾尽一国一城的财富。至少在这一点上,自己和师父再厉害,也只是顶多拾前人牙慧。像“床前明月光”什么的,创造不出半句。
“切,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董淑敏不等信天游把话说完,狠狠剜了他一眼,杀气腾腾。跟少年呆久了,她也学会了用这个“切”字。
信天游又不蠢,晓得刚才的话出了语病,赶紧亡羊补牢,道:
“我是说,写词的人很有水平。但武功肯定比你差远了,可能连宝剑都举不起。”
“这还差不多。”
董大小姐眉开眼笑,大大咧咧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老气横秋道:
“嗯,不错,孺子可教也。”
却不知道,就在她伸手的一刹那,零点一秒内,信天游条件反射地沉肩斜转,拳头斜向上挥出超过了半寸,直奔伊的人胸膛而去。这一拳击出,恐怕连铁墙也要被洞穿。
幸好,可怕的一幕没有发生。
瞬间他又恢复成原状,一动不动。
董小姐根本不晓得,自己刚才在鬼门关里走了一圈回来。
马翠花站立在他俩的旁边,若有所思,口里跟着念:“寸寸微云,丝丝残照,有无……有无……淑敏,后面是什么呀?”
董淑敏对着树叶念。
“有无明灭难消。正断魂魂断,闪闪摇摇。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
马翠花自言自语,扳着手指头数。
“对,四四六五,四六……”
董小姐干脆把梧桐叶一把递过去,道,你自己看。
马翠花却往后退,摆手道,我不识字。
不识字?
不识字你念叨什么,还对啥对的?四四一十六,不是六十五,大姐!
两个人颇觉奇怪,却见马翠花合掌一击,惊喜说道:“我想起来了……这是《凤凰台上忆吹箫》的词牌。”
这下子,轮到两个大学问家目瞪口呆了。
董淑敏使劲晃了晃脑袋瓜让自己清醒,问:“你不识字,怎么晓得词牌名?”
马翠花急忙解释。
“我家隔壁的劳夫子教小孩子蒙学,听他说起过。最有名的是李清照那首,瞧,字数一模一样,四、四、六、五、四、六、三、四……我背给你们听……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人未梳头。任宝奁闲掩,日上帘钩。生怕闲愁暗恨,多少事,欲说还休。今年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晕,居然有根据字数,而不是根据音韵曲调来判断词牌名称的。可人家貌似说对了,到底谁是傻瓜?
董淑敏与她都混成了闺蜜,当然知道劳夫子。等上阕才念完,立即抢白道:
“李清照的这首太有名了,你一念我就想起来。可一首闺怨词,怎么好拿去教小孩子?”
马翠花急道:
“不是教小孩子,是没人的时候,教我……”
啊,没人的时候,教你?
这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信天游瞪大眼珠子,董淑敏的表情也差不多,嘴巴张开能够塞进一颗大鸭蛋。
第四十二章 小先生
马翠花醒悟自己失言了,脸蛋红红的像一颗熟透苹果,跺了跺脚,急道: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没想呀。”
董淑敏满脸茫然,一指信天游,恶狠狠逼问:“小天,老实交待,你在乱七八糟想些什么?”
少年老老实实低下头,道,我啥也没想。
唉,没办法。
反正这两个女人,他一个也惹不起。师父那么厉害的人物,简直可以吊打全世界了,还说过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气氛尴尬,一时无话。
呵斥声随风飘来。
信天游抬起头,只见一里外,马空拦在轿子前,从腰间掏出了一块牌子,高高举起。
寻常百姓见了捕快,好比耗子见了猫。即使打得赢,也要乖乖听话。如果胆敢反抗,将被视为对抗官府,遭致无穷无尽的追杀,最终亡命天涯。
谁料想新郎倌与两名轿夫根本不听,“轰”地散开,朝田野狂奔。
赵甲从后面兜过去,用马匹撞倒一名轿夫,又去追另外一个。
新郎拼命鞭打骡子,却哪里跑得赢骏马。马空追上之后,毫不客气用刀背将他砸下了骡子。这厮在田里一滚,拔出了一柄尖刀,挥舞对峙。
马翠花见状,如蒙大赦。赶紧朝坐骑跑,道,我去给爹帮忙。
董淑敏把树叶朝信天游一丢,也跟过去跨上马,生怕迟了赶不上热闹。小香小兰见小姐没招呼她们,便靠入岔路,省得挡住了主道上的车辆。
信天游抬手抓住叶子,放进空空的褡裢里,不慌不忙走回。
他不着急。
新郎和轿夫明显有古怪,不是啥良善人。马空与赵甲别看同自己在一起时低眉顺眼,放出去后凶神恶煞,制服他们是分分钟的事。何况,又赶去了董小姐这样一个背景大得不行,嫉恶如仇的凝罡高手。
轿子里面,会是什么人?似乎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那股幽幽的香气,不是胭脂香粉,简直沁进了心里……
她叠词的用法,赶上李清照了。
仅仅一里多路,信天游下马三次,仔细捡起了三片梧桐叶。看了看上面的词句,有一片与《凤凰台上忆吹箫》合拍,其它的明显属于另外诗词。
两分钟后,等信天游骑马来到轿子前,新郎与轿夫已经被揍得服服帖帖,整整齐齐跪着,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董淑敏嫌弃他们身上的臭味,命令跪在下风处的田里。马空与赵甲凶神恶煞,一左一右站立两边看守。
马翠花露出半个身子在外,窸窸窣窣弄了一阵,从轿中扶出一个人。
董小姐瞪大了眼睛,朝信天游竖起了大拇指,轻笑道:
“还真是一个漂亮妹妹,狗鼻子真灵。”
信天游尴尬地偏过脸去,心道,我哪里晓得会这样。说倾国倾城,就真的倾国倾城。
只见女孩身段玲珑,面容秀丽,肌肤白皙细腻,简直像画中仙子。本来今日阴天,没太阳。但她这么一出现,顿时艳光四射,天地之间仿佛陡然亮堂了许多。
瞅年龄才十三四岁,贝齿轻咬,长长的眼睫毛扑闪。面颊犹挂着泪痕,两个手腕露出青紫的绳索痕迹,却不哭。
出轿子后,她庄重整理好散乱的鬓角与裙裾,挨个向马翠花、董淑敏、马空、赵甲微微一福,道,多谢了。
声音如出谷黄鹂,说不出的好听。
董淑敏快人快语,指了指刚到近前的信天游,道:
“小妹,别谢我们了,得谢他。没他,谁也不知道你被强人绑架。”
女孩子闻言,弱柳扶风一般走到信天游的马前,右手压左手平端至左胸,屈膝低头,深深一福,道:
“民女何青青,多谢公子搭救。”
信天游大失所望。
十三四岁的年龄,还是黄毛丫头一个,能填出什么好词?恐怕是抄来的。
他翻身下马,尽量挤出一个平易近人的笑容,从褡裢里掏出一叠梧桐叶递过去,问:“何青青,这是你写的?”
少女把树叶接过去,拈在指间下意识转了两圈,点点头。
信天游有点犯晕,再问一遍。
“我是说,真是你独自创作出来的?”
何青青怯怯道:
“我写了好多,从来没给别人看过,不知道写得好不好。”
马空、马翠花、赵甲无动于衷,信天游却呆住了,连口齿也不利索起来。
“这这这……怎么可能?”
另外一头的董淑敏夸张地张开双臂,团团乱转,嚷道:“哎呦,你们谁都别拦呀……哪儿有条地缝,好让本小姐钻进去。”
少女笑不露齿,眼睛却渐渐弯如月牙,越来越明亮,高兴地问:
“公子是说,写得还行?”
都可以流传千古了,什么叫还行?
学渣信天游彻底无语,僵硬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真正的天才!
李清照写出“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时,也是何青青这个年龄。骆宾王写出“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时,更恐怖,仅仅七岁。
自己七岁时在干嘛?和阿莎在小溪边玩泥巴。
不过没什么,术业有专攻嘛。自己七岁时也很厉害,可以打赢一万个骆宾王,一百个骆宾王他爹。
某人如此安慰自己。
何青青道:
“我写了好多好多的,可惜都没有保存下来。缺乏笔墨纸砚,就用针刺在叶子上。积多了没地方放,只好一撮箕一撮箕倒掉……”
一撮箕一撮箕的诗,还倒掉了?
这是信天游听过的最疯狂话语,仅次于听师父说一拳打爆太阳。
通过询问何青青,审问三个匪徒,众人明白了怎么回事。
从这里朝王城方向走三里,有一个芙蓉村。
何青青土生土长,从小聪慧。
她舅舅叫劳清德,在镇上的学堂教书。一次去芙蓉村看望姐姐,见五岁的青青乖巧便教授写字,谁料想一下子竟学会了。
舅舅大为惊奇,时常带着书本过来传授讲解,两年后让她去学堂旁听。
又过了两年,何青青的父亲病逝。家里仅仅依靠母亲纺纱织布支撑,连饭都吃不饱,不得不辍学。
劳清德是个秀才,屡试不中,又得罪了学堂的山长,渐渐心灰意冷。干脆离开家乡,去偏远的栖云郡芦水县办私塾糊口。走之前,把一箱子诗词歌赋留给了青青。
屋漏偏逢连夜雨。
隔年,母亲病倒了。虽然舅舅经常差人送钱来,却只够抓药的,五分田也荒了。
何青青想出一个好主意,在家里办起了蒙学。
村里拢共才十几个孩童,五六七八岁都有。村民们觉得有人管就行,认不认识字倒无所谓,反正也不用正儿八经出学费。鸡下蛋了给几个蛋,舂米了出几斗米,杀猪了送条腿,插秧收割时去田里帮下忙……
如此,母女俩艰难地生活着。
没有笔墨纸砚,怎么办?
何青青聪明地把一块大木板悬挂于墙壁,碳条当笔,写完了再擦洗。当木板越来越黑,字迹无法辨认时,就请木匠刨掉表面的一层。
村里人称呼她为,小先生。
本以为日子就这么平淡过下去了,怎知祸起萧墙。
第四十三章 干他
芙蓉村两百多口人,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村上有个叫俞疙瘩的,十八九岁被潇水剑派选中,入山修道。这下子可不得了,俞家从此发达。各方面人物争相投靠,连县府在逢年过节时也送来礼物。
田亩赋税是十抽二,潇水剑派弟子的家里不用交税。于是,村里人纷纷把田地归于俞家门下。奉献收成的十分之一,自家还能留下十分之一,打得一手好算盘。
三十年后,俞疙瘩回乡,修了一栋大宅子。
他侄子俞富仗势欺人,把村上的田地吞为己有。
村民们懵了。
当初讲好,明明只是做做样子,田地怎么就真变成他家的呢?
村上识字的人只有何青青一个,可也不懂诉讼律法,就给远在芦水县的舅舅写了一封信。
劳清德七天前赶到,查看了相关凭证,果然发现漏洞。
为应付官府检查,村民确实在自愿把田地送给俞家的文契上画押。三十年过去了,画押人几乎全部过世,指纹也模糊不清。最关键的是,土地的原始文契还捏在自己手里。
如果打官司的话,俞富拿不出原始文契,便不能证明那些田地是他的。
但无论打赢打输,村民都没有什么好结果。官府肯定会命令他们补齐三十年的欠税,那不是要了老命吗?
为此,劳清德同俞富交涉了许多次,招致飞来横祸。
大前天,一伙人突然闯入何青青家,暴打了劳清德一顿。扬言,继续闹下去就要他的小命。村民赶去帮忙,却被俞家的护院阻拦。
那伙人是俞富请来的泼皮,为头的叫周大旺,见了何青青之后神魂颠倒。连续踩点两天,发现她早晨会去屋后的林子摘蘑菇野菜,九点钟才开始教小孩子。
于是今日叫了两个心腹,早早埋伏。将何青青捆绑堵嘴,塞进花轿就跑。
写有诗词的树叶是何青青上个月积攒,足足一小包。舍不得烧,今天早上想顺便埋了……
听完这些,田野里寂静无声。
过了一会儿,马翠花紧紧抱住何青青,眼泪汪汪地哽咽道:
“小天,你一定要救青青……姐求你了。”
少女对这样的热情很不适应,扭动了几下却挣不脱。马空拿眼睛直睃闺女,猛咳了一阵,也不起作用。
信天游与董淑敏微妙地对视一眼,明白了。劳清德必是“劳夫子”,甚至连马翠花非要跟着她爹外出,也可能与对方的离开相关。
对他俩而言,田地,契约,俞富,泼皮……统统不是问题。问题是,这里面横亘了一个在潇水剑派修行三十年的怪物,俞疙瘩。
每三年一次的春试,能够进入潇水剑派的人可谓千里挑一。
修炼资源是有限的,这些人即使入了门,如果三年未进阶通幽,必须离开。再过五年未进阶开光,也必须离开……
所以名门大派里聚集的全是精英,才有“开光不如狗,化丹满地走”的戏言。能够在山门内呆足三十年的人物,至少达到“化丹”了,现身江湖绝对地动山摇。
不过,这里也有颇令人费解之处。
一般而言,修行者远离人情世故。就算离开了山门,也会去名山大川择灵气浓郁之地开辟洞府,他怎么眷恋起家乡了?
要知道华国之所以羸弱,就是因为天地元气太贫瘠,出不了强大修行者。大修士的人生目标是求天道,证长生,而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假如俞疙瘩去往同为潇水剑派道场的周国,随便找一块地方修炼,也比芙蓉村强。周国甚至会给他圈出一大块地皮,由钦天监亲自督工干好房子,派出仆佣伺候,哪里需要抢村民的一点点田亩。
这货到底是老干部退休,还是一时心血来潮回家看看?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信天游可以对付的。
信使创立的“百花杀”,号称吊打修士,每一个境界级别可不是乱设的。跨级挑战好办,跨阶就危险了,那是量与质的区别。
以“杀幽境”巅峰硬抗化丹修士,得连跨开光、化丹两阶整整十八个级别。纯粹以卵击石,头铁撞南墙。
那么,就这么一走了之?
欺软怕硬,临阵退缩,不是信天游的性格。
何况,他还有点小兴奋,有一点好奇。
仿佛幼小的虎崽碰到大野猪,明知道危险,明知道吞不下,还是忍不住想要猎杀。
见少年来回踱步地沉思,董淑敏冰雪聪明,立即提醒。
“十大长老里没有俞疙瘩这号人物,连姓俞的都没有。他可能是一个小长老,管理杂务的那种。修士一旦归凡,门派便不再负责。不过碰上啥事,朋友之间还是会出头帮忙的。小天,你可别太张扬了。”
信天游说要摘天上月亮,她也相信。根本就没考虑打不过,而是考虑怎么打。
少年点点头,握拳道:
“干他!”
见此情形,被打成人形猪头的周大旺口沫横飞,叫骂起来。
“直娘贼,就凭你们几个歪瓜裂枣,俞家老祖宗一根手指头就能戳死。乖乖的识相点,把小妞送过来。等大爷爽够了,再去找俞管家给你们求情……”
董淑敏啐道,掌嘴!
啪,赵甲一个大嘴巴抽过去。
周大旺一头歪倒在地,污血混着几颗牙齿喷出,面目狰狞地狂笑道:
“哈哈哈,打,你他妈的打……直娘贼,有本事杀了老子。大路上好多人看着的,官府追查得到这里。老子死了,何家小妞也逃不了。如果老子今天不跟俞管家碰头,哼,老祖掐指一算,你们插翅难飞……”
泼皮之所以难缠,一是凶恶,二是有股混不吝的劲儿。
有的人讹钱,并不靠武力威逼,先一板砖打得自己头破血流。这副模样并不是装可怜,而是明明白白告诉你,他不怕死。如果不肯掏钱,下一板砖就可能砸到你头上了。倘若你打死了他,麻烦也够大的。所谓瓷不碰瓦,还不如破财免灾,宁人息事算了。
周大旺能够混成十里八乡的恶人,当然不是白给的。
他晓得求饶没用,打也打不过,只能够搬出俞家老祖来恐吓对方了。至于疙瘩老兄会不会替一个小喽啰报仇,鬼知道呢?
何青青吓得一哆嗦,偏过脸去。
马翠花拢了拢她瘦削的肩膀,安慰道:
“没事的,有姐姐……小姨……我在,绝不让你受一丁点儿欺负。”
第四十四章 今天我心情不好
信天游看了看太阳,又望向大路。
约莫快九点,行人渐渐多了。
有人确实朝田野这边望,但是距离遥远,相信看不清也听不见。绝大部分行人的主意力,还是被小香小兰吸引了。两个娇俏的小姑娘,牵着两匹高头大马站立道旁,又没有人陪伴,是在干嘛呢?
周泼皮并非恶贯满盈,信天游本来想狠狠教训一顿算了。但他抬出榆木疙瘩,又以何青青进行威胁,让少年动了杀机。
这样的人存活于世,就是个祸害。
尽管大白天人来人往,捕快想藉此破案,难度依然不会小。
因为人员是流动的,信息的发布与收集效率极低。让他们赶去王城找到正巧在这个时段路过的人,不说做不到吧,至少要累脱一层皮。而死的又是泼皮,巴不得死光光才好,哪肯上天入地去追凶?
主意拿定,信天游点了点三个女孩子,道:“你们去分岔路口等我。”
经历了山神庙之夜,董淑敏哪里会猜不出他要干什么,当即拉起二人就走。何青青没骑过马,怯怯不敢靠近,最后由马翠花托举上鞍,揽腰抱稳。
见三人两马离开,信天游下到了田里。
鹿皮靴底踩在茂密的青草上,没一点声音,软软的。
按照季节,农人早该犁地沤肥,预备种水稻了。可芙蓉村田地的归属没解决,他们种也不是,不种也不是。
信天游走到距离周大旺一丈多远停下了,问道:
“俞家老祖,是一个什么情况,有多厉害?”
见少年发问,周大旺也不敢一味耍横了,满嘴天花乱坠。
……隔山打牛,呼风唤雨,移山填海,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估计连潇水剑派的宗主丹丘生听了,也要羞愧地掩面而退。
信天游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猜测周泼皮连俞疙瘩的面也没有见过。转而望向马空,问道:“强抢民女,该判什么罪?”
老捕头干净利落地回答:“秋后处斩。”
两个泼皮吓得面无人色,周大旺却冷哼道:
“谁来作证?哪只眼睛见到我们抢人了?进了县衙,连县令老爷都要听俞富管家的。快放了本大爷,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信天游沉吟道:
“我们要赶路,押送你们返回县衙见官,确实太耽误时间了。如果今天心情好,倒可以饶你们一命。不过,怎么也得留下点教训。去,都给我进池塘里蹲着。”
如何处理三条泼皮,是一个小麻烦。
必须宰了三人不留后患,可要做得不留痕迹,却不容易。
自己一行人可以一走了之,但何青青还住在芙蓉村,又没有自保能力,难免不会有精明的捕快追查到她头上。
周大旺倒也光棍,率先走到十几米外的一个小池塘,径直蹦下去。心里却窃喜,老子总算扯虎皮拉大旗,把游侠公子唬住了。受点惩罚算什么,保住小命要紧。
另外两条泼皮动作稍慢,被赵甲踢得屁滚尿流。
几场春雨过后,池塘的水积了七分满,极寒冷。三条泼皮跳入,水才堪堪及腰。淤泥被搅动上涌,水面冒出黑色渣滓与密集小气泡。
“蹲下,蹲下!”
赵甲喝斥。
三人蹲下去,只露出头颅在水面。不一会儿就被冻得脸青唇白,瑟瑟发抖。
信天游走回花轿,从里面找出了五片树叶收入褡裢,走到池塘边目测了一番,很满意。
有塘堤遮挡,大路上的行人看不到池塘里面情况。
他蹲下身子,慢慢洗干净双手,冷冷道:
“诸位,对不起,今天我心情不好”。
周大旺一愣,不知所措。
信天游懒得解释,舀水泼到了三个人脸上。
马空与赵甲手按刀柄,静静看着。心想信师毕竟是少年,小孩子脾气。这泼水算什么教训?该杀头的罪,便宜三个贼胚了。
但是……
周大旺等三人立刻眼神涣散,身躯软绵绵地朝前栽倒,不见浮起。
赵甲与马空骇然,瞠目结舌。
说不是法术,打死他们也不会相信。
还真不是法术。
太阳穴为“经外奇穴”的死穴之一,重击则殒命
水泼在了泼皮的太阳穴,一点能量透入,直接麻痹了底下的几路神经。造成平衡丧失,目眩晕厥。
虽然只能维持短暂的七八分钟,可由于周大旺等人是蹲在水塘里的,足以将他们活活淹死。别说事后仵作查验不出,即使动用一万年前的刑侦科技,即使神仙下凡,也只能见到三个人莫名其妙,在仅仅齐腰深的塘水中溺亡。
“去把花轿劈碎,烧掉。”
马空与赵甲得令,飞奔而去。
信天游弯腰摘下了一朵小小野花,在鼻尖嗅着。
他很喜欢春天的气息,充满希望,洋溢着蓬蓬勃勃的生命力。
不一会儿,噼里啪啦燃起了熊熊烈火。
信天游见水面没啥动静,走到火堆边烤了烤手,三分钟后上马。
这一点点热能,对即将到来的战斗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对付化丹修士,他并非毫无胜算。
如果突然袭击,让对方没有时间施展法术。依仗强悍的躯体贴身近战,再加上锋利无匹的狼牙,还是有一战之力的。而他体无真气,也没有法力波动,在对方看来就是一介凡夫,一般不会警惕。
实在不行,就亮出师父给的保命底牌,不信收拾不了榆木疙瘩。但那张底牌只能动用一次,刚下山就浪费了,未免可惜。
众人会和,去往芙蓉村。
途中信天游又下了几次马,捡起一路洒落的刺字树叶。董淑敏也学他的样子,可屡屡捡不中,气得把叶子揉碎成一团。
何青青的茅草屋掩映在树林边,距离大道仅十几丈远。斜前方大约半里外,矗立着一座气派的大宅院,红砖碧瓦白墙,正是俞府。
信天游拨马来到何青青身前,将整齐的一叠梧桐叶递入手里,说道:“这些诗词很珍贵,得收好。以后,你再也不用在叶子上刺字了。”
随即又对众人道:
“你们去何青青家准备,如果我半小时赶不回来,就赶紧带着她娘和劳夫子离开。”
董淑敏撅嘴道,我同你一起去,却被一句话怼回。
“你是要我一边战斗,一边还分心照顾你吗?”
少年厉声说完,打马如飞,直穿田野。
何青青攥紧满把树叶子,呆呆望着远去的人影,泪流满面。
第四十五章 火工道人
白马玄衣,少年郎泼喇喇从田野穿过的身影,极为醒目。
待到了府邸的前坪,早有仆人迎上了,点头哈腰道:“公子爷,可是来找俞管家的?”
信天游道,正是。
翻身下马,把缰绳递了过去。
那仆人扭头吆喝了一声,“快去通报”,把马牵到旁边拴住。
俞府修建得跟一般乡下土财主没啥区别,唯独在坪地左侧竖立了一块近两米的巨大石碑。边沿雕饰龙纹虎首,正面刻着六个大字:石敢当,镇百鬼。
信天游不等里面人来迎接了,径直走上台阶,跨入大门。
进门便见到一块绘有八仙过海的影壁,刚好一个白白胖胖留两撇鼠须的中年人带着两名小厮赶过来,含笑拱手道:
“鄙人俞富,不知公子找我有什么事?”
信天游可不是来交朋友的,也不想浪费时间。啪一个大嘴巴打得那厮原地转了两圈,喝道:
“叫榆木疙瘩出来。”
俞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捂住肿成猪肝的半边脸,气急败坏道:
“给我打!”
如同捅了马蜂窝一般,顿时从两旁涌出了十几条膀大腰圆的汉子,擎棍扑来。为防止村民闹事,俞富请了不少护院。俞疙瘩不需要,他可需要。
但那些人对信天游而言,却跟纸糊的差不多。当下也不出重手了,抓住一个就朝门外丢,像甩草把。
扑通,扑通,扑通……
哎呦,哎呦,哎呦……
一片鬼哭狼嚎。
俞富见势不妙,缩回去顺着抄手游廊狂奔,穿过垂花门直入后院。
在正房前,不伦不类矗立着一栋八角形石屋。
通体严丝密缝,没有窗户。
信天游在书中见过这样的建筑,晓得是修士的静坐悟道之所,叫卦居。
形如八卦是为了聚集天地元气,就像一万年前的人类相信金字塔形状可以聚集宇宙能量。不开凿窗户不仅仅为了隔音,更是为了在吸纳灵石时,别让珍贵的灵气外溢四散。
门口两侧摆放着两口大缸,叫门海,灭火用的。
俞富回头看了看没人,放慢脚步走到石屋前,轻轻叩了三下铁门上的铜环,喊道:“伯父,伯父,不得了啦……”
“何事惊慌?”
门内传出苍老的声音,因为阻隔显得重浊含糊。
咯……
铁门开了。
由黑暗处出来,乍然见到光明,任谁的瞳孔都会不由自主收缩。在明暗转换的一瞬间,根本看不清楚。修士也是人,并不例外。
俞疙瘩只来得及眨一次眼睛,胸口便挨了排山倒海般一掌,倒飞入内撞到厚实的石墙。
轰……
石屋剧烈震颤。
信天游一步跨入屋内,并没有按照原计划展开攻击。
在门开的一刹那,已经判断出这个人才达到区区通幽八层境。生怕将他打死,立即变拳为掌,还收回了一大半力量。
毕竟一个活着的俞家老祖,可比一块死了的榆木疙瘩有用。
修士判断境界,一般根据气场澎湃和法力波动。但对方也许修炼秘术,也许使用法宝,总之有办法遮蔽气息,不一定准确。而信天游舍弃了这些外在表象,直接感应对方体内蕴藏的能量强弱,从未出错。
他目力极好,仅仅凭借门口漏入的微弱光线,便将幽暗的室内一览无余。
呈“大”字状的老者从石墙表面滑落,剧烈咳嗽,双臂一抖,浓烟从袖口喷出。
信天游岿然不动。
切,对方不仅是一位低阶的火系修士,还战斗经验奇缺。在遭受袭击后,不第一时间离开原地,居然还咳嗽了两声报告方位,真是一根棒槌。
顷刻间浓烟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那人双膝盘坐,从怀里抖抖索索摸出一张符纸,注入法力,口唇默念。
符纸渐渐明亮起来,数息后,一只小小的红鸟腾空飞出,箭矢般射向大刺刺堵住门口,魔神一般挺立的少年。
信天游瞪圆了眼睛,警惕心大起。
这不科学!
按理,通幽境法师顶多发射出火球,如沙道人之流。即使给他一张开光境符纸,由于缺乏相应法力,也催不动。
像控火术,只有仙师之上才能变幻出红鸟、鹦鹉、火鸦、朱雀等物。境界越高,幻化出的灵物等级也越高。据说仙佛可以幻化出神鸟凤凰,喷出三昧真火,具备毁天灭地之能。
难道榆木疙瘩扮猪吃老虎?
转念之间,小红鸟飞至眼前。
信天游没有闪避,抬手便抓,到底要看看这只鸟儿有什么威力。
况且,他的身体可以吸收热能,任何辐射热量的东西对他而言都相当于滋补营养品,浪费了岂不可惜?
呼……
红鸟抖翼,热浪扑面。
手掌传出针扎一般痛疼,信天游急忙回缩半尺。猛一运功,掌心冒出一股冰寒的青气撞上去。
好险,皮肤差点被烫坏!
理论上,只要给予足够长的时间,他能把一座活火山的热量全部吸收完。如同一只蚂蚁花几十年,完全可以把一头大象啃干净。
但骤然而起磅礴高热,却令肌肤承受不了。
在云山时,被师父信使丢进大锅“咕噜咕噜”煮,信天游总是等不到水开就跳出来,怕体表的蛋白质凝结。
当然,想不跳出来也行。那就得消耗能量,运功进行抵抗,没必要。
红鸟被青气包裹,速度一缓。眨眼间将青气蒸发得一干二净,躯体却也瘦小了一圈。
信天游冷笑,回缩的手再次前探。青气骤然弥漫,一把将烈焰化成的小红鸟攥在掌中。鸟儿剧烈冲突,灵巧的五指却如弹琵琶一般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始终不放。
俞疙瘩站起身,眼珠子鼓凸,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傻不啦叽,一动不动,真成了榆木疙瘩。
他看不清那些电光石火的细节,只见到少年一探手便抓住了烈焰。仿佛闲庭信步,随手摘下一朵花。
十息后,红光隐没。
少年摊开手掌,莹白如玉。
老头儿的喉头咯咯作响,慌忙躬身一揖,道:
“潇水剑派火工道人俞疙瘩,参见上尊。贫道上个月才离开山门,从未交结各方道友,江湖人士,不知哪里得罪……”
信天游乐了。
靠,原来这货在山门内烧了三十年火呀,虚惊一场。怪不得脸比自己还黑,纯粹是被烟熏的。三十年时间只干一件事,铁棒都磨成针了,控火能不好吗?
虽然服软了,却不可就此放过他。
第四十六章 纯天然人形充电器
刚才,虽然信天游运功消耗了能量,却也吸收掉小红鸟的热能。
一进一出,总体来说,收益要远远大于支出。
他为什么在信使“咕噜咕噜”煮时不这么搞?因为开水带来的热能层次太低,一边抵抗一边吸收是亏本买卖。
也搞明白了一件事情,在突破之前遇到开光修士发出的火焰,还是闪避为妙。那玩意真挺厉害的,与通幽修士的火球根本不是一个层次。
恰恰像俞疙瘩这种,实力只达到通幽,偏偏玩火三十年有了心得,能够越境发出部分开光法术的威力。火焰量大管饱,又伤不了自己,才是可遇不可求的进补对象。
想到这儿,信天游冷笑连连,露出了“狰狞”面目,喝道:
“纳命来!”
拳头举得挺高,脚下却走得极慢,好让对方有充分的时间准备。
俞疙瘩告饶的话还未出口就被打断,见对方穷凶极恶,不依不饶,顿时急眼了,满头大汗。匆忙从腰间抽出一根管状物,厉声喝道:
“真以为怕你不成……混沌火!”
一股烈焰从管状物的端口喷出,内里红黄,外层青白。
狭窄的石室顷刻灼热难当。
轰……
四壁悬挂的字画眼瞅着变黄变黑,燃烧了起来。
地板中央的蒲团将燃未燃,浓烟滚滚。
信天游不敢大意,浑身的青气疯狂外溢,被烈焰包裹成了一个“火人”。手舞足蹈,发出凄厉的惨叫。
火工道人松了一口气,却见对方摇摇晃晃,晃晃悠悠,总也不倒下。甚至有一次还逼到了自己身前,幸好被一股猛烈的火焰喷退,更加不敢松懈了。
吹……
使劲吹……
这货捧着“吹火筒”足足吹了半分钟,刚停嘴喘几口粗气,“火人”就蹒跚走近。被吓得一个激灵又端起筒子,竭尽法力,鼓起腮帮子猛吹。
一鼓作气,再而三,三而竭。
每当俞疙瘩快撑不住了时,“火人”就挣扎得愈发剧烈,惨叫声也更响亮了。
“啊啊啊……热得不行。”
“好痛呀,手烧焦了,脚烧焦了,肚子烧焦了。”
“哎呦,再过一秒钟,就要被烧死了。”
“我的脑壳呢,怎么摸不到了?”
……
老头儿一听,立马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吹得脸红脖子粗,手发抖,脚打颤。
终于……
扑通摔倒了。
火焰熄灭,完好无损的少年上前,像提一袋土豆似的拎起火工道人朝外走,不屑道:
“连密室燃烧缺氧也不晓得,真是个棒槌。”
他检查体内的能量柱,竟然上升了小小半格。只要多烧几次,重返巅峰指日可待,比晒太阳、饕餮快多了。
反观榆木疙瘩,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直接从通幽境八层跌至第七层。至于再烧几次会跌成啥惨状,不是信天游需要考虑的。
门口人影一闪,俞富那厮脚底抹油,也不管啥伯父老祖的,溜了。
信天游无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从大缸里舀水浇醒火工道人,一番审问后得知他自幼家贫,人又执拗,故名疙瘩。
金木水土四灵根平庸,偏偏火灵根远超常人。十八九岁时被一位潇水剑派的行走,类似于一万年前的星探看中,带入山门修行,并没有经过王城春试。
潇水剑派以控剑为主,最重视金灵根。但万物相生相克,对其它领域的研究也未放弃,只是不太重视罢了。
俞疙瘩的火灵根虽然优秀,却没达到惊才绝艳的地步。整体资质太平庸,怎么努力也突破不了开光境。
但他有一宗好,喜欢烧火,甘心烧火,故而能够在门内一呆就是三十年。
那杆像“吹火筒”的玩意,真的是一杆吹火筒,也是一件法器。经过三十年的烟火浸润,筒内蕴含了炎气火精,才让他施展出接近开光仙师的威能。
至于侄子俞富抢占了村民的田地,俞疙瘩根本不晓得,连宅子都是自掏腰包盖的。
烧火三十年,并没有烧出啥成就。
连后山都没有进去过,只在前山帮厨,给刚入门的弟子做大锅饭。那些弟子多半出身富贵,携带了金银珠宝全无用处,偶尔会送他一点。日积月累,可不是个小数目。
提起临阵开溜的不成器侄子,老头愤愤道:
“白眼狼……老子在卦居里面拼死拼活,他好歹扔一块板砖进来呀……”
见少年似笑非笑,忙转口道:
“上尊法力通玄,宵小岂能伤害?”
与其相信对方是一个少年郎,火工道人更愿意相信面前是一个融体境界的大修士,夺舍了少年身躯。
他原本粗鲁,不识字。在修行门派呆了三十年后,没吃猪肉也见过猪跑路,讲话居然像那么一回事了,有板有眼。
对信天游而言,俞疙瘩的价值很大。
不仅可以解决芙蓉村问题,可以介绍潇水剑派的内部状况,还是一个纯天然的人形充电器,可以让自己迅速重返杀幽境巅峰……
前坪传来一阵聒噪。
小天,小天……
许多人在整齐呼喊,声音越来越大。
“出去看看。”
信天游说完,转身就走,也不怕对方不跟上。
走出大门,只见坪地里黑压压全是人,围成了半弧形状,俞富和几个断胳膊断腿的护院蹲在台阶下。
人群最前方是威风凛凛的董大小姐,手按剑柄,身后挺立着赵甲、马空、小香、小兰五员大将。
旁边,马翠花搀扶着一位额缠绷带腿绑木板的书生,状态亲密,时不时抹眼泪。
再往后是五六十个青壮,手里均提着镰刀、斧头、锄头、棍棒……
十几丈外的树荫下,何青青拢着两个小孩子不让上前,关切地朝这边望。
原来,信天游去了才十几分钟,董淑敏就按捺不住,带领赵甲小香小兰往俞府跑。马空马翠花一看,那哪行?也跟上。
劳清德大致弄明白了怎么回事,赶紧招呼村民。
等赶到俞府前坪,见到里面烟起,平日横蛮的护院们头破血流,纷纷逃跑。众人截住了几个腿短的伙计,过一会儿俞富又仓惶窜出,被一并拿下。
因为信天游有言在先,董淑敏没敢硬闯进去,在外面大喊“小天”。有她带头,马翠花附和,村民便跟着喊叫起来了,声势浩大。
第四十七章 第一艘方舟
信天游站立台阶上,双手下压止住喧嚣,侧行几步让出俞疙瘩。
村民们有点不知所措了,冲进俞府的竟是一个少年?
他们以为喊“哮天”,对方必是一条威猛如哮天犬的大汉,要不然怎么敢斗俞仙师。
火工道人怒气冲冲走下台阶,拎起侄子连甩了几个嘴巴,打得嘴角流血。先前他跟信天游讲正儿八经官话,此际却冒出一串又快又急的本地土语。
“……狗日的,敢拿老子的名头搜刮钱财,还不让老子晓得,良心都被狗吃了。下午跟老子把乡亲们的画押拿过来,要不然,一耳巴搧你龟儿到墙壁上去。滚……”
俞富喏喏连声,被一推,踉踉跄跄转身就跑。
几个护院见状,一瘸一拐,爬也要爬走,其状凄惨。
到底是潇水修士,俞疙瘩身材高大,挺胸往众人面前一站,倒也颇具气势。团团拱了一圈手,道:
“各位乡亲父老,疙瘩土生土长,却不曾回报乡恩。侄子俞富假借我的名义,倒行逆施敛财,实在对不起大家。从今往后,田地还是可以挂在老夫的名下。但十分之一的例钱,以后不用再交了。”
村民们一阵欢呼。
他们明白这桩事出现转机,绝不是啥“回报乡恩”,而是台阶上那位少年游侠“哮天”的功劳。俞家老祖灰头土脸,恐怕挨了好一顿暴打。
俞疙瘩讲完话,转过身恭恭敬敬请示道:“请上尊训示。”
阳光洒落满地金。
正习惯性望向天空的信天游低下头,脸色异常难看,摆手道:“我没啥话,叫他们散了。”
太阳不对头,黑子异常增加。
太阳黑子是光球层上的漩涡状气流,因为温度比周边低一二千度,看上去就像一个个小黑点。当黑子增加的时候,意味着太阳内部的活动加剧了。
信使用水晶做了一具单筒天文望远镜,训练信天游从小观测太阳。
太阳有没有变大,他根本看不出,对黑子的活动规律却很了解。师父不靠谱的预言,又涌上了心头。
再过十至二十年,太阳将膨胀,爆炸。
高能量辐射形成浩荡洪流,横扫银河,灭杀掉几百光年范围内的所有生命。
怎么办?
多年之前,信使曾经提出一个问题。
假设世界面临毁灭,只有少部分人能够乘坐“方舟”离开,该如何选择?
那时候,少年对读书写字深恶痛绝,满脑子的飞天遁地,回答道,让修士先走。
理由很简单。
异域属于不可知之地,也许会面临巨大的凶险与困难,当然要让最强大的人先行。
信使摇头道:
“不,任何时候,都要把机会留给有准备的年轻人!”
现在回过头看待这个问题,信天游恍然大悟。
修士固然强大,却清心寡欲,只追求个体的突破。不事生产,却消耗大量资源,对种群延续与文明发展是不利的。况且修行需要天地元气,万一异世界没有,岂不是千辛万苦送过去一堆自私老头?
年轻人朝气蓬勃,才最具适应能力,最具生命力。
也明白了,师父这些年对自己的训练,正是为逃离地球做准备。
但从逻辑上分析,依旧很令人困惑。
太阳即将毁灭世界,等于判了所有人死刑。师父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为什么不心急火燎地想办法,而是躲藏深山,把渺茫的希望寄托在徒弟身上?
还有,利用核能击穿时空屏障,制造虫洞穿越到其它星域,在目前条件下是不可能实现的。就算找到一堆万年前的核弹,也无法实现精微控制。那可不像炸墙壁,“砰”一声,就出现了一个大窟窿。
师父明明知道此路不通,为什么还逼自己学习?
这一次太阳黑子异常增加,恰巧符合了膨胀前的某些征兆。也许虚惊一场,过十天半月就恢复正常。也许,就会这么继续膨胀下去了……
无论如何,该打造第一艘方舟了,有备无患。
村民们见到尊贵无比的少年游侠“哮天”下令了,陆续离开。
不少人学他的样子,手搭凉棚望向太阳,就像一群鹅。连何青青也从树荫下探出头,只朝天空望一下就飞快缩回去揉眼睛,小猫咪一般。
信天游道:
“你们都别看太阳了,眼睛会瞎的。马叔,过来一下。”
说完,转身进了俞府。
董淑敏弄出了好大的阵仗前来“护驾”,正得意。见信天游只叫马空不叫自己,不高兴地往前走,嚷道:
“小天,你干嘛呀,鬼鬼祟祟的。”
才走出几步,站立于台阶下,低眉顺眼勾肩塌背的俞疙瘩猛一挺身,磅礴气场骤然迸发。
他才不管来的是谁,反正自家的岗得站好。
既然上尊只叫一个人进去,肯定谈机密要事,岂可让闲人靠近?
董小姐惊得连退好几步,面孔苍白,手指颤抖几乎按不稳剑柄。方才见到这个老头儿蔫不啦叽的,好像一条哈巴狗,怎知会如此厉害!
影壁之前,信天游单刀直入。
“马叔,我看翠花姐很喜欢劳清德,干嘛不让他俩成亲?”
马空苦笑道:
“他不来求婚,俺们女方怎么好主动开口?况且劳清德是读书人,俺只是操贱役的捕快,一家子入了贱籍。他一旦娶翠花,就做不成官,还连累子孙三代……”
“行,我知道了。只问你,同不同意他俩成亲?”
“当然同意啦……求之不得。”
“那就这样了,婚事要尽早办理,越快越好……你去把劳夫子单独叫来。”
过了一会儿,劳清德一瘸一拐走到信天游的面前,长身一揖,道:“多谢信师搭救芙蓉村……”
信天游不喜欢听这些废话,打断他问道:
“以后别叫信师,叫信天游。我问你,为什么迟迟不娶翠花姐?”
劳清德被一声“翠花姐”吓得不轻,心道她哪里冒出这么厉害一个仙师弟弟,恐怕是远房亲戚。人有点发懵,过了数息才苦笑道:
“不瞒天游,我们确实两情相悦。可惜劳某贫无立锥之地,本指望攒钱买下房子,再迎娶她过门,总不能让新娘子寄人篱下吧。谁知房价一天比一天贵,加上阿姊生病……”
“不用讲了,你赶快求婚。”
“这,这……入赘,也不是不可以……”
“少啰嗦,不是叫你入赘。你们俩以后就住这间府邸,马叔一家人也统统搬过来。”
“啊,这不是俞府吗?”
“已经被我征用了……你教私塾的,估算下这么大的宅院,可以招多少个小孩子?”
劳夫子浑身一激灵,猜测俞疙瘩斗法惨败沦为了奴隶,当然什么都属于主人了。略微想了想,道:
“少说也得千儿八百。”
“不用那么多,太挤了。以后这里由你负责,招收三百个六岁至八岁的学生。食宿全包,费用全免,请最好的老师,用最好的文具。算一下,一年要多少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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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书,是因为觉得绝大部分网文太粗糙幼稚。别说文笔了,连逻辑都不能自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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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义学
十几分钟后,信天游和劳清德走出大门。
俞疙瘩赶紧闪开,恭顺地侧立一旁,低垂头颅,微躬腰身。
董淑敏瞪了老头儿一眼,气哼哼迎上前,问道:“小天,你还要在这儿留多久呀?快赶不上春试的擂台了。”
原来,每三年一次的春试,既是潇水剑派选拔子弟的考试,又是华国最盛大的狂欢节。富裕家庭千里送子,郡县乡野的人汇聚王城,甚至还有来自他国的游客。热闹非凡,官府与民间同乐。
其中人气爆棚的一个节目,是整整三天的擂台比武。
水平并不特别高,却很贴近地气,大受欢迎。
顶尖高手之间的过招,一般人根本见不到。也缺乏观赏性,往往不等看清楚就结束了。正如一万年前的人类看电视上的辩论大赛,绝对比不上看菜市场的两个泼妇吵架来神。看拳王争霸,不如看家门口的两个流氓斗殴带劲。
董淑敏兴致盎然,马翠花更是神往已久。
因为到了第三日,华国年轻一辈的通幽境武者会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头,登上万众瞩目扬名立万的擂台。
对她俩而言,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终于变成了眼前的大活人。那种兴奋的感觉,如同歌迷进了演唱会现场,比听唱片强烈得不知哪里去了。
今天已经是擂台赛的第二天了,他们原计划下午赶到白沙城。稍事歇息,逛一逛,明天再看精彩对决。
可对信天游而言,擂台赛就是小朋友打架争夺孩子王,远不如这里重要,道:
“我有事,今天不走了。你们先走,到时候再会合。”
董淑敏撇了撇嘴,道:
“切,不走就全部不走了呗,万一把你弄丢了呢……要不是我娘吩咐过,一切都听你的,本小姐才懒得等……哼!”
马翠花看了看她爹,也不商量了,鼓足勇气道:
“我也不走了。”
董小姐有点晕,急道:“你不是一直念叨进王城开开眼界的吗,怎么不走了……”突然想起了什么,瞥一眼劳清德,赶紧掩住嘴巴。
信天游点点头,晓得马翠花不仅今天不走,明天也不会离开。好在这里离王城近,以后迈腿就可以去。但下一个三年的春试,她却未必能见着。
如果师父的预言精确,三年之后,南北两极的冰盖将开始融化,洪水淹没掉大部分陆地。而噩梦,才仅仅开始……
少年扫视了一遍俞府的前坪,走到边沿的大石碑前,抬掌一抹。
粉尘簌簌而落。
“石敢当,镇百鬼”六个字顷刻消失,露出了一块凹陷五毫米的白屏。
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中,少年的食指一点,坚硬的石碑里基本被戳出了一个洞。随即往下弯钩回收,最后把中间的石料抠掉,便出现了一个瓜子状的“点”。
标准的颜体,点如瓜子撇如刀。
信天游没练过书法,但在虚境中不止一次观摩大宗师颜真卿的碑贴。眼下要做的,只是在脑海里找出字块,精确模拟出形状而已。
其实,书法的运笔方式和他刚才的动作次序,完全一致。只不过“点”的书写,是弯钩回收后笔锋往下拖,用墨汁填补中间空白。而他则是先勾勒外沿,然后五指一抓,直接把中间的部分抠掉了。
随即又是一横……
三分钟后,两个雄浑庄严的大字出现在石碑上。
蚕头燕尾,法度严峻,却又不死板。如枯林老树,一花怒生,万枝竟放,焕发出勃勃生机。
方舟!
董淑敏咯咯笑了,踮起脚,把拳头伸进“方”字那一点的空洞中抵了抵,道:
“本小姐敢打赌,以后肯定会有燕子、麻雀来做窝……小天,你写字那么难看,怎么刻字又挺厉害的?”
见到信天游轻松地以掌削碑,以指刻石,经历了山神庙之夜的众人熟视无睹。
俞疙瘩心里狂喜,天可怜见,终于可以抱住一条大粗腿了!
何青青诗词惊艳,经典却读得不多。脑子里转了好几转,硬想不起“方舟”出于什么典故。
对读书人而言,书法是基本功。所谓笔走惊龙蛇,满纸生云烟。
你权势大,他们服从,但是不佩服。你法术高,他们敬畏,但是不佩服。而锦绣文章,笔底龙蛇,才能让一个书生从骨子里生发出钦佩。
劳清德眼睛发直地瞪着那两个字,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不由自主伸出手在空中比划,简直要顶礼膜拜了。
石碑之前开了一个小会,主要是信天游说,大家听。
他要在芙蓉村办一所义学。
所谓民办私塾,官办学堂。义学即免费读书,由官府补贴或者善人出资,对贫困学生免除学费、书籍费。
从未见过信天游这样的,食宿全包。
何况六至八岁的小孩子生活不能自理,得请专人照顾。三百学生加上约一百老师、杂工,一年至少需要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荷包比脸还干净的某人大言不惭,双手一摊。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我现在没钱。”
上尊缺钱?太好了,简直太好了……俞疙瘩立马拍胸脯,道可以凑出八千多两白银,全部奉献。
董淑敏当场拿出了三百两黄金,这本来就是董府为信师准备的花销。
马空期期艾艾掏出卖咸鱼得来的二十两银子,却被挡了回去。急得脸红脖子粗,连声嚷,瞧不起俺是吧?
信天游没办法,只好叫劳夫子收下。
何青青红着脸,怯怯道:
“我住得近,还教过村里的小孩子。来当老师好不好,不要钱……”
信天游瞟了她一眼,道:
“不可以……”
见少女抹眼睛,生怕她下一秒就“哇”地哭出来,笑嘻嘻解释。
“你当然可以来,但是不可以不要钱……我们必须用最高的价钱,请最好的老师。如果没有酬劳,谁肯来?如果你不要,其他拿了钱的人岂不惭愧?他们没有钱,靠什么养家糊口,怎么安安心心教书?”
何青青破涕为笑。
“方舟”到底什么意思?连渊博的劳夫子也一脸懵逼。
信天游被董淑敏缠不过,简单解释道,传说远古时期,天神以洪水灭世。有人建造了方舟,也就是一艘极大的船,带了许多人和动植物逃过浩劫。
董小姐当即提出,用“方舟”当学堂名,不仅拗口晦涩,还不吉利,不如叫“芙蓉义学”。提议获得众人一致好评,鼓掌通过。
信天游无所谓,因为方舟二字,本来就是他心里的编号。
要逃离地球,远赴异域,人口基数少了可不行。像这样的方舟基地,至少得建一百所。
第四十九章 广积粮
无私捐献办学场所与启动资金的榆木疙瘩,当之无愧成了“方舟义学”的东家,兼任护院、杂役、火工。作为潇水修士,他这块招牌在与官府打交道时能占许多便宜。
劳清德出任山长,掌管大权。
至于后续资金嘛,信天游说不用担心。强调不许节省,不许接受馈赠,省得被人指手画脚。学生入校,先签免责协议,省得日后闹麻烦。学生的录取,不论贫富贵贱,但必须聪明伶俐,身体健康。
从今天起,芙蓉义学还承担一项任务,收集书籍。
对教学,他提出了两条不同寻常的硬性规定。不解释,必须执行。
一,老师品学兼优,学生男女各半。
这时代虽未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绝大部分女子还是不读书的。像董小姐那样,毕竟是少数。
不过,勉强可以理解。
二,学生必须有健体课,劳动课,手工课,大些了再开算筹课,营造课……老师里面除了儒生,还得有武者、修士、工匠、猎人、农户、女红。
儒生、武者、修士为师,很正常。
但作为下人的“工匠、猎人、农户、女红”,居然也可以当老师,与三者平起平坐?
惊跌了一地眼珠子。
信天游望了望太阳,想起悲惨的童年,缓缓补充道:
“不硬逼,不考核,不体罚……我希望,他们快乐地成长。”
听到这句话,除了何青青的眼睛里闪烁小星星,其他人均感觉莫名其妙。
哪个小孩子读书不愁眉苦脸?玉不琢,不成器,人不挨揍就不懂礼仪。自古以来,先生的戒尺难道是吃素的?
最后,信天游大声宣布了劳清德和马翠花的婚事。
董淑敏拍巴掌叫好,俞疙瘩附和“恭喜”,劳清德与马空的脸色均不太自然。
婚姻乃人生大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六礼的仪式一样不可少。哪见过这样草率的决定?但信师神通广大,又是救命恩人,谁也拿他没办法。
何青青高兴得蹦起来,马翠花“哎呦”一声,羞得捂住脸跑到石碑后。蹲下身子,竟哭了。信天游一愣,难道自己判断失误?忙叫董淑敏去问。
何青青左望望右看看,也跟过去。
董小姐不一会儿回转,翻了个大白眼,啐道:“蠢死了,人家那是高兴呢!”
午餐在俞府吃,食材现成的。
护院全部跑光了,惊惶不已的仆人、厨子、小工还来不及开溜。当听到这里将要办“义学”,留下的人薪金翻倍,顿时一个个精神抖擞。炒、爆、熘、炸、烹、煎、焖、煨、炖……十八般武艺全搬出来了。
何青青说得照顾母亲,不等开饭便先走了。
稍后,信天游吩咐马翠花、小香提着食盒送去饭菜,与母女俩同吃。
开饭了,赵甲、小兰不敢与董小姐同桌,马空、劳清德、俞疙瘩也不敢在信师的面前大刺刺坐下。
信天游眉头一皱,宣布了一个更加荒谬的决定。
众人平等!
这句话原是佛祖说的,众生平等。可人世间,啥时候平等过?
等马空、劳清德、俞疙瘩好不容易坐下了,赵甲、小兰还诚惶诚恐立着。作为董府奴才,要是敢同小姐平起平坐,会被杖毙的。
董淑敏眼睛一瞪,道:
“赵甲,小兰,坐下。从今往后,小天要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
吃过午饭,也不歇息了。
信天游查看了一番劳夫子的伤势,尽管鼻青脸肿,小腿骨裂,却无严重内伤。那伙泼皮下手有分寸,倘若真打死了一个秀才,会脱不了干系。
董淑敏向俞疙瘩打听潇水剑派的情况,老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饮完茶,信天游从俞府账房内找出笔墨纸砚包成一大捆,叫赵甲背着去了何青青家。
阳光下,田埂上。
队伍拉成了一线,似乎踏青郊游。
农人们远远望着,神情呆呆的。
最前方是一个游侠儿,嘴里叼着青草。随着走路晃动,腰间的蹀躞哗啦哗啦响。跟随其后的是一位书生,一位官家小姐,一名丫鬟,一名护卫,一名捕快,一名火工道人。
真是一队奇怪的组合。
一边走,信天游一边讲,时而停下,指指点点。
“从义学到何青青家,左边以村民的房屋为界,右边以官道为界,大约一百多亩地。劳山长,把它全部买下来。”
劳清德道:
“村民靠土里刨食为生,恐怕不会卖。就算一时得了卖地的钱,却断了生计来源,又没办法进城立足。”
信天游解释道:
“无妨,我们出买地的钱,却只租二十年。他们闲余的劳力,可以帮义学做事。还可以告诉他们,赶紧用租金开客栈、饭馆。一旦义学建立,这里会变得非常热闹,送孩子,看望孩子的家长络绎不绝。”
“好。”
“学堂前面的十亩田,把它平整了,种草,以后让小孩子玩耍。接下来的十亩,当劳动示范田。其后十亩,修建房舍,给先生住。再后十亩,造一个非常结实的大仓库。等早稻一出,立刻开始屯粮。”
“天游,钱,钱不够了。”
“钱的事不必再问,我会派人送来,怎么花你也不用汇报。仓库后面剩下的六七十亩地,赶紧请人工挖成一个大塘。一定得深,夯实塘基。一定要趁着春夏雨多,储满水,丢些鱼苗进去……”
租地挖坑?众人听得莫名其妙,不敢作声。
董淑敏最聪明,插话道:
“小天,你又屯粮又储水的,是不是觉得今年要出现大旱?”
信天游望了望太阳,道:
“大旱还是小旱,我还判断不出,但太阳肯定比往年猛烈。栖云郡的日照充分,水稻一般是两熟,早稻和晚稻。可以告诉你爹,晚稻就不要种了,改种大豆、花生、小麦、玉米、红薯等耐旱作物。”
“行,我会写信告诉爹的。小天你不知道,华国最大的粮食产地,是我们栖云郡西边挨着云梦泽的西宁县,水稻一年三熟,有早中晚三季稻。如果把中稻一停,会少了三分之二的粮食。况且那里都是水田,一下子改不成旱地。”
“既然西宁县的水源充沛,就不用改种其它。郡城、县城的物资储备很重要,要提前准备,不然会出现骚乱。深挖井,广积粮。”
……
第五十章 人面桃花
何青青的母亲远远望见了人来,由女儿陪同走到篱笆门外,卑微地含笑迎接。妇人头发花白,身体瘦弱,面容苍老,看上去五六十岁了,其实还不到四十。
马翠花和小香反客为主,坚决不让母女俩动手。一个麻利地收拾饭桌,一个飞跑去灶下烧茶,勤快得很。
何母知道芙蓉村天降救星,来了一个仙师,却没料到会如此年轻。又想起马翠花午间漏出了一句仙师对自家女儿的评语,“倾国倾城”,眼神顿时热切起来。可随后见到董小姐寸步不离少年郎,便黯淡了。
茅檐低小,素净。
半人多高的竹篱笆上攀援着丝瓜藤,篱外还种了一长溜黄花。院中一棵老树,枝桠横斜,桃花朵朵跳跃如火。
信天游心生欢喜,差点要讨一杯水喝了。简短寒暄了几句后,走进堂屋,参观何青青创办的史上最原始蒙学。
坑洼不平的地面摆放两条长凳,对面墙壁悬挂一块简陋小木板,便是全部学堂的家当。木板白色的表面已经灰扑扑了,恐怕再使用几次就要变得乌漆麻黑。
堂屋角落里,丢弃一架破旧的脚踏织布机,灰尘厚积。
何母局促不安地嗫嚅。
“让公子笑话了……可怜青青抛头露面,抓药、做饭、养鸡、教小孩子,还要下地干活……”
天才就是天才,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也能发明炭笔和白板。信天游微微一笑,侧转身,远远朝何青青竖起了大拇指。
他呆云山时,虚境里应有尽有,现实中却一无所有。
把一块崖壁抹平,拿黑石条在上面书写,演算。小花一天到晚啃竹子,小黑成天练肌肉,只有小青喜欢蹲在肩膀,歪着小脑瓜看自己写呀算的,最后几乎认得字了。
因为人多屋小,少女便没有进去,斜靠在桃枝下。见少年含笑赞许,羞怯低下头。
人面桃花,一时映红。
董淑敏心里没由来涌上一股烦躁,酸酸的。
信天游想了想,从墙洞摸出一根碳条,抬手在“灰板”上写下粉笔配方,并讲解一遍。
工艺特简单。
将碳酸钙和硫酸钙碾磨成粉末,混合调成薄浆,迅速灌入预先涂抹了油脂的模型孔内。等凝固成型后拆模取出,晒干就行了。
当然,他写下的不是碳酸钙和硫酸钙分子式,而是家喻户晓的石灰石和烧石膏,都很容易找到。俞府新建,才用石灰刷白围墙,剩余了好几袋。石膏可当药材,可点豆腐,可蒸鸡蛋羹……药铺、集市里多的是,相当便宜。
仙师写下的,当然就是仙方了。
不识字的抓耳挠腮,识字的频频点头,其实根本没听懂,死记硬背下少年的话语。
董小姐跃跃欲试,若非缺乏模具,就要亲自动手了。
劳清德的下巴颏差点惊掉。
信师上午才书写出“方舟”二字的神品,怎么下午这笔字就变成了狗刨体?端的是变幻莫测呀……
但他授课多年,很快被黑板与粉笔吸引,叹服不已。
别看改变不起眼,却让老师省下不少心力。比方说教字吧,以前得事先写好再一一亮出,举在手里进行讲解。那像这样,可以随时书写,随时擦改,还可以叫学生上台检查。
何青青如痴如醉,偷偷下了一个大胆决定。把这块写字的木板珍藏起来,谁要也不给,即使舅舅开口也不行。
“劳山长,请把材料准备好,让小孩子自己动手,就当劳动课吧。鼓励他们想办法,多尝试,如何做出彩色粉笔。”
信天游说完,走到坪地里拉开桌椅,询问何母的病情。
还好,只是重度贫血加上胃炎,没有发展成溃疡、穿孔。当即利索开出药方子,嘱咐日常饮食作息该注意哪些。
村民们渐渐聚拢,终于有人麻着胆子,把自家的老人也带到现场。
信天游来者不拒,一连看了三十几位,速度飞快。摞放桌面的药方子,好高一叠。
董淑敏当仁不让地抢了小香、小兰、何青青的生意,坐在一旁磨墨。惊一帮乡里人不敢多看,她却理所当然。
最后,信天游额外补写了一张单子,“猪肉六百斤,水果三千斤,大米、面粉各两千斤,鸡蛋一万个。分作三次,间隔十五天,发给每户人家”。
连同前面的方子一起交给劳清德,交代他明天就开始办理。
一眼望去,整个芙蓉村的人都病得不轻。营养严重不良,维生素缺乏。既然第一艘“方舟”停泊这里,赢得土著们拥护,是必须的。
俞富畏畏缩缩挤进人***出了画押契约。俞疙瘩当众撕毁,底下欢呼雷动。
晚上,众人住进了俞府,大开眼界。
信天游命令俞疙瘩,用吹火筒施展法术烧他。
烈焰熊熊,炙热得方圆两丈无法靠近,连青石地面都崩裂了。
火工道人不遗余力,垂死挣扎。中间手握灵石打坐调息了三次。境界连跌两阶几乎要损伤道基了,却不悲反喜。
他晓得今日付出越多,将来的回报就越重,怕就怕对上尊没啥用处。
无资质无背景在潇水剑派里混了三十年的人,怎么可能会太蠢?道门并不缺烧火的。
火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终于,俞疙瘩像一堆烂泥般瘫软在地。
精神奕奕的信天游检视了一遍“能量柱”,对结果很满意,总算重返杀幽境巅峰了。
思忖自己踏入杀光境后,好歹也要把榆木疙瘩培养成开光修士。这年头,找到一个人形充电器可不容易。
俞疙瘩的付出,很快收到回报。
早晨,信天游将比芝麻还小的一滴“进化一号”融入水里,匀成四碗,要马氏父女、劳夫子、何青青喝下了。他们是方舟基地的首批骨干,可不能有什么闪失。
尤其何青青,更是重点保护对象。
假如一大群人逃离地球去到未知的异域,便形成了一个封闭小系统。文明传承固然重要,可若没有何青青这样的天才推陈出新,会成为一潭死水。
对俞疙瘩,则没让分享。这货外表憨厚,心思却精明,特像小算盘打得贼溜的老农民,还需要继续观察。
不过,为了补偿付出,加强学校的安保力量,也为塑造一个优质的人形充电器下打基础,信天游释放出一缕能量净化了他的真气。
所以榆木疙瘩尽管从通幽八层猛跌至第五层,收获却极大。不但修养几个月后就可以恢复实力,更有可能在年底一举突破开光,踏入仙师行列。
董淑敏要参加修行者的王城春试,从栖云郡出发前已经完成了净化。
第五十一章 巡天者
第二天上午,能供四辆马车并驾齐驱的宽敞官道上,人流络绎不绝。有的走路,有的挑担子,有的推独轮鸡公车,有的赶驴车……
马车飞驰而过,扬起灰尘,往往伴随车夫耀武扬威的咒骂。
“快闪开,不长眼睛呀……滚!”
官道两旁种植杨柳,新叶细长,嫩绿中微透鹅黄。
树荫下,董淑敏与信天游并排骑马,小香小兰赵甲远远吊在十丈外。很明显,董小姐有悄悄话要讲。
“小天,你出芙蓉村后,跑那么快干嘛?慢慢地走,中午前我们也可以抵达王城。”
少年收回望向太阳的眼睛,舌头“嗒嗒”弹了两下,道:
“哎,全村人都出来送客了。被那么多双眼睛盯住,如同针扎在背上,能不快点跑吗?”
马翠花决定留下照料劳清德,协助办理义学。
马空忙得不可开交,被安排回芦水县,操办辞职、搬家、婚礼等诸般事宜。还要抽空去郡城及红枫口通知钱名礼、鲁贵,前往“方舟义学”报到。
“小天,我觉得你以前像个木头人,可昨天笑得比任何时候还多。”
“是吗,我只是突然想通了。开心过好当下最重要,即使明天太阳爆炸。人生是一趟单程的旅行,目地固然重要,过程更加重要。跟游玩一样,如果眼里只有山峰,便辜负了沿途的花花草草……”
“切,你见到青青后,脸都笑烂了,她就是花花草草。”
信天游摸了摸面颊,微笑道:
“如果笑一笑就能得到一个天才,我情愿天天笑。她是文学天才,以后,我还希望碰到算筹天才,营造天才,农桑天才,军事天才,武道天才,修行天才……”
“傻瓜,等一等……娘吩咐过,对你的任何事都不要问,不要瞎猜……不过,本小姐猜,你在下好大好大一盘棋。你师父也没有不管你,是在看你如何落子……刚才的话有毛病,修行天才可不能跟前面几个并列。他们很容易找,但又见不着,就是道门的巡天者。”
“什么意思?”
“每四年一次,暮春三月,道门的祖庭桃都举办凌霄大会,各门派云集。无非解决纠纷,划分地盘,对付邪魔外道等等。排排坐,吃果果……其中重要的一项,就是巡天者换届。巡天者不是选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打到最后,技压群雄的那个就是老大,号‘巡天’。四个比较厉害的当四方使,叫东巡、南巡、西巡、北巡。每个下面又有四人,才叫巡天者。”
“切,四年出二十一个,你当天才是大白菜呀。”
“小天,你听我讲。四方使和巡天肯定是天才,而且是被资源堆出来的超级天才……巡天者一般是开光上境,四方使至少是化丹境,而巡天极可能达到了圣胎境。最关键之处在于,他们全部不超过二十岁!”
听到这句话,少年沉默了。
靠,二十岁的圣胎真人,纯属道门不遗余力培养出来的怪胎,接班人。贴身近战,自己依旧不怵。可一旦对方施展法术,威力相当于成千上万个榆木疙瘩……似乎,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撒丫子就跑。
自己打不赢,是不是意味着师父曾经在他们的师父手里吃了大亏?可师父明明讲,龟儿子,不是老子打不赢你们,是不想毁灭这个世界!
董淑敏小心翼翼瞟了瞟信天游的脸色,继续说道:
“巡天虽然辈分小,却与各派掌门平起平坐,紧急情况下甚至可以调集道兵,日后是道宗的不二人选。四方使及下面的巡天者,也是精英中的精英,混最差也可以做个长老。明年又逢凌霄会,潇水剑派的周凡,也就是周国的二王子,眼下达到了开光第八重,极可能冲击巡天者。”
“嗯,巡天者是干嘛的?”
“嘻嘻,且听本小姐一一道来……常言说得好,不沾因果曰佛子,不染尘埃是道胎。红尘滚滚,诱惑太大,修行者敬而远之。凡在世俗厮混得欢的,都是一些进阶无望的小虾米。他们天道求不成,转而求红尘富贵。除此之外,俗世的天地元气稀薄,且混杂了各种污浊之气,容易污染纯净真气。
“如此一来,谁都不愿意踏足红尘。以华国为例,有一句玩笑讲,白沙以南无仙师。白沙王城尚有一条残余灵脉,越往南走元气越贫瘠。更何况,东南的云山有瘴气,西南的楚山有阴气,西北的云梦有秽气,哪个仙师乐意去……”
等等,信天游打断说嗨了的董小姐,问:
“云梦不是一个大湖吗,应该只有水汽雾气,晦气是什么玩意?渔民天天运气不好,打不着渔,还不得饿死。”
董淑敏笑靥如花,嗔道:
“棒槌,棒槌,你真是个棒槌……污秽的秽,不是隐晦的晦。反正泛舟湖面的人,经常莫名其妙死掉,没有一丝打斗痕迹。云梦大泽浩瀚无边,水军和渔民从来不敢离岸二十里。一见到湖面起雾,或者闻到臭鸡蛋味儿,就赶快逃跑。”
信天游明白了。
臭鸡蛋味,应该就是硫化氢了。湖底压缩积沉了大量的一氧化碳、二氧化碳、硫化氢等毒气,一旦受到外力作用,会被迅速释放出来。如同一罐汽水,摇晃之后再打开,里面的气体就喷出。
董淑敏道:
“小天,别怪我上次去云山抓你……哦不,抓山魈,那也是没办法。白沙以南无仙师,连本事强点的通幽法师都不乐意来。为啥?天地元气稀薄,野兽难成精。杀妖取丹的修士,全朝名山大川跑。溪千里说,好不容易出了一头山魈,别被人家抢了先……”
少年脸色阴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妖兽并没有惹你,何必取它的丹?我不希望,你的双手沾满血腥。”
少女俯身为少年拂去肩头的柳叶,顺便帮他整理好纱帽,吃吃笑道:
“好啦,好啦……人家只是说说嘛,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的。”
吊后面的小香小兰赵甲吓一跳,赶紧垂下眼帘。
貌似,风风火火的小姐在撒娇……
董淑敏想了想,道:
“刚才说到哪里了,对,寻天者。修行之人埋头在洞府里苦炼,也不是一件好事。不容易突破,越往上走越艰难。这时候就要踏入红尘,或探寻危险之地,或混迹市井,叫做历练。以求砥砺心智,体悟天道。
“仙师是法外之人,滥杀无辜的事偶有发生。修士为争夺天材地宝厮拼,屡见不鲜。许多散修、野修,缺乏名门大派规矩的约束,为增长实力不择手段……所以,道门便派出了巡天者震慑。他们是最强大最有潜力的一批年轻人。一边历练,一边裁决,两不误。”
信天游点点头,道:
“我懂了,维和部队!”
第五十二章 玉佩与铜钱
董淑敏对少年口里冒出的任何奇怪词汇都具备了免疫力,懒得多想。闷着头骑行一阵子,似乎下定了决心,道:
“小天,我求你一件事。”
信天游很少见到她郑重其事的样子,怔了一怔,道:
“你说,只要我能够办到。”
“早晨你给翠花姐她们喝的四碗水,我猜同给娘治病的水一模一样,想再要一碗。”
信天游吃惊地勒住马,伸出两根指头,道:
“你不早就喝过了,晓得是多大剂量吗?整整是她们的四倍。”
董淑敏啐道:
“你才二呢,我就是还想要一碗。”
信天游犹豫道:
“我感觉,已经逼近了极限值……一旦再超出四分之一剂量,很有可能删除灵根。到时候,你就做不成脚踏飞剑的仙子了。”
“哎呀,瞧你那小气样。又不是自己喝,是想救我舅舅。”
信天游身躯一震,半晌才开口。
“天启王。”
啊,董淑敏惊呼了一声,忙问:
“你怎么知道的?”
信天游道:
“我耳朵灵,听老百姓说来说去,就知道了……”
董淑敏道:
“天启大王是我的远房堂舅,没出五服。以前华氏很兴旺,族人好几千。两百年前,受到了邪灵诅咒才开始衰落,归于潇水剑派……”
信天游默然。
书籍记载,一千二百年前,华氏的族长华龙达到了融体七重,是一位了不起的神通境界大修士,扫平了西南诸国。
华氏立国之后,颇得民心,有一首童谣是这么唱的。
六王毕,四水一。楚山兀,白沙出……
四水指潇、芝、银、宁四条大河,其中三条汇入云梦泽。
宁水发源于西南边陲的楚山,也就是栖云郡西宁县一带。当时,楚山几乎被削平。大船载石料沿宁水入云梦,溯潇水到白沙,建立起一座千古雄城。
距离更近的云山却没有被开釆,只因银沙江南下进入瘴疠之地,走不了水路。假如千锤万凿出深山,再陆运巨石北上,是一件无比浩大的工程。
目前,潇水剑派的道场从形状看,像极了一颗上大下小的花生。上面叠着周国、曾国,下面是华国。卡在细腰位置的,正是白沙城。
华氏王族的人口,近两百年确实越来越少。但邪灵诅咒,信天游还是第一次听说。无论书籍还是巷议,都不曾提及。
“……舅舅很痛我,说长大了就册封公主。我还有一个表哥逍遥伯,他父亲是大王的亲哥哥逍遥侯,早过逝了。按照公侯伯子男的爵位排序,王亲的下一代要降一级,直至庶民。我娘是女子,便没有承袭爵位。
“表哥木呆木呆的,只晓得研究阵法。朝野都不叫他伯爷,叫逍遥公子。为啥,因为根本不管世事。前年民间有呼声,说大王无后,该立逍遥伯为王子,稳固江山。他呢,不但不回应,还将说客打出门……”
信天游下意识地把右手按在胸口,摩挲着。
他颈子上挂着一件来自华国王宫的龙形玉佩,正是当年襁褓里的证物。
“富豪之家,钟鸣鼎食。少说也有上百口人,热闹非凡。而华氏王族的宴会,每次只有冷冷清清三个半。舅舅、表哥、母亲,我只能算半个小小添头。每隔三年,有五个官派名额进潇水剑派修行,不必通过春试。可舅舅不让我去,为此,我娘还生气了一场。
“去年底,舅舅突然病倒了。寒风凛凛,我和母亲赶到白沙城,却被王后下令挡在宫门外。说大王病重,不见外客……这不是欺负人吗?前些天薛神医省亲,突然又被召回去。母亲得到密报,说舅舅也许捱不到秋至了……”
秋至?
信天游悚然一惊。
石坚开春时接到军部密令,务必于秋至前剿灭前番部落。很明显,有人担心除了逍遥伯,还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华王子流失在云山,必须扼杀掉一切可能。
那么,自己就是华王子吗?
信天游并不这么认为。
即使有龙形玉佩,也当不得准,除非做基因检测。
当初的夏星夫妇,在被追杀的危急情况下,完全有可能将两个婴儿调换。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赵氏孤儿”,难度可比这大多了。
信天游定了定神,道:
“那碗水不是包治百病的神药,不过我答应你去看看。需要了解华王的病情,才能决定怎么治疗。”
“小天,有你这句话,我好开心。舅舅一定会好的……”
董淑敏平复了情绪,见少年一直抚摸胸口,奇怪地问:
“你按呀按的,是不是藏了什么珍宝?”
信天游苦笑着放下手,摇头道:
“没啥,痒痒而已。”
董淑敏从领口里面拽出一个坠子,递了过去,道:
“我倒有个宝贝,你瞧瞧。”
信天游接过,却是一枚黑乎乎的铜钱。尽管被清洗得极为干净了,依旧锈迹斑斑。
他吓一跳,忙问:
“明明是一个旧钱,怎么当宝贝了。不会为了上一趟王城,你就把家底都掏空了吧?我晓得赵甲的马上,还驮了蛮多金银。”
董淑敏啐道:
“呸,你才掏空家底呢!马背驮的谢仪,是我娘的一点心意,你可不能不收……我娘讲这枚铜钱是宝贝,关键时刻可以救命,必须贴身戴着。”
信天游二话不说,双掌按住铜钱一搓,再递还回去,道:
“切,现在才是宝贝。”
再看那枚铜钱,黄澄澄晶光四射,比金子都亮。
董淑敏拈住丝线甩了两圈,笑嘻嘻问:“这东西,有什么用?”
信天游道:
“可以生发磁场,调节身体。还能在几里范围内,确定方位。万一哪天你遇到危险,我就可以迅速赶到。如果碰到小花、小黑、小黄,它们会本能地把你当作主人保护,小青就说不准了……”
“那你还说不是宝贝?比道门的感应符、驭兽符加起来,都强多了。”
“啊……”信天游愣住了,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是不是你娘没讲,你自个编的?”
“嘻嘻,不告诉你……知道哪来的吗?是赌馆查封后,王捕快把你进场的铜钱当作宝贝献上。我听说赌客差点为它打架,就赏了他十两银子,还赏了女荷官五十两……”
“干嘛不赏一千两?”
“我倒是想赏一千两,可没那么多银子呀,爹抠搜得很。”
“一个小钱而已,至于吗?”
“笨,别人当宝贝献上,你就得按宝贝打赏。要不然就不接,否则,准以为你贪墨了……”
董淑敏把铜钱挂回颈子,催马向前,笑意盈盈。
“何况,现在不是小钱了,真成了一件宝贝。本小姐可怜巴巴的几个私房钱,总算连本带利收回了。”
第五十三章 龙影
五个人慢悠悠前行。
行人们见到信天游光鲜的游侠儿服饰,尽量躲远。
靠近王城,穿类似衣裳的少年渐渐多了起来。长剑、蹀躞、快马是标配,方向却跟他们完全相反。往往三五成群,呼啸而过。
风中飘来激扬豪迈的歌声。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信天游仔细听了听,摇了摇头。
董淑敏见他摇头,笑道:
“这些小孩子,无法无天。其实蛮单纯的,心思不坏,很聪明。就是做事不愿意动脑子,容易偏激,意气用事,老想着行侠仗义……”
信天游强憋住笑,怕挨揍。
他摇头,是因为也希望“银鞍白马度春风”,逍遥快活,可惜时间不允许了。
如果十年内不能开启时空之门,所有多姿多彩的生命,岂止化作尘埃,连原子形态都未必能够保留。至于太阳膨胀变成红巨星之后,会继续演化成中子星还是白矮星,甚至黑洞,就无须关心了。
董淑敏叽叽呱呱,一路介绍情况。
“……我们华国并不算小,就是人口少,可用的耕地少。西北的云梦泽有几个郡大,海一样。我爹是咋说的……对,波光粼粼,水光接天。东南边的云山有好几个郡大,一直蔓延到南蛮森林,穿过瘴疬之地就到了南海。
“最西南的楚山,吊在了云梦泽的尾巴梢,也相当大。绵延好几百里,直抵雪山。西宁是栖云郡最大的县,很早以前叫‘西女国’,也就是你们男人最喜欢的‘女儿国’。女子为王,终生不嫁。官吏、将军、士兵、农桑渔猎,统统是女子……
“可惜,这片区域的天地元气太贫瘠了。一个二个的全朝外边跑,来的人极少。我们的东西不值钱,外面根本不要。而外面的东西到了我们这儿,立刻身价倍增。比如大米,周国生产的就比我们含元气多,有钱人家都以吃周米为荣。
“郭相爷推出了好多措施保护农商渔牧,却无法从根子扭转局面。谁叫你天地元气稀薄呀,那是没办法的事。有的人甚至讲,干脆并入周国算了,搬家起来方便……其实许多年前,白沙城也有一条灵脉,渐渐消耗殆尽……”
距离五里,可以望见巍峨的城墙了。
信天游拽了拽缰绳以放慢马行的速度,微闭双目。
董淑敏瞟了瞟,以为他累了。停止讲叙,向后招手示意小香小兰赵甲跟上。
信天游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渐渐地,彻底闭拢。精神力量则提高到了极致,手紧紧攥住缰绳,准备随时拨马往回跑。
他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况,仿佛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光处,见天开!
感应到天空隆隆作响,一缕缕古老沧桑的气息从一条条墙缝,一栋栋楼宇飘扬而上,形成了磅礴的精神威压。
鸟雀惊飞,一只大黑猫“喵”一声惨叫,摔落屋脊。
周围的人却迟钝得很,毫无觉察。
那股威压似乎具备搜索功能,丝丝精神触角正越过王城,越过护城河,向自己延伸……
在虚境里,脑波活动要比平时快速得多,少年度过了相当于普通人一生的光阴。又在百花杀的修炼加持下,精神力量之强大,堪比高阶的开光念师。
而白沙城上空飘荡的神念浩瀚,比他还强大了千百倍。假如凝练成束后展开近距离攻击,信天游绝对抵挡不住,不死也要变成白痴。
自出洞来无敌手,此刻方见山外山。
如河伯见海,顿觉渺小。
无论在云山里面,还是走出云山之后,以前尽遭遇一些没踏入门槛的法师。至此,修行世界的强大与神秘,才真正敞开大门……
可信天游继续前行,思维则风驰电掣,飞快地进行分析与判断。
脑子产生了轻微的麻痒与刺痛,完全承受得了。
并没有从那些气息里感受敌意,只感受到了寂寞,苍凉,好奇,亲切,甚至有点小激动。
况且,神念虽然浩瀚,但太松散了。
好比万斤棉花从空中飘落,尽管体量庞大,却砸不死人。假如压紧成棉花包,呼啸而下,结局将变得非常可怕……
乌鸦嘴,往往是最灵验的。
信天游才这么想,就察觉一缕缕虚幻的气息开始收敛,聚集,凝实。
蛇状的长长身躯形成,闪亮鳞片形成,尖锐四爪形成,威严头颅形成,飘拂的胡须形成,头顶宛若鹿角的尺木形成……
眼睛突然张开,神光乍现。
那是一条——龙!
在意识世界里,天地之间陡然辉煌,华光灿烂不可逼视。
信天游的脑海巨响,轰隆如雷鸣。
……你……终……于……回……来……了……
一瞬辉煌后,龙形黯淡。
声音空洞模糊,有气无力,余音袅袅而逝。
龙躯迅速消融了,一缕缕气息飘散殆尽,跟没有存在过一样。
什么鬼?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城门。
他是极少出汗的,此刻却感觉身体微潮,肾上腺素急速飙升,心跳竟比平时快了一倍。
金碧辉煌的华王宫内,外宫一栋茕茕孑立的九层高塔顶端,一位长须白发的老者正盘膝端坐于蒲团,闭目冥想。
猛地身躯一震,伸手按住了横在膝盖上的宝剑,凌厉气势骤然爆发。震得塔身微微一晃,飞檐下悬挂的铃铛急促鸣响。
数息后,他腾身而起,一闪便到了围栏边,望向空无一物的天空。
老泪纵横,哽咽不能语。
距离王宫两里远的一处道观中,静室墙壁斜挂桃木剑,书案上躺着一张才完成的法符。朱砂未干,黄纸为衬,显得异常鲜艳。
一个梳着牛鼻子抓髻的瘦高中年道人正并指如剑,虚刺向法符,口里念:“一笔天地动,二笔鬼神惊,三笔平天下,四笔度苍生……”
突然间身躯剧烈颤抖,脚下杂乱地连踏了数次罡步才勉强站稳。随即快速冲出门,站立庭院中仰望天空。
望了一阵子没啥发现,道人转身回房,嘴里嘀咕。
“白沙大阵破败五百年了,难道阵灵没死,华氏的祖龙又还魂了?”
走到书案前,道人抓起符纸揉成一团,苦笑道:
“斋戒了三日,沐浴,焚香,静心,结果这张祛病符还是没完成。天启王沉疴不醒,实乃天意呀?”
第五十四章 惊马
信天游勒住了缰绳,停止前进。
两百米外,高大的门楼下熙熙攘攘,人多货杂。却没有出现拥堵情况,因为柱枪佩刀的士兵根本就不检查。
吊桥横跨一百多米宽的护城河,入口无人守护,倒是在旁边的凉棚内见到了几个差役正在悠闲喝茶。
鳞次栉比的棚户取代了官道两旁的杨柳,小生意做得那叫一个热闹。
董淑敏也停下了,解释道:
“这几天赶上春试,各地往来的人特别多。假如一一检查路引和货物,城门口就会堵塞。护城河连接潇水,在西门外专门有个码头。顺流而下,可以进入云梦泽。”
信天游道:
“你们到前面等我。”
董淑敏二话不说,率领小香、小兰、赵甲径直前行。
即使信天游不讲,她也准备走前面。如果又要看铜壶滴漏,自己可没有本事让他登上白沙城楼。东张西望,敲敲摸摸还好办。万一用牙齿去咬墙砖,好一把拦住。
不可不防呀!
在栖云郡城,董小姐真见过信天游干这事,口味还特别挑剔。挑出最老的砖头咬,说是通过烧制时间,可以判断城池的年龄。
鬼才信!
如果让他得逞的话,简直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王城对董淑敏而言,真的是姥姥家。可惜华氏王族衰落,白沙城也日薄西山了。
信天游微微皱眉,凝视前方。
由神念凝聚而成的龙形,到底是个什么鬼?转眼又消失,是不是陷入了沉睡?
可以肯定,衰弱至极的龙影并无恶意,仿佛风中残烛的老人。即使发难,它凝聚成形需要时间,也维持不了多久。而自己警觉后,不会愚蠢地让它锁定。
这种情形,挺像强大修行者的元神出窍。
但曾周华三国,只有一个出神修士,潇水剑派的宗主丹丘生。那厮才进阶不久,闹不出这么大威势。
城门就在前方的两百米外,必须进。
十五年前的初夏,夏星一家子从这里仓惶逃离,向南而去。襁褓中的两个婴儿,有一个正是自己……
模糊的龙吟“你终于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难道那条虚幻的龙,当初看着自己离开?
叮铃铃,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传来,打断了信天游的遐想。马蹄声有点快,夹杂着车轮碾压地面的闷响。
噫,一辆马车到了城门口,居然还不缓行,难道有紧急事?
见到身前的行人乱哄哄跟遇到了老虎一般,匆忙闪避,惊恐回望。
信天游明白了。
靠,身后那货只怕跋扈惯了。
反正他是靠边站着的,又没有挡路,懒得挪动。
一辆华丽的马车驶过来,车夫冷笑,一鞭抽向了道路旁傻不愣登的游侠儿。
官道很宽敞,确实没挡路。可人人退缩,他偏偏大刺刺地不让开,扫了公子爷的面子,得好好教一教做人的道理。
唰……
马鞭破空而至,少年一晃。鞭子竟没打着人,反抽到了拉车的马。
马儿一惊,猛地加速。
眼看要错身而过,车夫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松开了缰绳,运鞭横扫。
少年依旧没扭头看,左手一抬,抓住了鞭梢。
好大的胆子!车夫一愣,运力回夺。
赶车的大鞭用生牛皮浸水后绞成,坚韧无比。
那厮拽不动少年郎,也拽不断鞭子。而马车又正在前行,一时间竟不晓得撒手,只晓得“唉唉唉”乱叫,被硬生生拖下了座位。
两匹拉车的马本来只是小跑,冤枉挨了一鞭,缰绳又松了,立即狂奔,越来越快……
车厢剧烈颠簸,里面传出了女子的惊叫和男子的呵斥,怎么回事?
吊桥前面本来挤了好一大堆人的,见惊马奔至,吓得飞鸟一般朝两边躲闪。
道路中央孤零零站立着一个五六岁女童,小手指含在嘴里,呆呆望向飞驰的马车,竟被吓傻了。
人群中一个少妇挤了出来,惶急地朝前扑去,嘴里惊叫着,囡囡,囡囡快跑……
众人疾呼,停车,快停车!
定睛一看,直娘贼,天杀的驾手座位上居然没人。
从马车前室里钻出一条大汉,弯下腰拼命去够拖在地上的缰绳,却来不及了……
第五十五 有人要倒霉了
眼看母女俩就要丧生于马蹄与车轮之下,平地雷鸣。
白虹一道闪过,一条人影凭空出现在惊马前。两只胳膊犹如拴马的铁桩,手一伸便抓住了辔头。单足一跺,地面颤抖,脚下立即出现了一个凹坑。
两匹肌肉鼓胀,正疯狂前奔的高头大马被硬生生拽倒,八个蹄子乱刨,尘土飞扬。
但马车却停不下,直撞上来。
那人松开双手,右脚抵住坑沿,左脚蹬向车架的下部,身形前俯如弓。
嘭……
马车巨震,几乎散架。
车厢内传出女子泼天般尖叫与叮铃哐啷哎呦声……
随后,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
“是谁?是谁拦车?麻辣隔壁,泼了老子的葡萄酒,磕坏了老子的水晶杯和牙齿……好大的狗胆!老子要打断你的腿,活剥了你的皮!”
少妇瑟缩着抱紧孩子,低声道:“恩公,快走。是王城三虎,惹不得……”。
正说着,她见到马车前室的帘子一掀,又有人要钻出来。吓得抱起孩子,一路小跑躲回人群中了。
众人看清楚了,力拦惊马的那人穿一身素锦玄衣,戴一顶银边小纱帽,腰围蹀躞,赫然正是一个游侠儿。
此起彼伏的喊声响起。
“少侠,跑,快跑呀……”
力气大有什么用?拦得了惊马,未必拦得住人。人家府上高手如云,连法师都海了去,杀人跟杀鸡一样。
少年游侠却不跑,一闪退后两丈。
头颅低垂,身体微曲,双手自然下垂贴于两侧,静静站立在道路中央。
这少年是傻了还是怎么啦?
桥头那些人见状,急得直跳脚,大叫起来。
一把长长的剑鞘斜刺里伸出,将他们拨得东倒西歪。
“喂喂喂,让开!”
董淑敏快要上桥了的,准备在城门前等信天游。闻声赶紧拨马往回走,一脸兴奋状。倒不是想帮忙,而是要占据一个看热闹的有利地形。
王城的纨绔,连她都惹不起。能够免费看到那帮飞扬跋扈的鸟人挨揍,不失为一件赏心悦目的快事,岂可错过?
滚落于地的车夫气喘吁吁跑上来,恶人先告状,喊道:“公子,这个贼胚夺了俺鞭子,马才受惊的。”
车厢后的帘子拉开,一个青衣小厮先跳下。五体投地,狗一般熟练趴下了。
一对云纹高底靴从后车门探出,踩在了小厮的脊背。落地时竟一滑,差点摔跤,二话不说抬腿便踢。
小厮才十一二岁年龄,被狠狠踢中腰肋,痛得从牙缝里“咝”出了一声,面无人色地磕头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不该惊了公子爷……”
二十多岁的锦衣男子闷哼一声,站稳了。
只见他手抓锦帕,嘴唇滑稽地肿起了一大块,胸前一摊触目惊心的殷红。一边朝车前走,一边迫不及待吼叫。
“给老子,打死那个拦车的!”
围观的人群聒噪起来。
“人家帮你拦了惊马……”
“不拦马,就要踩死人了……”
“还讲不讲理……”
男子站住,轻蔑地指点着人群,骂道:
“谁?谁他妈的在说话?你们这帮贱胚,有种给老子站出来。”
嚣张气势,可比栖云郡典史之子高了不止一筹。想李化那厮只敢在自家一亩三分地的赌馆横,关起门冒充大尾巴狼。这儿可是王城门口,众目睽睽。
众人一噤,大声的说话立刻消失,窃窃低语却杜绝不了。近百声音汇聚一起,嗡嗡的,如一群野蜂盘旋。
原本守候在桥头旁凉棚里喝茶的一干差役,此际竟神奇遁走了。远远的城门口,兵丁们也立即收队,向后转。
没法子,这件事他们一旦管,别说饭碗保不住,说不定连性命也保不了。可不管的话,又要被人戳脊梁骨。
男子怒气冲冲前行。
董淑敏从马车标志认出了这个人,嘴角一勾,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知道这货要倒霉,而且是倒大霉。
自从三年前天启王的身体不好,时常不能上朝。王后周媚垂帘听政,急剧培养外戚势力,一手遮天。如今的白沙城,她的话比华王还好使。
猖狂到什么程度?
她本身无子,便在两年前把侄儿从周国接来,封为平安侯,还公然在朝堂上流露立储君的意思。辛亏以郭春海相国为首的一帮文官死顶,才没有得逞。
但顶得了一时,顶不了一世。
所有人都明白,延绵一千二百多年的华国,要变天了。
周媚出自周国宗室,而潇水剑派早就有让周国一统曾、华二国的意思。十大长老里,七个出自周国,其中四个还是王族。宗主丹丘生,更是当今周王的亲叔叔。
之所以迟迟不让强盛的周国南下吞并,碍于潇水剑派当年取白沙城时与华氏的约定。
王族不绝,华国不灭。
平安侯周平,仗着姐姐的势力胡作非为。麾下有三虎,兵部尚书之子徐亮,刑部尚书之马涛,户部尚书之子刘飞。
今天这辆马车的主人,正是刘飞。
第五十六章 葫芦里卖什么药
听到主子下令,从马车的前室里飞快窜出一条大汉。二话不说,纵身扑下,以一记“黑虎掏心”奔雷般击打在游侠儿的胸膛。
伴随“砰”一声闷响,一串细碎的“咯嚓”连响和“嗷呜”一声惨叫传出。
人群一阵骚动,惊呼不已。
叫他跑,偏不跑,这下子完蛋了!
定睛再一看,却见少年郎好端端站立于原地,晃都没有晃一下。
那条大汉用左手托住扭曲得不成形状的右臂,踉跄后退。腮帮子肌肉乱跳,额头直冒冷汗,嘴巴“咝咝”冒凉气……从拳至腕及肘到肩,骨骼近碎。
先前捞缰绳的汉子也跳下车,“仓啷”抽出了腰刀,逡巡不敢靠近。
这货狡猾,见到少年力拦惊马,震碎同伙的胳膊,知道来了硬茬子。待锦衣公子从车后走出,故意后退斜跨两步靠拢,挺刀在一旁作戒备状,低声道:
“公子爷小心,这是一个武道高手。可能练了金钟罩铁布衫,张三刚才吃了大亏……”
刘飞丢掉染血的锦帕,不耐烦地拨开护卫,恶狠狠嚷道:
“老子管他是谁,非搞死不可。”
待走到车前,一看对方是个游侠儿,心里便更加踏实了。
所谓少年游侠,顶多是一些小官吏或者小商贾的子弟。有点钱,有点闲,却没啥深厚背景,根本够不上纨绔的层次。
而王城里的那些游侠儿,小衙内,小太保,见了他的面得叫爷!
今天这个面子可丢大了。
一传十,十传百,市井俚俗听了得笑掉大牙……如果不找回来,王城三虎的名头算是栽了,都不意思出门。
刘飞越想越恼火,瞪了斜靠车厢颤抖的张三一眼,这条狗腿子已经废了。抬起胳膊指向街心,歇斯底里叫道:
“给爷打!”
他半边嘴唇红肿,面孔显得异常狰狞。
不管来者是谁,先打一个半死,再慢慢地折磨。任你有天大本事,难道还敢反抗不成?
擎刀的汉子疾扑上前。
张三是前车之鉴,这货留了个心眼。用刀身拍向少年的肩膀,且只使出六分力,准备随时后撤。
哪料想,少年见到钢刀临身,还是动也不动。
啪……
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刘飞对这样的场面见多了,也是在意料之中,怒吼道:“接着打,打死个龟儿。”
狗屁的金钟罩,铁布衫……
哼,不过是走江湖卖艺的玩意!
汉子弹跳退开三步外,擎刀斜举,脸上惊疑不定。
这一拍足以将人打得横飞,肩胛骨碎裂,可对方居然诡异地纹丝不动。即使具备横练功夫,自己的刀身怎未感受反震?倒像是砍入棉花堆,力量全被吸走了。
但主子的命令,岂敢违背?当即硬着头皮,再次前扑。
围观的人群沉默了。
他们如果冲撞了贵人,也只能如此,靠身板硬挺,接受惩罚。
挺过了,贵人消了气,就会放过自己。
挺不过,只能怨命苦,一命呜呼。
至于反抗,连想都不敢想,怕祸及家里。除非是赤条条一个人,无妻儿老小,来去无牵挂。
少年头低垂,身微曲,手贴直。
这是标准的挨训姿势,也是挨揍姿势。
几刀拍下去之后,担心对方暴起行凶的护卫胆子变大了,力量逐渐增强。
对方的硬功厉害,但只守不攻,就不信击打不破。像这样的江湖汉子,不是没见过。在公子爷的面前根本不敢反抗,活活被打死的都有。他们一旦还手,便是家破人亡的命。
刘飞嚣张地朝四面望了望,冷笑道:
“哼,看你龟儿能挺到几时,敢跟老子斗!”
尽管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尚书公子却根本不担心闹出人命。
即使官府调查,也落不到他头上。顶多是一个少年拦马,与护卫互殴而死的结果。何况白沙府和刑部,都要给自己老爹面子。再不济,还有平安侯撑腰呢。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御使清流弹劾,最终不得呈送到周后那儿……
刀光闪烁,“啪啪”声不绝于耳。
人群中,男人们默不作声,攥紧了拳头。一些婆子不停抹眼泪,口里念,作孽呀,这么嫩一个娃儿……
方才被救的女人带着孩子站出来,跪下恳求道,公子爷,行行好,饶了他吧……
有她这么一带头,顿时底下冒出好几个声音。
“骂也骂够了,打也打够了,放他走吧……”
“杀人还不过头点地呢!”
“人在做,天在看。”
刘飞轻蔑地朝路面“呸”了一口血沫,权当他们在放屁。
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却冒了出来。
“咦,那个护卫是不是有点蠢?老是拿刀身拍,不晓得用刀锋去砍呀!”
谁?
是谁这么没良心?
众人一静,纷纷扭头寻找说话人。
董大小姐贼眉鼠眼地低下头。
信天游曾经严厉告诫,一旦出现异常或者危险情况,所有人必须远离。省得他在行动的时候,还要分心照顾,碍手碍脚。
董淑敏晓得,草包刘飞现在越凶狠,呆会儿就越倒霉。
拿刀身拍,无论轻重,只能算惩戒。用刀锋砍,却是赤裸裸杀人了,性质完全不同。信天游接下来无论怎么做,都可以占据道理。
她只是搞不懂,尽管伤不了分毫,但光挨揍不还手,实在不是小天的风格。他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
而去心里隐隐感觉到,王城三虎,今后可能只会剩下二虎了。
信天游在山神庙诛杀盗寇和溪千里之前,也是不动声色。一旦决定了,便动若电闪,施展雷霆手段,毫不拖泥带水。
王城的纨绔视百姓为鸡犬,对上苍也无敬畏。却不知天人之下,莫非蝼蚁。
尚书算什么?
周后算什么?
即使潇水剑派的宗主丹丘生前来,董小姐也毫不怀疑,信天游那位神秘的天人师父将打得他满地找牙。
那场面,才叫一个好玩。
第五十七章 造一把保护伞
拳打、刀拍,对信天游而言相当于挠痒痒。
他是在听周围人群里传出的议论声,以裁决刘公子的命运。当听得差不多时,又开始思考另外一个问题。
灭掉刘公子,只相当于摁死一只蚂蚁,可后续麻烦挺多。
虽然自己可以易容伪装,消失于人海。但今后启动方舟,穿越星域,不可避免要利用这个世界的庞大资源。
那么,就不能动不动玩消失了。必须有一个公开的身份,才方便办事。
像今天这样,灭了刘公子,恐怕还会冒出马公子,徐公子,不胜其烦……得,别干活了,一天到晚替天行道算了。等到太阳爆炸,大伙统统完蛋,剩下一片虚空真干净。
那还不如做个刑捕,或者混进修行门派,竞争巡天者呢。
纨绔之所以无人敢招惹,是因为头顶有保护伞。
自己倒是有一把超级大伞,可惜师父隐居云山不肯出来,等于没有。
干脆,自力更生,创造出一把巨伞!
见连续拍击十几次后,游侠儿还不肯倒下。刘飞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重重冷哼一声。
护卫心中一惊,又听到人讲“用刀锋砍”,当即不假思索,一纵跳到半空,一刀狠狠斜劈少年的脖颈。
信天游思考的计划贯通,终于动了。
左臂一抬,指头按在刀头上斜往前一推,再往下一带。
动作实在太快,电光石火之间,根本没人看清楚。
啊……
众人惊叫起来。
刘公子这是要当街杀人了!
下一个瞬间,只见刀身挽了一个漂亮又诡异的圆弧。
汉子在空中一刀砍下自己的脑袋,无头身躯重重扑倒在少年脚下,一腔子热血喷出。头颅骨碌碌滚到了道路边,一条狗叼起就跑。
轰……
人群退后,圈子扩大了不少。一个个用手掩住嘴巴,牙关“咯咯”作响。不知哪里传出一声短促尖叫,又飞快消失。大人们一把捂住小孩的眼睛,不让看。
普通百姓,其实没什么机会见到当街杀人。血溅一丈,头颅飞出,场面简直太震撼刺激了!而且,汉子的死太古怪了,不由得令人生发出一股寒意。
但他们毕竟心向少年,几个胆大的又开始喊了。
“少侠,快跑,往回跑!”
往前走是戒备森严的王城,白沙府捕快,巡城司兵丁,全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可不是吃素的。更何况,潇水剑派的镇国仙师也住在城里。
刘飞吓得面无人色,蹬蹬蹬连退,歇斯底里叫喊:
“杀人啦,捕快呢,巡城司呢……”
他倒是见过杀人,可都是杀别人。眼下两个护卫一死一残,随便冒出一条壮汉就能打死自己。而想这么干的人,周围恐怕还不在少数。
可惜,捕快和门丁为了给刘大公子腾出耍威风的场子,早溜了。
刘飞喊了几句,无人回应。扭头瞥见断胳膊的张三,如同捞到一根救命稻草,命令道:
“快,你去挡住他,回府赏银一千两。”
谁知张三托住自家软面条一般的胳膊,歪歪斜斜,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出身草莽,江湖经验可刘公子强多了。知道再多的银子,也得有命享受才行。少年既然动手了,就不会留下活口。
以为人家不敢吗?呵呵,简直笑话!
他受伤之后斜靠车厢,距离游侠儿不过五米,看得最清楚。汉子那一刀的的确确砍向对方脖颈,却在空中莫名其妙地回收变向,削下了自己脑袋。
这不是法术,是什么?
不用想,少年必定是个修士,而且还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邪门仙师!
还好,当初自己是动拳头,而不是动刀子。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小命,不赶紧逃,难道还留下来陪葬?
见到唯一的残废护卫跑了,刘飞傻眼。
他不敢跑。
假如钻入人群,肯定会被乱拳打死,事后还找不出凶手。当下的局面,只能拖延时间等待救援了。
刘飞拿定了主意,强作镇定,拱手长揖,低声下气道:
“护卫莽撞,冲撞了阁下,刘某这厢赔罪了。我爹是户部尚书,最爱结交江湖奇士。刘某请阁下宽宏大量,到府上一叙……”
脸面算什么,保命要紧。
纨绔子弟并不蠢,只是嚣张惯了。碰到更狠的之后,服软比谁都快。
在一阵拔竹节般的“咯嘣”声中,游侠儿挺身抬头,身量竟越来越高。原本看上去的中等身材,想不到挺身之后,竟比常人高出了大半个头。
改变身材相貌,对信天游来说只算小儿科,无非拉伸或者收缩肌肉骨骼而已。
最容易的就是长高,把原本在重力作用下致密的骨骼空隙拉开,把弯曲的脊柱拉直。一万年前的宇航员在太空中,身体一般都会比在地面时延长十至二十厘米,由小个子变成高人。
刘飞吓得再退两步。
想不到那游侠儿一抬头,狭长的面颊竟密布皱纹,老人斑,还长满骚豆。
端的诡异,吓死个人!
距离近的两侧道路旁边人,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本以为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少年,谁晓得居然是一个瘦高的老头。老头也就算了,偏偏还长了一脸年轻人的骚豆,穿着一身轻佻的游侠服装。
信天游的变形,也不是无所不能。
至少,头颅骨就无法变形,导致脸上的一些基本特征也改变不了,如双眼之间的距离。
好在下颌骨可以活动,微微张开就拉长面颊。
但这样还远远不够。
那就挤出皱纹,制造老人斑和红疙瘩的青春痘。营造出显著特点,让人忽略其它方面。
至于其中的矛盾,管不了这么多了。只要掩饰住本来面目就行,随人猜去。况且人的记忆不能永久,过一段时间后就会丢失信息,渐渐模糊。
在一片窒息的静默中,游侠老者左手单掌合十竖立胸前,念道:
“阿弥陀佛!”
声音有如洪钟大吕,回响不绝。
两旁棚户顶部,蹲着看戏的麻雀扑棱棱惊飞,盘旋天空。
第五十八章 苦海无边
随着一声“阿弥陀佛”,众人齐齐傻眼。
搞半天,这位神功盖世的老游侠,原来是一个和尚!可是不对呀,头发没剃。
议论纷纷中,有好事的渊博者大声啐道:
“你们懂个屁!最早追随佛陀的弟子,是不剃发的。佛子也要入红尘历练,济公不也疯疯癫癫?佛门除了忌荤腥,不杀生,也有金刚怒目,罗汉降龙伏虎……”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话,老游侠,哦不,老和尚全身焕发出光芒,简直像镀上了一层金边,宝相庄严。一颗颗骚豆愈发鲜艳,如同镶嵌在威严面孔的红宝石。
罗,罗汉金身!
好多人叫起来,哗啦啦跪倒。
当今天下,是修士的天下。道修多,佛修少。
道门虽然强大,却极少在俗世搞信仰崇拜。佛门受到压制,只于西域各国昌盛,却在俗世影响巨大。尤其因果报应,轮回转世之说,颇得底层民众的拥护。希望这一世咬牙苦熬,不作恶,下一世就可以享受荣华。
社会上层,往往亲道门而远佛门。为何?因为国家就是道场。
灵气复苏之后,一个个强大修士崛起,披荆斩棘,屠灭妖兽,才让人类重建文明。况且,劫难时道士下山,平日里吃得肥头大耳的和尚却不见踪影,尤其为人诟病。
但民众不管这些。
传说住着神仙的洞天福地,其实是各派宗门,官府不让人靠近。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小道观求签,道士还爱答不理。哪像进了寺庙,被热烈欢迎。
白沙城里,就有一个西南最大的寺庙——白沙禅寺。
进了白沙城,如果没吃臭豆腐,没逛朱雀大街,没上白沙禅寺烧香,都不算来过,不好意思向人吹嘘。
所以,老游侠口宣佛号,全身焕发金光,立刻被认了出来,可不是金身罗汉?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声音铿锵,苍凉威严,蕴含了无比悲悯。
信天游缓缓朝前踏出两步。
佛门的罗汉境界,相当于道门的渡劫修士,可以飞天遁地,在世人眼中就是神仙。
但佛修不多,了解的人更少。加上塑造假罗汉金身对他来说特别容易,无非制造出楚萦绕周身的光晕而已,没啥难度。
至于衣衫和头发不搭配,属于小问题,萝卜快了不洗泥。
这把以备后用的大伞,够吓人的了!
别说在小小的华国,即使去往周国,连潇水剑派的宗主丹丘生都要屁颠屁颠前来参拜。
小部分站着的人似信非信,其中有眼尖的扯了扯伙伴衣袖,斜指向前。只见被一腔子热血喷溅后,老游侠的裤子和靴子崭新,竟然无一滴血迹。
乖乖,俺地个娘亲!力拦惊马,震断胳膊,虚空枭首,体冒金光,滴血不沾,不是神仙显灵又是什么?
哗啦啦……
坐车上的人下车,骑马上的人下马,所有人均乱哄哄拜服于地,立刻凸显出桥头马上岿然不动的三女一男。
为首的董淑敏左瞧瞧右看看,哭笑不得。
刘飞扑通跪倒,嚎啕道:
“小子自知罪孽深重,当堕阿鼻地狱。从今往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还望……望……望侠僧宽恕……”
这厮见多识广,当然晓得不是啥神仙下凡,而是一位大修士,自个的小命就在对方的一转念之间。
冤呀,真的冤!
你说一位堂堂大修士,穿得花里胡哨,腰间挂着一圈蹀躞哗啦啦乱响,谁能够认出?活该自己倒霉,再不求饶就来不及了……
但怎么称呼,也有讲究。修士中不乏脾气古怪的暴戾者,一个眼神不对就杀人,可不能犯了忌讳。既然对方扮游侠,又念佛号,称呼“侠僧”准没错。
信天游停下了脚步。
从周围人的议论里,他得知王城三虎都不是啥好东西,比方说欺行霸市,强抢民女,殴伤人命……等等等,却没有具体的案例。
何况一个活着的尚书公子,总比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有用。最不济,几十万两雪花银是榨得出的。惩戒当然不可少,不如废掉他作恶的能力,打断三条腿……
信天游正合计,只听到一阵“笃笃”响。
人群分开,一个双腿齐废的残疾老人“走”了出来。
只见他蓬头垢面,牙关紧咬,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把另外一张小凳摆放前方,身子奋力朝前够,双手撑稳,慢慢挪过去。大约一分钟,才艰难地走出了十几米远。
这还可能是今天精神亢奋,动作麻利,“走”得比较快的一次。
笃……
笃……
笃……
现场鸦雀无声。
刘飞吓得一屁股跌坐于地。
信天游尽收眼底,晓得老人蹲守在吊桥入口处怕不止一天两天了,许多人都认识他。而刘公子让马车快走,固然出于跋扈,还有一层避开此人的意思。
第五十九章 饶恕你是佛祖的事
老汉气喘吁吁,“一步一步”挪到信天游的面前。身躯趴伏在前面板凳上磕了一个响头,悲怆道:
“小老儿田某,求神僧做主!”
信天游赶紧上前两步扶起他,随手在两条晃荡的残疾腿上点了点,道:
“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老汉泪流满面,嘶哑着喉咙,道:
“千古奇冤呀!”
原来,田老汉公婆俩住在白沙城郊,中年才得一女,生得水灵无比。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从小就帮父母做事。前年春天,随女伴们一起进城卖杏花。在尚书府外被刘飞撞见,说是要买花,将她骗了进去。
几个女伴左等右等,不见少女出来,就先回去了。老汉一听不妙,心急火燎跑进城讨人,却被刘府的恶奴打得满头满脸血,说卖花的小姑娘早就走了。
他急得到处乱转,托人打听,终于在附近一个偏僻小巷子里找到女儿。可怜她衣衫不整,额角破裂,已经气绝多时了。
老汉公婆俩上白沙府击鼓鸣冤,状告尚书之子杀人。
民告官,先挨了十记杀威棒。但结果却是,白沙府以查无实据为由,判定他们为诬告,又打了一百杖刑。老太婆本来身体就差,女儿死后更是水米不进,被当堂活活打死。田老汉的腿筋被打断,休养了半年多才勉强能动。
他本来不想活了,可奇冤难咽。不为女儿老妻讨个公道,死不瞑目。
于是风里来雨里去,每天都到入城处守候。见有官员进出就拦轿喊冤,万一撞到刘公子的马车,便以死相拼。
可官员哪里是那么好见的?往往人未靠拢就被差役推倒在一边。他人又残疾,身体又弱,也根本拦不住刘府的车马。
这桩事闹得沸沸扬扬,曾经有御使找田老汉了解情况,却没有回音。刘公子见被御使盯上,不敢杀他了,私下派人威逼利诱过不止一次。
附近的人家看他可怜,周济些饭食,才艰难活了下来。
……
“可怜我那乖巧的女儿呀,才一十二岁……”
老汉嚎啕大哭。
信天游怒发冲冠,冷冷望向刘飞。
那厮语无伦次,辩解道:
“不,不,不是我杀的……白沙府判定,是卖花的小姑娘遭遇了歹人……”
信天游看到他闪烁的眼神就知道撒谎,冷笑着踏上前一步。
刘飞吓得肝胆欲裂,晓得大修士的眼睛里面揉不进沙子,急忙改口道:
“侠僧,听我说……真,真不是我杀的……是,是她拼死不从,自己撞柱而死。我该死,我混账,该判流放……我愿意出十万两白银补偿……”
信天游不作声,再踏一步,到了刘飞面前。
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打死他”,顿时一片附和,吼声如雷,手臂挥舞如林。
刘公子磕头如捣蒜,眼泪鼻涕横流,哭道:
“佛祖大慈大悲,有好生之德。侠僧,您老人家就饶恕了我这条狗命吧……我保证,从此吃斋念佛,连蚂蚁都不踩……”
信天游慢慢俯下身子,把手掌轻轻按在他头顶,道:
“饶恕你是佛祖的事,我只负责送你去见他!”
啊,什么意思?
刘飞大惊,感觉周围景物急促旋转,神奇地看到了三百六十度全方位。
“咔嚓”,颈椎骨传来的断裂声在脑海炸开,仿佛天崩地裂。随即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身子软绵绵朝前扑倒,手足痉挛。
在外人看来,神僧不过是把手掌往刘大公子头顶一放,仿佛摩顶赐福,对方就扑倒了。事实上,却是信天游按住对方脑袋瓜一转,飞快地扭断了那厮的脖子。
弄断颈椎,属于最高效省力的杀人方式之一,仅次于下毒。
颈椎骨脆弱,支撑并供给大脑,神经与血管密集分布于内外。断手断脚,甚至胸腹被洞穿,都可能救活。可如果脖子断了,只能上阎王爷那里报到。
群情汹汹,一片欢呼。
“你也有今天!”
田老汉咬牙切齿,朝前够了两步,扬起板凳要砸向尸体。
“别动,他死透了。你再打的话,只会招惹麻烦。”
信天游摇头止住老汉,侧行三步避开阻挡视线的马车厢,抬手一招。
孤零零原地等待的白马顿时欢快如小狗,屁颠屁颠奔跑过来。这货很聪明,骑行多日后,已经看得懂手势。可惜今天的事儿张扬,它太显眼了,不能留下。
“这匹马送给你。”
信天游把缰绳递过去。
田老汉茫然接过,一迭声道:
“神僧的坐骑,就是文殊菩萨的青狮,普贤菩萨的白象,观音菩萨的金毛犼,地藏菩萨的谛听……小老儿的双腿残废,走不动路,骑不得马。不吃不喝,也要照顾周全神僧的宝马,留待神僧异日来取。”
我勒个去!
佛教四巨头骑什么神奇动物,连我都不太清楚,你老倒是能够背诵下来,看来没少去白沙禅寺烧香。
信天游被老汉左一个“神僧”,右一个“神僧”提醒,双掌合十在胸前,庄严地缓缓转了一圈,朗声道:
“白沙府尹,颠倒黑白;户部尚书,纵子行凶。普天之下,所有诸善不行,罪孽深重者,当由贫僧来超度他们脱离苦海。阿弥陀佛……善哉!”
这句话,是对周围人说的,也是对华国朝廷说的,更是对羊肠谷中,为保护自己而战死的英魂说的。
血幕拉开,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六十章 无上神迹
众人被这句话吓得不轻,面面相觑。
貌似,直接判了两位朝廷高官的死刑。还貌似,要将天下恶人一网打尽……
没听错吧?
菩萨一般都普渡众生,劝恶从善。
连以霸道著称的地藏王菩萨,也只是发出了“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宏愿。严于律己,宽以待鬼。别看香火旺盛,那只是大伙在为地狱之行铺后路,生前可不太鸟他。
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凌厉凶猛的罗汉,根本懒得劝,直接灭了!
“呔!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天空如同炸响了一个焦雷,房屋被震得“嗡嗡”直响。半空中盘旋飞翔的麻雀,竟“噗噗噗”掉了下来。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音浪激荡,如惊涛拍岸,海潮席卷,久久不绝。
老游侠遍体金光四射,仿佛天神降临凡尘。
本来已经直起身子的众人,哗啦啦又跪了下去,顶礼膜拜。
骑在马背上的董淑敏没办法,也只好双掌合十立在胸前,假模假样垂首作虔诚状,两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小天还会玩这手?真帅!
更帅的还在后面。
信天游看了看田老汉,道:“你的腿好了,可以骑马。”
言毕,轻轻拍了拍马脑袋,径直朝来时路走去。不徐不疾,口宣偈语。
“来即是去,去即是来……世间无常,国土危脆。心是恶源,形为罪薮。我观众生,无不有罪……”
其实,装罗汉也好,装逼也好,都到这地步了,结尾的时候该画龙点睛。要不凭空遁去,要不就飞上云端,才真正把故事推向最高潮。
可是,信哥儿做不到呀。
只好退而求其次,作一个相对平凡却充满玄机的收束。
待走出包围圈,来到一个拐弯处。趁着众人都低头不敢偷窥的空当,身形往柳树后一闪,“哧溜”跑得没影了。
吊桥前的一大堆人跪拜良久,腿酸麻了。定睛一看,神僧早就消失了,道路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匹白马。
那匹马,啧啧,一看就不是凡品。
高大雄壮自不待言,鬃毛的颜色还变幻莫测。
他们哪里知道,这本来只是一匹灰白的骏马,是信天游从盗寇手里夺来的战利品。世间的纯色马极少,大多数是灰白、灰黄、灰黑色。强盗要是骑一匹纯白大马,岂不是暴露行踪,纯属没事找抽?
昨晚夜宿芙蓉村,马屁精俞疙瘩对这匹马伺候得比爹还亲。竟然亲自动手,用姜黄刷洗鬃毛。从头到尾,整整两遍。
对其他人的坐骑,则理也不理,草草交待仆佣喂养。
三年以上的老姜开花,才能称之为姜黄。是一味不算多么珍贵,却也不便宜的中药。可以清洗体表寄生虫,令蚊蝇不敢靠近。还能在马儿奔跑的时候,帮助它快速散热。
用姜黄刷洗过之后,这匹马远看灰白,近看灰黄。在阳光的照耀下,换不同的角度去看,有时亮如银,有时灿如金……端的神奇。
田老汉攥紧缰绳,心中暗暗叫苦。
神僧的宝马,可怎么弄回家?
正一筹莫展,感觉两条腿似乎有了力气,热流涌动,竟不可遏止产生了想要站起的欲望。他依稀记得神僧扶起自己,在腿上快速点了两下。当时就产生了轻微的麻痒胀痛,因为怕失了礼仪,一直强忍着。
人群七嘴八舌,乱哄哄涌过去,参观“宝马”。
董小姐窃笑,比谁都清楚这匹马的来历。决定不等了,先进城再说。反正落脚的地方选在逍遥伯府附近,路上提过了,小天晓得。
真没料到,他的身形还能拔高。刚才衣衫短短的,嘻嘻,显得特别滑稽。进城后自己得抓紧时间,去订几套长袍子。
董淑敏刚刚拨转马头,就听到背后“轰”一声,数百人大喊大叫了起来。叽叽呱呱,乱七八糟,不知所云。
“啊,怎么回事?”
“这这这……不可能!”
“俺眼睛没花吧?”
“神迹!”
董小姐赶紧扭身望,也不由得发出“啊”一声惊叫,瞪大了眼睛。
只见,双腿残废三年的田老汉滚落板凳,蹲在地面。然后,在万众瞩目之下……慢慢站起来,迈出三步远,走到了“宝马”跟前。
虽然两条腿颤颤巍巍,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却是在完全不受搀扶的情况下,行动如常了。
这不是神迹,是什么?
骨头断了可以重新接好,却从未听说过筋断了的人还能走路!
话本里也有类似故事,讲地藏王菩萨曾经治愈过一个腿残的良人。命令大鬼小鬼分别抱住那人的小腿和上半身,拼命地拉。忙活了一整夜,累得不亦乐乎,才堪堪完工。
而罗汉游侠只是简简单单说一句话,你的腿好了,腿就真的好了。
堪称神迹中的神迹,无上神迹!
第六十一章 阴影里的男人
明堂本来很敞亮的,暗了下去。
客人的举止颇为奇怪,不唤仆佣,亲自去动手关闭了窗户,端坐在阴影里。
少顷,一位老人快步走入,笑呵呵道:
“牧之,你总喜欢呆在暗处。每次在朝堂上,你悄无声息地冒出来,往往要吓人一跳。”
两鬓斑白的瘦高中年人站起身,苦笑道:
“习惯成自然了……卑职密侦司统领章牧之,参见相国大人。”
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郭春海赶紧去扶,调笑道:
“这儿没外人,搞得那么一本正经干嘛?有时候,老夫挺纳闷的。密侦司应该诡计多端才对,偏偏你这个大统领又最讲规矩,奇了怪哉。”
“理不可废,无规矩不成方圆。”
“哈哈哈,我这个相国可没有你威风哦。宵小不惧我,却怕你说一句,‘请君入瓮’。”
“他们做了亏心事,当然惧怕夜半鬼敲门。现在则是怕牧之狗急跳墙,狠狠咬他们一口。”
“牧之,言重了。你我均是一根藤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相国乃儒林之首,牧之岂敢并列?”
“惭愧,老夫这个相国已经被周后架空了……你我之间无需客套,随意点。”
章牧之依旧笔挺地站着,等待郭春海坐下之后才落座。却只肯坐半边屁股,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炯炯,脊背不靠椅。
丫鬟们奉上两盏清茶,无需格外吩咐,出去时主动拉关了明堂大门。
屋内更暗了,看不清面庞。
郭春海端起茶盅,用茶盖拨了拨泡沫,问:“你中午时分匆匆赶来,可是为了上午南城门发生之事?”
章牧之道:“此为其一。”
“哦,还有其二?老夫托病不朝多日,耳目不灵。刚刚得到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猜测以讹传讹者居多,正想问你。”
“秉大人,上午十点半,户部尚书刘锷之子刘飞,被疑是‘金身罗汉’显灵的修士于南城门吊桥前三十米处,当街毙杀。那修士还扬言,不日将取刘锷及白沙府尹郝仇的性命。”
“好,太好了……”
郭春海高兴得有点儿忘形了,把盅往茶几一搁,重重一拍大腿,笑道:
“哈哈哈,传闻竟是真的……老夫倒要看看,周后怎么处置这件事,潇水剑派怎么应付金身罗汉……”
章牧之道:
“上午十一点半,兵部尚书徐宏云,刑部尚书马凯,户部尚书刘锷,御林军统领张彪,王宫禁卫统领赵绍,白沙府尹郝仇,紧急入宫。”
“哼,一丘之貉。”
“密侦司得到消息,迅速封锁现场,与后续赶来的捕快发生冲突。上百人自发守护宝马,十里八乡的人也赶去看‘神迹’。有‘罗汉’撑腰,这些百姓不怕官府。想带走田老汉,牵走那匹马勘查线索,是不可能的了。”
“哦,依你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秉大人,牧之今天上午一直呆在城隍庙的擂台现场,没来得及去南城门。根据初步汇总上报的情况看,颇令人费解。佛典道藏里的神仙,传说里的神仙,神通境界的大修士,其实不是一回事,又有相通之处,市井俚俗往往把它们混为一谈。依牧之看,那人假冒‘罗汉’,本身只是开光至化丹境的修士,另怀秘术。”
郭春海怔了怔,露出失望神情,道:
“听说,他体冒金光,跟壁画上的罗汉一模一样。”
“大人,凝罡通幽修士的体表凝聚白芒,是罡气。抵达开光化丹境界后,罡气极为致密,看上去白亮一片,其实是反光。可不止一个人讲,光芒确实是从那人的体内发射出来,表示至少达到了圣胎境。
“然而,没有任何一个大修士肯空耗法力,只为浑身冒金光,还不如一根蜡烛。尤其离开时,他露出了破绽。本要骑马进城,事情闹大后,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痕迹地通过吊桥。于是往回走,以偈语‘来即是去,去即是来’掩饰。恰恰暴露了不是圣胎,做不到缩地成寸,凭虚遁去。
“那匹马散发出强烈的姜黄气味,说明才被刷洗过,经常骑。对大修士而言,时间珍贵无比,骑马骑驴,只偶尔为之。可以朝游北海暮苍梧,绝不会慢慢吞吞走十年。
“不过,那人竟一句话治愈了残疾。诸法之中,以雷电最霸道,以咒语最高妙。圣人言出法随,天地色变。要出口治病,至少达到神通三境,融体,渡劫,登天。牧之怀疑其中另有奥秘,田老汉不肯吐露。
“总之,他临时起意杀刘飞后,敢放言诛刘锷、郝仇,说明没把潇水剑派放在眼里。敢放言诛尽天下恶人,说明他来头大得吓人,只有‘巡天’才具备这样的气魄……”
啊……
郭春海惊喜地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问:
“你是说,道门的‘巡天’大人驾临白沙城,要拿周后一脉开刀了?”
第六十二章 斩之
见到郭春海起身,章牧之也跟着站立,道:
“卑职觉得,那人不像道门巡天,却可以遏制周后的嚣张气焰。命令密谍推波助澜,大肆宣扬‘罗汉显灵’。”
“很好。”郭春海道:“哈哈,刘锷、郝仇怕是要睡不着觉了,我们先静观其变。”
二人重新坐下,章牧之道:
“卑职前来,另有一桩紧急事请示大人。”
“请讲。”
“周国大王子周海三日前抵达白沙城,名为看望大王,实为周后撑腰。他侍卫中有一个叫邴虎的,天赋异禀,号称是通幽六重境的武道高手。昨天下午,周海观摩城隍庙擂台大赛。据说邴虎一时技痒,登台打死我华国俊彦五名,重伤三人。这完全不是比试了,是赤裸裸的挑衅,杀人。而周海笑呵呵,不但不制止,还命令邴虎务必夺魁。
“按照擂台规则,不满三十岁的年轻人都可以上,也没有限制国籍。因此,谁也奈何不了他们。傍晚,大批民众聒噪,抬棺游行至逍遥侯府,写血书请求逍遥伯出手。我华国天地元气贫瘠,青年高手里,只有武威侯世子和逍遥伯抵达了通幽九重,一为武者一为阵师。但世子恰巧在前日去了镇北军大营,可以压制并诛杀邴虎的,只剩下逍遥伯。
“伯爷当场表示,次日的下午五点前,必至擂台下。牧之感觉蹊跷,今天上午特意去城隍庙观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邴虎隐瞒了实力,赫然是通幽第九重的巅峰!非常清楚,这是一场针对逍遥伯的阴谋。武威侯早投靠了周后,世子虽然挂镇北军偏将头衔,却一直赖在王城。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个时候开溜,说明窜通好了。
“擂台地方狭窄,搏杀疾如电闪,对法师极为不利。加上对方以有心算无意,逍遥伯危矣!但势成骑虎,他若不登台,对名誉又是极大损害。日后登基,如何服众?牧之思来想去,实无良策,准备如此应对。
“擂台赛将在下午五点结束,已探知伯爷计划四点出府。正常情况下,由侯府走到城隍庙,只需二十几分钟。但这两天人山人海,道路不畅,他抵达擂台的时间会超过四点半。牧之将安排人手,制造拥堵,让伯爷接近五点时才到擂台。就在他将到未到时,安排人打擂,把时间拖延过去。密侦司还有十几个通幽境的年轻人,这一次全部豁出去。”
听完这番话,郭春海闭上眼睛,用指头轻叩椅子的扶手,良久才问:
“侯爷夫人知道这件事吗?”
章牧之回答道:
“夫人支持伯爷出战,并当众表示,多事之秋,王族岂能独善其身,当赴国难。可她不知道,这是一场阴谋。”
郭春海的眼睛睁开,寒光一闪,道:
“牧之,你错了。这不是阴谋,是阳谋。你的规矩太多,束缚了自己。就没有想过,周人到了我们地盘,打死打伤了那么多子弟,岂可让他扬长而去?”
章牧之大喜,垂首抱拳,道:
“谨听相爷教诲!”
郭春海缓缓道:
“当下,摆在我们面前有一个天赐良机,可以重挫周人。不要阻拦逍遥伯,保证让他四点四十分时抵达擂台下。派人做手脚,加快擂台计时的铜壶滴漏流速,提前二十分钟到五点。看护擂台的小吏也怕逍遥伯出事后受到牵连,一定会迫不及待宣布结束。他若不宣,相信你也有办法宣。
“周人的计划进行到最后,戛然而止,一定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又一时发现不了。老夫猜测,邴虎绝对不甘心,激逍遥伯上台私斗。你去激化事态,假借以下犯上之名,当场将其斩杀。王子周海是个草包,脾气暴躁,一定发飙。你便利用自卫的机会,失手重伤此獠。
“若往日这么干,你绝对下天牢,但今日不同。首先占据了道理,其次民心所向,众怒难犯,可以保你不死。最关键之处在于,‘金身罗汉’刚刚现身,凌厉凶猛,放言诛杀后党。周后正惶惶不可终日,害怕华氏王族来了强援。在查明真相之前,顶多记恨在心,却不敢对你怎么样。
“老夫听说,你是开光五重境的念师,不知可否斩得了通幽九重境的武者?”
章牧之离座抱拳,铿锵有力地回答:
“卑职必不辱使命,斩之!”
第六十三章 阳谋
正午之前,一群人在白沙城内的悦来客栈会和了。
董淑敏见信天游穿着不知从哪里摸来的一套儒生服,把游侠儿外袍脱下卷巴成一团包裹蹀躞,咯咯笑不停。
过一会儿又追问,红疙瘩骚豆是怎么挤出来的,怎么长高了,怎么浑身冒光……以前住山洞时,万一灯没油了,你师父会不会把你当成一根蜡烛杵着?
小天,你很有做神棍的潜质!
董大小姐下了断语。
少年起先还回答几句,可少女的问题很快从一个变两个,两个扯出四个,越来越多。他脑壳都大了,只好哼哼唧唧应付。
好在董小姐急着看下午的擂台赛,还要去订几套长衣裳。草草吃过午饭,带领小香小兰飞快跑了。
论理,她应该先上逍遥伯府,即以前的逍遥侯府报到。向侯爷夫人,也就是舅妈请安,然后这几天就住在那儿了。
可她晓得见了舅妈后,进出就不方便不自由,干脆自作主张呆一晚客栈。反正包下了一个小院子,住十几人都没有问题。栖云郡远隔三百里外,爹妈不晓得。
马空曾经以为,住王城一天要花费一两银,纯属井底青蛙没见过天。这栋小院子一天的住宿费用平日是三两,春试期间猛涨到五两,伙食费还得另算。
赵甲留下来守护一堆行礼和金银财宝,信天游更换了一套公子服,揣上三两碎银子,优哉游哉出了门。
董小姐告诫,游侠儿服装在城外穿着神气,在城内就显得特别傻逼。走起路来蹀躞哗啦哗啦乱响,人人侧目。
很容易就找到了朱雀大道。
这儿不准骑马,不准坐轿子,不准过各种车辆,仿佛一万年前的步行街。
人流如过江之鲫,商铺鳞次栉比,好不热闹。
信天游慢慢地逛,双目乱溜,跟一个好奇的游客没啥差别。
栖云酒楼赫然映入了眼帘。
在这条街道的酒楼里,它属于中等偏小一个。位置挺靠前,两层的木质结构。底下大约摆了十桌散客,坐得满满当当,楼上还有雅间。
从梁柱窗棂上半新不旧的油漆判断,应该才开张两三年。孙栓确实没说错,之前这栋楼并不存在。
难道那名神通广大的文士,预知了自己到来的时间?
信天游从门前走过,没有贸然走入。绝不多看一眼,也不少看一眼。
在朱雀大道的中段,黄金位置,耸立着一栋三层的木石混构楼宇。整整占掉了几十间小商铺的用地,装饰富丽堂皇,显得鹤立鸡群。
巨大匾额上,每个鎏金的字都有近一米见方,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乐游坊!
信天游乐了。
他早把这家名扬华国的赌坊当成了自己荷包,对它的规模表示满意。
经过门口时,朝里面瞟了一眼。奇怪地发现,大厅左侧居然还有一个档口。墙壁挂着纸牌,上面赫然写着:邴虎输,一赔一百。
入城后,通过听取周围人群的议论,信天游知道,自己在南门外诛刘飞装罗汉的事儿还没有扩散开,多半人都在关注城隍庙的擂台赛。
今天的重头戏是下午收官时,董淑敏的表哥逍遥公子登台与邴虎一战。
其实,也是华国与周国的一战。
华人总觉得潇水剑派袒护周人,欺负自己。信天游站在局外,反而看得清楚。若非潇水修士信守诺言,周国都不知道灭华国多少回了。人家现在是想搞和平演变,倘若真的兵锋南下,谁又阻挡得了?
这世界弱肉强食,国无义战,谁叫你太肉鸡!
乐游坊的东家周平,虽然是王后周媚的侄儿,华国的平安侯,代表的却是周人。
乐游坊赌档开出一赔一百,肯定是得到了内幕消息,笃定邴虎赢,用高赔率骗华人下注。如果有谁抱着一变百的美梦,裤子都要输掉。
如此看来,董小姐的呆表哥,有点悬。
呵呵,听说那哥们酒色财气全不沾,一心扑在阵法上。被民间调侃为和尚命,生前不享受,盼着死后好升天。
他也是天启王的嫡亲侄儿,华国唯一的王位继承人。
顺着这条思路,信天游随意遐想……走着走着,站住了。
靠,这是从阴谋开始,逐渐演变成阳谋的一个杀局!
啥挑衅,血书,请愿……纯粹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推波助澜。煽动民族情绪,逼逍遥公子不得不出战。
目的就是在擂台之上,光明正大打死他,扼杀掉保王党的唯一希望。好兵不刃血,名正言顺把华国纳入周国。
在自己尚未明朗的“穿越星域”计划中,阵师将是至关重要一环,可不能让这样一个宝贝疙瘩夭折了。
信天游看了看太阳,才一点多钟。时间尚早,主角还没出门呢,不着急。
不知不觉走过两个街口,望见了王宫高高的红墙。街对面,熙熙攘攘的人全朝一家商户涌,匾额上书三个字,珍宝阁。
今天的人流被城隍庙擂台分掉不少,怎么那么热闹,不会是托吧?
信天游心里嘀咕,迈腿横穿街道。
他正缺一颗夜明珠。
在登丰县衙的刑房查阅“辛集马场”血案时,如果当晚没月光,肯定抓瞎。至少,发现不了那把用明矾水画的隐形飞剑。
第六十四章 珍宝阁
比起乐有坊,珠宝阁的排场不是很大,却也占掉五六间商铺之地,共两层。
毕竟,它们功用不一样。一个是赌坊,需要非常大的空间供客人活动。一个只是卖东西,不需要多大地方。人世间珍宝哪有那么多,能够买得起的人更少。
门口蹲坐两尊青石雕成貔貅,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进门后,才发现里面的空间极大。
中间留出了宽敞通道,两侧摆放了绿萝、文竹、铁木、蔷薇、海棠等盆栽。一眼望去,满屋苍翠,姹紫嫣红,空气芬芳清新。
迎面是是一条足足三米宽的楼梯,居然铺上了绒毯。
信天游瞳孔微张,在心里大大点了一个赞。
奢华而不张扬,有格调情趣,即使放在万年之前也毫不逊色。这间铺子不简单,底蕴恐怕比乐游坊那样的暴发户更深厚。
他见众人都朝楼梯上走,也跟了过去。
一线窃窃低语钻进了耳朵。
“这对手镯好漂亮,才六两。果果,你身上不是还有散银子吗,干脆我们一人一个。”
“姐,不行,万一拍卖缺钱了呢?”
“哎呀,拍卖用金子结算,这点碎银子也不起作用呀。再说你的工笔画,各大绣庄抢着要。前两天还有人找到姐姐,出价二两银子一幅。到时候,你偷偷画几幅不就行了。”
“姐,真不行……娘说过了,我只能给自家绣庄画。再说,为了迎回祖宗遗作,大伙节衣缩食,娘把首饰当了,才凑出二百两黄金。知道老苍叔、蛋子哥八个,为什么去外面喝五文钱一碗的面片汤,呆会儿再返回珍宝阁护送我们吗?因为朱雀大道上的东西太贵了,他们舍不得。可我们进拍场的牌子,就要一两银子一个。我的私房钱可以凑出一两金子,要是买了玉镯,拍卖时正巧缺少一两,怎么办……”
拍卖,牌子,两个关键词引起了信天游的注意。
想不到这里,还有这么时髦的玩意,倒要瞧一瞧是怎么回事。
他转身走入通道边上的大厅,对两个女子拱了一下手,道:“麻烦问一下两位,是不是进拍卖场,还需要牌子?”
玉器柜台后,负责售卖的侍女维持着礼貌微笑,冷眼旁观。
大厅里的珍宝,无不十两百两银子起价。两人逛了蛮久才找到最便宜的,还要纠结半天。楼上的拍卖可是百两黄金起步,看来她们掏空了家底才凑出基本费用,呆会儿根本无法竞争。
柜台前,两名女子一个二十岁左右,相貌普通,结发于顶,分股系结,梳了个平鬟。另外一个才十五六岁,姿容清秀,羞羞怯怯,发束自然下垂,梳了个垂鬟分肖髻。
一看就是没出阁的姑娘,倘若是妇女,是要把头发整整齐齐全部拢起梳髻的。
见到一个面庞微黑的小公子过来问话,她们也愣住了。
大姑娘掏出一块小小玉牌,道:
“一共五百个号,五百块牌子,一两银子一个呢。”
看来,珍宝阁还真是大气。玉牌的材质并不差,加上雕工,完全值一两银子。至于为什么要用玉石刻号牌嘛,是因为玉器一旦雕成,就无法更改,起到了防伪作用。
信天游摸出三两银子,放在掌心递过去,道:
“我今天才到栖云城,来不及买号牌了。三两银子,你转卖给我。”
少女扯了扯姑娘的衣袖,道:
“姐,别转。娘吩咐过,你得帮我掌眼,协助拍回《仕女鹦鹉图》。”
信天游道:
“拍卖很简单,价高者得,也不需要掌眼。珍宝阁如果出现了赝品,信誉就完蛋,肯定早勘验过了。你们只要一个人进场就可以了,凭空得三两银子。”
话音未落,那姑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信天游手里一把抓走银子,把玉牌递过去,道:“成交。”
三两银子,她正好可以买下一只玉镯。
见少女傻眼了,又道:
“果儿,别担心,姐姐在外面等你。楼上好多人,又不是龙潭虎穴,怕啥。”
信天游赶紧趁热打铁,道:
“对对对,快走,说不定里面已经开始了。放心,有好多高手在这里守护的。你拍到东西后,不用担心别人抢。”
最后那一句,虽说是玩笑话,许多高手在场却一点点都没有开玩笑。
多,非常多,多得信天游瞠目结舌。
他感应到,楼上至少有三四十个通幽境界的武者和修士聚集在一起,凝罡者足足一百多。
尼玛,这哪里是拍卖,纯粹是召开武林大会呀!
见小黑公子举步先行了,苏梅轻推了一下少女,道,快去。
苏果儿赶紧小碎步往前跑,亦步亦趋吊在信天游的身后,特像一对怄气不说话的小情侣。
第六十五章 召唤
进入栖云城后,信天游有点小失望。
本以为在南门外弄出那么大阵仗,城内应该沸反盈天才对。尤其最后让腿残之人走路,玩得比耶稣治疗麻风还漂亮,居然没激起一点水花。
对他而言,只是释放能量“焊接”腿筋,特简单。
大修士即使有这能力,也不可能像他那样了解人体构造,避开神经与血管,还要考虑细胞融合,应激与排斥……做不了举重若轻,除非丫成天解剖尸体成了精!
不过也没啥,官府肯定是要封锁消息的。再说,当时聚集在桥头的三四百人,有将近一半的棚户区小商小贩,并未进城。
接下来,干掉户部尚书刘锷、白沙府尹郝仇后,“金身罗汉”驾临的消息绝对压制不住,周媚一党只怕要炸窝。
保护伞高高撑起,自己办事就方便多了。
来朱雀大道,找到了文士一十五年前留下的接头地点——栖云酒楼,还发现内定的荷包“乐游坊”规模很大,挺满意。
遗憾的是,飘浮在白沙城上空的虚幻龙影却毫无动静。
根据记忆定位,朱雀大街就是龙躯升腾起来的地方。
自己都钻进它肚子了,怎么不发个信息?
珍宝阁宽敞的楼梯是“之”字形两截,在中间的小平台上,信天游站住了。侧身让开道路,礼貌地对少女一摊手,道:
“请。”
苏果儿对陌生男子的殷勤很不适应,小脸一红,蚊子叫一般说了一句“谢谢”。低头提起裙裾,匆匆快步上行。
信天游却皱起眉头,没有立即跟上。
心里面,两种从未有过,截然不同的感觉同时升起。
一种是召唤,好像上面有非常重要的事物等着。期待感突如其来,程度之强烈,远远超过了当初得到狼牙,忍不住想打开看看。
还有一种,则是警兆。
他仔细分辨楼上的气息,找到了原因。
在一群凝罡、通幽修士的最前方,有一个开光二重境的强者。而距离他们七八米远,似乎矫矫不群呆在另外一个房间的,赫然是一个开光三重境,边上还立着一个五重境。
这三人,都具备杀死自己的能力。
而自己,正准备进入他们的攻击范围,如同猎户站在了三条剧毒大蛇的洞口。
董小姐不是说,华国摆在明面上的仙师不超过一巴掌,怎么这里一下子冒出三个?还有,那股弄不清楚来源的“召唤”,是怎么回事?
信天游小心翼翼,开启精神力扫描。
两分钟后,在楼梯口探头探脑了三次的青衣侍者再一次确认,下方发呆的黑少年确实捏着一块号牌,忍不住提醒:
“少公子,拍卖马上就要开始了。”
哦……
信天游如梦初醒,举步上行。
还好,三名开光强者的精神力远不如自己。
用道门的专业术语讲,就是神识没自己强大。况且自己一无法力二无真气,任谁都会觉得是一介凡夫,他们根本没有加以注意。
走入拍卖大厅,里面的人头黑压压一片,已经坐满了。
信天游不需要按号牌上的标注去寻找座位,一眼就看到最后一排的苏果儿,只需要坐在她旁边就可以了。
咦,两人一组的位子,她边上怎么被一个年轻男人坐了?还倾斜身体拼命靠,好像很亲密的样子。
男人的面庞颇为英俊,但过多了夜生活,皮肤苍白粗糙。色眯眯盯着少女秀丽的侧脸,问道:
“小娘子,怎么孤零零一个人来,是谁家的呀?不如,让哥哥陪你。”
苏果儿又气又急,低声道:
“公子请自重。”
但她的声音柔柔弱弱,愈发撩拨得男人心痒不已,伸过头嘻皮笑脸道:
“我有多重,以后你慢慢就会晓得,会压得人喘不过气……今天的拍卖,百两黄金起步,你怕是拼不了几个回合。不如跟了哥哥,一定帮忙拿下,怎么样?”
苏果儿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往旁边躲闪。
她不会骂人,也不敢回骂,更不敢大叫。怕被赶了出去,无法拍下先祖的遗作。
男人见她光躲不喊,胆子更大了,淫笑着把脸贴过去想香一下面颊。反正这里是最后排,没人看得见。
啪……
脸皮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像被打了一巴掌。
他急忙坐正,恼怒扭头,只见一个少年伸出玉牌,冷冷道:
“这个座位是我的。”
男人借一个胆子也不敢在珍宝阁撒野,强压怒气到隔壁位子坐下,恶狠狠道:
“小子,你记清楚了,爷叫阳河。”
少年奇怪地问:
“你很有名吗?”
阳河长吸一口气,面孔铁青,不说话了。
他还真不是很有名,在纨绔圈子里,也就是一个中等偏小的喽啰。
王城第一纨绔,是平安侯周平。再往下数,则是他麾下的三虎,兵部尚书之子徐亮,刑部尚书之子马涛,户部尚书之子刘飞。
阳河的父亲阳谷是刑部员外郎,掌管律法。权力大,级别却不高,才五品。
他最近好不容易攀上徐公子,三天前收到指示,去珍宝阁拍下一件奇怪的东西。可惜来迟了,号牌所剩无几。否则怎么可能坐最后,至少也要坐中间十两银子的位子。
这厮猜测,少年顶多是上王城看热闹的土财主之子,一定不能轻饶。还有那个小浪蹄子,哼,让她拍卖得手才是见鬼了!
第六十六章 拍卖
苏果儿偏过脸,感激地又道了一句“谢谢”。低着头,仿佛一株含羞草。
信天游笑笑。
思忖,百两黄金起价,又能够聚集这么多武者修士,拍卖会上肯定有天材地宝。夜明珠对修行没啥帮助,在宝石中也不算顶级,只怕难以出现。
具体有哪些东西,珍宝阁应该早就宣传过了。来这里的人各个都晓得,唯独自己不清楚。
“果儿小姐,你知道呆会要拍哪些东西吗?”
少女想了想,不好意思地回答道:
“一共十件,全是宝贝。我只记得《侍女鹦鹉图》,其它的忘记了。”
信天游苦笑,摇头不已。
对不感兴趣的事务进行选择性遗忘,天才往往如此!听刚才她和姐姐的对话,是一个高水平画师。年龄又小,有资格登上方舟。
苏果儿觉得很对不住人家,苦思冥想,突然又冒出一句。
“好像……最后一件是颗夜明珠,可以自行发光,照亮书本上的字迹。”
少年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无论如何,也要拿下这个纯天然手电筒,也不管眼下荷包里没一个铜板。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住哪里?”
少女一听,连耳根都红了。
这年头,女孩子的名字哪能随便告诉别人?尤其年龄,生辰八字,更是机密中的机密。到了谈婚论嫁时,才由父母或者媒人拿去与男方勘合,看有没有相冲相克。
内心天人交战了一会儿,她终于鼓足勇气道:
“我……我叫苏果儿,住在城北苏家庄,十五了。”
说也奇怪,第一句话紧张得要命,一旦出口,后面的就顺溜了。
少年点点头,道:
“我叫信天游。”
旁边突然传出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一对狗男女!”
信天游冷笑,捏紧拳头伸过去,道:
“再讲一句,撕了你的嘴。”
阳河一噤,不作声了。
他虽然高大,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自忖未必打得过壮实的黑小子。两名护卫加上徐公子派出的四个高手,正在珍宝阁斜对面喝茶,不在身边。这一打起来,吃亏丢面子不说。万一被轰出去不能拍卖,恐怕小命堪忧。
他不蠢,晓得连徐公子也没有如此大的手笔,不封顶,务必拿下。背后的主使之人可能是平安侯周平,甚至是天启王后周媚。
哼,出了珍宝阁,就打断信天游的腿,掳走苏果儿。
尽管朱雀大道严禁斗殴,但徐公子的爹就是刑部尚书,怕个鸟!
阳河没打算放过对方,却没料到对方也没打算放过他,冷冷道:“呆会我再揍你!”
砰一声响,拍卖开始。
苏果儿是第一次来,信天游也觉得别开生面,两人看得津津有味。
大厅最前方有一张大桌,上搁一块长方形硬木。有棱有角,取的是“规矩”之意。
这块木头拿在拍师、说书人手里,叫醒木;拿在县官手里,叫惊堂木;拿在君王手里,则叫震山河。
百两黄金起价,确实不冤。
半尺多高,用极品红玛瑙雕刻成的凤凰栩栩如生,睥睨四方,王者之气喷薄欲出。
打头阵的第一件珍宝果然不同凡响,拍出三百二十两。
第二件,就是苏果儿务必要迎回家,先祖苏昌的《侍女鹦鹉图》。
等拍师刚刚介绍完毕,少女就“唰”地举起手,好像手臂里装了一个弹簧。
举一次手,加价十两黄金,这是拍师宣布的规矩。她准备应急的散碎私房钱,根本用不上。
信天游微微一笑。
呵呵,苏果儿到底没啥经验,太急切了。这等于是告诉人家,她非常渴望斩获这幅画。假如拍场有托的话,会拼命把价格哄抬上去。
但《侍女鹦鹉图》没引起太大反响,只寥寥两个商人竞争。当价格上升到一百五十两,彻底偃旗息鼓。
苏昌的工笔人物画存世极少,件件都是精品,名气却不是特别大。
公允地讲,这一幅《仕女鹦鹉图》的估价就是在一百五十两黄金上下浮动。收藏几年有可观效益,碰上好运气,甚至可以卖出翻倍价钱。
可目前的价位并不太高,一旦超过就要冒风险,也许捂好多年也出不了手。
苏家庄对此,也是做足了功课。
少女合掌,乞求菩萨保佑。
集全族之力才勉强凑出二百两黄金,每一两都是血汗,能省一两是一两。
谁料到,当拍师第三次报价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了,平地里杀出了一个程咬金。
阳河举手,一百六十两。
苏果儿的心跳到嗓子眼,毫不犹豫加到一百七十两。
阳河却故意拖延时间,慢慢悠悠,一百八十两。
他就是要玩她!
第六十七章 吾辈之耻
苏果儿豁出去了,干脆站起来喊:“二百两!”
见到拍师身子前俯,好像没有听清楚,急忙连举两次手。
这个战术,是正确的。
因为她只有二百两黄金,假如报一百九十两的话,隔壁的恶人再加十两抢占制高点,自己就只能抓瞎了。
拍师廖明大喜,急忙道:
“二百两整,这位小姐巾帼不让须眉……”
见下方暂时没有动静,侧身指向桌旁侍女手中展开的画卷,道:
“大家看,女子的衣带都可以飘飞起来了,鹦鹉的翎毛历历可数,可谓精品中的精品……二百两第一次……二百两第二次……二百两第三次……”
少女的心跳到嗓子眼,觉得时间过得无比悠长,心里狂喊,赶紧拍,赶紧拍下去呀!
就在廖明抓起醒木,将拍未拍之时,一只手举了起来,二百一十两!
苏果儿眼前一黑,身子瘫软了下去。
信天游赶紧伸手往她的后腰一扶,生怕摔倒。少女坐稳后,把头埋在自己的膝盖上,嘤嘤哭了起来。
隔壁传来一个猖狂的声音。
“果儿小妞,还跟不跟爷斗呀,玩死你!哈哈,才二百两黄金,小事一桩。只要乖乖顺从了爷,就把这幅画送给你……小黑子,刚才不是很牛逼的嘛,怎么不英雄救美了?够胆就举手拍呀,爷陪你玩……”
信天游瞟了阳河一眼,俯身在苏果儿耳畔道:
“你快坐好,继续拍。”
少女摇了摇头,呜咽道:
“我……我没钱了……”
听到拍师已经在进行第三次报价了,信天游来不及多想,举起了右手。
阳河一愣,继续加价。
谁知少年的手臂根本就没有放下,中指朝天空一弹,立住。这个姿势,拍师廖明居然看懂了。
阳河再加。
中指瞬间再弹。
价格上升到了二百六两黄金,不显山不露水的《侍女鹦鹉图》竟然溢价了两倍多,众人纷纷朝后看。
“咦,那不是阳大人家的公子吗?”
“阳谷靠俸禄,他家公子哪里能够拿得出这么多钱?”
“哈哈,老兄,你真懂还是假懂。这官不在大,能贪就行……”
“依我看,阳河搞不赢旁边那位少公子。他加一次价都要掂量掂量,人家的手根本就不放下,气势如虹……”
阳河的面皮青一阵白一阵,咬牙再次举手。
信天游的中指“嗖”地弹直,还特意转向阳河弯了弯,似乎作轻蔑地勾引。
这是赤裸裸的打脸!
十两黄金一巴掌,正着打,反着打,噼里啪啦打……
阳大公子终于顶不住,熄火了。
继续加,也加得出。可瞧信天游的那股架势,会直奔五百两去。万一他拍着拍着,突然撂担子,自己可不就成了五百两黄金买回一张废纸的蠢货?纨绔的钱,那也是钱呀!
至于赖账,对谁都可以赖,唯独不能赖珍宝阁,会整得你欲仙欲死!
面子暂时是丢了,等拍重宝的时候,再大大地找回。老子上不封顶,看谁敢斗!
苏果儿泪眼婆娑,望见少年的竖起中指勾了勾,“噗嗤”竟笑出了声。
觉得这个姿势,简直帅呆了!
先祖遗作落入阳河手里,是羊入虎口。在信公子手里,貌似还可以商量。大不了家族再借八十两黄金,苦熬几年。
她思绪飘忽,回忆少年早知道自己叫“果儿”,又问住址又问年龄……苍白的小脸渐渐变红了,烫得很。
一个青衣侍者来到信天游身侧,躬身登记了号牌,又悄无声息退下了。
信天游猛醒,拍卖一般都是要作现场交割的。可瞅满屋子人,也不像有谁携带了几百几千两黄金的样子,怎么回事?
这里并没有要求预交大笔保证金,以防止恶意哄抬,事后弃标,背景绝对强硬。但等拍卖完毕,再一户户去收钱,不是最蠢的做法吗?
他越想越觉得古怪,偏过头问苏果儿。
“苏小姐,金银沉甸甸的不方便,呆会儿怎么交割?”
少女一呆,神情忸怩。
心想,你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也不像奔着图画而来。那就是,就是……完全为了我而拍的了……
“信公子,你以前没来过白沙城吧……我们先把金子存在白沙禅寺,换成金票。倘若是银子,就换成银票。存钱进去,寺庙收一天万分之一的保管费。倘若没钱去借,寺庙就收每月十分的息。
“等下子交割,得按照金票上存钱的时间多付一笔保管费给珍宝阁。像我这样,上午才存的二百两黄金,只需二百文钱,很便宜。不过,金票和银票一般只在白沙城通用,其它地方还是觉得金银踏实……”
信天游听了,目瞪口呆。
天杀的和尚,居然超前办起了银行,厉害!
不过,也不奇怪。远古时,最早的金融机构也是由寺庙先搞起来。唐代《洛阳珈蓝记》说,开元年间,寺庙甚至逼得朝廷下令限制放贷,规定每月取利不超过六分。
白沙禅寺每月十分的利息,意味着借一百两银子,一年后得还它二百二十两。
这是高利贷中的高利贷!
普渡众生的和尚,其实并不仁慈!
信天游乐坏了,觉得有了乐游坊这个小荷包,确实还需要白沙禅寺这样一个大褡裢。
“苏小姐,待会儿交割,可不可以先留下凭证,回头再拿钱给珍宝阁?”
苏果儿一听,呆住了。
“啊,我不知道呀……你没带钱,想必值钱的宝贝可以抵一抵吧。”
“我没有宝贝,连一块铜板都没有。”
少女一听,差点晕倒。
隔壁的阳河郁闷得差点一口鲜血喷出,随即又幸灾乐祸起来。乡巴佬,敢来珍宝阁捣乱,不晓得马王爷长了几只眼睛!
苏果儿急忙道:
“可以先不取画,我抵押二百两金票在这里,叫家里再借一百两金子过来。信公子,你把画转给我好不好,二十两谢仪……”
信天游不等她说完,道:
“不,这幅画我送给你。也不是白送,附带一个条件。”
苏果儿低下了头,含羞带怯,道:“公子请说。”
她心如鹿撞,慌乱得不行。万一,万一,他讲这幅画是聘礼怎么办……
信天游哪晓得少女奇妙的心思,道:
“我家的远房亲戚办了一个义学,正巧缺画师和绣工教小孩子。这幅画只是聘请订金,薪俸另外计算……”
苏果儿懵了。
觉得不可能,偏偏又相信他,心里还泛起隐隐失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隔壁的阳河冷哼一声,高高昂起下巴。
咱们纨绔泡妞,要不靠权势逼人,要不用金钱砸人,最没品的也甜言蜜语哄人。而信天游这小子,居然信口雌黄骗人,实乃吾辈之耻!
第六十八章 幻术
苏果儿、信天游、阳河三人之争,一波三折,精彩纷呈。
大伙全看懂了。
好比折子戏里,佳人游春遇恶少,英雄出手震乾坤。
但拍卖渐渐进入精品重器区,动辄五六百两黄金成交,普普通通的《仕女鹦鹉图》很快被遗忘了。
竞争开始激烈,现场沸腾。
九大山人的《竹石鸳鸯图》拍出了六百两,一块天外陨石拍出了八百两,一把出神修士少年时期佩戴过的腰刀竟然拍出了一千二百两……
盛世古董,乱世黄金。
人人就跟疯了似的,报价就像报菜谱。
唯独占了厅中三分之一人数的武者、法师,始终沉默,不参与竞价。
即使出神修士的腰刀投放出来后,也只是引起他们一阵骚动,私下议论几句。好比石子投入水塘,只泛起了几圈涟漪,便悄悄平息了。
信天游知道,他们在等一件东西出现。
现在喊得凶的,都是一些商人或者富豪。等那件东西一出现,这批人就会老老实实闭上嘴巴。
终于轮到了压轴戏,倒数第二件拍卖品。
戏剧写成长卷之后,要用木轴卷起来。最后一出戏紧挨木轴,被称为大轴,倒数第二个曲目就被称为压轴了。
压轴戏往往最精彩,冲突最激烈,最扣人心弦,分量也最重。最后一出戏属于散场曲目,无非花好月圆,青山在,人未老而已。
所以,珍宝阁将最重要的珍宝放在了倒数第二位。
一位短须青袍的老者端着托盘,从前厅右侧的小房间走出,取代了之前娇美的侍女。
厅内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信天游心中一凛。
这便是那位一直呆在小房间里的开光五重境仙师,怎么端盘子做起小二了。
托盘被稳稳放置于拍卖桌中央,是一个乌漆墨黑的罐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盖子严严实实。大约寸半高,一寸的径围。
特像居家之宝,厨房必备之物,油盐罐子。
老者往桌前一站,渊渟岳峙。
双掌一伸,掌心相对。
数息之后,大厅内传出一阵惊呼。
只见一只大约半寸的圆柱形物体慢慢从虚空里浮现了出来……通体赭红,看不出是啥。
正为金子忧心忡忡的苏果儿瞪圆了眼睛,用手掩住小嘴,低声问:
“这是变戏法吗?”
信天游道:
“可以说是戏法,也可以说不是。总之,这是一个很厉害的幻师,正在展示即将拍出的物品样子。”
所谓幻师,精湛于制造幻觉,如幻视、幻听、幻触……等等,把人体所有的感觉都能制造出来。往往通晓诸般技艺,每一项修为又不是特别深厚。
因此战斗力不强,却最难缠。
用开光五重境的仙师展示拍品,是丧心病狂的奢侈,也是赤裸裸的震慑!没看下面的修士武者,乖得跟孙子一样。
三息之后,老者面无表情地收功,转身走了回去。
筒影袅袅而逝。
拍师廖明小心翼翼把摆放中央的托盘往左移,再把醒木朝右移。拉开彼此的距离,生怕拍卖时得意忘形,一不小心碰翻了。
“诸位……”
这厮轻咳两声,抓起醒木装作要砸向黑罐,笑道:
“我如果能够打破它,也用不着做拍师,干脆做武师算了。”
见大伙被成功地吊起好奇心,接着说道:
“这个铁罐子,在铸造的时候掺入了天外玄铁,最为坚固。反正珍宝阁的凝罡兄弟试过,拿一百斤大铁锤,也休想砸扁它。”
下面又是一阵惊呼,全部由武者发出来,普通人则莫名其妙。
刀身里掺入半两一两玄铁,就削铁如泥。拼斗时如果宝刀在手,可以当一条命!
虽然罐子不大,顶多打造一柄短刀,那也值黄金百两。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容器。
“铁罐里面,是由一整块极品羊脂玉雕刻成的小罐,大约这么大……”
廖明伸出一个拳头示意。
哗……
下面顿时热闹起来,商人们交头接耳。
前面拍过了几件玉器,这么大一块完整的极品羊脂玉至少要值黄金三百两,还不算雕工。
而它,依旧只是一个容器。
不用想,老者刚才展示的必然是罕见奇珍。今天拍卖的九件物品,全是给它作陪衬。
廖明继续道:
“刚才容老施展幻术,为让大家看清楚物象,特意放大了一倍。那个赭红色小筒子,是千年赤木芯。这个东西,一般人可能不明白是干嘛用的。各位尊贵的法师,肯定知晓。”
几位通幽境法师频频点头,却不吱声。
旁边的人干瞪眼,抓耳挠腮。
苏果儿忍不住,问道:
“千年赤木芯是修行用的吗?简直太珍贵了,要用玄铁罐和羊脂玉来包裹两层。”
信天游正要开口解释,却听廖明道:
“赤木筒内,才是我们今天要拍卖的珍物。”
轰……
下面顿时炸开了锅。
完成这一章,看了看时间,11点18分。
其实一周之前,我就没存稿了,重要的事情又特别多。所以在近期,原定的中午12点与晚上8点的更新,往往变成了下午两点和晚上11点,写完即发布。
但一直努力两更!
自己回头看了看,依旧保持了极高的水准。主线、伏线、隐线,非常清晰。故事的格局也正在扩大,推波助澜,爽点频现。至于文笔,可以说一字难易,哈哈哈!
下一步争取赶出存稿来,把更新的时间恢复如初,要不然大家追更就太不方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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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灵晶
仅仅三层容器,价值就超过千两黄金。
里面的宝贝该何等贵重!
商人与富豪们七嘴八舌过瘾,打定了主意。
修行之物,别说花钱拍下,白送也不敢要。一旦被眼红的仙师盯上,脑袋是怎么掉的都不知道。听说某某家惨遭灭门,不就是因为藏了……
平心而论,绝大部分案子还真冤枉,哪有那么多仙师在俗世闲逛?
“诸位静一静,听我讲……”
廖明笑嘻嘻介绍流程。
与以往不同,那件宝物不能亮出。
对珍宝阁而言,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买家见不到实物,无法进行鉴别与估价。而珍宝阁单方面评估,又毫无意义。
所以,本次只拍玄铁罐、羊脂玉盒、千年赤木筒三样。起价一千两黄金,举一次手加价一百两,跳价就站起身喊。
木筒内的东西属于附赠,概不负责。客官若嫌弃,丢了便是。
假如没几个人竞价,珍宝阁岂不亏老鼻子?
呵呵,如果价格太低,安排好的托就会出面抬轿子,把东西收回去。
总之,不可能让你白捡。
“……今天来的人,多半想开眼界,吸一口仙气。既然大家破费几两几十两银子买号牌,珍宝阁当然不能小气……接下来,请凝神静心,气行周天。不会炼气,也没有关系。我数一二三,揭开盖子。你们就坐直,飞快呼出身体里的浊气,长吸一口……”
下面顿时一片桌响椅动。
一……
二……
三!
廖明抬手揭开了玄铁罐盖,稳稳放在桌案上。
瞬间,一股清幽的气息弥漫整个空间。
众人如痴如醉,似乎吃了人参果,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无比惬意。
但距离远近,还是有区别。
阳河伸长脖子猛吸不已,恨不能把鼻孔张开成猪一样。刚刚产生一点感觉,那边的廖明又把盖子合拢了。
气得这厮想跳脚骂娘。直娘贼,一两银子的位子就是差劲!
大厅内鸦雀无声,众人均一脸沉思状。
苏果儿本想问信天游,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
在场诸人里,没有谁能够比少年更清楚了。这是灵晶散发出来的气息,是最纯净的灵气。
所谓灵石,其实就是石头里蕴含了灵气。
随着品级升高,从下品、中品一直到上品,越来越浓郁纯净。极品灵石只在矿脉的核心出现,世间几乎没有存量。
因为挖矿得从外部慢慢掘进,可灵气至微,散逸快。等挖掘到核心时,极品往往变成了上品。它一般是地龙翻身,恰巧将灵脉截断,被抢救出来的。
极品灵石,依旧是石头。
灵晶则是灵气凝聚成的晶体,不含任何杂质,无属性,最纯净。转化成灵气之后体量庞大,在战斗中具备无与伦比的优势。
比方说,两位修士打累了。
一个从沉甸甸的囊中掏出一颗灵石补充真气,过了好半天还气喘如牛。另外一个投芝麻大点的灵晶入嘴,立刻满血复活,宰你没商量!
信天游居住的云山天坑洞窟里,深处有一个小裂口冒灵气。
有一次突发奇想,把手伸进刚好一个巴掌大的洞口,用力场封闭灵气,降温压缩。
三分钟后,制造出了一颗约黄豆大的灵晶。
谁晓得一松开力场,嘭……掌心立刻腾起一团汽雾。
黄豆秒变绿豆,眼瞅着要消失。蹲在肩膀看稀奇的小青“嗖”地飞下,张口便吞。还兴奋地扑扇翅膀,满意地打了一串饱嗝。
它得了味儿,过十天半月就缠着要吃,不然发小脾气。
小花小黑,就没这条件。
它们进天坑时战战兢兢,生怕踩坏信使种的花花草草。至于进山洞,想都甭想。
里面有许多土仪器,如蒸馏器皿,反渗透装置,天文望远镜等等。两个家伙傻大笨粗,倘若一不小心打碎了瓶瓶罐罐,恐怕要变成一件真皮袄子。
小青体格娇小,又乖巧,才没被驱赶。
它最爱站立铜镜前整理翎毛,一跳一跳的臭美。对小花小黑,则傲娇地爱答不理。觉得你们两个丑妖怪,能见到本仙女是福气。
虽然进化晚,修行迟,可架不住吃豆子一般吃灵晶,连打哈欠都吐香喷喷的灵气。
小黑成天练肌肉,想当山大王。老找小花打架,屡败屡战,鼻青脸肿。差点弄得信天游产生错觉,这货天生脸盘大。
它多亏没去找小青,后果不堪设想……
去年底,把金丝猴小黄抱回家,小青醋意大发。绕着信天游乱飞,不依不饶啄。可怜的宝宝瑟瑟发抖,缩成一个绒球,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铁石心肠的信使,破天荒第一次流露了怜悯,把猴崽子带在身边。
这下子,无法无天的小青傻眼了,它也怕凌空变成一只香喷喷的烤小鸟。
可只要逮着机会,还是恐吓小黄。吓得小猴子只要望见天空飞鸟的痕迹,就“吱吱”乱叫,一溜烟躲藏。
信天游本以为偷偷溜下山,小青最有可能追上,没料到是小黑。其实仔细想一想,这货并不蠢。同镇南军厮杀过几次,判断出自己会走哪个方向……
少年回忆起山中的小伙伴,嘴角不由得流露出微笑。
灵晶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也没啥用处。
然而接下来的事态,风云突变。
第七十章 冒烟的道人
王城百姓,与其它地方最大的不同,是特别自信,特别能侃。
上至天文地理,国家大事,下至俚俗人情,柴米油盐,样样都能高屋建瓴,抽丝剥茧,简直可以把底裤扒出颜色来。
往往一开口,唬得外地来的乡巴佬一愣一愣,以为他是王公重臣的邻居,或者名流大家的亲戚。
其实,他也是听王二麻子说的。
王二麻子,属于把张三的话添油加醋。
而张三,不过是将李四之言断头去尾罢了。
作为源头的李四,更加荒唐。仅仅见到某位大人物路过,听到了只言片语,便充分发挥想象力……
今天的拍卖,足可以让众人的嘴巴热闹几十年。
灵晶乃传说中的神物呀,谁见过?想当年,兄弟我差点把它拍下来。
……外面套千年赤木筒,千年赤木是啥知道不……灵气根本关不住。又放进羊脂玉盒子,还是溢出到玄铁罐子里。盖子一揭开,我的个天,就那么一点点漏出的灵气……不瞒你说,兄弟的腰酸腿疼,从那天起就好了,再也没有复发,一口气能爬上……
随着廖明一句“开始”,下面沉默,谁也不想做出头鸟。
闲杂人等闭紧嘴巴,脖子乱转,四处溜目。晓得重量级大佬的战斗专场,小虾小米趟浑水会被踩死。
少顷,一个笑呵呵的声音率先传出。
“某家抛砖引玉,三千两。”
这是胖乎乎的富家翁牟泥,通幽修士。垄断了白沙禅寺的香烛生意,代表的当然不是他自己,而是白沙禅寺的方丈空信上人。
“四千两。”
不苟言笑的通幽境年轻武者绍雄,代表了他父亲,华国军中第一人——武威侯绍子力。
“五千两。”
这个人代表他自己,华国第一大帮派的龙头老大——童三爷,开光境第二重的强者。听说他被周后修理得很惨,今日还敢在珍宝阁高调亮相拍奇珍,说明根子还没废。
“五千一百两。”
这谁呀,人家千两一跳,他只是慢慢举了一下手。
众人纷纷投以鄙视的目光,报以嘘声。
哦,原来是阳谷家的纨绔子。
这小子是徐亮的狗腿子,徐亮又是平安侯周平的狗腿子。周平不是修士,拿了东西何用?想都不用想,背后站着的必然是天启王后周媚,想把宝贝献给潇水剑派的宗主丹丘生。
阳河朝椅背一靠,对嘘声无动于衷。
他就是要慢慢地报价,享受万众瞩目的过程。
信天游心不在焉地看着。
口袋里没钱,不是问题。荷包“乐游坊”离得并不远,迈腿可取。
最后一件未亮相的藏品,肯定是夜明珠无疑了。阿弥陀佛,千万别带辐射。身躯还没有进化到可以吸收射线的程度,强度太高的话就只能敬谢不敏了。
那种“召唤”的感觉,怎么没有第二次浮现?
“六千两!”
坐在中间的一位道士站起身报完价后,并不坐下,团团拱手作了个罗圈揖,道:
“无量天尊,贫道乃中南山逍遥子,恳请各位居士放手好不好?再拍下去,贫道的小道观就要破产了。”
啊,这种话也讲得出?
直娘贼,还拍什么拍,何不干脆直接说“化缘”!
逍遥子抬手下压,示意别吵,高声宣道:
“无量天尊,出家人不打诳语。三十年前,先师在上古乱葬岗发现了一块煞晶,舍身伏魔,以无上法力镇压。它是凶煞之气凝结成晶,吸收了几千年日月精华,粗具灵智。出现之处,生灵死绝,方圆百丈寸草不生。人一旦被煞气侵入腑脏,病入膏肓,惊厥癫狂,连大罗金仙也救不了……总之,谁带走这块煞晶,必将大祸临头,离死不远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纷纷望向拍师廖明。
好端端拍异宝,他说是拍凶物,这不是拆台、砸场子吗?
廖明的反应,谁也没料到,笑道:
“珍宝阁只是拍出千年赤木筒,羊脂玉盒,玄铁罐。其它任何东西,均与本阁无关。这里是拍场,不是战场。奉劝诸位以和为贵,千万别闹出人命!”
啊,什么意思?
难道说只要不死人,怎么搞都可以?
是不是进错了地方?这实在不是珍宝阁的风格。
逍遥子继续说道:
“三十年前,煞晶被盗走。先师损伤了道基,一病不起。仙去之前嘱咐贫道,踏遍天涯海角也要寻回它镇压,以免为祸人间……口说无凭,寻煞符只要感应到一丝煞气,就会燃烧成灰烬。各位居士,请看……”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叠成豆腐块的纸片,往空中一抛。“唰”地抽出插在背后的桃木剑,一剑刺去,大呼,疾!
前后左右的宾客吓一跳,哇呀惊叫着歪倒,争相躲避。
厚厚的纸片被木剑一刺,疾往前飞,到了拍卖台前却自行展开,悬停空中。
见此情形,人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大厅内鸦雀无声。
纸片展开后约手帕大小,边角起卷,颜色泛黄,显得很有年头了。正中间赫然画着一个形如南瓜的盅罐,里面藏一颗多面棱形的物体。四边则描绘一些曲里拐弯,像文字又不像文字的符号。
众人正待细看,只见盅内物体显出了一个小小黑点,迅速扩大。随即火苗腾起,仅仅只过几秒,纸片便燃烧成灰,仿佛一只巨大的黑蝴蝶飘落。
“现在,大家相信了吗?且听贫道一言……”
万马齐喑。
很明显,这是一个绝世强者,隔了三十多米远还能凌空定物!
坐在前排的邵雄扭头瞪着逍遥子,再三确认对方的气息并没有比自己强大多少,站起身冷笑道:
“装神弄鬼,几千两黄金就想把几万两的宝物拍走,疯了吧你。赶紧回山去化缘,爷爷出七,七,七……”
异变突生。
报价的声音戛然而止,如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突然被掐住了脖子。
邵雄团团乱转,伸手抓挠脖子,似乎要掰开一双无形巨手。渐渐面孔涨红,眼珠鼓凸,舌头伸出,噗通……歪倒于地。
逍遥子冷冷看着,脑后却有青烟袅袅腾起,恍惚若神仙降临。
————————————————————————
总算在昨晚多赶出半章,可以恢复正常更新了。
接下来的情节,出离了一般想象。将一环扣一环,一浪接一浪……
哈,请拭目以待。
第七十一章 不笑不足以为道
厅内顿时大乱,一个二个的纷纷起立,面孔煞白。
廖明大声安抚,不要慌。
几名医生以神一般的速度抢入,将绍雄抬起就走。
拍卖之中出现晕厥现象,并不是啥新鲜事。每年总会有几个人倒下,珍宝阁常备了大夫和医药。
两名凝罡境界的彪悍年轻人一个守护绍雄,另一个要扑上前,却被青衣侍者挡住。于是一边走,一边指着道士痛骂:
“你这妖道,玩的什么鬼花样?就算出得了珍宝阁,也出不了白沙城。如果公子有什么闪失,侯府定追到天涯海角,将你碎尸万段!”
“哈哈哈……”
逍遥子朗声大笑,震得众人耳朵嗡鸣,头晕目眩,缓缓道:
“煞气通灵,亦可转化为灵气。若恶念被其所趁,将致惊厥癫狂。方才大家吸入的,千真万确是灵气。可贪嗔痴三毒,啥灵气也救不了。将军百战,为国为民,一身正气。若为一己之私,正气就会变成凶煞之气。绍子力可安好?请转告他,中南山旧人路过了……你家公子心怀不轨,煞气入脑,辛亏贫道不惜损耗法力医治。他一觉睡醒,自然神清气爽。你们不记恩,反要报复,何其荒谬!哈哈哈,老子……贫道可不是吓大的。”
那护卫见对方提到了武威侯,不敢对骂,护住绍雄悻悻而去。
众人惊恐不已,被这番话绕晕,脑子全成了浆糊。
道士周围的椅子清洁光溜,哧溜跑掉了二三十个。
但拍卖没有结束,一个胆小的商人待会儿还要交割。仿佛惊弓之鸟缩在门口,恐怕谁大叫一声,都能把他惊得扑棱棱飞走。
“六千两,第一次……”
待秩序基本恢复,廖明重新报价。
牟泥偏过头,看了看场中的最强者童三。见对方目光凶狠,额头青筋直跳,却始终稳稳坐着。于是,机智地不说话了。
阿弥陀佛,牛鼻子不是好惹的。自己就是想喊价,恐怕也出不了口。绍雄浑身抽搐,腿脚乱蹬的模样犹在眼前,乃前车之鉴!
“六千两,第二次……”
浑身冒烟的道人转过身,盯住把手悄悄抬到胸口的阳河,阴森森呲出一口黄牙板。
“公子,你印堂发黑,必有血光之灾。”
阳河吓得猛一颤,手臂不听使唤地放下了,冷汗涔涔。
“六千两,第三次……成交!”
啪……
醒木重重拍下。
道人径直把一叠金票交给青衣侍者,上前旁若无人地抱起玄铁罐就走。那股烟雾袅绕的架势,犹如抱着太上老君的八卦炼丹炉。
童三一怔,如梦初醒般起身。
“道长,道长请慢行,可否商量一下……”
逍遥子脚步不停,冷哼。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施主想强抢不成?”
童三苦笑道:
“道长神功盖世,童某安敢有此贪念。以天材地宝五件,与你交换如何?”
烟雾越来越浓,几乎看不清人影了,雾里传出几声重重咳嗽。
“休要多言。”
童三兀自不肯放弃,紧追不舍。
坐在后排的几个通幽武者,十几个凝罡武者,呼啦啦起身跟随童三。
众人噤若寒蝉,目送一行人离开。
一片寂静中,忽然冒出“吭哧吭哧”笑声,格外刺耳。
定睛一看,正是先前竖起中指拍下《侍女鹦鹉图》,英雄救美的拉风少公子。只见他用手捂住嘴,把头埋在膝盖上,两个肩膀一耸一耸,憋得实在辛苦。
逍遥子听到身后传出了一阵古怪笑声,脸色一沉,脚步匆匆加快了。
信天游乐不可支。
没想到呀,没想到。走进拍卖场,却看到了一幕高水平话剧。
道士的修为是通幽六层,借剑刺之力把一叠纸片送出三十多米不难。可叫他展开符纸,遥遥悬停于空中,根本做不到。
符纸,明明是童三用气场托起的。那厮的距离只有一米,再方便不过了。叫他去定远处的物体,也不行。
绍雄为什么像被透明人掐住脖子,也是隔壁的童三搞鬼。开光搞掂通幽,小菜一碟,何况对方还没有防备。
医生早等着,将绍公子以最快速度抬走,防止丫醒太快报出一个天价。
编造煞晶,首先是要吓退商人与富豪。万一东一个西一个冒出头竞价,无法控制局面。其次,让大伙的注意力集中到逍遥子身上,童三好暗中出手对付最强硬的绍雄与牟泥。
他们三个坐前排,正对拍案,童三居中。
这是最好最尊贵的位子,也是早就设计好的安排。
剧本最后出现了瑕疵,逍遥子乱七八糟一通胡扯,拿了灵晶就跑。
童三带领一彪人装作商讨,其实是护送。
珍宝阁开光三重、五重境的两名高手,难道没发现?为什么不制止,反而大开方便之门?
因为他们就是内鬼,伙同逍遥子、童三用最少的钱拍下灵晶,不留任何把柄。
中南山绝对不会有一个名叫逍遥子,玩得一手漂亮戏法的杂毛道人。
符纸自行燃烧,是怎么回事?
白磷燃点低,暴露于空气中便自燃。桃木剑尖粘染了白磷,此前藏在鞘中隔绝空气。待抽出后刺中符纸,接触点随即燃烧。
逍遥子脑后冒青烟,不是啥神功,纯属临场发挥出现了意外。
剑鞘系在背上,他看不见。还剑入鞘两次,硬没插准。
剑尖上的白磷在空气中耽误久了,发生反应。而剑鞘里的氧气不足,没办法生出明火,汩汩汩直冒烟。
尼玛,丫还自带烟火特效的!
笑料不断,精彩纷呈,直到最后还抖包袱……冒出一个纯属意外跑进来的青衣侍者,端着一盆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望着逍遥子傻愣愣发呆……
这时,仅仅一墙之隔的楼梯上,透出了焦急的传音入密。
“大哥,快,快把剑浸水里,要烧穿了……”
哎呦……
少年再也遏制不住,索性坐直了,开怀大笑。
声音清爽明快,如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笑到最后,浑然忘记了一切。心头一片敞亮,如镜面一般倒映出了大千世界。
精神力量之坚韧、饱满,又登上一个新台阶。
《道德经》中说,不笑不足以为道。
他距离突破,仅一步之遥。
第七十二章 你来啦
信天游的笑声极富感染力。
从懂事开始,他绝大部分思维都陷在冰冷的逻辑与计算里,第一次笑得如此畅快。
渐渐地,引得人人都跟着微笑了起来。
是呀,青天白日,哪有什么煞气!
纯粹是霸道的牛鼻子骗人夺宝,反正又不是自家的东西。哈哈……这厮刚才匆匆离开的样子,可不就像一根冒烟的木头?
少年的笑声渐悄,一部分人又开始离席。掐准了时间,估计逍遥子这时候该走出了珍宝阁,撞不着了。
本次拍卖的重头戏结束了,他们还准备逛一逛热闹,看一看城隍庙的擂台。
三分钟后,原本坐了五百多人的大厅里只剩下两百多个宾客,基本上全是白沙城人。
常来常往的商人、富豪,得给珍宝阁面子,提前走显得不恭敬。本地的武者修士,不像外来游客那样喜欢逛街购物。去城隍庙看邴虎耀武扬威,还不如看拍卖。反正离逍遥伯登台,还有一个时辰。
廖明站立于桌案后不动声色,等该走的都走光了,才不轻不重一拍醒木,道:
“请大家注意了……最后一件珍品的拍卖,现在开始。”
信天游赶紧坐直,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灵晶再珍贵,对他而言就是个废物。
苏果儿瞟了瞟少年俊秀的侧脸,忧心忡忡。他身上没钱,又不同意自己抵押金票,待会儿可怎么交割《仕女鹦鹉图》?
阳河双目无神,重重朝椅背一靠,身躯软绵绵往下滑溜,窝成一团。没拍下传说中的灵晶,后果很严重,该编点啥向徐公子交代?
说谎是个技术活。
有现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肯定不能瞎编……对,就说不惧危险,豁出去举手时,中了妖道的定身术。连通幽六层的绍雄都倒下,自己肯定挡不住呀!再说,当时确实把手端到胸口,人人见着了。
廖明道:
“……这是一颗非常纯净的夜明珠,在上古时代又称‘随珠’、‘明月珠’。在太阳下晒半个时辰,就可以发一整夜光。光芒分为三层,最外一圈是绿光,中间一层是黄光,里面一层是蓝光,色彩缤纷……
“一颗堪称完美,无任何瑕疵的宝珠。唯一的缺点是,稍微小了一点……”
身为拍师,能够把一根稻草拍成金条才算本事。尽管要散场了,廖明依然不遗余力地进行收官之战,拼命鼓吹。
凶神恶煞的道人走了,强硬横蛮的童三带着兄弟们走了,陌生面孔的武者和游客也走了,大厅内的许多人又相互认识,气氛很轻松。
最后的拍品,往往不是重器。一位熟客见拍师把珠子吹上了天,笑问:
“稍微小,有多小?”
廖明的脸色有点尴尬,伸出大拇指后又赶紧又收回去,伸出小拇指,道:
“哈……比小手指头小。”
那人调侃道:
“直娘贼,躲躲闪闪的。是问你有多小,不是比什么小。老子还比楚山小呢……”
廖明憋不住,自己也乐了,笑道:
“实不相瞒,跟芝麻一样大。”
轰……
下面笑开了花。
宝石再完美,如果才这么丁点大,也不值钱!
谁家的,好意思拿出来正儿八经拍?
信天游没有笑。
民间把一些几乎无损反射微光的亮物称明珠,暗夜看上去朦朦胧胧一团,有时叫夜明珠。一些强辐射物体如晶质铀矿石等,夜里能产生幽光,也被称作夜明珠。
真正的夜明珠,其实是非常稀罕的萤石,内含稀土。吸收外界能量之后,电子便进入了高能状态。当它回落至低能,将释放光子,焕发出光芒。
即将拍卖的这一颗可以吸收太阳能,就是他妈的,太太太……小了。才芝麻粒大点,能叫珠子吗?蚂蚁点灯还差不多,什么照亮书页纯属吹嘘。
随想之间,脑海突然闪过一点绿芒,仿佛流星划破天际。
神识强烈波动,“召唤”感再次降临,却找不出由来,寻不到踪迹。
好比一个人孤独地行走在繁华闹市,听到熟悉的声音叫唤自己。回头望去,只见熙熙攘攘,人如潮水……
剧烈的眩晕袭来……
信天游一定神,发现周遭的景物全部变了。
夜幕黑暗。
无星,无月;冷雨,狂风。
借着闪电,可以看见下方是一处庞大的建筑群。
飞檐上挑,脊兽咆哮。
檐下伫立着一排排执戈武士,沉默似铁。
远方可见草庐零星散布,或依山,或傍水。里面挤满了伤残的士兵,惊恐不安。
这是什么地方?
怎么貌似凌空下视?
才一转念,又进入了一座高大空旷的殿宇。
下方两排食案,案后跪坐几十人。一边峨冠广袖,一边铁甲铜盔,都神情沮丧。陶碗中的酒水混浊,食盘里猪蹄的表面凝出乳白色油脂。
气氛压抑,无人出声。
殿外狂风呼啸,传入了沉闷回响,如远处的海浪拍打,一浪接一浪,无休无止……
油灯昏黄,令诸般颜色失真,依稀可辨人物衣饰与殿内的陈设以红黑为主。
电光从缝隙钻入,照亮帷幕后一排排按剑而立的魁梧武士。连缀的皮甲好似筒裙,从胸前一直垂至大腿。
殿角漏水,以铜盆承接,十数息才“叮咚”一下。
食案中间的绒毯,一直铺到了六级台阶的坛子下。坛中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人据案跪坐,不耐烦地推开斟酒之人,自满一碗,平端伸出,冲下方喊了一句。
语音重浊,拗口。
依稀是在喊,“吃酒”。
众人闻言挺直腰身,端起碗。
武官们一饮而尽,甲胄碰得叮当乱响。文官那席有好几个蓄长须,用一只手把胡须撩起来再喝,样子颇为滑稽。
坛上的中年人意兴阑珊,只浅啜一口便搁下碗,击掌道:“舞来”。
然而,静悄悄毫无动静。
诸人等候了一阵子,面面相觑,目光中渐渐浮现惊恐。
哐当……
木拴断裂,大门“砰”一声洞开。
狂风暴雨灌入,帷幕翻飞,油灯熄灭多半。
一个盛装的丽人缓缓步入,云鬓高耸,环佩叮当。
看不清面貌,也看不清身形。
似乎一个无形力场存在于她周围,扭曲了空间,产生了透镜效应。又仿佛她身处极其遥远的地方,极其古老的光阴。投射于此的,只是一个虚影。
走过之处毫无水渍污痕,而灰土四散升腾,绒毯上纤尘不染。
手抓兽骨刚咬下一口肉的凶猛武将,眼珠子瞪圆,不敢咀嚼,更不敢吐出。
正在喝汤的老头子嘴巴微张,汁水顺着胡须悄悄淌下。
连坛子上面,顾盼间自有威严的中年人也端着酒碗微微颤抖,不敢饮,也不敢放。
电光闪烁,照亮了一张张惨白的脸。
狂风扑入,被殿内的杂物阻挡,发出阵阵呜咽。
大门又“砰”一声自动关闭了,油灯大放光明。将人物、廊柱投影到墙壁,仿佛光怪陆离的黑暗森林。
一片死寂。
唯独殿角的水珠不受影响,叮咚,叮咚,叮咚……
女子走到殿中央停下,斜望虚空,道:
“你来啦。”
第七十三章 帮我
信天游闻言一惊,见到眼前的景物迅速虚化。
如同一张照片在飞快地淡化,颜色消失,图案消失,痕迹消失……最后,连照片本身也消失了。
一片空无,少年被弹了出来。
清晰的感觉“唰”地回归本体,他睁开了眼睛,有点晕眩。周遭的嘈杂声响像雷鸣一般灌进了耳朵,嗡嗡嗡嗡嗡嗡……
只见大厅前方的小侧门又打开了,一位娟丽的侍女端着托盘款款走出来,盘上搁着一个小小首饰盒。
少年傻愣愣了数息,眨巴眼睛,扭过头急切地问
“我睡了多久?”
苏果儿脸红了,忸怩道:
“你,你就打了个小盹,人家一直看着的……不,刚巧看到你迷迷瞪瞪,把眼睛闭上了,头往下一点……大约,不到半分钟吧。”
信天游骇然。
在梦里经历了至少一刻钟,现实里只过半分钟,三十比一的时间流逝。
不过,也不能这样计算。梦境是信息的传递,梦里的时间是一种心理感觉,跟现实没啥关系。
他对此并不陌生。
梦枕里的虚境便是这样,最后退出来的情况也基本相似。
当电量不足,或者芯片运行到某个损坏的节点时,信息的传递便会变慢、减少、缺失……最后彻底停止运行,把人“弹”出去。
但是在虚境里,本体可以与虚拟角色互动,改变虚拟环境,故事走向。而在这场梦中,纯粹是一个旁观者。
特别像置身于全息电影中……
也不完全是,至少宫装丽人就看到了自己。如同电影放一半时,里面的人物突然对观众说话,得把人心脏病都吓出来。
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必须赶快找出原因。
丧失对身体的控制,简直太可怕了!
精神离开,躯体就成了空壳,无法动弹。别说前面近百的武者修士,连纨绔子阳河费点劲,都杀得死自己。而他,腰间正悬挂了一把修饰用的短剑……
信天游警惕地扫视了一遍大厅,没发现什么异常,把目光投向了厅前的小侧门。
应该就是在门里面,刚才产生了一股无可匹敌的神念,将本体意识突然抓进了一个诡异空间。不知道什么原因,又放了出来。
神识如电,一念万里,比飞剑要快得多。
对方是猫,他是老鼠,无处可逃。
呆在珍宝阁里,至少要比躺在大街上安全。
廖明道:
“……这件祖传之物,年代久远,起拍价一千两黄金……”
下面嘘声四起,有人喊:“直娘贼,咋不抢钱?”
廖明苦笑道:
“我们只是代拍……不瞒诸位,这颗‘西珠’的委托方是一位尊贵客人,规定一千两黄金起拍……珠子确实很漂亮,光芒可达一尺。这样吧,我把盒盖掀开一丝缝,请牟爷上台朝里面瞅一眼,以验证虚实……牟爷,请。”
西珠?细珠吧!
下面又是一阵哄笑,均心不在焉,等待草草收场。
珍宝阁为什么要把这件东西放在最后,因为根本就不可能成交。普通的夜明珠,十两金子就买到。最好的价值千金,可至少有西瓜大,照亮一间屋。一粒小芝麻,实在丢人。
苏果儿托着腮,怔怔走神,很是犯愁。
拍卖马上要结束了,呆会儿怎么交割《侍女鹦鹉图》,珍宝阁会不会把信公子暴打一顿,再扭送官府?要不,我把金票借给他抵押……可就这样回去,画没了,金子也没了,娘会不会气死?
“帮我!”
焦急的喑哑声音突然在耳中响起,少女吓一跳,赶紧扭头。
只见少年站起身朝后退,两个眼珠子瞪得溜圆望向自己。脸色苍白,身躯以极高频率微颤。嘴巴却是闭着的,不知道声音从哪里发出。
“啊,信公子,你怎么啦?”
少女急忙站起,准备去扶。
“吼……不要说话,不要靠近我……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到一尺范围内,我会杀掉他们的……”
苏果儿又惊又怕,站住了。
总觉得少年后退的姿势诡异,像一个背后有绳子扯的僵硬木偶。
“吼……吼……不要让那个老头用神识来窥探我……否则,我会杀光楼上的人,杀光一条街的人……”
声音越来越低沉模糊,越来越弱……
似乎临时发现起了什么,他身躯剧烈挣扎,额头青筋像蚯蚓一般暴出。
“快……去……关……”
少年的脊背碰到了墙壁,就此停下。随即两腿微曲,身躯斜往左俯,沉肩,右手伸入衣襟内握住了狼牙的手柄。
这是一个标准的拔剑姿势,进入了一级战斗模式。本能替代了意志,自动行事。
本体意识则沉入了铺天盖地的黑暗。
两息前,强大的精神“召唤”又开始。这一次信天游有了戒备,也只来得及对躯体下达紧急指令,传音入密苏果儿。
信天游最后看了一眼少女,目光迅速涣散,眼皮合拢,头颅低垂。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的性命都捏在她手上了。
后面的宾客几乎走光,少数几个跑去坐前边的便宜空位,注意到这一幕的只有阳河。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子,嘴巴大张成了一匹河马。
少年的动作,太像人偶了。
平安侯有一个弹琴姬,装入灵石后可以弹出几首简单曲目,曾经展示给一干纨绔开眼界。
那人偶几乎乱真,技艺也不差,唯独动作不能像人一样连贯流畅。比方说简简单单一个抬手,它一节一节地上……
苏果儿茫然无依,却从信天游焦急的语气听出,他陷入了极度危险境地。这时候能够帮他的,只有自己了。
对,不让人靠近……
牟泥低头朝西珠盒子的缝隙里瞧了瞧,点头证实。
“确实很亮,不错。”
然后把整个盒盖打开了,又道:
“阿弥陀佛,也确实很小……某家的眼睛有点花,差点没找到。”
底下哄堂大笑。
廖明苦笑,晓得要流拍,几乎提不起精神报价了。
珍宝阁鉴定几次,珠子顶多值二十两黄金,盒子倒值五百两。其材质是深海硅木,最能阻隔神识,如同千年赤木芯最能阻隔灵气。
这本来是一个装剑丸的盒子,以防止修士窥测。估计后来剑丸遗失,便丢入一粒小夜明珠。也许有纪念意义,实际价值却不大。
若非送拍的那一位身份尊贵,曾拿出了不少珍奇之物,否则阁里才不想接这单。跟对方提出把两件分拆了拍,他却死活不肯。
廖明猜测,那哥们晓得盒子值五百两,误以为装的东西必然超过,于是定出了一千两的荒谬价格。
牟泥笑嘻嘻转过身,却没有立即走下台,望着厅后愣住了。
廖明一怔,也察觉诡异。
众人见到他俩这副鬼模样,纷纷扭头看。
第七十四章 他是我的眼
剧烈的眩晕如潮打空城,一浪更比一浪高。
拼命抵抗的信天游仿佛一叶扁舟,被一个铺天盖地的大潮压进了黑暗。
依旧是浓黑的夜,风雨小了不少。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石坪,远处可见花草树木、楼台殿阁向外倾倒,犹如平地爆开了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
马嘶人吼,残兵败将惊惶撤离。
房舍燃起大火,烈焰熊熊,浓烟滚滚。碎瓦断梁中不时有人爬出,像无头苍蝇一般乱窜。
鼓声响起,沉闷而单调。
凝重处仿佛空气霜冻,急促处又令人喘不过气,一颗心简直要从腔中跳出。
这是法鼓,也是战鼓!
四个戴狰狞青铜面具的人从残破的殿中雁行而出,走到场边按东南西北方位盘腿坐下。
紧随四人之后,几百个戴青铜面具者黑压压出现。
光影浮动,场中心的宫装丽人冷漠地看着。风盘旋,雨飘散,靠近不了她方圆一丈。
“巫咸,才几年你就老得不成样子,看来日子不好过。”
丽人开腔了,无任何情绪波动。
东方那人摘下了面具露出花白头颅,双手按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呜咽道:“神女容颜如昔,老奴今日得见,欢喜涕零……”
“巫咸,楚蛮云番本是一体。自出云山后,你一步错,步步错。”
“神女,老奴不能让你倒行逆施……”
“何为逆,何为顺?你巫咸坐拥奴娃无数,可知他们也是人?我一生行事,只问内心,何须看世人脸色。逆水中流,我自争渡,谁可阻挡?”
“神女乘云气,御飞龙,凡夫岂能阻拦?可天道报应……”
丽人大笑,凌厉霸气,道
“哈哈哈,我不惧雷劫。是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害怕我渡劫成功,再无翻身之日。巫咸,栖云国请你护法,不过是充当阵前的灰烬。我已杀掉十万兵,要灭六国修士。今日楚蛮几乎死绝,只剩下云番这支遥远的亲戚了……你们走吧……
“云气我常乘,从未见飞龙……很想知道,麒麟、凤凰、飞龙这些远古神物,老子、如来这些远古神人,究竟去哪里了。北斗七星高,牵牛织女遥相招。很想知道,星光闪烁,到底在传递什么消息。也许过了今夜,再也无法实现。但我会留下一缕神念,传给千年后的少年……他是我的眼,将代我跨星海,历大千,入无穷,见终极!”
巫咸捶胸痛哭。
“神女,何必如此,退一步海阔天空。漫漫修行路,无不求长生……”
丽人摇了摇头,道:
“族人惨死于屠刀之下,我岂能苟且求长生?休要多言,来战!”
信天游看得心摇神移,知道丽人是谁了。
这竟然是一千二百年前的,一幕真实历史场景。
那时候华国只是邻北的一个小国,往南往西的广袤区域内,还有六个王,
相传,云梦之南,楚山之东的西女国,国主里出了一位修行天才。年纪轻轻便踏入融体九层境,号楚山神女。
其余六国被压制得喘不过气,又因为神女强硬推行男女平等、赦奴等荒谬政策,惶惶不可终日。一旦等她渡劫成功,均只能匍匐脚下。
于是,五国趁着神女闭关修炼之际,联军击破西女国。
神女半途而废,强行破关而出,宛如修罗。灭掉十万兵,流血一千里。
殊不知,这是修士们精心筹划的一场阴谋。趁机围困狙杀,想借天道之手消灭她。
可五国修行者还是低估了神女的强大,纷纷陨落。但神女也在战斗中泄漏了气息,引发天雷,香消玉殒。
迟迟按兵不动的华国趁势而起,枭雄华龙扫平西南。华国目前的五郡,其实就是以前的五国。最偏僻的西女国因为紧挨着宁水,被改为西宁县。
歌谣里唱,“六王毕,四水一。楚山兀,白沙出……”,讲的就是这样一个悲情传奇。
信天游猜测,上个梦中见到的那群人,恐怕是倒霉蛋栖云国王庭了。
一千二百年过去,神女寄予希望的少年可曾出现?
把时间继续往上追溯,这片区域被中原文明视为野蛮之地。土著只有两支,云番与楚蛮。一度通婚,关系还不错。却不知什么原因,两族后来又断绝了交往。巫咸应该是阿莎的祖宗,不晓得活下去没有。
鼓声再起。
巫咸重新戴上面具。
众巫齐声怒吼,气势冲天。
信天游明白,作为计划里重要的一环,云巫必须缠住神女,否则其他修士饶不了他们。却谁也没料想到,最终的结果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修士统统陨落于今夜,少数逃走的小萝卜头,也被华龙杀得干干净净。
细雨如丝,微风拂面。
几位大巫衣衫鼓满,头顶白气蒸腾。小巫们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地面上的落叶嗖嗖退去,青砖石板上纤尘不染。
广场中心凭空出现了一个梦幻般变幻的巨大气泡,犹如铁狱华盖。外隔天机,内绝气息。
几片正在飘扬的树叶,立刻化为齑粉。
“哼,雕虫小技,想困住我?”
丽人屈指一弹,“华盖”瞬间模糊,巫师仰倒一大片。
伴随“呜哦”的凄厉呼啸,每一个人都咬破舌尖,用疼痛和鲜血刺激潜能。
气机顿时如怒涛汹涌。
雨丝倒卷上天,积水渐厚,在广场的上空形成了一汪浅浅湖泊。
“萤火之光,敢与皓月争辉?”
神女冷哼了一声,缓慢而坚定地把手掌向前推去。
气机愈发紊乱了,仿佛一个被压缩到了尽头的弹簧,退无可退。
巫师们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如跳傩戏。顶在最前方的四名大巫,青铜面具的眼洞中有鲜血流出。
丽人却轻抬皓腕,向天空击去。
广场中的气机被她牵引着直冲云霄,犹如一线青光,去势如电。
数息之后,云霄深处才传回一股开天辟地般闷响,震得所有人耳中一静,脑海空白。
仿佛核弹爆炸,冲击波横扫四方。
黝黑如漆的夜空,被硬生生推出了一块百里方圆空白,露出了瓦蓝天幕。
繁星闪烁,银河流转。
砰……
广场上方的悬湖狠狠砸下。
巫师们浑身湿透,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有的面具被水流冲落,有的瘫软在地……
神女巍巍如山,沉默不言。
须臾风停雨住,夜空如洗。
三百六十五名巫者重新排列好队形,由盘坐姿势改为跪倒水洼,在巫咸的带领下朝石坪中心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一言不发离开了。
这场战斗,更像一个不得不进行的隆重仪式,是做给别人看的。
第七十五章 少年,去天外
丽人一跺脚。
大地颤抖,几乎沦为一汪湖泊的青石坪上哗啦啦乱响。激流外涌,滴水不存。
头戴青铜面具,身披黑色布袍的云巫走得更快了。
丽人的袖袍再次挥舞。
轰隆隆……数处残垣断壁飞起。
“咔嚓”一声轻响,一个破陶碗从瓦砾堆咕噜噜滚落,上面探出了一个少女脑袋。
她七手八脚乱扒,弯腰呼喊。
不一会儿,身旁陆续爬出六名小姑娘,约十三四岁年纪。均头发披乱,服饰与脸庞沾染灰垢。有人额头青肿,有人肩膀渗出血痕。有一个腿断了,由两旁的姐妹搀扶,倔强地单足站立。甚至还有人被捆绑,需要用碎瓦片割断绳索。
丽人静静看着她们,脸带笑意。
女孩子蹒跚走到坪地边沿堆积如山的断梁残瓦上,望着场中人,身体颤抖,泪如泉涌,冲刷出白皙细腻的肌肤。
队形顿时乱了,每个人都在黑暗中胡乱地探脚摸索,想要从“山丘”的顶部爬下去。
丽人伸指连点,七线红光注入了她们眉心,道:
“快走吧,修士们一炷香之后就可以赶到。捎话给大祭师,省得我耗费精力千里传音了。从今天起,楚人不出楚山,楚女不嫁外人。”
少女们闻声停下,惊奇地发现伤痛消失,身体轻盈得像是能够飞起。额头的青肿不见,折断的腿脚完好,连衣衫上的血痂也淡了痕迹。
“我赐予你们威能和感悟,速回楚山结庐修行。”
少女们跪下了,哽咽呼喊。
“姐姐,一起走……”
丽人眉头一皱,厉声道:
“我不是说过吗,人生在世,可以跪天地父母。此外,即使面对神佛魔妖,也不要下跪。”
见她们怯怯站起,语气又缓和了,道:
“记住,不要为我报仇,不要在乱世飘零,不要参与诸侯争霸。天下汹汹且由它,等待千年之后,王子降临……可如果有人上门欺负,就直接砍了!”
嗖,嗖,嗖……
七柄青铜剑从宫殿的废墟飞起,悬停在少女身前。
剑身长而宽,剑鞘厚重,没有镌刻铭文和镶嵌松石,是战阵用剑。女孩子手掌小,包裹不住剑柄,只好用双手把它倚肩斜抱在怀中,依依不舍离去。
在通红的火光映照下,仿佛一队婀娜剪影,不时回顾。
头顶星光灿烂,四周铁幕一般的黑暗。远方有几十道杀气直冲云霄,以雷霆万钧之势奔袭过来。
众女依依不舍离去。
在通红的火焰映照下,剪影婀娜,不时回顾。
神女背手而立,仰望苍穹,缓缓道:
“我曾立于高天之上,遥望星辰明灭。俯瞰脚下,不过是小小的一颗蓝色星球。在浩渺宇宙里,连尘埃都算不上。人世间的王图霸业,悲欢离合,均被限制在丹丸之地。尽管天人可以赤身横渡星河,却一去不复返。所以,没有人知道天外有什么……”
信天游颇觉奇怪。
四周都没人了,她这是在跟谁说话呢。
丽人转过身,抬手一指。
“少年郎,等了却人间事,你该去天外看一看。”
信天游一惊之下,猛然觉察自己在这个空间根本没有存在痕迹。无法参与,只能感受,连怎么进来的也搞不清楚。
难道一千年多前的神女,能够看到一千多年后的自己?
这是哪里?
难道一缕魂魄,竟穿越到了华氏王族崛起的前夜?
“不用瞎猜了,你在这里。”
丽人右手的拇指与食指一拈,一线流光从发髻中飞出,却是一粒镶嵌在乌木钗上的小小珠子。在朦胧的月光辉映下,清晰地透射出了绿、黄、蓝三层光晕。
夜明珠?
信天游感觉好熟悉,可就是想不起。
神女继续道:
“少年郎,你这么年轻便神识强悍达到了开光上境,非常难得。不过在大修士的面前,犹如溪流之与江河。我准备封存百分之一的纯净念力于珠中,助你到圣胎。之后的修行,就全靠自己了。
“不用担心我设下陷阱夺舍,借尸还魂。修行乃逆天而行,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非具备一往无前的勇气不行。融体巅峰的强者,极少在雷劫面前退缩。即使夺舍他人,也必须全部的元神脱壳不可。
“夺舍之后,苟且延续性命,却神魂受损。从头开始修炼,未必能达到前一世境界。再遇雷劫就有了心魔,产生畏惧,更加难以越过。当然,也有寿数将尽又迟迟不能突破的宵小,选择走这条路。
“这样的人最阴狠,碰到就要斩了。他们有一个大弱点,躯壳里的残魂容易导致精神的混淆冲突。一旦反复听到往事,往往暴躁愤怒,继而影响对身体的控制。如果夺舍之时,对方的魂魄消散而躯体完好,那叫寄生。如果对方刚刚出生,脑海一片空白,那叫转世。这两者,跟前者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两千年前灵气复苏,当下正值鼎盛之时,日后将逐渐衰弱。修士炼气,也得有气炼才行,而炼神则不受限制。你神识强大,远远超过了同龄人,正好可以接受我的炼神之法。某一日你超越我,再另辟蹊径。”
神女左手连弹,三本金光闪闪的小册子出现在空中。封面只有简简单单几个字,《步虚炼神诀》,《九转神针诀》,《封天魂印诀》。
纤手一招,三本册子化作一线流光贯入了夜明珠。
“少年郎,日后你慢慢揣摩。我的念力,并不能一下子把你的神识拔到圣胎境。中间关口的突破,需要自己领悟。如同赠与千金,有的人转眼败光,有的人却可以富甲一方。为何?除了运气与环境不一样外,是对钱生钱的诀窍领悟不同,运作方式不同。
“神针是攻击法门,凝神为针摧毁对方神智,可以很快上手。但自己的神念飞出却收不回,一定要谨慎。尤其面对念力强大者,更要慎之又慎……魂印是控制法门,驱使他人,还可以在对方遭受神魂攻击时,协助抵抗。摧毁总是简单粗暴的,控制需要细腻精微。所以,得多多练习才行……
“等你从梦中醒转之后,一定产生许多疑惑。一时想不通,就不必想。等到境界提升,洞悉了世态人情,渐渐会明白。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但留下了一封信。入圣胎之后,才能开启封印。
“这封信,是关于你的身世。我相信你看完后,会做出令我欣慰的抉择。”
凭空又冒出了一个信封,化作一线流光钻入夜明珠。
天地间传来尖利的啸鸣,越来越响。周围一片黑暗里,清晰可见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等诸多神兽的虚影张牙舞爪扑来,距离大约不到十里了。
神女笑意盈盈,将夜明珠凑近唇边,道:
“华龙,拔白沙,平西南。”
然后屈指一弹,芝麻大小的珠子立刻电闪一般向北飞去。威势绝伦,竟带出了一条绿黄蓝三色彩虹,仿佛要将这沉沉暗夜劈成两半。
第七十六章 不作不死
惊慌过后,尽管苏果儿不知道是什么回事,却开始积极行动,拖出一把把空椅子把少年围起来。他不是讲别让人靠近一尺范围吗,那就干脆留出三尺距离。
阳河傻乎乎站起身,见她忙忙碌碌像摆八卦阵似的,眼看要将正面的缺口合拢,连忙跑过去歪着脑袋观察。
苏果儿急了,浑然把淑女形象丢进了爪哇国,一把扯住对方的袖袍使劲朝后拽。
阳大公子转过身,不耐烦地一巴掌推去。少女那里抵挡得住,“扑通”一屁股跌坐在地。
廖明忙喊:
“喂喂喂,你们干什么?”
他站在厅前的拍台上,对下方的情况一览无余。本以为三个人准备提前退场,没在意。谁料到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阳河气不打一处来,心道,做人的差距咋就那么大咧!刚才逍遥子浑身冒烟,气势汹汹,把绍雄弄得晕倒下去了,也不见你这厮放一个屁。
他忍气吞声从缺口的位置退出,指着信天游,语不惊人死不休。
“僵尸……这是一具僵尸,珍宝阁混进了僵尸!”
哗……
前面坐着等散场的两百多人本来就心不在焉,立马作鸟兽散,乱哄哄朝后涌去看稀奇。
这人一聚成堆,胆子就格外大。要是换个地方,比方说坟地、山林、洞穴什么的,听到一句“僵尸”来了,准保个个都撒丫子逃命。
廖明苦笑着宣布:
“诸位,不好意思。发生了一点点小意外,本次拍卖结束!”
流拍更丢人,刚好可以顺坡下驴。
身为拍师,不仅仅拍东西,厅里的一切事务都要负责。当即朝左右一指,“你们看好拍品”,下台往后方匆匆走去。
他走得急,忘记关上了西珠的盒盖。
前厅两侧各走出两名青衣侍者,双腿叉开,背手而立,雄赳赳朝拍案前一站,有如一堵坚实的墙。他们均有凝罡六层的修为,在小地方占山为王的话都可以做大头目了,在这里却只是一个普通侍者。
珍宝阁的底蕴,可见一斑。
苏果儿翻身爬起,也不与阳河理论了,拖起两把椅子把缺口堵上。
这时候人群围拢了过来,议论纷纷。
少女惶急地去推他们,口里念:
“各位大爷大伯大叔大婶,行行好,行行好……我哥哥病了,休息一下子就好。千万靠近不得,一靠近他就发狂……”
那些人见小姑娘急得满脸的汗珠,不好意思为难,各自退后了一些。被她趟出了一个大圈子,距离少年约三四米远,好像围观江湖卖艺。
阳河叫道:
“狗屁,不是她哥哥,他们也是刚认识的。我明明听到那小子咕哝,这里人太多,阳气太旺盛,得赶紧回坟墓躺一躺……不信,就搜他的身。哪有上珍宝阁拍卖,还一声不吭拼命竞价的,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廖明挤到了人群最前方,闻言脸色一沉。
他倒不相信少年是一具僵尸,而是一旦被阳河说中,《仕女鹦鹉图》就成了恶意竞拍。珍宝阁损失二百八十两黄金不说,威信也要扫地。
“诸位,请听我一言。拍卖已经结束,大家各回各家。该交割的去交割,就不要堵在楼上了。这个少年只是犯病,让医生看一看,准保好……”
廖明转身面对众人,团团抱拳。
青天白日,哪有什么僵尸?哗啦啦,有事的人顿时又走掉了一百多。
剩下的一百多人,几乎全是武者与修士。他们呆会儿要去观摩城隍庙擂台的终极之战,眼下没地方可去。况且,少年的姿势总让人感觉诡异,不弄明白心痒痒。
傻瓜都看得出,那是要拔剑!
众口纷纭。
“好像是僵直症吧,俺听说过。突然之间人就硬撅撅的,动弹不了。”
“不是,不是……这僵直症发作,人会倒下去,站不稳的。”
“有点像羊癫疯。”
“羊癫疯肯定也不是,犯病的人会口吐白沫,腿脚乱颤。对对对,就跟刚才抬出去的绍公子一模一样。你看这个少年,站得很稳,姿势怪怪的,好像要掏家伙……”
阳河道:
“什么呀,就是一具僵尸。刚才我看见他走路,腿一蹦一蹦的,胳膊一节一节地抬……你们不信?我就让他动起来试试看。”
这厮从地板上抓起一张不知什么人丢弃的糕点牛皮纸,揉成一团砸过去。
吧嗒……
纸团砸在了少年脑袋上又弹起,对方却毫无反应。
苏果儿怒目而视。
这时候两名医生拎着药箱子上来了,分开众人。
少女急得张开双臂上前拦住,乞求道:
“你们不要过来,千万不要过来……我哥哥没病,不不不,我哥哥的病医生治不好。他只要休息一阵子,自己就会醒的……”
廖明皱起眉头,觉得少女语无伦次,越讲越荒唐。这闹哄哄的一幕毕竟发生在珍宝阁里,不是演滑稽剧的勾栏里。再不收拾场面,恐怕会被人笑掉大牙。
当即命令道:
“拉住她。”
两名侍女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苏果儿胳膊。她们都是聚气境界的武者,这一出手,少女根本无法动弹。
眼睁睁见到两名医生拉开三把椅子,就要走进圈子里了。扭动中的苏果儿眼泪都流出来了,顿足尖叫:
“不要进去,他会杀了你们的!”
这一嗓子,又高又尖,好像一根钢丝抛入了云端。
她一辈子都没这么喊过。
两名医生吓得一僵,停下了。
现场顿时一静,众人面面相觑,继而大笑。
直娘贼,梦中杀人?简直开玩笑,把大伙当傻瓜呢!
廖明冷哼一声,置之不理。
阳河见丢了一个纸团没达到目地,偷偷摘下腰间的小剑瞄了瞄准头,连鞘带剑狠狠掷向了少年的面颊。
他这把剑才一寸多长,剑鞘镀银,连刃也没有开锋,纯粹就是一个小装饰品,和右腰悬挂的玉佩正好配套。杀肯定是杀不死人,但还是有点分量。加上运足了力气,准能扎得黑小子满脸桃花开。
嚓……
轻微一声响。
从未见过的奇景出现了。
一片犹如扇面的白亮在少年身前,凭空而至。
不是本身白,本身亮,而是仿佛清晰到了极致的镜子。
距离最近的两名医生,甚至在一瞬间看清楚了自己的每一根胡子,吓得疾退。
他们不晓得经过纳米级别处理,狼牙的表面几乎可以无损反射光线,还以为是法宝。
眼力极好的修士看到少年的胳膊似乎挥了一下,定睛再看,他却又一动不动。依旧好端端的右手插入左襟,腿微曲,侧身,沉肩。
叮当……
连鞘带剑断成两截,在地面蹦跳着滑了出来。
截面光滑无比,就是牛刀切豆腐,也弄不了这么平整。
何况,这把剑是精铁镀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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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了沧海同学的本章说,讲前两章看晕了。
本想回头去补一段,省得大家损伤脑细胞,觉得还是把这个问题还是留给信天游解决。大家的疑惑,其实也是他的疑惑。
故事本身很简单,他的意志被神女遗留在夜明珠里的念力抓了进去,见到了千年前决战的场景。诡异的是,千年前的神女居然知道千年后他的状况,甚至还知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身世,无任何要求地慷慨赠与……
晕,有点像绕口令了。
总之,信天游即将面临几场连续苦战。在战斗的间隙,会运用强大的推理找到大部分答案。但有一个答案,他始终推导不出。不是不厉害,而是缺乏条件。
所以神女说,等你洞悉世态人情……
另外,無为同学对神女为什么会与众修士进行一场大决战,说了一句精辟话。翻译过来就是,超前的,美好的,除非能够强大到无视环境,否则很容易夭折。
第七十七章 不要打他
突然间白光耀眼,几名女子率先发出了哎呀惊呼。挤在最前面的毕竟都是男人,没大声嚷嚷,反射一般朝后弹跳退开。少不了前脚踩后脚,混乱不堪。
分别有两条汉子从地面捡起断剑,旁边的赶紧凑拢看。仔细检视了一番,斜觑少年,连口齿都不利索了。
“这,这他娘的,怎么可能……”
把精铁镶银的小剑放置铁砧上,一条普通的壮汉用开山大斧头也容易砍断。可要想凌空削成两截,除了手里的家伙必须锋利得不可思议,还得具备闪电一般的速度。否则轻轻一碰,就把剑磕飞了。
那少年的怀里,竟揣着一柄神兵!
蛮多人目光灼热,见对方又处于痴呆状态,心里开始盘算小九九。对他们而言,一柄无坚不摧的神兵比啥灵晶都好使,效果立竿见影。
廖明也被惊退半步,怒不可遏地瞪了阳河一眼,击掌命令一干青衣侍者。
“关窗,封锁上楼的通道,关门。”
作为栖云城珍宝阁的大掌柜,今天屈尊担任拍师,完全是为了那颗灵晶。没想到快结束时,闹出妖蛾子。
他本身的境界才聚气,可头脑灵活,行事缜密。晓得今天的事情若不处理好,以后的日子只怕大大地糟糕。因为,老大的老大的老大驾临,就坐在前厅侧门内的密室里。
封锁消息,是第一要务。
珍宝阁对面,隔街三十多米就是酒楼,已经有客人朝这边张望了。还有,朱雀大街上的巡街捕快简直不要太多,听到里面闹哄哄肯定要进来查看。
“大家不要动,不要慌……”
廖明走到苏果儿面前,弯腰与对方的目光平视,亲切地微笑道:
“小姐,你哥哥犯的是啥疾病?”
什么哥呀妹的,全不重要,搞清楚原由最重要。一旦珍宝阁里出了僵尸的谣言传开,问题就大了,比恶意竞拍还严重得多。
两名侍女放开苏果儿。
少女揉了揉胳膊,见大伙都没有靠近信天游的意思,圈子反而比先前更大了。于是,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终于落回,怯怯道:
“他说,说……不能让人靠近一尺范围,否则会杀了他们……”
轰……
众人大笑起来。
直娘贼,傻小子只怕是真的疯了,居然把自己当成了战神!
可笑着笑着,表情渐渐古怪,凝固。
刚才明摆着,那小子手一挥,铁剑立断两截,速度快如电闪。照这么看,确实没人可以靠近一尺之内。
啪啪啪……
门窗全部关闭了,室内阴暗,勉强看得清面目。
拍案上的夜明珠静悄悄散发出绚丽光芒,绿黄蓝三色犹如虹彩,却无人欣赏。
事情颇为棘手。
不能靠近,难道就这么耗下去,等待黑小子自然醒?
一名尖嘴猴腮,头戴南华巾的青袍道人越众而出,对廖明道:
“大掌柜,贫道奉献天罡镇煞符一张,在符咒之下啥魑魅魍魉都要原形毕露。倘若少公子真是一头僵尸,将会被瞬息镇压。倘若不是,也会毫发无损。此符还可以帮助他收敛心神,祛除癫狂,妙用无穷。”
廖明大喜,拱手道:
“那就辛苦罗道长了,珍宝阁必有重谢。”
罗道人倨傲地朝左右瞧了瞧,两旁的人立刻懂味地闪开。
这厮算不上什么硬角色,却也是通幽五层境的法师,一门心思想抱珍宝阁的大腿。
只见他上前两步,掏出一张黄纸条合在掌心,嘴里急促念咒,脚下快速踏罡。五息后,双掌猛朝前一送。右手食中二指一并,捏成剑诀虚刺,厉声叱道:
“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怪丧胆妖魅忘形。敕……”
唰……
纸符凌空飞出三米多远,牢牢贴在了少年的额头。
苏果儿的嘴巴张了几张,却没有出声阻止。因为信天游只说了别让人靠近一尺,没提纸条什么的。而且道长明明白白讲了,对治病很有好处。
三息之后,毫无动静。
众人伸长脖子,屏气静声,不由得心里犯起了嘀咕。
直娘贼,到底算镇住了呢,还是没镇住?
这时,少年动了。
本来是半侧的身躯,突然转了过来。手依旧插在衣襟里不动,双腿还是微曲,低垂的头颅却昂起了。
确实如阳河所言,古怪无比。
正常人的动作,比方说转身,昂头吧,由静止开始是一个加速再减速的过程,非常流畅。没有谁可以瞬间启动到最高速,再瞬间静止,要他做也做不到。
但少年却瞬间启动,瞬间静止。
因此看上去,他的动作几乎没有中间过程,显得非常突兀,僵硬,一节一节的……可是,快速绝伦!
贴在印堂上的符纸飘飞,冉冉落地。
少年的眼睛依旧闭着,脸却诡异地朝向了罗道人。面无表情,阴气森森。
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又退后了一点。
罗道士感觉不妙,急忙掏出法器。手一抬,一个方方的东西瞬间出现于身前,光华流转,将身子遮挡住大半。
说时迟,那时快!
平地雷鸣,白虹骤起,少年原地消失了。
哐当……
一面青铜小盾牌被击打得四分五裂,碎片渣子掉落地板上叮叮当当乱蹦。
罗道人像断线纸鹞一般平飞而去,撞倒身后五六人,两条腿绊倒几十排椅子。一直飞到了厅前,继续撞翻齐声呐喊冲上试图接住他的四名青衣侍者。最后才“吧唧”一个屁股墩摔坐,“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通幽五层境的法师,在利用法宝全力抵挡的情况下,被一拳而废!
与此同时,近在咫尺的五条汉子疾扑少年,想趁乱夺取神兵。
电光石火之间,他们连情况都没有搞清,还以为道人是自己飞走的。就算知道,也不怕,贴身近战本来就不是法师的强项。
少年右手插在衣襟,左手连出五拳,快得犹如幻影。
砰砰砰砰砰,五连响。因为间隔的时间太短,合起来仿佛只一声。
嗷嗷嗷嗷嗷……五声长长的惨叫。
五条人影像飞鸟出林一般四散,哪里来的哪里去。
比罗道人飞得更高,更快,更强!
外侧的人根本见不到里面情形,见状奋不顾身扑上。随即变成了一个个沙包飞起,哎呦声此起彼伏。
今天不比往日,这些人三五结伴而来,要不是师兄弟,要不沾亲带故。打了俩扯出四,打了四扯出八……
练武之人讲究的是一个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剩下的武者愣了愣,几乎全部出动。何况制伏少年后,珍宝阁肯定奖励,没听见廖大掌柜刚才说“必有重谢”吗?
而修士们见识了罗道人的惨状,机智地靠边站。
乖乖,这群莽夫不晓得一拳击碎法器,力道至少超过千斤,自己这副小身板可抗不住。
而且场面太混乱了,他们就算想帮忙也施不了法。一旦靠近,拳脚可不长眼睛。
苏果儿拖着哭腔,大喊:
“你们不要打他呀,求求你们了,求求不要打他了,不要打……啊!”
最先飞出去摔倒的五位壮士之一看了看场中,又看了看苏果儿,差点没被气晕。一手抚胸,恨恨以拳捶地道:“老子想死”。
才喊四五声,少女就目瞪口呆了。约停了停,脑筋好不容易转过弯,又喊:
“信天游,快住手,住手呀……不要打他们了,你不要打他们呀……”
“砰砰”声犹如雄浑大鼓,以“嗷嗷”惨叫与“噼里啪啦”的椅子翻倒声为伴奏,奏响了悲壮强音!
只可惜,轰轰烈烈的交响曲仅仅持续七八息,就转换成了一片喑哑的呻吟和音。
不知不觉,少年已经从厅后转移到了厅左的中段。
依旧是微曲双腿,沉肩侧身,右手插在衣襟里不拔出来。
竟然连头发都没有乱一丝,汗也没冒一滴。
那姿势,酷毙了!
苏果儿低下了头,不敢看鼻青脸肿、断胳膊折腿的众人,样子很有一点不好意思。
廖明瞠目结舌。
举目望去,厅中能够站立的武者只剩下十几个了。还有二十几个法师像壁虎一样贴墙而立,眼珠子鼓凸,连大气都不敢喘。
无论通幽境还是凝罡境,无论法师还是武者,对少年而言统统没有区别,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拳击飞。
从头到尾,他始终闭着眼睛,只用了一只手。
第七十八章 谁干的
倒霉蛋罗道士缩在了前厅的右侧,简直越看越高兴,悄悄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
无量天尊……贫道挨揍,你们讨打,够义气!
少年越厉害,就越能说明自家镇煞符的威力。不管镇没镇住,至少让他动起来了,妙用无穷呀!
前厅的左侧聚集了一小堆人,距离少年只有十几米远,却不惊慌逃跑。
能够坐在拍卖场第一排位置的,不是等闲之辈。
最前方,一条近两米高的中年壮汉阴沉着脸,转动手腕发出细碎的咯嘣声响。仿佛一尊铁塔堵住了过道口子,背后还立着两名徒弟。
这是白沙城市井第一高手,通幽八层境的武者,风顺镖局总瓢把子,江湖上人称“铁拳无敌”的胡彪。
仙师以上,算进入了另外一个领域,不必和世俗比较。
逍遥伯华文,武威侯世子绍冰,均踏入了通幽九层境。可人家是贵胄,不需要摸爬滚打混饭吃,迟早会晋阶开光,也不用比较。
只有胡彪天赋异禀,才真正称得上王城俗世的第一高手。
他也是六年前城隍庙擂王,据说一拳挥出去重达三千斤,从来没有人可以实打实承受住一击。连开光二重境的童三爷都夸讲过,单论肉身的力量,自己不如胡彪。
许多华人认为,若非他年龄超过了三十岁不能上擂台,岂容那周人邴虎嚣张?
少年的周围已经没有一个人,静止了片刻,随即一格一格地转动脖子。竟然一直扭到了背后去,简直要把人吓出尿来。
还好,没有扭麻花一般继续转下去,换了方向。
两名惊魂不定的医生随着他脖子转动,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终于大大松了一口气。
像这样,一些玩杂耍的也能做到,不稀奇。
距离近的武者与修士感应出了少年的血脉跳动,郁闷难言。狗屁僵尸,这就是一个力气奇大,速度奇快的凡人!
有一位高手的脸肿得连他妈妈都不认识了,梗着脖子四处乱瞄。恨不能把肇事者阳河揪出来掐个半死,可惜半天没找到。
殊不知,那货也不是吃干饭的。发现情况不太美妙,早早躲到了青衣侍者侍女的身后,蹲在后厅角落里瑟瑟发抖。
少年朝两边各转了半圈,中间停顿两次,一次面向拍台,一次是面对胡彪。做完三百六十度全景扫描后,开始迈腿走向前厅。
“信天游,你干嘛呀,又要干嘛?”
苏果儿大喊,想跑上去。
“拉住她。”
廖明再次命令两名侍女。
他看出来了,少年的样子很像患“失魂症”。岂止六亲不认,谁去也不好使。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能拦阻胡彪,所有武者都在等他挣回一点面子呢。
少女喊了几声,少年却头也不回。步伐僵硬,却很快,很稳定。
壁虎一般贴壁站立的法师骇然,发现他每一步的距离精准一致,连身形高度都几乎没有起伏。
苏果儿用手捂住了嘴,不知所措地望着。
众人屏气静声,连卡在窗格上屁股流血的哥们也不杀猪一般嚎叫了。
现场落针可闻。
眼瞅着少年到了身前一丈外,胡彪冷笑,摆开了架势,疾运功力。整条右胳膊立刻膨大了一圈,砂钵大的拳头焕发出黝沉沉黑铁光芒。
他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砸梁,梁断。擂石,石碎。
三尺之内,谁可抵挡?
少年似乎毫无知觉,继续迈进两步,眼睛看样子真瞎了。就算面前是一个木头桩子,也该停下了,省得碰出一个大包。
眼见这二人,就要对撞到一起了。
一拳击出,奔雷掣电!
一掌竖起,滴水不漏!
嗡……
烈风朝四面扩散。
附近的一小撮人呼吸一窒,急忙拉开距离。
啪……
拳掌相接,犹如平地炸开一颗焦雷。
嗤啦……
少年疾退。
过道上的毡毯遭受蹬踏,撕裂出一条十几米口子,丝线绒毛飞絮般腾起。
咯嚓嚓……
这声音有点奇怪,颇为细碎。似乎从胡彪的身体里面发出,大约他还没有收功。
铁拳无敌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一击便令对方退回了原位。
“打得好!”
“胡大侠神功盖世!”
众武士欢呼不已,随即又住口。
少年并没有受伤,再次迈步向前。动作姿势居然跟先前毫无差别,简直就是一具无比精准的人偶。
而胡彪面如赤金,摇摇晃晃,平伸的胳膊也恢复原状。
咔……
拳头垂下。
咔、咔……
小臂分成两节垂下……
咔、咔、咔……
大臂分成三节垂下……
鲜血喷溅,多处皮肉翻卷,露出白森森的骨茬……从拳头到肩膀,一条长长的胳膊断裂成了六截。
魁梧的身躯仰天朝后倾倒,两名徒弟死命顶住,往角落里拖。
苏果儿吓得闭上了眼睛。
一片死寂,无人不噤若寒蝉。
少年不受任何影响,平稳地拐出过道,走向拍台。
四名青衣侍者硬着头皮,正要上前阻拦,廖明大喊,不要动!
这时,从前厅侧门内悄无声息走出了两个人。
一个赫然是开光五重境幻师容老,另外一个则是长相普普通通,衣饰也普普通通的中年人。
廖明一凛,赶紧顺着厅边朝对面快走。
两名侍女下意识地把身子挺直,抓住苏果儿的手松开了。
少女得此机会,踏上过道一溜小跑,边跑边喊。
“信天游,你快点儿醒呀,不要再打人了……”
少年登上拍台,左手掀起夜明珠的盒盖,啪地合拢了。然后头往下一点,恢复成最初贴墙而立的模样,手掌死死按住盖子不动。
苏果儿跑着跑着,看到了侧门前面容严峻的老者,猛地记起信天游还有一句吩咐。
“不要让那个老头用神识来窥探我……否则,我会杀光楼上的人,杀光一条街的人……”
至于是哪个老头?不用猜,就是凌空变化出“赤木筒”虚影的那位。
少女疾拐,从前厅横跑而过。到二人面前站住了,气喘吁吁道:
“大爷,你别过去,千万别用神识窥探。”
老人的脸上闪过一丝讶色,中年人微微躬身,含笑问道:
“小妹妹,你也知道神识?”
苏果儿摇了摇头。
“哦,你不知道,那为什么说不能用神识窥探信公子?”
少女约一犹豫,决定竹筒倒豆子。
“他说了……如果大爷用神识窥探,他会杀光楼上人,杀光一条街的人!”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嘘声。
直娘贼,这牛皮吹得,可以捅破天了!
须知朱雀十里长街,最为繁华不过。尤其赶上春试热闹,每日聚集了超过十万人。即使站着不动伸脖子挨刀,也要累死大仙师。
何况大道尽头的王宫,九层摩云塔顶,有华国的定海神针——剑圣。更何况两里之外,还住着潇水剑派的长老,国师清风子。
然而,偏偏场中修为最深厚的幻师容声身子一颤,望向少年。一时间竟没控制好情绪,目光流露出惊恐。
信天游慢慢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苏果儿大喜,雀跃地跑过去,一叠声追问:“你醒了,醒了……刚才是怎么啦,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
少年见到下面一片狼藉,有点没搞明白状况。使劲晃了晃脑瓜,伸出手团团指了一圈,奇怪地反问:
“谁干的,简直穷凶恶极,把他们打成这个样子?”
噗……
几名好不容易站稳的武者口喷鲜血,仰天栽倒。
余者悲愤欲绝,只想拿脑袋去撞墙。
第七十九章 快走
谁干的?
真不方便回答。
这不是暴打之后,还要往伤口抹盐吗?
众人目露寒光,沉默不语。
容声与中年人悄无声息回转侧门,在旁边恭谨侍立的廖明耳中收到一缕传音。
“尽量结交此人。”
苏果儿登上了拍台,诧异道:
“都是你打的呀……别问了,我们快走。”
被这么多双凶巴巴的眼睛瞪着,少女有点害怕。
信天游的声音没啥波动,平淡地“哦”了一声,说道:
“我打的?嗯个,还真有可能。刚才做了一个噩梦,被很多恶狗咬……”
厅中呼吸粗重,众武士的脸几乎滴出血。几个年轻气盛的想冲上台,被老成者一把拉住。唉,冤枉挨了一通胖揍,再去讨打,小命只怕要报销!
廖明苦笑。
信公子实属奇葩,不知是真不懂人情世故呢,还是无所谓。
人活脸,树活皮。
讲几句客套话会死呀!
给他们一个台阶下,撒点银子当医疗费,准保一个二个的感恩戴德,服服帖帖。现在可好,树立一片仇敌。
不过,脾气还真像初次下山历练,不食人间烟火的名门骄子。
信天游用左手托起盒子,从衣襟里抽出了右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追过去,咦,手中啥也没有。
他确实不晓得,意志被神女念力摄入夜明珠的期间,发生了什么。
不过猜出,这帮人肯定攻击了自己,活该挨打。
先前每一次感应“召唤”,应是盒盖打开了,念力辐射出来寻找有缘人。一想到自己竟是神女在千年之前指定的人,钦佩之情便如滔滔江水……
两位开光仙师不受影响,是因为神女“设置”了条件,让其他人无法察觉。珍宝阁对每件拍品肯定检查鉴定过多次了,但这两位还是不放心,在夜明珠出场之前又开盖看了两次。也许,送拍人的身份不寻常,令他们生怕错失异宝。
幸亏开光老者没用神识窥探,否则,极可能刺激自己由防御转为进攻。类似于电磁干扰足够强大时,将引发电子仪器的系统紊乱,切换运行模式。
躯体尽管失去了意识控制,也能感应危险,冲上前关闭了盒盖。
……
信天游转念之间想通了来龙去脉,把盖子揭开一半看了看。
西珠静静躺着,一圈一圈的幽芒如同虹彩。
千年之前,这道彩虹曾斩天灭地,横贯千里,令修士无不胆寒。此刻,只是一抹被世人赏玩的宝石光芒。
梦中的经历,相当于某人录下了生前影像,给特定的后人看。但,其中存在了许多玄乎的疑惑。如神女怎么会预知千年之后才寻找到有缘人,怎么会如此慷慨,怎么会晓得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身世……
大约三点了,四点半还要去城隍庙擂台,此地不宜久留。
信天游懒得多想,顺手将盒子塞进怀里。
所有人目瞪口呆,包括苏果儿,廖明,阳河……
操,一千两黄金的宝贝,就这么揣了?
动作还如此自然,老熟练了!
廖明上前五步侧对拍台,拱手道:
“这件拍品价值一千两黄金,信公子是准备收下了?”
信天游点点头,道:
“加上《仕女鹦鹉图》,共一千二百八十两,我一个月之内送到。”
底下一片哗然。
脸皮真厚!
苏果儿急忙道:
“先交两百定金,我带了金票的。”
廖明的回答,却是谁也没想到。
“不,画和珠子,由珍宝阁赠送信天游公子,大家交一个朋友。”
众人面面相觑,不作声了。
人比人,气死人呀!
信天游微微一笑,道:“像你这样的朋友,可以再来一打。”
廖明以为他答应了,抬手一招。一名侍女捧着珍藏图画的盒子款款趋近,齐眉而举。
信天游接过来画盒递给少女,道:“你检查一下。”
苏果儿退后半步,像拨浪鼓似的摇头,道:“不行,不行,还没有给钱的呢,拿回去也不心安。我娘说,无功不受禄……”
少年皱眉道:
“哎呀,你娘又不在这儿,管她干嘛?快走呀,难道等着请客吃饭?喂喂喂,你撅嘴干嘛,是不是不想迎回祖物了,那我就退回珍宝阁……”
“别呀……”
少女约一踌躇,便飞快地掏出两张金票朝桌案一搁,接过画盒打开瞅了两眼。随即紧紧抱住,眉开眼笑。
信天游把金票朝怀里一揣,冲廖明一抱拳道:
“谢谢珍宝阁的好意,心领了。但我平生不欠人情,一个月之内,将钱送来。”
众人看傻了。
奶奶的,还有这种操作?
貌似,他不出一文钱带走两件宝物,还另揣两百黄金。
见少年把话说到这份上,廖明也不再劝了,无可奈何地拱手道:
“好,好的,廖某恭候大驾。”
侍者把门窗打开了,大厅复归光明。
两个人匆匆走出,信天游传音入密:“快走……你抱画出去,这样安排……”
他怕被听见,选择离厅之后才讲话。方才看似轻松,其实每一步都如同走钢丝,被两股神识牢牢锁定。
情形如同一只耗子被两只猫盯住,只要流露出一丝示弱,立被捕杀。
好在猫对他没啥恶意,但很好奇,充满警惕。
而他,也不想浪费师父的底牌,宰猫。
那还干嘛?三十六计,走为上。
无论出自何种目的,对方不会就此罢手。
摆脱比自己厉害,犹如跗骨之蛆的幻师追踪,又要让他知难而退,以后不再纠缠,是一个大大的难题。在保护伞未撑起,自己未进阶杀光境之前,暴露行迹是一种愚蠢行为。姓名虽然泄露,却还没有扩散,不算太紧要。
苏果儿一怔,有了上次经验就不感觉奇怪了,只顾抱着画盒闷走。
厅内七嘴八舌。
“好像……那小子根本没气场。”
“贫道也没有感应出法力。”
“返璞归真,圣胎?”
“不可能吧,小样太年轻了!”
“直娘贼,怎么不可能?哪一届的道门巡天不是二十岁以下的圣胎!”
“去你妈的,用猪脑子想一想。巡天大人还用得着进场拍买,同俺们打成一片?哼一声,都会有人屁颠屁颠送上……”
没有人怀疑他赖账。
一千两黄金,对俗世是巨款,对仙师而言就是笔小钱。既然不收礼,当然更不会贪便宜坏了道心,耽误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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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干一票大的
嗵嗵嗵,木制的楼梯板猛响,一个身影闯进拍卖厅。
信天游去而复返,将藏在门背后探头探脑的阳河当胸揪出,狞笑道:
“哼,小爷差点忘记了,开先说过要揍你的。这做人嘛,当然得讲信用,说到做到。”
阳大公子吓得腿都软了,哭丧脸道:
“大,大哥……其实这做人嘛,也不用太认真……”
讨论正欢的众好汉眼前一亮,齐刷刷闭嘴,摩拳擦掌。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纨绔子阳河,正是他们挨揍的罪魁祸首。
廖明遥遥抱拳。
“信公子,可否给廖某一个面子,出了珍宝阁再解决你们的私人恩怨。”
信天游点点头,像拖一捆稻草似的拽着阳河踏上前几步,冷笑道:
“今天饶你一条狗命!”
言毕,运劲一推。
那货踉踉跄跄冲进一堆武士当中,哪还有跑?顿时,乱七八糟的拳头挥舞,嘹亮的惨叫声响起。
廖明口里喊:
“大家伙别乱来。”
模样像是要劝架,脚下走得却不快。
武者接腔道:
“掌柜的,不是俺打他,是这家伙冲过来用面皮撞到了俺的拳头。”
还有一个道:
“哎呦……他踩着了俺的伤腿……”
信天游看了看,转身离开。
故意去而复返,是给苏果儿腾出布置的时间,附带修理阳河。
事情发生在珍宝阁里,刑部员外郎阳谷只怕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这是夏国王族的产业,其后台正阳门乃修行大派,比潇水剑派厉害得多。
信天游蹬蹬蹬下楼,出了大门。阳光灿烂,望见苏家庄人距离一百多米远,正朝街口走。
七条彪形大汉昂然向前,护住中间背负青布囊的老者。
两位女子吊在后面两米处,一边行走一边指点两旁的店铺,叽叽喳喳。嬉笑间,苏梅露出腕上的玉镯朝苏果儿展示。不知讲了什么玩笑话,惹得少女不依不饶追打。
信天游张望了一番,随即快步追赶。
他眼睛看着前面,脑海里却警惕地浮现出一个小光点,缀在五六十米后。那是易容了的开光幻师以神识锁定自己,却未察觉自己正反向侦测。
与珍宝阁对抗是不理智的,必须吓退他们。
两分钟后,苏家庄人拐进了朱雀大道旁的一条侧街。
这里比主街窄了一半多,冷清许多。
早春二月,水果未上市。
街道两旁的地摊,无非卖些杏花、梅花等。偶尔出现青桃子,上面覆盖一层细小的白色绒毛。瞅着就牙酸,偏偏还不便宜。
越往前走,菜担子渐渐多起来,一溜一溜的。韭菜、水芹、春笋、豌豆尖,水灵灵鲜嫩欲滴。香椿用一个小簸箕盛着,翠绿中透露紫红。
容声越跟踪,越觉得不对劲。
信天游早就追赶上苏果儿,并肩而行,好几次偏过脸讲话。偏偏少女毫无觉察,只与另一边的苏梅聊得欢。
可怜的老仙师运足目力,竖起耳朵,也只见到少年的嘴巴一开一合,听不到一丝声音。
假如说苏果儿与信天游怄气,故意不理睬。距离仅一个身位的苏梅,包括后边的汉子回头,都像没看见少年。
仿佛那是一个幽灵,光天化日之下,穿梭街巷。
愈发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街道旁睡懒觉的猫纷纷爬起,瞪着信天游“喵喵”乱叫,拱起腰身威胁。狗拼命狂咴,跃跃欲扑。
常言猫狗通灵,可以看见人眼见不着的东西。
它们闹成这样,见着了什么?
容声心里的寒意更加浓重了,用神识牢牢锁定信天游。
任你千变万化,我只一念到底。
到了拐弯处,右侧突然窜出一条硕大的黑狗,朝队伍的尾部直冲。
苏梅吓得尖叫着往回跑,众汉子急忙转身。
老仙师一凛,停下了脚步假装欣赏杏花,眼角的余光始终瞟着五六十米外。
岂料一瞟之下,瞠目结舌。继而冷汗涔涔,脑海一片空白。
只见中间的苏果儿惊得一蹦,朝左边避让。她的身子,竟然明明白白地……穿过了少年的躯体,似乎那只是一道幻影。
被称作“柱子哥”的年轻汉子追出来踢狗,也从少年的躯体里“嗖”地穿过。
黑狗一溜烟逃出十几米,兀自扭转了脖子汪汪叫,龇牙咧嘴。
队伍中间背负画轴的老苍头喊:
“一条狗子也把你们吓成这样。莫追了,快点走。”
经过短暂的混乱,队伍拐进一条小胡同。
容声失魂落魄,望见信天游与苏家庄人进入了巷子,才悚然一惊。又发觉方才脑海一空,神识在一瞬间模糊后,与锁定的目标脱了钩。可现在距离太远,又被厚厚的砖墙阻隔,感应不到少年的存在。
老头心急火燎,大踏步朝前赶,不用半分钟就站到了胡同末端。
小巷挺长,挺窄,两边均是墙,顶多容三个人并肩而行。
里面的情况一览无余。
苏家庄人拉成两人一组的长列,才走出了二十几米远。
然而,少年凭空消失了。
……
一刻钟后,信天游出现在客栈房间,小心翼翼把西珠藏入了“进化一号”的金属圆筒。
这东西,来得太及时,太珍贵了。
灵根被删除,不能炼气,但神女的炼神之法也可以将自己送上修行路,何况还封存了一股磅礴念力赠送。
伊人预知未来事,不算稀奇。
念力设定的条件,本来就是寻找一个神识达到开光上境的少年,因此她开口便说出了自己特征。
知道时间是千年之后,也不稀奇。
华龙得到了她支持,扫平西南。无论是出于忌惮,怕融体巅峰的强者夺舍;还是出于尊敬,想保留住传音夜明珠附带的一缕神魂气息。都将选择最能阻隔神识的材料做盒子,把西珠珍藏。
之所以叫西珠,寓意就是“西女王之珠”。
但华龙的境界低许多,才融体七重,探测不出神女留下的念力。
伊也许计算出白沙城灵脉消亡的时间,当华氏衰落,这件珍物会流失民间。也许设定了念力苏醒的时间,寻找有缘人……
总之,留影开启之日,必定是千年之后。
唯一无法解释的是,神女居然知道自己身世!
好歹留下了一封信……
信天游换上了一套平民穿的葛布短衣,立于铜镜前晃了晃,笑眯眯用手掌按压胸口。
硬硬的,龙形玉佩在,金属小筒子也在。
让他感觉很踏实,满足。
尽管摆脱了开光幻师容声追踪,改头换面也是必须的。
实力不如人家,今天把十八般武艺都拿出来了。
利用苏家庄人配合,以精神力召唤猫狗助阵,一步一步把那厮陷入阴森氛围。
容声眼睁睁看到苏果儿穿过躯体,是压塌房屋的最后一根稻草,原因在于视觉暂留。
人眼见到的物体影像,会在视网膜保留零点一秒左右。当少女靠过来,信天游瞬间前移。等她过去,又瞬间复位。
隔太远,速度快,老仙师根本发现不了小动作。因为视觉暂留,看上去仿佛苏果儿穿过了一片虚影。他震惊之下,神识锁定松懈。信天游再利用小巷阻隔,趁机脱钩。
赵甲在门外探头探脑,语气焦灼。
“公子爷,半个小时前,小姐派小香回来传了口信。”
信天游正坐在椅子上朝脚踝绑袜子,随口道:
“你进来讲。”
所谓的袜子是两个布套,缺乏弹性箍不住脚,得用带子绑住才不松垮。
赵甲等他弄完,穿上了布鞋,才道:
“小姐很着急,说今天下午的城隍庙比武……表少爷华文不懂打架,上擂台一定会被邴虎打死。客栈离侯府近,希望公子悄悄出手弄晕表少爷,别让他出门。”
信天游乐了,心道,华文与邴虎之战,其实是一场国战,怎么能够临阵退缩?不如我灭了邴虎,干一票大的榨干乐游坊。
说干就干。
他站起身,道:
“赵甲,给我拿十两银子和一个包袱皮来。”
第八十一章 金大银二铜三铁四
衣衫普通的中年人透过窗棂,望见苏家庄人拐入侧街,信天游屁颠屁颠追赶,容声出现于人潮中,微微一笑,转身往脸上一扯。
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剥落,露出了年轻英俊的脸庞,才十八九岁。
青年把脸皮朝桌案一丢,坐下道:
“你们密侦司的经费,百分之二三用在了易容药物上。这张人脸子我看不错,就是透气性差一点,戴着不舒服,还需要改进。”
室内狭小,阴暗。
廖明恭谨站立于角落,微垂头不敢直视,道:
“瑾王子说的对。”
夏瑾瑜回想起一刻前拍厅里的情景,哑然失笑。
“回头我得问问童三,逍遥子浑身冒烟是怎么想出来的,简直是神来之笔……廖明,你是不是觉得,灵晶拍低了?”
廖明道:
“瑾王子算无遗策,玄妙之处卑职猜测不出。论理,那颗灵晶至少值万两黄金。”
夏瑾瑜摇摇头,竖起一根指头,道:
“错了,今天如果正常拍,只能拍出七千两。周媚一出手,其他人都会缩回去。只剩下童三一个人死顶,可他又没钱。如果不正常拍,至少要拍出十万两黄金。”
廖明一呆,抬起头。
“啊,卑职想不到这些。”
夏瑾瑜笑道:
“你不是想不到,是有许多事情不知道。我先讲个故事,你听完就明白了……二十年前,华国有四个少年喜欢游山玩水,走遍了潇、芝、银、宁四河流域。老大突发奇想,说我们建立一个‘四水帮’吧。刚巧他们是四个人,便自称金大、银二、铜三、铁四。从名字上,你猜出了什么?”
啊……
廖明大吃了一惊,回答道:
“卑职失察,来华国的时日尚短,没有探明这些隐秘。按照金银铜铁排序,铜三自然就是童三了。铁四,难道是王宫禁卫的统领?如果这样的话,那金大岂不是……”
夏瑾瑜击掌赞许,道:
“不怪你,陈年往事,晓得的人极少……金大就是当今华国的天启王,银二是密侦司统领章牧之,你的同行冤家。当年,章牧之是华王子的伴读书童,童三是牵马仆童,铁四是贴身护卫。少年人立帮,纯粹出于好玩,从金银铜铁四个草率的名字就可以看出。
“天启登基后,感觉有的事情通过朝堂太缓慢,有的想法根本无法实现,处处掣肘。于是,四水帮横空出世,几年便一统华国江湖。在一些偏远地方,甚至代替官府进行治理。金大银二铁四隐没于幕后,帮主叫童三爷。
“十五年前,华王宫出了一桩惨祸。天启意志消沉,尤其在三年前重病不起,朝纲逐渐被王后周媚把持。去年底,他彻底沦为了‘木人’。你们的线报说捱不过秋至了,做得不错……四水帮被周媚打压,只剩下白沙城这块地盘苟延残喘。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上个月,周媚下令将童三逮捕,多亏郭春海、章牧之拼命营救。哈哈哈……堂堂一名仙师,竟坐了俗人的监狱,真是憨直得可以!王党与后党之所以没有撕破脸皮,在于天启王还没死。于是,我特意选择这个节骨眼投放灵晶。
“七天前就散布了消息,为什么周媚三天前才决定参拍,拐弯抹角派出纨绔子阳河?因为她不是修行者,不清楚灵晶可以生朽木,起沉疴。三天前,周国大王子周海到了白沙城,名为探望天启王,实为给周媚撑腰。他随行的供奉里,开光五重境的剑师朱里子懂得灵晶妙用,必然会进行提醒。
“那块灵晶虽然珍贵,毕竟太小了。可上升到王权之争后,意义大不相同。王党绝对要用它给天启续命,后党坚决不会让他们如愿。照这个趋势,十万两黄金只能算起步,拍出百万也不稀奇,直到一方撑不住。但是有一点,我没想到。本以为四水帮多年积淀,掏出几十万两不困难。
“谁料想,童三的口袋竟比脸还干净。一问才知道,赚的钱都贴补国库了。章牧之的密侦司,早些年使个眼色,就会有人争先恐后送银子。现在成落水狗了,个个都躲瘟神,谁肯帮忙?郭春海那帮文官是清流,更穷,最喜欢穿补丁衣裳炫耀。他们凑来凑去,也只六千两。
“天启王拖延得越久,王党与后党斗得越激烈,对我大夏国才越有利。潇水剑派很聪明,这种时刻坚决不表态,只是暗中支持后党。倘若它自毁‘王族不绝,华国不灭’的诺言,对正阳门将是天大的好事。异日我们灭它,华国人将箪食壶浆迎接。
“所以我答应了童三,让他演一出戏,不干涉。如果演砸了,珍宝阁安排的人也会把价格抬上去,非叫周媚大出血不可。明面上我们是损失了金子,但童三承诺,今后可以为我做一件事……你可知,我为什么要告诉这些机密?”
廖明身躯一颤,数息后回答道:
“卑职猜测,麦子熟了。”
哈哈哈……
夏瑾瑜大笑起来,说道:
“这句切口,在南方得改成水稻熟了……两年前我派你来华国经营,是预料大夏的铁蹄南下,灭掉曾、周、华三国,最艰难的一战将在白沙城展开。哎,别站了,过来坐下……”
廖明走过去,在侧边的椅子小心坐下了,姿势依旧恭谨。
夏瑾瑜用手指沾着杯中茶水,在茶几上画出图形,道:
“你看,从夏国南下,曾、周二国是一马平川。他们多步卒,少骑兵。平原决战,将被一击而溃。至于潇水修士,我们不用管。自从一千二百年前楚山神女一怒屠杀十万兵,道门禁止圣胎真人卷入凡俗争斗。他们就算要搞事,也只能偷偷摸摸进行……
“如果我方的大军慢慢向前平推,最后,周曾二国溃兵与潇水余孽将被压至这个葫芦腰的位置,白沙城!”
夏瑾瑜重重朝图案中间点了点。
“我详细勘察过了,千古雄城,果然名不虚传。城墙高达二十米,厚度达到五十米,外面有一百二十米宽的护城河,里面还有内城。即使出动百万大军,也难困死它,攻破它。我实在不理解,华龙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要造出这么坚硬一个乌龟壳。只能猜想华氏王族太弱小了,缺乏安全感。
“更恐怖的是,白沙城中还有号称俗世第一的‘神龙’大阵,可斩雷劫之下的大修士。五百年前,潇水修士就吃了大亏。但‘神龙’阵图也在那一战中被烧毁,加上灵气日渐衰弱,再也没有开启过。两百年前,潇水剑派占据了绝对优势却不强攻,最终议和,是忌惮大阵还在运行。据我估计,古阵早废弃了,可也得防备……
“一旦我军将众多人马驱赶进白沙城,必然面临一场苦战。所以在重兵开路的掩护之下,计划以一支精锐轻骑绕开各处关隘直扑白沙。不带辎重,闪电奇袭。那时候华国已经亡于周人,王党被残酷镇压。见到我军到来,即使没有今日的承诺,童三等人只怕也肯做内应。”
廖明半张着嘴,好一会儿才道:
“瑾王子神机妙算,卑职听后,感觉自家的脑袋就不是脑袋,该叫猪头才对。怎晓得简简单单的一颗灵晶拍卖,竟牵动着周灭华,四国之战……”
夏瑾瑜笑道:
“周国与华国都是潇水剑派的道场,不能算灭,叫兼并更恰当。灵晶也没有那么大威力,顶多给天启王续两三月命吧。你下面的任务,是趁章牧之焦头烂额,华国密侦司几乎瘫痪的空当,安排高手潜伏进白沙城。然后在明年的三月下旬,大肆收购粮食。
“青苗初长,大伙囤积的是去年存粮。见有人收购,巴不得出手,好换新米。你将这些粮食运往城外隐蔽,作为我大夏铁骑的军粮。孤城被围,又缺粮,变乱将自起。切记,不可以提前进行。如果王城的粮价猛涨,各地粮食会疯狂涌入,适得其反。
“还有,从今天开始,倾尽珍宝阁的财力收购灵石。防止届时,神龙大阵死灰复燃……”
正说着,密室的小门传出叩击声。
廖明去打开门,容声走入。
夏瑾瑜见老者面色阴沉,不由得一怔,问道:
“容老,是不是对方太滑溜了?”
容声长叹坐下,将跟踪过程原原本本讲一遍,分析道:
“……一个大活人,竟当街虚化了……苏小姐曾说,如果用神识窥探,他会杀光一楼人,杀光一街人。说明当时元神出窍,躯壳如同人偶,一旦受刺激就陷入疯狂。可如此年少的出神真人,从未听说,只能猜测是大修士夺舍了……”
夏瑾瑜闭上眼睛沉默了数息,摇摇头,睁眼笑道:
“上午南城门外来了一个金身罗汉,下午珍宝阁里又来了一个夺舍大修士。哈哈,华氏王族穷得响叮当,从哪里冒出这么多阔亲戚?廖明,密切监视动静,按计划行事。容老,不必管这些了,先随我去城隍庙逛逛。下午的擂争是一个死局,连我没有想出完美对策。郭春海和章牧之究竟如何破局,还真令人期待。”
第一章 来了个傻鸟
信天游踏入了乐游坊的大堂,先寻找香棒看刻度。
还好,刚刚过三点四十。距离逍遥公子华文登擂比武足足有五六十分钟,来得及。
大街小巷的人流全朝城隍庙涌去了,赌场生意冷清,待天黑才能热闹起来。
大堂管事的含笑迎上,不由得一愣。
来了个傻鸟!
对方身穿葛布短衣,背着一个包袱皮,斜绕到胸前打结系住,一瞅就是外地乡巴佬。
他们的钱最容易榨干。
春试期间,乐游坊宰了几十头“外地猪”,其中不乏肥猪。这帮乡巴佬,往往人是懵的,连赌博的规则都没有搞明白,就输得清洁光溜。结局要不嚎啕痛哭,要不蹲在朱雀大道上发呆,被白沙府的巡街差役吆喝着赶跑。
只是眼前的哥们,长得已经不能用丑来形容。一脸密密麻麻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红疙瘩骚豆,简直太恶心了。
“客官,这边请。”
管事深吸一口气,尽量不看对方的脸。躬腰摆手,殷勤说道。
信天游指向堂左,木讷地问:
“那是什么?”
那里有两名侍者摆了个小档口,旁边墙壁上挂着一张纸牌,上书:邴虎输,一赔一百,四点三十分收档。
管事介绍道:
“哈,那是城隍庙擂台比武夺魁的游戏。很好玩,一赔一百。下注一百两,也许变成一万两。客官,你带了一百两银子没有,要下注就得快点。”
这个临时赌档昨天下午还收入七八百两银子,今天上午只收了五六十两,到下午竟然没有一个人肯光顾。
局势越来越明朗了,再蠢的赌客,也不会蠢到拿白花花的银子打水漂,只能蒙外地人。
信天游摇摇头,朝赌厅的入口走。
管事连忙在前面引路,把他带到一个小窗口,道:“客官,烦劳在这里兑换筹码。”
少年摸出一锭十两的元宝,道:
“换成十个一两的。”
窗口里的侍女猛然见到一张红艳艳的大脸凑近,吓得浑身一哆嗦。手忙脚乱抓进银子,推出十块小玉牌。
信天游又从怀里掏出两张纸片,道:“再换两块牌子。”
赫然是,两张百两的金票!
管事冷眼旁观,对少年的身份有了基本判断。
肯定是某位乡下土财主的心腹仆人,奉命到白沙城给公子爷送费用。他却中途跑过来搏运气,想捞点偏财。
这样的伙计,乐游坊见多了。最终无一例外,要不跳护城河,要不跑路。财主报案后,使尽通天手段追查到赌场,也只能徒呼奈何。
愿赌服输,天经地义!
二百两黄金不是小数目,可要说多呢还真不算多。乐游坊的赌局,曾一次斩获某大盐商几十万两白银。上万两银子的“杀猪盘”,隔三差五地开。
管事露出一丝怜悯,仿佛看到了几小时候后,少年离去的背影。整个人的精气神全垮了,拖着脚,勾着腰,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外蹭……
但腿在自己脚上,谁叫你进赌场的,活该!
小窗口内还有好些人,一名管事反复查验了两张金票,道:“没错,是从白沙禅寺发出。”
侍女闻言,将装了两块至尊筹码的托盘小心翼翼推出。这时候再瞅,好像少年丑得不是那么惊心动魄了。
信天游将两块大玉牌十块小牌子揣进怀里,朝赌厅走去。
乐游坊比起栖云郡的赌馆,真不是一个档次。他一路上感应出至少十几个凝罡武者,三名通幽法师。
而这,仅仅是最普通的散厅。中档雅间在二楼,适合玩牌九、麻将。顶级豪室在三楼,不是一般人去得起的。
散厅里的场面,比珍宝阁可以坐五百人的拍厅还大了一倍。花样并不多,边上是一圈呈马蹄铁形状的骰子猜大小赌桌,中央五台是骰子猜点数。
人不多,才寥寥六七十个赌客。
大部分散坐在猜大小的赌桌上,懒洋洋下注。嘴里有一搭没一搭,聊的全是城隍庙擂台。有人认为逍遥伯不该去,有的反驳说不去怎么行?
偶尔有赌徒去往中央五台,丢下一个筹码,然后骂骂咧咧走了。根本没有连下三注的,也没有一个赢钱走了的。
三枚骰子,最小三点,最大十八点,共计一十六种选择。虽然一赔十五很诱人,押中的机会却是十六分之一。
即使掏出一十六两银子把点数全部包下,准保押中。也只能获赔十五两,铁定亏损。
赌客顶多在此碰碰运气,换换手气。只有傻瓜才会一押再押,没事找抽。猜大小却不同,至少猜中的机会是一比一。出现豹子通杀的场面,非常稀少。
信天游走到中间最靠前的一台坐下,掏出一把小筹码。不等女荷官摇完,直接拈一枚放入了三点方格。
身姿端正,目光平视,无喜无悲。
乐游坊的骰盅很高级,由致密的铁木做成,颇为隔音。
其实,圣胎修士若以神识穿透盅壁,就可以知道点数。但一位无比尊贵的真人,怎么会不去求天道、证长生了,进赌场厮混?就像皇帝放着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不用,三更半夜溜出来逛青楼?
这种怪事,还真有。
不过稀少得可怜,摊上了也不知是祸是福。
俗世赌场如果一门心思想着防备真人,根本没办法开张。
比方说,用深海硅木做骰盅,绝对阻隔神识。但你能保证,对方没有其它手段?到时候引来一群仙师,专门偷抢骰盅。你就只能跺脚喊天,来一场卷堂大散。
女荷官见一脸红疙瘩的少年不等骰子摇完就下注,也不感觉奇怪。反正早下都不晓得点数,纯粹碰运气。将近一半人会这么搞,懒得费神。
多余地喊完一句“买定离手”后,女荷官揭开盅盖。她旁边还立着一名女侍者,理所当然没收掉一两银子的筹码。
信天游很平静,专注地把骰子的几个面全部看了一遍确认。然后不等摇盅了,先搁上一枚筹码。
时间紧,任务重,必须速战速决。
当走出乐游坊时,自己就成了白沙王城最有钱的人。
第二章 谁杀谁的猪
信天游连续三铺提前摆放筹码,连续三铺全军覆没。看似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脑海却在快速地归纳分析。
三把过后,总共出现九次点数。囊括了一枚骰子的六个面,一二三四五六点,六个声音是存在微细差异的。而每粒骰子也不是百分百一致,必须精确地区分。
曾经在栖云郡进行的听音辨骰训练,在此只能作为参考,因为使用的器材完全不同了。
女荷官以为他产生了畏惧之意,连忙鼓励。
“公子爷,最后一把是十点,你猜九点,只差一丢丢了。下一把准中,一赔十五呢!”
切,差一点就是彻底不中,跟一丢丢没有一毛钱关系。
信天游笑笑,睁开眼睛,示意继续开盅。
这一次改变了策略,是等摇完盅,想了又想之后再下注,可依然不中。接下来的两铺,越错越远。
女荷官的脸上依旧维持着礼貌微笑,心里却鄙夷地大骂蠢猪。这骰子点数,可是能够想出来的?以为在考状元呀。
她却不知道,点数早被信天游听得八九不离十。
之所以要想,是调整参数,修正模型,属于一个纠错的过程。下注的点数,则反其道而行之,避免引起警惕。比方听出大概是十二点,就故意下三、四、五点,尽量背离,以免一不小心蒙中了。
十枚筹码输掉了七,最后四铺,是确认和提高精度的过程。
毫无意外,剩下的四枚筹码像小鸟般欢快飞走,同七个小伙伴团聚了。
十两银子可不是十块铜板,对市井平民而言,正儿八经顶大用。少年一看就不富裕,怎执拗到如此地步,非要朝无底洞里塞钱?
散厅的中央只有信天游孤零零一个赌客,非常醒目。渐渐的,好事者围拢了三个,却只静静看戏,不开腔。赌博属于碰运气的事,旁人千万别瞎出主意。中了人家不会感谢你,没中会怪你。
见少年又沉默了,女荷官媚笑着鼓劲。
“少公子,猜点数是靠天吃饭,肯定难中。可要是中了的话,赔得多。前两天也有一位公子,像您这样一两一两地下注,二十几把都不中。后来,他干脆拍出十两,您猜怎么着?嘻嘻……一下子竟猜中了,赚了一百五十两呢。”
信天游点点头,“你说得对”,从怀里掏出玉牌摆上桌。
哇……
背后看热闹的三名赌客立马大叫起来。
“直娘贼,俺眼睛没花吧。这这这……是至尊,两块至尊!”
一听说出现了乐游坊的顶级筹码,其他人呼啦啦围拢。一百两黄金一块的牌子,属于三楼豪客专用。小散客们只是听说了,从来没见过。
荷官同侍女对视了一下,小眼神“唰”地亮了,配合极为默契。
一个催促道:“公子爷,你这把肯定会转运。快点下,千万别让运气溜跑了……”另外一个赶紧端起骰盅,开始摇晃。
二百两黄金,那就是两千两白银。赢下来之后,她俩可以分润好几两呢!
随着一句“买定离手”,信天游把两块玉牌摞起,摆放进了标志“十三”的方格。规规矩矩把双手缩回至桌边,无可挑剔。
皇帝不急,太监急。
众赌客齐声呐喊:“十三,十三,十三……“
一掷千金,刺激,简直太刺激了!
其实不关他们鸟事,人家输了不要他们负责任,赢了也不会分钱。但每个看热闹的人都肾上腺素飙升,有飘飘欲仙之感。何况混迹赌场的,哪有什么赢家?当然要同仇敌忾,为少年郎加油了。
盅盖揭开了,两名女子花容失色,差点晕倒。
五五三,赫然是十三点!
二百两黄金,一个筋斗云翻成了三千两!
轰……
现场炸开了锅。
众赌客跳的跳,叫的叫。乍一看,还以为是他们中了彩头。
乐游坊的护卫们围了过来,一名管事挤进人群,到赌桌前一看全明白了。指向面如死灰的侍女,道:
“快去,取三千两黄金的筹码过来。“
这儿是散厅,没有至尊玉牌,根本赔付不出如此之大的金额。
管事见过大世面,不着急,继而笑呵呵拱手,道:
“恭喜少公子,好手气,端的是豪气干云……某家瞅您面生,应该是第一次上乐游坊玩耍吧,不知尊府在哪里?“
开大赌场的,信誉第一,不比朝三暮四的小赌馆。所有阴招毒手,均不可以端上台面,否则谁还肯巴巴地送钱?不怕你赢,就怕你不玩了。只要继续下去,赢再多的钱也会流回赌场,直至倾家荡产。
信天游闭上眼睛,懒得搭理。
他是来宰乐游坊这头大肥猪的,可不是来交朋友的!
那管事吃了瘪,也不生气,安静地等候。
赌客们如同一池塘鸭子开会,七嘴八舌,沸反盈天。
有的感慨少公子好运气,有的猜测他肯定出自豪门,游戏风尘,有的则忙碌计算三千两黄金可以买些啥……还有人盯住少年的脸,觉得那一颗颗红疙瘩简直就是金豆,粒粒焕发金光。
少顷,侍女在两条彪形大汉的护送下,走了过来。三十块至尊玉牌堆在托盘中,整整齐齐码成了三叠,像一座小山。
咕……
周围响起了整齐的咽口水声音。
托盘轻轻摆放到了少年身前,管事殷勤提醒:“少公子,筹码送来了。“
信天游睁开眼睛,将二百两黄金的筹码放上“玉山“顶,把托盘一推,指向女荷官道:
“我全押了,你再开。“
轰……
众赌客炸了群,有的甚至跺脚,“嗷嗷“乱叫。
这才是真正的惊天豪赌呀!
今儿个大开眼界,可以吹嘘一辈子了,不枉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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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里,一些重大的事情要水落石出。如同一场大型战役,到了决战时刻。
有点小忙,因此这几天里,一直在单更。
昨天见到ninthsummer、够歪的打赏,挺意外,也挺感动的。
在此,谨向0045、小悄、ciosy、s史努比s……等等众多的朋友表示感谢,每一份打赏、每一个评论、每一张投票,都铭记在心。涓涓细流,必汇江河。且随我去看信天游龙归大海,战天下、跨星空、历大千、入无穷……
忙完这阵子,立刻恢复双更。
第三章 要出大事了
哎呦……
女荷官一声惊叫,机智地把身子慢慢歪斜,佯作晕倒。
乖乖俺地个娘,咋就碰到了这么狠一个楞头青!他即使输掉,自己也分润不了本来就是乐游坊的钱。可万一中了,自己非被活活剥皮不可。
众人为之一静,面面相觑。
赌客输惨了顿足捶胸,痛哭流涕,很平常。第一次见到荷官吓晕了,稀奇!
管事暗赞“聪明”,假装焦急地招呼医生,欠身道:
“少公子,实在不好意思。荷官突发疾病,今天玩不成了。”
切,就这么退缩了?信天游冷笑道:
“不是还有好多荷官吗?随便换一个,要不你来摇盅?”
管事苦着脸,回答道:
“实不相瞒,某家负责的散厅,没有权限接受单注三千两黄金。请少公子改日再来,上三楼的豪厅。”
赌徒一看好戏面临散场,急了。
“直娘贼,这不是欺负人吗?我们玩了这么久,从未听说过散厅限注。”
“哈哈哈,乐游坊不是一直牛皮哄哄宣扬,不怕你钱多,就怕你没钱吗?才三千两,就吓尿啦?”
“小哥,千万别上楼。就这,我们帮你盯着。”
“……”
管事随他们怎么说,打定了主意。
不光此台熄火,整个散厅都不能接受“疙瘩兄”投注。
论理,输十赢一特正常。
可这小子一直输小钱,唯一的重注却拿下了,疯狂追加,又特不正常。
不明底细,贸然派镇场高手出战,也悬。
乐游坊曾经宰杀一头几十万两白银的“超级肥猪”,耗费了整整一夜才成功。人家并不是傻子,通幽境护卫带了好几个。即使在那样的大场面,单注也没有超过千两黄金。否则,经不起几下折腾。
信天游判断时间超过了四点,管事的又贼精难以扩大战果,得马上离开。
“行,下次来。”
他端起盘子,起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管事连忙叫几个护卫众星捧月一般送客,亲自带路套口风,对方却不理。
好些赌客没啥事,也跟着想过一过眼瘾。几个心存不良的合计,查明少年的落脚点,把消息卖出去就是一笔横财。
信天游进入大堂,却不兑换筹码,扭头骂道:
“哼,你这厮好不爽利。不让爷在里面下注,爷就在外面下。”
言毕,大摇大摆端着堆成小山状的托盘,径直走向“城隍庙擂台”的档口。
赌客以为他不晓得其中奥妙,一时冒出了好几个提醒的声音。
“小哥,赌不得。邴虎肯定输不了……”
大堂的管事早知道散厅里发生的故事,见状大喜,脸一板威胁道:
“喂喂喂,你们吃饱饭撑的,瞎喊什么……须知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万一公子爷中了呢?”
底下响起一片嘘声,却没有人敢阻拦了。
乐游坊看似一团和气,可要是触了它的霉头,立马露出狰狞嘴脸。去年抓住一个作弊的,先拉到大门口打断手脚,再移交给白沙府的差役。少年孤零零一个人,方才多亏没上楼。万一被诬告作弊,又缺乏旁证,岂不冤枉?
信天游把托盘重重朝赌案一搁,气壮山河道:
“买!”
“玉山”稀里哗啦垮塌,几块至尊筹码滑了出来。被亮花了眼睛的侍者慌忙伸出两只胳膊拢住,战战兢兢问:
“客官,买多少?”
少年道:
“不是说邴虎不会输嘛,那就全买他赢……这邴虎,究竟是什么人?”
旁边老成些的侍者定了定神,露出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道:
“公子,邴虎乃周人,打死打伤华国勇士十几个。我们岂能助纣为虐,买他赢?难道去了城隍庙后,还要为他加油?这不是长仇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吗?我堂堂华人档口,只赌他输……”
切,骗人就骗人,还他妈的显得特别有高度。好像买邴虎赢是犯罪,买他输就是爱国。
信天游鄙夷地撇嘴,道:
“行了,行了……你这货属老鼠的吧,不停磨牙。爷管他是谁,管它谁输谁赢,只要有赌就行。”
话音才落,两名侍者生怕他改变主意,根本不问究竟怎么买。一个飞快地清点筹码,另一个赶紧填写赌契。
那些赌契是早制作好的,已经盖上了乐游坊的印章。只需要填上金额,日期,二个人再画押按手印,即可生效。
以神一般的速度弄完这些,一名侍者“嗖”地把筹码收进桌下抽屉,心里终于踏实了。哼,这时候就算阎罗王来,老子也不答应他反悔。
老成的侍者双手捧着赌契,恭恭敬敬递给少年,语重心长地叮嘱。
“少公子,这可是三十二万两黄金。千万收好,别露白。”
去他娘的!看热闹的人群中,几个心怀歹意的伙计扭头就走。一张废纸,拿来擦鼻涕都嫌硬,还怕抢?
也有人叹息,人蠢没药诊!傻子捡了钱,终归是守不住的。
信天游接过契约看了看,胡乱折成几叠朝怀里一塞,哈哈大笑出了门。
看热闹的人顿时作鸟兽散。
散厅管事忍不住碰了碰大堂管事的胳膊肘,疑惑道:
“没道理呀……”
大堂管事拍了拍对方肩膀,得意洋洋道:
“老兄,你见过几个赢钱就立刻收手的赌徒?他们赢了房子,还想女子;赢了女子,还想轿子……贪心会越来越大。三千两黄金,在王城只够买一栋大宅子,在朱雀大街只够买几间店铺。假如还梦想娇妻美妾,养得活吗?那小子贫寒乍富,没把钱当钱。不晓得‘城隍庙擂台’,根本不是什么赌局,而是一个死局。”
言之有理……
散厅管事连连点头,可总感觉什么地方不对。
这时,两名护卫匆匆走入,禀告道:
“管事的,那小子不见了。”
散厅管事一听就炸了,呵斥道:
“早就给你们发了暗号等候在外边的,这才一眨巴眼工夫,怎就把人跟丢了?”
护卫低垂头,嗫嚅道:
“俺们……眼睁睁看见他拐进坊边的侧街,前脚赶后脚过去,就看不见人了……”
管事瞠目结舌,隐隐感觉,要出大事了。
第四章 抬棺出战
从空中俯瞰,城隍庙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好像几万只蚂蚁乌泱乌泱地围住了一块小糕点。
广场中心,是长宽各一丈五,高达两米的擂台。光溜溜没有护栏,用大红幕布简单地围住了边沿,一垂到底。
台板由厚达一尺的铁桦木制成,极为致密坚硬,连钢刀砍上去都要被反弹回来,在阳光照耀下焕发出黝沉沉的黑铁光芒。这铁桦木昂贵无比,还是华国强盛时从遥远的北方运来。历经了几百年风雨洗礼,不损分毫。
城隍庙前方,距离擂台三丈多远,是高达两米的观礼台。顶部及左、右、后三面用布帷遮住形成一个棚子,贵宾们坐在里面。
以往的擂台比武,尽管热闹,级别并不高。如果白沙府的主簿能够亲临观看,就算很给面子了。但今日由于周国大王子周海的驾临,规格提高了许多,白沙府尹郝仇亲自陪同。
擂主邴虎居然闲着,也坐在了棚子里。上午连杀三个通幽武者后,彻底震慑了华人。从两点开始,整整一个下午,居然没有一个人敢挑战了。
这也是华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最血腥擂台。
偏偏还拿邴虎毫无办法。
广场正面的街道两边,二楼拐角处的茶室距离擂台仅仅三十米,是最佳观看场所。平日里只需十两银子就可以喝一整天茶,点心瓜子随便吃,还有姑娘弹琴唱曲。到了这几天,猛涨到五十。今日非一百两不行,而且有钱也坐不进去。
右边茶室的窗户大开,平安侯周平和麾下二虎正偎红倚翠。细心人发现,除了兵部尚书之子徐亮,户部尚书之子马涛外,另一虎户部尚书之子刘飞居然不见踪影。他三人的面孔有些僵硬,难得地正襟危坐,并不与佳人调笑。
左边茶室正对街道,侧对擂台的两扇窗户敞开。拐角处昂然站立一条麻脸大汉,正是四水帮主童三。旁边的窗户内,一名秀丽的妙龄女子正在抚琴,轻烟袅袅,香气袭人。两侧站着丫鬟,背后还有乐工。
四水帮自从被王后周媚打压,诸如当铺、酒楼等生意纷纷倒闭关停,只剩下最后一张招牌——万花楼。而这座青楼幸免于难,在于天启王当年亲自题写了招牌。
民间曾经流传,万花楼是天启的后宫,后来不攻自破。
那里的姑娘都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倘若与某位公子两情相悦,不需要赎身。童三会把她当作女儿一样送出嫁,并当众烧毁卖身契。如果婚后受欺负,四水帮也会打得负心人满地找牙。
今天在窗口抚琴的,正是万花楼头牌,白沙城连续两年的花魁白灵儿。
茶室正对擂台的窗前,站着一个瘦长中年人。头戴纱冠,腰缠玉带,不苟言笑,赫然是密侦司统领章牧之。旁边窗户里,两个下属昂首挺胸,手按刀柄。
他们这些人,看起来位于不同的窗户里,其实是在同一间茶室内。
一些白沙城的土著见此一幕,倒吸一口凉气。这说明,章牧之豁出去了,公然力挺四水帮。
距离擂台十米,白沙府差役肩并肩,将正面与两侧的民众阻隔,留出通向大街的缺口。
城隍庙大街尽头,一条两米高,铁塔一般的壮汉踏入了。宽大的白布绕过颈子垂下,吊住了绑着夹板的右胳膊。
眼尖的伙计忙道,这不是风顺镖局的总瓢把子胡爷吗,怎么套了半件铠甲?
边上的人仔细一瞅,赶紧嘘道,您老啥眼神?小声一点。那是正骨用的甲板,好像,胳膊断了……
两名徒弟循声望去,怒目而视。
胡彪却面色苍凉,神情萎顿,只顾沉默地朝前走。
在他们身后,一队诡异的人马出现了。简直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大约有七八十个,超过一半人跟胡彪一样狼狈吊着夹板。还有十几个更惨,柱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剩下的哥们尽管手脚完整,却鼻青脸肿,或者用手捂住肚子,揉搓胸口……
众人呆住了。
直娘贼,这不是全是白沙王城里的武道高手吗?被谁打成这样,简直令人发指。
突然有人醒悟,大叫道,好样的!
也有人自告奋勇去扒开前面的伙计,道,快快快,给壮士们让路……
还有人拼命搔头,自言自语。
“不对呀,这两天俺一场不落地看热闹,没见着邴虎打伤这么多人呀……”
那队人面孔胀红,低垂下了脑瓜,闷闷前行。
又过了一会儿,街口突然涌入二十几个差役,粗暴地把街道中央的人朝两边驱赶,吼道:
“让开,快让开,逍遥伯到了……”
随后,两列白幡出现了,中间却是八人抬着一口楠木大棺材。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位年轻公子,白衣如雪。
顿时,整条街道次第安静了,人人侧目。广场上、观礼台上、道路两旁的楼阁上,所有的目光均投射了过来。
逍遥公子,抬棺出战。
第五章 张良计,过墙梯
斜刺里冲出两个人,往街口一跪,哭天抢地。
“冤枉呀,求逍遥伯做主……”
众人定睛一看,却是颤颤巍巍六七十岁的一对公婆俩。瞧刚才这一冲出来的架势,跑得够快的。
立刻有人嚷嚷,你们得去白沙府击鼓鸣冤呀,跪这里添什么乱子?
公婆俩一怔,改口道:
“报仇呀,报仇……求求逍遥伯为我儿伸张正义。可怜我儿才十八岁,在擂台上被邴虎那厮,活活打死……”
众人狐疑地腹诽,老来得子?嗯个,你俩也确实够老的了……
事涉攻擂烈士,均不便置喙。
突然有人喊:
“直娘贼,老子陪逍遥伯从侯府走到这里,一路上碰到三拨挡路喊冤的人了。他们分明是周人,想阻拦逍遥伯上台,让邴虎全身而退……”
有人斥道:
“红口白牙,别乱讲。什么周人?这分明是柳叶巷卖豆腐脑的张老儿……”
跑到前面开路的白沙府差役闻声,末尾几个人掉转头来扯,公婆俩却死活不肯起身。差役见对方的年纪颇老,也不敢霸蛮,生怕一躺下就不起来了……
偏偏队伍最前方的白衣公子,对眼前的一切熟视无睹。见有人挡,便自动停下了,仰面望天露出思索状。嘴巴里面不知在念叨些什么,手指动来动去不知道在掐算些什么……
章牧之急忙闪到侧面窗户,探头望了望。再向室中走了五步,仔细一看贴墙桌案上燃放的香棒,大惊失色。
“怎么搞的?还不到四点二十,逍遥伯就到了街口!”
茶室后部被屏风隔出一个空间,里面还坐着十个年轻的通幽武者。五名便装,五名公服。为首的公服男子起身抱拳,道:“统领,属下带几个人去拦。”
章牧之眼睛一瞪,道:
“你们去拦?一看就是密侦司的,华国还要脸面不?”
童三转身道:
“章统领,童某假模假样在密侦司挂了个谍子闲职,一直没做什么事。这条街我埋伏了百余帮众,干脆让他们制造一场骚乱。”
章牧之呵斥道:
“童三,你猪脑子呀。人挤人的,一旦骚乱就会引发践踏,死伤无数。你们五个……”
手一指,五名便装武者霍地站起,腰杆笔直。
“……赶紧去擂台下埋伏。街长一百米,逍遥伯慢慢走,估计五分钟后抵达擂台下。你们等他到近前,抢一步轮番攻擂。记住,尽量拖延时间,死撑也要给我撑到四点四十。看见观礼台上的小吏要宣布擂台结束了,就赶紧往下跳……去吧。”
五人抱拳应“诺”,飞奔下楼。
章牧之摇摇头,苦笑道:
“搬石头,砸了自己脚呀……当年我们为逍遥伯能立储君,大肆宣扬他神勇无敌,老百姓都以为是真的。只有少数人才知道,擂台上赤手空拳,贴身近战,没有人会是武者的对手。不能运用法宝、运用符箓,法师基本上就被毁了。
“逍遥伯是一个高明阵师,按照规则却不许布阵,只能噼里啪啦一通打……可惜,这是一个武擂,不是法擂。地方狭小,趋退如电。念咒语来不及,唯有神识攻击,才可能占据上风。但邴虎有备而来,脑瓜竟然绑了一圈深海硅木做成的抹额,连我也穿不透……“
这时,嗵嗵嗵楼板响,一人闯入,半跪抱拳。
“禀告统领,逍遥伯提前十五分钟出侯府,我们前四组人根本挡不住。白沙府派出了众多差役开路,不知从哪里冒出那么多陌生热心人,帮忙清除路障,维护秩序。现在,只剩下城隍庙大街中段最后一组了……“
章牧之摆手道:
“知道了,按计划行事。“
待来人出去后,童三道:
“章统领,你有张良计,人家有过墙梯。个个都晓得我们必然阻拦,连侯爷夫人也猜到了,让逍遥伯提前出府……以逍遥伯的性子,应该想不出搞抬棺出战,营造出悲壮声势……“
等等!
章牧之像是想起了什么,竖起手掌,缓缓道:
“侯爷夫人,是绝不可能让儿子去送死的……这说明……”
二人对视了一眼,惊喜地异口同声。
“逍遥伯有取胜之道!”
正说着,外面“轰”一下,啊呀乱叫,口哨、掌声四起。
白灵儿到底年轻,哪里能够静心抚琴?早按捺不住地扒在窗口观望,扭身道:
“章叔叔,童叔,你们快点看。来了一个,一个……不知道什么人!”
倘若在平日,一旦抛头露面后,引发喧哗惊叫的应该是她,今天却没什么人注意。
童三急忙转身,章牧之“嗖”一下平移到窗前。
只见一百米外,华文身前的公婆俩被拉开,他却没有迈步前行,显然也对眼前的情况迷惑不解。
一个浑身黑衣的蒙面小子,飞快奔跑在仅仅两米宽的人群夹道中。几个差役去拉,竟没一个碰到衣襟。
那人“嗖”地跑过窗前,直扑擂台。
童三皱起眉头,道:“我没感应出气场澎湃……”
章牧之道:
“我也没感应到法力波动……但这人气血之旺盛,只追剑圣。可剑圣年事已高,盛极而衰。他却如旭日初升,竟似看不到尽头。”
童三迟疑地问:“异能?”
章牧之点点头,道:
“天佑华国,没别的解释了。有他抵挡一阵,应该可以抵消掉逍遥伯提早的时间,不打乱计划。否则我那五名手下,真不一定能挡住邴虎十分钟。”
常言,人生修行聚气始。
无论武者修士,起步都是一样的。若要炼气,先得聚气。
武道,其实是修行的原始阶段,注重对身体的淬炼,倚仗本原之力。修行,却关注天道法理。身为小宇宙,必须融入大世界,才可获得万千神通。
在聚气阶段,武士可以暴捶修士。
因为他们的法理没悟出一点,法力也没修炼出一丝。纯粹就是一只肉鸡,必须挨揍。其实对方的身体并不孱弱,只是没关注肢体格杀罢了。
到了凝罡阶段,法师借助外物,如灵牌、符箓、咒语等,能够对环境产生小影响。走街串巷讨生活,算命镇宅捉鬼驱邪的,往往就是此类人。
通幽境界的法师,法力还不强大。和同境界武者贴身近战,纯属找虐。若给予条件,阴你没商量。
开光之上,统称为仙师。对武道而言是尽头,因为身躯存在极限。比方说,纵然修炼出十万斤力,胳膊腿却承受不了,肯定折断。
修士就不一样了,永无止境。
岂不闻,试把天机轻拨动,真气时时聚太空。谋得乾坤为鼎器,颠倒宇宙任纵横……
所以古往今来的仙佛,显露神通时都是运用法力。从来没有谁汗流浃背,光膀子和凡人打成一片。
同境界贴身近战,武者秒杀修士,唯独存在一个例外。
异能!
人生而不同。
有的人即使不修炼,天生力气也奇大,甚至具备阴阳眼,千里眼,顺风耳……非常像妖兽的天赋神通开启。
其中的躯体强悍者,并不惧怕武士,擂台之上足可一战。
章牧之和童三,并没有对黑衣人报以太大希望,只盼可以阻挡一阵。
因为邴虎非但是九层通幽巅峰的强者,更兼身具异能。近战搏杀的能力,堪比开光二重的武道仙师。
第六章 破喉咙
黑衣小子跑进了一干差役围出的圈子,明摆着要打擂台了,没有人敢再拉扯阻拦。
谁料到他到了擂台之下却停住脚步,不借冲势飞身跃上。左右望了望,钻入布帷内,从里面拖出了一把梯子。
众人无不绝倒,爆发出一阵哄笑。
章牧之与童三转到了正对擂台的窗户,视野更好。
前者点头道:
“不错,聪明。晓得搭建、拆除擂台的时候,肯定要用梯子,藏在底下最方便。童三,你是十二年前的擂王,当时怎么上台的?”
童三道:
“嘿嘿,想当年,兄弟我一个大鹏展翅就飞上去了,惹得姑娘妇人们一片尖叫……哪像这小子,一丁点体力都不舍得浪费……依你看,他会不会是侯爷夫人打出的一张牌?”
章牧之道:
“现在还说不准,总之是友非敌吧……灵儿,想办法拖延时间。”
黑衣小子顺楼梯爬上擂台,一只脚还没踏实,现场似乎响起了女子的声音。可几万人嗡嗡成一片,谁也听不清。
随即,一道惊天动地的破喉咙响起。
“英雄,杀了邴虎,我白灵儿愿意为你举案齐眉……”
擂台上的小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扭身回望,目光充满惊恐。
扑通,扑通,扑通……
一群年轻士子接二连三摔倒了。
有人指向立在窗口的白灵儿,结结巴巴道:“我的个天……河,河,河东狮吼……”
长长的瑶琴搁上了窗台,两端由丫鬟扶稳。秀丽绝伦的女子嘴唇一开一合,又讲了几句,还是没有谁听明白。
沙哑粗糙的破喉咙再次响起,声震全场。
“英雄,灵儿以一曲《将军令》,为君壮行。”
众人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几个距离近眼睛尖的伙计跳起来,大叫道:
“不是白灵儿,是童三传话。直娘贼,这破喉咙,这鬼哭狼嚎一嗓子吼的……吓得老子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哈哈哈。”
女子的纤手往瑶琴上一拂,广场上的嗡嗡声浪立即小了许多。能够见到万花楼头牌的倩影,听到她奏响的琴音,可不是一件容易事,有钱也未必好使。
嗵……
嗵……
嗵……
呜……
大鼓、海螺交织响起,雄壮嘹亮的唢呐划破天际。
待诸音渐悄,铮……
激越的琴声直上云霄,如塞上风寒,两军对垒。银瓶乍破,铁骑突出……
被童三与白灵儿这么一搅合,时间过去了两分多钟。逍遥公子华文走到了城隍庙大街的中段,又被几个人纠缠住。
观礼台边缘坐着的邴虎站起身,拧动手腕。他精赤上身,只穿了一条牛鼻窦短裤,护腕上的铜钉闪闪发亮。接近两米的身高,肌肤紧绷,壮硕却一丝赘肉,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周国大王子周海露出不悦之色,朝隔壁的白沙府尹郝仇说了什么。郝仇诚惶诚恐,抬手招来主持擂争的小吏嘱咐。
那小吏母鸡啄米一般点头,走到观礼台最前端,大声喝道:
“来者通名,为什么要蒙面?”
大伙这才看清楚,本次的打擂人不寻常。
他身量比常人略矮,仿佛是一个少年。穿着一套紧身玄衣,连脚下的靴子都黑漆漆的,标准的夜行打扮。
千不该,万不该,脸上蒙着一块青布。
多亏今天是擂台比武,否则,任何时候捕快差役见到这样人,都会扑上去围殴。
谁知,黑衣人却不回答。右臂朝邴虎平直伸出,四指并拢一勾。
傻瓜都看得懂,这是一个标准的唤狗动作,来!
邴虎轻蔑一笑,不予理会。
小吏啐道:
“大胆,为何不回答?”
底下顿时议论纷纷。
原来这擂台比武,原本就是在“高大上”的修行者春试期间,趁热闹给年青武者留出的一个展示窗口。只规定了不许使用兵刃法宝,打擂人年龄不得超过三十岁,其它倒没有严格限制。
到后来,连年龄都不问了。
为啥?即使一个白胡子老头打擂,非讲自己是二十岁,也拿他没办法。如果等核查完毕,黄花菜早凉了。
好在几百年里,从未发生这样丑闻。
年龄大,体力就差了许多,贴身近战是搞不赢年轻人的,除非境界能够碾压。可若达到了仙师地步,怎么可能只为了区区十两黄金的奖赏,就厚着脸皮登台搏杀,事后再身败名裂?
蒙面之事,也从未有过。
打擂争雄,图的就是一个扬名立万。藏头露尾,谁知道你是哪根葱?
标准模式是这样的。
飞身上擂,一声断喝,让大家的耳朵都听清楚。
“某家乃某郡某县某乡某村某某某,师承某某门派某某某。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今天在此大会天下英雄,岂不快哉?还请不吝赐教!”
信天游确实不清楚擂台比武的详细规则,不好作声,只是简单地再次向邴虎一招。那货以为雄狮搏兔,一定会下场的。
场面一时僵持。
一道平静声音响起,由密侦司统领章牧之发出。不愧为开光五重境仙师,虽非像童三那样大吼大叫,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擂台之上,似乎没有禁止蒙面这一条吧。”
此言一出,底下一片附和。
“直娘贼,凭什么不让他打擂?”
“这是周人的擂台,还是我华人的擂台?”
观礼台上,剑师朱里子俯身对周海道:
“的确只是一个凡人,不过气血旺盛罢了。时间越来越紧,如果捱到五点,擂台就要结束了。”
周海扭头朝邴虎一瞪眼。
“还不快点下去,灭了那小子。”
邴虎点点头,上前一拨。小吏踉踉跄跄后退,几乎摔倒。
顷刻间,庞大的身躯飞跃三丈多距离,稳稳落在了擂台上。竟没产生一丝震颤,轻若狸猫,柔如飘雪。
第七章 一盘菜
邴虎的个头比胡彪略小,肌肉却密实得多,体内蕴藏的能量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胡彪多亏没上台,硬碰硬绝对要被秒杀。
信天游的眼睛亮了。
靠,这货不光是行走的三十二万两黄金,还是一道极品佳肴。
自己和他,分别是科技文明与修行文明培育出的人体极致。再继续进化,就演变出种种神通,渐渐脱离了原始的血肉之躯范畴。今日倒要看看,到底是扁担宽,还是板凳长!
这也是一个最佳的基础试验标本。
假如去到天外后,缺乏修炼环境,人体的巅峰无非达到邴虎这样。
通过测试他,可以得知种群的战斗能力。最好先较量速度、力量、强度、敏捷,最后才轮到瞬间判断、综合搏杀……
主持擂争的小吏尖叫了一句,开始……
数万人的广场立刻鸦雀无声,连白灵儿的琴音也消失了。微风吹拂,底底切切。
邴虎自恃身份,没有抢攻。
信天游也不动,“咕咚”咽下好大一口唾沫。蒙面青布上,竟然在嘴巴位置湿了一小块。
他把人家当成一盘菜,流口水了!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
周海的脸面挂不住了,重重冷哼一声。
邴虎悚然一惊,身形一晃带出残影,眨眼间便出现在擂台边。一拳如疾雷破山,生生打穿了少年的身躯。
砰……
空气爆鸣,拖出了一道白色湍流。
众人“啊呀”惊叫,再一看,黑衣人好端端的还立在那里。
随即,邴虎千百拳击出,犹如平地莲开。
风声凌厉,气流激荡。
擂台周围前几排的人吓得直缩脖子,似乎一支支利箭投枪“嗖嗖”从头顶穿过。感情邴虎这两天,根本没尽全力!
嗞啦……
逍遥公子华文等一行人才走到擂台下,未进入差役们围出的大圈子。打头的两杆高高白幡,竟被拳风撕裂成了布条。
一直心不在焉的华文,愣愣看了看秒变拖把的白幡,又望了望擂台,总算流露出了一点儿兴趣。
擂台之上,完全看不清两个人了。空气被剧烈搅动之后,模糊了视线。影影绰绰,仿佛千百个人重叠在狭小的空间里厮杀。
诡异的是,没有拳脚接触的闷响传出。仿佛邴虎正在疯狂追杀一条幽灵,明明打中了,偏偏又没中。
少年那一抹黑衣如同幻影,一闪一闪。
似乎不在,又无处不在。
人群中,重新易容了的夏瑾瑜传音入密。
“邴虎如果不狂化,要完蛋。对方的速度更快,还没有发力。”
容声点头回应。
“即使是仙师,也不能让他们靠近三尺之内,太危险。”
“容老,你见到的当街虚化,是不是像这个样子?”
“啊,别说,还真像。”
“哈哈哈……华氏王族真的来了阔亲戚,有好戏瞧了。”
一分多钟后,二人分开,退至擂台的两个对角。邴虎的身躯冒出了细密汗珠,张口猛吸,两条白气从鼻孔喷出。
广场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叫、跺脚、击掌声,华国人跟疯了似的。
这两天里,根本没有人能够在邴虎的拳下闪躲三招。不是被一拳打死,就是三两下飞出了擂台。
也有人担心,少年的体型小许多。尽管灵巧,却不敢硬碰硬。始终处于挨打的位置,处境未免堪忧。
观礼棚内坐着的人全部站了起来,周海更是直接走到了台边。
黑衣少年没什么太大变化,呼吸很平稳,扭头望了章牧之一眼。后者悚然一惊,疾退两步。
童三急问,怎么啦?
密侦司统领的面孔恢复了平静,低声道:
“没啥,好事。我是念师,神识远比其他仙师强大,敏锐。可方才测探擂台上的少年,却如瞻高山……并且,隐隐感受到一缕极其恐怖的毁灭气息外泄……”
童三惊喜地问,化丹仙师?
章牧之摇摇头,道:
“不清楚,以我的境界看不出……因为搏杀激烈,他的精神力高度集中,才被我侥幸测探到。先前从窗下跑过时,还以为是一个凡人。“
童三瞪圆了眼珠子。
“不会吧,返璞归真,圣胎?“
章牧之笑道:
“我猜,少年应该是身具异能,身怀秘术,属于擂台无敌的存在。邴虎败了,周海脾气暴躁,绝对会亲自出手。作为实打实的开光三重境界仙师,他也才二十八岁,并没有破坏打擂的规矩。但擂台过早结束,周海再下场就变成了私斗。少年如果打伤他,不但引发疯狂追杀,还将加剧周、华两国的关系恶化。
“我们调快铜壶滴漏的流逝,原本想让比武早点结束,阻止逍遥伯登台,好收拾残局。照这么看,得反过来把时间延迟才行。擂争不论死伤,事后均不得追究,属于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即使周王室要报复少年,也不能明着进行了。至少,大修士就不方便出手,密侦司还可以挡一挡。
“你赶快给观礼台上的内线发暗号,将原定的调快二十分钟,改为延后十分钟……“
邴虎调匀呼吸,身躯凝聚出的爆烈气势越来越浓厚,越来越强横……待气势攀升至顶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仿佛背负千斤重物。脚下厚厚的木板,发出了“咔嚓”轻响。
少年也往前行,无声无息。
随着他们距离接近,众人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几个妇人捂住了眼睛不敢看……
到了中心位置,邴虎一声咆哮,出拳如电。
少年不再躲闪,以拳对拳,毫无花巧。
直拳,勾拳,摆拳,拳拳相对。
嘭,嘭,嘭……
连续几记巨大的闷响传出,震得楼内茶水荡漾,广场上众人的耳朵蜂鸣。
如同两根几万斤重的攻城擂木不停对轰,青铜冲角撞毁,白铁镶边撕裂,木质纤维交错崩断……
咯嚓嚓……
邴虎蹬蹬蹬连退三步,上半身前倾,怪眼圆睁,双拳颤抖。
少年上半身端直,双腿左弓右箭,平平滑退了两步。
坚硬的铁桦木地板,从中心开始,竟崩出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裂纹。
它使用了好几百年,内部有点朽腐。又是由许多木板拼接而成,接榫处根本承受不了如此刚猛的巨力。
第八章 打虎
轰……
广场上音浪骤起,如山呼海啸,手臂挥舞如林。
傻瓜都看出,邴虎要输了。
速度不如人家,力量也不如人家,还打个屁!
接近两米高的大汉挺直身躯,犹如猛兽般昂首向天,爆发出一阵低沉怒吼。
随即转动手腕,扭动脖子,骨节发出了咯嘣声响。身量竟然大了一圈,肌肤呈现出赤红,青筋虬结,肌肉膨胀。
立刻引起台下一片惊叫,好几个声音大喊,狂化……这个周人有妖族血脉,狂化了……
所谓狂化,即身躯激发全部潜能,战斗力暴涨一倍。带来的后遗症则是,本原受到损伤,必须静养几个月才不瘫痪。
说白了,有点像机械超负荷运转,处于散架边沿。但由此爆发出的凌厉攻势,却相当恐怖……
信天游冷笑,并不趁机偷袭。
左脚轻点地面踩了个虚步,双拳松开,五指勾曲如鹰爪。既然测试得差不多了,对方又狂化,自己没有必要硬碰硬。尽量节约能量,以击杀为第一原则。
邴虎脚下一跺,纵身扑出,势如雄狮搏兔。
咔嚓……
木板陷进半尺。
信天游却如同落叶被狂风刮出一道弧形,先斜掠三步避开,倏忽之间再扑上。鞋掌剧烈摩擦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尖啸。
二人的身影淡若轻烟,快如鬼魅。一触即分,一分即触。最后搅合到一起,形成一片混沌虚影。
呜……
场中出现了一道灰色龙卷。
行径之处,地板要不塌陷,要不像被钢刀刮去一层,露出森森黑茬。
沉闷撞击声与破空声穿透高速旋转的飓风,变得空洞而悠长,令人毛骨悚然。
突然,嘭,咔,轰隆……
漫天木屑喷出!
少年竟一把抓住了邴虎手腕,将庞大的身躯凌空抡起,头下脚上地砸穿了台板,随即紧追扑入……
呼……
擂台下的红色布帷向外鼓荡飘拂,尘土外扬。
漫天尘雾翻滚,人们只见到了外侧支撑的粗大木柱,里面是啥情形完全瞧不清晰。
“嗵嗵”捶打声仿佛急雨打芭蕉,“嗷嗷”惨叫声犹如杀猪,越来越弱……
布帷缓缓合上了,一切复归寂静。
一道黑影从台板中心的大窟窿跳出,双腿微曲,双手按膝,微微躬腰,呼哧呼哧喘粗气。
赫然正是少年!
脸上的青布还是结结实实蒙住,衣衫却撕裂了很多处。胸襟大敞,一块晶莹的佩饰吊在脖子上晃呀晃。
群情激奋,高呼,英雄,英雄……
三名女子抱成一团,跳跃尖叫,是董淑敏和小香,小兰。
一群断胳膊折腿的伙计吵吵嚷嚷,围住即将由“铁拳无敌“变成”独臂无敌“的胡彪,指着台上道:
“这,这不是就是珍宝阁那个……“
胡彪冷哼道:
“都别跟老子瞎嚼舌根,这是我华人的英雄。我们今天,什么也不晓得,什么也没看见。”
广场右角的茶室窗前,平安侯周平淡淡地对左右的徐亮、马涛道:
“唉,没想到邴虎居然输了。你们赶紧查清楚,从何方冒出了一个打擂的神圣。至于乐游坊因此赔付几万两银子,不算什么……”
这时,门口传来护卫的禀告:“公子,乐游坊的管事说有急事求见。”
周平皱眉道:
“让他进……奇怪了,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跑来城隍庙……”
散厅的管事急趋几步,“扑通”跪下了,哀嚎道:“公子爷,四点多钟的时候,有人投下重注赌邴虎输,咱们要赔三十二万两黄金……”
周平闻言,眼前一黑,摇摇晃晃。
徐亮与马涛赶紧扶住他,面孔“唰”地变得苍白,追问道:
“哪个天杀的,胆敢下注三千二百两黄金?”
乐游坊就是他们三个加上刘飞一起开办的,两年多来也只赚了十几万两,这下子可怎么赔?
在明知必胜的情况下,一赔一百根本不高。乐游坊的主要目地是在华人面前树立一个良好形象,吸引赌客,顺带捞点小钱,谁知道会捅出一个天大的篓子。
管事嗫嚅道:
“是,是一个外地来的乡巴佬,傻乎乎的一脸红疙瘩骚痘……骰盅猜点数先输后赢,用二百两黄金赢下三千两,然后要全部追押。小的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运气好,感觉太危险了,不肯接受。他就跑到大堂,在城隍庙的档口全部投下了……”
周平冷静了一些,推开徐亮、马涛,问:
“骚痘?那就说明年龄不大。你过来看看,是不是台上这个人?”
散厅管事小心翼翼蹩到窗角,伸颈望了望,道:
“小的刚才在下面时就注意看了,身材一模一样。就是衣裳不对,蒙着面巾也不知道脸……不过,他当时背着一个包袱。小的借送出厅的机会,故意碰了碰。外软内硬,好像装的是衣裳同靴子。”
周平冷哼道:
“没什么好像,就是他了,蒙面正是为了遮挡骚痘。否则,谁敢这么大胆子投注三千二百两?你干得不错,快回去安排见过那小子面的人,分散在城隍庙各处路口的外围,尾随跟踪,务必查明他的住址。”
等管事走后,又把护卫头领叫进来,命令派出人手盯住打擂的黑衣少年。
最后,将茶室内的女子和仆佣统统赶出去,对二虎道:
“今晚,把你们府里几个厉害点的供奉派出来,趁这小子打完擂台后身子虚弱,搞死他,毁掉赌契。我再另外安排人,同巡城司、白沙府差役一起,非把王城翻一个底朝天不可。
“不过,这小子挺厉害的,我府里的几个供奉也才通幽上境。趁着大王子也很恼火,我试试,能不能把开光五重境的剑师朱里子借出来……”
第九章 再叫,揍你
周平等人对面的茶室窗前,章牧之“啪”地抓住了童三肩膀,眼睛瞪得铜铃大,死死盯住了擂台上少年的玉佩。
童三看他面孔扭曲,目光含泪,额头直冒热汗,一下子竟忘记了称呼“统领“,低声惊问:
“二哥,你怎么啦,是不是犯病了……轻,轻点,俺的骨头快被捏碎了……”
白灵儿闻声跑过来,急道:
“你俩快往后退,别让外面的人看见。”
但章牧之似乎钉在了原地,死死不退,也不肯讲话。童三没办法,不敢使劲拖拽,运功抵抗。白灵儿急中生智,端起一杯茶绕出窗外,泼了过去。
噗……
白汽腾起,连边上的童三也烫得“哇哇”叫。
章牧之终于松开手,甩了甩脑壳,茫然一抹满脸的茶叶,恨恨扭头道:
“丫头,你就这么不待见章叔,想烫熟了吃?”
好在,广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擂台,没有人注意这里。
急促喘息了一阵,信天游站直。左手将龙型玉佩赛入衣襟掩好,右手举起一串小牌子,对光细看。
今天的这场战斗,畅快淋漓。
不施展神通,几乎是凭借原始的身躯之力将邴虎制服。那货赤手空拳的攻击力,快赶上小黑了。但与小黑嬉闹时,都没有拼命,不过瘾。
谁料想,那货最后竟然狂化,逼得自己也消耗了一丢丢储备能量。
事实证明,修行的长处并不在于对血肉之躯改造,这一点颇不如生命科学的效果直截明显。只有超越原始阶段,进化出法力,施展出法术,才可以与科技抗衡。
本次贴身搏杀的极限试验,报酬颇丰。三十二万两黄金到手,杠杠滴!
邴虎的抹额貌似用深海硅木做成,价值千金。得察看清楚,千万别是赝品。蚊子好歹也是肉,不能大手大脚,随便丢弃了。
欢呼声渐渐消逝,众人目瞪口呆。
哎呦,这可是光明正大的擂台,不是杀人越货的现场。还是第一次见到胜利者公然搜刮了失败者的器物,还当众验货,动作老熟练了。
白沙府尹郝仇上前几步,指着擂台怒吼道:
“你这厮藏头露尾,竟敢,竟敢抢夺……”
信天游一听不乐意了,将抹额揣入怀里,抬手一指,霸气侧漏。
“再叫,揍你!”
郝仇一惊,吓得蹬蹬蹬又退回去了。
方才听朱里子讲少年只是个凡人,他一时忘形才胆子大。而今看来,对方击败了邴虎,并不比仙师差。万一凶性大发,别说揍,当众打自己两个嘴巴,那也受不了!
众人大开眼界,心里直呼痛快!
几个差役匆忙钻入擂台底下,拖出了骨骼扭曲,浑身血迹斑斑的邴虎。有人一探鼻息,喊道,还有气……
站在观礼台前端的周国大王子周海,厌恶地瞪了不中用手下的伤躯一眼,哈哈大笑道:
“蒙面打擂,抢夺财物。华国的穷山恶水,果然出刁民呀。嚣张霸道,连府尹也敢打?哼,且让本王子会一会这位,不知从哪个犄角疙瘩冒出的高人……“
眼见华文到了断头台下,刽子手邴虎却先一步报销,严密计划顷刻崩塌。周海怒不可遏,恨不能生撕了少年,碍于王子的身份先讲一番道理。
言毕,身躯一耸,平平飞过了三丈距离,稳稳站立于擂台上。
见他辱及华国,众人一片聒噪。
周海却理也不理,朝前轻蔑地一招手,道:
“小子,过来,不是挺能打的吗?打败我的护卫不算本事,打败我,你就可以名扬天下了!”
章牧之见此一幕,转身喝道:
“密侦司听令,出动所有聚集于城隍庙的人手,包围住擂台。白沙府差役若敢阻拦,就给我打开,必要时可以动用兵刃……童三,跟我走。“
言毕不等属下回应了,跃上窗台一声呼啸,冲天而起。.
童三莫名其妙,赶紧跟上。
嗵……见到擂台前方凌空落下两个人,周海不由得一愣,老老实实闭嘴。
别说,这货虽然横,还真有点怵章牧之。
身为王子,当然知道金一银二铜三铁四的故事。天启对三人而言,不仅仅是君王,还是发小,大哥。
章牧之掌持密侦司,予人的印象是谦谦君子。可一旦发起狠来,啥事都干得出。况且,他身为开光五重境的念师,有能力杀死自己……连做梦都想悄悄杀死自己,好让周国混乱起来,无暇吞并华国。
唰……
观礼台上站着的三人踏上两步,原本肃立于周海椅子后的五个人立即齐刷刷冲上前。赫然是开光第五重的剑师朱里子,两名开光二重的武道仙师,五名通幽九层的巅峰武者。
这份实力,倾尽华国之力也不容易凑出,仅仅只是陪同周王子出访的供奉与护卫。由此可见,周国的底蕴,与华国根本不在同一量级。
周海本身是开光三重的武道仙师,所以特别喜欢武者,不怎么待见法师。若将法师也囊括在内,随行名单会更加恐怖。
“密侦司统领章牧之,见过周大王子。”
章牧之拱手,深施一礼。
童三拖后两步,大刺刺叉开双腿,双膀横抱在胸前。
章牧之的话一出,最外圈的百姓直往后缩,后面的却拼命朝前挤,都想看看可以止住小儿夜啼的密侦司统领,是何模样。
总之,历朝历代的特务机构都是最神秘阴森之所在,没一个会有好名声。
郝仇小心翼翼走到观礼台边,喝道:
“章牧之,你眼中还有王法没有?身为朝廷官员,竟敢勾结江湖帮派,扰乱我白沙府主持的擂台争雄。”
这货狡猾,先给对方扣上一顶大帽子再说。
章牧之不亢不卑道:
“郝大人,密侦司轮不到你指手画脚。童三乃我司的谍子,今日在此,一为保障擂台顺利进行,二为保护周王子的安全。”
面对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郝仇被噎的说不出话。
密侦司统领章牧之,王宫禁卫统领铁四,级别虽然比他低,却只听命于华王天启。连王后周媚也休想指挥动,撤换掉。
第十章 赌注
周海傲然昂起下巴,冷笑道:
“章统领,你好大的官威呀,连上司也不放在眼里。本王子打擂,不知犯了华国的哪一条规矩,你要横插一杠子?”
章牧之再次拱手,微微低头恭谨地回答:
“牧之岂敢!大王子与民同乐,悉听尊便。但若超出了擂台的时间、范围,便成为民间私斗。本官职责所在,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恨不得甩自己几个大嘴巴,怎知事态会如此突变?
少年脖子上吊着的那块佩饰,特别像十五年前华王宫里失踪的龙形玉佩,开启神龙大阵的“阵钥”。
先前下令延长擂台时间,是为了保护少年。贴身近战,身为仙师的周海要舍弃掉许多长处,并不占据上风。事后无论输赢,周王室都不好追究。而少年若感觉不敌,跳下擂台就是了,不损分毫。
可从眼下看,少年的重要性无与伦比。岂止关系到神龙大阵,还关系到十五年前的王宫惨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王子……其重要性,甚至超越了王位继承人华文,一丁点儿风险都不可以让他承受。
信天游来回看了看他俩,转身欲走。
周海傻眼了,连声呼喊:“喂喂喂,你干嘛呀……”
章牧之大喜,道:“快快快,少侠快下来。”
信天游道:“你们好好聊你们的,关我什么事?”
周海急道:“本王子打擂,你不可以走。”
信天游道:“你继续打呀,下面还有好几万人呢!我估计他们都打不赢你,更不敢上。你不就不战而胜,美滋滋当擂王了?”
周海差点被气晕,心道老子拿了这个擂王有屁用?要的是你的命!
章牧之一声断喝,道:
“大王子,请入乡随俗,莫逼迫。如果硬要践踏华国律法,章某的眼睛认得你是王子,钢刀可不认得你是王子。”
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群群青衣小帽悬腰刀的武士,凶神恶煞地将白沙府差役推搡到旁边,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了擂台。闻言“铮”一声,钢刀整齐拔出半截。
朱里子与郝仇异口同声,怒斥,大胆!
前者急忙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寸许长的小匣子,平端在掌心。那是剑匣,盒盖弹开后,一剑飞出,疾如电闪。
观战的平民见到少年击败邴虎,犹如三伏天吃了一个冰凉的西瓜,心里舒坦无比。本以为结束了,怎料周王子亲自下擂,少年又要走。顿觉事情不完美,还是被周人夺走了擂王。犹如百尺竿头,功亏一篑。
何况,他们又不晓得周海的本事,立刻乱哄哄叫喊:
“少侠,打完再走,不耽误吃晚饭。”
周海脸色阴沉,算是看出来了。章牧之今天豁出一身剐,也要保证少年的安全。
假如换一个老谋深算者处在他的位置,肯定要思考对方为什么这么做。自己要花多大成本,冒多大风险,值不值……
这货却不,掂量的是双方战力对比。
密侦司虽然人手多,开光仙师却只有章牧之与童三,顶尖高手并不多。一旦打起来,胜负是五五开,自保毫无问题……何况事情闹大了,白沙府不能袖手旁观,王后周媚也肯定是站在自己一方的,还怕个鸟?
作为矛盾中心的信天游仿佛没事人一般,东张西望了一番,对周海道:
“你一定要跟我打,拿什么做彩头?”
旁边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做梦都想不到他会冒出这样一句。
周海倒也爽快,道:
“你说。”
信天游竖起一根指头,道:“黄金三十二万三千二百两。”
周围人一片哗然,均以为黑衣少年不敢应战,故而刁难。感觉颇为奇怪,这赌注怎么还带着零头的?
三十二两黄金是什么概念?
华国重商业,一年的赋税才一千多万两白银,合黄金一百多万两。其中包含大量的铜钱、米粟、绢帛,真要折合成银子没那么多。
周国远比华国富庶,可要一下子拿出三十二万两黄金,也伤筋动骨。
谁料周海略一转念,立即道:“好。”
他的眼中根本没有风险,只想到杀了对方后,不需要出彩头。
护卫与供奉感觉不妥,却不敢作声。否则,触了大王子的霉头不说,还会被华人讥笑周国没钱。
信天游强忍住笑,心道还有这样的奇葩。
这哥们好好的周王子不当,一门心思打擂台,不宰你宰谁?
历史上,也只有大秦帝国的嬴荡同学可以媲美了。那哥们好好的秦武王不当,非要和力士比赛举鼎。最后砸了自己脚,一命呜呼。
第十一章 螳螂捕蝉
章牧之没料到事情急转直下,擂台上的两位正主儿自己谈好条件,没他什么事了。
于是装作随意地朝前迈出了两步,想再接近一些,寻找一个绝佳角度。在少年遭遇生命危险时,拼着事后五马分尸,也要击溃周海的神识。但周大王子头顶的束发紫金冠是一件法器,阻隔了念力攻击,并不方便下手。
“站住!”
站在观礼台前沿的朱里子警惕地一声断喝,右手中指在剑匣底部一叩。盒盖瞬间开启,里面光芒四射。
他打的主意,其实跟章牧之差不多。一旦周海遭遇危险,拼着毁灭信誉破坏擂台规矩,也要一剑飞出,将少年斩了。
周海只是脾气暴躁,人可不傻,指点着两人吼道:
“混账,你们准备干什么?哼,任何人如果插手擂争,就是与我大周为敌。”
他讲这话,一半出于率性,另一半则缘于假如章、朱两个人都搞鬼,自己明显吃亏。因为章牧之的念力攻击毫无痕迹,而朱里子的飞剑却连傻瓜都看得见,还慢了一拍。
章牧之无奈地退回原位。
朱里子悻悻合上剑匣,扭头对郝仇道:
“大王子的彩头,自然是由周国保证。可那少年的彩头,难道由白沙府保证?“
身为供奉,他一百二十二不愿意周海冒险打擂。打赢了,自己没一点功劳。打输了,万一丢了性命,自己会跟着完蛋。
郝仇同他一样,早就希望擂台结束了,可左等右等时间未到。闻言心照不宣,当即向前一指,喝道:
“兀那少年,你蒙面打擂,不肯吐露姓名家乡,本府一概不究。可彩头三十二万两黄金,在哪里,难道随身揣着的?“
信天游道:
“不好意思……一不小心,真揣了三十二万三千二百两黄金。”
郝仇怒斥。
“胡说八道!白沙禅寺开出的金票,最高也才一千两……”
话讲一半,戛然而止。意识到身为朝廷高管,似乎不应该言之凿凿,断定民间金票的最高面额。除非,亲手接过……
信天游懒得纠缠细节,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乱七八糟的纸片打开,举起来团团展示了一圈,道:
“半个小时前,我在乐游坊下注三千二百两黄金,一赔一百,赌邴虎输。现在,邴虎真输了。本金加赔付,这是不是三十二万三千二百两黄金?”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
原来少年打擂,是为了这一笔巨款,跟王权之争根本没啥关系。人家有备而来,根本不怕得罪平安侯,也不怕赌场赖账,更不怕报复……
这才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周海、周平一门心思收拾华文,却没料到早有人潜伏着,将他们黑吃黑了。
俺要有这本事,只怕也会偷偷干,比劫官府的库银都强一百倍……
周海几乎要气炸。
关系到华国易帜的大事,被一个赌局搅黄了。况且昨日,周平巴巴地送了他一成乐游坊干股。眼下分红没拿着,先欠下一屁股债。
当即一指城隍庙街道右角的茶室,喝道:
“平安侯,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周媚与周平,属于周王室的远亲旁支。素来被他瞧不起,当然也不必给什么面子。若非周国支持,周媚当不上华王后,周平做不了侯爷。
周平面如死灰,战战兢兢道:
“确实如此……”
见证人太多,赌契又捏在人家手里,赖是赖不掉的。
“好,好,好……”
周海咬牙切齿,连说了三句好,道:“周平,你给我听好了。不管卖房子还是卖地,赶快去准备三十二万两黄金。”
周平一凛,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欠谁的钱都可以,唯独不能欠大王子,这厮已经将金子视为囊中物了!
信天游将赌契塞回怀里,击掌道:
“爽快……周海,就冲着你这股爽快劲儿,我也不逼太狠。输了,你直接从我身上搜走赌契就是。你输了,一个月之内把钱送到乐游坊。方便我把你们两个的六十四万六千四百两黄金,一并取了。
“假如一下子拿不出这么黄金,允许用灵石、天材地宝、珠宝、粮食、绢帛……等等等,来进行冲抵。到时候,就以这张契约作为凭证,取货。“.
广场鸦雀无声。
整整六十五万两黄金,足以令亲朋反目,仙师归凡,两国开战,却被他说得跟喝蛋汤似的。
如此有恃无恐,谁敢生出歹心?
周海皱眉道:
“啰哩啰嗦,讲完没有?我要动手了,给你三息时间准备……“
身为王子,又是仙师,在擂台上和一个凡俗平民赌斗。站得越久,越丢人!
当着几万人的面,信天游终于夯实了巨款。
否则,还真怕周平连侯爷也不当了,携款潜逃回周国,即使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没想到,搂草打兔子,又蹦出只狐狸。周海锦上添花,以国格担保,为“方舟计划”慷慨提供启动资金。
他心里高兴,未免得意,脱口道:
“你只管来。“
周海冷笑道:
“那好,一,二,三……“
“三“字的尾音犹在空中飘荡,对面的身影却凭空消失了。
信天游突觉烈风扑面,早有准备,看清楚了对方残影。脚下稳稳地摆出骑马蹲裆势,瞬间右臂上格,左拳直击。
他从未与仙师正面对战过,以为周海顶多比邴虎强一丢丢。
却不料胳膊上传来的力道犹如泰山压顶,更有一股震荡形成浩荡洪流,直透身躯,挤压得五脏六腑都要化为齑粉。
左拳也没有击中周海,那厮的身外凭空生出一层光幕,如擂大鼓。
脚下坚实的铁桦木“咔嚓”巨响,陷入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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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见到上一章评论里,小悄对“大秦武王”的注解。
把我给乐坏了,确实涨姿势!
之所以没把“嬴荡”改为“赵荡”,是因为前者太有名了。小悄如果不说,我根本没想到举鼎砸了脚的哥们是他,属于同一个人。
包括始皇帝,我就晓得叫“嬴政”,原来是叫赵政。
第十二章 苦战
修行十境,前三境聚气,凝罡,通幽,被称为凡俗境。中间的开光、化丹、圣胎、出神,被称为超凡境。最后的融体、渡劫、登天,称为神通境。
也就是说,最厉害的通幽武士,充其量也只是一个达到顶峰的凡人。顶多像邴虎那样“狂化”一下,爆发出一倍战力。
到了中间四境,就脱离了人体的局限,被称为超凡脱俗。其威能凡人难望颈背,如缩地成寸,掌心雷霆……
最后的神通境大修士,则可以讲完全不是人了。神通广大,跟传说中的神仙差不多。飞天遁地,呼风唤雨……只除了还不能长生。
漫漫修行路,最难突破,差距最大的两个关口,就是从通幽境踏入开光,从出神境踏入融体。那意味着,从凡人变成超人,从超人变成神人!
开光仙师体内的真气几乎液化成汞,举手投足之间可以爆发出比凡人强大百倍的威能,在武者身上尤其明显。
他们修炼出的法力,不像修士用于踏罡、咒语、符箓等法术,而是或强化、加持躯体,或者战斗。
比方说,单纯论躯体的战斗力,周海不如邴虎。但经过法力的加持之后,则远远超过。尤其他的法力不仅可以渗透攻击对方,还与罡气融合在体表生成防护气场。仿佛穿了一件符甲,根本不怵物理打击。
白沙以南无仙师,信天游小觑了。
尽管他一拳击出的力量可达数千斤,被对方的气场分散后却如同擂鼓,造成不了多大伤害。除非力量强到一定程度,速度快到一定程度,直接打穿鼓面。
周海凌空倒飞回去,不等喘息,又再次扑上。
他很清楚,像黑衣小子这种人间异数,实在太危险了。如果不能像邴虎那样收为己用,必须杀掉。
这不仅仅包含了私人仇怨,更是出于对天敌的警惕。假如他们偷袭,或者换一个禁锢了法力的环境,缺乏天地元气的场所,可以像宰小鸡一般宰杀仙师。
信天游如同被压缩了的弹簧,当承受的外力一松,便“嗖”地双足拔出木板。可惜堪堪前移了半步,又遭受周海的一记重拳。不得已,依旧用左臂格挡右拳出击,勉强防御。
这一次的打击更狠,更沉重。
咔嚓……
信天游像被铁锤凌空敲钉子一般,又被打回去,脚下深深陷入了台板半尺。
对方实在太快了,在如此短的距离之内,简直跟缩地成寸差不多。一旦抢得先机后,根本不让他腾挪卸力。
巨力产生的振荡穿透了护体力场,肌肤,肌肉,压迫得内脏紧缩,濒临碎裂;血流紊乱,到处乱窜……
肚脐下三分处的下丹田,一团灰蒙蒙的“浊气”凝聚,赫然是一把青幽幽小剑。恰是信使种下的一股极为霸道力量,保命底牌。当它被惊动时,往往说明躯体快要完蛋,生命正面临严重威胁。
马上释放这道剑气,必定斩掉周海。
可以后,碰到化丹、圣胎、出神修士……怎么办?
才下山,只仅仅碰到一个开光三重境的仙师,就手忙脚乱用掉了它。日后,恐怕会被师父笑掉大牙。
这些瞬间判断与细碎想法,在信天游脑海里一闪而逝。来不及形成清晰思维,寻找出一个脱困战术了……
周海狮吼虎啸,法力攀升至巅峰,凌空扑至。通体焕发出光芒,状如天神。
第三击!
魔挡杀魔,佛挡杀佛。
重击沛然莫御,巨力排山倒海……
少年眼前发黑,听到了自己骨骼的咯咯轻响。肌腱、神经末梢、毛细血管、腑脏,均处于崩断碎裂边缘……
急!
紧急!
青幽幽的小剑开始自动游走于经络,焦躁不安,疾如电闪。
信天游咬紧牙关,还是没有释放它。
重压之下,爆炸性力量从血液、皮肤、肌肉、脂肪、内脏迸发,从每个神经轴突出发,从每个细胞出发,从燃烧着的蛋白质出发,组成一支浩浩荡荡大军。
仿佛一个个隐居乡野的老卒,或残臂断腿,或眇目失聪。在河山破碎之际,沉默提起生锈的刀枪,顶着花白头颅,奔赴烽火狼烟。
恍恍惚惚,时间的流逝,于一瞬被拉得极为悠长。
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了,天地一片寂静。
信天游见到,空中的飞鸟悬停,连翅膀都不扑扇一下,如同一幅窗花剪影。周海石雕一般就在身前,眼珠子鼓凸,倾斜地凌空而立。衣带飘直了,右拳正砸在自己的右臂上……
他无须多想,左拳雷霆万钧般轰出。
……
广场中,没有人看清楚了一瞬间里的事态逆转过程,只见证了不可思议的结果。
仿佛江河倒流,日出西山……
第十三章 探龙取物
周海的三次扑击,犹如苍鹰搏兔。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强。场面却不如邴虎与少年之战好看,花团锦簇的。
堂堂的仙师对战凡人,哪还有跑?
台下懂行的人晓得他占据了上风,却不晓得决战将如此快到来。不懂行的人以为,少年也不是吃素的,可能要大战三百回合。
最后一次扑击,周王子体焕光芒,威势无两。明显是运用秘术激催功力,突破极限,不准备猫抓老鼠慢慢玩了。不惜损伤身体的本原,也要将少年一鼓作气毙杀!
章牧之怎么都没料到,周海会以王子之尊,铤而走险。暗叫不妙,左右手食中二指疾点太阳穴,怒目圆睁。
说时迟,那时快。
密侦司统领只来得及眨一次眼睛,还未彻底凝聚念力,就见到眼前一花,高高的擂台上,一团庞然大物倒飞而去。
快如飓风,势如山崩。
撞飞观礼台上的护卫、官吏、侍者,撞塌了围栏,撞穿了幕布……所向披靡!
数息后,半空中才传来一声凄厉惨叫,随即是“轰隆”巨响。
就在惨叫与巨响之前,当……
一道金光从朱里子手中的剑匣飞出,正中擂台上,孤零零矗立的少年胸膛。
完了!
章牧之如堕冰窟,心里拔凉拔凉的,晓得必然是飞剑扎中了少年脖子上悬挂的龙形玉佩。尽管那是开启神龙大阵的阵钥,也是一件法宝,毕竟只是一块玉。怎么可能抵挡得住,开光剑师无坚不摧的飞剑?
论理,飞剑快,神念更快。
可章牧之在台下,视线受阻。错愕之间,见不到远处朱里子手里的小动作。
古云,一瞬可生二十念,一念为一刹那。刹那之间,不等任何人有任何反应,甚至连情绪都来不及表露。
风云骤起,天地色变,黑夜降临。
广场上方,虚空里探出了一颗龙头,怒目如电。
神威浩荡,震慑世间。
随后的三秒内,广场上的几万人几乎没有一个能动弹,统统像泥塑呆头鹅一般。
神识愈强大者,愈感受强烈。
章牧之、容声、夏瑾瑜的脑海一片空白,朱里子被切断了同飞剑的精神联系。
唯一能动的,是两个人。
周海撞穿了观礼台棚子,正飞掠城隍庙后广场,撞塌高高的牌楼,翻滚了进去。
呈弓步冲拳模样的信天游往下一抓,手指一较劲,把从胸前摘下的一柄柳叶状小剑生生拗断了,轻蔑地朝空中一抛。
此地不宜久留!
他望了一眼龙首,身形飞纵,一闪掠过了观礼台。照葫芦画瓢,从周海撞出的大窟窿里穿出。
没忘记在途中,反手两掌,劈断了两个木偶一般站立的人脖颈。
也没忘记抓走托盘里的一锭黄金,那可是自己的战利品。精打细算,油盐不断。至于边上还有一块白玉雕成的“擂王”牌子,没啥用,爱谁谁了。
趁你病,要你命!
朱里子既然起了杀心,敢做初一,就怪不得他做十五。
况且,上午在南城门外假冒金身罗汉,放言诛杀户部尚书刘锷与白沙府尹郝仇,实施起来面临一个巨大难题。
暗杀,当然很容易。可“神仙”降下惩罚,怎么会采用如此低劣的伎俩?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雷霆手段,展示无上威能。
眼下就是天赐良机。
尽管虚空里冒出的龙影,是龙形玉佩被飞剑狠狠刺中后,激发出来的,跟自己没有一毛钱关系。
可别人却不知道呀!
此时此地斩了郝仇,他们会以为龙影是自己召唤出来的,继而联想到金身罗汉……保护伞初步撑起来了。
扮罗汉,诛刘飞,属于临时起意。
后来去乐游坊赌博,故意挤出一脸的红疙瘩青春痘。除了掩饰本来面目外,就是要让人找到相似点,朝罗汉弟子的方向去联想。
至于人家怎么想,就不关他的事了。
哇……
朱里子一口鲜血喷出。
身为剑修,日夜温养的飞剑被拗断,相当于丢了半条性命。
血未落地,他的身躯却前仆栽倒,掉下了观礼台。
众人像活过来似的,第一反应全是仰望天空,乱如一锅沸腾的稀粥。
三秒的时间无意识,躯体丧失了平衡。广场上的平民因为挤得太紧,你靠着我的肩我顶着你的腰,都倒不下去,像麦浪一样起伏。而差役和谍子周围的空隙大,除了身手敏捷之人外,接二连三歪倒一大片。
狂风骤起,盘旋而上。
虚空里的龙首迅速淡化消逝了,只隐约瞧见一个痕迹,阳光重新普照大地。
轰……
广场如同一瓢冷水浇入了沸油锅,顿时炸开。
有人乱跑拥挤,有人瑟瑟发抖蹲下,有人哭喊,有人祈祷,更多的人却是哆哆嗦嗦叫嚷,龙,龙,龙……
啊,不得了啦……
观礼台上的小吏歇斯底里,发现郝仇大人扑倒在擂台上,脑瓜却诡异地背在了自己后脊梁,嘴巴里直冒血沫……
叮当……
断成两截的小剑从空中掉落,在铁桦木擂台上蹦跳不已。
周海的五名护卫与两名开光供奉,根本不理睬掉下观礼台的老剑师,返身以飞鸟投林之势穿透围幕。
而空荡荡的后广场地面,章牧之与童三已经狂风般绕过擂台、观礼台,身影正如箭离弦。
密侦司谍子和白沙府差役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哗啦啦朝城隍庙奔去。他们这一动,部分平民也跟着跑。
距离牌楼只有二十几米了,周海的两名护卫从里面窜了出来,惶急大叫道:
“医生,快喊医生来,快快快……”
谍子与差役如梦初醒,停下脚步,转过身同心协力阻挡涌来的人流。擂争只是小事,周王子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
一名医生顺着观礼台的楼梯才落地,被一位心急火燎的周国护卫背起就跑。斜挂药箱的童子还在梯子中段,就被另外一名护卫像老鹰抓小鸡一般搂了过去,抱起就跑。
瞅这情形,周海的伤势很严重。
而城隍庙的围墙上,章牧之与童三呼啸如电。转了整整五圈之后,终于苦笑着停下了。
两位追踪大行家仅仅迟十几秒赶到,就彻底找不到少年。
对方绝对进了庙,抢走了周海头顶的束发紫金冠。可又发现不了他离开的痕迹,无从追起。
第十四章 完美的一天
信天游赶回客栈,马上命令赵甲弄热水,灌满巨大的澡桶。
他一个人住在二层小楼上,有独立的洗漱间,客厅,同主卧连通。董淑敏委屈地住在楼下偏房里,挺开心的,没啥不满意。
赵甲见他悄无声息冒出,吓一大跳,匆匆而去。
信天游关闭卧房门,从怀里掏出乱七八糟一堆,全是今天的战利品,赌契、十两金锭、深海硅木抹额、束发紫金冠,朝床铺上随便一丢。这些东西收藏起来太麻烦,鼓鼓囊囊,要是有一个储物的法宝就好了。
今天从上午到傍晚,忙忙碌碌奔波的收获颇丰,堪称完美!
最大的收获,当然是西珠了,可以与进化一号相提并论。
他摸出龙形玉佩仔细看了看,惊讶地发现,朱里子的飞剑竟然没在牌子上留下任何痕迹。原本以为,至少会击出一个小麻点。
玉佩背面是阳文的篆书“华”,正面雕刻一条飞龙。毫纤毕现,栩栩如生。龙只有四爪,说明出于君王家,而非皇帝用的五爪金龙。
事实上,自从三千年前灵气复苏,强大的修行者各霸一方,小国林立。所谓的皇帝,只在上古典籍里见过,没有谁可以号令天下。
道门的祖庭桃都,施令后莫敢不从。但它并不管理俗务,算是大半个精神领袖。剩下的小半个,由佛宗和儒家分享。
综合种种线索,信天游推测,这块玉牌肯定是传说中“神龙大阵”的重要组成部分,非常像启动开关。而自己在南门外感应到的龙影,极可能是“阵灵”。整个白沙城,就是一个旷世大阵。
大阵虽然衰落了,却还没有死绝。当玉佩被飞剑击中后,相当于开关打开了一丝缝隙。于是,老朽的阵灵,垂死病中惊坐起……
当时自己胸口一热,感应到磅礴的信息流从玉牌向外辐射,天地共鸣。城隍庙上空的龙首瞬间生成,仿佛从虚空里探出。
也明白了,南城门外的龙影呓语“你终于回来了”,其实是对玉牌子讲的,跟自己的身世没有一根毛线关系。
神龙大阵,不愧千百年来被称为俗世第一阵,确实很霸道,凌厉!华龙不愧是被神女赏识的人,有几把刷子。
就那么短短一瞬间的激发,广场上几万人统统变成了木偶。
遭受周海泰山压顶一般的重击,感觉身体深处爆发出狂暴力量,世界慢得不可思议。可瞬息之后,节奏陡然加快。眼睁睁见到飞剑逼近左胸,只得侧移用牌子去挡。没想到竟然闹出了那么大动静,给自己一个惊喜。
狂暴力量从何而来?
他并不陌生,在五岁时曾经历过一次。
熊孩子到处攀爬,从三十米悬崖掉落,硬把地面砸出一个大坑。昏迷三天三夜后,一辈子都忘不了师父看小怪物一般的眼神。
那绝对是一双冷静到极致,充满科学探索的眼睛,看得人毛骨悚然。少年猜测,若非缺乏仪器,师父简直会切下自己的一片肉,放在电子显微镜下仔细研究。
几年之后懂事了,师父才说出原因。
进化一号改造躯体,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五岁还处于器官的发育阶段,相当于培养皿中的一棵幼苗,未长成参天大树,经不起猛烈风雨。三十米高度自由落体产生的撞击力,对十岁的他不算什么,对五岁的幼儿绝对要造成巨大伤害。
可他毫发无损,只是昏睡了三天。
说明基因在进化一号前改造前,已经产生了某种强大变异。关键时刻激发了潜能,类似武者的“狂化”和修士运用秘术。
信使判断,信天游本来可以成为一个法武双修的大修士。
事实上,云山天坑里的那道灵脉,最初被岩壁结结实实封住。是两岁的小家伙发现之后,信使才把它凿开。即使到了现在,灵根被进化一号彻底删除干净,少年依旧保留了对灵气的敏感,只是无法亲和。
信使严厉警告,激发潜能属于极限手段,不可以作为常规应用。
一是老师那么搞,身体会承受不了。二是这玩意不由意识控制,灵不灵很难讲。三是本体太弱小时,即使激发了潜能,输出的能力也必然不高,未必起大作用。假如当初从百米悬崖掉落,恐怕就不止昏睡三天三夜那么简单。
这一次,信天游只是感觉微微乏力。在于周海的攻击力不够强大,才刚刚超出了肉体的承受范围。
他由此也弄明白了一件事。
开光三重的仙师就这么厉害,神通境界的大修士该多么恐怖?怪不得师父要躲藏深山,而不是解放全世界。
了解到这一点后,有些计划必须调整了。
在进阶杀光境之前,该把步子放缓,韬光养晦,修炼好神女传授的神魂法术。不能动不动就挥舞拳头,引得仙师们像苍蝇似的扑来。
六十四万六千四百两黄金,还只是一个美丽数字,绝不能猴急猴急马上去取……
吱呀的楼梯响,打断了遐想。
五两银子一天的住宿费用,还是挺值,至少热水是全天候供应的。
赵甲招呼挑水的三名仆佣,进了洗漱间。
信天游以前不太理解,为什么一个明显可以生活自理的富家子,要好多人侍候,现在有点懂了。比方说这赵甲,眼下指挥灌水,楼下的金银财宝就没人看管。假如加上喂马的,护卫的,帮闲的,负责饮食起居的……可不好大一堆?
三个人挑六桶水,整整五趟灌了三十桶水后,巨大的澡桶才被灌了大半满。第六趟,却只上来一个人挑了两桶冷水。听外面他与赵甲的对话,是准备灌入桶中调节温度,信天游连忙出声止住。
赵甲轻轻带关了门,快步下楼。
本来贵公子沐浴更衣,是有丫鬟服侍的,但信天游坚决不允许。他这条粗手大脚的汉子,当然更不敢捧毛巾衣裳了,怕公子爷嫌弃。
信天游从里间轻轻走出,拴上了门窗。七手八脚脱得精光,浸入了滚烫的热水中,并没有用冷水降温。
其它东西无所谓,但有三件,任何时候都必须呆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龙形玉佩,金属小筒,狼牙匕首。
它们就放在了贴靠澡桶的木凳上,用换下的衣裳盖住。
第十五章 先玩两圈再说
刚刚烧开的水,从楼下挑到楼上灌入大木桶后,只有八十多度了,正好合适。
信天游把整个身躯全部沉入水底。
师父提及缺氧环境的极限试验,他尝试过。在灵溪底足足呆了两天两夜,搞得满溪的螃蟹、小鱼儿与自己混成了熟人,以为是同类。后来呆腻了,不想真的变成一条鱼。就提前爬上了岸,不晓得极限在哪里。
热水冲刷着皮肤,丝丝缕缕温暖的能量透入,涤荡疲乏酸胀。让少年感觉很舒服,思绪飘飞……
周海那厮,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一拳打穿了他的护体气场,正中丹田。但临走时只抢了束发紫金冠,没补拳,生怕三十二万两黄金死翘翘。
南城门外,“金身罗汉”显灵,杀了户部尚书之子刘飞。城隍庙外,“罗汉弟子”召唤神龙,杀了白沙府尹郝仇。后党又惊又怕又摸不着头脑,还得对周国交代。铁定搜查全城,却不敢大动干戈。
春试期间,人流如织。宵禁与戒严不方便进行,估计会宽入严出,明察暗访每一个长红痘痘的少年。
当事态上升到了“罗汉”级别,周媚无力解决,只能向周国与潇水剑派求助。本月中旬,极可能有化丹仙师驾临白沙。最次。也将是开光七八九重的上境。来人的境界越高,越说明潇水剑派的重视程度。
珍宝阁之事迟早暴露,不要紧,自己早早埋伏了后手。
等风声冷却,再去找苏果儿。诶,请她去芙蓉义学教小孩子,还不如让苏家庄直接培养一批童男童女呢。再过十年,他们就长成了青年,可以随自己去天外。十年后自己老了吗?好像也不老……
查找身世固然重要,可在未突破之前,暂时也得停下了,太危险。
方舟计划则不受影响,可以照常进行。然而奇缺人才,上哪里寻找,难道满大街张贴招聘小广告?
朱雀大街上的栖云酒楼,暂时不能去。接头的切口再背诵两遍,千万别忘记了。
呜啦啦……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门来万里客,问君何乡人……我有一瓢酒,可以喂小猪。哪里来的骆驼客,沙里洪巴……
城隍庙方向,杂乱脚步声散入了周围的街巷。
外面开始热闹起来,每一个人都很兴奋,叽叽喳喳。仿佛刚刚看完一场热血沸腾的大片,不吐不快。
几分钟后,董淑敏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响起。
“小天呢,小天回来没有?”
赵甲道:
“小姐,公子爷回来快半个小时了,正在楼上洗澡。”
“哦……”
过了一会儿,董淑敏憋不住了,蹬蹬蹬跑上楼,在门外嚷嚷。
“小天,大白天你洗什么澡呀?洗完了没有……老实交待,是不是沐浴更衣,准备去万花楼喝花酒……我帮你订做了几套长衣衫,跟罗汉一样高,就怕你穿不下。赶紧地,出来试试合身不……喂喂喂,你洗澡怎么没有水响?”
信天游潜藏在水底,强憋住笑。
切,订做的衣衫哪有这么快出来?明明是想把自己骗出去,准备好了十万个为什么提问。
她这暴脾气,怎么做得成仙子?
一想像董淑敏日后脚踏飞剑,吆喝着大砍四方的模样,少年就乐得不行。
见房里始终没声音,少女恨恨一跺脚,蹬蹬蹬又跑下楼了。信天游暗道好险,生怕她一脚踹开门。
约莫十分钟后,突然院子里突然响起了赵甲的叱咤声。
“喂,你们干什么的,非请自入。”
男子恭恭敬敬回答:
“刑部王城司公干,核查人员。方才从客栈里见到了董小姐一行人的路引登记,本不该来。可是职责所在,不能不来。”
董淑敏不耐烦道:
“切,你们来都来了,还虚头巴脑讲什么不能来?我们的人都在这儿了,看看是要找谁?”
少顷,男子疑惑道:
“登记上还有一人叫董舒,年方十六岁,不知在哪里?”
董淑敏撇嘴道:
“我远房堂弟,有洁癖。一天不洗十七八个澡就不舒服,脸皮都要搓下一层来。喏,眼看快要吃晚饭了,他也不下来。嘻嘻……我给你们出一个好主意。就说缉拿江洋大盗,一脚去把房门踹开。”
男子道:
“岂敢,岂敢……董小姐乃千金之躯,怎能住客栈?”
董淑敏斥道:
“切,你这人有完没完?本小姐来参加王城春试,乐意先玩两天再去逍遥侯府,你管得着吗?你们谁敢乱嚼舌头,让侯爷夫人知道了,或者把消息传回了栖云郡,看我不收拾……”
男子忙道:
“岂敢,岂敢……”
董淑敏又道:
“还有我堂弟董舒,索性一块儿给你们说清楚了。他是预备参加南山书院的夏试,来王城用功的。这个书呆子,最气人不过了。你们好好地盘查,最好揍一顿。”
“董小姐,无须盘问舒公子,我们照一下面就走。职责所在,实在没办法……”
“行呀,那就在院子里侯着吧,我这儿可没有多余的凳子。”
过了一分钟,院门口有人说话。
“白沙府巡街公干,核查人员……董小姐,请……咦,刑部上差?”
董淑敏不等对方继续往下讲,抢白道:
“得得得,别讲了……本小姐知道,你们是职责所在,不能不来,照下我堂弟的面就走。还得一家一家地排查,排查完上一家才能去下一家,辛苦得不得了……站着等吧,等他洗完澡。”
这时,院外又响起一个声音。
“密侦司缉查公干,求见董小姐。”
董淑敏头痛不已,平生难得地叹了一口气。
“小兰呀,赶紧去催下堂少爷,问问他要洗到什么时候?咱们的院子装不下这么多人,葡萄架都要快被挤垮了。小香,去找掌柜的要一副麻将过来……喂喂喂,你们三大衙门带钱了没有?别干站着,先玩两圈再说。谁敢赖账,我就一剑砍了。”
第十六章 偏偏浊世佳公子
小兰一溜烟小跑上楼,轻声唤了三句“少爷”。见毫无动静,正要举手去敲,门却“吱呀”开了,一位年轻的公子走出来。
小妮子瞧着他,半张着嘴,目光竟一下子收不回去,脸蛋绯红地退后两步。
那公子走到栏杆旁一站,顿时赢得满院子喝彩,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董淑敏瞪圆眼睛望了又望,喃喃自语,我地个天呀!
只见他约莫十六七岁,天庭饱满,唇红齿白,目似朗星。肌肤细腻润泽,不像贵公子敷粉后的苍白,而是健康的天然的白里透红。
头发有点湿,梳了个四方髻。不戴冠,只简单扎了一根紫带。偏偏发髻蓬松歪斜,脑后的头发也没有梳拢整齐,散乱披至肩膀。
紫带,乌发,白衣如雪,衬托一张英俊非凡的面孔,浑身散发一股遗世独立的冷清与随意,简直像从天上白玉京里走出的谪仙人。
刑部、白沙府、密侦司的众差人只望了两眼,便纷纷向董小姐拱手告辞。显然,董舒与他们要找的人差距太大了,根本不需要等下楼再观察。
董淑敏的嘴巴张了好几次,强忍住不说话。等少年来到院中,她先示意小香去门外看看。自己则快步趋前,抬起手貌似要捏对方的面颊,嘴里逼问:
“抹的什么粉,怎么润润的像有光透出?“
信天游无奈地把手臂推开,道:
“不用张望了,差役都去到五十米外,正盘查下一家店铺。我们左右两边的小院子,客人还没有回来。”
少女原地雀跃,手指痒痒地捻动着,连珠炮发问。
“小天,你怎么洗个澡就白了这么多?那得搓下多少泥巴呀,脸怎么变圆了?发髻真差劲,跟睡懒觉才起来一样……别动,本小姐给你重新扎一下。小兰,去拿梳子;小香,搬张凳子来……”
少年翻了一个大白眼,乖乖不动,咕哝道:
“你才搓了好多泥呢。”
对他而言,不过是分解吸收掉因为晒太阳而沉淀的黑色素,把尖下巴回收变圆润,根本没考虑啥好看不好看。
这副模样于气质,同青春痘与黑不溜秋两个版本有天壤之别。即使在珍宝阁里照过面的苏果儿、阳河、廖明、胡彪四位,加上乐游坊的荷官、管事,聚在一起开个研讨会,也认不出他是谁。
董小姐非常警觉聪明,先前的高声大气是通知少年差役来了,提醒他赶紧更换预先准备好的身份。早晓得他有变脸的本事,讲什么“脸皮都要搓下一层来”,意思就是,最好把相貌也改变了。
那张路引,价真货实出自栖云郡官府。
董仲真有一个十六岁的远房侄儿,叫作董舒。
在信天游前脚离开栖云城的那日上午,董舒后脚被接进郡守府。下午由专人陪伴,秘密登船走水路,千里迢迢去往曾国游学。更绝的是,从此他将使用化名,成为一个商人子弟。
整个安排滴水不漏,任谁也查不出毛病。
仿佛从云山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信天游,从此拥有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省掉了许多小麻烦。
但少年人,毕竟不老谋深算,也不屑那么做。
董淑敏“小天“叫习惯了,懒得改口。
而信天游自己,在芙蓉村脱口说出了真名,留下小漏洞。不是没醒悟,是觉得无所谓。因为“董舒”的这个假身份,是应付俗世的。第一艘“方舟”将跟随他去天外,怎么可以糊弄?
二人一边梳头束髻,一边说话,场面旖旎。
董淑敏道:
“小天,明天上午一起去侯府。你不是想认识表哥华文嘛,别看他呆呆的,做法器可厉害了。我用的霹雳弹比一般小,威力还大三倍,就是从他那里搜刮的……不过,表哥特别不好讲话。倘若不想理你,连舅妈出面都不好使。
“后天开始春试了,咱们先上钦天监测试灵根。灵根平凡的人,第一轮就被刷掉。人山人海,我得请舅妈弄两块号牌。除非大半夜爬起来去钦天监门口排队,否则,等太阳落山了都未必轮上。
“我怎么觉得,你刚出云山的时候对春试挺认真,后来就好像忘记了一样,可有可无的……你师父那么厉害,抬手就能灭了潇水剑派,你还去考啥试呀……喂喂喂,人家问你话呢。”
信天游道:
“天象出现了异兆,所以我的计划必须调整。参加春试只是为了验证一件事情,估计过不了第一轮。但你都凝罡二层了,灵根也得到了提升,绝对行。修行三年,至少要踏入通幽上境,甚至开光。”
“小天,我不是很想去修行了……”
“不行,必须去,这可能是你成为仙子的最后机会。如果我师父没算错的话,三年之后将天下大变。记住,无论如何,三年后必须回来,就是让你做潇水剑派的掌门也不能留下。”
“人家回来就十九岁,成老姑娘了,你娶呀?”
“十九岁还很小,哪里老了?”
“哼……跟你说着玩的呢。追求本小姐的公子哥儿,乌泱乌泱的,都可以从南城门排到归化寺了。”
“啊,我怎么听说,是被你打伤的公子哥儿,可以从南城门排到归化寺?”
“叫你嘴坏……”
“哎呦,别拧耳朵……啊,你怎么掉眼泪了?”
“没啥,风沙迷了眼睛……小天,给我舅舅治病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舅妈很凶,不会让我进去的,更别提带一个人了。没她点头,铁叔不敢私下打开外门,否则就成了造反。况且,我们即使混入外门,内门无论如何也进不了。”
信天游沉默了数息,传音入密。
“不一定非得进王宫,我可以偷偷找薛神医了解病情,开出方子。通过他的手进行治疗,不显山露水,最好不过了。”
其实,他原来的计划不是这样子,是准备夜探王宫的。
从董淑敏口里得知,天启王住的龙乾宫有法阵。距离一百米远的外宫九层摩云塔顶,住着开光九重境的华国剑圣。
那是守护了两代华王的一位老者,忠心耿耿。身份却是王室的奴隶,叫作剑奴,世人尊之为圣。
他修炼三尺掌中剑,并非小巧的飞剑,达到了武道的至高巅峰。可谓三尺之内无敌手,袖里青蛇胆气粗,连化丹修士也不敢轻试锋芒。
信天游与周海交手之后,才清楚仙师的可怕。以眼下这点可怜巴巴的实力,敢偷偷摸摸夜探王宫,纯属找死!
好在,他的能量储备距离杀光境只差一丢丢了,精神力量则超过了开光上境的念师,不着急。
举目望去,华国最重要的人物,是呆头呆脑的华文。当年,天启王不愿意立侄儿为储君,曾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评价。
“逍遥伯可以成为一个大阵师,一个好木匠,唯独做不了君王。”
信天游却预感,对方将成为自己率队穿越星域的核心之一。
第十七章 这样理解也可以
夜阑人静,关闭门窗。
信天游倾听了一阵,附近没有可疑人物。于是从金属小筒内倒出西珠握在掌中,上半身挺直,端坐于宽大的梨花木椅子上。
左脚搁右腿上,右脚搁左脚上,把西珠深深按入双眉之间,两手结印平放在肚脐下方的丹田位置。眼睛似闭非闭,深吸缓呼。
这叫跏趺坐,俗称金刚盘,属于修行基本功。以参悟禅意,断绝妄想,让人迅速入静。
过了一万多年,并无变化。因为人有两条腿,不多一条不少一条,盘不出太多花样。像扭麻花之类的特立独行姿势,只有杂耍者或苦行僧才酷爱。
恍惚之间,信天游的脑海里多了一颗灿烂小“太阳”。此外还有一封信,三本书,《步虚炼神诀》,《九转神针诀》,《封天魂印诀》。
感受着小太阳辐射出的磅礴威能,少年像河伯见了海神,说不出话。
即使神女百分之一的念力,也是自己的千百倍。以前就是因为能力不够,只冥想出了“百花杀”的能量进度柱,没弄出神识进度柱。
才一转念,“太阳”便随心意喷出一线光流,凝聚出一根类似温度计的柱子。
从下往上整整十个大刻度,每个大刻度包含十个小刻度,整整一百格。对应了修行十大境界,一百个小层次。即聚气,凝罡,通幽,开光、化丹、圣胎、出神、融体、渡劫、登天十大境界。
柱中的“水银”停留在第四个大刻度第九层顶格处,说明处于开光境第九重巅峰……
但是,没完。
“太阳”光芒四射,“水银”缓缓上行。越过了第五层第一格,第二格,第三格……停在了第四格中部。
意味着目前的念力,被推到了化丹第四重中期。
信天游略微思索,明白了。
在虚境里,脑波活动剧烈,他度过了相当于普通人一生的光阴。领悟早达到化丹,精神强度却只是开光。当神女的纯净念力进入脑海后,补足了剩余部分。
“太阳”的光芒不减,却隐约缩小了一圈。
信天游把注意力集中在无字信封上。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既然信里有自己的身世秘密,也许还可以找到神女慷慨的原因。
信封无动于衷,无法开启封印。
他无可奈何,转而把注意力投向《步虚炼神诀》。
顷刻间,一个个闪烁的金字凌空展开。粗略浏览了一遍,依次打开《九转神针诀》,《封天魂印诀》,并没有修炼。
科学与修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系。
比方说,“意识”同“神识”差不多,却不是同一个东西。
信天游对修行的了解,一多半来自上古的佛道典籍,一小半来自师父收集的信息。
然而,信使不是一个好老师,从不解释。
对修行如此,好理解。对科学也如此,就不好理解了。
好在,梦枕里能找到几乎所有问题的答案。
但关于修行,只是作为文献保留。
导致少年论起道来可以天花乱坠,一到具体操作就抓瞎。
比方说,啥叫丹头只是先天炁,炼作黄芽发玉英?
可怜他,连丹头、黄芽、玉英都不晓得是什么,差点要理解为点菜籽发豆芽了。
辛亏不需要炼气,也无气可炼。
一旦开始炼神,必须先恶补基础知识。否则,怕神人没炼出,先炼出神经病。
三本书消逝了,内容铭刻脑海。
信天游退出冥想状态。
外面传来清脆的“梆梆”声,破喉咙响起。
“丑时四更,天下太平。”
“关门闭户,小心偷盗。”
哐……
信天游扭了扭腰,舒服地伸直两条腿,摘下眉心的西珠收好。失去了神女的念力后,珠子还可以当手电筒。
时间快凌晨三点了,不知不觉,竟入静两小时。
万籁俱寂,声音传得格外远。敲梆人与敲锣人一边巡夜,一边聊天。
“知道今天打擂的少侠,为什么脸上蒙一块青布?”
“嘿嘿,你先讲。”
“俺隔壁的二狗子听油盐铺李掌柜讲,那张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疙瘩骚痘。格老子,跟红豆沙馅饼差不多,吓死人了。你说他有那么大本事,那么多钱,干嘛不去丽春院找个相好消消火……”
“嘘,老哥,这种话你以后千万讲不得。”
“啊,怎么啦?”
“你可知,我媳妇的堂弟是干什么的吗?”
“不会是刽子手吧?”
“直娘贼,你这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俯耳过来……密侦……”
“啊……不过,他们现在也不行了。”
“行不行,还不一定,走着瞧。他吐露了一个天大的消息,上午在南城门外有金身罗汉显灵,杀了户部尚书刘锷之子刘飞。”
“杀得好,那个化生子该杀,俺也听说了。可这事,跟打擂的少侠有什么关系?”
“你可知,那罗汉身高丈二,体冒金光,长得一脸好痘痘?”
“啊,哥俩呀!”
“呸,啥眼神,明显是师徒嘛……密侦司开了会,统领章牧之说……你千万别张扬出去……痘痘是经常运用神魂法术,久而久之激发出来的……咱们拼命想问题,气血上涌,不也面红耳赤?一发抖,不也起鸡皮疙瘩?少侠在乐游坊用念力探出了盅里点数,师父更不得了,神识直接钻进刘飞的脑壳。看他做了啥坏事,该杀不该杀。”
“这事俺懂,搜魂大法……俺琢磨,事情是这样的……师父传音给徒弟,说宰了刘锷、郝仇。少侠一看,好家伙,郝仇正在主持擂台。反正要大闹城隍庙,干脆买邴虎输,顺手赚一大笔黄金,好去丽春院找个相好消消火……”
“去你娘的!”
……
信天游听得目瞪口呆。
靠,这样理解也可以?
今天请个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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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史上最强败家子
早晨一觉醒转,神清气爽。
洗漱完毕,赵甲端来了早餐。挺简单,一钵燕窝莲子羹,两小碟咸菜,十个大肉包子。这点东西自然不够饕餮,却是两三个人的食量。再多的话,就要被当作怪物了。
信天游风卷残云吃完早点,站在二楼的栏杆前。见到董淑敏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怔怔出神。
朝霞还未彻底散尽,阳光斜照在女孩子的侧脸,仿佛美人剪影。
经过这些天的朝夕相处,少年对她非常熟悉了,今日却感觉出不一样的惆怅。
“你怎么啦?”
信天游下了楼,边走边问。
“没事……我只是想起要一走三年,心里难受。小香,沏两杯茶。”
董小姐破天荒没抬杠,语气有点儿忧伤。
少年搔搔头,道:
“不对,不对,你心里还藏着事。”
少女哼道:
“有事也不关你事。”
信天游被噎得说不出话,不晓得什么时候得罪了她,稀里糊涂。
院门口,一个瘦高的中年人出现,含笑拱手道:
“密侦司章牧之来访,求见董小姐。”
董淑敏雀跃上前,道:
“章叔叔,你就喜欢作弄我。”
章牧之走到院中,见葡萄架下傻楞楞立着一个白衣少年,微笑着点点头。
信天游想了想,弯腰作了个揖。
此人厉害,昨天下午曾用念力窥探过自己,可不能露马脚。得把神识收敛,降低体内的新陈代谢。这样的话,他就只能感应出一个虚弱的小书生。
董淑敏介绍道:
“这是我远房的堂弟董舒,一起来白沙城,为蓝山书院的夏试作准备。章叔叔,你路子广,帮忙说说话呗。”
章牧之哑然失笑,道:
“淑敏,你是在将章叔的军呀。不是不知道华国之大,密侦司无处不可以出入,唯独四个地方不行。王宫,蓝山书院,逍遥侯府,清风观……书院的戴山长认为,读书人修身治国,养浩然之气。而密侦司是一群行走在阴影里的人,不可接近。侯爷夫人认为我们力推逍遥伯为储君,是把儿子放在火上烤,也不准我们进府。清风观就不用多说了,清风子是国师,逍遥剑派的长老,更瞧不起咱们。”
董淑敏不解地问:
“舅妈昨天不是允许表哥打擂台了嘛,怎么会这么排斥章叔叔?”
章牧之道:
“当时能敌邴虎的只有逍遥伯,形势逼迫,作为王族当然得挺身而出。跟王位传承,不是一回事。”
“嘻嘻……表哥呆呆的,我一想象他做大王的样子,就想笑。”
“唉,他如果不肯继位,华国就要变天喽。”
……
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都没有提昨天的城隍庙擂台。
董淑敏是出于胆怯,因为打擂的主儿正老老实实站在旁边。而章牧之呢,也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吐露官府的机密。
小香小兰端来了三盏香茶,赵甲探了探头,赶紧涮马去了。他们待会儿还要去逍遥侯府的,需要收拾整齐。
章牧之坐下,再次朝信天游点点头,微笑道:
“舒公子好。”
搞这么客气干嘛?信天游一愣,回应道:
“章大人好。”
董淑敏瞧出了端倪,眼睛一瞪摆出了姐姐派头,道:“小舒,还不快温习功课去!”
信天游懂了,道:“那你们慢慢聊,我看书去了。”
刚走出一步,又转身把茶杯子拿起。饭后一杯茶,有助于消化。
章牧之一直看着少年上楼进了房间,才道:
“舒少爷真是一表人才,一尘不染……”
董淑敏生怕他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连珠炮一般抢白道:
“章叔叔,你真会说话。什么一尘不染呀,明明是土得掉渣,一点都不晓得察言观色……我呆会就去舅妈那儿,你可不能告黑状,让爹妈晓得我在外面玩了一天……”
章牧之抿了口茶,放下杯子后,用指头下意识点点石桌,道:
“放心,放心……你爹妈,身体可安康?”
董淑敏嘻嘻笑道:
“娘的病早好了,比任何时候都健康……章叔,你就别绕弯子了。是不是希望我在舅妈面前,帮你美言几句?”
章牧之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
“淑敏冰雪聪明,章叔真有事求你……这次去侯府,能不能好好劝下逍遥伯,别卖祖物了,王城好多人在瞧笑话。你们兄妹的关系不错,他好像还有点怕你,说不定会听。”
董淑敏怔道:
“舅妈不管吗?”
“侯爷夫人只知道一点点风声,却不晓得情况有这么严重。我们不敢告诉她,全力封锁消息,可纸终究会包不住火的。逍遥伯身为阵师,需要大量的法器、灵石、天材地宝,靠俸银怎么够?自从大王病倒后,他没人管。胆子越来越大,开始偷偷卖祖物……
“王族一千多年的积淀,大部分在王宫,小部分在逍遥侯府。白沙城的灵石价格,硬生生被他抬高了半成。去年,大王刚将祖地赐予,后脚他就想卖掉,多亏没人敢接盘。上个月,他鬼鬼祟祟溜进宗庙,差点偷走了灵牌。辛亏被守庙人发现,才没有得逞。”
啊,董淑敏瞪圆了眼睛,用手捂住嘴。
“他偷灵牌干嘛?”
章牧之苦笑道:
“这事闹得,连剑圣都惊动了。他告诉我,历代华王的灵牌由紫楠木做成,极其珍贵,是不可多得的魂器……”
楼上的房间里,信天游笑得肚子痛。又不敢发出声音,憋得实在辛苦。
连祖宗的灵牌都敢偷了卖掉,这哥们堪称史上最强败家子。
难怪章牧之着急,瞅这趋势,只怕连侯府都保不住。天启是对的,一旦传位给侄儿,他真敢把国家卖掉。
不过,换一个角度看。不疯魔,不成活,华文也展露出了大阵师的气质与峥嵘。
第十九章 防火防盗防妹妹
章牧之走后,一行人动身去往逍遥侯府。
分工是这样的,小香、小兰随董淑敏住进侯府。赵甲与信天游两个,依旧住回客栈。
街道上完全看不出紧张的气氛,但每个路口总有差役,或者不明身份的年轻人,警惕地打量着行人。
擂台赛后,周海被直接抬进了清风观,大快人心。
一路上,信天游问:
“你表哥怎么会怕你?”
董淑敏笑了。
“他从小心灵手巧,经常做纸鹞子,折青蛙。前几年,还造出了能够走路的人偶。我每次眼馋去讨,他都特小气,硬不给。嘻嘻……我才不吱声呢,等看到舅舅舅妈过来了,才哇哇大哭,说表哥欺负人。他嘴巴笨,说也说不清,老挨揍。后来一看到我,就如临大敌……”
信天游竖起大拇指,道:
“哈,你真行,欺负老实人,把他都整出了心理阴影。侯府里面,修行书籍应该不少吧。一步一步指导炼气运功,把概念解释清楚,而不是讲一些笼统大道理。”
董淑敏道:
“你问的,其实是功法。各门各派都珍藏起来,不让在外面流传。侯府里的阵法与器法有一些,没什么功法。钦天监倒是收集了不少,可都属于很基础的大路货。顶多达到通幽境吧,不强大。”
信天游惊喜问:
“有没有办法,从钦天监里把书借出来?”
董小姐奇怪地反问:
“你看这个干什么?没有师父教,对着书本练会出事的。再说,你也不需要呀!”
信天游道:
“你别管了,我就想看看。”
董淑敏沉吟道:
“钦天监的书,概不外借。他们除了旧书,还收藏了旧法器。明明是一堆破烂,偏偏跟宝贝似的守着……我想想办法吧。”
十分钟后就到了侯府,侯爷夫人见到董淑敏后,高兴得不行。唠叨说信早收到了,怎么今日才到人,绣楼已经收拾好了……
又见“董舒”玉树临风,准备南山书院的夏试,将停留王城数月,便更加欢喜了。恨不得要他也住进府中跟华文作个伴,结伴游玩。
别人家的父母生怕儿子在外惹事,可华文一天到晚憋在府里捣鼓法器阵法,那也不是个事!
董淑敏呈上父母的礼品,闲话了一阵,便拉信天游一起去见表哥,叫小香、小兰和赵甲去卸行李。
侯府极大,七拐八拐整走了是几分钟,才到了后花园前。月亮门紧闭,围墙外有个小亭子,里面悬挂了一口小铜钟。
董小姐熟门熟路,拿起摆放在石桌上的木槌猛敲。
如此传讯的方式,还真别致。
信天游微微一笑,见到里面树木掩映,有一栋二层五间的楼房,想必就是华文搞研究的地方。
钟声清越,传播极远。
莫说小楼只距离三十几米,就算是三百米,里面的人也应该听到了。
然而,毫无动静。
院墙只有两米多高,信天游猜测以董小姐的脾气,只怕会要翻过去打开园门了。
董淑敏气恼地把槌子一丢,道:
“小舒,别瞅围墙,千万翻不得。知道白沙城最恐怖的地方是哪儿吗?就是眼前这个小小的院子。里面除了雾障、烟火、迷魂阵,还埋了几百颗土雷,几千颗霹雳弹。围墙上有机关,连鸟儿都不敢降落……喂,你们几个,给我喊,使劲地喊。本小姐就不信邪了,他敢不出来?”
董小姐手一指,带路的管家小厮丫鬟共计五人,立刻扯起喉咙大喊。非常熟练整齐,显然这事常干。
“少爷,董小姐来了……少爷,董小姐来了……少爷,董小姐来了……”
董淑敏又道:
“你再不出来,我就隔着围墙丢石头,把你埋的土雷统统炸掉。”
五人又喊:
“你再不出来,我就隔着围墙丢石头,把你埋的土雷统统炸掉……你再不出来,我就隔着围墙丢石头,把你埋的土雷统统炸掉……”
信天游大开眼界。
果然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奇葩兄妹!
“董小姐“三个字的威慑力,相当巨大。二楼正中的房间里走出一个年轻公子,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白袍,却污脏污脏的了。
接下来的事情,让少年瞠目结舌。
那公子飞快地把楼上五间房“吱呀“拉关,”咔嚓“锁上。又蹬蹬蹬跑下去,跑下去,依葫芦画瓢。
少顷,院中雾起。
不一会儿,小楼就隐隐约约了。
雾里传出惊慌的声音。
“董淑敏,你又看上什么了?上次偷走了我好大一袋子霹雳弹,一个刚刚做好的梳妆人偶……对了,还有一张天蚕网。我是用那个,那个啥换回来的。还没有试用就被你偷走了,我容易么?“
董淑敏跺脚道:
“哥,你怎么说话的,我那是帮你测试效果嘛……嘻嘻,别说,霹雳弹还真不赖。朝鱼塘里丢一颗,水柱能冲起三丈高。朝树林子里丢一颗,碗口粗的树就被炸断了。我还发现,它特别容易引发山火。气味挺呛人,可以熏蚊子……“
华文气得结结巴巴,悲愤道:
“我,我辛辛苦苦做的,你就拿去炸鱼炸树熏蚊子玩?反正,今天不让你进来。“
董小姐道:
“哼,你不让我进,我就告诉舅妈去。再说本小姐要住好几天的,天天来吵,看你烦不烦?“
华文哭丧脸,突然灵机一动,道:“老规矩,我们打个赌,输家听赢家的。“
董淑敏毫不示弱,“赌就赌!“
华文道:
“那你听好了,猜出我现在做什么就算你赢。“
啊……
董小姐傻眼了,道:
“你这叫什么赌?有围墙挡着,雾气遮着,看不见呀……“
华文得意洋洋道:
“有难度,才能显示你的实力嘛。猜中了,就让你进来。猜不中,哪来哪去。“
董淑敏跺脚道:“你耍赖……“
这时,耳中钻入了一线传音入密。
“他站在楼前的坪地里,左手抓着一块玉,右手拿着刻刀,正在雕太极阴阳图。“
董小姐大喜,也不问信天游怎么知道的,照原样喊了出来。
叮当……
院中传出了清晰的小刀掉落石板上,蹦跳之声。
管家、小厮、丫鬟齐刷刷望向董淑敏,如瞻神人。
十数息后,华文不服气道:
“肯定是我刚才下楼时被你看到了,瞎蒙的。你再猜,我在干什么。“
少女笑嘻嘻道:
“哼,就你那点道行,休想逃过本小姐的手掌心。听好了,别动……你刚才捡起了刻刀,站起来转过身去,继续雕太极图。刀尖正顶在,嘻嘻……阴鱼的眼睛位置。“
叮当……
吧唧……
这一次不需要信天游传音了,董淑敏先喊了出来。
“刀子又掉了,你摔了个屁股墩。“
听到董小姐越说越神,管家小厮丫鬟统统变成了庙里泥塑的小鬼。一动不动,半张着嘴,呼呼直冒傻气。
信天游乐坏了。
真没想到,还没有开始炼神,但神女念力将自己的神识推高至化丹中境后,听力的增幅竟然如此恐怖,能够非常清晰地感应刀尖在玉石上滑动。
思维的运转速度,也极大提高了。根据声响的远近与不同,大脑闪电一般处理完复杂信息后,立即勾勒出了现场画面。
如目亲见。
嗅觉愈发灵敏,怕是跟狗有得一拼了。能够闻到三条街之外,糖炒栗子的香气。
第二十章 老实人的狡猾
雾气迅速消散,逾墙见到,小楼又明明白白地露出了第二层。
院门无声无息打开了。
信天游看了看站成一排的管家、小厮、丫鬟一眼,董小姐秒懂,命令道:“你们都回去。”
那五人如蒙大赦,麻溜地走了。
两人迈步走入院子,董淑敏叮嘱道:“小天,千万别离开这条主道。旁边的草里、树上,都不晓得表哥装了些什么玩意,很危险。”
发觉没声音回应,她停步转过身。只见信天游正蹲在石板上的两条弧形浅槽之前,偏低脑瓜瞅门板的底部,喃喃自语。
“门底装了两个万向球,一旦滚动了,门就开合。动力应该是由法术提供,可控制系统在哪里,信号怎么传递……”
董小姐开心道:
“嘻嘻,总算有东西把你难住了吧……这是一个小法阵,阵钥就在表哥的身上。一按下,门就打开了。看来,今天他是吓晕了。以往都亲自跑过来开门,小气得要命,生怕耗费灵石。我也就是陪天启舅舅来的时候,见了他展示一次。”
信天游起身跟上,道:
“见微知著,天才!他这些本事,是跟谁学的?”
董淑敏边走边道:
“华氏本是阵师家族,一代代口传心授。不过,自从两百年前被邪灵诅咒,人丁稀少,就没出过什么大人物了,他大部分还是靠自学。天启舅舅曾经评价,说如果降生在一千多年前灵气充沛的时候,华文说不定可以赶上先祖华龙。可惜白沙城的灵脉衰弱,华国又不强大,缺乏灵石、天材地宝让他练手。阵师最难培养,耗费的资源是其它修士的千百倍……”
小楼上下各五间房,门上均有铁将军把关。设置阵法太奢侈了,真不如上锁。
楼前坪地里,一个二十出头,穿着污脏白袍的公子疑惑地望着两人走近。腰带上不伦不类地挂着一串铜钥匙,像个小商铺的掌柜。一块方方的玉牌,一把精巧的刻刀,被丢弃在身后的台阶上。
初见华文,信天游很吃惊。
他在虚境中,见过那些名震星空的圣贤留影,最著名的当属爱因斯坦。表情总好像心不在焉,眼神却充满童真,六七十岁了还具备好奇心。他们在生活中予人的印象挺呆萌,其实智商碾压俗人,唯独没把注意力放在俗务上罢了。
眼前的华文,就是这个样子。
董淑敏雀跃上前。
“表哥,我又来打秋风了,啦啦啦……”
华文的表现却很奇怪,避开董小姐拦住了信天游,围绕他转了两圈之后到面前,坦然地把手一伸,道:
“董舒,借给我一十六万一千六百两黄金。”
两个人顿时懵了,信天游探询地望向董淑敏。少女道:“我娘的书信里提过你……喂喂喂,表哥,你怎么知道他有钱?怎么这借钱,还带零头的?”
华文道:
“董舒昨天蒙面打擂,赢下了六十四万六千四百两黄金,现在是华国最有钱的土财主了。他跟你是堂兄妹,至少可以借给你一半。你又和我是表兄妹,可以借给我一半。换算一下,那他就应该借给我四分之一,一十六万一千六百两。”
靠,这哥们的思维,真是不走寻常路。听上去逻辑还挺严密的,理直气壮,简直扯淡!
但信天游回过神来,转眼震惊了。
华文竟然一眼就看破了自己的伪装,凭什么?要知道,昨天连开光五重境的念师,以侦缉闻名的大特务头子章牧之面对面,也无动于衷。
消息一旦泄露出去,将石破天惊,引发江湖、官府、修士的疯狂追杀。
董淑敏愣了愣,嚷道:
“把钱借给你,那还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章叔、童叔、铁叔都被你借穷了,欲哭无泪,差点被逼得要当贪官恶霸了……啊,你是怎么认出打擂人的?”
老实人也有狡猾的时候,华文嘻嘻笑道:
“答应借钱,我就告诉你们。”
“好,借!”
信天游还没开口,董淑敏心痒痒的,先答应了。千金小姐,能对钱有多大概念?知道少年肯定同意。
果然,信天游微微一笑,道:
“华兄,我可以把钱给你,但有三个条件。”
华文急不可耐地搓手,眼冒绿光。看来是真穷疯了,要不然也干不出偷祖宗灵牌倒卖的事。
“嘿嘿嘿,舒弟真是好亲戚,比淑敏妹妹强多了。莫说三个,三百个都行。”
信天游道:
“第一个条件,不能对外透露我打擂有钱的事。”
“中,我当然晓得。假如晓得你有钱,个个都跑去借。万一他们把钱借光了,我缺钱的时候找谁要去?”
“哈哈哈,你真行,准备吃定我这个钱包了。第二个条件,你抬棺出战,敢登擂斗邴虎,肯定有取胜之道,是什么?”
“抬棺是娘安排的……我在小腿绑上甲马,腰间缠绕一圈法器,就形成一个随身的小阵法。不但力量和速度增加三倍,在遭遇攻击的时候,体外还凭空生成防护,跟开光仙师的护体气场差不多。”
“切,你也够狠的。邴虎以通幽境巅峰,狂化后可战仙师的实力,只对外宣称是通幽六重。你更狠,直接用阵法把自己变成一尊铁金刚。不过,我看你没多大的力量呀,增幅三倍也打不败邴虎!”
“他打不败我,打着打着就会没力气的。但我的阵法,却可以不停地运转大半天……”
“明白了,确实是这么回事。第三个条件,华兄,你得为我做一件东西。”
“中。”
“不问是什么吗?”
“哎呀,只要你提出来,我就做得了。”
“好,成交。现在说清楚,连我自己都认不出了,你是怎么认出我是打擂人的。”
第二十一章 神龙之心
华文道:
“那还不简单……我做了十几年法器,对尺寸非常敏感。刚才看你的身高、肩宽、胸厚,同打擂人完全一致。身材相似的人很多,三条全部相同的人极少。另外,虽然打擂人蒙面,还是露出了眼睛。双眼之间的距离,也和你一样。有这四条相同,就可以确定你就是打擂人了……快快快,给钱!”
信天游苦笑道:
“你既然能够认出我,怎么就想不到,乐游坊尽管财雄势大,一下子也凑不出这么多钱。宅院田亩珠宝什么的,变现需要时间。再说周海重伤,周国能咽下这口气吗?事关国格,肯定认账,却绝不会马上给,正准备调集高手灭掉我呢!”
华文一听,立刻如同霜打的茄子,摆手道:“算了,那你走吧,等有钱了再通知我做法器。”
董淑敏跺脚道:
“哥,你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一看见我们来,就赶快把楼房锁得紧紧,跟防贼似的……”
信天游笑道:
“赌金应该在一个月之内拿到,我先额外付定金给华兄,作为见面礼。”
言毕,从怀里掏出东西递过去,却是一串抹额。
华文看了看,朝袖筒内一揣,道:
“深海硅木,邴虎戴在额头上防止章牧之念力攻击的。还算不错吧,可以值好几百两黄金。”
信天游笑笑,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的东西。
男子束发,与女子盘发披散不同。是把头发全部拢上顶心位置,用发圈固定发根,然后结发成髻。平民一般戴巾帻,贵族公子则普遍戴小冠。
“啊,周海的束发紫金冠。”
华文双手接过,举起来对光看了看内外的法纹,又捧在掌心感应了一番,道:
“这件法宝,不但隔绝开光念师的神识攻击,还可以抵挡住巅峰武者与剑师的全力一击。擂台上,你头两拳不起效果,是它让周海的护体气场增幅了。最后一拳没打死他,也是因为它起作用……至少值黄金五千两。你自己说的,这可是见面礼,归我了。”
华文麻溜地把紫金冠塞入胸襟,一副谁也别想让我吐出来的神情。
董淑敏昨晚就见过信天游的战利品,急了。
“哥,这件东西千万露不得白……”
华文道:
“当我傻呀……我要先把它研究透彻,等风声过后,再找人帮忙处理了。怕什么,连周国也不敢得罪他们。”
董小姐冷冷道:
“哼,当我们不晓得,你不知卖掉了多少祖宗的好东西给珍宝阁,置王族的颜面何存?”
华文讪讪道:
“那些东西藏起来就是死物,还不如让我换些灵石器材。珠宝玉石好歹值点钱,可法器太陈旧,卖都卖不出去。”
董淑敏跳起来,指着华文的鼻子痛骂:
“祖物是留给后代的念想,怎么可以用金钱衡量?你要是还敢卖,信不信我一把火烧了这栋楼?哼,本小姐说到做到!”
华文吓得疾退,两只手举到胸前连连摇摆,道:“不卖了,再也不卖了。”
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董小姐反而不相信了,问:“你自己讲,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
华文道:
“不用讲了……那啥,能够卖的,半个月之前已经被我卖光了。”
噗嗤,信天游闻言,差点笑掉大牙。董淑敏扭头恨恨瞪了少年一眼,兀自不甘心,逼问道:
“王城寸土寸金,去年,天启舅舅不是把祖地赐给你了吗?”
华文垂头丧气道:
“哎呀,你别提祖地了,我一肚子气……那是两百年来白沙城最有名的凶地,高门大户谁乐意要?好不容易,几个商贾看上了最边缘的几亩,想建成一溜仓库。童三得了信,凶神恶煞找上门,吓得人家尿裤子。章牧之扬言,谁敢动华族祖地,就别怪他不客气……你说,我卖得掉吗?”
董淑敏拍手道:
“这才对……我看哪天你连自个都可以卖掉,去填那些阵法。算了算了,既往不咎。以后没钱了就找小舒,别尽打祖物祖地的主意。”
华文先是嘟囔,“卖掉我,也是可以的“。
继而眼巴巴望向信天游,如同瞻仰一座金山,连声道:“就是,就是,我们是亲戚嘛。嘿嘿,你们不帮我,谁帮我……”
信天游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疯魔,不成活。
华文这股不顾一切的劲头,天才阵师的身份,恰是自己寻找的。虽然二十几岁太年轻,修为肯定不够,却是激情与天赋爆发,创造力最旺盛的黄金时期。
比方说,二十六岁的爱因斯坦在一年之内完成了四个划时代理论,光量子说、分子大小测定、布朗运动、狭义相对论。而牛顿,几乎所有成就在三十岁之前完成,如创立运动三大定律,万有引力、色散、光粒说定律,微积分、二项式定理、行星运动规律……
少年定了定神,道:
“你以后需要的材料,人员与资金调度,都由我提供。但是,做什么,往哪个方向走,得由我决定。”
华文点点头。
“好呀,反正你连法师都不是,也提不出什么方向。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剩下的,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信天游探手入怀,掏出了西珠盒子,道:“还有两件东西送给你……”
没等话说完,华文脸色骤变,蹬蹬蹬连退,嚷道:
“怎么在你手里?神,神龙之心!”
第二十二章 你在我心中
董淑敏立刻反应过来,逼近华文,厉声追问:
“哥,是不是你偷出去的祖物?”
说完,不满地瞪了信天游一眼。因为对方在昨天傍晚还向她询问华族的历史,却没有把这件东西拿出来,连提都不提。
少年无奈地一笑,不知说什么好。
他昨晚才吸纳完西珠里的念力,状况没搞明白前,怎么可能亮出去让人观赏?况且逛朱雀大街,临时决定进珍宝阁拍卖,纯属偶然,总不可能事事汇报吧。
西珠之谜,愈发不简单了。
华文半个月之前就卖光了能卖的祖物,但这件宝贝昨天下午才出现在珍宝阁拍卖现场,怎么会和他存在关系?
神龙之心,那是个什么东东,难道关系到神龙大阵?
假如是这样的话,那么昨日阵灵的激发,不仅仅缘于龙形玉佩,还可能跟西珠有关联。当时,它就呆在金属小筒里,和玉佩打隔壁。
华文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咕哝了一句“小芝麻被你收起了吧”,又合上盖子。失魂落魄地朝台阶上一坐,死也不搭腔。
最后,在信天游的金钱腐蚀下,在董淑敏的刑讯威胁下,终于开口。
原来,上个月他实在没钱了,便打宗庙内历代华王的灵牌主意。从老祖华龙开始,整整六十四块极品紫楠木,是制作魂器的绝佳材料,可以卖出个好价钱。
华氏传承至今日,有资格祭拜的子孙后代只剩下两个了,天启王与他。董淑敏的母亲是女子,进不了宗庙。
守庙的家奴很机警,华文连续转了好多天也没找到机会。
但是,渐渐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应。似乎有人召唤他去祖龙殿,破开泥塑。
华龙离世之前,命令建殿,立了一尊自己真人大小的塑像。很奇怪,不用名贵的玉石雕刻,只是一尊普普通通的泥塑。内里搭好木架,填充稻草,外表敷抹泥巴。经过历次修补,早看不出真容。
从第二代华王开始,才建造宗庙。每到清明节祭祀,子孙们主要去两个地方磕头。摆放祖先灵牌的神殿,真身泥塑的祖龙殿。
感应的次数多了,华文心一横,备齐工具,在一个月黑风高夜潜入了宗庙。
作为通幽境巅峰的阵师,虽然不屑练拳脚,身手也非常敏捷。加上熟悉情况,守庙人只关注有灵牌与宝物供奉的神殿,竟让他轻易得逞了。
遵照华龙的吩咐,祖龙殿不摆放任何器物。只有一尊光秃秃的泥塑,以及后来增加的一张光溜溜香案,连门都不用上锁。
他从泥塑的后背开出口子,果然在心脏位置的稻草里取出了一个油纸包,又原样封好。
回到家中查看,揭开整整三层油纸后,是一层锡箔,一块绢帛,包裹住一个深海硅木盒子,里面是一颗芝麻大的夜明珠。
当时,绢帛上还写着两个字,西珠。可惜在空气中暴露一阵后,马上模糊,消失了。
华文琢磨了许久,也没琢磨出啥名堂。曾经的召唤感觉,再没来过。
他根据手里的残缺资料研究神龙大阵多年,早发现祖龙殿正巧位于“神龙”的心脏位置,而盒子又藏于“华龙”的心脏。于是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神龙之心”。
夜明珠挺细小,应该是女子首饰上的镶嵌物,如簪钗之类。盒子至少值五百两黄金,装在里面的西珠理应更珍贵才对。他拿着这件东西没啥用,刚巧又缺钱。于是干脆托珍宝阁拍卖,定出了一千两的底价。
“你,你还真敢干呀!“
董淑敏瞪着不成器的表哥,眼圈都红了。杀气腾腾,把宝剑抽出半截后又按回去,按回去后又抽出来,咔咔直响……
少女做梦都想拜见英明神武的老祖,可进不了宗庙。没想到,表哥竟敢破开泥塑真身,这跟刨祖坟有啥区别?
“别激动。”
信天游拉开董小姐,脑海里卷起滔天巨澜。
华文的行为,在十恶不赦的罪行里,一举囊括了大逆、恶逆、不敬、不孝四个单项冠军。假如消息泄露,谁也救不了他。
但少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顶多是一个破坏文物罪。
结合史料与已知信息,他恍然大悟。
千古雄城,神龙大阵,原来竟是为了守护住楚山神女的一缕芳魂。
神女破关而出,为拯救族人放弃长生。灭掉十万兵,流血一千里。晓得五国修士设下埋伏,抱定了玉石俱焚之心。
常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不是弱小的蝉,而是鲲鹏展翼,横绝千里。将计就计,设计好了自己与众修士的归宿。华龙才是她安排好的一只黄雀,以收拾残局。
如此一看,许多事情就很好理解了。
华龙横扫西南,屠尽五国修士。对缩进深山的云巫也不放过,因为他们参与了围攻神女之战。
直杀得番人分裂成前后两部,开启了后来华国与云番长达千年的战争。这也改变了番族内部巫师独大的局面,番王才真正掌控大权。
伊人已逝,西女国被收编为西宁县,却是完全自治的。华国官府秉祖龙遗训,一直不征税。
华龙离世之前,把西珠珍藏在塑像的心脏位置,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是想告诉神女,你交待的,我完成了;你永远,在我心中!
第二十三章 时空之门
董淑敏望向信天游,冷冷问:
“你又是从哪里得来?”
少年一惊,知道她正处于暴走边沿,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便原原本本把拍卖经过讲了一遍,只是省略了梦境,神女念力,也机智地删掉了苏果儿的戏份。
“嘻……睡着了还打人?”
少女噗嗤笑了。
华文一听也来了精神,围绕着信天游转了一圈。目光炯炯,看得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你这脑瓜,是怎么长的?好像在睡着了之后,还有一套自动促发的指令。我做的人偶也能够打人,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套动作。要想针对外界的变化而行动,首先得制造出一个复杂到不可思议的感应系统才行。我尝试着设计了一下,光人偶的脑子就比一栋楼还大,还特别容易坏……”
董小姐俏脸一板,指道:
“喂喂喂,你自己的事情还没完呢,少插科打诨。信不信我告诉舅妈,活剥了你的皮。”
华文一缩脖子,垂头丧气回到台阶坐下,把硅木盒搁在手边,嘟囔道:
“才说过,既往不咎的……”
董淑敏不理睬他,对信天游把手一伸,道:
“小舒,你在路上早讲过,想弄一颗夜明珠照亮。可这颗不行,它是华氏祖物,得回归原位。再说也太小了,没多大亮光,你以后再找一颗大的吧。“
信天游没办法,跑到坪地边背对两人,倒出西珠。金属小筒子不属于这个时代,倘若被材料专家华文见到,会惹出大麻烦。
少女拿起盒子,把珠子小心翼翼放回去,面庞露出伤感的表情。女孩子都是感性动物,即使平日再大大咧咧,在情感上也是细腻的。
先祖作为一代雄主,临终前不忘把一颗女子的饰品藏在“心里“,想必意味着一段荡气回肠的感情。可恨这两个家伙,竟然挖了出来,煮鹤焚琴。好比梁山伯与祝英台化作了蝴蝶,却被一巴掌拍死,恨得人牙齿直痒痒!
信天游与华文鬼鬼祟祟地对视了一眼,连大气都不敢喘,等待裁决。
董淑敏把盒子递给华文,道: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去,把它放回原位。“
华文急了,哭丧脸道:
“要是被逮住,会被打死的。没有人会相信我是去放东西,绝对以为刚偷出来……“
信天游急忙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自己撇到一边,对少女道:“华兄既然拿得出,肯定就放得回,你放心了。“
董淑敏来回扫了扫他俩,哼道:
“一丘之貉,看见你们就讨厌……我找舅妈弄钦天监的号牌去了。“
言毕手按剑柄,傲娇地转身。
两哥们呆呆地望着,一直等少女的背影消逝于月亮门,才鬼头鬼脑地相互看了一眼。
一个咕哝,“真会被打死的“。
另外一个道:“反正她没有规定时间,春试之后又要上潇水剑派修行,过三年才回。不如……以后再放?”
“好主意,好主意,就这么定了。”
二人异口同声,哈哈大笑了起来,感觉彼此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
信天游一屁股坐下,不准备绕圈子了,道:
“我要你做一件空间法器,类似百宝囊这种,可以装好多东西。”
华文张着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道:
“十万两黄金不够,最少百万两,而且我现在做不出。世间留存的空间法宝,全是神通境界强者做的。法力不达到那个层次,体会不了时空的幽微。唉,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上融体。“
信天游道:
“十年之内,我助你上融体。“
啊,华文蹦起来,嚷道,你是认真的?
信天游觉得自己讲话,越来越像不靠谱的师父了,连忙补充道:
“呆会儿,我直接让你晋阶开光。你长年累月跟灵石打交道,体内的真气磅礴,却很驳杂,先帮你净化了。稍后再服食仙液,让体质脱胎换骨,灵根登峰造极。十年时间,估计你不入融体,最少也将是出神修士。
“做空间法器,只是我们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艰难。既然这个世界上有大修士可以做出,我们不一定非要费这个神,借用就是。不过,即使你做不了,也必须懂,那跟我们真正要做的东西有相当关系。
“大阵师,首先得是大器师,因为阵法是由许多法器构成。但人生苦短,你不一定事必躬亲。比方说,大匠师造马车,肯定懂马,懂木工,懂铁件。如果他非要先变成一个优秀的马夫、木匠、铁匠,就完蛋了。我估计,那辆车一辈子也造不出。
“我们要做这个世界从未存在过的东西,叫作‘传送阵’。所有需要的材料,由我提供。方向简单,实施将面临层出不穷的困难……想尽办法,加强法力的输出,集中于某处,最终击穿空间形成抵达异域的通道。前面我提到的空间法器,只是这过程中的副产品而已。
“如果把宇宙比作一个大泡泡,那么所有的空间法器,甚至包括虚空密境、时空裂缝等等,均属于极微极微附着于其上的小泡泡……传送阵,是在宇宙中制造出一条快捷通道。等于用一根针刺泡泡,迅速由此面及彼面。否则,永远只能沿着泡泡的表面爬行,跟蜗牛一样。换一个容易理解的说法,通道的入口,就是一扇时空之门。进入它,便是另外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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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见到朱离(晕,这字的拼音硬打不出)同学的打赏,和耗费一天读完八十几章后留下的几十条评论,谢谢!
第一卷《动物凶猛》第十四章《山下的女人是老虎》末尾,信天游被亲了一口后的第一反应竟是“如果她趁机偷袭,可不得了”。朱同学的留言“那可不是!”,让我笑了好半天。
有人说董小姐挺“冲”,还有点“二”,是对的。她千金大小姐出生,成长非常顺利,不需要考虑人间疾苦,弯弯曲曲。相对而言,何青青生长在险恶环境,就比她乖巧多了。
第二卷《举火燎天》第十六章《翩翩浊世佳公子》,感动了我自己。董淑敏亲信天游一口,是在巨悲后又狂喜的情况下发生,情爱的成分极少。但这一次,她是有意试探。
“待我长发及腰,少年娶我可好?”
我少年时,经常听到这样话,反应也跟信天游差不多。多年之后才回过神,蠢得作猪叫!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数年后,地裂天崩。修行不成,她被铺天盖地的泥沙裹挟,从云端砸下尘埃。
他可还记得,那个假装随意问“你娶我呀”的少女?
第二十四章 你是谁
“等等……”
华文眉头紧锁,道:
“你用针去刺泡泡,会不会炸掉。砰一声,整个宇宙灰飞烟灭。”
瞧着他那一脸严肃的表情,信天游乐了。
天才就是天才!
尽管自己讲的那一套属于科学体系,在修行文明成长的这货居然明白了,还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突破时空制造出的扰动,的确在极小概率上,可以让物质世界湮灭。
“你小时候吹过泡泡没有?”
“吹过,用皂角籽泡水,麦秆吹。”
“用没有用针刺过?”
“没用针,用草茎刺过。小泡泡破灭不了,泡泡越大就越容易被戳破。跟皂角水的浓淡有关系,跟草茎的粗细有关系,还跟穿刺时的快慢有关系……”
“停停停,我说的就是个比方,你还真把宇宙当泡泡了……开辟时空通道,的确有可能让周围的物质湮灭,形成黑洞。可无论我们怎么折腾,相对宇宙而言,能量级数小得可怜,根本产生不了大影响。只有当各种小概率不断叠加放大,才具备可能性。相当于你不停掷骰子,每一次都出现豹子,持续了整整一万年……”
“那就是说,不是宇宙破不了,是我们没能力让它破……”
“对对对,你当自己是呀,能把宇宙弄破?不过,必须要全程受控。当法力密集于一点时,首先产生的是时空畸变,空间法器就是这么造出来的。只有输出强度达到一定程度后,才能够击穿时空屏障。在这个过程中,稍有不慎就爆炸开来。好比亿万颗霹雳弹堆叠,砰一声,白沙城都会没了的。”
“这个我不怕,多加小心就是了……什么叫能量,黑洞,概率?”
“以后再告诉,你先朝这个方向去思考。知道要制造出多么强大的法力,才能打开时空之门吗?”
华文沉吟数息,道:
“至少需要天仙之力。”
啊,这下子轮到信天游瞪眼珠子了,追问道:
“你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华文道:
“神通三境,融体,渡劫,登天。其中的登天修士被世俗誉为天人,无限接近仙人了。不会在这个世界停留太久,最终将横渡星河,一去不返,也不知去哪里了。我觉得,他们挺像水洼里的鱼,大到一定程度后就停止生长,甚至死掉,必须跳入湖泊才行。
“天人离开的时候,或化虹,或飞升。总之,没有谁是一拳打开通道,抵达彼岸的。捷径谁不想走?我猜测,不是他们想不到,而是做不到。我们如果要打开时空之门,就得制造出更强大的力量,也就是天仙之力。
“佛典对此有记载,菩萨遍入诸天,诸世界好似云烟过眼……道藏中也说,一切世界,无穷众生,悉皆明见……既然眼睛看见,身子当然也穿得过去……”
咕咚,信天游咽下好大一口唾沫。
本以为华文毫无时空基础知识,教导他只比训练猴子强一丢丢。谁料想,这货竟用修行体系的语言,反过来开导自己。领悟力与洞察力,并不比服下“进化一号”,经过了严格科学训练的自己差。
少年被激起了好胜心,道:
“我告诉你,天人去哪里了……所谓照体长生,灵鉴涵天,资生一切由真气。天人离开这里,一定会顺着太阳风里的灵气跑。他们的最高速度,道藏里有讲,瞬息万里。佛典说,一刹那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顶,二十罗顶为一须臾,一日夜有三十须臾。
“由此可以推算出,一昼夜有八万六千四百秒,一须臾有两千八百八十秒,一弹指是七点二秒,一瞬间是零点三六秒,一刹那是零点零一八秒。天人瞬息万里,等于一秒跑两万八千里,一天可跑二十四亿里。我们的世界围绕太阳旋转,外围最遥远的一个落脚点,叫柯伊伯带。是一圈原始的行星碎片,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由冰封岩石组成的庞大圆圈。
“那里距离我们四十多亿里,天人不停地跑两天可到。歇息一阵子,欣赏景色,会回头吗?绝不会。正如你说的,跳出水洼进湖泊的鱼,不可能再跳回去。修行的目的是什么?是长生。天人有很强悍的生命,但离长生还差得远。必须找到一个更浩大更高级的世界,也就是俗世常言的仙界,才能继续攀登。
“继续向前,灵气越来越稀薄,半个月后彻底消失。那是太阳风遭遇星际介质的边沿地带。前面是无尽虚空,什么都没有。他们来时顺风,回去顶风,能量也消耗得差不多。就是想回,也回不了。所以从古至今,没有一个天人常回家看看。
“他们全成了僵尸,飘荡在黑暗虚空。当护体气场撑不住时,就会身躯暴裂而亡。龇牙咧嘴,面目狰狞……至强者采用龟息大法,运气好方向对,一千年后可以抵达第一颗具备生命的行星,三千年后碰到第二颗。只是机会小得可怜,相当于从白沙城闭眼睛抛出一根针,正巧扎中云山一粒指定的沙子。
“童谣里唱,黄金转世今何在,不见天人下凡来。还下什么凡?早死翘翘了……像他们那么跑,就是个傻子。不是说不厉害,是方法不对。唯有破碎虚空,打开一条时空通道,才能瞬息万万里。由此而及彼,登天路,游无穷……”
信天游说着说着,发觉华文瞪着两个大眼珠子冒精光,嘴巴半张,一动不动。
靠,自己一下子说溜了嘴,不会把这货吓傻了吧!
忙伸出手掌,在对方的眼前摇晃。
华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蹦起老高,退出老远。腰间悬挂的一大串铜钥匙碰得叮当乱响,惊恐叫道:
“你不是董舒……你是谁?”
第二十五章 谪仙人
见华文情绪激动,一时间,信天游真不晓得该如何解释才好。这货的智商奇高,编瞎话很容易被他戳穿。印象一旦坏了,以后就不方便打交道。
“华兄,我还真不是董舒。你贼聪明,是怎么知道的?”
华文闻言,指道:
“哼哼,你当我傻呀……本少虽然有点傻,可是不蠢。董郡守要是有你这么厉害一个侄儿,早就敲锣打鼓拿出来炫耀了。你讲的那些东西,一套接一套,一环扣一环。我越琢磨,越有道理,根本不可能是凭空瞎编出来的。
“还有,你刚才提到了天人、虚空,简直跟亲眼看见了一样……他娘的,老子一想到乌泱泱一群僵尸在虚空里飘荡,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你一定是,来自于一个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世界。”
信天游哑口无言。
华文被公认为傻子,是世俗觉得他的行为不可理喻。干嘛好好的伯爷不当,成天当木匠打家具,哦不,法器,算一辈子白活了。民间戏称他为和尚命,生前不享受,盼着死后好升天。
那不是傻子,又是什么?
但没人认为华文蠢笨,连天启王都评价说,聪明绝顶。
他的判断,完全正确。
尽管自己是地球土著,可要说是来自于另外一个时代,也算对。因为从小就生活在虚境里,在科技文明的世界成长,好像一个万年之前的人实现了穿越。
见对方不说话,华文得意洋洋道:
“小样,老实交代,是不是丧心病狂夺舍了董舒?”
少年摇摇头。
“那就是寄生了?”
“不是。”
“转世?”
“也不对。”
“哈哈哈,这也不对,那也不对……果然不出我所料。”华文大笑,“你小子藏头露尾,怎瞒得过本公子的法眼!”
信天游一惊。
靠,这货到底发现什么了?和盘托出自己身世是不可能的,得怎样选择性地讲出部分真相,又可以让他满意?无论如何,太阳膨胀是绝对不能吐露的。
华文得意地昂首望天,目光深邃,语气低沉,缓缓道:
“如果我所料不错,你就是……谪,仙,人!”
到了最后三个字,一个一个朝外蹦。华公子手臂一挥,气壮山河。语气陡然加重,拔高腔调。
信天游吓得冲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骂道:“你丫疯了吧!这样大喊大叫,是不是想招惹道门的巡天?”
华文一把推开他,道:
“少动手动脚,本公子可是纯爷们。喂喂喂,我说得对不对?”
信天游的思路被打断,愈发不好解释了,迟疑道:
“男子汉大丈夫,老纠结小事干嘛,以后再详细解释。可我就是告诉了,你恐怕也听不懂,吓得尿裤子。”
“呵呵,你的解释我可不想听。常言,天机不可泄露,听见了要折寿。不过,我必须弄清楚几点,不能稀里糊涂给你干活……真正的董舒呢?”
“去曾国游学了。”
“你是不是,吃了人间的东西?”
“你才不吃东西呢!”
华文挤了挤眼睛,道:
“你是不是,还想泡人间的小妞?我从来没见过董小妹这么卫护一个人,看你的眼神滴出水,看我的眼神凶光四射。”
信天游莫名其妙,不晓得他是怎么从谪仙人一下子蹦到董淑敏的,没好气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华文傲然一挑下巴,哼道:
“嘿嘿,就你那点破事,还藏藏掖掖。哥吃过的桥,比你走过的盐还多。上大街打听打听,谁不晓得仙人下凡后,一旦沾染人间俗气,神通便荡然无存?你体内无真气澎湃,体外也无法力波动,偏偏击败了邴虎和周海。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唯一的倚仗,不过是强横的躯壳而已。
“没有法力,当然破碎不了虚空。想回去,只能打开时空通道。估计你在仙界,也不是一个好木匠。懂传送阵的原理,却不懂如何制作,才找到我帮忙。为什么不去找大修士?因为眼下只是一个弱小凡人。对方太强大了,可以轻易将你控制,逼迫交出仙丹,仙术。为什么怕消息泄露,道门的巡天赶过来,也是这个原因。“
信天游听得目瞪口呆,佩服得五体投地。
靠,这样理解也可以!
华文牛头不对马嘴,判断竟接近了事实真相。好比南辕北辙,前进的方向彻底反了。可这货胆子够大,走得够远,围地球绕一圈也抵达了目的地。
假如把他话中,消逝的文明同仙界替换。推理居然他妈的全对,可以打一百分!
见少年不吱声,华文靠过来。
“咱俩谁跟谁呀,我不帮你,谁帮你?放心,仙界那点破事本公子不想听,怕挨雷劈。但传送阵嘛,倘若不让本公子参加……哼,我就跟你急,嚷得全天下都知道。”
信天游微微一笑,把手一伸,道,成交。
二人击掌过后,华文挠挠头,讪讪问:“兄弟,你前面讲的,算数不?”
“我讲啥了?”
“你讲过,先净化真气让我进阶开光,再服食仙液让体质脱胎换骨,灵根登峰造极。”
信天游乐了。
这货哪里傻了?一旦动心,当机立断先拿了好处再说,都不等隔夜的。
“盘坐,闭目调息。纳气入丹田,气行周天。”
华文依言,在台阶上规规矩矩坐好。信天游一指点在了他胸口的膻中穴,一星能量透出。
膻中穴即俗称的中丹田,为聚气之所。
华文感觉胸膛里似乎有一团火球轰然炸开,化作几条火线沿着经络灼烧,连忙搬运周天。浑身灼热后,又一阵阵清凉,遍体通泰。体内的真气精纯凝练到了极致,竟有液化趋势,运转速度也比平日快了十几倍。
三分钟后,他睁开眼睛,神光闪烁。
这货起身拍拍屁股,脚下一蹬蹿上二层楼,摆出了一个弯弓射大雕之势,恶狠狠道:
“奶奶个熊,看以后谁敢欺负老子!”
信天游哭笑不得,道:
“华兄,你虽然进阶开光了,可没有练习过近战搏杀,攻防法术,还是一只大大的肉鸡!千万别暴露了,在遭遇暗算时能多几分保命机会。”
当当当……
铜钟猛响。
管家在院门外扯着喉咙大喊:
“少爷,董公子……请快点出来,夫人喊你们吃午餐了。”
第二十六章 造神器
华文跳下楼,把西珠盒子塞进怀里,道:“咱们先吃饭去。”
信天游见他胸襟内鼓鼓囊囊揣了不少,担心再将玉牌和刻刀放进去后,别磕坏了宝贝扎了人。谁料,这货竟将它们丢弃在台阶上。
有空间法宝就好了,自己也是许多东西到处塞,乱七八糟。
理论上,能够做出传送阵,就能做出空间法宝。这玩意,岂止解决了当下储物的麻烦,更可以在穿越时装载大量物资。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异域逃亡的成败,举足轻重。
“华兄,不请我到楼里参观?”
华文闻言,竟有点不好意思,道:“嘿嘿,不用看了。听了你讲的传送阵之后,发觉自己做的简直是小孩子玩意。以后要造,就造神器。”
二人边走边聊,信天游道:
“不要着急,一步步来。当输出法力还未达到击穿时空屏障的级数时,先引发时空畸变,这个阶段造空间法宝很容易。大修士做法器,属于纯手工,劳神费力。比方说,铁匠打造一把精美铁壶,要花上许久的工夫。如果先做好模具,以巨力挤压钢铁变形,瞬间就可以完成。”
华文瞪大了眼睛,道:“那不意味着,成批成批地造出法宝?”
“是的……像这样,不仅可以解决当下的资金短缺问题,还可以解决去往天外后的物资储备问题。”
“模子得不可思议坚固才行,而且筑建法阵的材料必须是顶级的。否则法力激发后,阵法本身承受不了,会崩溃掉。”
“华兄,你只管设计法阵,寻找材料,其它的一切由我负责。关于法力的输出,假如初始即达到峰值,难度很大,还不好控制。是不是考虑,将它一级级放大?”
华龙沉吟道:
“前者简单,后者复杂。具体用哪种,得根据阵图和材料决定……我初步计算了一下,这个阵可能会比侯府大。“
信天游问道:
“不算大呀,神龙大阵不也是一座城?“
华龙摇头道:
“董舒,你不清楚,完全不是一回事。神龙大阵虽然是一座城,可并非全城都利用到了。它号称斩雷劫之下的大修士,输出威能顶多达到融体巅峰修士的一击。然而,我们的传送阵要输出天仙之力,大了至少千万倍。不讲材料吧,光极品灵石就得堆成一座小山……天,我该不是做梦吧。周、曾、华三国加上大夏国也支撑不起,需要举天下之力才行!”
信天游笑道:
“华兄,不一定……我曾经见过一件神器,刚刚诞生的时候,占地比你这栋小楼还大五倍,一秒钟只能运算五千次。可后来随着改进,慢慢变成了指甲盖大小。能够装下全世界所有书的内容,一秒钟运算百亿次。最关键之处,它还变得非常便宜,一两银子就可以买到。”
噗通……
听到这里,刚刚进阶开光境的逍遥公子眼歪嘴斜,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侯爷夫人见到儿子终于肯按时吃饭了,还与董舒有说有笑,非常欣慰。再次暗示,他干脆搬进侯府同华文作伴算了。至于明天春试的号牌,在接到华夫人的书信后,早准备好了。
见董舒明天也要和董淑敏一起去钦天监测试灵根,席间华文便介绍了一遍情况。因为那个法阵坏过两次,是他修好的。
灵气本无属性,但因为是伴随矿石而生,便附带了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不同体质对不同灵气的敏感不一样,即所的谓灵根。修行门派之所以要对学徒进行灵根测试,便是看对方素质。比方说,潇水剑派以控剑为主,最重视金灵根。烈火门以控火为主,最重视火灵根。
法阵释放出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气,根据学徒的吸收程度判断高下,从,0到100显示分数。总结历次春试的规律,在华国要想考上潇水剑派,灵根总分得在350分以上。当然,如果有某一项灵根超过95,也可能被录取。可五行相生相克,某一灵根特别突出时,其它灵根也不会差得离谱,总分将不低。
华文嘴贱地提了一句,董小妹三年前就参加了春试,还创造了一项纪录。
信天游顺口问,是什么?
董淑敏不做声,杀气腾腾瞪着表哥。
侯爷夫人一看情况不对劲,赶快打圆场,信天游也知趣地闭紧嘴巴。
第二十七章 一丢丢
他心里清楚,董小姐一心梦想当仙子,其实修行的资质不敢恭维。
马翠花称不上优秀,但一颗下品灵石就可以让她从聚气二层攀上四层。小香小兰两个小妮子才十四岁,已经达到了聚气五层。
她们是下人,缺乏修行的条件。
董淑敏一不缺名师,甭讲童三、章牧之,连剑圣都曾亲自指导她。二不缺资源,像药材灵石什么的从来不匮乏。然而,直到一十六岁了,才聚气九层。
慢慢修行路,最容易突破的是第一关,由聚气而凝罡。君不见,江湖上的凝罡武者一抓一大把。
她可好,竟然还要借助破境丸实现突破。
信天游晓得,董小姐的灵根测试成绩一定不理想,却也没想到能够低至创纪录的地步。好在自己帮她净化了真气,“进化一号”又改造了灵根,本次春试应该没啥问题。
从小花、小黑、小青、小黄的表现来看,身体各方面的素质都将被提升到极限状态,包括了对灵气的敏感、吸收与转化。
他当初下山,准备参加修行者的王城春试,是对修行还抱了万一的希望。
试问,哪个少年不曾梦想飞天遁地?
虽然师父估计,灵根肯定被删除了。但信使不是修士,手里也没有基因检测仪器。搞不清是否剩下残根,是否存在恢复的可能。
科技文明与修行文明,属于两种完全不同的体系。
科技的强大,是系统的强大,人本身却不强大。修行的强大,是个体的强大,本身就是一个自洽的小系统。
少年觉得,科技有利于文明进步,修行更符合从生命演化。
举例而言,人类乘航天飞船抵达异星比较大修士横渡星河,消耗的能量高达百万倍。因为不仅仅把一个人送到目的地,还要把质量百万倍的飞船也发射过去。
理想的社会,应该是科技造福众生,与修行结合,把人送入类似传说中的仙佛境界。像今天自己与华文合作的传说阵,就是科学思维与修行法术碰撞的结果。
午餐后,众人又喝了会儿茶。
董淑敏对明天的测试很忐忑,准备下午晚上都打坐炼气了。以小气闻名的华文听说后,慷慨送出一颗上品灵石,简直让人感觉太阳打西边出了。
侯爷夫人老怀大慰,抹了抹眼角,自言自语。
“小儿郎终于长大了,这才像一个哥哥……”
信天游与华文进书房讨论了一个多小时的传送阵原理,滴出一滴比芝麻还小的“进化一号”进水碗让对方服下,随即告辞。
钱不经花,带着赵甲逛文市,买下了近千两银子的笔墨纸砚与书籍。华夫人为酬谢他治病,赠送了一百五十两黄金。
一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买回的东西好大一堆,装满了客栈一层楼的两间房。
掌柜的吓一跳,合计这位董舒少爷恐怕做了两手安排,万一考不上蓝山书院,就会改行做小生意。连声嚷嚷:“我这儿可是客栈,如果转为店铺,人来人往吵闹得很,那可是要加租金的……”
信天游笑笑,不予理会。
文具与书,自然是送给“方舟一号”,也就是芙蓉村义学的小孩子们。
书籍中,天文地理,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百工杂项……均挑选了一些。可惜,最经典的上古开蒙读物“三百千”,只有简单的《三字经》、《百家姓》流传了下来,《千字文》消失于历史尘埃了。
毛笔字书写起来远不如铅笔、钢笔方便,对培养儿童的心性却很有益。
“百花杀”中,对精神力的训练与修行颇有相通之处,第一步都是凝神静心。信天游在虚境里练了几天书法后,感觉太浪费时间。转而以观摩先贤的作品取代,体会其中的意韵,同样能够凝聚精神。
第二天早晨,七点钟吃完早餐,走到侯府与董淑敏会和,去往钦天监。
他们虽然有号牌,依旧需要按秩序进场。昨晚五更寅时,也就是四点多钟的样子,逍遥侯府的仆人早早帮二人排队去了。
每三年一次的春试,有两千多名考生参加。钦天监的灵根测试阵法,得从早到晚整整运转两天,非常消耗灵石。
以往收取每位考生十两银子,令家庭贫困者望洋兴叹。天启王即位后,改为每个人只收五两。又定出一项规定,每天发放一百块号牌排在最前面,三十两银子一块。余下的费用,由朝廷补贴。
完全不收取费用是不行的,到时候连阿猫阿狗都会跑来测试。不讲别的,谁不想免费吸一吸纯净的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气?
有号牌者,将从八点开始测试灵根。辰时太阳初升,属于人体从睡眠苏醒后最敏锐的时刻。水涨船高,分数自然也能多一丢丢。而潇水剑派每次只招收五十名学徒,假如某人的得分正巧卡在末尾,那一丢丢将至为关键。
信天游猜测,即使多了这一丢丢,自己肯定也会打破董淑敏的纪录。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要忙的事情太多了,恨不得把一天掰作两天用,请他去潇水剑派也不会去。
但无论如何,测试是必须进行的。有点像绝症患者,总要拿到医院的诊断书才甘心。
第二十八章 找死的肉鸡
城市城市,城指围墙,市是集市。
人们都起得挺早,在七点半的闹市街头,行医卖药的、箍桶的、掌鞋的、补角冠的、修扇子的、淘井的……聚成了一堆一堆。
早点摊子一溜一溜,有人蹲在街边一手大饼一手豆浆,吃得正欢。穿戴整齐的人则围坐在小店里,就着茶与糕点,边吃边聊。神情兴奋,诡秘。见有陌生人靠近,马上又闭嘴。
乖乖,昨天可了不得!
上午,金身罗汉降临,放言诛杀后党。下午,城隍庙擂台,罗汉弟子真把白沙府尹郝仇干掉了,顺手打伤了周王子。
老百姓对王党后党之争,谁当大王,其实不是很关心,只要有一碗饱饭吃就好。但近几年王城三虎嚣张跋扈,祸害人厉害,民意便渐渐偏向了王党。
周媚难道头发长,见识短,任由三虎胡作非为?
信天游觉得,非也。
她正式接触朝政,是天启病后的这三年。必须迅速区分谁是自己的拥护者,谁是反对派。由三虎去试一试,最好不过。凡是要制裁三虎的就是反对者,袒护的就是自己人。至于民意?哼,她有大军在手,有周国、潇水剑派的支持,并不重要。
天启王,也并不像民间认为的那么窝囊。
王族无后,最佳归属是和平并入周国。虽然潇水剑派偏袒周国,但若非它约束,周国早就灭华几十遍。
国无义战,谁叫你太弱小?
到了钦天监门口,人头密密麻麻。百十个差役卖力地维护秩序,将闲杂人等隔离在道路两旁。一条长龙赫然延伸出三百多米,弯弯曲曲跨越了两条街,足有上千人。一条短龙疏松些,只有五十米长,正是那些高价买了号牌的考生。
大部分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十岁左右的半大小子与三十岁左右的青年,也不鲜见。
有钱人不在乎三十两银子,自然也用不着起一个大早亲自排队。逍遥侯府的两名仆人凌晨四点钟赶过来,也只排在了三十四、五的位置。见到董小姐与董少爷带着一名跟班两名丫鬟过来,忙举起手喊。
信天游与董淑敏走过去,替换了二人。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五位锦衣公子大摇大摆走到队伍的最前端,喝道:“都给爷退后点!”
排在首位的少年急了,喊道:
“你们一来就插队,凭什么?我爹三更半夜就赶过来了,才排了第一。“
“凭什么?“一位公子冷笑道:”就凭我们五个,是本次钦点的恩生。小子,赶快退后,不然老大耳刮子打你。“
差役们闻声往这边看了看,却没有吱声。
所谓恩生,即华国的官派名额,可以直接进入潇水剑派修行。三年前,董淑敏的测试成绩实在太糟糕了。华夫人向天启王请求名额没被允许,还曾生气过。这一次天启昏迷,名额自然由周媚指定,全是后党一派高官的子弟。
恩生是无条件录取的,灵根测试只作为一个参考。这五人连号牌都没有买,却要大刺刺先进入,道理很简单。和你们这些平头百姓挤在一起排队,爷丢不起这人!
打头的少年挺倔,道:
“先来后到,天经地义。我爹半夜就赶过来,熬了一宿……”
队伍聒噪起来,小心翼翼的议论声飘出。
“喂,你们还讲不讲道理?”
“这谁呀,好霸道……”
“好像是武威侯府的小侯爷。“
“嘘,小点声。”
另外一条长龙却没有人吱声,扭头朝这边看。他们没钱购买三十两银子一块的号牌,必须等这一百人测试完才轮到自己,幸灾乐祸瞧热闹。
见到前面的董淑敏身子一晃,手按向剑柄,信天游连忙说道:
“你别动,让他们先进去也只多等三分钟,没关系的!”
倘若在往日,信天游恨不得自己冲上去把五只找死的肉鸡胖揍一顿,哪里会劝阻?但今日不同,他好不容易才落实了“董舒”这个文弱小书生的正式身份,一动手就前功尽弃。
另外,尽管五位锦衣公子里有四名普通凡人,被簇拥的那一位十八九岁青年却壮得像条牛犊,赫然达到了凝罡九重境。董小姐绝非对手,打抱不平岂不是找抽?
“道理?爷的拳头就是道理!”
“牛犊子“猛地一推首位少年。
一阵稀里哗啦,夹杂数声哎呦惨叫,队伍前方顿时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倒下十几个。
青年冷笑着叉腿而立,轻蔑地扫视人龙。
武威侯乃开光七重境强者,堂堂的华国军神,上朝可以不跪华王。怎料,二子绍雄昨天下午在珍宝阁被四水帮主童三摆了一道,当场晕厥抽搐,面子丢尽。
而且那童三做事简直不要太明显,拍卖得手之后便簇拥“逍遥子”沿朱雀大街直到王宫,当众把灵晶交给禁卫统领铁四。这不等于阴了你之后,还牛皮哄哄显摆,噼里啪啦打脸?
青年乃武威侯第三子绍威,憋了一肚子气没地方发作。这帮草民竟然敢触霉头,可就怪不得他了。
“绍威,你还要不要脸?”
董淑敏按捺不住,厉声叱咤,越众而出。
现场为之一静,少顷,一位锦衣公子哈哈大笑,指向少女道: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栖云郡董小姐。你们知道不,董小姐三年前就参加了春试,创造了一个咱们华国空前绝后的纪录。五门总分,才160分。啧啧啧,真是稀罕呀……”
此言一出,顿时所有的目光都“唰”地投过来了。连前面倒下的十几个人也一边瑟缩后退,一边扭头回望。
五门总分才160分,意味着平均分才40。属于灵根比一般人差了许多,却还没到蠢笨地步。关键在于,那些比较差的人要不没条件,要不有自知之明,根本不会参加春试。
这便让董淑敏创造出了一个比较尴尬的纪录。
天启王之所以不肯动用官派名额,是估计她以这样资质的进潇水剑派,更受打击。反正修行不出啥名堂,还不如在家好好陪陪父母。
几名锦衣公子笑得前仰后合,装模作样拱手,道:
“久仰,久仰……董小姐打栖云郡无敌手,英明神武,以后可要照应小弟……”
一个道:
“照应个屁,她连潇水剑派的门都进不去。呵呵,好大一张脸,还敢骂咱们!”
另一个接话。
“唉,蠢成这样本来不是她的错。可蠢成这样还敢大摇大摆出门,公然参加春试,叫我们这些聪明人情何以堪?一旦别国知道了,会以为我华国考生都是此等低劣货色,丢人呀!”
还有人道:
“她娘的,我要蠢成这样,干脆找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
绍威狠狠朝地面“呸”了一口,冷哼道:
“随便牵一头母猪过来测试灵根,得分恐怕也比她高!”
假如面对华文,真不敢辱骂。不管打不打得过,王党都要把他撕成碎片。但面对董淑敏,就没这个顾忌了。逍遥侯府被王党摆了一道,正好可以拿她出气。
华夫人下嫁董仲后,其女儿董淑敏尽管具备华氏血脉,但不属于王族人了。以前有天启王罩着,谁也不敢得罪。现在天启倒了,谁还惧怕她?董郡守虽然是封疆大吏,级别却比武威侯差了不少。
官场阴损,表面上冠冕堂皇,暗地里蝇营狗苟。即使吃了哑巴亏,也极少在大庭广众之下撕破脸,只是背后动刀子。
纨绔就没有这层顾忌,搞了再说。
董淑敏气冲上顶,面罩寒霜,摘下了腰间宝剑。
拔剑就意味着要当街杀人了,性质很严重,她是准备连剑带鞘作棍子使。
第二十九章 怎么会这样
绍威将两个膀子横抱在胸前,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冷笑,只等她过来。余下的四个纨绔子弟则散开了一些,等着瞧好戏。
武威侯乃堂堂的华国军神,战无不胜,三个儿子都得了家学真传。
世子绍冰二十七岁就抵达通幽境第九重,是华国当之无愧的青年武者第一人。二子绍雄二十五岁达到了通幽六重,毫不含糊。三子绍威的资质最优秀,十八岁登上凝罡第九重巅峰,破通幽指日可待。
瞅这个趋势,他极可能会在二十出头的时候进阶开光,成为华国五百年来最年轻的武道仙师。武威侯也对他最器重,特地送入潇水剑派修行。
管你什么鬼,是可忍,孰不可忍?
董淑敏握住剑鞘的上端提起,还未迈步。却见一条白色的人影从身后窜出,不由得愣住了。咦,小天这是搞什么鬼,刚刚叫我别动,怎么自个先动了?他揍绍威当然是摁蚂蚁,可如此一来,董舒的身份就演不下去了。
因为信天游曾严厉告诫,只要他出手了,任何人都不准参与。董小姐没办法,老老实实停下。
“狗娘养的!”
白衣少年口里咒骂,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气势汹汹冲到了绍威身前,一把揪住胸襟拼命推,可惜犹如蚍蜉撼大树。
绍威故意让他推了两下,才猛地一掌拍出。
砰……
少年凌空倒飞出一丈多远,落地后像个皮球似的翻滚。为了让表演更加真实,信天游特意撤掉护体力场。岂止白袍污脏,脸上沾灰,额头还冒出了一个大青包。
逍遥侯府的两个惊呼,董少爷,少爷没事吧……却见到赵甲、小香、小兰一脸欣喜状,董小姐更是“咯咯”笑出了声,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信天游出手,哪一次不是震撼全场,何曾这样狼狈过?董淑敏当然觉得好笑了,恨不得请画师画下来才好。
她正笑着呢,耳中收到一线传音,“快去揍!”
董淑敏晓得他肯定搞了手脚,胆气更加壮了。丽影香风,疾扑上前。
绍威也不抢攻。见剑柄直冲面门而来,当即抬手去抓,随知落了个空。董小姐电光火石间把“棍子”一沉,绕过了他手臂,重重撞上了膻中穴。
聚气之所骤然遭受重击,绍威的真气差点涣散,但本体反应犹在。疾退半步,侧身冲拳。谁知,对方竟比他快了一筹还不止。不硬碰硬,一闪到了背后,扬起剑鞘排山倒海般拍下。
以凝罡巅峰对二重境,简直是碾压。但瞧在旁人眼里,情况完全反过来了。董小姐凌波微步,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绍威像一只大猩猩似的胡踢乱打,根本沾不到她裙裾,频频挨揍,哇哇哇咆哮。
原来,信天游乘接触之时,释放出一缕能量轻微麻痹了对方的神经系统。如此一弄,绍威肢体的行动速度慢下来,神经反应的速度慢下来,连真气凝聚与激发的速度也慢下来。偏偏他自己还毫无觉察,只是感觉对方奇快。
信天游的能量透体,受到诸多条件限制。比方说,与邴虎疾速搏杀时,来不及操作。而周海除了速度快之外,护体气场更是一层严密屏障,也实施不了。但撞上绍威这种低阶菜鸟,却是坛子里面捉乌龟,一抓一个准。
铁打的金刚,也经不起重捶,何况绍威还不是铁金刚。
仅仅十数息后,绍威的脑瓜便肿成了一个大猪头,喷出一口鲜血,扑倒在地。和他老兄绍雄在珍宝阁的表现一模一样,痉挛抽搐不已。
可怜的小侯爷,外袍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布片了。
不会吧,怎么会这样?
余下的四个纨绔吓得魂飞魄散,惊惶逃窜。却哪里跑得过董小姐,全被揍成一摊烂泥。
伊人的最后一击可能用力过猛,几颗牙齿“嗖”地飞上天空,吓得边上看热闹的人躲避不迭。
“哼,叫你们嘴贱!”
董淑敏高擎“剑棍”,威风凛凛好比女神下凡。
太快了,还不到一分钟,嚣张跋扈的五位恩生就躺尸了。他们的仆佣畏畏缩缩,不敢靠拢。
不知谁带头,掌声有如雷鸣,夹杂着胡乱叫好声。
钦天监的侧门被“哐当”推开了,两名通幽法师从里面闪出,厉声喝问。
“是谁,胆敢在春试闹事?轻则除名,重则……”
密侦司、王宫禁卫、钦天监不列入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由华王直接管辖。所以,钦天监天然是王党。听闻董小姐受辱,急忙冲出来救护。
可眼前的情况好像有点不一样,两名法师傻了眼。重则什么的……竟说不下去了。
董淑敏把宝剑挂回腰间,笑咪咪道:
“他们五个闹事,已经被我收拾了。瞧,我还有人证,堂弟董舒被他们打伤了。”
众考生不约而同喊道,就是,就是……
既然是人证嘛,当然得有人证的样子。信天游佝偻腰,瘪着嘴,以右手按揉左肩,拖着一身脏衣裳,“哎呦”叫唤着往前蹭,比八十岁的老头儿还慢。简直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尼玛,明明他刚才爬起来的动作挺麻利,见到法师出来就变“严重”了,简直无耻!五名纨绔的仆佣腹诽不已,却不敢做声。
两名法师对视了一眼,好像又忘记了刚才说的话。厌恶瞪了五名纨绔一眼,喝道:“谁家的,快拖走。”
继而宣布道:
“测试开始,先进去十名考生。”
董淑敏神采飞扬,正准备朝回走。先前排首位的少年却恭恭敬敬说道,姐姐你先进。立刻,几十个考生也喊了起来,请董小姐先测试。
董小姐可不是什么讲客气的人,朝信天游招了一下手后,昂然走进了考场,端的是英姿飒爽。
少年赶紧屁颠屁颠跟上。
众考生见此一幕,脑壳均有点犯晕。这厮的脸皮可真厚,没人喊他也先进去呀!
第三十章 大事不好
进了钦天监,信天游又变得正常了。腰杆挺直,步伐加快。
八个考生由门房验证了号牌,尾随着他,目光充满羡慕。有人嘀咕,我要有这样一个小姐姐,做梦都会笑醒……有人道,想得美……
进去后,众人依序填写了姓名籍贯出生年月日,由一位小黄门领着,到了一栋房屋门口。小黄门把表格交给门口摆桌案登记的两人誊抄,再次唱名,以确认排序无误。
董小姐早不见踪影,想必她是不需要办理这些繁琐程序的。
名字还没唱完,屋内陡然炸锅,惊叫不已。
哐当……
大门被粗暴拉开,重重撞到了内侧两边的墙壁。
一名法师疯狂冲出,跑到院子中央掏出符箓,疾催功力。过了数息,一线青光从符纸里直冲上天,在半空砰然炸开。
这是一张通幽低阶的春雷符,远不如信天游一声叱咤“雷来”之后,虚空生电,满川白亮,平地惊雷,排山倒海,却也声闻数里。
“天灵根,天灵根,想不到我华国竟然也出了天灵根,哈哈哈哈哈哈……”
那法师手舞足蹈,笑得眼泪都沁出来了,竟把珍贵的法符当做了爆竹使用。
所谓的天灵根,即灵根完美达到一百分,百万人中未必能出一个。这样的人修行,比普通人快得多,也厉害得多。比方说天金灵根,是天生的控剑者;天水灵根,是天生的控水者;天火灵根,是天生的控火者……
谁是天灵根?想都不必想,只有栖云郡的董小姐一个人先进行测试了。
信天游见状,有点小小犯晕。
他知道“进化一号”可以将董淑敏的灵根提升至极限状态,恐怕要出高分,却怎么也预料不到完美。她的基础,好像不咋地呀!
其他考生也懵了,议论纷纷。
有人大声嚷嚷:
“我知道,董小姐为什么可以击败绍威小侯爷了。她是天灵根呀,可以越阶挑战。”
有人嘟囔:
“不会五门都是天灵根吧,那不成了亘古未有的空灵之体?”
还有人高兴得跳起来,喊道:
“太好了,天灵根各派都要争抢。董小姐不用占本次春试的名额,我们又多出了一个机会……”
少顷,两名法师满面红光,一左一右护送董淑敏出来,小心翼翼跟看护宝贝似的。这时,从其它房间争先恐后涌出了十几人,乱哄哄追问:“天灵根?真的假的?不会弄错吧!”
法师之一不悦道:
“兹事体大,反复测试了三次,哪里还会出错?快,快去禀告侍郎。而且这一次,还诞生了我华国一百多年来的高分纪录。”
董淑敏雀跃地跑到信天游面前,面颊生辉,喜滋滋道:
“小天……小舒,猜我考了多少分?”
少年眨巴眼睛,摇头道:“猜不出。”
“笨蛋……我告诉你,金灵根100分,其它四灵根都上了95,总分486。嘻嘻嘻……”
啊……
院中响起一片惊叹声。
果然,只要有一门天灵根,其它灵根也不会差。方才几个纨绔分明是胡说八道,泼董小姐的脏水,欠揍!
“好呀,好……”
一名官员模样人大笑着迈进入院子,脚步匆匆差点绊一跤。
董淑敏见了,笑嘻嘻打招呼,胡叔叔。
胡侍郎又连说了三声好之后,终于恢复正常,道:“淑敏,去我那里坐下。”
董淑敏指了指信天游,道:“我堂弟董舒,还没测试的呢。”
胡侍郎一听,顿时两个眼珠子冒精光,仿佛鉴赏一件奇宝般围绕少年转了两圈,自言自语:“堂姐弟,姐姐是天灵根,弟弟绝对不可能差,说不定也是……快快快,快安排测试。”
呼啦啦,几名法师急吼吼簇拥信天游进了屋,关上门。
胡侍郎与董小姐闲话了几句,眼睛却望向了测试房间的大门。
董淑敏心不在焉地答了几句,也望了过去。
一分钟后,所有人的目光全聚焦到了同一个地方,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灵根测试,快的话只要三十秒,慢的话也不超过一分钟。因为太消耗灵石了,一个考生一般只能测试一次。
董舒一分钟没出来,说明情况的确存在异常。就跟董淑敏刚才出现了天灵根似的,反复测试了三次。
两分钟之后,房门还是没有打开。
胡侍郎喜得根根胡子上翘,不安地踱步。众法师的嘴巴齐刷刷咧到了耳朵根,就差笑出声了。
唯独董淑敏目光困惑,脸色狐疑。
因为信天游对她讲过,灵根测试肯定会被刷下来的,可怎么要熬这么久的时间?
三分钟后……
众人面面相觑。
不对呀,即使是天灵根,也应该出结果了,怎么房间里面静悄悄?
五分钟后,胡侍郎再也忍不住。迈步上了台阶,举手准备推开大门。尽管在测试时间内,规定了闲杂人等不能进入,以免干扰考生。可眼下的情况,也太诡异了。
门却自动开了,一名法师差点撞个满怀,哭丧脸道:
“大,大人,大事不好……”
第三十一章 蠢得阵法都失灵
胡侍郎面色一沉,飞快地转身指向院子里的三人,道:“你们过来。”又对傻乎乎站立门边的小黄门道:“守住这里,别让任何外人进。”
那三人恰是钦天监境界最高的法师,也是测试主考官,闻言急匆匆踏上台阶。
董淑敏一见,那哪行?前脚赶后脚跟上。
小黄门的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出声阻拦。貌似,董小姐不是外人。
院中七个法师,五名文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古怪,都不说话。
他们猜不出房间里面发生了什么,预感肯定不是好事。刚刚因为“天灵根”而引发的兴奋还没有消退,又撞到一个晴天霹雳,滋味一言难尽。
华国的钦天监,并不看天象。即使要他们去看,也看不出啥名堂。
国与国之间的交往,由礼部的司礼监负责,属于俗世礼仪。假如修行门派驾临,或者仙师事宜,则由钦天监管理。比方说,挑选修行苗子的春试,供奉灵石天材地宝给潇水剑派,安置归凡的仙师等等等……
然而,华国的天地元气稀薄。修行子弟即使归凡了,作为仙师有的是地方去,并不愿意返回故乡。
对此,朝野颇有争议。
一方说,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这帮家伙忘恩负义,当初就不该培养。另外一方讲,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们回来之后缺乏修炼环境,还不如在外面闯荡。
通幽法师属于修行路上最早的淘汰者,高不成低不就。回归俗世后,也需要柴米油盐酱醋茶,谋差使混生活。大部分流散民间,小部分进了钦天监。
日积月累,导致钦天监里的法师扎堆,境界却普遍不高。被门派勒令归凡后,七八九层的通幽上境还存在一丝冲击开光的可能,钻山打洞也要往天地元气浓郁之地跑,自行修炼。
天灵根的出现,对华国意义非凡,意味着贫瘠之地也生长奇葩。可以想象下一个三年的春试,作为国教的潇水剑派必将增加华国考生的录取名额。其它门派,也会派“行走”来考察。
钦天监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大门“砰”一声关闭了。
三面窗户大开,室内并不阴暗。清幽的气息若有若无,令人遍体通泰。
房间中央,立着一尊两米高的五边形圆柱体。每一边的中部均露出一个海碗大“窗口”,里面各色气体翻涌,却奇妙地不溢散出来。
这便是测试灵根的五行柱法阵。
灵气至微,与空气混杂后,便能够被肉眼看见了。
金性肃穆、冷淡,是白色。木为生气之源,代表生长,是绿色。水为万物之本,可以破坏一切,也能滋润生命。包涵万象,为黑色。火为阳刚之气,是红色。土为生长根基,可藏木藏水,为黄色。
距离五行柱三米多远,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墨研磨好,笔搁在砚台上。雪白宣纸上写着几行字,触目惊心。
姓名:董舒。
年龄:一十六岁。
籍贯:栖云郡。
金灵根:零。
木灵根:零。
水灵根:零。
火灵根:零。
土灵根:零。
两名文吏与一名法师绕着五行柱观察,表情沮丧,如丧考妣。一个少年垂头丧气站立在两米开外,满脸无辜,喃喃自语道:“不是我搞坏的……”
先前跑出门报告的年轻小法师,对胡侍郎和三名大法师解释道:
“第一次测试,董舒公子的灵根属性全部为零。第二次测试,还是零。我们重新启动了法阵,再测两次,依旧没有一丁点儿改变。莫名其妙之间,法阵突然就坏了。大人,要不要赶快请逍遥伯修理?“
小法师简直快哭了。
哪一次请逍遥公子,他不是狮子大开口?刚巧又赶上春试的节骨眼,那厮毫无王族觉悟,不喊出个天价才怪!
灵根为零,比牛还蠢?屋子里没一个人相信。那么,明显是阵法坏了。
董淑敏快步走到信天游身前,竖起了大拇指,笑嘻嘻道,你真行!
她也不相信灵根为零,只认为他施展了手段。比方说,圣胎真人就可以返璞归真。表现得跟凡人没什么差别,只有境界更高的大修士才能看出端倪。
信天游呆呆的,无话可说。
“进化一号“太厉害了,十几年过去,果真把灵根删除得连渣都不剩。如果在小时候抢救一下,估计还是能留下残根的。
灵根对修行至关重要,常言,玉池清水灌灵根,翻江倒海修长生。
每个人生下来都拥有灵根,只是优劣与属性特点不同而已。灵根为零,意味着彻底没有,闻所未闻。
假如钦天监的法阵出了问题,谁还肯相信测试结果?
胡侍郎见少年木呆呆的,灵机一动,连忙趋前。右手大拇指一扣,食指弹出,小拇指却又越过无名指插入中指勾出的圆圈,竖起在对方的眼前,道:
“董舒,你看清楚。“
随即,把大拇指、中指、无名指收拢扣住,小指却弹出,与食指一同竖立像个倒立的“八”字。
手势继续变幻,一呼一吸之间就换了五种。然后停下,问:
“刚才,我一共捏出了几个手诀?”
灵根不行,将影响身体的各个方面。比方说,蠢笨,注意力集中不了,辨识差……等等等。
胡侍郎一息之间做出了六种手诀,有点快,却完全在正常人能够分辨的范畴。考验的是快速记忆,精神集中,形态分辨。
哎呦……这完全是把小天当作小孩子测试嘛。
董淑敏憋不住,闪开两步笑出了声。
众人却没有笑,表情很严肃。
眼下不仅仅是一个法阵坏没坏的问题,还关系到公信力。即钦天监测试的成绩,作不作得了数。如果被外界晓得了,会引发轩然大波。被王后周媚晓得了,恐怕笑掉大牙,趁机削减经费。
信天游知道胡侍郎想验证什么,当然要予以配合了。面无表情伸出一根指头,笨拙地用左手帮忙,把右手无名指塞入了中指勾出的圆圈,慢悠悠道:
“道生一……“
胡侍郎点点头,心道董舒少爷还没有蠢到家,有样学样,其实这是一个驱邪用的玄天指。
少年变出了两根指头,道:
“一生二……“
胡侍郎嗯了一声。其实这是一个发兵诀,尽管讲话牛头不对马嘴,样子却没错。
信天游把手收了回去,道:
“你后来就乱七八糟了,按道理,接着应该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
胡侍郎急了,道:
“我是问你,一共捏出了几个手诀。”
少年茫然道:
“啊,你有问吗?我一直在合计你为什么不出三……对了,你为什么不出三呢?接下来,应该是三了呀……”
胡侍郎目瞪口呆,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董淑敏笑得肚子痛,道:
“胡叔叔,你别捉弄小舒了。他人挺倔的,记性也差。经常锁门之后刚走出院子,又要跑回去看门锁好了没有。《道德经》里的这段话,他花了整整十天才背下来。”
董小姐一边说,一边眨巴眼睛,用手指头点了点脑瓜。
众人齐齐哦了一声,终于放下了心。
貌似阵法没坏,是董舒那小子的灵根差得不可救药,超出了感应范畴。
开眼界了,平生未见过这么蠢的人!
蠢得阵法都失灵。
第三十二章 谁人骑鹤云中来
信天游下山,真是为了春试而来。
信使并非不让他离开,是觉得该进入杀光境之后,与仙师们有一战之力了再走。下山前,他距离突破也仅仅只差一个月了。
可少年等不及。
等到一个月之后,春试结束,黄花菜都凉了。他必须搞清楚,自己到底能不能修行。终于到了眼前这一刻,清楚自己的确无灵根,无法炼气,反倒轻松了。
无论如何,这一趟旅行的收获颇丰。
得到了楚山神女的炼神之法,一样可以结合“百花杀”修炼。神女说得对,天地元气未必到处都有,炼神却时时刻刻都可以进行。“百花杀”重视躯体与搏杀,炼神则关注精神与感悟,正巧互补。
找到了华文这个未来的大阵师,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暂时不能判断师父“太阳膨胀”的预言准确与否,但太阳黑子异常,作最坏的打算总没错。况且,即使没有灭世危机,谁不想去天外?只是把事情提前了,放在紧急而首要的位置。
传送阵,是当初被师父硬逼着设计时空之门才想出来,算科学思维与修行阵法的结合。回头再看,曾经接受的严格科学训练在现实中有许多用不上。却开阔了眼界,从高屋建瓴、全面深刻的视角看待问题,找出解决方法。
接下来的行动,就简单清晰多了。
摆在第一位的,当然是突破。
行走在修行世界,如同一匹小兽行走在黑暗森林。目前未遇到强大阻力,是因为大修士根本没把目光投到华国这块不毛之地。想率队去天外,必将耗用巨量资源,冲突不可避免。
与凡俗战,与国家战,与修士战!
讲道理纯属扯淡,让自己强大起来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
十天左右,自己将进阶“杀光境”。华文那栋号称白沙城最危险地方的小楼,是最理想的隐匿场所。一旦突破,遇到“剑圣”了也敢一战。遇到周海之流,一只胳膊就可以掀翻。
这期间,最好韬光养晦。
必须掌握炼神之法,神针与魂印的运用法门;随后,诛刘锷,取六十五万两黄金;寻找传送阵材料,查明身世,建造“方舟”;对了,白沙禅寺这个大钱包,可不能忘记了。龙影出现过两次,得附带弄清楚。如果神龙大阵恢复了,实验基地便有了安全保障……
好端端正在说话呢,少年就怔怔的神游天外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唉,董舒公子看上去眉清目秀,聪明伶俐,谁晓得竟是绣花枕头一包糠?
胡侍郎摇了摇头,重重咳嗽两声,见对方依然没反应,只好转向董淑敏说道:
“淑敏,麻烦你再测试一次。”
能够免费吸收纯正的灵气,傻子才不愿意干呢!
董小姐快步走到五行柱前,缓缓将右掌摊开,伸入了金灵根测试的“海碗”内。那里面,翻涌的正是被阵法束缚的“金”气。
柱体的表面,镶嵌五根带有一百个刻度水晶中空小管。顶部篆书金木水火土,代表着五灵根测试。
当伊人手掌伸入“金气”法阵的小窗口里,旁边水晶小管内随即有一线冷冽的纯白颜色向上冲起,只三秒就抵达顶格。
董淑敏故意延迟了五秒,才恋恋不舍收回手。
她的天灵根属金,今后又想成为御剑仙子,如此机会不常有。世面上的灵石大多混杂了各种气息,甚至蕴含浊气,单属性的基本见不到。
胡侍郎视而不见,凑近看了看,道:
“天灵根,100分!”
金灵根被确认后,木、水、火、土的测试在二十秒内完成。董淑敏可不想吸收太多异种灵气,动作麻利得很。
总得分与前几次如出一辙,486!
钦天监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阵法没坏。
胡侍郎二话不说,走到桌案旁,抓起董舒的测试成绩单撕成粉碎。
不需要他下指示,其他人便统统明白了。今年的春试,就没有董舒这样一位考生。消息一旦泄露,岂止天灵根黯淡,华国人也要灰头土脸。
毕竟天下之大,天灵根隔几年总能出一两个,零灵根却从未听说。二十以下的低分就很少见了,十分以下的在历史上都没有记录。
董舒算是蠢出了新高度,刷新了认知。
那要有多蠢,才能做到?
春试耽误了一刻钟,不能再拖延了。胡侍郎好像忘记了少年郎,环顾了一圈众人,宣布道:
“我华国,前所未有的天灵根和高分出世。你们筹备下,等明天全部测试完毕,报喜游街……”
董淑敏一听,急忙插话。
“胡叔叔,要游你自个去游,我可不游。”
胡侍郎一时气结,停了数息才道:
“淑敏,你不去,也没关系。钦天监自会安排人抬匾额,放爆竹……至于董舒,刚巧碰上阵法出了点小问题,压根没做测试。我看,他明天也不用测了……谁要乱嚼舌根,小心我胡某人不客气。你,赶紧处理董公子的号牌与花名册事宜,别留下痕迹。”
言毕,抬手一指小法师。
那货连忙趋前,躬身道:“属下懂……董公子今天就没参加春试。”
信天游左望望,右望望,咕哝道:“不是我搞坏的……”
事情的处理,皆大欢喜。
胡侍郎私下送出一颗小小的纯金属性灵石给董淑敏,作为奖励。至于董舒,想在钦天监里做点临时性杂务,管理图书,乃小事一桩。
钦天监,算是华国最清贵的机构。级别虽然不高,却由华王直管,接触各派仙师,平日又没啥事。贵胄之后自然不需要上这里,平头百姓想进来也无门,对中低层官吏的子弟却极具吸引力。
不讲别的,待遇不算差,接触贵人的机会很多。万一被赏识,就可以一飞冲天。
胡侍郎以为,董郡守的远房侄儿也想走这条路。他蠢成那样,恐怕连端茶倒水扫地都做不好,也只能看管图书了。
信天游和董淑敏走出钦天监的时候,已经上午九点多了。
阳光灿烂,一片欢呼。
天灵根的事情,外面还不晓得。但董小姐英姿飒爽,高擎宝剑教训纨绔的形象,如同神女下凡,种进了每个少男少女的心里。
欢呼声未歇,云霄鹤唳。
壅儿,壅儿……
清亮的鹤鸣声震天地。
双翼一抖过丈宽,如一朵洁白祥云,由东方飘至。鹤身之上端坐一人,仿佛背负青天,从红日里飞出。
第三十三章 旷古神阵
白鹤盘旋低飞。
空中的燕子歪歪斜斜,喝醉了酒一般疾射向远方。房檐树上的麻雀,“噗噗噗”直往下掉落。猫窜进了屋,狗不敢狂咴,灰溜溜夹起尾巴躲藏角落。它们不蠢,灵敏得很,知道来了惹不起的强横存在。
“仙人,仙人……”
人人仰首。
数息震惊之后,“扑通扑通”跪倒一大片,顶礼膜拜。
传说中的仙人,佛典道藏里的神佛,神通境界大修士,往往被民间混为一谈。
修士虽多,底层百姓却难以目睹一个人在天上飞。正如一万年前,屏幕上明星巨贾充斥,似乎多得不得了。但普通人,一辈子也未必见一个小明星活生生站立面前。
似乎注意到了钦天监门口长长的人龙,白鹤朝这边飞来。
哗啦啦……
少年们跪倒了两三百个,绝大部分还是好奇地站立仰望,议论纷纷。
修行乃逆水行舟,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与己斗,非具备一往无前的勇气不可。一个软骨头的人,注定难以修成正果。
董淑敏道:“圣胎真人!”
信天游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董小姐回答道:
“灵兽极其骄傲,若非从小豢养,或者绝对臣服,宁死也不肯让人骑。一旦化形成妖,初具人形,便具备了圣胎实力。有资格骑它们的,只有融体、渡劫、登天大修士。可神通境强者飞天遁地,不需要坐骑,除非出席一些仪式性的场合。
“法力不强者身躯笨重,入圣胎之后才骤然轻盈。可又飞翔不起,最爱骑灵禽。这只白鹤大约开光境,假如驮一个凡人,也要累得慌。潇水剑派驯养了仙鹤,十大圣胎长老每人一只。估计前天这里闹出了大事情,飞来查看。“
信天游点点头。
他研究过修士的境界划分,理解却与董淑敏不尽相同。
身体除非瘦成一把骨头,不可能“骤然轻盈”。无论如何,质量还摆在那儿呢。圣胎真人之所以轻盈,是运用法力影响了万有引力。而神通境界大修士能够飞天遁地,缘于彻底改变了引力。
没想到,潇水剑派的反应如此快,竟派出了圣胎修士。一个开光境的周海就差点令自己翻船,圣胎降临后,还是乖乖扮演好董舒为妙。不相信那厮能够在这块灵气稀薄之地,耗上一两个月。
信天游收敛新陈代谢与神识,傻不啦叽地张嘴仰望,与周围人毫无差别。
白鹤呼啸而去,绕城三匝。
这是侦察,也是震慑!
王宫的九层摩云塔尖顶,出现了一名背负长剑须发如银的高大男子。腰杆笔直,如同长枪一般挺立,身子随着白鹤飞翔的方向缓缓转动。
“剑圣!”
不少人喊出了声。
信天游不解地问:“他在干嘛?”
董淑敏的脸色凝重,道:“剑圣奉命,守卫王宫。如果那只鹤飞临上空窥视,是大不敬,他恐怕要拔剑相向了。”
少年吃了一惊,道:“靠,这么猛,明显打不赢呀!”
少女白了他一眼,道:“切,打不赢,就不打了吗?“
好在白鹤没有进入王宫上空,落入了两里外的清风观。观主清风子是华国的国师,却不管国事,本身境界也只有化丹,是潇水剑派的一个小长老。
周国大王子周海本来住国宾馆,擂台重伤之后被抬入清风观。后天,灵根测试的前一百名考生也将进入那里接受面试,最终录取五十人。
回到逍遥侯府,听闻董淑敏竟然是天灵根,侯爷夫人狂喜。不必等钦天监游街了,当即吩咐满府挂红灯笼,在门外燃放爆竹。快马加鞭,派人去栖云郡报信。
华文很懵逼,怎么也不相信笨小妹成了华国历史第一人。连连嚷嚷,你们靠什么手段作弊的?挨了母亲的痛骂,被信天游拉扯出屋后,他醍醐灌顶,鬼鬼祟祟问:“喝了那碗仙液,我是不是也成了天灵根?”
信天游恨不得缝一个大口罩,让这货随时随地戴着。环顾左右无人,压低声音吓唬。
“是不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喝了仙液,把你大卸八块吃了,好增长功力?”
华文眼珠子骨碌转,闭紧嘴巴,连午餐时也不敢开腔了。
席间,侯爷夫人发现自己光顾着关心董小姐,冷落了董舒,又关切地询问起他测试的情况。
呆公子华文语出惊人,道:“不用想,零灵根。”
夫人连声“呸呸”,董淑敏与信天游惊讶不已。就算是钦天监消息泄露,也不该有这么快。
华文道:
“这还不简单,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处。从零到一百,所有数字或常见,或少见,唯独零具备神性。无所不包,又一无所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信天游差点跳起来,要去捂他的嘴巴了。
董淑敏尴尬道:“小舒没测试……”
侯爷夫人哪里相信,猜测董舒成绩与三年前的董小姐一样,羞对人提。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岔开话题。
天灵根出世,董淑敏的心愿得遂,快乐无以复加,提议下午去万花楼看歌舞。花魁白灵儿是童三的义女,也是她闺蜜。大伙乐呵乐呵,捧捧场。
华文是个标准宅男,法阵比啥千娇百媚的美人都重要,连忙否决。道,要去你们自己去,我正忙着设计阵图呢。
这话也是实情,他被勾起“传送阵”的兴头后,脑海里千头万绪。
信天游一肚皮事,比华文复杂得多,也不想浪费时间。嗫嚅道,我要考蓝山书院,好几天没看书了……
兴致勃勃的董小姐被浇了一头冷水,冷冷瞅了瞅两人,恨恨道:“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女子独自上青楼,惊世骇俗。对董淑敏却不算个事,饭后就带着小香小兰走了。
信天游留下与华文聊了一阵子。
他俩的关系,有点像决策者与执行人。信天游说,朝那个方向去。华文说,好嘞……可第一步就卡了壳,找不到能够支撑“天仙之力”输出的材料。
信天游思忖,华文尽管是天才,在俗世称得上顶级。本身的境界却不高,接触面也不广,导致设计捉襟现肘。
不要紧,把任务分解。
比方前进一百步,便根据情况分解成几个阶段,例如四个二十五步。再依序分解每个阶段,甚至分解到每一步,就容易多了。当踏踏实实站立于某一个台阶上时,上一个台阶将不是那么困难。
这个旷古神阵,仅仅依靠华文一个人,也是不可能完成的。
信天游知道,当初为欧洲核子中心工作的科学家与工程师超过8000名,全职员工超过5000名,得到30个成员国的鼎力支持。产生的信息量浩瀚,必须发送到全球实验室分散处理。仅仅一个强子对撞机,环形隧道的直径就达到27公里,跨越瑞士与法国的边界,比白沙城还大。
下午,信天游把赵甲赶回了客栈,一个人优哉游哉地重逛朱雀大道。
暗流涌动。
人们的神色比起上午时,有很大不同。
栖云酒楼依旧有七八桌客,从楼上雅间的叹息听出,白鹤临城带来的震撼巨大。
以往后党占据优势,华国眼看要变天,大部分人其实没太多触动。“金身罗汉”的降临,除了让人们兴奋之外,也没感觉危机。但白鹤临城,表明潇水剑派的反应非常激烈,白沙城眼看要沦为战场。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不跑,还能咋地?
乐游坊的门口,排出了长龙,全是押邴虎输一赔一百的赌客,个个都笑得合不拢嘴。好些通幽法师在附近窥视,面色阴沉。据悉,光是散客,乐游坊将一举赔出近十万两白银。而那个一举拿下三十二万三千二百两黄金的大主,还未现身。
乐游坊有这么多钱赔吗?不知道。
它如果不赔,后果很严重。即使白沙城插遍了周国的旗帜,周媚也未必能够维持统治,谁还相信你呀?
珍宝阁一切照旧。
信天游特意进去逛了一圈,发现当初见过自己一面的侍女,也没认出来。说明这里的消息封锁严密,加上武者被打惨了,不好意思跟人讲。但是,迟早会有人将擂台与拍卖联系起来的。
他哑然失笑。
根据大数据统计,除了流窜作案外,十个凶手里至少有八个返回了作案现场观察,这是一种什么心理?
第三十四章 藏书阁
第二天早上八点,信天游又来到了钦天监。这次不是测试灵根,而是做一个管理图书的临时工。
官员四鼓咚咚就得起床,在清晨六七点的卯时点名,俗称“点卯”。他不是正式在编人员,没资格被点卯,去太早会没人搭理。
一路上,听到市井平民无非议论两件事,白鹤临城,金身罗汉。王城百姓确实敏感,马上察觉出两股超越凡俗力量交锋的凶险。对比它们蕴含的重大意义,所谓赌约,擂争,春试……那就不是事。
钦天监门口依旧人山人海,少男少女兴奋地叽叽呱呱,关注点又不一样。
董小姐怒打小侯爷的故事被添油加醋流传,天灵根传奇更是在考生中爆炸开了。零灵根的丑闻却无人讨论,被捂得严严实实。
今日的秩序井井有条,无人敢插队。
信天游从侧门进入,找到“给事房”,屋里早聚集一堆人了。五个人着平民服饰,四个人作书生打扮,正等待安排差事。除了一个胖乎乎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外,其余人的年龄都有三四十了,穿戴也很寒酸。
钦天监的杂役抢着做,属于老黄历了。后党坐大之后,傻瓜都看出王党要遭殃,没人肯往火坑里钻。赶上春试的期间缺人手,只得降格以求。
见到一个衣饰华贵的公子走入,所有人均愣住了,给事连忙从书案后站起。
信天游走上前,道:“我叫董舒。”
为了不与昨天扮演的蠢笨形象冲突,特意把语速放缓。
胡侍郎昨天就吩咐过了,张给事一听立刻明白。恭恭敬敬地拱手一揖,道:“见过董公子。”
随即进了里间,翻找出一把铜钥匙,对胖小子道:“冯程,领董公子去藏书阁。”并亲自送二人到门口,含笑道:“董公子,藏书阁没啥事,不必每日照应。需要什么,请尽管吩咐……”
余者大眼瞪小眼,懵圈了。
直娘贼,本以为来了个贵公子,原来却是跟咱们一样找活干的。可人家虽然是找活干的,雇主反客气得不行,还暗示可以不来。
这人比人,气死人呀!
他们哪里晓得,胡侍郎是正三品,仅仅比六部尚书低一级。张给事见到侍郎亲自出马安排一个小小杂役,怎敢怠慢?
小胖子很机灵,待走到无人处,笑嘻嘻地问:
“董哥,我叫冯程。你爹的品级应该挺高吧?我从来没见过张给事这么客气,脸都笑烂了。”
信天游笑笑,道:
“没品级。”
冯程吓一跳,连忙嘘道:
“董哥,以后千万不能这么讲。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人世间,除了大王没品级,谁都有级别。我猜你爹至少四品,对不?”
这句话,真不好回答。
信天游皱起眉头,略微想了想才开口。
父亲究竟是小吏夏星,还是大王天启,并非特别重要。他们从未在自己的成长中出现,自己也从未想过仗他们的势。
“冯程程,老百姓哪有级别?”
“董哥,有呀……第一等贵籍,第二等良籍,第三等商籍,第四等奴籍,第五等贱籍。贱籍人最惨,世代相传,不准做官,不准置产,不准和外籍人通婚,终生从事贱业,像娼优皂卒什么的。
“捕快别看抓犯人威风,地位可低了。华国和其它地方不一样,一千年前曾经取消奴籍,没多久又恢复。天启大王登基后,只规定了贱籍不准做官,把其它限制全部废除。大概还过两三代,华国就会没有贱人了。“
“冯程程,这个划分没道理呀。奴婢最没地位,怎么排前面了?“
“董哥,我叫冯程……奴婢随主人水涨船高,相国门房七品官。远的不讲,十年前天启大王将王族奴婢脱籍时,许多人哭喊着不肯离开。有的是真忠心,大部分贪图安逸。每月有例钱,个个不敢惹,他们怎么愿意脱奴?这样的奴婢,谁不抢着当?“
“呵呵,十年前你刚出生,这些东西是跟谁学的?“
“爹教的,自个也琢磨了一些。唉,考秀才考得脑壳大,实在不想读书了。我爹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见我读不进,便找路子送入钦天监跑腿,盼着以后好谋个差事。没点眼神,大人们早一脚把我踹出好远……“
“我看,你眼神也不咋地。人人都攀附后党,钦天监迟早要遭殃。“
冯程沉默了一阵,道:
“那是上面的事,跟我一个小萝卜头没关系。“
小胖子却不知道,仅仅通过这么一会儿的攀谈,信天游已经把他列入了考察名单。方舟计划,正缺乏一个联络型人才。
说话间来到了藏书阁,是一栋砖石混构的屋子。为防火,除了窗户外无一根木料,外面照例摆了口大水缸。
信天游打开生锈的铜锁,推开门。
门轴好久没上油了,吱呀呀叫得难听。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退出三米远。
里面黑窟窿咚,空空荡荡,连书架都没有一张。对面及左右的墙壁上,凿出蛮多长方体凹槽以摆放书籍。
房间挺大,可惜密密麻麻上千个凹槽,放了书的才稀稀拉拉五六十。分布还不整齐,东一片西一片跟斑点狗似的。
一瞅眼前这股凄惶光景,信天游默哀数息,心里秒闪过四个字,监守自盗!董淑敏道听途说,哪有好多书?空槽罢了。
小胖子见他脸色阴沉,探头朝门内张望了一番,嘟囔道:“我来钦天监半年多了,从未发觉藏书阁打开过。“
信天游苦笑着摇摇头,迈步走入。
管他的,自己的修行就从这间小黑屋起步吧!
最近发现点娘老吞评论,也不知道她是机器吞还是手工吞。我的本章说与书评本来就不多,这下子更少了。昨天见到d同学发的一个书评挺好,也没有违禁内容,今天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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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晒太阳
信天游把窗户推开,让阳光漏入。
吩咐冯程找来两名粗役,挑水把缸灌满,把地扫干净,把墙灰蛛网清理,把每个书槽擦抹干净。
自己把书籍搬了出来,吹拍掉灰尘,一本本摊开晾在草坪上晒。书页都有点泛黄发脆了,大部分是手抄本,颇有点年头。
数了数,一共六十三本。又翻了翻,咦,聚气一大片,凝罡一小片,董小姐说的通幽境功法去哪里了?
信天游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
用脚趾头都猜到,那些玩意虽然没多大价值,在江湖底层人士的眼里却是香饽饽。毕竟王城米贵,钦天监诸公也要养老婆孩子,又不像权力部门有旁门左道的油水可捞。放下斯文,逮机会偷一两本换钱,不算啥难事。
长此以往,藏书阁便只剩下一点残渣余孽了,干脆锁住。
估计这件事全心知肚明,胡侍郎昨天脸色怪怪的,想必也把自己当成偷书贼了。
不过,缺乏高级货,对自己来讲无所谓。反正也只准备厘清基础概念,好去修炼神女的《步虚炼神诀》、《九转神针诀》、《封天魂印诀》。
监外的嘈杂声一浪接一浪,监内的细碎话语和脚步声不停歇。偶尔传出厉声呵斥,吓人一跳。
今天是灵根测试的第二天,到傍晚时两千多份结果必须出来,第三天早晨张榜公布前一百名,转入清风观面试。考生从两千杀入前一百,的确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再从一百杀入前五十,属于二择一,就容易多了。
钦天监众人忙得不可开交,可陆陆续续,有二十几个法师、文官跑到偏僻的藏书阁观望,莫名其妙。
他们远远站立于二三十米外,瞧见到一位呆头呆脑的公子蹲在草坪上晒书,白袍的袖口和衣襟弄得脏兮兮。见有人来便缓缓昂起头,也不说话,呆鹅一般。
这帮鸟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诡异微笑,满意地走了。
信天游哭笑不得。
尼玛,胡侍郎的恐吓没起作用。“零灵根”消息还是泄露了,一个二个的抽空看稀奇。估计这事儿,明后天就会在市井中流传开,盖过董淑敏“天灵根”的风头。
小胖子目瞪口呆,见到的却是另外一幅景象。
监里的大人、法师忙里偷闲,不顾矜持跑过来参见董舒,又胆怯不敢靠近。我的个天,这是啥人呀!
不到上午十一点,藏书阁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冯程请示,是不是把书搬进去?
信天游笑笑,道:
“得先让屋子通风,等水汽散发完之后才行,不然书籍会发霉的。你们辛苦了,一点小小茶钱,收下吧。”
言毕,从怀里掏出三枚小银锞子塞进他们手里。
两名粗役大喜,连称“使不得”,递还银子的手掌却握成了拳头。他们一个月的工钱还不到一两,碰上没啥活干时,全家人就要勒紧裤腰带。
冯程第一次见到给朝廷办事,居然自己掏钱的主。见两个粗役直咽唾沫,眼巴巴地向着自己,也只好收下。
三个人走后,信天游蹲在草坪里慢悠悠翻书,对应脑海里那些不太理解的词汇,越看越佩服楚山神女。
古往今来的修行,均以炼气为主。
所谓,照体长生,灵鉴涵天,资生一切由真气。
修士的神识增强,和凡人一样自然增长。就像小孩子长大了,精神自然坚韧。衰老了,精神也脆弱。炼神一直属于辅助手段,境界划分全靠炼气。即使念师擅长念力攻击,本原还是落在了炼气上。
神女的炼神独成体系,与炼气并行。到至高境界时可以开启神游,虽万里之遥,如目亲见,如身亲至。抵达仙佛境之后,甚至一念生而星辰灭。
当然,这是理想状态,她自己的境界也没那么高。
但信天游分析《步虚炼神诀》一环扣一环的严密逻辑进程,觉得很有可能。
来藏书阁这一步棋,走对了。
市面上的书籍为了赚钱,往往天花乱坠东摘西抄,谬误极多还没什么干货。钦天监藏书质朴,级别低,却属于悟道者的心血结晶,对基本概念的解释非常详尽。旁征博引,生怕别人不理解。
不知不觉到中午,冯程提了一个大食盒过来。两人沐浴阳光,坐草坪上边吃边聊,挺惬意。
小胖子年纪不大,消息却很灵通,云山雾罩一通乱扯,也不知真假。反正他姑妄说,信天游就姑妄听。
王宫禁卫原由铁四统领,后来才分为内外门。上个月,王后想让内门的赵绍总管,被郭春海相爷拦住。事关王宫安危,大王未醒不能拍板,就搁置了。
休病的郭相爷昨天上朝了,对政务一言不发。礼、户、吏、兵、刑、工六部,名义上由他管辖。但兵、刑、户三个强权部门只听王后的,等于把他架空了。眼下碰到大麻烦,傻瓜才开口呢。
大前天上午,金身罗汉在南城门外杀了户部尚书刘锷之子刘飞,放言要诛他爹同白沙府尹郝仇。果然到了下午,罗汉弟子就在城隍庙擂台召唤出“龙影”,当着几万人的面行刑。
刘锷一方面操办儿子的丧事,另一方面自己的丧事也临近,吓得尿裤子。心灰意冷之下辞官,王后却不允许。
周国大王子周海的丹田破损,命虽然保住,今后却甭想修行了。随行的礼部尚书王端向华国照会,缉拿强盗。罗汉弟子堂堂正正打擂,挑不出毛病。但千该万该,他不该抢邴虎的抹额与周海的束发紫金冠。据说还打了昏迷的周王子一掌,完全是谋财害命的行径。
朝廷之所以迟迟不表态,是因为“金身罗汉”的来头太吓人了,必须等潇水剑派的指示才行。坊间传言,那罗汉……嘘,可别对人讲呀……是华氏王族的故交……
蔫了许久的密侦司突然雄起,与刑部发生了两起严重冲突,互有死伤。一为抓捕刘飞的护卫张三,一为带走田老汉的宝马。想通过这些,查找“罗汉”的蛛丝马迹。他们把张三、马匹与田老汉藏起来,连王后出面讨,章牧之都强硬不放。
据悉,天启王吃下一颗罕见灵晶,身体开始好转……
万众瞩目的赌约,六十四万六千四百两黄金的归属,也有小道消息流出。平安侯周平与麾下二虎,兵部尚书之子徐亮,刑部尚书之子马涛,宣称愿赌服输。可乐游坊的大东家是死去的刘飞,独占九成股,他们只占了一成。
户部尚书府被重兵围得水泄不通,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怕刘锷逃跑。他不仅被罗汉点名要杀,三十二万两黄金也得出九成。
傻瓜都明白,刘家沦为弃子,彻底完蛋了。周平与周后金蝉脱壳,断腕求生。
周海输了,周国必须赔付。但道路遥远,消息还没有传来。
搞笑的是,白沙禅寺这几天香火爆棚。香客纷至沓来,问和尚跟“罗汉”有什么关系?秃驴们狡猾,只是笑而不语。
昨天白鹤临城,王城的气氛骤然紧张。
人心惶惶,都在等罗汉现身,弟子来取黄金。万一到时候打起来,白沙城恐怕要散架。
对神仙而言,挑了一座城,可不就相当于踩塌一个蚂蚁窝。
第三十六章 点如瓜子
客栈的二层楼之上,月光透过窗棂,静谧如纱。
信天游盘膝端坐于床榻。
手脚和合扣连环,四门紧闭守正中。
含眼光,凝耳韵,舌顶上颚,调鼻息。眼睛似闭非闭,耳朵似听非听。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雕像。
……
万流归宗。
无论佛宗道门的炼神之法,科学的精神培育之法,起始都差不多,先入静。即使炼气,也要先入静。才能让身心和谐,取得最大效率。
人体是一个无比庞大与复杂的系统,大脑是指挥中枢。如果杂虑横生,就像一杯浑浊的水,什么也看不清。唯有安静下来后才澄澈,透过表象看本质。
正如目前白沙城的局势,王党、后党、华国、周国、江湖、朝堂、潇水剑派、金身罗汉……各方势力乱哄哄登场,或慷慨激昂,或蝇营狗苟,或步步为营,或霸道强横……乱花渐欲迷人眼。
以不动应万变,是最佳处理方式。
待风云骤起,雷霆万钧,方能玉宇澄清。
东方渐白,信天游神采奕奕醒转,初步掌握了“神针”与“魂印”的诀窍。
那么,该找谁练一下手呢?
神女馈赠的念力浩瀚,可是用一点少一点,也不能浪费。
过了半小时,赵甲敲门而入,端来刷牙漱口用的清水和洗脸热水。见公子爷目光灼灼盯着自己,不禁有点发毛,憨笑着告退。
信天游自嘲地摇摇头。
赵甲是董府的奴仆,尽心尽力服侍自己,毫无怨言。你还要给他打上“魂印”,仿佛偷偷给别人家的骡马烙上“钢印”一样,哪是人干的事?
八点钟去到了钦天监,门口早早贴出大黄榜,聚集了好几百人。
有人大叫道:
“快快快……大喜,董小姐得了天灵根。哥几个,上栖云郡报喜去!“
旁人不屑道:
“笨,什么叫得,人家本来就是!消息我昨天知道了,你以为,会没有人快马加鞭赶在前面?不讲别的,逍遥侯府绝对派人去。“
那人嚷道:
“直娘贼,你聪明,你才笨呢!老子只要赶在钦天监派出的人前面就可以了。华夫人和董郡守见到俺们不辞辛苦,大老远从王城跑来报喜,能不赏几两银子?“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一片附和。
同去,同去!
信天游挤到前面,见到榜单上第一排,董淑敏的名字描上了金边,独占整整一行。旁注:总分486,金灵根100。
第二名挺怪,叫阿伟。什么人姓阿?信天游搞不清,觉得挺像少数民族。不过分数比董淑敏差得远,才442。
往常,灵根测试只公布前一百名。清风观也同时贴出一份同样的榜单,一百人直接入观面试。两千多考生,绝大部分跑那儿看榜去了。在钦天监外围观的,基本上都是平民与找机会报喜的闲汉。
今天不同,榜单赫然公布了一百二十个名字。按照最终二择一的比例,今年将录取六十人,比往年多了十个。
没其它原因了。
天灵根的出现,生生拔高整个地域的测试水平,扩大了考生的录取名额。
到了藏书阁,才打开门,小胖子就溜过来了。
信天游听他讲才晓得,像他们这些“临时工“,虽然不必点卯,每天还是得上“给事房”报到的。不过冯程说,董哥不需要去,张给事专门安排了他来打下手。
信天游哑然失笑。
心道,我就过来看两天书,哪里需要人帮忙?这儿好歹也叫“藏书阁“,得像个样子。自己占了便宜,就留下点利息吧。
于是,叫小胖子搬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摆放门口,拿来笔墨纸砚和登记簿。
昨天浏览完六十三本书,收获不小。但几个关键的地方还需要查证,必须弄透彻了才行。
上午期间,看稀奇的人陆续来了几拨,装模作样在大变样的房间里转了转。
信天游不吱声,只顾低头看自己的书。那帮人也不生气,脸上挂着“果然如此“的诡异微笑,离开时语重心长道,好好干!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冯程提食盒来。二人照例坐在草坪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吃饭。聊得高兴了,一边乐,一边拿筷子敲碗碟。
又过来几位老夫子模样的人探头探脑,见状急忙拐弯,咕哝道:
“两小儿岂可席地箕踞,品箸留声,击盏敲盅……唉,钦天监内竟然存在这般光景,实在有辱斯文呀……“
信天游哈哈大笑。
冯程佩服得五体投地,道:
“董哥,如果今天不是你在,我会被他们教训得狗血淋头。“
吃过午饭,信天游叫冯程弄来一盏清水磨墨,准备将那些书登记在册。小胖子卖力研磨,两个眼珠子瞪得溜圆,虔诚地看着。
可信天游第一个动作,就令他找不着北了,心里直犯嘀咕。难道董哥忘记吃完饭了,怎么这握笔的姿势,像抓筷子?
强压下疑惑,继续看。
纸上出现了一根弯曲的细线,咦,瘦金体?可那根线回勾接缝,笔尖像扫地一般把中间的空白填满了。
少顷,一颗标准的瓜子出现在纸上。
信天游得意道:
“点如瓜子,撇如刀,看我写得咋样?“
冯程含含糊糊点头,心里呐喊。
哥,你这哪叫书写呀?分明是勾画出一颗瓜子来。我见过那么多书家大作,就数你这一点最像瓜子。哦,不是像,根本就是瓜子!
不一会儿,一个歪歪扭扭的“永“字出现在纸上。
汉字之中,唯独”永“字占全了点、横、竖、钩、提、撇、啄、捺八种笔画。写好永字,其它字也不会赖。
小胖子懂了,这是在试笔,测试毛笔的软硬与锋芒。
可他一瞧那个字,就浑身不舒服,越瞧越头皮发麻。觉得仿佛一堆软骨头的蚯蚓蠕动,顶着一颗硬硬的葵花籽。料想正式书写,也好不到哪里去。董舒居然敢在钦天监里留下墨迹,勇气实在是……令人无语凝噎。
信天游见冯程半张着嘴,眼神茫然,道:
“困了?去休息吧。“
小胖子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生怕再迟一会儿,自己就要晕倒。
信天游无声地笑笑,将登记簿的第一页撕下揉成了团。
刚才这个“永“字,蕴含了精神之力,跟符咒的道理是相通的。当初在虚境观摩先贤的墨宝,就是为了体会意韵,锻炼精神。刚才结合《步虚诀》练习了一下,效果很明显嘛,小胖子快崩溃了。
书写需要聚精会神,也是一个炼神的过程。钦天监讲究脸面,得有档次,当然不能使用自己的狗刨体了。那么,用谁的字库呢?似乎,只有《千字文》收录最齐全了。
到了下午三点多种,总算把六十三本书登记完。
信天游伸了个懒腰,感应了一下“神识进度柱“,发现高度并未上升。主观上,却感觉精神凝实了一丢丢。
冯程满头大汗跑入,气喘吁吁道:
“董哥,快救我。“
第三十七章 巡街所
信天游一愣。
小胖子说过父亲只是一位教书先生,但能够进入钦天监,想必也是有关系的。怎么害怕成这个样子?
“冯程程,怎么啦,是不是有人打你?”
“董哥,不是现在打,是呆会儿要打……司礼监刚刚知会钦天监,周国尚书王端将参加今晚的‘桃李宴’,要求‘清水净街,黄土铺路’。张给事交待我送公函,去往白沙府的巡街所……”
原来,两日的灵根测试后,前一百二十名在今天上午进入了清风观接受潇水剑派的面试,正午就公布了录取名单。
董淑敏的天灵根,为华国多争取了五个名额。武威小侯爷等五个恩生被暴打之后,参加不了灵根测试与面试。王后周媚一怒之下取消他们资格,让给民间。于是,今年的春试,华国录取了六十人。
这六十人,在今天还算华国人。明日启程去潇山,就成为潇水剑派的菜鸟弟子。所谓,踏上修行路,再非世间人。
因此,每一次春试之后,朝廷都会在“桃李园”设下盛宴款待他们。期望学成归来,勿忘家乡。
白沙府是后党,钦天监是王党。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水火不容。尤其巡街所里都是些粗汉,不敢惹法师,可瞧见细皮嫩肉的跑腿哥子就来气。
冯程年纪小,胖乎乎的长得可喜,又没有背景,每一次送公函都要被捏肿面颊,眼泪汪汪跑回来。找对方理论,根本不起作用。上官袒护,再说人家也没真为难他,恶作剧而已。
这次一见又要去巡街所,顿时吓得两条腿直哆嗦。病急乱投医,找到心目中神通广大的董哥搬救兵。
信天游乐了。
合上登记簿,关门上锁,顺便把钥匙递给冯程。藏书阁的使命已经完成,以后不需要来了。
巡街衙役负责管理市容,维护治安,基本上全由无赖泼汉组成。面对老实人是一条藏獒,见到狠角色又变成了哈巴狗。暴打他们,完全没啥心理负担。
虽然董舒的角色是文弱书生,不能光明正大出手。可巧学了点神针、魂印的皮毛,正愁找不到地方练习呢。
朝廷的机构都围绕王宫布局,钦天监与白沙府只距离一里路,二人很快走到了。
冯程背后有深不可测的董哥撑腰,胆气大壮。雄赳赳气昂昂往巡街所院子的中央一站,拿出公函一亮,喝道:
“请接钦天监公函,为桃李宴筹办之事宜。务必于下午四点之前,将国宾馆至桃李园进行清水净街,黄土铺路。派出差役,在四点半与五点之间封街,维护秩序,以待周国尚书王端大人一行……”
钦天监与白沙府并不隶属,其实指挥不动。但春试非同小可,为避免公文繁冗,提高效率,天启王规定了在这几天里可以直接调动差役。小胖子的口气,就是上级对下级下命令。
巡街所的正、副职算不上官员,只是个吏,办事的。他们下辖的衙役则属于聘用人员,虽有权打砸小贩,身份还是老百姓。
两条大汉闻声扑了出来,狞笑道:
“小样,好的不学,今儿个居然学公鸡打鸣了!让哥哥瞧瞧,又长胖没有。”
第三十八章 公事房
巡街所的的所正、所副及下面的班头、衙役,之所以一瞧见钦天监的人就冒火,除了立场不同外,还因为他们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忙得不可开交。稍微办事不力就要挨训斥,甚至挨板子。
瞧瞧钦天监的老爷们,多舒服。银子不少拿,每天晒晒太阳,三年里只需要忙春试这三天。倒霉的是,他们不使唤其它衙门,偏偏把个巡街所使唤得团团乱转。还小气得要命,没有犒赏。
没办法,谁叫人家是官呢!挨了官老爷的训,得立正。小胖子就不同了,跟大伙一样,也只是一个跑腿的白身。不捉弄他出一口鸟气,捉弄谁?
从班房里又钻出几个衙役,立在台阶上哄笑。
“直娘贼,咱们的人手全撒出去了。太阳又快下山,去哪里找?”
“哼,这小胖子吃了熊心豹子胆。连毛都没长齐,也敢跑到班房吆五喝六!”
“赵班头,可别把这厮胖嘟嘟的小脸蛋捏破了,哈哈哈……”
扑在前面的汉子足有一米八几,膀大腰圆,故意瞪圆眼珠子,摆出恶狠狠的老鹰抓小鸡之势。脚下一跺,身躯高高纵起,手臂从旁边绕过去捏冯程的脸。可不敢碰朝廷的公函,弄破了要挨罚。
信天游一把抓住小胖子的胳膊,把他拽回来。
意料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吧唧……
大汉竟然扑了个空,脚下一软,重重摔倒在青砖地面。额头撞出青包,面孔鲜血直流。偏偏还爬不起来,手乱抖,脚乱颤。
那模样,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不会吧……
看热闹的众人傻眼了。
赵某孔武有力,身为堂堂王城衙役的班头,非比地方上混日子的差役,本领达到了凝罡七重境。又不是生死搏杀,这一扑也没多猛。怎地脚下不稳,摔成这副熊样?
跟在赵班头后面的伙计,连忙弯腰去拉。对方却跟死了一般毫无反应。身躯沉重,又不敢用力,竟拖他不起。
其他人见了,晓得不是开玩笑,七嘴八舌围拢,倒是放过了从钦天监飞来的两只菜鸟。
冯程莫名其妙,也要上前察看。
信天游从他手里接过公函,笑道:“别管了,我们走。”
到了所正的公事房门口,里面传出了恼怒的声音。
“外面闹哄哄的,是怎么回事?”
信天游昂然挺立,朗声道:
“请巡街所的所正,来接钦天监的公函。”
屋内静了静,随即道:
“刚好不巧,某家正处理紧要事情,你们先在外面侯着。”
身为白沙府的一名小吏,面对级别比自己高得多的钦天监,韩锋必须摆出倨傲态度,以表明立场。其实,他根本不想参合什么后党王党之争。通幽四重境的实力,早些年若投军,至少可以做到参将。
没办法,对上面不会钻营拍马,对下面又狠不下心压榨,因此在巡街所正的位子一呆就是十几年。四十郎当岁,上有老下有小,已经绝了从“吏”混成“官”的梦想,偏偏这碗饭还端不安生。
罗汉现身,白鹤临城。蕴含的凶险仿佛两个巨大漩涡,夹杂在中间的人稍一不慎就会被撕成碎片。
快的话,三十天内将露出端倪。因为罗汉弟子在城隍庙擂台扬言取黄金的时间,正是一个月。
慢的话,王党与后党之争也将在一年之内尘埃落定。一旦天启薨,新君立,注定血流成河。
信天游冷笑,才不侯着呢,径直推门而入。没忘记反手推开小胖子,又掩上了门。
对面的彪形大汉怒不可遏站起身,一掌击打在桌案。
砰……
“兀那……钦天监的上差,你是不是把巡街所当成了菜市场。胆敢强闯公事房,好生无礼!”
啊……
没有回答,一声凄厉的惨叫却传了出来,余音绕梁。
院子里的一堆人吓一大跳,纷纷跑过来,一把推搡开傻楞楞杵在公事房门口的小胖子,焦急呼喊:
“老大,怎么啦……”
没有得到允许,他们也不敢霸蛮推开门进去。
巡街所的级别虽然低,也属于正式的官府机构。律法规定了,强闯公事房者,轻则罚金,重则鞭挞。假如硬闯六部尚书省那样的高级别所在,乖乖不得了,轻则坐牢,重则砍头。
第三十九章 神针魂印
痛苦抱头蹲在地上的汉子,喉咙里发出低沉呜咽。
数息后,声音渐小渐悄,他缓缓昂起脑袋。面庞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眼神却还残留着恐惧。
好像一条刚刚被主人暴打的可怜兮兮小狗,神态用两个词可以形容,敬畏,臣服!
信天游默默看着。
哥们,我还真不是故意的。第一次试用魂印法术,手艺太粗糙,强行将你的本体意识防护层穿透。下一次,晕,你没有下一次了……
韩锋纳头就拜,道:
“上差有何吩咐,韩某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信天游微微一笑,把公函丢上桌案,道:
“我叫董舒,特来知会巡街所。务必于下午四点之前,清水净街,黄土铺路。并派出差役,在四点半与五点之间封街,维护秩序,以待周国尚书王端大人一行去往桃李园参加宴会……”
韩锋顿首道:
“好,某家即刻安排。”
信天游从怀里掏出两锭十两的大金元宝,轻轻搁上桌面,道:
“哥几个辛苦了,这点犒劳拿去喝酒。”
对方被种下魂印后,会与主人产生天然的亲近感,绝对服从命令。从这一点讲,韩锋比任何人都可靠。
比方说,镇南将军石坚被自己一通胡萝卜加大棒子收服。但若面临更强力量的逼迫,保不准背叛。而被种下了魂印之人,宁死不屈,命运与主人捆绑在一起。一旦生出叛逆念头,引发人格冲突,不疯狂也变成行尸走肉。
要马儿跑得快,又要马儿不吃草,肯定不行,投资是必须的。
差役们的薪俸很低,一年不过十两银,养家糊口很艰难,便免不了做些不干不净的活计。所谓吏无长禄,唯以受贿为生。敲诈勒索平民百姓,属于家常便饭。
两锭黄金,足可以令手下对韩锋死心塌地。作为一名老大,光靠武力与义气维持地位,很容易垮台。他的位子稳了,等于帮自己收服一群人。
“啊,公子爷,这,这……为您,为朝廷出力,乃分内之事,某家不敢收。”
“哎呀,叫你拿,就拿着好了。些须小钱,又不是钦天监的,是我个人支出的。”
“可是,太多了……”
门外一大群人,鬼头鬼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鸦雀无声。捎带望向小胖子的目光,也恭敬起来。
巡街差役混迹于社会底层,个个贼精鬼精。
他们晓得,能够令倔硬的韩老大在公事场合称呼“公子爷”,说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这等话,对方身份之高贵,至少达到了王城三虎的级别。况且,头儿犹怕赏钱太多了。说明这一趟差事,肥得冒油呀!
少顷,韩锋打开门,恭恭敬敬侧身站立一旁。
众人赶紧闪开,垂手肃立。目光差点被公事房桌案上的两锭黄灿灿圆鼓鼓东西亮瞎了眼,直咽唾沫。
乖乖,出手的小钱就是黄金二十两,连平安侯都没有这等气魄。王城里,以前怎未听说过有如此阔绰的董公子?
信天游昂然走出,招呼仿佛瞻仰天神的冯程过来。所正韩锋特意拖后半个身位,亦步亦趋,相送出门。
到了院中,赵班头还躺在血泊里挺尸。三个相好的兄弟蹲在旁边,找了一条湿毛巾给他擦干净脸,却不敢搬动,正没一个处置主意。
“是不是犯病了?以前没听说赵哥有晕厥症,羊癫疯呀。”
“要不要喊医生?”
“再等一等吧,俺摸了下他的脉搏、呼吸,都很平稳。”
信天游走过去,蹲下身翻开赵班头的眼皮。见到被阳光直射后,瞳孔瞬间收缩变小了,便笑道:
“大惊小怪,哪有什么病?他只是一跤摔狠了,脑震荡,过一时半会就醒。“
瞳孔的对光反应存在,说明人体的意识并未丧失,刚才还真担心对方变成了植物人。毕竟第一次试用没概念,“剂量“下得太大了。
仅从神女念力里抽出非常细的一根丝制成“神针“,竟如此犀利。再加大一些,绝对可以将这位凝罡高阶壮汉的意识彻底摧毁。当时并不想杀人,原准备让他小小眩晕一下的,谁料一刺不醒?
见到“试验品“惨不忍睹,信天游很为自己的手艺不精感觉抱歉。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枚小金锞子,递给韩锋,道:
“韩所正,赵班头在办公场所摔跤,属于公伤,该准三天假才好。这一两金子,给他疗伤。“
众人只见到赵班头鼻青脸肿的皮外伤,可信天游却知道,情况并不是那么简单。第一次神针的发射,“超剂量“了。虽然可以确保对方苏醒,却搞不清楚,是否损伤了神经系统与意识中枢,是否留下了后遗症,还需要后续观察。
“遵命。“
韩锋也不矫情,收下金锞子。
他身后的一帮班头衙役,眼睛齐刷刷亮了。
啧啧,摔一跤竟得了一年的差钱,赵班头可真值。像这样的跤,老子情愿一天摔它十七八个。
回去的路上,信天游道:
“冯程程,从明天起,我就不去钦天监了。你干脆也别去了,帮我办点事。天天跟一帮老人泡一起,有啥意思?“
小胖子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爹恐怕不同意。“
嗯,信天游表示理解,道:
“行呀,先呆着吧。从明后天起,我将搬进逍遥侯府住一段时间。会叫华文吩咐仆佣,只要是你来找我,就不用通报了,直接进来。“
“好啊,董哥……我觉得,你不是真的要考蓝山书院。同华文关系这么好,根本不需要读书致仕。你在钦天监特别认真地看了两天书,好像寻找什么。我想不明白,那些最简单低级的修炼入门,能隐藏什么深奥大道理?“
“哈哈,这你就不懂了,大道至简。“
哐,哐,哐……
一条街外锣鼓喧天,有人高声呼喊:“我华国,天灵根终于出世了,栖云郡董淑敏……”
冯程脚下一缓,忧心忡忡问:
“董哥,去桃李园吗?我听大人们议论,周国的尚书王端突然决定参加‘桃李宴’,恐怕是想针对前所未有的天灵根,你堂姐董淑敏。周人临时提出‘清水净街,黄土铺路’的要求,已经发出了刁难信号。“
“哈,她被保护得像大熊猫一样,能出啥事?周海的随行使团里,最厉害的剑师朱里子毙命于城隍庙的擂台。剩下了大猫小猫两三只,难道敢在国宴上动武?“
“董哥,你不是修士,不晓得道心比道行重要。我爹说,道行受损可以修炼回,但道心被毁,将一生蹉跎……文士杀人,全靠一张嘴,不需要动手……纵然是天灵根,如果失去了道心,将泯然庸俗……正如有的人天生聪颖,可缺乏读书的心思。即使被硬逼着读,也完全看不进,效率极低……”
“哈哈哈……冯程程,最后那一句,是你爹教训你的原话吧。我看,你的天分不在研究学问,而是在联络沟通上……至于桃李园嘛,我去,给钦天监站好最后一班岗。倒要看看,周人玩什么花样。”
第四十章 偷吃
桃李园,是华王天启的一座别园。
早春二月,桃花红似火,李花白如银,缤纷艳丽,芬芳袭人。
花树中央的坪地上,摆放了八张大圆桌。东方的上首两张,下面呈三三排列。每桌均有十人,正是华国官员,周国宾客,以及六十名春试高中的考生。
上首左边那桌,坐着华、周二国的礼部尚书何朗、王端,各自带了两名侍郎。钦天监是春试的主管机构,侍郎胡礼尽管比尚书们低了一级,却作为主办方带了三名郎中陪同。
右边那桌人属于三个机构的重要官员,级别最低也是员外郎。
宴会的规格相当高,但往年更高。华王天启会亲自出席,欢送子弟们远游修行。
在他们背后十余米远,桃树李花的掩映中矗立两座亭子。
左边亭子中,白灵儿端坐于瑶琴前。两侧各一名侍女,身后有五名乐工,手里捧着笙、箫、葫芦埙、琵琶、铃铛。
曾经在城隍庙大出风头,以嘹亮划破天际的唢呐却没有出现。这一次是国宴,当然要尽高雅的来。大鼓嘈杂,唢呐的杀伐气重,显得有点低俗了。
右边亭子里,散坐了六名钦天监没资格上席的低级官员,如张给事等等。小胖子冯端等八个“临时工”整齐穿戴着青衣小纱帽,肃立于亭外。
两排共六桌的学子席,前排正中面对亭子的位子,坐着全场瞩目的焦点,天灵根董淑敏。剩余的五十九人加起来,分量都没她重。
天灵根是什么概念?
以潇水剑派而言,也只在三十年前出了一个,即当下的掌门人丹丘生。
修行世界,以强者为尊。缺乏大修士撑腰的门派,迟早要完蛋。从一千年前开始,天地元气盛极而衰,各大门派也逐渐衰落,神通境界强者越出越少。
但有门派消亡,也有门派崛起。关键看能不能出强者,攫取更多的修炼资源,如洞天福地、天材地宝等。否则,连现有的一切也会被夺走。
可以想象,当董淑敏进入潇水剑派后,将被当作宝贝疙瘩培养。不出意外,未来必成为十大长老里的一员,甚至掌门。到那时,恐怕就不是周国兼并华国了,而是华国要吞并周国。
周国人为了杜绝这种几乎可以看得见的可能性,只能选择今日行动,只能在公开场合的桃李宴。
盛宴之后,董小姐必被华人保护得严严实实,无法接触。比方说眼下的桃李园外,白沙府差役巡街,刑部捕快警戒。连密侦司也出动了,由统领章牧之亲自率队。天空飞过一只鸟,也要分辨雄雌才肯放行。
待到了明日,董淑敏便成为潇水弟子。敢对付她,就是与潇水剑派为敌。
距离桃花李树五十多米远,信天游呆在厨房的“过间”内,耳朵听外面宣读本次春试的结果,官府奖励……嘴巴吃得不亦乐乎。
三名大厨,五名帮工,十六名侍女,全从栖云酒楼聘请过来,搞不清如此高规格的桃李宴套路。不小心撞见少年有恃无恐地大嚼,慌忙躲开了,不敢作声。
为防止出问题,所有食材均由钦天监采购,他们只负责烹饪,传菜。先前还有几个官府模样人检查厨房,最后只这位贵公子留下了,毫不客气抓起筷子。
嗯,可能是一个试毒的小吏。
“……所有学子,奖励白银五十两,下品灵石一颗。修行期间,每年减征其家庭赋税银一百两,免除一切徭役。前三名,另奖中品灵石一颗。第一名,天灵根董淑敏,再另奖上品灵石一颗……”
其实这六十人里,最终成为仙师的不过五六人,偏偏还不肯返回家乡。
而华国的支出,远远不止上面提到的。每年需向潇水剑派进贡大量灵石,天材地宝。如果对方修宫殿,得派出工匠,费用还要自个掏。如果打仗,就得派兵。
信天游觉得,干嘛喂这些白眼狼?不但别奖励,还要重重征税才行。好在三年之后,董淑敏一定归来。
上菜有讲究。
咸者宜先,淡者宜后;浓者宜先,薄者宜后;无汤者宜先,有汤者宜后。即口味由重到轻。辛辣的菜肴在宴席进行到大半时端上桌,以提神开胃。酸甜的菜品在酒过三巡后再上,以醒酒解乏。
这些菜,并不是做好一盘上一盘,那也太不像样子了。先上双数,取双喜临门之意。一般是四、六、八,取四季平安,六六大顺,八星高照之意。
桃李宴是国宴,每桌又有十个人。预备先上八道菜,四凉四热,小吃什么的不算正菜。
凉菜好办,摆在过渡房间的长条桌案上。热菜弄好了也先送入过房,等大人们讲话完毕,一次性端出。第九道是压轴的重菜,得现炒,趁热端出。第十道是收官的鲜汤,早就文火慢煲了。
如此一来,便给信天游的饕餮创造了最佳条件。
仗着速度快,落筷如雨点,不好挟的用手撕。每盘菜都被挑走了最肥嫩部分,数量减少三分之一。
这货还生怕被人看出,将剩余的部分拢整齐。
如此一来,菜还是那道菜。却没有一道能够盖满盘子,堆出尖儿,连叫花子请客都要比这客气。人家的“青椒炒肉”可能只有顶上两三片肉,可底下青椒堆成山,透露着满满的诚意。
听到一声“开席”的吆喝,八名端庄的侍女走进了过房,目瞪口呆。
这些菜的分量如此寒碜,好意思叫国宴?
但时间不等人,只好硬着头皮端起托盘,鱼贯而出。另外八名负责上菜的侍女,一个接一个跟上。
罪魁祸首信天游懒洋洋斜靠一棵桃树,手指勾着个小酒壶,连打了几个饱嗝。他不习惯带手帕,便用青草擦掉手上的油腻,用舌头把嘴唇上的油花舔干净。
果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古人诚不我欺也。
以前在云山时,只关注食材蕴含的营养,热量,哪里分辨味道?没料到下山后,开始挑剔起来。不行呀,得把艰苦朴素的优良作风重新捡起。
以前对喝酒深恶痛绝,因为提供不了啥能量。这次故意不运功,让酒精刺激肌体,麻痹神经,竟产生了飘飘然感觉,思绪乱飞……可是,很舒服。
这些酒微酸微甜,属于酵母菌糖代谢产物,会随着浓度升高停止活动,所以酿造曲酒顶多18度。师父造了一套蒸馏装置,是提纯药物用的,干嘛不蒸酒呢?绝对可以搞出前所未有的烈酒。
咦,宴席那边静悄悄,怎没一个人动筷子?
做贼心虚的某人从枝叶缝隙间探出头窥视,只见华国官员脸色尴尬。一个年轻的周国郎中“哈哈哈”大笑,指向菜肴道:
“噫,今天开眼界了,原来华国的鸡只长了一条腿。”
第四十一章 红烧没肉
焦黄滑嫩的盐焗鸡侧卧在大盘中,假装自己是完整的。周围撒了些葱花、紫苏,调料小碟与分食餐刀摆放盘外。
乍一眼会挑不出啥毛病,可仔细一瞧就露出了马脚。毕竟,底下一条肥硕的大腿凭空消失了。
副桌上,一名机灵的钦天监员外郎顾不得等主官先动筷子了宣布开吃了,赶紧站起身,一边拿起餐刀毁尸灭迹,一边笑道:
“苏郎中有所不知,这道盐焗鸡可是白沙城的独有做法。除了要用沙姜、海盐、香菜等泡制外,还加入了几种药材。撕掉一条腿之后,味道才能更好地透入……来来来,且试试滋味如何?”
作为华国在场的最高官员,礼部尚书何朗拿起筷子指向餐桌,对王端微微一笑,道:“王大人,请。”
王端点点头,也拿起筷子,笑道:
“贵国的风俗,倒是有趣。”
国与国的交往礼仪,甭管大国小国,讲究级别对等。你尚书来,我尚书陪同。胡侍郎低了一级,只是个副陪。见桌面寒碜,百思不得其解。
栖云酒楼在白沙城只算中等,之所以被选中制作国宴,是因为有王党背景。胡礼当然要帮衬自己人的生意,使用起来也放心,谁料想竟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
再偷工减料,不至于在国宴上偷工减料。何况桃李宴的全程由钦天监负责,厨师即使省下食材,也带不走。偷吃?不可能,谁有这么大肚皮!
但此刻,他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派人询问厨房。那不是摆明出了问题,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何朗见胡礼的脸色不好看,以为他不待见周国人,故意克扣菜品。站起身先向众学子敬了一杯酒,活跃气氛。今日的桃李宴,他们才是主角。随后又向周国的同行敬了一杯,以示尊重。
学子们都有点拘谨,唯独主角中的主角董淑敏强憋住笑,频频扭头望向被树木掩映的厨房。
她晓得,能够在官员致辞的短短十分钟里,完成扫荡四十八盘菜的壮举,只有信大饭桶才干得出。奇怪,人呢?
觥筹交错,貌合神离的热闹只维持了半分钟,副桌的苏郎中又大惊小怪起来。
“噫嘻,糖醋鲤鱼被揪掉了尾巴,难道也是为了入味?”
这可不像盐焗鸡那样好自圆其说了,钦天监的员外郎支支吾吾。
“兄台明鉴,正,正是……”
苏郎中又道:
“哈哈哈,红烧没肉,光剩下一盘酱汁和辣椒、姜、蒜、葱、八角、香叶……样子倒是长得挺像我中午在国宾馆吃的一道菜,红烧肉。”
员外郎尴尬道:
“肉还是有几块的,多乎哉,不多也……”
周国的礼部尚书王端重重咳嗽了一声,道:“苏郎中,不得无礼!”
苏郎中干脆放下筷子,站起身拱手,朗声道:
“禀告大人,不是卑职无礼,是华国太无礼了。鸡缺腿,鱼无尾,红烧没肉……硬讲什么独门烹饪秘法,也行,料想钦天监不敢把剩菜端上国宴。可是,没有一道菜能够盖住盘子,跟闹饥荒似的,两三筷就挟完了。说明他们,完全不把这些即将进入我周国修行的莘莘学子放在眼里,令人瞅着就来气。”
这番话,实在狡猾,恶毒。
明明是找茬,却仿佛打抱不平。不但贬损华国,还挑拨对方与子弟之间的关系,巧妙将这些学子与周国联系起来。
摆明了,这厮就是一个唱黑脸的。
周国大王子周海在城隍庙擂台被修理得没脾气,脸面丢尽。随行使团如果不找回面子,后果很严重。更何况,华国天灵根出世,华人志气大涨。
骑白鹤飞临白沙城的,乃潇水剑派的十大长老之一,周国的国师,周海的本族爷爷周无羊。
十大长老里周国占了七个,其中五个加上掌门人丹丘生,均出自周氏王族。为什么一直想让周国并掉曾、华,因为前者是自家开创的地盘,二国是后来才征服的。
但潇水剑派毕竟是出世的修行门派,并不完全等同于周国,周族。倘若丹丘生驾临,肯定会在第一时间约束周国使团,将董淑敏保护起来。
可周无羊目光短浅,又极护短,首先考虑的是周国利益。他收到信香后赶来,本为查明金身罗汉的真相,为周海疗伤。当日便得悉天灵根之事,却故意压着。在清风观贴出榜单的两个时辰之后,才迟迟传讯回潇水剑派。
因此,桃李宴上针对董淑敏的阴谋,在默许之下进行了。
刚巧,华人自己也出了问题,菜肴缺斤少两。这便让周人轻易找到了突破口入局,一箭双雕。
当然,他们也没想到某人偷吃,真以为钦天监是刻意奚落、刁难自己这一行人。
第四十二章 双蒸酒
苏郎中跟读宣言似的高声大气,话一出口,场面顿时安静下来。个个停下筷子,面面相觑。太无礼了,这厮没把主人放在眼里。可说的呢又是实情,真不好回应。
何朗根本不拿正眼瞅苏郎中,对王端微微一笑,道:
“王大人,请……天启大王一再重申,朝廷接待不可奢靡,不可有剩饭剩菜,免得暴殄天物。须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华国子弟明日就要借道贵国,去往潇山修行,踏上了漫漫的求仙之路。桃李宴是希望他们勿忘故乡,勿忘根本,而非求一个粗俗的酒足饭饱。未考虑怠慢了使团,多有得罪……”
毕竟是官场老狐狸,这番话漂亮,借力打力。
不但化解了菜肴少的窘迫,升华出深刻意义,讽刺周人粗俗。并且点明,学子跟周国没关系,是去潇水剑派。
董淑敏鼓掌,脆生生道,好!
有她这么一带头,学子们纷纷拍巴掌,声若雷鸣。苏郎中一拳打在空气里,灰溜溜坐下。
待掌声停歇,胡礼扭头望向左边的亭子,命令道,奏乐。
白灵儿的纤纤玉指往瑶琴上轻轻一拂。
一串柔和的清音发出,如明月朗照,大江波光粼粼,陆洲鲜花盛开。
随后笙与琵琶加入,一温柔一欢快,却不喧宾夺主。如青衣珠翠,不远不近跟随着佳人在林间月下徘徊。清脆的叮当声隔许久响起一二,继而埙鸣,悠远的洞箫如轻风掠过云天……
空灵的歌声飘出亭子,萦绕于桃花李树间。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树林中,信天游仰脖干完壶中酒,乐了。
《春江花月夜》曲调柔美,佐餐是极好的。假如像城隍庙那般奏响雄壮激烈的《将军令》,便是催促大伙狼吞虎咽了,胃溃疡恐怕都要被整出来。
呵呵,童三的破喉咙实在太恐怖了,那天一嗓子吼得自己怀疑人生,差点掉下擂台。白灵儿说过,谁赢了邴虎,她就举案齐眉,鬼才信!
桃李宴,本是家乡送别游子。
钦天监的官员们纷纷放下架子,在胡侍郎的带领下一桌桌敬酒。
这些学子中,只有极少数人可以成为仙师,大部分还是要归凡的。学道有成的通幽法师,归凡后上钦天监领取一笔安置费用,或者由其推荐进入朝廷机构。其余人,就只能流散民间了。
但无论如何,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渺茫的修仙希望终归是有的,为他们壮行也是必须的。
两道热气腾腾的正菜端上桌,华国众官员终于长吁一口气。
一砂钵冒尖的佛跳墙,香气诱人。
一盘被盛赞为人间绝味的蒸鹿尾,赫然堆成了一个小丘。
梅花鹿乃珍稀物,鹿尾更是名贵药材,暖腰膝,益肾精。一鹿只有一尾,一尾只能做成一盘。单论价格,这道菜肴便昂贵得吓死人,连君王也无法常吃。本次端上了满满当当一大盘,似乎不止用了一尾。
他们哪里晓得,关于分量的争吵早传入厨房。三个大师傅生怕被拖出去打板子,使出浑身手段,硬是将熏鹿腿肉弄成了尾状添入。也不怕被揭穿,反正外面的高官没人吃过几回。
一名周国侍郎痛心疾首指着蒸鹿尾,摇头道:“唉,是不是太奢靡了。”
胡侍郎面无表情道:“积善之家有余庆。”
言毕也不多话,将两根筷子大大张开,一挟便是五片。心道,老子多吃一块,你就少吃一块。
周侍郎被噎得直翻白眼,心道,刚才菜少说不奢靡,现在菜多说有余庆,忒无耻了!定神再一看,差点晕倒。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那盘人间绝味便清洁光溜了,连两位尚书大人都毫不客气。
毕竟是国宴,不是泼妇骂街,两国官员的形象还是要的。酒过一巡,场面又呈现出假假的,如沐春风般的一团和气。
白灵儿停止歌唱,奏乐的声音放低,以免影响到各位大人、学子边吃边聊。
本来到了这个时候,何朗该再讲几句勉励的话,先行离场。在往年,天启王就是这样流程。宴席上官员太多,贵宾太多,会令得少男少女拘束,失去送别的本意。可王端不动,他不敢走。
对方突然提出参加桃李宴,礼部本来拒绝了,谁料王后周媚竟亲自下达指令。傻瓜都能猜出,周人绝未含什么好意。
一名周国侍郎道:
“本次出使白沙城,我听街巷议论。每三年春试,潇水剑派只在华国录取五十人,而在周国录取两百人,实在不公平。”
众人一静,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作为一名下属,竟敢在上司与他国高官的面前高谈阔论,绝对受到了指使。
那侍郎继续道:
“我也觉得不公平,因为许多周国落榜的考生,到华国来考就可以录取。我们的第二百零一名,往往排得进华国的前四十。可惜呀,可惜,就此绝了仙缘……既然你们觉得不公平,我们也觉得不公平。不如下一次的春试,把两国考生混杂一起,按分数高低录取如何?”
胡礼大惊失色,连忙举杯劝酒,道:
“兄台言重了,言重了。”
华国的天地元气贫瘠,导致了学子的灵根普遍不行。真要同周国硬拼,录取名额会骤然降低至三四十。
这件事以前也由周国的钦天监提出过,但十大长老末席,出自华国的逸云师太坚决反对,才没有得逞。
修行非常耗资财。
贫寒子弟即使灵根优秀,缺乏修炼条件也会归于平庸。富庶子弟受各种资源堆砌,即使灵根平庸,也能得到提升。让他们同场竞争,本身就是不公平。长此以往,瘠弱之地的人才将越出越少,以致凋零。
对周侍郎耀武扬威的提议,众官员底气不足,无力反驳。少年们羞愧地垂下脑瓜,董淑敏则怒目而视。
人家就是故意当面揭短,欺负你,又能怎么样?不吐一个脏字,还牵涉到日后的名额分配大事。让人发不出脾气,只能忍气吞声。
场面一时陷入沉默,王端哈哈大笑,摇晃手中的酒杯,岔开话题。
“华国的美酒甜,绵,确实不错。老夫这次特意带来了周国的双蒸仙酿,以飨各位学子,也请诸公品尝……来人,取酒。”
挑衅乃使团早计划好的,指桑骂槐不露骨头地打击华人,激发董小姐的怒气。接下来才是正剧,这酒嘛,相当于上正菜之前先吃一点开胃小菜。
双蒸仙酿,乃烈酒中的烈酒,天下闻名。数量却极稀少,只供应周王室与潇水剑派的诸位长老,连王端都没资格喝。周海好饮,随行便带了两坛。但他受重伤之后喝不了,剩下一坛正好做本次布局的引子。
这不是损了我们的人不行,还损招待的酒差,贬低国格吗?
胡侍郎虽是个文官,也是通幽境的武者。姜桂之性,老而弥坚。闻言脸色一沉,正要不顾礼仪地粗声喝止,却见尚书何朗微微摇了摇头。
转念一想,也对。老子就喝了你的酒,再看你玩什么花样!
第四十三章 不给面子
少顷,一名壮实的周国小吏在苏郎中带领下,小心翼翼抱一坛酒过来,搁上钦天监杂役拖出的一张大方桌。
侍女快手快脚,在桌上摆好了八个酒壶,两个小酒杯,一个提子。
张给事纳闷地望着。
搬一张大方桌,准备分酒器皿,在宴席之前就有周国官员知会了。可他望见酒坛子并不大,有点想不明白。干嘛特意点名要一张“大大的方桌”,小圆桌难道不行?喝酒就喝酒嘛,还额外预备文房四宝,干啥用的?
苏郎中亲自动手,揭掉坛口的腊封。
顿时,一股异香喷涌而出,席上之人均不由自主鼻翼翕动,身子骨仿佛轻了几两。他们一辈子,都没有嗅过如此浓烈的酒气。
曲酒米酒,无论酿造手艺如何高超,也到不了快速散发的高浓度。流行于市井街坊的甜酒更寡淡,连七岁小儿都可以面不改色连干三碗。
说这坛酒是仙酿,实不为过。
苏郎中一边用提子取酒,一边娓娓道来。
“遥知湖上一樽酒,能忆天涯万里人……宴席如果无酒,好像做菜忘记放盐,少了滋味……华国送弟子远游,使团适逢盛会,赠酒以助兴。平常喝酒有三重境界,刚开始欢声笑语,到酣处胡言乱语,终了时不言不语……
“双蒸仙酿,乃天下至烈,有好事者也总结出三境。一碗归凡,二碗涅槃,三碗升天。意思是,大修士如果不运用神通化解,一碗下肚便撩发凡心,两碗下肚浑如换了个人,待三碗下肚,哈哈哈,不胜酒力,睡着了……
“诸位应当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烈酒,千万小心,须浅尝辄止。第一杯酒,当然得敬我们的天之骄女——天灵根董小姐!“
两个小巧的八钱酒杯斟满了,由侍女用托盘端着送到了董淑敏身旁。苏郎中跟过去,摆手示意,请!
董淑敏冷冷看着对方,动也不动。
胡侍郎连忙站起,道:“董小姐不擅饮酒,这一杯由我代替。”
苏郎中笑了,道:
“哪有长者为晚辈代饮的道理?听闻董小姐曾于宴会上一口气喝掉花雕酒一斤,一鸣惊人。单以酒力论,可抵双蒸仙酿一两。这杯酒才八钱,喝下去绝无问题,再多的话就要适可而止了……哈哈哈,莫非大家觉得酒中有毒?那么,苏某人先干为敬。”
苏郎中仰脖干完杯中酒,还没放下杯子,却见眼前白光一闪,三尺青锋已抵至咽喉前。吓得踉跄后退,一跤跌倒。
董淑敏面罩寒霜,踏前一步用剑遥指,道:
“你,有什么资格敬我酒?”
这话占理,也不占理。
她流淌着华氏王族的血脉,又是修行天灵根,一个小小的俗世郎中确实没资格敬酒。但桃李宴上,人家以贵宾的身份向学子敬酒,说得通。
举桌皆惊。
礼部尚书何朗忙道:“淑敏,以和为贵……”
董淑敏道:
“何叔叔,我没你那么大雅量……周人做客,我们好酒好菜招待。可他们呢,左一个菜少,右一个酒差,还埋汰我们学子占了便宜。是可忍,孰不可忍?周国是华国的三倍大,人口也是华国三倍多。但每年上交潇水剑派的供奉只是两倍,凭什么修行名额要四倍?
“他们每一次来白沙城,仿佛上邦驾临,颐指气使,好不威风!今天,甭讲什么郎中敬酒我嫌弃,就算是王子周海,也不会给他这个面子。周人不是很厉害吗?哼,堂堂仙师,在擂台上不照样被我华国少年击败。“
从宴会开始,华国官员与众学子一直被周国使团挤兑,心里憋屈得很,听到这番话后心里大呼痛快。
王端站了起来,笑嘻嘻拱手道:
“董小姐,是本官约束不严,以致下属言语无礼,还请息怒。双蒸仙酿的酒性太烈,不饮也罢。“
随即又变了脸色,拂袖怒斥:
“苏郎中,回去后闭门思过,罚俸三月。好好一个儒家子弟,怎学得像市井妇人一般尖酸刻薄!“
酒本来就是一个引子,在打压华人的同时,最好能让董淑敏喝几杯,心浮气躁露出马脚。现在见她明显动真怒了,那么喝不喝都无所谓。
苏郎中如同一条丧家狗般爬起,怏怏坐回席间。
谁料,董淑敏竟然连王尚书的面子也不给,冷笑道:
“你说不饮,就不饮了?吹什么天下至烈,一碗归凡,二碗涅槃,三碗升天。本小姐倒要瞧瞧,到底有多厉害……取海碗来!“
这酒,董淑敏本来就是准备喝的,谁拦也不行。但怎么喝,却由她自己做主,容不得别人要挟逼迫。
信天游曾经告诉,被“仙液“改造过的身体登峰造极。一般的生物毒素如蛇毒,化学毒素如砒霜,只要不是量大得离谱,统统可以化解,可谓百毒不侵。
她搞不清什么生物毒素,化学毒素,却牢牢记住一句话。
化解酒精轻而易举,可谓千杯不醉!
第四十四章 呵气成虹
何朗看了胡侍郎一眼,后者却无可奈何摇了摇头。他清楚,董小姐一旦作出决定,谁也阻拦不了。
不一会儿,侍女娉娉袅袅,端着满满一大海碗酒走过来,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寻常的碗装酒顶多半斤,这个大碗至少可以装一斤半。按苏郎中的说法,一碗归凡二碗涅槃三碗升天,一海碗酒喝下,仙师就要梦周公去了。
每桌已摆上一壶酒,十个小酒盅。平日饮酒少的人嗅了嗅香气,几乎醉倒。馋酒之人抿了抿,舌头差点炸开。
天下至烈,可是好耍的?
音乐停下了,全场鸦雀无声。
王端急了。
董淑敏如果醉兮兮,固然出丑丢脸,周人的计划也无法进行了。满园子华人都蠢得作猪叫,居然像一根根棒槌似的杵着不拦阻,恐怕是不太相信酒会烈到匪夷所思程度。
“董小姐,请听王某一言。”
王端顾不得刚刚被削了面子,郑重地拱手一揖。
“说。”
董淑敏却连正眼都不瞟他,望着那碗双蒸仙酿,脸上隐隐露出笑意。
王端道:
“周氏王族,酒量最好之人乃大王子周海,可以慢慢喝下一斤仙酿。但若一口猛灌入,也半斤必倒。我国曾接待一位圣胎真人,只喝两口就差点醉了,急忙运功才化解酒劲。”
董淑敏冷冷道:
“化酒虽小技,也得仙师才行,我做不到。好端端的酒,干嘛要化它?那还不如直接喝水呢。”
王端叹了一口气。
“此酒之烈,沾火即燃,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请拿一个火镰来……”
小胖子冯程快步走过来,递上火镰。王端把杯中酒往桌面一倒,旁边的侍郎将火镰一敲。几点火星溅落,桌面立即腾起一层蓝色火苗。数息之后火焰熄灭,桌子上只剩下一摊清水。
到了此刻,华国众人才彻底相信王尚书没吹牛,尴尬了。劝董小姐打退堂鼓,不是打她的脸,打自己脸吗?不劝,她醉了的话就不好看了。
董淑敏可不是吓大的,嘻嘻一笑,一剑刺入托盘上的碗底,竟把那碗酒挑到空中,高擎过头,稳稳立在了剑尖之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将酒碗摔掉时,剑尖突然喷出半寸长白亮罡气,生生将碗底击穿。
海碗冲天而起,酒水却从底部的空洞漏出,剧烈散发汽雾,有如一道白虹。浓郁的酒香像一张渔网般撒开,弹指间便笼罩了整片花林。每个人恍恍惚惚,似乎微醺了。
董淑敏迅速收剑倒执于身后,脚下微微调整。仰面张口,接住从半空中漏下的一线酒水。
夕阳为伊人的身形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晕,修颈如玉,秀发披散至肩。画面美艳无双,英气逼人,仿佛神女降临凡尘。檀口一张,便白虹冲天。
这个场景,震撼了所有少男少女,深深镌刻于心中。董小姐,就是他们的神明!
躲在树林中偷窥的信天游,也几乎惊掉了下巴颏,眼睛瞪得溜圆。
帅,太帅了!
漂亮,太漂亮了!
处理那碗酒,对他而言有千百种方法,再简单不过了。但是,却不可能像董淑敏这样处理得具备美感,仪式感,还创造出了一种神秘氛围,营造出了强大的个人魅力辐射。
这一幕,将身体控制与凝罡三层的实力发挥到了极致,仿佛排练了千百次一般。即使换一个高强仙师来,也不可能在极短时间里想出如此巧妙的法子,完成得如此优美写意又神秘。
三息后,酒水漏干净,海碗从半空呼啸坠落。董淑敏斜退两步,用宝剑一挑,将空碗原封不动地送回托盘上。
掌声骤起,如疾风暴雨打芭蕉。甭讲华人,连周国使团的众人也拼命拍巴掌。
董淑敏用罡气振荡酒水,令得酒气在瞬息之间散发了。等于一斤半浓烈的仙酿,只有三两入口,还变成了宴淡的清酒,不过瘾。
她想想不甘心,还剑入鞘,从托盘上拿起碗走到大方桌前。众目目睽睽之下,大大方方用提子斟满大半碗酒,咕咚咕咚喝得干干净净。
海碗的底部被罡气击穿,破出了一个圆圆小洞。却难她不住,用中指抵住就是了。
众人傻呼呼看着,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像被施了魔咒。
周国使者的眼珠子差点蹦出来,简直怀疑,那一坛子酒啥时候变成了水?
饮完酒,董淑敏的面颊飞起两朵红晕,愈发娇艳。转身回席,步履轻快,身姿竟无一丝摇晃。
现场落针可闻,所有目光均聚焦于少女身上,随着她行走而移动,仿佛瞻仰神人。
即使周无羊的白鹤临城,也没制造出如此肃穆的场景。
“唉…可惜呀,可惜。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一声悠长的叹息不合时宜地传出,王端痛心疾首,道:
“董小姐天姿卓越,乃人中龙凤。踏上俢行路之后,假以时日,必然一飞冲天,一鸣惊人。可惜,不该在灵根测试中作弊,欺骗天下人。”
胡礼一听急了,霍地站起,一边卷袖子一边骂。
“老匹夫,今天不把话讲明白,休想走出桃李园。老子拼着这个侍郎不当了,拼着下天牢,也要撕乱你的嘴。”
何朗把眼睛一瞪,喝道:
“胡侍郎,有话好好说。这可是桃李国宴,不是街巷斗殴,休得无礼!”
那些少男少女也急了,浑然忘记自己明天就要去周国的潇山修行,乱哄哄骂道:“周狗滚出去!”
董淑敏倒是镇定得很,冷冷看着对方,问道:“王尚书,你说我作弊,可有证据。”
王端笑呵呵道:
“董小姐,老夫可没说你作弊,是华国有人告发你作弊。另外,我也不知道这件东西,算不算证据。”
说完,从袖口内掏出一张四四方方的折叠纸片。
第四十五章 我们一起学猫叫
声浪渐悄,众人齐刷刷望向王端手里的纸片。
晕他娘个菜,周人明显有备而来。那张小纸片是证据,啥?
胡礼被左右两侧的郎中拉扯着坐下,愤愤骂道:
“狗屁证据!要告发作春试作弊,得上清风观或者钦天监,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周国使团威风了?”
王端哈哈大笑,缓缓站起身,道:
“胡侍郎说得对,我们真的无权受理此事。但不巧碰上了,受无羊真人的委托,来问几句话。”
此言一出,华国官员面面相觑,几个激愤站立的学子悄悄坐下了。
在潇水剑派的地盘上,各位大长老都是神仙级别人物。金口一开,比君王下旨威力大得多。
“大家可知,为什么天灵根出世之后,无羊真人不闻不问,也不传讯回潇山?”
王端先卖了一个关子,四顾了一圈见无甚反应,才继续讲话。
“因为,就在录取榜单张贴出来的上午,我周国使团去清风观探望疗伤的周海王子。赶巧,一位告状人进不了观,正在门外徘徊。见到我们要进去,便病极乱投医,告发钦天监与董小姐联合作弊,并呈上了证据。
“此事非同小可。如果展开正式调查,诸位学子的行程必须推迟。甚至引发民愤,置疑钦天监公正,要求重新测试。所以,无羊真人与清风子道长得讯后,叫我在桃李宴上问董小姐几句话,以澄清事实。”
王端展开纸片示众,道:
“这是三年前,董小姐的测试成绩。五门总分才一百六十,创造了华国百年以来的最低纪录。三年后,她的总分竟然达到四百八十六,金属性天灵根,又创造了百年来的最高纪录。我们知道,灵根可以培育提升,像身高一样,在二十五岁未固化前,一直处于生长状态。提高几十分好说,却没有任何办法化腐朽为神奇,一跃三百多分。况且,天灵根又称先天满灵根,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请董小姐解释一下,这前后巨大的差异,是怎么回事?”
王端讲完,将纸片递交给何朗,满意地坐下了。
很明显,摆在董小姐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不承认作弊,要不说出运用何种秘法提升了灵根。
前者只是一件丑闻,后者带来的影响则石破天惊。
情况假如属实,各大宗门都不需要派“行走”寻访,组织属国春试了,可以像种大白菜一般培育天才。董小姐的一家如果不被道门保护,将被各方面势力窥视,招致飞来横祸。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当然,连周无羊也不相信后者,怀疑董淑敏固然提升了,钦天监也肯定作了弊,虚报数据。
在华国风雨飘摇时,王党伪造“金身罗汉”降临,又伪造出一个具备王族血脉的天灵根。企图稳定局势,提升士气。可惜,用力过猛了。
礼部尚书何朗面无表情,扫了扫纸上的内容,递给待郎胡礼。后者仔细核对了画押与印章,目中寒光一闪。
确实是董小姐三年前的测试记录原件,钦天监里出现了内鬼。也有可能,周人派高手将其盗出。谁能料想,三年前的春试文档也会有人偷窃?看管自然不甚严密。
砰……
董淑敏一掌击打在桌面,霍然站起,凤目含煞。震得筷子蹦跳,酒盅倾倒,碗碟叮当响。
饮“仙液”脱胎换骨之事,信天游曾反复叮嘱,泄露不得,她也清楚其中利害。大不了,不去潇山行不行?有什么了不起!
王端微微一笑,等的就是这个效果。
胡侍郎急道:“淑敏,慎言!”
董小姐身份虽高,天份虽高,毕竟是一个小女娃娃,哪知人世间的凶险?他合计,只能推说三年前阵法失灵,倒致结果误差。
这样一来,钦天监固然名声扫地,却可以保住王党的旗帜不倒,为壮士断腕之计。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奇怪的歌声却传来。
“我们一起学猫叫,妙妙妙……神奇的天零根,神奇的天零根……”
厨房的桃花李树林里,探出半个白袍。见到一坪乌泱泱人,吓得“嚇溜”缩回去了。
董淑敏“噗嗤”笑了,喝道:“小舒,滚出来!”
第四十六章 好不厉害
两只白皙的手高高举起,一根小指头上还勾着酒壶。白袍少年垂头丧气走出花林,面颊绯红,一边走一边咕哝。
“我没偷吃,反正就是没偷吃……窃书能叫偷书吗,试菜能叫偷吃吗?”
呸,没偷吃?至少你这货也要把酒壶丢弃呀,搞得人赃俱获!众人无不绝倒,现场紧张的气氛为之一缓。
不过,没人把少年同四十八道菜肴缺斤少两联系起来,那也太恐怖了。
王端眼睛一亮,和颜悦色问:“你叫董舒,是董淑敏的堂弟?”
那名少年吓得站住脚,两只胳膊放下来,一手竖起大拇指伸向对方,结结巴巴道:
“啊,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好不厉害。不对不对,应该是好厉害。也不对……到底是好厉害,还是好不厉害?”
他丢掉小酒壶,搔搔头,迷惑不解。
王端笑嘻嘻地问:
“董舒,你今年是不是参加了春试?”
胡侍郎突然见到董舒冒出,觉得简直是一场灾难,当即喝道:
“王尚书,你什么意思?”
谁知,董淑敏却眉开眼笑,往右手边轻轻拍了拍,道:
“胡叔叔,尚书大人代表无羊真人而来,既然有话要问,就让他问一个够呗。反正个个都晓得,小舒最不靠谱了……小舒,你过来,坐我的旁边。”
白衣少年边走边道:
“就是,就是……我最不靠谱了。”
众人见他行动笨拙,言语迟缓,问答之间莫名其妙,均摇头不已。好一个俊俏的翩翩浊世佳公子,可惜太蠢了。
小胖子冯程眼前一亮,飞快搬来一把椅子,侍女再加上一副碗筷。本次春试的第二名阿伟往右边挪了挪,腾出空位。
信天游刻意多看了阿伟两眼,觉得其他学子才十六七岁,细皮嫩肉。而此人明显二十出头了,皮肤黝黑,手掌上还有厚茧,像个干粗活的。方才他领头起哄,也算有点胆色。
王端轻咳两声,问道:
“董舒,刚才你唱的小曲儿真有趣。所谓,神奇的天灵根,是不是指堂姐本次得了天灵根,其中存在玄机?”
华国官员一听,腹中大骂无耻。以堂堂的尚书之尊,竟然诱供一个呆小子。但当事人董小姐表明了态度让对方询问,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否则就显得欲盖弥彰了。
信天游抓起筷子,毫不客气挟向蒸鹿尾,哼哼道:
“笨死了,我唱的是天零根,不是天灵根。”
他在树林中听到,三个厨师对其它菜不染指,唯独偷吃了这一道。可笑这帮小孩子不识货,剩下好大一盘。
王端有点犯晕,追问道:“没错,是天灵根呀,先天满灵根!”
信天游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回应。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呢!明明我唱的是天零根。零,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的零!”
华国众官员见到嚣张的周国尚书吃瘪,无不哄堂大笑,心想,这谁能听出呀!此獠非要跟傻子交流,可不自找没趣?
王端的脸皮不赖,也跟着微笑,接着问:
“哦,原来是零。听说你本次春试,创造了前无古人的纪录,恐怕要被载入史册了。五门总分全部为零,被称作零灵根。刚巧,董淑敏是天灵根。所以两个人合起来,就是天零根,对吗?“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
少男少女们露出一脸的不可置信,钦天监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尴尬。丑闻终归是没盖住,但周人能够这么快探知,的确下了工夫,来势汹汹。
白袍少年“咕咚“干完杯中酒,得意洋洋地仰面道:
“可不是,古往今来,我最特殊!“
一阵噼里啪啦,筷子跌落好几双,众人面面相觑。奶奶个熊,你哪里是最特殊的,你是最蠢的!
只有董淑敏脸儿放光,殷勤为信天游斟满酒杯。别人见到的是老狐狸诱导一个傻小子,只有她见到小天正戏耍王端。那副坏坏的样子,怎么瞧怎么可爱。
众少男见此一幕,无不忌妒。有这样一个小姐姐护着,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就算是零灵根,那也该知足了。
少女们则眼波流转,偷偷瞄向少年秀气的面庞,心里惋惜。他要是能有姐姐的一半天分,该有多好。宁愿不去修行了,我就,就……
零灵根固然是一个大丑闻,但王端的目的是毁灭“天灵根“,便故意把话题往那上面引。
“唉,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何况还是堂姐弟。听说本次春试,董小姐和你是最早测试的两个。她是天灵根,你是零灵根,就不感觉意外?“
信天游道:
“怎么不意外?可意外了,她以前和我差不多。“
这句话一抛出,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场面顿时大乱。学子们交头接耳,华国官员摇头叹息,周国使团哈哈大笑。
本来就如坐针毡的钦天监侍郎胡礼蹦了起来,一手指过去,厉声喝道:
“董舒,你不要乱讲话!“
王端见状,重重地冷哼一声,道:
“本官奉无羊真人的命令,前来查明真相。胡侍郎,你难道想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不成?董舒,你不要害怕,只管道来。“
小胖子冯程眉头微皱,实在想不出神奇的董哥自己把棋走死后,下一步该如何峰回路转。
而董淑敏笑意盈盈,不慌不忙又斟满了杯中酒。有信天游在身边,天塌下来她都不怕。
第四十七章 截脉
信天游仰脖,“咕咚”又干掉一杯,道:
“董家人的经脉不太好,每隔几代出现‘截脉’。截脉是啥知道不?就是经络堵塞,气息无法运行,无法感应天地元气。我做灵根测试,并不为了修行,仅仅想知道有没有彻底堵死。
“董淑敏的截脉没我严重,从小吃药,吸纳灵石,请高人渡入真气通脉,情况一天比一天好转。所以,当她的经络彻底贯通之后,天灵根就显露出来了。我不行,彻底堵死了,感应为零。“
说到这里,少年似乎触发了心事,望向缓缓西沉的斜阳,语气低沉。
“截脉之人,气血不通。久而久之,必然……唉,老师说,也许这世界留给我努力的时间,只剩下快则十年,慢则二十年了……“
鸦雀无声。
只有风拂过花林,仿佛叹息。
大伙全明白了。
董舒的经脉被彻底堵死,再好的灵根也废了。
董小姐的情况不严重,又有条件长期治疗。三年前经脉还不畅通,对灵气的感应自然有限,才得了超低分。
其实,信天游的话半真半假,也不算完全瞎扯。
他以能量帮助董淑敏净化体内真气杂质时,感觉经脉有几处堵塞,多处狭窄,就顺便贯通拓宽了。猜测“天灵根“横空出世,应该是经脉、真气、基因改造这三方合力的结果。
少女们的眼圈红了。
偏偏董小姐没憋住,一边笑一边用指头戳信天游的额头,招致一片敌视目光。
“咦,母亲请名医帮我治经脉,你是怎么猜出来的……喂喂喂,人家问你的话呢……吃,吃,吃,成天就知道吃!“
少年拨开她的手,不高兴地哼哼。
“我的时间不多了,你就不能让我吃好喝好,心情愉快一点?“
他端起杯子又干掉,抓酒壶一摇却是空的。看看眼前那盘蒸鹿尾不剩一块了,索性站起身,旁若无人拿着筷子走向隔壁桌。
嘿嘿,既然全部装斯文,哥们我干脆吃霸王自助餐,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了这个店。
这道菜不简单,本身极奇名贵,又调配了其它药材。使得血液运行加速,体质夯实。特别像膝盖、脚踝等承受重量又不容易滋补的地方,隐隐发热。
效果在某些方面,接近师父配制的调理液了。并非蒸鹿尾多厉害,一是六十度的双蒸白酒催发了药力。二是师父不肯以动物入药,只使用植物。第一次接触,当然敏感了。三是,自己距离杀光境仅一线之隔,它成了最后一滴催化剂。
师父铁石心肠,却从来没有见过他杀生,连蚂蚁都不踩,真奇怪!
小时候同阿莎在小溪边玩耍,师父弄晕漫山遍野的飞禽走兽,被阿莎的族人捡回去吃了。虽然他不动手,可创造了条件让别人杀,不知该怎么评价好……
隔壁桌的少女见到少年郎走到身边,脸儿红了,悄悄把未喝的酒推到他手旁。
信天游毫不客气,左手抓过酒杯,右手伸筷挟向鹿尾。吧唧一块肉,嗞溜一口酒。嫌不过瘾,干脆把酒壶拿起。
尽管行为粗鲁,举止狂放,却无人喝止。几个一直瞄他的少女,眼角静静沁出了泪花。
董舒毕竟是钦天监的人,在国宴之上放浪形骸,简直太失礼了。作为主官,胡侍郎数度欲言又止。
何朗低声道:
“别拦了……桃李宴本无禁忌。何况他正值青春年少,却时日无多,心里难受……“
谁料,少年郎转过身,无礼地用筷子遥指尚书大人,啐道:
“哼,你咒我呢!老师说,截脉之人身体虚弱。可只要不染病,保养好,未必活不了一百岁。反正我的理想是,吃了就睡,睡了就吃……”
董淑敏神接口。
“你就盼着,四面围栏烂垮了,天上纷纷落食料,世间屠夫都死掉。”
哎呦,那不成了猪吗?
好一阵哄堂大笑,刚刚酝酿出的伤感萌芽被一扫而空。
待笑声平息,王端道:
“董小姐能够治愈,可喜可贺。天灵根之事不用调查了,无羊真人本来就只是叫我问一问。反正学子进入潇水山门后,还有一次更加严格精密的测试。但桃李宴仅靠丝竹管弦助兴,美中不足。掷骰划拳,又嫌粗鄙。久闻华国人杰地灵,有数题想请教,以为游戏耳。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截脉,给出了前后测试成绩矛盾的完美解释,又有董舒惊世骇俗的零灵根佐证。继续纠缠下去,便成了无理取闹。目的虽然没达到,消息却扩散开,怀疑的种子种下了。董淑敏今后的修行,注定要遭遇许多麻烦。
周海挨揍,面子丢尽。使团必须为他找回,狠狠打压华人。
何尚书、胡侍郎还没表态,董淑敏率先开腔答应了。她有信天游在身边,什么都不怕,巴不得热闹越大越好。
何、胡二人对视苦笑,明白周人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均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这可不是啥游戏,是挑战。事关国格,千万马虎不得。
第四十八章 穿墙老鼠
王端道:
“这道题,上古的《九章算术》载录了。相信大家都见过,老夫把它略微改了改……墙厚千尺,两鼠对穿。大鼠日进一尺,此后每日倍增。小鼠日进一尺,此后每日倍减。请问,两鼠何时相逢,各进多少?”
话音才落,下面一阵筷子乱响。不少学子或华国官员,用筷子头沾茶、沾酒、沾汤,在桌面计算起来。
题目真有不少人见过,还算过。但原题中,墙壁的厚度只有五尺,可以靠一步步硬推计算出来。
比方说,大老鼠头一天穿一尺,第二天两尺,第三天四尺,越战越勇。小老鼠第一天假装积极欺骗老大,也穿了一尺。第二天消极怠工穿半尺,第三天才穿四分之一尺,懒得动弹了。
毫无疑问,两只老鼠将在第三天相逢。
王端的阴损之处在于,将短短的五尺改为漫长千尺。靠一步步生硬推导,计算量非常浩瀚。更何况问的是何时相逢,而不是何日相逢。那么,就必须精确到小时,分钟,秒,难度陡然又增加了好几个台阶。至于两鼠各进多少,倒是简单了,算出了时间就会知道进度。
一分钟后,无人作答。
两分钟后,学子当中有人喟然放弃,茫然四顾。钦天监的官员焦急掐动手指,也不知是学小老鼠装样子呢,还是真的在计算。
王端冷笑。
周国官员面露得色,故意大声地相互敬酒。
一个嘀咕:“这道题,我周国的黄口小儿能算出,在街头随便拉一个都行……”
另一个道:“唉,也不能怪他们。天地元气稀薄,人自然就蠢。千百年前这里还是蛮荒之地,要不然怎么出零灵根呢……”
“听说他们的农人放羊,从来不超过五只,怕超过了一巴掌数不清。”
“假的吧,不还有一只手吗?”
“笨,还有一只手得拿赶羊鞭呀。”
“哈哈哈……”
声音故意装得很压抑,却不大不小,刚巧可以让所有人听见。
众学子面红耳赤,华国官员们低垂脑瓜,研究筷子的摆放问题。礼部尚书何朗面孔铁青,钦天监侍郎胡礼怒目圆睁,均处于暴走边缘。
不协调的是,呆公子董舒优哉游哉行走在六桌学子中间。“吧唧”一块肉,“嗞溜”一口酒,嘴巴里还哼着俚俗小调。
“两只老鼠,两只老鼠,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尾巴,一只没有耳朵,真奇怪,真奇怪……”
呯……
一直端坐不动,盯着信天游忙碌吃喝的董淑敏,一掌击打在桌案。今天她情绪不稳定,特别爱拍桌子。
“小舒,我怎么教你的算学?快说,是多少?”
啊,董小姐教算学?知根知底的胡侍郎目瞪口呆,使劲摇晃脑瓜让自己清醒,以证明没喝醉。
某人吓得一哆嗦,不假思索道:
“相遇时间为第十天的22时49分42秒,大老鼠前进了998尺,小老鼠前进了2尺。”
信天游不知道,题目到底是经过王端改造了呢,还是上古文明确实遗留了算法。
以他了解,目前世界的算学水平只相当于一万年前的初中。想要完美解决问题,必须运用高中的数列求和。即,大鼠的前进距离是一个倍增数列,小鼠的前进距离是一个倍减数列。设未知项,解方程,几十秒就可以得到结果。如果靠一步步硬推,至少得好几小时。
不会吧?
所有人齐刷刷昂起脑瓜,好像水缸里探出头吸气的鳝鱼,盯住了王端。
连周国使团的人也不例外。
他们事先被告诉了答案,可并不知道怎么计算出来的。王大人不仅仅是礼部尚书,还是算学大宗师。连潇水剑派修缮宫殿,法阵,精微之处还要向他讨教。
王端猛地站起,碰得桌子一晃。
五十多岁的人了,眼神却骤然爆发出狂热。略停了停,饮下一杯烈酒之后才开口,声音冷淡。
“董公子真神人也!请说明,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董小姐“嘻嘻”笑了,道:
“这算啥,我教他的。”
王端瞟了她一眼,不予理会。事实上,也根本没一个人相信。
正忙碌吃肉喝酒的少年依旧不转身,道:
“这有啥稀奇?我见了《九章算术》这题,就想过墙厚十尺、百尺、千尺该怎么穿?忙乎了整整一个月,一直推算到了万尺,当然知道啦。”
啧啧,算一个月?
众人一听,简直要晕倒。
也只有蠢人才肯办这种蠢事,瞎猫碰到了死耗子。这头一阵,周人没赢,华人也没输,勉强算平局。
王端眼眸里的神采渐渐消失了,咬咬牙,兀自不甘心,道:
“王某还有一题,请董公子仔细听好。三球半径为一,两两紧挨平放。上面摆一个同样大小的球。问,上球离地多高?”
题目一听,就让人脑壳变成一团浆糊,没事玩球球?
解题的关键之处在于,上球探入下面三球形成的凹陷有多深。岂止无法想象,计算起来也狗咬刺猬,不知该从哪里下口。
挟向蒸鹿尾的筷子停住了,信天游心里敲起了强烈警钟。
情况不对头。
这是一道万年前的奥林匹克竞赛题,普通高中生极难解出,即使大学生也未必解得出。必须运用空间解析几何,扭麻花一般画许多辅助线,造城堡一般建许多复杂模型。
他解类似的题才十岁,只花费了九秒,面临的难度更高。问在四个大球中间,可以塞入多大一个小球,或者半径为多少的若干颗小珠子?
信天游是用物理的眼光,来看待这道数学题的。
匀质对称物体的几何中心就是物理中心,球心就是质量中心。把四个大球看成一个整体,用杠杆原理飞快求出质心。它距离下面三个球心构成的平面是一,距离上面球心的距离是三。根据对称原理,小球的球心就是四个大球构成的锥体质心。到了这一步,再加上四面体公式,初中生都可以心算出答案。
不仅仅如此,他还经常用宏观的理论去解决微观问题,用微观的理论解释宇宙万象,让不相干的学科互证答案……
如计算复杂运动时,利用广义相对论中的“加速场与引力场等效“原理,把外力、加速、电磁、离心、引力等等的矢量箭头统统合并为一。
于是乎,万流归宗,一切都变简单了。
这些背道离经的方法,异想天开的思路,让信使沉默了整整三天三夜。
之后,霸道老师调整教学方向,从以身体训练的“百花杀”为主,调整为理论训练的“科学思维“为主。直到最后,硬逼着可怜巴巴的学生制造“时空之门“。
可信天游从山下所有的史料来看,大明中期之后的历史荡然无存,似乎被一只无形巨手撕掉了。
那段空白,恰恰是从科学萌芽的文艺复兴开始……
那么,王端从哪里得到了这道题?
这一章,稍微有点烧脑,是我少年的回忆。
我很怀念,那个十五岁自学《微积分》与《普通物理》,打球、练武、写诗……行走在暴雨里放歌,狂野又单纯的少年。
如果你遇到少年的我,请带他回家!
第四十九章 我们家的小舒
华国官员露出了得意笑容,就差弹冠相庆了。
所谓上行下效,尚书王大人精通算学,下属便会故意拿些难题请教。这痒痒挠得,可比一味拍马屁高明多了。
此题四球相垒,他们连边都摸不着,想提问都不知该从何提起。料想必是大人预留的杀手锏,华人哪里能够算清楚?董舒那个呆子走了一次运,还能走第二次?
华国众人都有点紧张,目光落在了一袭白袍上。
信天游慢腾腾转身,见到了一张非常复杂的脸。他在虚境里阅人过万,也不曾见过那么多微妙的表情集中于一人。
王端的眼珠浑浊,竟闪过一丝类似华文的狂热与纯净。下巴微翘,面庞挂着官僚标准的倨傲假笑。可隔了几秒就向两边不易觉察地扫视,说明很警惕,对谁都不信任,包括周人。手指头轻轻在桌面“笃笃”点,说明很紧张。
他害怕什么?
又盼望什么?
本能告诉信天游,不可以回答。因为解题方法必须运用高深的数学,但那些知识对于这个世界的历史而言,是不存在的。
可扭头环顾华人,全眼巴巴地殷切瞅着自己。我的个天,头痛!
董淑敏容光焕发,骄傲地说道:
“谁敢说零灵根笨?我们家的小舒可聪明了,什么也难不倒。“
千金大小姐不小心用了一个无比亲昵的词,羞得“哎呦”捂住了脸。旁人倒没啥反应,董公子可不就是董家人嘛。
众目睽睽之下,白袍少年用手指敲敲脑袋,似乎经过了一番艰难回忆,才终于开口:
“一点六三三。“
精确答案,就是四个球心构成的正四面体高度。涉及到开平方,是一个无理数,也不存在于当下算学的概念中,被四舍五入了。
王端的嘴皮子直哆嗦,追问道:
“你,你,你,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显然,答案正确。
周人如数九寒冬被一桶冷水兜头浇下,呆若木鸡。
铮……
白灵儿指间一挑,一道高亢的琴音如利剑出鞘。
轰……
华人炸开了锅。
官员们得讲究仪态,只是一味地呵呵呵傻笑,矜持地碰杯祝贺。少男少女们却忍不住了,有的尖叫,有的用筷子敲碗,还有的用双掌拢成喇叭状凑到嘴旁,咿咿哦哦,不知道嚷些什么……
信天游耸耸肩,不理这些疯子,一边奋力挟菜一边嘟嘟囔囔。旁边的小姑娘眼明手快,赶紧把摆放中央的蒸鹿尾挪到桌边,另一个少年则殷勤地斟满酒杯。
见他说话了,声浪迅速收敛。
“算不出,可量得出来呀……老师教授格物致知,格竹子格蛤蟆,啥都行。家里药丸子最多,我反正每天要吃好多颗的,格它最方便。格了三个月,没格出什么名堂,就垒成山丘玩……四颗丸子垒成的山太矮,才两层,最高还垒过五层呢。底下的丸子老滚动,可恼火了,得用绳子绑一圈才行。有一天闲极无聊,我想知道丸子山多高,就拿起尺子量……“
王端郁闷得差点要吐血,颓然坐下,道:
“山高减掉上层丸子高,就是离地距离。唉,世间怎会有人无聊到这种程度?奇葩呀,奇葩……“
何朗作为堂堂一名尚书,硬憋住笑声,竟乐得龇牙咧嘴,频频举杯劝酒。
“承让,承让……“
周人为打脸而来,结果天灵根之事澄清了,没羞辱到华人,更未打击到董淑敏的道心。斗酒还没有开始就输得一塌糊涂,斗题又输得莫名其妙,心里不禁有点发毛了,只顾闷头吃菜。
渐渐地,场面又安静下来。
一个二个全放下筷子,搁下杯子,望向扫荡至末席的白衣少年。
众人发现不知不觉间,董舒竟喝掉了那么多酒,吃掉了那么多菜。稍微计算一下,要惊得人眼珠子掉下来。
一壶酒一斤,倒满十个八钱杯后剩二两,六壶便是一斤二两。少年少女又纷纷将自己未动的酒让出,合起来至少两斤。双蒸仙酿号称一碗归凡二碗涅槃三碗升天,他妥妥地超过了三碗,却无一丝醉意。董淑敏方才喝得也多,可是运用了巧妙法子,真实数量远不及董舒。
六盘蒸鹿尾,虽说被动过筷子,加起来也四五斤。好大一堆呢,去哪里了?
怪不得董小姐讲“我们家的小舒”,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家人的酒量食量,啧啧,神了!
少顷,王端重新抖擞精神,缓缓道: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今天算是开眼界了。我曾见过某些呆傻之人,连生活都不能自理,加减乘除的心算却快如闪电。还有人连数字也不识,更不会计算,盖屋造车却巧夺天工。这些人,世间称之为天才白痴……董舒公子,比他们强多了。“
这不还是输得不服气,拐弯抹角骂董公子蠢,纯粹靠撞大运吗?
现场为之一静,华人怒目而视。终究心里发虚,不知道该如何回怼。万一人家又出一题,咋整?
果然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王端道:
“天才白痴在某些方面,确实具备异能。甚至可以画出佳作,奏出妙音,却没一个能写出锦绣华章。今日群贤聚集,明日学子就要修仙去了,再非世间人。幸甚至哉,盛会岂可无诗文流传?王某提议,当场作赋。“
话音才落,隔壁桌的苏郎中就迫不及待站起身,对冯程等一溜钦天监侍者下命令。
“还不快去,取笔墨纸砚来。“
谁料侍者全不动,拿眼睛瞅坐在亭中的张给事。张给事也不表态,目光左右睃酒席上的何尚书与胡侍郎。
很明显,周人为桃李宴做足了准备,恐怕在周海被打那天就开始预谋了。斗酒、出题,无一不是想把华人按在搓衣板上狠揍。辛亏自己这方冒出了一个福星董舒,否则场面也太难堪了,甚至影响学子修行的信心。
当场写诗好办,内容短小。当场写文章,古往今来,也只出了一篇王勃的《滕王阁序》雄视万载。
何况,王端说的是“作赋“。讲究文采韵律,像诗歌又不是诗歌,像散文又不是散文。还得与桃李宴氛围协调,契合送学子修仙的主旨。临场写一篇平庸之作不难,写出一篇可以流传的佳作,却难于登天。
而周人,绝对早早打好腹稿,精心雕琢了。
今年的桃李宴又和往日不同,因为天灵根的出世,注定了要载入史册。假如后人读到的却是一篇周赋,岂不丢死个人?
不答应,拦阻对方写,也不行。周国绝对大肆宣扬,“命作赋,华人嗫嚅不敢应,力阻……“,更丢脸!
下面,信天游同学将抛出一篇什么东东震慑全场?前面已经暗示过数次了。远在栖云郡时,我就为今日的桃李宴留下了伏笔。
噼里啪啦甩一堆前人大作打脸,未免流于简单,没啥技术含量。这一次的进程,将是前所未有的……刺激!而结局,也是难以想象的。
并且,信同学很骄傲,不会照葫芦画瓢,那也太没有水准了。
第五十章 炸飞你们
人家都打到门口了,不战不行。可战呢,恐怕又要丢脸。
何朗沉吟了数息,看着桌上隔了一人间距的胡礼,问道:“胡侍郎,你觉得呢?”
礼部尚书虽然比侍郎高了一级,对方却由天启王直管,地位并不比他低。何况举办过五次桃李宴,以往也曾出现了赋诗唱歌的场面,门儿倍清。
胡礼毫不犹豫道:“甚好!”
当听到王端的提议之后,他迅速望向董淑敏,心中立刻踏实了。
大小姐秒懂。
笑眯眯地头也不回,右手握拳,大拇指朝侧后方一弹。指向了末席提溜着一双筷子,鹰视狼顾还有啥好菜的白衣少年。
意思就是,小舒准行。
胡侍郎合计,董舒呆是呆点,却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写文章属于基本功,不至于太差。其他少年视修行为人生目标,诗词歌赋只是副业,未必行。
时间仓促,即使董舒的表现平淡无奇,也没有关系。钦天监的文官每日闲得蛋痛,常常捣鼓些风花雪月。让他们急就章出一篇赋并不难,难在写出可以流传的佳作。
现在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霞光收敛,一小时之后就会天黑。派两个人挡在前面耗掉时间,周人就没机会上场了,腹稿要胎死腹中。虽说这么弄挺不厚道,场面不好看,那也顾不得了。
历来弱国无外交。
华国与周国的交往,什么时候占过上风?这一次,好不容易冒出了董氏姐弟打了他们的脸,哪能让他们反打回来?
笔墨纸砚很快摆上方桌,小胖子冯端刚刚把清水倒入砚台,就望见董舒放下筷子走过来,当即傻眼了。
大哥,不带这么吓人的。我这儿墨都还没有开始研磨,您就整出了一篇大作?
场中的诸人,除了董小姐得意地笑,全晕菜了。不会吧!算题可以撞对,难道作赋也凭运气?
不曾想,信天游绕过了方桌,低声询问:
“冯程程,更衣室在哪里?”
更衣室?小胖子贼聪明,马上明白。这货灌下去那么多酒,想找地方放水。
钦天监官员哑然失笑,纷纷道,快去快回。
信天游清爽完毕,洗干净双手,走出偏僻处的小楼。为他带路并等候的冯程见状,忙说道:
“董哥,方向反了,宴会在那边。”
信天游笑笑,道:
“你们自己玩吧,我就不掺合了。”
对他而言,解决了董淑敏的“天灵根”疑惑,余者皆无大事。什么斗酒斗题斗文,不过是小朋友打架抢果果。即使天下大战,在面对“太阳膨胀,行星毁灭”这样的大事件面前,也不过是蝼蚁之争。
他体内气血澎湃,快压制不住突破趋势了,必须尽快赶到华文搞试验的房子里藏起来。
圣胎真人驾临白沙城,一定正悄悄搜索城隍庙打擂台之人。被发现的后果将相当糟糕,相当严重。
仅仅一个周无羊,他还真不怵。大不了祭出保命剑气,宰了就是。但人家的背后,站的可是潇水剑派,会牵扯出一系列麻烦。信天游还没做好向道门开战,向天下开战的准备。
冯程见他面颊微红,以为酒喝多了,道:
“董哥,你是不是需要休息一下?桃李园里有地方。宴会没散,你一个人早早离开,太引发注意了。园外除了官府的人,还有清风观派出的开光仙师暗中守护。”
身为王党的一员,只要被后党盯上,就不是啥好事。
信天游点点头,觉得有点棘手了。
清风观派高手守护桃李宴,是因为菜鸟学子没啥战斗力。而华国的保护,只能在世俗层面做到极致。假如闯入一个厉害点的仙师,可以把满园子人杀光。
外面的街道被封锁,空荡荡没一个人。假如自己大摇大摆走出去,确实太醒目了,很容易被盯梢。开光境高手可不是那么容易甩脱的,上次出藏宝阁后摆脱容声,还请了苏果儿帮忙演戏。摆脱章牧之与童三,是占了先行之利。
突破时,境界的骤然提升会引起环境剧烈变化,产生异象,最好悄悄进行。
怎么办?
体内气血沸腾,必须让它宁静。
在桃李园内找一间屋子打坐凝神,松弛身心?太不保险了,容易被惊扰。
那么只有一条路了,书写。
通过书写,让身心重新安宁。如同让即将喷发的火山暂时休眠,待到夜阑人静时再突破。
“走,冯程程,周人不是要写个啥玩意的吗?”
听到这一句漫不经心的话,小胖子晕得不行。再三看了看信天游的脸,以确认有没有喝醉。
哥,那不叫啥玩意,叫做赋。假如你能写出比它更高级的东西,也行……
二人朝郁郁葱葱的桃李林子走,嚣张的声音飘来,是一直扮黑脸的苏郎中。
“……诸君如此安静,一直望向路口,难道等方才尿遁的董公子?笨人笨方法,撞对了两道算题而已,难道真有什么本事?大家不作赋也行,作出长诗、韵文即可,哈哈哈……既然没人吱声,苏某先抛砖引玉……“
周国的礼部尚书王端沉声喝道:
“苏郎中,客随主便,你岂可疏狂?“
华国尚书何朗勉强笑道:
“无妨,我们再等等董舒……“
董淑敏请缨道:
“我去把小舒抓来……“
说话之间,姹紫嫣红的花林小径拐出二人。当先的少年的白衣如雪,眉目如画,仿佛谪仙出了白玉京。
琴声悠扬,白灵儿奏响了一曲《迎仙客》,恰应此景。
待二人走到方桌前,苏郎中假模假样递上毛笔,道:“某不敢喧宾夺主,还请董公子不吝赐教,一饱眼福,哈哈哈……“
这是在将军!
文章讲究渲染氛围,营造意境,触动心灵,可不是能一挥而就的。
以情境论,短诗最好写。
比方说“床前明月光“,就是一句大白话。如某夜辗转反侧,游子披衣而起。见清辉而思故乡,会觉得一字难易。如商贾酒足饭饱,正偎红倚翠。你跟他讲”明月光“,那就是个狗屁!
到后来玩弄文字,成为了一种炫技,比方说“回文诗“。不可否认,里面也出现了一些佳作,如苏轼的《题金山寺》。论成就与影响,却远远不及他自己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念奴娇.赤壁怀古》,前后《赤壁赋》……
文章首重思想,次重表达方式。思想空洞,炫技就变成了浮夸。
抒情至赋而达到炫技顶峰,无比铺张华丽。思想至八股文而达桎梏顶峰,只允许复述经典,不允许有自己想法。
比赋更厉害的,是韵文,其实是诗、骈文、赋的综合体。除了兼具三者特点外,还得和韵,长短一致。
限制太严格了,连最喜欢炫技的人都不爱碰。
苏郎中一脸讪笑地递笔,相当于请君入瓮。毕竟,谁也没办法在短短五分钟里完成一篇佳作的腹稿。那岂不是比王勃还才思敏捷,堪称妖孽!
谁料信天游毫不客气接过毛笔,一掌将对方推了个屁股墩。
小样,想玩文字是吧,分分钟炸飞你们!
苏郎中摔坐于地,半天回不过神。
直娘贼,雷公不打笑脸人,君子动口不动手……这厮神经病呀,老子还是上邦使者呢!
少男少女“轰“地涌起了一阵小音浪,兴奋地叽叽喳喳。他们也想揍一脸贱相的苏郎中,可没那个胆子。董舒替大伙出了一口腌臜气,简直不要太帅。
在国宴之上动手,可是千年难遇之景,官员们全懵逼了。
数秒后,王端摇头叹息。
“唉,酒后失德呀……“
何朗则笑道:
“少年人意气风发,无妨。何况桃李宴例无尊卑,不忌礼俗……“
说话间,白衣少年握笔走到了方桌前。凝神静默了数息才饱沾墨汁,在砚台的边沿理顺了笔毛。
因为桌子低矮,他要书写就势必手肘悬空,没有支力点,相当难受。
胡侍郎见状,正要喊人抬一张椅子,却见对方动了。以左手托住右臂下垂的袖口避免拂到纸上,俯身一挥而就。
动作自然而然,优美潇洒,不带一点烟火气。
小胖子冯程程摸不着头脑,董哥的这握笔的姿势怎么不像抓筷子了?走近一看,顿时“噢“地一声轻呼,两眼发直。
跌坐在地的苏郎中见没人理睬,悻悻爬起,不服气地凑近一瞧。顿时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啊呀“一声惊叫。
只有旁边的两位侍女无动于衷,她们不识字。
王端笑道:
“看来,白沙城果然人杰地灵呀,董公子怕是写出什么鸿篇巨制了。苏郎中,你读出来给大家瞧一瞧。“
这句话一半是讽刺,一半是疑惑。
才几个字,能看出什么好坏?作为对立方,苏郎中是铁定要挑刺的,好也得说不好,怎么变成那副鬼样子?
第五十一章 千古第一
长官召唤,苏郎中却似没听见,只顾伸长颈子,眼睛牢牢锁在了纸面。还下意识拨开了一名侍女,占据观赏的有利地形。
王端愠怒,不吱声了。
胡侍郎窃笑,幸灾乐祸道:
“冯程,读出来。”
然而,小胖子同样不回应。脑瓜随着董舒的运笔而倾斜,嘴巴张开能够塞进一个大馒头。
两位大佬的脸面挂不住了,余者面面相觑。
活见鬼了!
难道那小子不是写字,而是画出了一道吸人魂魄的法符?
少男少女窃窃私语,胡乱猜测。
董淑敏坐不住,径直上前一瞅。顿时后退半步,以手掩口发出一声惊呼,眼珠子瞪得溜圆。
但她本来就不爱读书写字,受影响远不如冯程与苏郎中深,怔了一怔后问:
“小舒,你的狗刨……咋刨得这么漂亮了?“
何朗笑道:
“淑敏,你念给大家听。“
董小姐点点头,望向桌面,道: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轰……
学子们懵懵懂懂,官员们先炸开了锅,惊叹道,韵文!
他们从小受典籍熏陶,觉得词句一下子抓住了心中要害。虽未展开,却铺衬出恢弘气势,引出无限期待……
王端徐徐道:“起笔非凡,不知下文如何?“
何朗哈哈笑道:
“起笔磅礴大气,由宇宙至星辰,至云雨,接下来可能会是人间了。学子修仙,正由今日之桃李宴出发,求天道,证长生……“
钦天监里,只有胡侍郎知道冯程来历。觉得简单几句话,不至于让家学渊源,见多识广的小胖子失态,道:
“淑敏,烦劳你把写好的字举起来,给大家看一看。“
十数息后,一张三尺长两尺宽的雪白宣纸写完,被董小姐揭走。冯程默默再铺上一张,苏郎中则默不作声研墨。配合非常默契,仿佛成为了一对书房人偶。
董淑敏举起那张纸,缓缓在首席两桌亮过。
嗷……
天下大乱。
桌子摇晃,碗碟“叮当”乱响,“扑通、扑通”翻倒了好几个。剩下人纷纷离席跑上前端详,分不出你是周国的,我是华国的……
孤零零呆坐的三位大人,王尚书,何尚书,胡侍郎哭笑不得,敲桌喝道“回来,肃静”。
纸上的书法,说不出的飘逸秀丽,让这些浸淫此道的老书生竟挑不出一丝瑕疵。神魂简直一下子飞升至了天国,心中满溢大欢喜,大自在……
他们不清楚,这件“急就章”作品的内容截取自上古失传的《千字文》,书写来自千古第一的书圣——王羲之。
《千字文》是南北朝梁武帝下令,从王羲之书法真迹中选取1000个不重复汉字,由侍郎周兴嗣编纂成韵文。
信天游几岁时就在虚境里上蒙学,由《三字经》入手,继而读《百家姓》,然后轮到了《千字文》,最为熟悉。
他使用的作品,是高科技时代从一处梁朝古墓中发掘出的首代摹本。采取双钩填墨,完美复制了王羲之的笔法神韵。以往锻炼精神时,常书写《千字文》。今天下午编纂钦天监库存书籍的目录,用的也是文中字体。
他对书法并不陌生,只是实践得少。通过一下午运笔练习,基本掌握了毛笔性能。古人悬肘书写,是因为桌具低矮,不得已为之。唐代后多以衬肘悬腕取代,除非要写斗大的字。
但信天游对躯体的控制妙到毫颠,根本不算个事。
依然采用双钩填墨,即精确勾勒外围形状,再把中间填满。与早些天在芙蓉村慢腾腾用指头划出“方舟”二字,属于同样手法。可架不住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快。连冯端与苏郎中都没瞧出端倪,以为一挥而就。
千古第一的书圣,配以千古第一的韵文,名头可是好耍的?
董淑敏再把那张纸在众学子面前慢慢拉过,只几个胆大的上前观摩,其余人“啊啊”乱叫,场面远不如官员反应激烈。他们和董小姐一样,入世尚浅。只知道好,却不知这已是人间巅峰。
董淑敏雀跃至左边亭子前,手执横幅亮给白灵儿看,欢喜道:
“灵姐,瞧,小舒写的。”
白灵儿双手按在琴弦,妙目流转扫了扫白衣少年,道:
“淑敏,帮我求一幅字。”
董淑敏嘻嘻笑了,道:
“小舒倔得很,可不敢保证求到。我还保留了他以前写的便签呢,丑死了,跟蚯蚓爬、狗刨水差不多。要不,你干脆把这幅字拿走吧……”
胡侍郎急了,重重咳嗽,朝右边亭子里的张给事拼命丢眼神。
张给事会意,站起身拱手道:
“董小姐,董舒是钦天监的图书管理杂役,工作时间写的任何东西都归我监。你要是把这幅字拿走,文章可就不齐全了。”
一听这话,王端脸色剧变,浑然忘记了尚书的身份叫起来。
“杂役?怎么可能是杂役?”
胡礼笑嘻嘻道:
“王大人,我监的人才太多,董舒确实是杂役。假如勤勤恳恳熬五六年,不迟到不早退,还是有可能升‘办事’的。”
王端无言以对,目光呆滞地朝椅背一靠,用手猛揉太阳穴。
白灵儿不知道董淑敏说的“以前“是十天前,还以为讲董舒小时候,纳闷”蚯蚓爬“与”狗刨水“是什么神奇字体,沉吟道:
“淑敏,既然钦天监要保留,就别争了。赤子初心最难得,不如,你把便签送给我吧。“
董淑敏扮了个鬼脸,道:
“那可不行,我留着羞臊他的。放心啦,呆会儿另写一幅好了……哼,敢不写,看我不揍他!”
言毕,走入右边亭子。
张给事小心翼翼接过宣纸,平放在亭中石桌上,另外四名给事忙围拢欣赏。
一个机灵给事见少年还在书写,这幅字的墨迹又未干透,呆会儿不好叠放,想用嘴去吹。旁人一把推开他,生怕走了字形。
第五十二章 神品
琴声停歇,满坪人无一丝响动。数只蝴蝶翩翩飞过,立于桃花之上。
信天游渐渐进入了忘我之境,那些曾经读过的诗文在脑海闪烁,情景一幕幕展开。
虽然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它们,也以为早就忘记了。但此刻,它们听到了召唤,从尘封的角落里涌出来,轻舞飞扬。一首首诗,一阕阙词,分散拆开了又组合,重新凝聚。
唐时风,宋时雨……
李白斗酒诗百篇,李清照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王昌龄风雨渡江,辛弃疾挑灯看剑。吕洞宾朗吟飞过洞庭湖,盘古劈开鸿蒙……
少年笔走龙蛇,写道:
桃红李白,芬芳斗妍。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这几句诗文说的是人生青春年少时,又点明了桃李宴主题。
见到现场那么安静,董淑敏干脆不诵读了。待信天游写完之后就轻轻揭起来,在所有人的面前徐徐亮过。
白灵儿心里默念着“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整个人都痴了。良久,“吧嗒”一声,泪珠滴落瑶琴上。
……
少年继续写道:
电光石火,南柯梦回。百川到海,何时西归……
从前面的少年不识愁滋味,到芳华绽放,光阴蹉跎,中年苦旅,笔锋飞快地进入了白发垂暮时。回首一生竟匆匆而过,如同一场幻梦,不可挽回。
官员们的脸上浮现出愁苦之色,怅然若失。
……
接着,写到了生命的抗争,如苦海泅渡,昂扬不屈。
可以解释为修行探索,也可以理解成科学攀登。上穷碧落下黄泉,跨星河,历大千……突破肉身限制,突破精神限制,突破时空限制……
待最后一句“不去域外,怎见终极”写完,少年郎提笔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轻手轻脚,轻言细语,不敢惊扰他。
亭中传出低语。
“正好一百个字,没有一个字重复。”
“不可能吧,查查看……”
何朗轻咳两声,道:
“千古第一,绝世神品……胡侍郎,老夫厚颜,有个不情之请……”
胡礼打断了他,狡黠道:
“嘿嘿,何大人,既然不情,就别请了……摹本可以送你,真迹一定要留在钦天监。谁说我们只是收藏了一堆破烂,现在也有了镇监之宝!”
王端则感慨道:
“今日之桃李宴,将千古流芳。以后纵有此文,却无此书;纵有此书,却无此文;亦无这桃红李白,皓首青丝欢聚……董公子,真的是谪仙人呀……”
信天游的意识空间里,神识进度缓缓上行了一格。
这一阵书写,机缘巧合。
尽管压制了躯体爆发,却无意间令精神力突破了,进阶化丹第五重。在神女浩瀚念力的支持下,一旦领悟就会突破,无需积蓄与砥砺。
简直不要太快!
而精神突破时,会向周围产生辐射。
通过研究《步虚炼神诀》,他才晓得上次突破就造成了影响。只不过夜深人静,周围人都睡着了,顶多做一些怪梦而已。
当下随着境界的再一次提升,辐射愈发强烈。恐怕要令学子官员们集体晕眩,产生幻觉。
于是,信天游尝试运用粗窥门径的心法,将精神辐射收敛成束,仿佛不断分裂延伸的触角,冲天而起。
一瞬后,他似乎“见”到了白云袅袅,天穹碧蓝。
可惜这种感应相当模糊,只是一种模拟状态,并非真正的清晰视觉。只有晋阶出神境之后,才可以元神出窍,如目亲见。
正得意之时,猝不及防。
云层之上,一个红色的精神感应光团急遽放大。生生吞噬掉了“触角”的末梢,凶猛扑下。
靠,什么鬼?
信天游悚然一惊,本体意识“唰”地缩回躯壳,睁开眼睛望向天空,却没有发现异常。
警兆忽生!
肾上腺素飙升,心脏剧烈跳动。
危险的感觉被瞬间推至顶点,隐约嗅到了死亡味道。
战斗即将打响,接下来的场面不是园中人可以观摩的,只好对不起了!
少年迅速环顾了一圈,无差别发射出上百枚“神针”。火烫般丢掉手里毛笔,抓起酒坛子倾倒入口。
先前利用书写让身心安宁,现在则反过来。借助酒力扩散药力,让身躯立即兴奋,气血沸腾至突破,方可与凶物一战。
坛中残余的一斤多双蒸仙酿,三秒被喝光。
满坪人接二连三晕倒,无一例外。
有的连人带椅仰翻,有的软绵绵歪斜,有的脑门重重磕在桌面,有的手臂挥舞拂落碗碟,叮铃哐啷乱响……
信天游一闪进入桃李林,不忘记脱下袍子挂在了边沿的树枝上。
激战将至,外衣保不住,也不方便搏杀。他怎晓得,戒备森严的桃李宴夜会出现凶险?没有另外准备衣裳,好在事后进行掩饰。
白袍内是一套贴身麻衣,信天游不喜欢滑腻的丝绸。
内衣额外扎了根腰带,“狼牙”插于左腰,用细绳穿过剑鞘的扣眼牢牢绑住。
龙佩挂在脖颈,下垂塞入胸襟。襟内还特别缝制了一个小小暗袋,藏着万年前的钛合金筒子。
第五十三章 十万火急
急!
十万火急!
信天游并没有紧绷神经,让躯体立即进入临战状态。
而是飞快掏出金属小筒子,拧开底部的旋盖,在手掌心磕了磕。一截透明的圆柱晶体顺着内壁软垫层滑落,里面赫然封存了一颗黑色珠子,闪烁着神秘光晕。
双指运力捏碎晶体,都没有时间吹掉表面的碎渣子了。径直将黑珠塞入口中,摊开手脚平躺于草地。
修士在突破时需要打坐运气,他无气可运,只得让全身松弛。
轰……
失去了刻意压制后,体内的各种生化反应陡然上升了一个级数,突破开始!
黑珠仿佛核子反应堆一般,向外剧烈释放能量。推动每一个反应,渗透每一条纤维,每一个细胞……
修士突破后,除了对天道法理的领悟更上一个台阶,身体也大幅度增强,才能输出陡然增加了一个级数的法力。
说白了,倘若把人体比作一具电子设备,就是软件升级了,硬件也提高了。但,如果配套运转的能量达不到相应级数,也提升不了输出功率。
比方说,一辆普通车被改造成了高级赛车。可惜油料不足,电力不足。没办法,只能去跟牛车慢慢赛跑,开不快。
所以,修士需要坚持不懈地炼气,积攒真气,法力。
信天游同样如此。
从杀幽境迈入杀光境,对应着修士从凡俗到超凡的巨大跨越,需要的能量陡然上升了一个级数。靠吃东西、晒太阳、温差交换来完成积蓄,得熬到猴年马月。
好在,黑珠是万年前打造“完美战士”时,与“进化一号”配套的“生命核能”。仅此一颗,便可以让他直抵“杀光”境第九重巅峰。
万物皆能!
修士施法,得靠转化真气输出法力,也是一种释放能量的过程。信天游不必如此繁琐,直接放能。贴身近战,比同境界的修士更快,更强,瞬间爆发出来的破坏力更大……
可以秒杀他们!
信使针对修行的聚气,凝罡,通幽,开光、化丹、圣胎、出神、融体、渡劫、登天十境,弄出了百花杀的杀气,杀罡,杀幽,杀光、杀丹、杀胎、杀神、杀体、杀劫、杀天十境,就是基于这个原理。
寂静中,四面八方响起了细碎杂音。
嗡嗡嗡……
越来越大,渐渐汇聚成洪流。
树林上空浮现出一层层昆虫,蜻蜓、蝴蝶、蜜蜂、瓢虫等等似乎受到了惊吓,慌不择路飞蹿。
沙沙沙……
地面上的螳螂、蚂蚱一蹦一跳,连蚯蚓都钻出了土,疯狂扭动着逃离。
雍儿……
半分钟之后,一声暴戾的鹤鸣震彻全城,连低空的云彩都被撕裂。
巨大白鹤的眼睛冒出红光,双翼一抖过丈宽,以极高的速度从高空斜扑而下,身后拖出了一条长长的白色轨迹。
信天游一跃而起。
砰……
桃李树林中,仿佛平地炸开了一颗焦雷。
呼,狂风骤起。桃红李白,夹杂着青翠草茎与碧绿树叶,直冲上天。
紧贴着少年郎的身躯外,陡然出现了一堵寸余厚的乳白色光亮“墙壁”,又缓缓收敛于体内。那是,杀光境巅峰的护体力场。
比较他以前的力场只能隔绝尘灰,简直是产生了由轻纱变成白铁的质变,至少可以抵挡住普通仙师的物理攻击了。
呆在厨房、过间的厨子和侍女,听到坪地那边发出了噼里啪啦、叮铃哐啷的乱响,不敢探头探脑。他们是下人,偷窥大人们的宴会要挨鞭挞。
过了十息,最后的主菜与羹汤做好,侍女们端了出去。
一出门,便见到异兆。昆虫乱飞,继而天空鹤鸣。她们才抬起头呆呆往天上瞧,桃李林中又炸开了一颗焦雷。狂风大作,花朵草叶冲天而起。
在一片啊呀惊叫声中,众女大乱,均吓得退回了过间,瑟缩不已。期间,少不了菜翻汤泼,几个人被烫伤。
信天游“唰”地拔剑出鞘。
双足左前右后,膝盖微曲,上身微躬,仰面望天。
原来这只道门灵鹤一直盘旋高空,寻找城隍庙打擂人。恰巧他精神力突破时,把精神触角延伸上天。被它感应到后,一口吞噬掉末梢,追击而下。
此鹤凶猛异常,比小黑大花厉害多了。
听董淑敏说,武道巅峰也难挡它一击。自己的身躯远胜修士,对战道门从小培养的异种灵禽,却未必稳占上风。
神识强度的比较,大致相当。白鹤极灵敏,比燕雀之类高了一个数量级,否则感应不了精神辐射。
逃是逃不了的,必须当机立断,解决掉这个大麻烦。
武器对比,鹤有尖喙利爪,自己有狼牙,胜负之数是五五开。
不利的是,惊天动地的鹤鸣发出了警报。周无羊只要没闭关修炼,几分钟内能赶到,必须速战速决。
有利的是,当白鹤从天空扑到地面战斗,就丧失了飞翔与速度的优势。这片桃李林高大茂盛,它的大翅膀完全成为了累赘。
当然,作为道门灵禽,想必这只鹤不会愚蠢地降落,将采取俯冲攻击的方式。那么,在扑至最低点的时候发射神针,灭不了它也可以让它小晕,趁机拽下……
天空之上,白鹤的两个眼珠子冒出凶戾红光。尖喙在前,长颈伸得笔直,长腿蹬在尾后,利爪张开……如同一颗巡航导弹击下。
这是火力全开,标准的攻击姿势。
千米距离,呼吸必至!
脑海里风驰电掣一般制订好作战计划,信天游咬牙冷笑。将斜执狼牙的手臂弯曲,脚下调整方位,畜势待发。
麻辣隔壁的,老子当你是保护动物,你当老子是一坨肉,那就怪不得了!
第五十四章 七剑截江
一栋三层的楼阁顶,两鬓斑白的瘦削中年人如同一杆标枪般挺立,凭栏望向了一里之外的桃李园方向。身旁站立五个头戴官纱,皂衣革带悬腰刀的年轻人,正警惕地扫视着下方的各条街巷。
他们正是密侦司统领章牧之与几位心腹,其余谍子则扮作平民,撒网一般散布地面。
桃李宴,属于最高规格的国事活动之一了。
桃李园由王宫禁卫守护,在宴会的期间,邻近街道被刑部捕快封锁,次圈街道由白沙府差役巡逻。加上密侦司埋伏了暗桩,清风观派出了仙师。保卫可谓不遗余力,水泄不通。
因为是华王天启的别园,附近三百米内不准盖二层房屋,一里之内不准建三层楼,以免偷窥。
这片区域是白沙城的最北端,距离高耸的城墙仅仅两里半。
章牧之望着桃李园的繁花似锦,回忆往事,嘴角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笑意。
二十年前,十八岁的大哥给父王留下一信封,偷偷溜出王宫。带着十六七岁的自己与童三、铁四,游历了潇水、芝水流域。回来后差点挨板子,削掉王子身份。
两年后的春暖花开,他故态复萌,再次出宫南下游玩了云山。
那时候,郭相爷的“归化之法”初见成效,番人并不对立。越往山里走民风越淳朴,一路有惊无险。
最后一站,四人由东南的云山转入西南的楚山,抵达西宁县。在县城的集市上,大哥遇到了渡过宁水卖草药的大嫂,跟丢了魂似的。整天往集市跑,遭遇了大嫂族人的白眼与威胁,也不在乎。
大嫂那时才十七八岁,羞得不行,三天后就不来了。
大哥胆大包天,身为王子知法犯法。竟然出高价请人偷偷造了一具木排,在偏僻处强渡宁水。
一千二百年前,五国联手毁灭了西女国。楚山神女出关后,屠尽十万兵,流血一千里。自己也在与五国修士的战斗中引发天雷,香消玉殒。华氏的先祖华龙才趁势崛起,扫平西南。
感恩于神女,华龙想恢复西女国。但楚人却不肯出楚山了,楚女也不嫁外郎。
于是,华国设立了永不征税的西宁县,严格限制外地人口涌入。始祖华龙亲自定下了一个奇怪规矩,片帆不许下宁水,楚人却可以过河来交易。
在自己与童三、铁四及楚人的眼皮子底下,大哥与大嫂磕磕巴巴交流。竟然产生感情,传递出了机密信息。这件事,让人想一想都觉得无比神奇。
四个人夜里渡河,摸入了楚山。自己与童三守护木排,大哥则带着铁四去找人。到第二天子夜,大嫂逃跑出来了。
但还是被发现,楚人一路追赶。敲锣打鼓,山梁上全是火把。
五个人紧急登排撑篙,离岸三十多米了,楚人才追至江边。那是一幕,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场景。
楚人不咒骂,不下水追击,不射箭抛石。沿岸边站成了一线,静静看着。
自己惊骇地发现,男女全部二十多岁,没有一个中老年人。
在西宁县里遭遇的情况也如此,小伙彪悍,姑娘娇美。当时还以为是楚人习俗,抛头露面的事全让年轻人干。
现在看来,楚山之中压根就不存在老者。
这怎么可能?
关于楚山,楚人,大哥后来禁止讨论。所以,自己与童三永远都不知道,他与铁四在山中见到了什么。
宁水不宽,极窄处才二十多丈。但两岸都是山崖,数百米一拐,水流湍急。
那夜不凑巧,子时前江水暴涨,浊浪滔天。拍打得木排几乎散架,滴溜溜无法靠岸。
四个人均为通幽、凝罡境高手,却是旱鸭子,撑排的水平不敢恭维。何况江水太深,一丈半长的竹篙探不到底,使不上劲。
木排越漂越快,如箭离弦,好几次差点撞毁在礁石上。浪头立起有两米多高,一浪拍下,打得连人带排沉入江水半截。
说什么人定胜天,在这样的天地巨力面前,凡人如同蝼蚁。
那一夜月光皎洁,漂流了十几里后,遥遥望见神女峰,自己心中拔凉拔凉的。
过神女峰三里,是一个喇叭形口子。
宁水由一百多米宽陡然收窄至六七十米,冲出峡谷。落差剧降,简直像一条瀑布飞流直下。河道的中央,横亘着一堆卧牛状礁石,被当地人称作鬼门关。以如此高速撞上去,必然排毁人亡。
大哥与大嫂吵了起来。
一个喊:
“等木排稍微靠边,我找一个崖壁的凹槽处把你丢上去。记住,一定要抓住东西呀。千万别松开,等水位降落……”
一个说:
“你们不会水,可是有武功。呆会儿木排撞向山崖时,别用竹竿撑开了。往前跳,使劲抓住崖壁垂下的藤蔓,慢慢爬……”
“不行,你留在排上,会死的。”
“别管我,我会游水……”
“会游也不行……是我把你骗出来的,要死一起死。”
两个人吵着吵着,突然不说话了,手紧紧握在一起,神情绝决。
浪太大,风又狂。
木排颠簸剧烈,所有人浑身湿透。
大哥猛使眼色,还是想冒险靠边,将大嫂丢上去。他们三个,固然可以跳起来去抓藤蔓,九死一生。而站都站不稳的大哥,注定要跌入江水,无法生还。
自己不动,童三、铁四也不动。
嘭……
一根木头散架了,剩下的“咯咯”直响。
大哥跳起来骂人,从来没见他那样凶过,面孔狰狞,很疯狂!
大嫂蹲在排上,一只手紧紧抓住绳索,另一只胳膊死死抱住大哥的腿,怕他滑倒。
这种时候,做什么都没有用了,只能听天由命。
大哥突然又笑了,道,好兄弟……
突然,风平浪静。
木排迅速减速,降落。
自己惊讶地回头,只见七柄古朴的长剑插入江水半截,立起了一堵水墙,正随着水位的上升而缓缓升起。
七剑截江!
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听到“咚咚”响,大嫂的头重重磕在木排上,哽咽道:
“大祭师,我,我……我回去好啦,放过他们吧。”
抬头望,木排正漂流在神女峰下。
月华如水,神女的剪影顶天立地,悲悯看着江中。
半山腰,七位女子白衣飘飘,不发一言。
想必,那便是传说中在神女峰结庐修行的七位楚人大祭师了。她们的法器,竟然是七柄又宽又长的青铜剑,像千年之前的战阵兵刃。
将汹涌澎湃的大江截流,需要多么惊天动地的神通!即使潇水剑派的十大长老联手,也未必能做到吧。
到底是华国保护了楚人,还是楚人安定了边陲?他们若出山,谁能抵挡?
童三与铁四,在那一刻彻底变成了木偶,自己的表情恐怕也差不多。还是大哥镇定一些,默默拉起了大嫂。
木排继续漂出了一里多远才搁浅,水深不及膝盖。
满江鱼儿蹦跳,龟蛇乱爬。居然见到了三米多长的怪鱼,脊背生出硬刺,一张口獠牙森森,吓死人。
五人弃排,手忙脚乱攀爬上悬崖。爬到一半的时候,大嫂大哥又争执起来。
一个讲,自己答应了大祭师,得回楚山去。
另外一个道:
“不对……大祭师如果只是为了救人,简简单单用飞剑带我们离开江面就行了,犯不着截断大江。很明显,她们不能违背祖训帮助你逃跑,才用了非常麻烦的方式。又遥望着木排漂远,始终不说一句话,是默许了离开。”
争论之间,远处轰隆巨响。
七柄长剑飞入了神女峰,将近百米高的水墙砸下。水沫腾空而起数百丈,仿佛纱帘遮天。
啊呀……
啥也别说了,快爬!
就这样,大嫂来到了白沙城,最初住在桃李园。假如没有后来发生的惨剧,今日可能会与大哥一起,出席桃李宴……
小王子,也该十六岁了……
第五十五章 诅咒
唉,往事已矣,当初的少年已白发……
章牧之的笑意收敛,轻轻叹息一声,把目光从桃李园向前推移。
在王城寸土寸金之地,竟然神奇出现了一片翠绿的草原,一片茂密的森林。
早春二月,野草疯长,形成了一个五十多米宽的圆带,围绕住了高达十几米的庞大树林。
这便是华氏王族的祖地,也是华国赫赫有名的凶地。
两百年前,居住于此的华族重要人物,在半年之内全部身故。赶来吊唁的旁枝、外戚,官员,总计超过千人,回去后无不染怪病离世。
三年之内,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活物,无论贵胄、仆佣,无论猫狗老鼠,统统死绝。唯有蟑螂横行,连麻雀都不敢停留。
传闻,华龙当年开国时血洗西南,杀人太多,后代遭受了邪灵诅咒。
华族衰落。
这里楼阁倒塌,杂草灌木丛生,慢慢又有了动物出没。大树不受控制地生长,演变成了一片森林。
民间以讹传讹,有鼻子有眼说林中充斥了怨灵,一到夜间便传出鬼哭。
身为密侦司统领,白沙城内几乎没有章牧之不晓得的隐秘。他并未见到游魂厉鬼,却非常清楚,那确实是世间罕见的阴森恐怖之地。
一般的树长到七八米到顶,那里的树动则十几米高。窜出的老鼠有猪仔大,野猫像豹子,黑暗中两颗眼珠子发出幽幽绿光。据说,还存在十几米长的巨蟒,张口可以吞下一头牛。
章牧之不只一次,进入这片森林。
巨蟒没见到,野猫野狗老鼠却不少,个头极大,很凶悍。连蝴蝶、蛾子都比外面大许多,凶许多,像蝙蝠似的飞来飞去。
有一年,从里面跑出几只一寸长的黄蜂,蛰死了两个人。他奉命去铲除,带领手下站立三十米外,用“火箭”射落了悬挂于古宅门楣下的蜂窝。
无人敢进古宅。
要不出不来,或者出来了也必死。
天启王登基后,差点一把火烧了这片林子。被父亲狠狠训斥,说家族延绵千年,总得留下念想,里面还有祖屋呢。
于是,这里被列为禁地。在外围铲出了草坪,挖出壕沟进行隔离。
去年,天启王的身子快不行了,把祖地赐给败家子华文。几个商人竟想买下外围的草皮建仓库,真是不晓得马王爷长了几只眼睛。
……
视野中,似乎有烟雾状的东西腾起。
章牧之迅速往回收目光,望见一大群虫子飞出桃李园。
春天的虫子本来就多,聚集成群不稀奇。可蜻蜓、蝴蝶、蜜蜂一起乱飞,还真少见。
难道里面发生变故,它们受到了惊扰?
他皱起眉头,发现园门外的禁卫依旧整齐地肃立,不像出了异常状况的样子。而宴会在桃花李树围绕的坪地中央召开,隔太远,又被树木遮挡,看不见。
就算有什么事,钦天监的通幽境武者、法师好几个,完全处理得了。何况,谁会丧心病狂,去刺杀学子?
思忖再三,章牧之终究感觉不踏实,正准备派一个手下入园查看。
银瓶乍破,宁静的假相瞬间崩溃!
一声鹤唳,惊天动地。
千米高空,白鹤风驰电掣般扑下,拖出了一道长长的云迹。
鹤鸣的尾音还未消散,仿佛应战一般,“砰”一声平地旱雷炸开,震得房舍上的瓦片嗡嗡直响。
桃李园上空浮起了层层叠叠的花草树叶,如浪涛激荡,扶摇而上。又如一团花花绿绿的云彩,直冲云霄。
只经过两次呼吸,白鹤便穿透了飞舞的花叶,扎入桃李林。
轰……
地动山摇。
三四根酒坛子粗的树干被撞飞出院墙,其它细枝不计其数。眨眼之间,雪白的鹤身又冲出了花林,朝上方斜飞。
然而,就在此时,几乎无人能看清电光石火的细节。
鹤首猛地一垂,扑扇的双翅也一滞。一只胳膊从树冠里探出,抓住了瘦长的鹤腿。
如此巨大的灵禽,依靠冲势带起一头牛飞上天都不在话下。却仅仅只带出了一个人的上半身,就被硬生生拽下。
老桃树剧烈摇晃,“咔嚓”折断。
又一声鹤唳。
与先前的凶悍暴烈不同,这一次显得无比凄厉,好像垂死之哀鸣。
战斗仍然在继续。
花叶乱飞,尘土弥漫。
雪白的鹤翎与细小绒毛飘浮,被平地而起的狂风吹得纷纷扬扬,仿佛卷下了一场小雪花。
啊呜……
一声长啸传出,如同大江长河一般汹涌澎湃,连绵不绝。
西边三里外的清风观,一条黄色人影冲天而起,御风飞行。只数息便跨越了百丈距离,直奔桃李园。
嗖……
一条青色人影飞出,落后了百丈跟随。
清风观外的几条街巷,骡马颤栗不敢动弹。行人天旋地转,无不歪倒在地。
圣胎真人之威,一至如斯!
第五十六章 勘查
章牧之心急火燎赶到桃李园的正门时,已过了一分钟。周无羊、清风子及清风观的两位执事,堪堪先进入了十几秒。而他身后,捕快、谍子、衙役,正如蚂蚁般涌来。
守门禁卫是铁四的手下,紧张地抱拳见礼,歉意道:
“章大人,国师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园。”
章牧之无奈地停下脚步。
确实,灵鹤可战化丹仙师,园中发生的事情脱离了俗世掌控。人进得多,非但不起作用,还添乱。
侧耳倾听,里面静悄悄的,战斗早结束了。漫天花叶还没落尽,在地面铺满了一层,夹杂了些碎纸片,沙土,草茎……
清风观距离桃李园足有三里,周无羊与清风子看不清战斗细节。两位执事守在一百多米远的街巷,距离近,可视线被树木围墙阻挡。
当时居高临下,不远不近,察觉了蛛丝马迹的,只有章牧之。
飞禽的扑击,往往一掠而起。白鹤明明冲出了树林,脑袋却猛地一垂,翅膀也一滞。又没有看见暗器,说明它受到了神魂攻击。
至于为什么仅仅带出凶手的上半身,倒简单了。
那人必定是用双腿紧紧盘住了桃树,把这只强大的道门灵鹤硬从半空拽下。桃李园很有年头了,许多桃树都有合抱粗,枝叶繁密,老根深扎。没有几万斤力气,休想将它们拔起。
虽然只见轮廓,但章牧之确认,那是一个少年的侧影。
城隍庙打擂台的也是一个少年,但应付开光三重境的周海很狼狈,靠施展秘术爆发才反败为胜。而桃李园中的少年,可战化丹修士,实力高出了不止一个量级。
园中无声无息,说明白鹤的状况很糟糕。以那货的德性,打赢了会叫个不停,跟母鸡下蛋似的,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平和的声音从园里传出,是国师清风子。
“请章统领进来。”
章牧之没有施展身法,快步走入。穿过熟悉的楼台亭榭,来到后花园的月亮门。门外,一队禁卫抱拳行礼。连他们都没有进入现场,不晓得里面情况。
踏进花园,冲鼻子的不是血腥气,而是酒气。
走了十几米,穿过一排花树,见到的情形诡异。八桌酒席上的人,两个亭子里的人,加上侍女、侍者,总计百余人,统统歪倒在地。
见密侦司统领望向白灵儿和董淑敏,立在草坪中的青衣道人说话了。
“牧之,他们全没事,呼吸、脉搏都很平稳。不是醉酒,像中了迷魂之类的法术。”
章牧之赶紧前趋几步,长身一揖,道:
“见过国师。”
清风子道:
“厨房里的人也问过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擅长查勘现场,追踪线索,跟我来。”
言毕,转身走向树林。
二人入林二十多米,触目惊心。
一棵棵大树或折断,或倒伏。中心方圆约五米范围,草皮被刨掉,露出了黄土。边缘堆出了一圈碎屑般草叶,血腥气凝而不散。
白鹤倒在血泊中,长长的颈子拧成了麻花状,脑瓜却出现在两米外。腹部被剖开了,内脏肠子流了一地。
一个身穿杏黄袍,头戴冲天冠的矮小道人立在旁边,面孔阴郁,沉默无语。
瘦削中年人又是长身一揖,朗声道:
“华国密侦司统领章牧之,见过大长老无羊真人。“
那人翻了翻眼皮,却不理。
第五十七章 凶徒
章牧之吃了瘪,姿态愈发恭敬。
还能怎么样呢?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凡人在仙家眼中,就是牛羊。而他们,则自诩为上苍的牧羊人。
华国属于潇水剑派的道场,大长老连君王都可以一言而废,何况一个小小的密侦司统领?别看眼下的王党、后党之争搞得这么复杂,那只是道门受到了“王族不亡,华国不灭”的诺言限制。真要插手,谁又能奈何?
清风子轻声道:
“……白鹤的内丹被取走了,我们感应不到任何气息。说明凶徒已经离开了,也许当场吞下了鹤丹。但内丹必须经过繁复的处理才可服用,否则要中毒,甚至爆体而亡,非大神通者不能为之。还有一种可能,假如凶徒如果没离开,用空间法器将鹤丹摄入,混入人群或者藏匿起来……你根据现场的情况,判断一下。“
在一分钟内杀鹤取丹,又在重重封锁之下离开。那少年好快的手脚,好凌厉的手段!
章牧之暗暗咋舌,道:
“遵命。“
四面仔细看了一圈,走向左前方一棵老桃树。歪斜的树干足有合抱粗,树冠却折断了,根部的土壤拱起。
理应就是少年用双腿盘绞,不让被白鹤的冲势带上天的那一棵了。
果然,从树干顶部找到了一条寸许长的碎布,好几根丝线。
章牧之道:
“大长老,国师,请看……凶徒穿的是粗麻衣。“
二人望了过来,周无羊目露厉芒。
所谓一锦二绫三绸四缎五麻六土,最低等的麻布与土布,历来只有贩夫走卒才用。一个强者,即使不用天蚕丝做成法衣,也不至于穿粗布。
“章某觉得,凶徒既然悄无声息潜伏桃李林,又在园外密不透风的监视之下凭空消失,换衣伪装没必要。即使要换,也不能换麻衣,连宴会的侍者都不穿,太扎眼。说明他喜欢粗布,这就是平日穿戴,以下等平民的身份示众。
“鹤颈被斩断,腹部被剖开,说明凶徒手执一柄神兵。战斗激烈,花林密集。看,这里的桃枝李枝折断了不少,断裂处却很粗糙,没有一根是被削断的。说明兵刃并不长,类似于短剑。方能做到如此灵活,波及范围又不大……”
说到这里,章牧之顿了顿。
昨天收到了谍子密报,城隍庙擂台的最后一天下午,一名叫“信天游”的少公子出现在珍宝阁,打伤了近百武者。速度奇快,力气奇大,怀揣了一柄像短剑又像解食刀的神兵。
答案呼之欲出,密侦司统领却转换了话题。
“情况应是凶徒潜伏桃林欲行不轨,二十年前也发生过这样事。曾国春试高中的一百学子,宴会上被疑是夏国派出的高手下毒谋害,导致人才出现断层。十年后,夏国派兵轻松侵夺了曾国两郡。
“众学子刚被迷倒,白鹤便从天而降,奋勇护卫,不幸罹难……随后国师与大长老赶到,凶徒自知不敌,仓惶逃窜。参加桃李宴的每一个人,都登记在案,根底清白,是无法假冒隐藏的。至于他是如何离开的,眼下天色已晚,须等明日仔细勘验……“
周无羊开口了,声浪激荡如洪钟大吕。章牧之距离太近,竟有点经受不住。
圣胎真人返璞归真,完全可以收敛法力气场,表现得与常人无异。此刻毫无掩饰地释放出修为,是一种宣战。杀白鹤,就是赤裸裸打他的脸!
“不要查了,封锁消息。一炷香之后,焚了桃李园。十天之内,我定要亲手揪出此獠。令他形神俱灭,不得超生。“
俗世公门,怎么追查得了化丹仙师?只会令消息扩散,严重损害潇水剑派与他无羊真人的威信。焚烧了桃李园,一是不让道门灵禽沦为凡人的盘中餐,二是这座园子的存在,将反复提醒人们今日之事,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章牧之腹诽不已,脸上却不敢露出异色。
直娘贼,怎封锁得住消息?几十万双眼睛瞧着白鹤扑落,却不见它飞起。为了给你的鹤陪葬,就要毁掉我华国几百年的王族园林?
“大长老,可否只烧了后花园?“
周无羊瞪眼道:
“叫你烧整座园子,你就烧,休要啰嗦。事后扒了围墙,夷为平地。“
密侦司统领恭谨地拱手,应道:
“是,遵命。一炷香之后开始焚园,明日就开始扒墙。“
三人走出树林,周无羊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酒桌旁的一名青年身上。全场一百多人,唯独他穿着麻布衣衫,是学子中年龄最大的。
而章牧之则发现,董舒赫然斜躺在一张方桌旁的草皮上,手里还抓着一个酒坛子,惊讶不已。
早知道对方在钦天监做临时杂役,出现于此地不奇怪。可是,假如将现场所有人全部恢复成倒下前的正常姿势,至少八成望向了董舒。
天,他当时在干嘛?
第五十八章 焦土
见到周无羊目露凶光,清风子情知不妙,急忙走上前。貌似要介绍摊开手脚躺在地上的青年,实则想遮挡住。
“大长老,这位就是本次春试的第二名,叫阿伟……”
可惜清风子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拍。周无羊冷哼一声,屈指一弹,一线清光扎入了阿伟的小腹。
青年“嗷”一声惨叫,身子猛地往上一挺,直翻白眼。随即又侧身蜷缩,痉挛不已。很明显,他是从昏迷中被痛醒,又再次痛晕。
章牧之正合计董舒是怎么回事,哪料到圣胎真人会不顾风度对凡人下狠手,顿时呆若木鸡,不敢怒也不敢言。
周无羊冷冷瞅了瞅二人,道:
“满园人中,只有他一个穿了麻布衣裳,必定与凶徒勾结。现在丹田已废,不用送去潇山修行了。哼,甭说是第二名。假如与剑派为敌,即使是天灵根,老夫也要将她废了……章统领,把嫌犯关押,容我后续审问。”
这番话横蛮霸道,强词夺理。
方才明明分析过了,凶徒是真的喜欢粗布,不屑绫罗。阿伟则属于寒门子弟,根本穿不起好衣裳。怎么能就此判断,他们存在勾结?
周无羊用真气去探测阿伟的修为,名正言顺。没找到蹊跷,顺势便毁了华国青年才俊的丹田。无非发泄周海被打残废,白鹤被杀的怒气罢了。
至于关押嫌犯,不过是一句遮羞的托词,根本不会有什么审问了。而密侦司没接到命令,又不敢放人。阿伟将被关押一辈子,从青丝直到白发,从骄子变成废物。
虽然道门禁令,圣胎真人以上不得插手俗世战争,开光仙师以上不得滥杀凡人。但真正遵守的,又有几个?靠一个巡天进行震慑,无非做做样子罢了。
清风子苦笑,作声不得。
尽管同为国师,他只是化丹境界的小长老。与身为十大长老的圣胎真人周无羊,差距不是一丢丢,根本说不上话。
章牧之低头应诺,眼中闪过一丝厉芒。如果周大长老敢对董淑敏下手,他拼了这条命,也要阻挡。
周无羊身形一纵,如一线流光破空而去。
失去了坐骑白鹤之后,老道飘逸出尘的仙家姿态丢掉一大半。这穿房越脊的架势,快是够快的,却好像飞檐走壁的江洋大盗。
清风子歉意地笑笑,道:
“牧之,你就按照清风观的香棒计算时间吧。桃李园很有些年头了,想当年,贫道也参加过桃李宴……撤出所有人,把贵重物品搬出来。这些学子一个小时后就能醒来,不用担心。阿伟遭受无妄之灾,很可怜,你善待一下。等过些时日,贫道再向大长老求情……唉……”
言毕一声长叹,飘然而起。
章牧之遥对空**手,道,谨遵国师谕令!
清风子祖籍华国,虽是国师却不管国事,又与天启王有交情,素得王党爱戴。这番话,是为章牧之的处置争取缓冲时间。
民间常言的一炷香,一盏茶,非常模糊。
短香一般烧五分钟,长香一般燃十五分钟。而清风观供奉神灵的香棒又粗又长,至少可以燃烧半小时。
章牧之心急火燎,以国师的谕令调动禁卫、捕快、衙役封锁外围,入园搬东西。密侦司进后花园把人抬出,送到附近客栈茶楼。反复搜查了花园无人,再把厨房内的油浇到桃木李树上,烧起一把冲天大火。
他晓得,周无羊必定站立清风观的楼顶盯着这边,不敢敷衍拖延。不过,次序是有讲究的。先烧了后花园,待火势漫延到楼台房屋,至少需要一小时,可以多抢救出一些东西。
天光昏暗,烈焰熊熊。
灰烬被气浪冲上天又翩翩飘落,仿佛下了一场黑雨。
捕快衙役谍子们在禁卫的监视下,蚂蚁一般快速穿梭,把字画、珠宝、金器、银器、玉器、漆器、檀木家具……一一搬出,堆放到离园子一百多米的空地上。
两鬓斑白的瘦削中年人手背于后,斜执一个纸筒,长枪般挺立在大门外。瞪圆的眼睛露出了血丝,一动不动,沉默无语,如同一尊生铁铸造的塑像。
这座桃李园,没有人比他呆的时间更长了。
还是懵懂小童,就陪天启王子在这里伴读。直到少年时,童三、铁四才加入。最后,大嫂,也即王妃冰灵,在此居住了半年多……
曾经姹紫嫣红开遍,到头来终付焦土!
背后传来了急促的奔跑声,气喘吁吁,步点杂沓。
第五十九章 桃花烤白鹤
章牧之转过身,望见胡侍郎和两名钦天监通幽境郎中一路狂奔而至。
桃李宴上,他们三个人的修为最高,苏醒也最快。但是神志清醒了,对身躯的控制却没有彻底恢复。这一阵疾跑,比凡人也强不了多少。官纱歪斜,鬓发散乱,哪里还有什么士大夫的样子!
不等密侦司统领开口询问,胡礼先惶急叫道:
“《百字文》呢……《百字文》呢?章牧之我告诉你,整座桃李园,比不上一篇《百字文》。你要敢把它烧了,老子就同你拼命!”
《百字文》?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问才明白,原来是董舒在宴会上写出了一篇绝世神品。至于后来的事情嘛,大伙全晕倒了,鬼晓得!
章牧之不禁莞尔,从背后把纸筒递过去,道:
“我在亭子中找到三张纸,天色太暗了没看清。顺手帮你们收起来,是不是?”
胡侍郎急切接过纸筒展开,转身背对着火焰亮光,飞快念颂。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云腾致雨,露结为霜……桃红李白,芬芳斗妍。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电光石火,南柯梦回。百川到海,何时西归……
不去域外,怎见终极……咦,怎么才六十四个字,应该是一百二十才对。还有两张呀,我记得还有两张。“
一位郎中赶紧提醒。
“胡大人,一共六张的,还遗失了三张。董公子想想停停,有的纸写了六行,有的只写四行,最后那张才写了两行字。”
胡礼闻言一惊,急问:
“对对对,还有三张。牧之,你是不是把它们也收起来了。”
被五旬老友眼巴巴地望着,章牧之很不自在,道:
“只收起这完整的三张,但见到园中散落了不少碎纸片。有的写了字,大部分是空白……”
胡侍郎“啊呀”惊叫,把手里的纸递给一名郎中,沿着围墙朝后花园狂奔,嘴里叨唠,我去把它们找出来……
章牧之见势不妙,快步流星挡在身前,指向蹿起足有十几米高的火焰,吼道:
“胡礼,你疯了?烈火熔金,连化丹仙师都不敢闯入,你想去找死呀!就算那些纸没碎,现在也变成了灰烬。”
老头儿不管,绕过对方继续狂奔。到了后花园侧面的围墙停下了,蹦起一丈多高朝园中俯瞰,顿足捶胸哀嚎道:
“完了,完了,绝世神品呀……”
一直紧跟的章牧之哭笑不得,抓住他胳膊往外拽,道:
“这里烟雾太大,不想被熏成腊肉的话就站远点。”
胡礼挣脱手臂,还想去翻墙。钦天监的另外两名郎中急了,急忙拖住,连称使不得……
这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出,却是董淑敏跑过来了。天灵根果然不同凡响,苏醒飞快。
“胡叔叔,多大个事,叫小舒重写呀!”
胡礼哭丧脸道:
“你个小娃娃,懂什么?相传,上古的书圣王羲之醉写《兰亭集序》,醒后就再也写不出当时的风韵了。好几次故意把自己灌醉了重写,那也不行,写不出就是写不出……我瞧董舒方才的状况恍恍惚惚,神游天外,如何能够再次进入当时的情境?就算他亲笔补写,那也是赝品呀!”
噗嗤……
靠,本尊亲笔也是赝品?你个糟老头子的逻辑,确实很强大,嗯……貌似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正在桃李林中忙碌弄烧烤的信天游,笑出了声。
煮鹤焚琴,花上晒裙,历来属于煞风景之事。小哥我用桃花烤鹤就显得风雅多了,味道肯定不差。
他从厨房拎出一桶清水,把白鹤拔毛,内脏掏出,洗干净了。内外涂抹油盐酱醋、八角、紫苏、辣椒粉、茴香、花椒……用一个铁叉子斜举,正就着烈焰烘烤。犹不忘记抓起一一把把桃红李白,丢入火中,让花朵的香味浸入肉里。
令人窒息的浓烟弥漫,对他完全没影响。烈焰炙热,靠近不了三尺。人往哪边走,那里的火焰就低矮退缩,热量被身躯吸走。至于灰尘嘛,被护体力场隔离在外,袍子始终洁白如新。
每一次突破,都亟需补充能量。如同小池塘变成大湖泊,亟需补充水分。这只强大的灵鹤,来得恰是时候。
白鹤的内丹,把杀光境巅峰的能量储备一下子顶到极致。再吃下它的灵肉,又可以让能量膨胀一小截,为日后晋阶杀丹境打下坚实基础。
信天游在杀幽境足足蹉跎了三年,是因为身体足够强悍了,可能量储备不够。眼下是能量储备足够挑战杀丹境了,身体却还没有准备好,所以不能连续突破。
说来话长,与“进化一号”配套的“生命核能”,仅此一颗。以前不到火候不能吃,以后也不会有了……意味着他的进化之路,将一步比一步艰难。
好在进阶“杀光”后,又开启了新的基因锁,比吸收化学能、光能、热能快捷多了。否则每上升一个境界,需要的能量呈数十倍递增,会忙到猴年马月也达不到突破要求。
灵物稀少,一般都有主人,本身也极其强大,可遇不可求。
白鹤毛遂自荐,今天算是赚翻了。用五脏庙好好祭奠它吧,阿弥陀佛!
有了神女浩瀚的念力支持,可以肆无忌惮制作神针了。能量膨胀,可以战斗时不留手了,锱铢必较。
半个月前在栖云郡一声叱咤“雷来”,场面是够牛逼的,事后却让自己肉痛了许久。对了,芙蓉村还闲置了一个“纯天然充电器“俞疙瘩呢。等过些时日,得把他也升级了,带在身边……
花园内,突然“噗嗤”传出一声轻笑,吓得胡侍郎一哆嗦。
直娘贼,里面如果有活人的话,被烧成了焦炭模样,也该发出凄厉的惨叫哀嚎,而不是诡异笑声。
难道疑神疑鬼,产生了幻听?
他赶紧去看章牧之,见对方也作出了侧耳倾听状,忙问:
“你听到了什么吗?“
密侦司统领眨巴眼睛,困惑地反问:
“你听到了什么?好像只有木材爆裂的噼里啪啦响。“
钦天监侍郎掸掸袖子,定一定神恢复了庄重的官员模样,傲然道:
“老夫什么也没听见。“
哎呦……
董淑敏笑得肚子痛,雀跃着冲火焰喊:
“我要一块大的,大大的……“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董小姐连眼睛都不眨地接口往下顺溜。
“大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啥意思?
胡礼与章牧之面面相觑,懵圈了。
第六十章 理想国
哒,哒,哒……
夜漏三下,声响在静夜里听起来极为清晰。已是子时三更,晚上十一点了。
信天游再次确认,国宾馆这处小院落附近的人都熟睡了,没有什么可疑之处。闪身进入了半开的厅堂,顺手拴上。
厅堂侧面侧面还有一个小小的会客密室,灯火通明。周国礼部尚书王端从里面走出来,摆手道,请!
信天游笑笑,昂然走入。
心想,果然王端这厮赶走了仆佣,半掩门不睡觉,是晓得自己会过来。
在桃李宴的算学较量时,其余人懵里懵懂,二人却察觉他们拥有共同的秘密。尤其四球相垒那道题,根本不是当世人能够解出的。即使信天游今夜不来国宾馆,对方肯定也会想方设法去找他。
王端快步走到厅堂门口,侧耳听了听动静。再次返回密室,飞快关闭了小门,急切道:
“同志,我等得好苦呀,整整一十六年……”
一声“同志”,加上伸过来的那只手,有如晴空一声霹雳,雷得信天游头晕眼花,外焦内嫩。
尼玛,我莫不是做梦又回到了虚境?或者王师傅跟信师父一样,也来自高科技时代,一不小心混成了古代间谍?
见少年迟疑地伸出手掌,王端紧紧握住摇晃了片刻才松开,歉意道:
“领导,请坐……只是茶凉了,换开水的话又要叫起下人……”
信天游才一屁股坐下,又被一声“领导”吓得差点一屁股跳起来。勉强坐稳了,先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压压惊。拿捏出一副稳重的派头,沉声问道:
“茶不错,不用再叫了……同志,这些年辛苦你了,干得怎么样?”
刻意用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干”字,准备套出王端的话。
谁知,老头儿见他毫无戒心地喝下凉茶,又赞扬了一句“辛苦”,激动得热泪盈眶,立刻竹筒倒豆子说了个干干净净。想必这些年,确实被憋坏了。
二十年前,王端还只是周国接云县的一名七品芝麻官。但醉心算学,未逢敌手。闯出了不小名气,连翰林院都知道有他这号人。
接云县位于云山区域北部的尾巴梢,与华国隔山接壤。较为穷困,却是产硝之地。
几个采硝人骤然发达,在县城买下房子铺面,引起了捕快的注意。怀疑这笔钱来路不正,或许谋财害命了。
经过一番盘问,采硝人供诉。
他们在山里的一个矿洞,上月被外地客商购买。见那人急切,便狮子大开口,开出了一千两银子的天价。谁料对方立即给钱,成交了。
再问,洞里除了硝石还有什么?出这么高的价钱,恐怕还产金银吧。
回答道,除了硝石,只有一处小小泉眼冒黑油。稠乎乎的,气味呛人,点不得火,顶不得用。
事出反常。王端觉得蹊跷,命令捕快暗中查访。
突然有一天,县衙里来了一名叫洞九的不速之客,与他较量了一下午算学。无论王端出什么题,对方可以迅速答出。对方的出题,他却根本摸不着风,惊为天人。
洞九这才告诉,自己就是买下硝矿的外地客商。
两人成为了好友,当然不需要再调查了。
硝晶是非常普通的药材,味苦、性温,主治解毒消肿。洞九提炼硝石后,从不在接云县出售,称远送北方,可获利三倍。
王端也不怀疑。
因为本地的硝价确实便宜,有点路子的全送往外地了。没路子的只好坐等客商收购,一番讨价还价后,利润极薄。
洞九渐渐传授他一些算学,格物致知的道理。
每一样,都令当年差点考取了状元郎的王端目瞪口呆。只当对方是江湖奇士,佩服得五体投地。但这些知识,却被洞九严厉告诫,不可以在任何人的面前显露。
有一次,母亲发疟疾,请遍了全县的大夫也止不住。病情越来越严重,眼瞅着人快不行了。
洞九赶到,等老夫人昏迷后,吩咐房间内只准留下王端一个人。然后掏出一支奇怪的针管状物,朝伸出蚊帐的手腕血管里推入药液。
第二天,老人家就好了。
王端无以回报,不顾对方“商贾“的低贱身份,一定要结拜为同生共死的兄弟。
洞九见时机成熟,这才说道:
“修行文明,以培育超强个体为目的,存在两个致命缺陷。俗世被压制,人类的整体得不到提升。过分依赖天地元气,一旦某日消失了,便无法修炼。所幸,十年前天降‘导师‘,颁布下’科学‘教义,正于遗落之地筹建理想国。
“以科学照亮前路,俗人亦可以移山填海,长生不老。甚至造星棤遨游宇宙,比天人还强大。王端,你可愿成为我们的同志,一起建设人间理想?“
王端当然愿意。
他庸庸碌碌混迹于尘世,体会不到修行的好处,却扎扎实实感受了科学之神奇。
洞九又告诉了一个惊天秘密。
第六十一章 圣战
当世典籍,对历史的记载如下。
传闻在上古明朝的中期,天神见人类堕落,以烈焰灭世。随后永夜降临人间,烟雾笼罩大地。继而彗星陨落,天降酸雨。冰雪覆压千年,迎来史上最严厉的寒冬……
接着,是长达五千年的黑暗混沌。妖兽横行,先民茹毛饮血,苟延残喘。
此后两千年,渐渐出现部落、氏族、城邦、国家。
直到三千年前,天地灵气复苏。强大修士的出现,才让人类主宰了整个世界。
大致没错,却把中间最关键的地方截掉了。
从明朝中期开始,是科技萌芽、发展,乃至昌盛的六百年。世界不是毁灭于天神之手,是人类太强大,自己把自己玩熄火了。
七千年过去,昔日痕迹只剩下残影。灵气复苏,修士崛起后,开始有意识抹杀上一代文明。
假如俗人也可以飞天遁地,他怎会敬畏仙师?
一千五百年前,道门的出现,让清理科技文明的行为系统化,严酷化。
巡天使者,首要任务是寻查各地的异端邪说,邪物,邪书。通过一代代口传密授保全下的知识,逐渐被斩草除根。传播人也被定义为异端妖邪,绑上了火刑柱。
道门称之为,净化。
如此一来,导致当世不知道六百年的辉煌。对世界的认知,没有超过明代。在道门的暗中推动下,各国的地名与礼俗都模仿上古,越古越好。
比方说华国的云梦泽,远古就存在,为天下第一大淡水湖,战国时易名“洞庭”。泥沙淤积露出陆地,分裂出上千小湖,如洪湖、梁子湖等等。又被填土造田,面积萎缩百不存一。
万年巨变,竟让这片水域恢复了往日雄风。当然得叫回远古的云梦泽了,而不是高科技时代也使用的“洞庭湖”。还有那些国名,曾、周、华、夏、燕、越、秦……等等等,无不取自上古。
但科技文明的烙印,无法根除。如度量衡单位米、小时,标点符号,加减乘除……等等等,顽强地流传下来。
……
听完洞九一席话,王端的下巴颏都差点掉落。
他没有理由不相信,从此成为一只死心塌地的“科学狗”。可思想依然没脱离窠臼,以为“导师”类似于“道宗”。猜测洞九一定是09的代称,属于“理想国”的重要人物。
狗,是洞九的自嘲。因为他们忠诚于科学,在举世汹汹的白眼里求生存,一不小心就会被道门捕杀,确实很像狗。
王端也接受了一些基本准则,如严守机密,不出卖同志,人人平等……接受的任务是,保护好山里的硝矿,协助保护物资运输线路。
他没去过那个矿洞,清楚里面一定不是在熬硝,制造出的东西非常重要。但洞九不说,他就不问。
四年中,王端曾得到升迁机会。别人使银子往上爬,他却使银子把自己留下。这件事在后来的晋升中还被对手拿出来攻击,说什么王某人当年死呆在接云县不肯挪窝,是手尾没抹干净,怕查账。
第四年入秋,洞九一行人炸毁矿洞,匆匆离开了。临别时留给他几道算学题,说能迅速解开的,就是同志。
像老鼠穿墙,世间高手也能解。但过程繁琐,绝不快。而四球相垒超越了当今水平,只有理想国中的精英才能破解。
三天之后,道门传檄天下。各国派兵进入遗落之地,展开了圣战。
那里高山环峙,是一个巨大盆地,比夏、周二国加起来都大。之所以称“遗落”,是几乎没有天地元气。
如果说周国王城的元气浓郁程度相当于一大缸水里倒入了一斤盐,白沙城便只有三两,栖云郡只剩下一两。而遗落之地才一勺,几克的样子。
由于缺乏天地元气,修士几乎不踏入。妖兽众多,人民稀少。
附近的周、夏、秦、甘四国图省事,把罪犯朝盆地赶。经过千百年休养生息,里面的人渐渐多起来。部落、城邦涌现了不少,却始终没出现国家。
这一次,科学狗们统一了盆地中心的平原。立“理想国”,建都“太阳城”。
遗落之地,聚集的是罪民与土著。无法修炼,身体孱弱。又因为各国封关,物资匮乏。战斗力极低,一击即溃。
一个月内,二十万大军高歌猛进,包围太阳城。
圣战选择初秋出兵,是让军队沿途“打草谷”,减轻后勤补给的压力。冬至前消灭了异端,正好可以班师回朝。
谁知道,战争一直延续到第二年,二十万大军无一生还。
想一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圣战之军,是精锐中的精锐。
像周国派出的两万人,曾国派出的一万人,兵丁抵达凝罡境,校尉无不是通幽武者,领军大将赫然是开光仙师。武装到牙齿的二十万强军,居然三个月没踏平太阳城。待隆冬一到,进不得退不得。又缺粮少衣,不灰飞烟灭才怪。
当然,也有滥竽充数的。
华国只派出了三千老弱残兵,令一心讨好道门的潇水剑派怒不可遏。今日它面临易帜,其实在十六年前就种下了祸根。
潇水剑派的积极表现,获得了丰厚回报。圣战结束后夏国连夺两郡,旦夕之间可灭了曾国,却被道门阻止。
洞九一去无消息,关于圣战的荒诞不经消息不时流入耳中。王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无能为力。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才开春,冰雪未融,接云县又收到了征粮指令。王端知道,新的一轮战争开启了。
他慷慨激昂地上书,说运粮至郡城,再由郡调拨至王城,由王城送达进入遗落之地的刀关,辗转羁縻。战事紧急,战士在流血,岂可荒废时日?
于是也不等回文了,亲自押运五千担粮食,整整二十车,直赴刀关。
没有人懂,他只是想离太阳城近一点,更近一点,得到第一手的真实战况。
初春,道路泥泞,江河猛涨。费了半个多月,才抵达目的地。
进入刀关前的那半个时辰,永生难忘。
关隘前两侧,筑起了十几米高的巨大“京观”。
不是什么把敌人尸首掩埋,平地垒土为丘,以炫耀武功。而是直接将首级堆码,浇淋火油焚烧,怕天暖起瘟疫。
一个个黑乎乎的眼洞,大张的口,无声向天。
这些人,并非守关将士杀的。
圣战远征军斩敌,割下脑袋记录功绩。随着他们的开拔挺进,头颅便由返程的辎重队带回确认。
但那些功不可没的屠夫,自从踏上太阳平原后,传回的“功绩”越来越稀少。从一个月前开始,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王端清楚,京观的水分极大,一多半以上是平民。
王端曾亲口告诉他,这世界的同志数量不过三千。其余大部分,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加入事业,属于可以团结的力量。
巍峨刀关的楼檐下,冰柱倒悬,“滴嗒滴嗒”往下淌水。
城门上方,悬挂着五颗新鲜头颅。被未融化的冰层包裹,好像戴上了王冠。
第六十二章 同志们不是吃素的
能够被悬挂于门楼之下示众,而不是用去筑京观,首级肯定来自敌酋的重量级人物。
王端下了马车,战战兢兢走上前仰望。
那五颗头颅,是一个多月前才从太阳平原运回来的最后一次圣战功绩。有男有女,颈子下方的一颗颗凝血背冻成黑红冰珠,如同围上了玛瑙项圈。
依序从左到右,洞九赫然排在了第二位。龇牙咧嘴的模样,仿佛离开的那一天微笑着告别。
“同志,你要保护好自己,传播下火种。也许我们不能目睹理想的实现,但后代,终有一天可以见到光明。”
王端像木头桩子一般僵立,不敢嚎啕痛哭。
守城士兵大笑道:“哈哈哈,又来一个吓尿了的软蛋!”
一月末抵达刀关,王端磨磨蹭蹭捱到二月初才离开。守关将军对一介县令反复恳求上前线的英勇行为表示嘉许,却不准他继续前行了。
道门下达了严令,除了作战军队与辎重队,任何人都不可以擅自出入遗落之地,否则格杀勿论。
何况,宽阔的马路确实好走,但隔不了几十里就会被山体阻隔。需要卸下粮草翻山越岭,不是小县城队伍可以胜任的。另外一端有后勤据点接应,一级传一级,艰难地输送进去。
这条由周国刀关出发的通路,还是最好走的。像由西北端的秦国汉门进入遗落之地,得依靠栈道。罪民们的游击队神出鬼没搞破坏,导致前线断粮成为家常便饭,不得已派出了修士守护。
九成以上的补给,在路上损耗、消耗掉了。供应二十万大军的粮草,要征用百万民夫。这场仗如果打上个七八年,所有国家都要被拖垮。
王端二月初一离开刀关,两天之内陆续碰到六拨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他们在师长的带队下,或载酒高歌,或弹剑长啸,或指点江山,似乎远足游春。
一车五六人,或两车十几人……最后一拨足有八车五十几人,飘扬着潇水剑派的旗帜。
粮队恭恭敬敬避让道旁,不敢直视。
那些年轻人,赫然全部具备开光境界的修为。是曾周华三国境内大小门派的精英,也是道门征召的“道兵”。
王端知道,他们回不来了,同志们可不是吃素的!
命令粮队放慢了行驶速度,果然,在第三天的上午见到了震撼场景。
八只巨鸟掠过天空,有白鹤、信天翁、海东青……背上均端坐着一位圣胎真人,恍若神仙。
伙夫与押运的衙役吓得“啊呀”惊叫,跪倒在泥浆里叩拜,不停呼喊“仙人”……
王端微眯眼冷笑,遥向空**手,明白了……
所谓二十万强大的圣战远征军,其实是炮灰。用来屠杀遗落之地的罪民,消耗理想国的战力与援助,根本没指望他们攻陷太阳城。
道门早就计划好了,决战到此刻才真正开始!
八鸟飞天,与第五日见到的情景相比,又不值一提了。
天空轰隆雷鸣,铺出了三条云迹朝刀关而去。是三位神通境强者正御空飞行,毫不介意在俗世的面前暴露行迹。
这是震慑,警告,也是昭示天下!
然而,至少一十二位大修士,率领三十二名真人、五百个仙师的超豪华阵容,依旧没在一个半月内传出捷报。
也许……统统身死道消了。
因为遗落之地没有天地元气,不利于仙师久战。尽管他们随身携带了灵石,修为依旧会跌落。
王端猜测,随着战斗升级,道门的至强者应该出手了,甚至是天人!
暮春三月的下旬,道门的祖庭桃每隔四年举办凌霄大会。届时,各派掌门、各国君主都得参加。
那一年,足足延迟十几天,到夏初了才开会。
道门宣布,太阳城已化焦土,妖邪被剿灭。各国需要再遣悍卒入遗落之地,对逃窜躲藏的余孽净化。很奇怪,这次不命令修行门派出子弟了,估计他们也无人可出。
打扫战场,搜刮财物,摘果子的事谁不抢着干?
只有刚刚登基的华王天启跟他爹一个德行,不情不愿地承诺出一千人。谁知归国的途中遭遇急报,王妃冰灵和才出生的孩子丧生于大火。从此意志消沉,连一兵一卒也不肯派遣了。
王端不等上级回书指示便擅自行动,惹发了郡守恼怒,被停职等候处理。并且战时从重从严,最坏的结果可能要革职下狱,甚至砍头。
讽刺的是,到了三月下旬,竟然出现了一个神奇大反转。
道门点名嘉奖,谕令周王将他纳入桃都使团。
道门在会议上称,周国的接云县令不顾安危,于第一时间亲赴战场送粮,是何等可歌可泣的行径!世俗中人若个个如此,何愁妖邪不灭,天下不太平?
确实,当接云县的小股人马离开刀关,其它送粮队伍还没有出发。在一路遭遇的仙师、大修士眼中,他们孤零零的特别醒目。
仙家的赏赐,非比寻常。
不是什么俗气的金银珠宝,而是三颗养生丸。尽管比不上修士使用的培元丹,却对强身健体有奇效。所以他五十好几的人了,看上去才四十岁出头。
登台领奖,底下掌声如雷。
他哽咽不能语,泪流满面,掌声反而更热烈了……
那么,沿途遭遇的意气风发年轻人,御空飞行的真人、大修士,结局如何?
王端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卑微的俗人,没资格列席修行者的内部会议。
但偶尔会遇到各门派的大人物,从阴沉的脸色可以看出,他们伤亡惨重。菁华和栋梁,恐怕陨落得差不多了。
哈哈哈,同志们果然不是吃素的!
在桃都呆了整整四天后,各国使团先行离开。剩下仙家们排排坐,分果果。
王端进不了核心区域,接触不了核心大佬,可战后的桃都却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只要留点心思,还是可以提炼出相当有价值的情报。
余下十几年里,他由于得到道门的赏识,飞快升官,接触了一些隐秘。逐渐拼凑出惨烈,又不可思议的圣战进程。
第六十三章 狙击
周曾华三国的圣战联军旖旎拖成长线,如一条巨蟒游走在山间。
当先一骑马匹高大,人更彪悍。身穿轻薄的符甲,没有戴头盔,面容严峻,正是统军大将严松。
他鹰隼似的双目扫视着周围山岭,嘴角挂着轻蔑冷笑。
小子,老子亲自当饵,就不信你不上钩!
联军进入大山的前三百里,非常顺利,沿途的村寨部落望风而降。严松也没有难为他们,只勒令交出粮草,派出青壮搬运辎重,搭桥开路。
只剩下最后二百里走出大山,再经过八百里丘陵起伏的地区,将俯瞰太阳平原。
这段崎岖的山路,开始出现妖蛾子。
前锋营接连触雷,仅仅前进三里就损伤了四五十人。理想国的“地雷”,比通幽法师制作的“土雷”威力更大,也更阴损,利用爆炸产生的碎片激射四方。一个人踏雷,周围七八个袍泽也遭殃。
有铠甲护体,总共才死五人,却对士兵的心理威慑巨大。同时,四十几个伤兵需要医官照料,需要看护运送,又得分走好几十人。
理想国在他们快出山时才埋伏地雷,极其阴险。翻山越岭,离刀关又遥远,将伤兵运送回去得消耗巨大人力。照此计算,三万三千人的圣战联军还没走出大山,就要打道回府了。
头一天已经有斥候探过了路的,依然出事。说明这些雷是昨晚才埋下,理想国的游击队就在附近。
严松作为一代名将,岂会被这点小伎俩难倒?
解决的方式简单粗暴,将罪民青壮驱赶到最前面,以血肉之躯趟雷!
他接到的密令是攻陷太阳城后,遗落之地不留活口,以防理想国死灰复燃。眼下,不过是让他们提前死而已。
二十里山路走完,在下一道山梁横亘阻塞前,上千罪民十不存一。鲜血淋漓的伤者被弃道旁,咬紧牙关不敢呼号,否则就会被一箭穿胸。
这一招很有效,第二天就再也没遭遇地雷。
更大的危机却降临。
严松在一次训话时,突生警兆闪离原地。砰一声巨响,他身后顶盔掼甲的偏将胸口出现了一个大洞。事后解开盔甲,发现他整个上半身都被震碎,惨不忍睹。
按照道门发放给参战大将军的绝密资料看,理想国这件法器叫做,重狙击枪。近距离,连开光仙师的符甲与气场也未必能挡住。远距离,七八里外依旧可以打穿砖墙。
除此外,理想国有许多叫做“枪”的法器。除“手枪”较灵巧外,其它使用起来都很繁琐。
普通手枪破不了仙师的护身,对通幽武者的威胁也不是很大。除非中要害,否则难以毙命。重狙威力巨大,但优势是远程偷袭。一旦在百米之内对阵武道巅峰,就沦为了烧火棍,无法锁定对方。
毕竟,“科学狗”的身躯太孱弱了,贴身近战就是一只肉鸡。
武道仙师,何其稀少。在这支远征军里,才仅仅五人。
境界最高的是严松,开光境界第八重,被世俗称为“万人敌”。加上周国的两名副将,曾国的一主将一副将。
狗日的华国,派出三千人是老弱病残不讲,竟然只懂筑垒修路搭桥运粮。领军的不是百战将军,而是一名工部员外郎。
严松气得吐血,把他们当奴狗一样使唤。
噩梦降临。
理想国的狙击手似乎知道仙师有超强的敏感,一次偷袭不成功就避开了他们,把偏将、校尉当作目标。非常狡猾,专挑五人不在场的时候。非常清楚,一旦被仙师盯上就极难摆脱掉,面临着死路一条。
白天连折三将,夜间更恐怖。
“科学狗”竟然有夜间视物的本事,又毙杀四员偏将,九名校尉,却放过了站立于明晃晃瞭望楼上的哨兵。
严松晓得,不是敌人仁慈,而是他们的子弹太珍贵了。打一颗少一颗,务必追求最大效率。
军心大乱,惶惶不可终日。
第六十四章 无名之墓
崇山峻岭,隔得又遥远,无法确定狙击手躲藏的地点。把斥候们全撒出去,也只是大海捞针。
必须尽快走出大山,狙击手才难以隐藏。
严松及时做出了调整,命令将校穿普通士兵的铠甲,效果甚微。
数万人挤在狭窄的山道上前进,假如缺乏一级一级的指挥调动,必然陷入混乱。
将校们尽管乔装改扮了,还是得发号施令,平日养成的颐指气使习惯也根除不了。尤其某些自以为英雄气概的蠢货,依旧挺胸凸肚,吆五喝六,成为了当仁不让的枪下亡魂。
第三天,情况愈发恶劣。
一声枪响,子弹生生穿透了十二位士兵,是一次近距离的平射。连续三声,总计二十八个兵倒下了。
威慑巨大,宣告人人都成为了袭击目标。
但这一次冒险的举动,让早有准备的通幽武者锁定了方位。
圣战联军付出五位高手性命,八人轻重伤的代价之后,终于围困理想国的两名战士。谁料他们死不投降,依仗地形与手枪、手雷顽抗了整整一小时,才将最后一颗子弹打入自己太阳穴。
坏消息是,二人的拼命抵抗延缓了时间,吸引了注意力,狙击手趁机顺利撤离。
好消息是,两人的粮袋见底,只剩下几颗炒米。而狙击手失去了伙伴保护,又缺吃食,还得警惕斥候搜捕,难有作为了。
严松的判断,大错特错。
夜里,复仇的枪声响起。很灵活,打两三枪就换地方。非常讲究效率,一枪至少击毙击伤三四人。
黑暗中,根本找不到子弹从哪里冒出。三万多人的大军延绵了二三十里,拥挤在逼仄区域,沦为了活靶子。并且周围山岭的范围太大,斥候根本防守不住。
虽然只伤亡了几十个人,全军却无法休息,第二天疲惫不堪。可到了下午,枪声再次打响。对方似乎是一个铁人,可以不知疲倦地战斗。
噩梦般的情况足足又持续了六天,军队的士气降低至冰点,堪堪行进了一百多里。
连最骄横的校尉下达指令时,也学娇滴滴的小娘子细声细气讲话。目光还不敢直视属下,怕被神出鬼没的狙击手辨认出身份。而士兵们麻木地听着,如同行尸走肉。
军心涣散,就离炸营不远。
这样下去,还了得?
严松决定,把自己当饵。
撤下卫队,不戴头盔,单人独骑走在了整支军队的最前面。
狙击手当然也会猜测,这是一个诱饵。可饵料确实太诱人了,不信他不上钩。
秋风萧瑟。
开光八重境的武道仙师把目力催运到极致,皇天不负苦心人。将近黄昏时,总算察觉左侧五六里外的树林中闪过一点微芒。
那是狙击枪上望远镜的反光。
呔……
一声怒吼,山鸣谷应。
严松腾空而起,双足朝崖壁上一蹬,身形如同箭矢般射过了十几米宽的山涧。
轰隆,坚硬的山体崩塌出一个脚盆般大的凹坑。骏马承受不了强大的反坐力,四踢跪地,嘶鸣不已。
威猛如虎的身影在山岭间纵跳,卷起了一阵狂风。忽左忽右,变幻莫测,三声枪响硬没有击中。
不到一分钟,严松掠至六里外的一个山洞前,毫不犹豫冲入。他不清楚是否是一个死洞,倘若连通别处让对方逃遁,就麻烦了。
啪……
尖利的啸鸣响起。
严松的胸口剧痛,闪躲斜进,奔雷掣电般的速度为之稍缓。
符甲虽然挡住了手枪子弹,但撞击力集中于某点,也不是好消受的。况且在这样高速的运动中,他来不及运护体气场,倘若头颅被打中,后果很严重。
啪,啪,啪……
六枪连响之后戛然而止,瘦小的身影迅速丢掉手枪。
天赐良机,岂可放过?
弹指间,严松扑过了二十米距离。视觉也由骤入幽暗洞穴时的模糊,重新变清晰。
警兆忽生。
毛骨悚然的感觉如一线冰蛇,直贯脊梁。开光仙师的瞳孔放大,却来不及止住前扑之势。
他看到了……
瘦小身影一动不动,身躯缠绕了一圈子弹,正面捆绑了两排手雷。而左手横在胸前握住了一颗香瓜大的椭圆物,大拇指正按下了顶纽。
轰……
巨响地裂天崩。
五分钟后,副将与偏将们才赶到洞中,抬出了血肉模糊的大将军。
他胸膛的符甲被炸得稀烂,脑瓜彻底成了一个血葫芦。半张脸皮被掀走,一只耳朵也丢失了。
好在,最后一瞬间激发护体气场,把头偏过去避免眼睛炸瞎,没受太重的伤。
仙师的生命力顽强,身躯的修复能力惊人。十分钟后,敷上灵药的严松清醒了,行动并无大碍。
理想国的狙击手则被炸成了碎块,鲜血残肢飞溅布整个山洞,惨不忍睹。
检查此人背在后腰的粮袋,无人不瞠目结舌。里面只装了半袋树皮,竟然……无一粒米粮。
这里的山林缺乏果树,秋天没什么野菜。虽然存在蛇鼠等小动物,他却不敢闹出动静捕杀,怕惊动无孔不入的斥候。
也不知饿多少天了,居然还有力气翻山越岭,东躲西藏地战斗。仅仅凭借一人一枪,硬逼得三万大军行进迟缓,损伤惨重,如同惊弓之鸟。
粮袋里,还有一方小小的硬纸片。
偏将一见,吓得赶紧扭转目光,以为是摄魂邪术。
上面是一个微笑的中年妇人,栩栩如生,毫纤毕现,仿佛人的灵魂被封印于纸。
王端知道,这叫“照片”。把背面翻转,见到了一行细细的字。
“妈妈,我就要像流星划过天际了,好想你!”
身经百战,杀人无数的武道仙师手臂微颤,差点没捏稳照片。
在最后一瞬间,狙击手的面容深深烙进了严松脑海。
那是一张年轻,稚气犹存的脸。瘦得面颊瘪进去了,眼神却非常冷静,坚定,明亮。
他见过太多人在临死之前哭嚎,恐惧,疯狂,愤怒,但从未见过如此难以理解的表情。除了震撼,还是震撼!
天,这是一群什么人呀!
沉默良久,命令所有人离开。严松挖了一个坑,把年轻人的残躯拼拢,和枪支、照片等物一起掩埋。最后搬一块大石头立在坟前,刻上了“无名之墓”四个字。
暮色降临了,峰峦如涛,山风如诉。
严松庄重抱拳,道:
“理想国的无名小兄弟,一路走好。若有来生,我定不与你为敌。”
第六十五章 鬼域
三天后的上午。
剑阁前,大军列阵,密密麻麻布满山野。
两旁的石山直插云霄,留出中间狭窄的一线缝隙,远望形如一把顶天立地的利剑。
这是出山前的最后一道关卡,守关巨匪是赫赫有名的“坐地虎”。
昨天下午,剑阁派人到军营谈条件。声称可以归顺中原,但必须先得到道门的赦免书,发放一笔遣散费,否则血战到底。
严松冷笑道:
“哼,甭讲什么有条件投降,无条件投降也不接受。你们赶快连夜打造棺材,明天上午,本将军血洗剑阁,不留活口!”
被无名打死两百多人,伤了五百多,远征军亟需一场胜利提振士气。
况且进入太阳平原后,必然面临苦战,死伤者众。朝廷的抚恤微薄,叫孤儿寡母如何生活?兄弟们提着脑袋出生入死,岂能不捞点财物?包括他严某人自己,日后也需要巴结道门,贿赂君臣。
只会打仗,不懂迎合的将军,注定结局很悲惨。
剑阁扼守住遗落之地通往中原的咽喉,历代关匪靠往来的客商抽税,左右逢源,积累了巨额财富。“坐地虎”自以为是一头威风凛凛的老虎,不晓得在真正的强者眼里,就是一头大肥猪。
并且,这里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远征军必须把牢牢它控制,才能确保粮道通畅,不被截断退路。
雄关险隘,名不虚传。仅仅六十米宽,厚重的石墙却垒砌了三十米高,两侧山体无法攀爬。
假如正面强攻,纵有百万大军,一次仅仅能够冲上几百人,沦为箭雨火油、滚木擂石的活靶子。
正中的通关大门,以铜皮包裹,厚达一尺半。里面镶嵌一寸厚的钢板,背后以三根粗大的铁栓横锁。除非用攻城檑木反复多次,才能撞开。
从刀门至剑阁,五百里山路崎岖,阻断的地方足有三十多处。上万斤的擂木,其它攻城的重装备如云梯投石车等,统统运输不进来。
所以,坐地虎明知不敌,却敢谈条件。只要挺过两个月,待冬至雪飘,远征军就只能灰溜溜地撤退。
阳光灿烂,剑阁城头上刀出鞘,箭上弦。面对黑压压的大军,众匪的神情却很轻松,甚至还有点好奇。
千百年来,这座雄关还是第一次被正面攻打。
为防止擂车冲撞,阁前六十米处挖出了两丈宽一丈半深的壕沟。今日抽走了踏板,沟内填满干柴,浇淋了火油。
万一形势紧急,只需一枝火箭射下,就可以阻挡住敌军的后援。
半里之外,一个将近两米高,全身甲胄的人走出了肃立军阵。缓缓拉上面板,只露一双眼睛透露厉芒。正是三军统帅,大将军严松。
剑阁上传出一阵哄笑。
“这傻逼,竟然穿着重甲攻城!”
重甲固然防护强,可至少有一百多斤重,顶多用来装配少量骑兵。下马步战,不消片刻就得累趴壮汉。
他们不晓得,今天来的是开光八重境的武道仙师,万人敌。
有没有甲胄,对严松并不重要。但符甲被毁,脸上还敷药包裹了白布,形象有损威严。重甲刚好可以营造铁血气势,又遮住了脸。
魔神般的男子朝前走去,赤手空拳,身后亦无兵跟随。
城头的众匪面面相觑?
咦,这傻逼是想谈判吧?总不至于一人攻城……
眼睁睁瞅着对方进入一百米之内,气氛逐渐紧张。城头开始放箭,叮叮当当,破不了重甲的防御。投枪呼啸而至,被胳膊一格飞出老远。
坐地虎隐隐泛起了不妙感觉,叱咤道:
“点火。”
呼……
壕沟内的火舌顿时蹿起一丈多高。
剑阁经营了千百年,大有机关,这条沟就是其中之一。
即使火烧光了,碳还在。碳熄了,灰还有。壕沟变成了灰坑陷阱,掉进去就再难爬出。不仅如此,一条秘密管道通了入沟内,可以源源不断灌入火油,燃烧一整年都问题不大。
上空飘来张狂的声音。
“严大将军,请登楼喝茶,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如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突然被掐住脖子。
只见重甲半屈膝盖,身形微微前倾,一纵竟从火墙内穿出,眨眼间便冲到了城门前。
呔……
一声断喝如平地雷暴。
嗵……
一记重拳轰打在了城门,留下深深拳洞。
城门剧烈晃动,咯嚓乱响。
城头的巨石当空击下,重甲却疾退十米,再次前冲,一脚踹出。
咔……
嘣……
沉重的包铜嵌铁城门在接缝处破出了一个脸盆大坑,铜皮木屑乱飞。向内开出了一指宽缝隙,似乎一根铁栓崩断了。
坐地虎这才回过了神,惶急大叫。
“快,砸他,用火箭射……快,快,加派人手去挡住门……“
可惜,迟了。
哐当……
严松再起一脚,城门洞开。
漫山遍野的士兵高擎枪拽刀往前冲,齐呼“威武“,杀气冲霄。
……
大将军亲自出手,在三军面前以最暴烈的方式攻破剑阁,大大激励了士气。进入丘陵地带后,沿途的城堡、村寨必须出人、出钱、出粮,否则便遭遇血洗。
抵抗者越来越多,战斗力却很差,圣战远征军毫不费力地消灭了这些罪民。理想国的狙击手再也没有出现,想必缺乏山岭的掩护,不好偷袭。
严松于中秋前,率领两万名最精锐战士,踏上了太阳平原。此刻,才算进入了理想国的控制区域。
他晓得,自己被“无名“狙击,其它各路军肯定也差不多。他们的路途更难走,更遥远,抵达作战地的时间至少得晚三四天。
孤军深入,是冒险。
率先攻破太阳城,又是盖世奇功。
矛盾中的严松做出了一个折中决定,一路分兵据守。
首鼠两端,进不能一往无前,退不能干脆利落,向来是兵家大忌。可这一回,却意外地拯救了半支联军。
太阳平原极大,幅员上千里。奇怪的是,一路看不见一座大城池,几个小城堡还是很早以前的遗留。
一个国家,怎么能不修城墙呢?万一敌人打过来怎么办,平原之上又无险可守。
如果说理想国的建筑水平不咋地,可河流上高架的雄伟大桥证明,他们如果要造城,分分钟搞定。据情报上讲,修建此桥仅仅用了一年,使用了一种叫作“混凝土“的材料。
田野里庄稼已收割,房舍里找不到粮食与财物。偌大地盘,居然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宛如鬼域。
明明转移人口,采取了坚壁清野的对策,为何又不炸毁桥梁,挖断道路?
越朝太阳城挺进,严松的心里越不踏实,命令放缓了行军速度。
他晓得,理想国的精锐战士不多,法器也不多。否则,只需要一百个无名,就可以击溃整支联军。
但,太阳城是跑不掉的,怎么毫无备战迹象?
第六十六章 旷世决战
严松再次沿线分出去了两千士兵,建立梯级据点。将五千人留在三十里外的大营,以为后备力量。
终于,在中秋后的第三天上午,一万三千名“圣战士”见到了传说中的太阳城。
没有高高的城墙,只有一条十几米宽的护城河,架了一十八孔石桥通往城中。
房舍多以砖瓦木石混构,普普通通,布局非常整齐。不寻常的是,十里之外的城中央,一座高塔拔地而起,足有二十八层。
世间高楼不超过九层,连典籍里讲“天上白玉京”,也只有“五楼十二层”。理想国修这么高的塔干什么?又是怎么修上去的,不怕垮塌吗?
城前留出了一片平整坚硬的开阔地带。
从残留的碎瓦断砖痕迹看,明显是前几天才整理好,用石磙碾压过了,正好可以让大军布阵。
有了上次无名的教训,严松命令队伍把间距拉开,带领副将幕僚们上前察看。
情形诡异,阴森。
城中静悄悄的,不见人影,更无炊烟。
副将周猛请缨,提一支精锐直扑城中,被驳回了。
突然,天边出现一个黑点,越来越大,赫然是一只狰狞“巨鸟”。翼展近二十米,身长近十米,斜斜地俯冲了下来,发出尖利啸鸣。
众人呆呆望着,不知道是什么鬼。
一个幕僚嘀咕:
“道门灵禽来了,真人肯定距离不远。“
另一个道:
“灵禽怎长得如此丑恶,也忒大了一点……“
严松一惊,仿佛又回到了在山洞中与“无名“面对面的一刻,毛骨悚然的感觉倏忽而生,急忙怒吼:
“散开,快……!“
率先弃马,朝一侧猛扑。
大将军下令,谁敢不遵守?恐怕……来了一只魔禽。
众人惊惶四散,唯独周猛岿然不动。瞬间摘弓搭箭,威风凛凛地仰望,冷笑道:
“妖孽,吃某一记穿云箭……“
他是开光五重境的武道仙师,又是王族宗室,早就对严松一再分兵不满了。况且三军阵前,作为将领怎可连颜面都不要了,屁滚尿流地逃窜?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长箭离弦,巨鸟的翼下射出两道烈焰,犹如地狱之火。
轰……
周猛连人带马,灰飞烟灭。
旁边三个动作迟疑的伙计飞上半空,化身千百块散落于方圆五六十米内,仿佛虚空里下了一阵肉雨。
巨鸟在军阵上空呼啸而过,直入云天。士兵们无不双股颤抖,面无人色。
直娘贼,咱们是来灭罪民的,不是斗魔兽的。
不带这么玩的!
轰隆隆……五只房屋大的“铁乌龟“爬出了城。看着缓慢,其实飞快。空中五只”铁蜻蜓“盘旋,肚子里还藏了人。
严松倒吸一口凉气。
道门的绝密资料里,并没有今天出现的这三样。
“放箭,从侧翼进攻!“
这个决定,从战术上讲绝对正确。
可惜实力差距太大,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钢刀卷刃,也砍不穿铁乌龟。它仅仅依靠铁带碾压,就横冲直撞,血流成河。铁蜻蜓“哒哒哒“朝地面放枪,一打一个准,犹如吃点菜。
严松当机立断,鸣金收兵!
无名狙击大军,是为太阳城争取时间转移人员与物资。待他们出剑阁后不抵抗,是掘好了坟场,请君入瓮。
狗屁圣战,明明是千里迢迢,送肉上砧板。
第一回合较量,圣战远征军丢下三千具尸体,太阳城的伤亡为零。
几天后,各路大军陆续赶到。无不吃了巨亏,改变战术。
比方说,武道仙师掷出投枪插入轮带,通幽法师冲上前施展火符,铁乌龟就废了。铁蜻蜓飞行过低,可以用投枪或者强弓击伤。将领们千万别暴露了,巨鸟神出鬼没,会从天而降……
护城河只有十几米宽,射入火箭烧城……
趁夜色摸进城,短兵相接……
战术一一奏效了,战损比例却高得催人泪下。经过半个月鏖战,理想国仅仅牺牲了一百多名战士,十五万围城大军只剩下六万。
远征军无心恋战,每天都有士兵逃跑,甚至成营成营地消失。
他们回不去了!
回去必死,还牵连家族。只能假装战死或者失踪,成为遗落之地的新罪民。
初雪落下。
绝望的将领发动最后一次自杀式冲锋,残存的人作鸟兽散。
严松撤离太阳平原。
当初出刀关的三万三千联军,还剩下一万二。因为保障了粮道与据点,在凛冽寒冬里,没饿死冻死几个人。
其余三路大军,几乎全部覆没。
早春二月,仙家汇聚,道门亲自出手。遗落之地仅剩下周曾华三国的残兵败将了,被勒令再上战场,协助攻打。
严松被无名炸伤后,不惜损耗真元以最暴烈的方式夺取剑阁,创口崩裂。又经过一个多月的连续苦战行军,境界一跌再跌,病倒昏迷,抽搐不已。
修士们见到他都很厌憎,没有赐下丹药。
严松留在了后勤据点,没有再上战场。
此后种种,都是听闻。
终于知道,城中的高塔是干什么用的了。
潇水剑派最积极,率领三国修士先赶到太阳城。修士并不比凡人聪明,第一次作战也要吃大亏。
当八位圣胎真人骑着白鹤、信天翁、海东青悬停半空,近距离大刺刺观察那座高塔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塔顶火光突闪,雷鸣乍起。
八只灵禽……消失了!
圣胎真人,不愧法力通玄。电光石火间竟提前跳下了坐骑,气场骤然爆发,像八颗硕大白亮的蚕茧缓缓飘落。
神奇,好看,可惜速度慢了点。
当然,没法快。
假如不运气场护体,就这么从几百米高空蹦下,他们也得摔成肉泥。
塔顶火光再闪,雷鸣再起。
八个真人……消失了!
直到融体境界的大修士驾临,才压制住理想国。
什么枪械法器,铁龟傀儡,对他们根本没威胁。飞剑一出,铁蜻蜓与巨鸟空中爆炸。天雷震响,高塔垮塌。禁制法术降下,几百米范围内的罪民皆不能动弹。
可修士齐聚,施展旷世法力,依旧没能打下太阳城。
对方的底牌,出离想象。
那些神通境强者,均殒命于理想国的两位“金甲神将”之手。
传闻神将踏空而行,倏忽如电。宝剑一挥,白光横扫天宇,触者无不立断。雷霆一发,方面数里炸成虚空,无物不成齑粉。
仙师们远遁百里,战战兢兢,道心不稳。
修行的目的,是证天道,求长生。
一入登天境,再非世上人,可依旧不能长生。于是,天人便需要横渡星河,继续探索宇宙奥秘,寻找成为永生不死的仙人契机。俗世之事,对他们来说不过是蝼蚁相争,历来是不管的。
但这一次,逼得三位至高无上的天人联袂出手了。否则人间翻天,道统难存。
高天之上,绽开两朵巨大的烟花,黑夜变成了白昼。
神将陨落。
太阳城挡不住了。
遍地断垣残梁,法器不再鸣响。鲜血淋漓,尸骨累累,科学狗即将死绝。
最后关头,理想国的“导师”登天一战,声震寰宇。
“龟儿子,老子不是打不赢你们,是不想毁灭整个世界……退兵,十年之内不进遗落之地。老子和你们三个老家伙,去太空打一场。否则,就引爆所有遗留的黑蛋,炸毁地球。让你们的兔崽子和凡人一起升天,谁也别想好!”
天人决战,不知结果如何。
道门信守承诺,退走了道兵。却在桃都凌霄会,再次命令各国派出军队。
当天夜里,伴随一声巨响,地表震颤。太阳城中心出现了一个方圆五里的大坑,过半年积水成湖。
严松归国,差点因“畏缩避战”砍头,被整整关押了十年。直至王端担任了尚书,联合群臣进言,才将他救出。
各国对遗落之地进行了多次扫荡,杀得千里无人烟。
科学狗凭空消失了。
十年牢狱,让严松从威猛的仙师变成了佝偻老人,被贬为庶民。出狱后削发为僧,法号无名。
葉同学很细心,帮忙挑出了两个虫子。在写的时候,脑海意念有时会混淆,两次写错人名,偏偏自己还没觉察。也见到了你对前面“狼牙”的猜测,完全正确,佩服!
我知道有人看第二遍,第三遍,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评论是倒着来的。难道是把书从后往前翻,哈。
战争是很残酷的,我刻意避开了一些血腥与阴暗,怕被和谐掉。
总算进入假期,有了点闲暇,下周恢复双更。
另外,《去天外》一直没怎么被官方推荐,几乎无人见到。如果大家喜欢,不妨介绍给朋友,谢谢!
第六十七章 送信到未来的人
圣战之后,道门的精英严重折损,青黄不接。像潇水剑派,原有融体大修士坐镇。可现在的最强者丹丘生,才踏入出神。
“理想国成为禁忌,连‘理想’两个字也说不得。试问天下,谁不是庸庸碌碌活着,谁敢有理想?我只要一想起洞九兄,想起无名,想起神将,想起导师,就不甘心呀……”
王端老泪纵横,用手掩住嘴巴,以防发出呜咽声。
信天游沉默无语。
导师,毫无疑问是师父信使。
三月末到四月初的天人对决,战场一直延伸到太阳系的边沿,伊柯伯带。怪不得师父曾讲,那是天人踏入深渊的跳板。
何谓信使,即送信的使者。是上一代文明在自毁前幡然醒悟,派遣到未来重建的人。所以,千方百计想恢复科技。
但他战败了,瘸了一条腿。
躲藏云山,是对天下科学狗的最大保护,保持威慑力。
期间发现太阳即将膨胀,与道门的争锋便退居其次了。满脑子的“时空之门”,逼徒弟朝这个方向走……
师父那么厉害,为什么不康复伤腿?
即使超能力下降了许多,不还有进化一号吗?
王端用衣袖擦干净脸,恢复了平静。见“董舒”怔怔的神游天外,轻呼道:
“领导,领导……”
信天游苦笑着点点头,问:
“你有没有对严松透露身份?”
“绝没有……连洞九兄传授的算学,我都是用当下的方法推导出来后,才敢宣告,运用。”
“今天贸然亮出‘四球相垒’,太不谨慎了。”
“我,我……我实在是太想知道,世界上还有没有同志了。领导请放心,我会推说是一道假想题,不知该如何解答。”
“行,就这样吧。同志们都藏得好好的,过三五年可以见到。交代两个任务……一,你掌管周国礼部,回去后要大力发展官办蒙学。二,既然潇水剑派向你咨询建筑,想办法摸清楚他们的灵石藏在什么地方,防卫怎么样。”
“是。”
虽然师父从未提起理想国,但同志们藏在哪里,信天游真晓得。
教授地理时,信使曾说:
“……经过了一万年,江河改道,山川变异,但也不至于面目全非……通往遗落之地的公路铁路痕迹尚在,阻断处却非常多,主要由山体滑坡导致。隧道全部坍陷……中心平原,公元六七千年前存在过一个太阳古国,盛行船棺葬……
“越往西南走,越荒无人烟。群山环抱中有个地方叫香格里拉,隐居了一群有意思的人。设计出‘时空之门’后,去那里走走,他们能帮你……折向东南,翻过二十几座雪山,就到了楚人地盘。渡宁水,便进入栖云郡的西宁县……“
这意味着,太阳城是第一基地,香格里拉是第二基地。
“王端,周海的丹田被废,无法修行了,是不是做不成周王?“
“领导,恰恰相反。潇水剑派并不希望君主是仙师,一心修行疏离政务。周海作为嫡长子,继承王位的可能性才七成。丹田被废,继位反而是板上钉钉。“
“那就有点麻烦了……这一次出使华国,他脸丢大了。我估计回去后,随行使团会集体遭殃。万一把你的尚书撸掉,可不太好……说说行程安排,我让你立大功成为他的心腹,方便办事。“
“好。“
……
过了子夜,信天游潜回逍遥侯府。
桃李宴之后,礼部、钦天监的一群疯子硬逼着他趁热乎劲书写《百字文》。还殷勤地搬来了许多酒,整得人哭笑不得。
被那么多人眼巴巴地围住,没办法,写呗。
谁料,被胡侍郎不幸言中。
写出的东西,漂亮是够漂亮的。可缺乏“初版”的精气神,好像复印件与原件的区别,连自己都不满意。
想了想,恍然大悟。
尽管是复制王羲之,细微处却并不一致。当时彻底浸入情境,恰巧精神力又突破,把意念融进了书法。那几幅字,类似法符了。世间没有完全相同的两张符,如何能写出完全相同的两幅字?
写来写去,把品尝完白鹤烧烤的董淑敏惹毛了。虎着脸才不管什么叔叔伯伯呢,统统轰散,带着他逃到逍遥侯府。
信天游不敢返回客栈。
万一被那帮疯子堵住,咋整?不可不防呀!
侯爷夫人与华文当然高兴极了,立马叫人收拾出一栋小楼。
他得悉“理想国”隐秘,知道世界上还有好多师兄弟。自身又进阶杀光境,精神力突破……一时兴奋睡不着,干脆整理思绪。
当今的融体强者,怎么比千年前的楚山神女,弱爆了?
道门围攻太阳城,为什么天人出手了,渡劫修士却一个都没有?
本次突破开辟了新方式,从此可以吸取动能。挺让人尴尬的,时不时涌起“挨揍”的冲动。
从效率上讲,迈出了好大一步。
三根木柴,顶多烧开一壶水。蒸汽上涌产生的动能,堪堪顶起壶盖。而壮汉的一记猛击,放能至少百倍。
自己瞬间将其吸收,相当于烤一小时火,晒半天太阳,吃掉一只麻雀……就是,场面有点难看。
想要体面点,一个人偷偷摸摸地练习,行不通。
比方说,爬到楼顶跳下,撞击地面产生的动能也可以被吸收。问题是,需要先消耗躯体储备的化学能登高,支出远远大于收入,脑子进水了才那么干。
吸收的动能,必须来自外部释放,才不吃亏。
唉,还真是欠揍……
第六十八章 打残他们
二月下旬,初春的寒意消逝了,太阳很温暖。
上午八点多钟,一长溜车队行驶在宽敞大道上。旗帜招展,人却跟霜打的茄子一般耷拉着脑瓜,无精打采。
昨日华国学子去潇山修行,也是走这条路。当时锣鼓喧天,全城欢送,直至十里长亭。
今天周国返程的使团冷清多了,连鬼也不见一只。当然,不是华国不派护卫、仪仗,是没脸让人家送。
王子打擂,被揍得鼻青脸肿,发冠被抢,连裤衩都输掉。文官参加桃李宴,斗酒斗题斗文,被噼里啪啦打脸,正着打反着打按在地上搓……假如还要大张旗鼓地搞送行,不是招呼华人来看笑话吗?
他们七点半就启程了,灰溜溜出城。
按照周海的意思,走快点,最好飞奔,早些离开华国。
可堂堂使团,多少得讲究仪态,急吼吼就真成逃难的了。没办法,紧赶慢赶半个小时,才离城十里。
十里一亭,是供行旅歇脚的。
信天游斜靠一根柱子坐着,把斗笠盖在了脸上小憩。把身形拔高,罩一件董淑敏定制的长长儒生服。多穿了一套亵衣,显得很粗壮样子。
王瑞一席话,对他的触动相当大。想起理想国以孤城抗击天下,科学狗前仆后继,师父登天一战,不由得热血澎湃。
也觉得,连蚂蚁都不踩的师父太天真了。以为道门不要遗落之地,就会容忍异端。
洞九等人,手段不狠辣。
高价买下硝矿后,怎可让采硝人原地招摇?不杀人灭口,也得威逼他们守口如瓶,远走他乡。
矿洞的稀罕,是有硝和汩汩冒出一点点石油。提炼出甲苯,经过三次硝化,便合成了大名鼎鼎的三硝基甲苯——梯恩梯,炸药之王。
从这点看,师父费十五年时间,把科技提升到了十九世纪水平。
但围城之战中出现的重狙、坦克、武装直升机、导弹无人机……均是核战爆发前的常规武器。说明太阳城底下,隐藏了一个武器库。
经过万年,钢铁会腐朽得连渣都不剩。必定采用了特殊处理,为遥远的未来保留。师父作为信使,当然晓得。
两员神将师兄,是披上了完美机甲的战士。
进化一号,生命核能,加上完美机甲,才是理想中的最强战士。
当初在虚境训练时,没少挨揍。凭什么,世界上都没有机甲了,还让我练习?照现在看来,至少还有一具,藏在了香格里拉……
只可惜反重力,十万马力,加上激光剑,微型核弹,依旧没斗过天人。
所以师父痛定思痛,将完美战士的理论拓展弄出了“百花杀”,自己是唯一的实验体。期间他又发现太阳即将膨胀,挺狗血的……你死我活的与道门斗争,一下子演变成了人类延续的内部矛盾……
他的思维受限于科学,又局限于条件,造不出时空之门。当自己异想天开的思路呈现时,立刻死马当活马医,把宝全押上了……
赌气跑出云山前,与他吵了一大架。他对自己能在修士横行的世界活多久,表示了深切忧郁……
师父是孤独的。
自己还有小青小花小黑摇旗呐喊,他一个都没有……
哈哈哈……
师父还真是不靠谱呀,牛皮吹得比天大。天人决战前说的狠话,摆明了是欺负三位道门的大佬不懂科学。
科技文明毁于核战争,不可能遗存大量核武器给后世,更不可能用特殊方式处理足以毁灭地球的数量。
过了一万年,核弹的高能引爆炸药、电子元器件、金属外壳、辅助系统……统统失效,只剩下一堆放射源。有的核物质半衰期短,比方说氚,甚至连辐射都不产生了。
即使有,顶多在太阳城下保留了一二三件。对了,后来发生大爆炸造出一个方圆五里的大坑,估摸就是它干的。
想炸天人,门都没有。
想想,连严松这样的开光仙师都对危险如此敏感,天人怎会像一个木头桩子似的,傻傻不动。
狼牙,肯定是师父见自己散步,故意丢到废铁车上。怪不得老汉搞不清自家玩意从哪里收的,我说怎么那么巧。
真是个老顽固!
在云山那么多年,眼睁睁瞅着自己用木头片子练剑,也不肯亮出宝贝。等离开了,又想方设法朝手中塞。就算当时没发现,也会通过别的方式。
嘿嘿……
长亭内,几名小商贩、庄户人听到书生笑出猪叫声,说得更来劲了。
“话说少侠一拳击出,周王子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嘘,小声点。那边来了官兵,好像是周人。”
“直娘贼,怕个鸟。这可是我们华人的地盘,轮不到周狗耀武扬威……”
……
车厢内,周海的脸色阴沉如铁。
他丹田破损,境界跌落至开光初境了,不可遏止。但一百多米的距离,又处在下风头,对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一只手伸出窗帘,点向前,道:
“打残他们!”
第六十九章 打劫
看到车队停下,十几条锦袍侍卫面色不善地包围亭子,三个庄户人老老实实站起。被几鞭子抽得衣衫破裂,血痕道道。
农民嘛,逆来顺受。除非被逼得实在活不下去,才揭竿而起。
两个走街串巷下乡的小贩成天与衙役打游击,机灵得很。一见势头不对,拔腿就开溜。
谁知他们脚健,侍卫们却是通幽上境的武者,一闪便追至身后。
一个将马鞭一挥,套住了一名小贩的脚踝,往回使劲一扯。那小贩顿时与地面平行地腾空,重重摔下,满脸鲜血直流,崩掉几颗牙。
另一个嚷道:
“跑,老子看你跑到天上去!”
纵身而起,一击飞腿踢向了狂奔小贩的后腰。这一脚下去,绝对可以让对方腰椎断裂,不死也残。既然大王子说了“打残”,那就得往死里整。
呼……
圆圆的一物凭空飞来,撞开了腿。旋转如轮,将小腿肚子割得露出了白骨。
那侍卫“哎呦”一声惨叫,摔倒在地,抱腿翻滚。再一看那件硕大的暗器,却是一顶乡下人常戴的斗笠。
“什么人?”
众侍卫一凛,齐刷刷望向了亭中的书生。
信天游懒洋洋站起身,伸了一个大懒腰,吟道: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长亭春睡足,天外日迟迟……什么东西鬼哭狼嚎的,吵醒老子……咦,斗笠呢?”
这货跑到滚地哀嚎的侍卫面前,一把揪起对方的胸襟提起,凶神恶煞地吼叫道:
“老子就睡个小觉,你他妈就敢偷老子的斗笠,偷偷去割自己腿?赔,不赔老子揍死你!”
啥意思?
众人眨巴眼睛,很晕。
那侍卫摇摇晃晃,痛得脸孔煞白。毕竟是高阶武者,奋力一拳击出。
咫尺距离,又运足了力气,拳面罡气浮现,绝对可以打死一头牛。即使是开光仙师,要不运气场防护,要不退避。
嗵……
一声闷响。
想象中的书生倒飞,胸膛瘪塌并未出现。那货跟没事人样,摘下了侍卫腰间的褡裢,从中倒出一大堆物品,蹲在地上翻检。
“尼玛,才十两碎金子,钱去哪儿了?靠,这什么破玩意……”
嗵,嗵,嗵……
见书生蹲下,侍卫再出三拳擂在脊背,一拳比一拳重。谁知对方好像不晓得,打开一个小木盒,拈起一件四个圆环凸出尖刺的铜制品,扭头逼问。
侍卫的脑子有点混乱,不由自主停下了,道:
“虎牙法器,套在手上可以让速度增幅半成。是正儿八经的白沙城逍遥公子出品,需要一百两金子……钱,就都花光了。”
呵呵,原来是华文的客户呀。
信天游哑然失笑,坦然将十两碎金子纳入怀中,一脚横扫。
“你他妈的败家子,乱买东西,都不晓得留一点钱让大爷打劫……呸!”
呼……
那侍卫像纸燕一般飞上了半空,掠过道旁树梢,摔进了水田里。
信天游昂首挺胸,王八之气侧漏。抬手一指众侍卫与车队,断喝道:
“呔……此山是我开,尼玛,没山,凑合算了……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乖乖识相点,把金子灵石掏出来。什么银子铜板绸缎珠宝书画的全不要,只要金子灵石,都给老子听明白没有?”
众人总算搞清楚了,这哪是什么书生呀,纯粹一劫道的,身手高深莫测。
对方打通幽高阶的武者,跟壮汉吊打小娃娃一般。最低也是一个开光上境的仙师,居然不要脸地拦路抢劫!
侍卫头领确定自己打不过对方,越众而出,抱拳道:
“公子,我们是周国的使团,刚巧大王子也在车队里。如果公子需要钱,容我去禀告一声。准保要金有金,要灵石有灵石。你大好身手,何必埋没在华国?”
一脸横肉,凶相毕露的粗壮书生哈哈大笑:
“妙妙妙……周海这厮在车队里,省老事了。否则,还真怕他躲在清风观,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前段时间,我师弟打擂破了他的丹田。听说周国想赖账,还想报复,老子今天就教训教训。抢完钱,先揍他一顿,再剥光衣裳吊在柳树上。让大伙瞻仰下,周国的月亮比华国圆,是不是鸟也大一点!”
书生大摇大摆走回亭子里,从怀中掏出一块黑布蒙住脸,只露出眼睛。弯腰抓起一条厚实的麻布袋,胡乱朝肩膀一搭。
第七十章 看你跑到天上去
书生言语粗痞,行为狂浪。待他说完最后那番话后,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这厮是为了给师弟撑腰的,已经露了脸,还故意掩耳盗铃蒙上,是把大伙当猴耍呢。
见书生逼近,距离最近的侍卫硬着头皮,一拳击向对方肩膀。
身为侍卫,必须舍身护主。打不赢是能力问题,不打是态度问题。一旦事后追究起来,怕掉脑袋。
砰……
一拳结结实实捣中,那侍卫闪电般后退三步,却见书生笑眯眯地招手。
“哥们,没吃早饭吧。用力点,打这里……”
信天游点了点自己的胸膛,又一一指向各位侍卫,道:
“全跟老子上,用力打。谁要是偷奸耍滑,休怪老子不客气。”
能够遇到一群通幽上境的武者和几个开光仙师聚一起,不容易。他们属于最佳的纯天然动能提供者,蚊子虽小也是肉。即使圣胎真人法力通玄,单纯论肉身的力量,并不会比他们强。
信天游刚刚开启新功能,当然要进行测试,通过实践来提高水平与效率。
例如,遭受外力撞击后,能量并不被全部吸收。到底什么部位吸能最快,最多?
躯体承受打击是有限度的,防护与吸能之间是否呈反比关系?昨晚尝试了一下,发现颅骨最坚硬,吸能却最差。
接触面积与能量传递……
侍卫们愣了愣,蜂拥而上,拳打脚踢。配合很默契,书生用手指点向哪里,他们就打那里,也不敢拔刀。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书生在暴风骤雨般的拳脚中前仰后合,左右摇摆,微闭双目,诡异地露出了很陶醉的表情。
周海掀开车窗帘子一线缝偷偷瞄,看得面孔煞白,冷汗涔涔。
修道乃逆天而行,非具备一往无前的勇气不可。他丹田破损断绝了仙路,竟然连胆气也丧失了。觉得对方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呆会儿好消遣自己。
损失一点金钱根本不算啥,可假如被剥光挂在树上,令王族蒙羞,国家受辱,他这个王子肯定做不成了。说不定还要被剥夺爵位幽禁起来,省得丢人现眼。除非,先一步自杀……
车后的帘子一动,周海吓得一哆嗦。扭头看,却是礼部尚书王端钻了进来。
车厢逼仄,王端只草草作了个弯腰拱手的模样,便匆忙坐下道:
“大王子,来者不善,居心恶毒,恐怕不是为了财物。”
周海冷淡地“嗯”了一声,心道,老子的眼睛又不瞎,这还看不出?搞不好,书生同他师弟根本就不是华人。而是有人想上位,处心积虑把自己搞下去。否则哪有这么巧,鸟不拉屎的白沙城一下子冒出这么多高手。
“大王子,小臣斗胆建议,我们互换衣衫。趁眼下打成称一团,你潜到后面我的马车上去。我坐你的车掉转头往回跑,那厮一定追赶。估计他道听途说,并未见过大王子的面,我们瞒天过海……”
这条计策,还真可行。
谁知道王子长啥样?辨别的依据是衣衫。帝王着明黄,公卿着朱紫,其它人则无地位,如黔首,白丁。道士中,也只有高功法师才穿黄袍。
王端服食道门赐下的养生丸后,五十多岁的人显得才四十出头。而周海痴迷武道,每天打熬筋骨,二十八岁人看上去有四十好几。他们的衣衫互换后,除非是认识的人,否则难发现马脚。
当王子还没有成为君王时,官员对他称臣是一种忌讳。朝廷深恶痛绝,并不希望继承人培植个人势力。万一君王猜忌,或者别的王子上位,那他就是找死。
王端在周海最危急的时刻,纳下了投名状。
谁知周海把眼睛一瞪,叱责道:
“这怎么行,害你遭受奇耻大辱!我堂堂大周王子,只可战死……”
王端打断了他,道:
“大丈夫行事,岂可拘泥于小节。快快快……”
说着,竟动手动脚。
可怜堂堂一个武道仙师,竟不情不愿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者抢走了外袍……
车队的第一辆车是开路先导,第二辆才属于王子周海,格外豪华气派。突然间动了,掉头往回驶。
处在拳脚漩涡中当人肉沙包的书生瞥见,冷笑道:
“哼,想逃?”
当即不留情了,一巴掌一搧,就有一个人高高飞起,掉落路旁的稻田。管你是通幽武者还是武道仙师,统统没区别。
吓得车夫不敢下马,文官不敢下车,噤若寒蝉。
远远观望的农户和小贩,心里大呼痛快!
马车转向慢,启动慢,才跑出三十米开外。车窗的帘子拉开了,一个穿黄袍的人用手捂住半张脸,探出半个身子惊惶朝后张望。
书生扯下蒙面巾,甩了过去。
那人见势不妙,急忙缩头,还是慢了一拍。
呜……
柔软的布片竟旋转如同锐利的钢刀风轮,生生将发髻齐根切断,法冠掉落。
那人一声不吭跌坐回车内。
车夫拼命鞭打马匹,车子猛地朝前一窜。
书生轻蔑冷笑,却不追赶,大踏步走到倒数第二辆车的背后。见上了锁,又绕回侧面,一掌劈下。
咔嚓……
坚固的马车厢板被劈出一条由顶及底的大口子。
两只手抓住口子两边,双膀一较劲。
嗤啦……
车厢侧面被横着撕开,露出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箱子。装着华国送给周国的礼物,王后周媚送给周王室与周海的礼品。
书生一一开箱,望着满满当当的一车厢珍宝奇药兴叹。
他娘的,太多了。缺乏空间法器,搬不走。
最后,只取了大箱里的一千两黄金,将一个小匣子丢入麻袋中。那里面,赫然封存了二十块上品灵石。
逃跑的马车本来就是为了诱敌,“踢踢踏踏”并不快,仅仅离开四百多米。
哈哈哈,跑,老子看你跑到天上去……
书生大笑,声震四野。
将沉甸甸的麻袋朝背后一甩,一步便迈出了七八米远。瞅这速度,不消一分钟就可以追上马车。
一里外涌现十几名骑士,均头戴小纱帽,皂衣革带悬腰刀。
马车停下,黄袍人又探出车窗。对那些人一边说,一边指向后方。
骑士们立刻拔刀出鞘,哗啦啦前冲,呐喊道:
“白沙府公差在此,贼人休走!”
这批人,自然是信天游安排好的韩锋等衙役。除了巡街,他们还经常下乡征粮收税派徭役。协助行动最方便不过了,刚好可以让“戏剧”完美落幕。
追到中途的书生止住脚步,连叹“晦气”。继而折向了田野,去势如电。
第七十一章 山雨欲来
回到逍遥侯府,换好衣衫,将灵石亮出给华文看。那货不问来历,饿狼般一把抢走。连个“谢”字都没有,屁颠屁颠搞试验去了。
信天游把麻袋朝明堂的角落一丢,唤赵甲、小香、小兰过来,问:
“董小姐走的时候,是不是叫你们从此跟着我?”
三人齐声道:“是的,公子。”
少年笑笑,道:
“以前吃饭的时候,我叫你们同坐,发现你们特别难受,后来也就不勉强了。这三张奴契,是董小姐留给我的,都看一看。”
言毕,递过去三张纸。
三人分别看了看,又递回来,道:
“其实从郡城出发前,夫人就吩咐过了。以后我们的主子是公子爷,要尽心服侍。”
“哦,那好,现在你们是自由人了。”
信天游把纸片撕得粉碎,朝空中一扬,仿佛飘落了一场大雪花。
赵甲瞪圆了眼睛,单膝跪地,抱拳道:
“无论有没有奴契,赵甲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鬼。”
小香、小兰呆若木鸡,眼含泪花,嘴巴一偏竟似快要哭了,哽咽道:
“我们……也是。”
信天游摆手道:
“好啦,好啦……反正没了奴契,你们想做家奴都做不成了。既然跟随我,就先帮你们净化体质,提升水平。都坐到太师椅上去,像平日一样调息,伸出右掌。”
三人依言照办,信天游一指点在掌心,能量输出焚尽了他们真气里的杂质。几分钟后净化完毕,立刻安排任务。
三个人马上押送客栈里的书籍与文房四宝去芙蓉义学,然后,赵甲带钱名礼和鲁贵上王城来,小香小兰则留下教小孩子。
赵甲没意见,两个小妮子却不干了,嚷嚷道,小姐走时说了,叫我们看好少爷,不准他偷吃……
信天游啼笑皆非,心道,董淑敏也真是的。就在桃李宴上偷吃了一点点酒菜,至于这么紧张吗,我又不是惯偷!
但小丫头却倔强得很,坚决不肯离开。别看换了主子,信公子的话真不如董小姐好使。
没办法,那就留下吧。
安排妥当,赵甲匆匆而去。小胖子冯程又来了,瞅着一屋的碎纸屑发愣。
两个小妮子赶紧清扫,沏茶。
待二人出去后,冯程忧心忡忡道:
“董哥,你在桃李宴太招风了,以后要尽量减少出门。后党一系的纨绔,把华文列为第一打击目标,董淑敏第二,现在把你排第三了。”
信天游无所谓地笑道:
“随他们便。”
从角落里拖出麻袋,掏出一锭五十两重的马蹄金递过去。
“冯程程,你打探消息,结交朋友,少不了要花钱。你爹又管得严,拿去零用吧。”
小胖子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
“董哥,你,你知道我爹?”
信天游点点头,道:
“华文讲的,说你爹是蓝山书院山长,相国郭大人的师弟。”
“可这么大一锭金,我也花不出去呀。倘若被人追问来历,都不晓得该怎么讲。”
“行,我帮你分分。”
冯程环顾四周,没发现錾子、小秤、剪刀等工具,正奇怪怎么分。却见对方抓住金锭一拉,立成两截。再拉两次,变成四块……双掌搓巴搓巴一阵后,八颗圆润的金珠出现在了桌面。
“冯程程,将就着用,兑换点碎银子。”
“董,董哥……你,你不是董舒。”
“哦,怎么看出来的。”
“董郡守尽管有王族支持,可亲戚里面,不可能出像哥这样厉害的人物。董淑敏晓得,华文也晓得,可全帮你瞒着……你,你是大修士的弟子……”
“那你猜我来王城,是准备干什么?”
“对付后党,周国,潇水剑派。”
“只猜对了一点点……想不想和我一起,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
“当然想了。”
“那不就得了,赶快从钦天监辞职。”
“好。”
冯程又告诉了几个重要讯息。
山雨欲来。
周无羊待在白沙城不走,极可能要破釜沉舟,清洗王党了。因为周媚、周平,正是他的亲生儿女。
周国并未对王子挨打发出通告,潇水剑派也没对大长老的白鹤被杀表态。估计是暗中窜通好了,由周无羊撕破脸出手镇压世俗,查明真相。
周平在前些日子曾流露出赖账的话,说乐游坊大股东是死去的刘飞,独占了九成股,他与刑部尚书之子马涛,兵部尚书之子徐亮,只占了一成。所以,三十二万两赌金的赔付,也只能出一成。
昨天又改变口风了,高调宣布愿赌服输。乐游坊已经凑足资金,专等少年上门。不过,对方必须与他们请来的赌魔再比一场,赢了之后才能带走钱。否则,焉知当初押点数的时候,有没有搞鬼?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所谓的“金身罗汉”与打擂少年,是支持王党的。等到对方来取钱的时候,自然会水落石出。
即使赢下了赌魔,恐怕,那笔钱也不是好带走的!
第七十二章 虚空秘境
房间的前半部分很亮堂,后半截的窗户却没开。
坐在阴影里的男人用手指按住一个信封,从宽大光滑的桌面推过去。
对面端坐的秀丽女子不解,纳闷地问:
“章叔,什么意思?”
章牧之道:
“这是栖云郡西宁县一处庄园的房契,我与童三、铁四送给你的十七岁生日礼物。”
“哎呦,大伙都穷巴巴的,我可不能收。”
“灵儿,必须收下……庄园虽然以你为主,但也是给万花楼的女孩子留下一块栖身之地。昨天的朝会,王后周媚提出裁撤密侦司,被郭相爷等一批文官顶回去了。这只是一次试探,有无羊真人坐镇,她马上就要对我们动手了……
“白沙城中,强权部门全掌控在后党手里,只剩下我与铁四还有点微末力量。剪除羽翼,再举屠刀,郭相爷等一批文官掀不起什么风浪。到时候,四水帮、万花楼肯定保不住。你们不先逃跑,难道等着被活捉,承受凌辱吗?”
白灵儿低下头,沉默了一阵子,道:
“前段时间我们放出了风声,说‘金身罗汉’是王族故人,后党立即收敛了许多。周无羊哪有这么大胆子,敢同罗汉扳手腕。”
四十岁不到却已两鬓斑白的中年人,无声地笑了笑,道:
“你虽然也炼气,却不是修行人。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罗汉。周无羊这么大胆,无非笃定了传闻虚妄。前几天,刑部捕快索要罗汉的‘宝马’与田老儿,强闯密侦司几处据点,辛亏早被转移了。估计这件事,也出于周无羊授意。他准备以周海被打白鹤被杀为借口,插手世俗了……”
“啊,章叔。连菩萨都有,怎么会没有罗汉?”
章牧之头痛地用手揉了揉太阳穴,才缓缓说道:
“世俗常把大修士与传说中的仙佛混为一谈,其实不是一回事。佛宗的菩萨境,相当于道门的登天境,却不是真正的菩萨与天人。‘金身罗汉’也需要经过天雷淬体,等同渡劫修士,不能存在于人间世。
“两千多年前,天地元气最旺盛的时候,曾有不少修士渡劫。天威岂是人力可挡?最强修士也不过抗住了七重天劫,之后便灰飞烟灭。大约在一千五百年前,三十三个雷劫修士联手,破碎了虚空……
“嗯,也不算真正破碎虚空,连通异域吧。相当于……房间是我们的世界,墙壁里有个空洞,他们凿开墙皮进入了。这地方,后来成为道门最神秘神圣的虚空秘境。那里的灵气非常浓郁,是修行的最佳福地。而且小了许多,雷劫的威力也减弱了许多,渐渐孕育出天人。
“但那些雷劫修士,却从此走不出虚空秘境了。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比方说,一道天雷的威力本是一百分,虚空秘境里却只有十分。在秘境里渡过了天劫的修士,一旦进入我们世界,老天马上发现他作弊。对不起,补齐雷击,打你没商量。
“天雷随着劫数的提高,不但数量增加,每一道的威力也提高不少。假设渡劫九重的修士跑出来,走不了两步就会化为齑粉。所以,他们从来不敢现身人间……只有进阶登天境,参悟了宇宙奥妙,可以施法暂时骗过老天。例如,十六年前圣战,道门强者围攻太阳城。天人出手了,渡劫修士却一个也没有……“
百灵儿眨巴眼睛,问:
“那个小世界里,也有太阳吗?“
章牧之道:
“听说有,和我们是同一颗。如果我桌案上的这盏灯是太阳,它照亮整间屋子,自然也照进了墙壁上的小洞。“
百灵儿撇撇嘴,又道:
“照这么看,天人靠作弊提升,也不算厉害呀!怎么世间那么多门派,唯道门的马首是瞻?“
章牧之苦笑道:
“天人,还是很厉害的。比方说官吏考核,两个同为八品的县丞,一个靠贿赂成为了县令,另一个原地踏步。十年后,最弊者也许当上了三品郡守,苦干的只是六品司马……从能力讲,他们差距并不大。但升上去的人站立于高级层面,可以调动庞大资源碾压另外一个。正如天人,可以运用天地之力一样。
“虚空秘境开辟后,入口就在桃都,三十三个雷劫修士成立了道门。最初,他们也不懂天理。在秘境里轻松渡劫成功后,兴冲冲跑出来。被天雷劈得鬼哭狼嚎后,才学乖了。从此立下规矩,凡进入秘境的修士,必须先宣誓效忠道门。道宗,不过是这帮秘境蛀虫在人间的代言人。
“修行的目的,无非证长生,谁愿意被天雷劈得神魂俱灭?道门席卷天下,佛宗式微,转而与世俗亲近。当今的修士,比一千多年前弱多了。因为天地元气衰弱了,又因为虚空秘境存在,全不想在人间冒险渡劫。
“大世界的气候不行了,小世界也难独善其身。道门搜刮天材地宝灵石送入秘境,人间的环境愈发糟糕。估计再过两千年吧,四海之内将再无修士。而那些消耗了巨额资源的天人们,早就横渡星河逍遥去了,哪里会管凡人死活。
“这些话,是一千二百年前,一位震古烁今的奇女子说的。楚山神女,才是古往今来的人间战力最强者。她不肯向道门低头,以融体巅峰的修为连斩雷劫修士。若非楚人才区区十几万,早就纵横天下。道门有意抹杀她的传说,但我们身处楚地,民间却一直在流传。
“五国联军攻破西女国,楚人十不存一,躲入深山。神女强行破关而出,宛如修罗。灭尽十万兵,流血一千里。直到天雷降下,世间才知道她强大到了何种程度。所有惊才绝艳者,全部沦为了渣渣……
“四十五道天雷,一道比一道猛烈,在三分钟之内轰下。那是,从一至九的所有雷劫……神女常言,风之积也不厚,负大翼也无力。扶摇直上九万里,谁与争锋?她一直在压抑修为,想积累出磅礴的底蕴再渡劫。
“如果不中途破关,力战众修士,她也许会成为,人类在自然环境里成长的第一个天人。秘境天人则相当于温室花朵,战斗力未必比神女强。但他们窥视了天道,手段是难以想象的高明。至少,能够瞒过老天降罚这一点,谁也做不到……
“神女陨落后,道门愈发昌盛。天道无情,还是乖乖地躲入虚空秘境为妙。因此千年以来,人间再无渡劫修士……”
第七十三章 灯下黑
白灵儿想起在旷世雷劫中香消玉殒的神女,心里难受。沉默良久,用香帕擦干净了眼角的泪花,说道:
“如果是我,也不会只顾飞升放过仇敌,听任亲友族人被屠杀。章叔,这份生日礼物我收下了。等过了花魁节,就安排姐妹们过去。我自己,是绝不会离开白沙城的。如果大王、你,童叔,铁叔全死了,我在世间再无亲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章牧之笑道:
“蠢丫头,凡间花开花谢,无人躲得了生老病死。所有的长辈都会先离开,你得好好活下去,找到相伴一生的人。在城隍庙擂台赛的那天,不是对少侠喊出了‘举案齐眉‘吗,可不能反悔。”
白灵儿白了对方一眼,嘻嘻笑道:
“我是小女子,不是大丈夫,当然可以反悔咯。”
章牧之无可奈何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先将第一张推过去,一本正经道:
“少年仙师,来头又大得吓人。灵儿,千万要把握住机会,想追他的女子可是大把大把的……谍子询问了好些在乐游坊见过的人,画师根据口述画出了像。你先看看长啥样,满意不满意再作定论。”
白灵儿好奇地拈起纸张,瞧见金鱼眼泡,两腮横肉,一脸密密麻麻的疙瘩痘。立刻恶心得朝桌上一丢,呸呸连声,道:
“他再好的本事,再大的权势,我也不稀罕,不想要。”
章牧之嘿嘿干笑几声,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在擂台决战邴虎之前,珍宝阁里曾冒出了一位名叫‘信天游‘的少公子,打伤了近百武者。我们推断他就是打擂人,也根据目击画出了像。所谓的骚痘,不过是运用秘术作掩饰罢了。”
白灵儿草草扫了一眼,见到画像上的少年眉清目秀,嘀咕道:
“这个还差不多,长得蛮俊,就是黑了点。”
接着举起那张纸细看,眉梢一挑露出惊讶之色。一看再看之后,迫不及待地嚷道:
“天呀,这么可能……章叔,这个人你是认识的!”
什么?
章牧之一把拿回画像,端详一会儿还是一头雾水,困惑地问:
“是谁?”
哎呀……白灵儿起身跺了了跺脚。干脆绕到对面,用手掌遮住画中人的下巴,道:
“再看看,像谁?”
侦察大师瞪了十几秒,惊呼:
“董舒!可是不对呀,他下巴是圆的,皮肤白里透红,纯粹就是个书呆子。董淑敏来郡城的第二天,我去看望她们,距离董舒才一米多点远。没觉察什么气场与法力,反倒发现他气血微弱,符合截脉的体质……”
白灵儿坐回原位,连珠炮一般得意洋洋道:
“嘻嘻,章叔,你是灯下黑呀……改变面容与肤色,对高手易如反掌,连我都可以。你先入为主,以为董舒是书呆子,把他排除在怀疑对象之外了。假如,他是一个比你还厉害的大高手呢?
“钦天监测试灵根的那一天,淑敏才迈入凝罡境。哪里会是武威侯少子,凝罡九重的绍威对手?我问过了,她只是咯咯笑,不肯讲。大伙全朝‘天灵根‘越级战斗的方面去考虑,却没想到,当时是董舒抢先与绍威对打,完全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手脚。
“再者,董舒在桃李宴书写《百字文》,我可是连眼睛都不眨地盯着的。写完后,他呆呆地发愣,突然抬头望向天空。我也跟着看,却什么也没发现。后来密侦司分析过,当时那只白鹤正在十万米高天盘旋。你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还有,他仰天看完后,低下头团团望了一圈。我眼前一黑,酒晕倒了。你说,只一眼扫过去,百余人立刻晕厥,是何等高深的境界?我如果没见到画像,也不会往他身上猜。现在有了这个答案,回过头再看,到处都是破绽。
“老鼠穿墙,四球相垒,瞬间答出;千古神品,挥笔而就。知道他喝了多少酒不?一碗归凡二碗涅槃三碗归天的双蒸仙酿,他灌下了整整三斤多,跟没事一样……三斤多呀,就算是白开水,我也喝不下……“
章牧之牙痛似的“嗞“了一声,深吸一口气,端起杯中茶一饮而尽压惊。
“哦,原……原来如此……白鹤肯定也是他斩的……我怕触怒金身罗汉,一直不用‘老马识途‘这招去查。现在倒简单了,派人去栖云郡问一问董淑敏和谁一起出城,真正的董舒在哪里,一切便清楚了……哈哈哈,苍头有眼呀,苍天有眼……”
相貌愁苦的中年人说着说着,竟前仰后合大笑起来,直笑得泪流满面。
白灵儿默默把那张“疙瘩痘”的像纸揉皱,递了过去。
章牧之接过纸刚要擦脸,发现不对马上丢开,抬起了衣袖,喝道:
“丫头,没大没小,尽捉弄你叔。快去,把窗户关严实。”
身为密侦司的业余谍子,白灵儿晓得,一旦统领大人在自己的公事房内提高警惕,是有绝密的事情要交代了。
待她关窗坐回,章牧之恢复了平静,道:
“灵儿,我现在告诉你的,是华国历史上最阴暗血腥离奇的一桩绝密案件,不可以对外吐露一个字。并且,它同当下的形势息息相关,也与你我、王党的命运息息相关。接下来,将派你执行一件非常重要的任务。”
收到!
白灵儿毫不犹豫,“必不辱使命。“
第七十四章 宫廷血案
谁料章牧之不说绝密,而是先讲起了往事。
“灵儿,知道为什么你从小称呼我、童三、铁四为叔,别的女孩子称呼爷吗?因为你是我们的大嫂,王妃冰灵收下的义女……“
啊,白灵儿吃了一惊,道:
“我有一个义母,为什么无人告诉?大王只有周后一位正宫,没纳过妃子呀!”
章牧之苦笑道:
“你慢慢听,就会明白……十七年前的春天,大哥、大嫂与我们三个出了西宁县,折向北边的临水郡,沿着云梦泽返回。那一年的春汛凶猛,湖水暴涨,吞噬掉许多村镇。穷苦人流离失所,卖儿卖女。
“你才几个月大,被丢弃在路边草丛里。大嫂心疼地抱起你,说,我要让她像公主一样生活,远离悲苦。见到你白白嫩嫩,就起名‘白灵儿‘。又不晓得什么时候出生,便把捡到的那天三月初三定作生日。“
“一路上,我们捡了、买了许多小女孩,正是万花楼最初的那批姑娘。大哥怒闯临水郡府衙,亲自指挥赈灾。大嫂每天施粥,带着你们。我们三个则监督钱粮发放,以免贪官污吏中饱私囊。
“忙碌了半个多月,回到白沙王城。小姑娘们渐渐长大,大哥觉得应该学些技艺,以免荒废青春。于是,后来成立了万花楼,他亲自题写匾额。这些年,你们唱歌跳舞,自食其力,自由自在,无人敢欺负。
“可惜,你却没有成为真正的公主,仅仅只是万花楼的公主。因为大嫂在离开楚山的一年后,逝于王宫的一场离奇大火。我一十六年来,一直苦苦追查这桩案子。从未放弃,不敢懈怠。“
十六年前,遗落之地的圣战开启,道门谕令各国君主务必亲临凌霄大会。
刚刚登基的华王天启,带领章二、童三、铁四前往桃都。归来的途中惊闻噩耗,王宫大火,刚刚分娩的王妃冰灵与小王子被烧成灰烬。
天启吐血晕倒。
回到白沙城后,勒令刑部调查,只得出一个疑为蜡烛倾倒引发大火的结论。
天启不相信,暴怒之下连圣战都不搭理了,准备倾全国之兵攻打楚山。冰灵初到白沙城,与世无争。唯一可能存在的生命危险,源于违背了“楚人不出楚山,楚女不嫁外郎”的祖训。
章牧之亲眼目睹了楚人祭师“七剑截江”的神通,清楚这一开战,华国将陷入万劫不复。连忙劝阻,并秘密潜入神女峰问个究竟。
大祭师告诉他,千百年来,冰灵不是第一个离开楚山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是,楚人绝不会跨江追杀。之所以阻拦,追赶,是因为离山的人活不长,他们想拯救自己的兄弟姐妹。
问为什么,大祭师却不说。
章牧之这才明白了,为什么大嫂逃出来时,楚人只是像石头一般站立在江边不放箭,目光哀伤。大嫂也早知道了结局,却毅然奔向大哥,犹如飞蛾扑火。
大祭师推断,冰灵死于谋杀。
能够让整座宫殿瞬间燃起冲天大火的,只有强大的火符,法力至少达到了化丹上境。极可能是一道高明的延迟符,即特定时辰,或者设定过多少时间,自动激发。
章牧之返回白沙城,天启王却不准任何人调查此案了,半年后迎娶周国王族的女子周媚。
他决心独自追凶,为大嫂报仇。
冰灵早不出事晚不出事,下午才分娩,子夜便火起。说明凶手想知道,她生下的孩子是男是女。华氏人丁稀少,倘若是男婴,继承王位的可能性非常大。
王宫戒备森严,对母子俩的保护更是密不透风。即使化丹仙师想不留痕迹地进入,也不容易。因此,凶手不一定亲临现场,另有人送入了那张延时火符。
照这个思路,真发现了蹊跷。为王妃接生的稳婆在起火的当夜暴毙,全身无伤痕。
线索中断了。
五年后,章牧之进阶开光仙师,成为了密侦司统领。利用庞大的权力与资源,暗中收集“宫廷大火案”的蛛丝马迹。
他发现刑部仵作的勘验报告上写道,婴儿骨嫩,或已化灰混淆了……说明,小王子的骨骸并没有在火场找到,也许还活着,不由得让人生出一缕希望。
大火燃烧了一整夜,惊动全城。待中午,城南有名的“阿二靓汤”夫妇俩,被盗贼杀害于家中。他们的儿子阿伟与小伙伴玩耍去了,躲过此劫。冰灵曾经光顾那间铺子,住进桃李园、王宫之后,还经常要阿二娘子送汤。
恰恰在火起那日的黄昏,阿二娘子提着一个大食盒进了王宫。
线索至此,又断了。
起火那夜,翰林院的编修夏星得了一对双胞胎。奇怪的是,他却于第二天上午告假,匆匆离开王城。说是送妻儿到乡下让父母照顾,从此一去不复返。
事情不合情理!
女人分娩后,得坐月子。不能见风,不能受寒,经不起颠簸……怎么可能不修养一段时间,就匆忙动身?
一路查到登丰县,发现了“辛集马场血案“。其实这桩案子,密侦司曾经接触过。草草归于了仙师替天行道,没有介入。
章牧之仔细看完案卷,研究致匪徒死亡的伤口,用隐形明矾水在封底内页画出了仙师的法器。那是一柄半寸多长,形如柳叶的飞剑。
假如两个消失的孩子某一日归来,会追踪到这里,发现痕迹的。
华国的开光剑师,只有两个。一个是镇守王宫的剑圣,修炼三尺剑。一个是蓝山书院的山长冯光,修炼飞剑。
章牧之找冯光询问,不欢而散,密侦司从此不被允许进书院。
线索再一次中断了……
一十六年时间,他固执地孤独地在黑暗中摸索。皇天不负苦心人,国师清风子透露的消息,让他锁定了凶手。却缺乏证明,更不敢惊动对方。
终于知道这桩案子,已经令十万人死亡了,还没有看到尽头……
也终于理解了,大哥天启当初为什么要强行压下它……
他只有继续等……
直至今日,才见到了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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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希望犹在
天启第二次偷偷离宫散心,是为亲事烦恼,华王要他娶周国的宗室女周媚。
那周媚虽是旁支,父亲周无羊却是化丹上境的仙师。进阶圣胎真人,做到潇水剑派的大长老,指日可待。双方的联姻算强强联合,都不辱没。
冰灵只是一介民女,初到白沙城时住了半年桃李园。因为怀孕了才被允许进王宫,册封为妃。
天启要立她为正室,除非自己先成为君王。否则王室与朝堂这两关,绝对闯不过。
可惜他刚登基,计划还未展开。就被道门召去了桃都开凌霄大会,蹊跷的惨案随之发生。
周无羊在起火的前一天抵达白沙城,宣道门谕令,各国严查“科学异端”的余孽。几日后,又派两名通幽法师赴栖云郡调查,镇南大营出兵协助。云山之战爆发,一打就是十五年……
恰巧,周无羊正是一个化丹上境的符师。有作案能力,作案时间,还有作案动机。
他虽然是周国宗室,却非嫡系。儿女沦为旁支,愈发衰落。仙师修行,需要消耗巨量资源。女儿周媚如果成为华国的王后,他便能取得一国供给,在潇水剑派里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凶手呼之欲出了!
但章牧之缺乏证据,凡人岂能抓到仙家的把柄?
楚人大祭师对起火的分析,他没有告诉天启。即使告诉了,又能怎样?反而坏事。
直到前些日子,“金身罗汉”出现,少侠于城隍庙击败邴虎后,露出了脖子上悬挂的龙形玉佩,章牧之才如被电击。
那是,开启神龙大阵的阵钥!
他亲眼见到,大哥在离开白沙城去往桃都之前,把这件宝贝塞进了大嫂的手里,说:
“祖宗会保佑我们孩子的。”
华国的当下,风雨飘摇。与相国郭春海密晤时,他忍不住吐露了这个消息。谁知,对方沉默良久后,说出的东西才真正石破天惊。
二人一对榫,真相立刻浮现了大半。
当年,冰灵发现了襁褓内的法符。虽然不明白厉害,却非常清楚。如果仙师想暗中谋害自己的儿子,谁也挡不住。当机立断,派人召唤阿二娘子献汤,趁机将婴儿装入食盒送出宫。
阿二娘子乔装改扮,随即携带婴儿赶到郭春海的府上,传达了王妃原话。
“马上将小王子送入楚山,交给大祭师。”
郭春海那时只是翰林院大学士,但提出的“云番归化之法”颇得年轻的天启王赏识,日渐倚重……感觉事情重大,超出了凡俗掌控范畴。
刚巧,翰林院有个叫夏星的编修说妻子临盆,今天才请了假。于是将孩子连夜送过去,要他对外说生下了双胞胎。
不曾想,王宫子夜火起。
连王妃都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暗杀,俗世间谁是对手?形势太严峻了,小王子呆在白沙城,早晚必被祸害。
第二天上午,郭春海嘱咐夏星一家立刻离开白沙城。为防止意外,特地派出了四名本领高强的侍卫一路护送。想想还是不放心,又去找身为开光剑师的师弟冯光。哪晓得冯光访友去了,隔天回来之后,才急忙追赶。
事情经过,应该是这样的。
第二中午刑部勘验,没有在火场中找到小王子的骨骸,凶手怀疑他被阿二娘子带出宫了。下午逼问夫妇俩未果,便杀了他们灭口,继而搜查全城的初生婴儿。
查来查去,查到了夏星头上。但夫妇俩先出发了一天一夜,追不上。于是买通巨寇,用飞鸽传书的方式,要他们在羊肠谷截杀。
冯光随后追至辛集马场,只找到夏星夫妇的尸身。把他们埋葬在马场边沿的一棵大槐树下,以便后人来迁移,祭奠。
以飞剑诛尽匪徒之前,通过逼问得知。羊肠谷内电光一闪,所有人晕厥,醒后发现啼哭的婴儿凭空消失。众匪并不晓得雇主身份,可给出的赏金太吓人了。于是扯下面巾一起劈砍,防止今后反水。
至于另外一个婴儿,早就没气了。接应的匪徒将几十具尸体乱七八糟装车转移,或许路上颠簸跌落,被狼叼走了。
冯光推断,那个哭泣的孩子被大修士带走修行去了,也许他就是小王子。
希望犹在,并未终结。
不沾因果曰佛子,不染尘埃是道胎。
成年之前,师父一定会放徒弟下山了断尘缘。此后才能心意通达,修行无碍。老牵挂人间事,如何能证天道?
于是,冯光交待了栖云郡的仵作班头孙栓。一旦十几年后,有一位少年仙师询问羊肠谷的血案,就叫他到白沙城找自己。
当他返回白沙城,找到众匪留在白沙城的线人,发现对方才死一天。
线索被掐断了。
纵然身为开光仙师,冯光也不敢继续追查了。种种迹象表明,凶手比他厉害得多,能够动用的资源强大得多,至少踏入了化丹境。
三年前,觉得当初的婴儿已经十三岁,快要来了,冯光安排人在朱雀大街开办了用于接头的栖云酒楼。
搞这么复杂,纯粹是担心凶手循迹而至。
当郭春海把这些情况秘密汇报给华王天启后,两人并未怀疑周无羊,却被一种极其恐怖的推测,惊得毛骨悚然。
案件陡然升级,天下无人可以承载其重……
在遗落之地圣战的最关键时刻,道门的神通境强者汇聚太阳城,怎么可能出现在元气稀薄的栖云郡?
退一万步讲,即使大修士救下小孩子,也会将他送回亲人身边,而非带走。因为拆散人伦属于大忌,大恶,影响道心。
何况,距离遗落之地最近的,恰恰是华国栖云郡。只是没有路,得渡宁水,翻过几十座高耸入云的大雪山。尽管苦寒之域连圣胎真人都难逾越,对可以凌空飞行的至强者而言,却不算个事。
修士无情,科学狗尊重生命。带走小王子的人,更像是异端魔头。
一旦消息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圣战重新开启,战场将转移至华国。百姓统统沦为罪民,“小王子”性命不保……
谁能承载其重?
天启再悲伤,再愤怒,再生无可恋,也不能拿国人陪葬。于是,下令封存了“王宫大火”案,严禁调查,讨论。
……
“章叔……所以,你觉得信天游是小王子。可他如果成为了魔头的弟子,白沙城不还是要成为第二个太阳城?”
白灵儿忧心忡忡,望向一脸兴奋的统领大人。
章牧之笑着摆摆手,道:
“还存在另外一种可能,他师父不是魔头,而是真正罗汉境界的高僧……人间渡劫修士的数量,在一千五百年前开辟了虚空秘境后锐减,但不是没有。有的人已经渡劫数次,下一次雷劫又未到,不需要躲进秘境。也有想让自己变得更强的人铤而走险,还有侥幸未被天雷劈死的……可怜他们,被楚山神女杀得七零八落。
“神女之后,渡劫修士才几乎绝迹。大伙一达到融体巅峰,就赶紧朝秘境跑,生怕迟到了。但佛宗的人进虚空秘境,必须先放弃信仰皈依道门,不可能接受。山野之中,或许存在渡劫成功的苦行僧。
“他们很低调,奉行普渡众生,不为世人所知。救走小孩子后不送回,或许是见到满谷的尸体后以为亲人死光了,又或者怕他遭遇不测……修士瞪眼就可以杀人,把婴儿送回世俗后,仇家也不敢招惹。和尚不杀生,缺乏威慑力,还是将他带在身边安全。无论如何,在孩子成年之前也会放他下山历练,了断尘世间的因果。”
白灵儿听得两眼放光,道:
“嘻嘻,看来我要和淑敏抢小弟弟了。他长这么俊,做和尚简直太浪费资源……不过,天游的罗汉师父可不慈悲,在南城门外杀了刘飞。还念了一首偈语呢,近段时间流传于市井。我想想,对……
“来即是去,去即是来。世间无常,国土危脆。心是恶源,形为罪薮。我观众生,无不有罪……仔细思考词句,仿佛在说华国的现状。尤其最后那句,‘我观众生,无不有罪’,简直太霸道了!”
章牧之道:
“佛宗偶尔也金刚怒目,降龙伏虎。否则一天到晚当老实人,那还不会被欺负死,如何护法?”
“章叔,你准备交待给我的重要任务是什么?”
“灵儿,接近信天游,把今天我告诉你的全部告诉他,不用保留。务必提醒,周国二王子,周海的弟弟周凡半个月前进阶开光境第九重,今天抵达了白沙城。扬言,打擂人若想取走三十二万两黄金,必须先与他决斗,过期不候。
“其实,周凡的决斗不难应付,难的是赢下乐游坊请来的赌魔。最最凶险之处在于,周无羊请来了两位化丹高手。名义上是保证赌局与决斗公平进行,实际上却准备将信天游一举灭杀。甚至,他会不顾圣胎真人的身份,亲自出手……”
“啊呀,章叔,你担心个啥?神仙打架,咱们凡人就摇旗呐喊,看戏呗……和尚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还有老和尚,中和尚,小和尚一大把,帮忙打群架吗?以前我觉得‘董舒’憨,发现是信天游后回头再看,恨得牙齿痒痒……他哪里憨,是把我们当小孩子耍呢!我敢断定,他一定会出现。一旦出现,就绝对赢下!“
今天这事,还真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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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新年万事如意!
第七十六章 去揍他
三月初三,上古之人喜欢去河中沐浴,郊外踏青。
华国被云山、楚山、云梦泽环抱,气温比别处略低。尽管春江水暖,跳进去洗澡还是需要蛮大的勇气。
刚好暮春三月,草长莺飞,百花盛开,便将三月三定为了花神节。
白沙城庆祝活动的重头戏是评选花魁,盛行了好几百年,于是民间又称花神节为花魁节。
白灵儿是连续两年的花魁,今年碰上了大麻烦。
评选规则很透明,比容貌身段、歌舞技艺、缠头才情。前两样她没得说,但缠头,也就是客官的打赏,估计会寥寥。
以前有天启王支撑,富商纷纷捧场万花楼。今年一看形势不对,转投后党的飘香苑。
雪上加霜的是,竟然请不到才子助阵,赋诗唱和。
才子非比商人一味逐利,多少有点儿风骨与傲气。可惜再硬的脖颈,也硬不过钢刀。被周平等纨绔一番恐吓后,哪里敢冒头。几个毛遂自荐烧冷灶的歪瓜裂枣,偏偏又入不了美人法眼。
没办法,她只得向桃李宴上以一篇《百字文》横空出世,在王党宣传之下俨然成为了谪仙人的“董舒”求助。生怕对方不来,又特地请冯程做说客。
午餐时间才过,小胖子匆匆踏入小楼,呈上了白灵儿的请帖。
信天游扫了一眼,笑道:
“我看呀,她不是请不到人,是瞄上了我这个免费苦力。”
冯程盯住他的脸,问:
“天哥,你不准备用‘董舒’这个身份了?”
信天游摸了摸下巴,道:
“变形之后,老是需要提醒自己,别一不小心又变回去了,太辛苦。兵法云,势弱用奇,势强则正。我刚到白沙城的时候,不清楚情况,又打不赢人家,当然得用‘董舒’进行遮掩。现在不怕了,就正面对决。”
小胖子环顾左右,道:
“那你师父呢,师兄弟来了没有?明天的赌局和决斗,周无羊看样子下了狠心。”
“哈,我师父一出现,天下就要变。师兄弟呢,也离得远。不过,六十四万两黄金,取定了。周无羊很贱,你越软,他越欺负你。你硬起来,他反而害怕了……小香,叫华文别捣鼓阵法了,我们去赏花。”
“天哥,今天帮衬万花楼,你还是变回董舒吧,省得别人问。”
“行。”
不一会儿,华文被小香硬拽了过来,嘟嘟囔囔。
一个小丫鬟,竟敢对伯爷无礼?
小胖子大开眼界,觉得信天游身边的人,胆子一个比一个大。幸好胆子最大的那个,去潇水修行去了,阿弥陀佛。
华文毫不客气,道:
“喂喂,要赏花你自个去呀,我还有阵图要设计。“
信天游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文兄,闭门造车,是不行的。脑子里塞满旧东西,没有新鲜货进来,哪里能设计好阵图?等华国安定了,我们必须出去看一看。观天地,感众生,见自我,才能明悟……走吧走吧,回来再给你讲空间扭曲……“
华文不情不愿,被对方霸蛮地推动着走。老夫人远远站立于一棵桃树下,欣慰地看着,不去打搅这帮年轻人。
一群人出了侯府,见到两个一瘸一拐的人畏畏缩缩迎上来,正是巡街所正韩锋与赵班头。他们等候蛮久了,但身份卑微,不敢进侯府。
信天游停下,吃惊地问:
“怎么啦?“
二人向逍遥伯见礼后,韩锋低头道:
“某办事不力,挨了吴典史的板子,还连累赵兄弟被革职。王城的生活太贵了,他想回乡下老家。当初平白收了公子的一两金,实在有愧,特来奉还。“
信天游将赵班头递过来的小金锭推回去,皱眉道:
“这是给你的医药费,收下就是。脑震荡没留下后遗症,很好……韩锋,你们前两天不是惊跑贼人立下了大功,周国的王端尚书还写信给朝廷,希望褒奖吗,怎么就办事不力了?“
韩锋苦笑道:
“上司要整你,找茬很容易。正因为立了功,吴典史以为我要动他的位子。如果不是弟兄们求情,这一次就降我为副职了。赶走赵兄弟,不过是杀鸡给猴看。“
信天游“哦“了一声,道:
“得,赵班头不要回老家了,过几天升所正……“
一听这句话,赵班头很晕,以为自己耳朵失灵了,不敢搭腔。韩锋则一愣,心道,他升所正了,我干嘛去?
信天游沉吟了数息,道:
“韩锋,你……就先当个典史吧。“
“谢公子恩典。“
韩锋闻言,欣喜若狂地纳头就拜,无条件相信“主人“不靠谱的话。
所正在老百姓的面前威风凛凛,却属于办事的吏,在当官的面前就是一条狗。典史虽然不入流,却是个官,况且王城的职位又比地方高一级。
他辛苦了半辈子,早绝了指望,没料到福从天降。却不知,若非没文化,信天游差点让他做白沙府尹了。
赵班头见老大拜了,懵懵懂懂地跟着弯腰拱手。
“某也谢公子恩典。”
信天游问:
“吴典史在什么地方?“
韩锋被种下神魂烙印后,相当于自己延伸到基层的一只触手。无缘无故挨了打,不找回怎行?
“禀公子,他正在花神庙给平安侯跑腿。“
“好极了,我正好也要去那里。你俩跟着吧,去揍他。“
啊!
两个人老老实实地跟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小胖子冯程看傻了,一边走,一边担心地问。
“哥,你不会这么快就洗牌吧?”
信天游笑笑,道:
“我不想老为一些琐碎小事浪费精力,既然决定了动手,就一次搞彻底。”
“可是,哥……周无羊代表个人,你怎么搞都有回旋余地。插手官府,却是动了潇水剑派的盘中餐,犯了忌讳。华国是他们的道场,不会允许除了自己,还有人可以凌驾于世俗朝廷。”
“冯程程,风物长宜放眼量,多思考一下深层次原因。神权凌驾于君权,是希望招收弟子,收取供奉,有人出力干活。控制朝廷只是手段,而非目的。假如我灭了后党,照样承认潇水剑派的地位,矛盾就没有激化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当然,谁办事不想使唤心腹?所以,我必须秀一秀肌肉,让潇水修士知难而退。被正阳门欺负,他们可以向道门喊冤。可遭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修弟子挑战,难道也求助?开战没把握,利益又不受损,最终必将采取沉默……“
小胖子眨巴眼睛,努力咀嚼其中的奥义。
韩锋与赵班头何曾听过这样胆大包天的话?连大气都不敢出,战战兢兢。
小香小兰习惯了,似听非听,似懂非懂。
只有华文根本没听,时不时跑到鲜花摊前深吸一口气,露出陶醉表情。
第七十七章 有则改之
冯程还是不放心,道:
“哥,你真准备打吴典史呀?别看他是个小官,可也代表了朝廷的颜面。当街殴打官员,性质很严重。无论王党还是后党,脸上都不会好看的。”
信天游哈哈大笑,道:
“冯程程,我刚说的势弱用奇,势强则正,你还是没琢磨明白。吴典史是衙役们的上官,以势压人,堂堂正正打韩所正与赵班头的板子。但他面对逍遥伯的时候,就屁也不是。即使挨了打,还得谢恩。不过华文这小子从来没打过人,只好由我代劳了!”
小胖子咕哝道,搞半天,还是你想打,千万别把人打死了……噫,逍遥伯呢?
众人停下,只见华文站立街边,拈起一枝硕大的牡丹端详,自言自语。
“花瓣重重叠叠,一层层张开朝向中心,井然有序……”
小胖子莫名其妙,信天游却明白。传送法阵的初稿,真有点像一朵无比繁复精密的大花。
听见有人呼唤,华文怔了怔,拿起花就走。
背孩子的年轻妇人急了,忙喊:
“公子,还没给钱的。”
陪同华文的小兰尴尬地摸了摸身上,脸蛋腾地红了。她与小香的月例都是一两银子,平日用不着,记在郡守府的账簿上了。而华文的护卫家仆,信天游嫌烦,出府时没带。
主动拖后充当临时护卫的赵班头,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问:
“几多铜钿?”
妇人道:
“客官,上午还卖五文一朵。下午快收摊了,三文即可。”
赵班头拈出三枚铜钱,正要递过去,听到一句“等等”,“董舒”少爷走到了花摊前。
妇人吓得面孔煞白,暗暗叫苦。
纨绔的世界,老百姓不懂。他们高兴了可以用千金打水漂,不高兴了可以为三文钱打人。
背上的小女孩醒了,流出长长的口水,扭动身子呢喃道:“娘,囡囡想吃棒棒糖……”
“囡囡,棒棒糖不好吃。等娘卖完了牡丹,就给你买爆米花……“
“不嘛,囡囡想吃棒棒糖……”
妇人耸身,双手探到背后托稳了孩子,对少年陪小心道:
“少公子,一朵花不值什么,就当俺送的了……”
花篮中只剩下十几支牡丹,硕大,艳丽,微微萎蔫。信天游看了看,笑道:
“挺漂亮的……冯程程,十两银子,全部买下。”
妇人吓了一跳,道:
“不需这多钱……”
韩锋看明白了,劝道:
“咱公子爷,今儿个高兴。叫你收下,你就收下。呆会,记得给丫头买串棒棒糖。”
妇人又惊又喜,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去往花神庙的街道,人流渐渐密集,年轻人与书生居多。
信天游又买下了几支玫瑰,几支百合,几支芍药,一小把银芽柳,勿忘我,一大把铁线蕨,满天星……用淡黄色粗糙的麻纸裹住茎部,剪一段精致的红丝绸捆扎,最后喷一口清水……
哇,一座小小“花山”出现了。花枝高低错落,花叶疏密有致。花朵娇艳欲滴,草叶蓬勃翠绿。华丽无比,又透出清雅。
无人不侧目。
他们走在路上,其实蛮打眼的。华文与信天游衣饰华贵,长相俊俏。旁边的小胖子笑容可掬,两个一瘸一拐的“保镖”也虎背熊腰。
可众人的目光,全被小兰手里捧着的“花山”吸引,啧啧称奇。
世间插花,一般不超过三支。极少配辅材,讲究天然随意。哪像这样,完全是一片移动的花林,浓缩精华于尺寸。
花神庙广场不大,被衙役用栅栏封闭了。两座戏台左右相对,距离六十多米,进入了双甲争雄的万花楼与飘香苑各据其一。庙前正中搭起了一个大彩棚,坐的是官员、嘉宾、评委。
进去得掏钱五百文,以补贴白沙府开支。不收钱,肯定不行,戏台子恐怕都要被挤垮。
于是,外围的街道反而更热闹。许多穷书生踮起脚眺望,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吴典史尽职尽责,忙碌得很。
一会儿督促衙役把紧入口,一会儿吩咐疏散人群;还有,几个少年竟然爬上树,掉下来怎么办……要知道,彩棚里坐的全是爷,不趁机在他们的眼前晃晃,日后怎好提升?
“姓吴的。”
有人高呼,声音还挺熟悉。
吴典史迅速转过身,习惯性地满脸堆笑,准备躬身作揖。定睛一看,差点把肺气炸。
一条汉子把双膀横抱在胸前,恶狠狠瞪着,恰是昨天挨了五十大板的韩锋。若非武功高强,腿早折断。
“贼胚,尔不想活了!”
吴典史咬牙切齿,正要喊“来人”。却见韩锋轻蔑一笑,道:
“逍遥伯叫你过去。”
话语里透露出一股森森杀气,吴典史心中一凛。顺着韩锋手摆的方向望,果然见三位贵公子站在街道对面,旁边那个正是华文。
他不敢怠慢,连忙快步走过去,躬身长揖,道:
“下官参见伯爷,不知有何吩咐?”
华文根本不认识他,只顾盯着手里的牡丹,若有所思。
居中的少年手执柳条走了出来,喝道:
“那谁,听说你利用本次花魁盛会,贪墨了不少钱,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满街人都气愤愤地望了过来。他们可不就是没钱,才进不了广场观看嘛。
吴典史吓得蹬蹬蹬连退,道:
“冤……”
那少年却不等他把话讲完,扬起柳枝“唰”地抽下,顺着音喝道:
“原来是真的,哼!”
柔软的枝条,竟比钢鞭还恐怖。只一记,便打得吴典史的官袍撕裂,皮开肉绽。
旁边看热闹的不怕事大,纷纷叫好围拢。心想,老子看不清台上的花魁,却看见了官老爷挨打,总算不输此行。
吴典史抱头鼠窜,少年凶神恶煞追上,一脚踹倒他踏住后腰。直抽得血肉横飞,杀猪一般惨叫。
一队衙役奔跑过来,被韩锋与赵班头拦住,又退回去了。几个捕快分开众人,看见华文立刻向后转,跑得比兔子还快。
朝廷官员,名分上全是王族的奴才。华文别说惩罚一个不入流的典史,即使打了白沙府尹,那又如何?
在一片叫好声中,五十鞭飞快抽完。吴典史的脊背与屁股,基本上没一块完好的皮肉了。
少年把柳枝一丢,语重心长道:
“吴典史,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知道不?”
众人被这句话雷晕了,吴典史更是气的一口鲜血“哇”地喷出。哆哆嗦嗦,勉强跪稳,道:
“谢伯爷勉励,指教……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那少年冷笑,大拇指一挑指向鼻尖,道:
“听好了,你二大爷董舒……”
岂料,话一出口,喧哗四起。
“快看,快看,他就是写了《百字文》的董舒?”
“啊,董公子乃谪仙下凡,怎么可能会如此凶恶,粗痞……”
“想必是假的……”
“让让,快……别挡住老子。”
信天游见势不妙,哧溜窜进了栅栏里。望着潮水般涌来的人流,心有余悸。
第七十八章 来个有钱的
五百文,对有钱人只是一道菜,对市井小民却是半个月口粮。花神庙周围至少聚集了三万人,肯花钱走进广场的才三千多。
冯程带领众人随后跟进,老老实实付了三两半银子的入场费。尽管华文身为贵胄,白沙府免除费用,却没必要占这种小便宜。
吴典史在两名心腹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站起,怨毒地盯着几个人背影。心中诅咒,狗日的王党,看你们横行到几时!
广场上的人群分成两拨,泾渭分明。
左边万花楼的戏台前,人员数量才一千多,以年轻士子与书生为主。右边的两千多人衣裳讲究,夹杂了不少挺胸凸肚的商户。
戏台上,飘香苑才到三天的新头牌丽姬,正在跳天魔舞。
仅仅以足尖点地,身子旋转如风,裙裾散开上扬。男人们偷偷朝裙里瞄,当然占不到什么便宜,人家穿着长裤呢。
在急促的旋转中,丽姬突然一跳,离地足有五尺多高。修长的双腿踢成一条直线,裙摆彻底张开,好像凌空盛开了一朵奇葩。
好……
掌声雷动。
走到广场中央的众人停下了,信天游“噼里啪啦”跟着乱拍巴掌。啧啧,冰上芭蕾,加上旱地拔蒜的轻功,简直绝了!
最不堪的是华文,指间牡丹花“吧嗒”掉落。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两眼发直朝右走,嘴巴碎碎念叨。
“……将灵气涡轮增压,旋转加速。将法力震荡放大,聚焦于中心……”
小胖子急了,跑到呆公子的身前,使劲把他向回顶。
大哥,不带这么玩的。丽姬跳得再好,你也得有立场呀。咱们是来帮衬白灵儿的,不是帮倒忙的。
华文人往后退,眼睛却死死盯着台上致谢的丽姬,手指在空中画圈儿。
涡轮增压,震荡放大的原理,出自信天游的传授。他晓得这货见了丽姬方才的旋转舞动,对法阵又有新领悟,对冯程笑道:
“你带逍遥伯去棚子里安静地坐一坐吧,别让人打扰。”
小胖子问:
“哥,你不去坐一会儿,酝酿酝酿?”
信天游笑了,道:
“我先逛逛,看一看热闹。不就是写几首诗嘛,不用酝酿。”
冯程无言以对,带着华文、赵班头、小香朝左边走。他的熟人非常多,纷纷打招呼,认识华文的反倒少。
一条大汉从戏台前的棚子内走出,含笑抱拳,正是四水帮主童三。
飘香苑的台上,“哐哐“铜锣响,“唱名”开始。
“海客酒楼预祝丽姬姑娘夺魁,恭贺缠头一千两白银。”
“福祥绸缎庄预祝丽姬姑娘夺魁,恭贺缠头一千五百两白银。”
……
台下的棚子里,刑部尚书之子马涛对兵部尚书之子徐亮说道:
“徐兄,这样下去划不来,不如叫那帮富商悠着点。”
花魁的评选,白灵儿与丽姬在容貌身段歌唱方面,打成了平手。唯独琴艺出神入化,略占上风。而丽姬的天魔舞名扬四海,肯定扳回一城。加上缠头与诗词助阵的两个方面,飘香苑做足了功课。必将碾压万花楼,花魁之争根本没悬念。
可缠头打赏,官府要分走一半。
一方面是补贴费用,劫富济贫,分润其它没进入双甲的青楼。另一方面,防止左手出右手进作弊,弄出个天价打赏空对空。
眼下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白灵儿才区区一万三千多两银子,丽姬的缠头则累积到了四万多。
飘香苑只要保证这一阵赢下就行了,打赏越多,损失越大。须知,富商们的银两如果不花出去,最终还是得乖乖孝敬。
徐亮沉吟道:
“我看这样,暂停打赏。一旦万花楼有人冒头,就痛击回去。阳河,你出去知会一声。”
阳河屁颠屁颠出了棚子。
他虽未在珍宝阁拍下“灵晶”,却面对浑身冒烟的妖道昂扬不屈,终于混成为了徐亮心腹。
马涛扭头,朝棚内端坐的八个巨贾笑笑,道:
“诸位,先按兵不动。四水帮穷得响叮当,估计再出三千两都困难了。”
万花楼的戏台下,四条汉子抬出了两个大火盆点燃,投入香料。
白烟腾空,香味四溢。汉子们又拿出蒲扇拼命搧,弄得整个木台子烟雾萦绕,恍若仙境。
未见人,空灵的歌声先飘出。
“遍历大千,诸世界好似云烟过眼……”
台下的士子书生齐声叫好,为女神助威。
倏忽间,白灵儿出现在木台中央。玉带轻纱飘扬,翩翩起舞,仿佛天女穿越了一个个时空……
信天游暗暗点头。
白灵儿的编排,颇具匠心。先营造氛围引发期待,继而点明主旨以方便理解。节目的整体必须加分,要赢下丽姬却非常困难。
汉民族讲究柔美含蓄,天女散花仙气飘飘。丽姬是深目高鼻的罗刹女子,天魔舞热情奔放。况且是第一次出现于白沙城,简直要把人的魂魄勾走。从内涵讲,前者强过后者。从视觉冲击讲,后者更胜一筹。
舞毕,世子书生们把手掌拍红了,另外一边的人只是冷淡看着。一个俏丽的少女从楼梯登台,把一大捧盛开的鲜花献上。
众人有点发愣,谁见过这调调?比较之下,方才丽姬的退场就显得太冷清了。
白灵儿把面庞在花叶上挨了挨,简直人比花娇。一把搂住小兰,附耳问:
“那个呆头鹅,来了?”
小兰“嗯”了声,侧身指了指。
白灵儿在人群中找到信天游,抿唇一乐。心道,既然来了,就不怕你走。争花魁,我必须拼尽全力,不能砸了姐妹们的饭碗和万花楼的招牌。可最重要的,却是要留下你,讲一个长长的故事……
双方的表演全部结束了,只剩下客官打赏与才子赋诗。
万花楼鸣锣,“唱名”开始。
“蓝山书院范斌,预祝白灵儿姑娘夺魁,恭贺缠头三百两白银。”
谁知这边的话音才落,“哐啷“一声巨响,六十米外飘香苑的“唱名”紧随而至。声音特别大,吼叫一般。
“田心客栈预祝丽姬姑娘夺魁,恭贺缠头五百两白银。”
左边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商户模样人走上前。
“四水南杂店乔十八,预祝白灵儿姑娘夺魁,恭贺缠头一千两白银。”
右边毫不留情,哐。
“潇水茶庄董百万,预祝丽姬姑娘夺魁,恭贺缠头二千两白银。“
这是,啪啪啪打脸!
然而,年轻的书生都很固执。不言不语,排着队上前。
“……二百两……“
“……五十两……“
“……十两……”
“……三两八钱……”
打赏从上午就开始了,留待此刻的人才四十几个。等万花楼弄完,飘香苑的唱名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直娘贼,鸡零狗碎,搞半天也只三千多两……听好了,余庆堂预祝丽姬姑娘夺魁,恭贺缠头一万两白银……哈哈哈,还剩下半个小时的打赏时间,你们继续呀。”
万花楼前,众士子的目光简直要喷出火来了,集体沉默。
白灵儿从后台转出,对着下方深深一福,道:
“灵儿谢谢诸君抬爱,百感于心。世间财富如浪推沙,唯有情义永留存。这缠头,我们不必再争了……”
干嘛不争!
一个少年高叫着,大摇大摆登台。
白灵儿一瞪眼,低声道:
“猪!前面只要打平,你最后写几首诗就可以定乾坤。”
少年愁眉苦脸道:
“灵姐,见你受欺负不出手。等潇水那位回来,我会被揍得鼻青脸肿……”
随即,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前半步,戟指对面的飘香苑,喝道:
“爷爷出黄金一万两,你们来个有钱的,斗斗玩儿!”
第七十九章 玉面飞龙
黄金万两,仅仅只是玩儿?
现场为之一静,随后,轰……世子书生们跳了起来。
好比两军交战,己方被打得溃不成军。突然一骑从万人堆中杀出,单枪匹马,力挽狂澜,怎不叫人热血沸腾!
白灵儿恨恨地跺了跺脚,扭身退回。
两个人并排站在台子上,简直像拜天地,尴尬死了。何况她晓得,钱对信天游不是问题。可问题是,他现在没钱。要等到明天赢下赌局和决斗之后,才能取得六十四万两黄金。
万花楼的唱名人眨巴眼睛,不知该唱,还是不该唱。
以往打赏花魁,一掷千金不鲜见,但从未冒出过一掷万金的骚包主儿。万一他说开玩笑,咋办?官府可不管你收到没收到,依旧会追讨一半特税。
唱名人不作声,两个白沙府派出来监督的小吏急了。一个奋笔疾书,一个陪着笑脸问,“公子,请教尊姓大名?“
信天游一抖袍子下摆,语调铿锵,就差摆出一个炫酷的造型了。
“爷爷胳膊上能跑马,肚子里能撑船。拳打东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坐不改名,行不改姓,江湖上人称……靠,这好像不是我呀……玉面飞龙,董舒是也!尔等搞清楚没有,舒服的舒,不是输钱的钱……“
哎呦,白灵儿在后台笑得肚子痛。这么隆重的场合,被他当儿戏一般玩耍,真是不靠谱呀……
嗷……
书生们炸开了锅,争先恐后朝戏台子涌。
这这这,这就是谪仙人?怎么和想象中的大不一样。《千字文》杠杠滴,自己还跑去钦天监观摩了。胡侍郎见来的人太多,差点卖门票。被何尚书大骂“有辱斯文“,才悻悻作罢。
维护秩序的衙役与四水帮众一看情况不对,赶紧阻拦。
童三与华文从棚子里钻出来,傻傻的搞不清状况。
小吏一听台上的少年报出了姓名,哪管三七二十一,先夯实再说。一把抓起锣锤奋力击下,吆喝道:
“玉面……咳咳,那个飞龙……董舒,预祝白灵儿姑娘夺魁,恭贺缠头一万两黄金。“
唱名完毕,铁板钉钉。
书生士子们渐渐安静下来,转身望向飘香苑的阵容。那边的人也全朝这边看,交头接耳,却无人敢站出。
乖乖,一万两黄金。官价兑十万两白银,黑市可换十二万。一般的商户,砸锅卖铁也拿不出。
今天看双姝斗艳的,除了男人,还有少数千金小姐。用团扇遮住半张脸,偷瞄台上的少年郎。眼波流转,都快滴出水来了。
纨绔子阳河匆匆跑到了中间地带,嚷道:
“喂,他说一万两就一万两呀。金票呢?假如没金票,那担保呢?“
敲锣的小吏一听,心里也打鼓,忙问:
“董公子,你带金票没有?“
“没有。“
“啊……“
小吏觉得天旋地转,心跳都停了。
“急啥,逍遥伯华文给我担保……华文,快吱声。“
吱……
台下的华文真“吱“了一声,跳脚骂道:
“董舒,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说要借钱给我,到现在没看见一个铜板。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还要我担保……呸!“
阳河大喜,赶紧打蛇随棍上,问道:
“伯爷,如此小人,不理也吧。那,你还给他担保不?“
华文一瞪眼,道:
“当然担保呀,怎么不担。他要是玩不下去了,我的小钱钱找谁要去?“
直娘贼,什么脑子,什么狗屁逻辑!
阳河被噎得直翻白眼,说不出话,灰溜溜跑回去了。
小吏再宣:
“逍遥伯华文,为玉面飞龙董舒担保。“
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败家子华文,真的名不虚传,这也敢担保!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作为王族宗室,逍遥侯府拿出几万两黄金确实不困难。可拿出之后,估计是难回来了,自家喝西北风去?
彩棚里,大部分官员、嘉宾、评委伸长了颈子,眉飞色舞,看一台好戏怎么收场。
少顷,飘香苑的唱名人得意洋洋敲锣,喊道:
“四海盐行刘大掌柜,预祝丽姬姑娘夺魁,恭贺缠头一万五千两黄金。刘大掌柜说了,他还准备了黄金五万两,问董公子是不是奉陪到底。“
盐铁,历来属于官府的专营项目,利润极高。刘大商人既然能够经营盐行,当然财大气粗,有高官支持。
仅仅间隔了十秒,万花楼的铜锣便响起。唱名人扬眉吐气,大喊道:
“玉面飞龙董舒,预祝白灵儿姑娘夺魁,恭贺缠头十万两黄金。董公子说了,他还准备了黄金五百万两,问刘大掌柜是不是奉陪到底。飘香苑的阿猫阿狗们,不要一个一个地朝外蹦了。并肩子上,千万别客气……“
这几句话如同天雷震响,现场彻底安静了。
飘香苑彻底熄火,无力挑战。连万花楼前的众书生,也集体目瞪口呆。尼玛,敢情下凡的不是文曲星,而是财神爷呀!
数息之后,彩棚正中的主位,礼部尚书何朗实在憋不住了,哈哈大笑。
坐他左手边的周平阴沉着脸,道:
“打赏隔日便需交割,逍遥伯被小人蛊惑了,且看他怎么填窟窿。董舒言语粗痞,哪像一个书生,莫非受人指使?“
绍冰霍地站起,道:
“我去教训这个嘴上无德的小畜生。“
言毕,看了周平一眼。见对方微微点头,立刻紧握双拳,咚咚咚下楼去了。
后党纨绔,最大的两处产业是乐游坊与飘香苑,他也有股份。董舒讲“阿猫阿狗“,将所有人骂了个遍。是可忍,孰不可忍?
绍子力投靠王后周媚的时间迟,导致世子绍冰在纨绔内的排名竟比不上“三虎“徐亮、马涛、刘飞。珍宝阁拍”灵晶“,绍雄被童三阴了一道。钦天监测灵根,绍威又被董淑敏当街痛殴。
堂堂武威侯府,变成了人见人捏的软柿子,憋得绍冰心头无名火起。眼见周后要清洗王党了,再不立点功,真会被扫地出门。
何朗一言不发,端起了茶杯。
他接到相国郭春海的密令出席花魁节,就是为了观察“董舒“。
圣胎真人驾临白沙城,磨刀霍霍。但近期发生的一连串事情,让人想起了一个被封杀的传闻。当年王宫大火,小王子其实没死……
望见通幽九重境的武者绍冰气势汹汹冲过来,书生们自发组织人墙。却被彪悍的四水帮众拉扯开,留出了通道。
通道的尽头,开光仙师童三横抱双膀,冷笑不已。
第八十章 粉壁题诗
绍冰走到距离童三五步外,停下了,冷冷说道:
“童帮主,你什么意思?让开。”
童三冷哼一声,轻蔑道:
“没啥意思,叫你赶快回去。今天,无论谁来砸万花楼的场子,都别怪童某不给面子。”
绍冰大怒,指着台上的少年,厉声道:
“那小子口无遮拦,辱骂我等。你如果敢阻拦,哼哼……就不怕我十万镇北大军,灭了你四水帮一百次。”
童三仰天大笑,击掌道:
“呵呵,好威风,我们确实差远了。四水帮的一千兄弟,顶多灭掉武威侯府一次。童某人在这里,也只能顶多灭你一次。”
言毕眼睛一瞪,须发皆张,仙师的气势骤然勃发,喝道:
“给老子滚!”
绍冰惊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一边快走,一边扭头指指点点。
“童三,你等着,明天就叫你吃牢饭。还有董舒那厮,先打断两条腿,再丢去喂豹子。今天在这里摇旗呐喊的,一个也别想跑……”
背后传来一片嘘声。
不过,部分书生还是赶紧闭嘴,侧转身,或者遮住脸。他们无权无势,万一被武威侯世子注意了,将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
信天游见气氛变凝重了,颇有点愧疚。本来嘛,评选花魁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被自己搅合得剑拔弩张,人心惶惶了。
得,赶紧写诗去吧。冲淡气氛,省得干站着浪费时间。
信天游走下戏台,说道,拿笔来。
小胖子冯程赶紧迎上前,把他往棚子里带,道:“哥,早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在里面呢……”
谁知信天游却拨开他,道:“中号狼毫,要硬一点的。”
说完,转到了戏台子侧面,那是一堵才被粉刷完的雪白墙壁。
几个书生恍然大悟。
粉壁题诗,是争夺花魁的最后一个节目,比谁的佳作多。像飘香苑戏台的墙壁上,就贴满了长长短短二十几首诗词。他们曾主动献给白灵儿几首,却不见万花楼贴出来,任由墙壁尴尬地空着。
望见“董舒”要写诗,何朗坐不住了,飞快地走下彩棚。他一走,王党那批文官与嘉宾也跟随下去了。
九名评委均是白沙城的名士,见状面面相觑。
一个道:
“《百字文》,叹为观止。可谓千古韵文第一,千古书法第一。我说万花楼不急不躁的,一首诗也不呈上,原来有大神托底。”
有人则反驳。
“自古文章好的,诗词未必佳。唐宋八大家里,只出了一个苏轼诗文双绝。千万年以来,可还找得出第二个?何况,董舒只有一篇《百字文》传世,兄台言之过早了。”
另外的人和稀泥,道:“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看看……”
立马引起一片附和声,同去,同去……
周平缓缓闭上了眼睛养神,任由他们走,一点不生气。
九个评委里,两个接受了贿赂,两个被威胁,掀不起什么起妖蛾子。
白灵儿本以琴艺微胜丽姬的,却判作平手。天女散花本可与天魔舞打平,却被判微负。诗词就更加好办了,自古文无第一。除非是千古绝唱,否则总有办法贬低。
重金收购的二十几首诗词,经历了三月、半年的酝酿与推敲,属于精品中的精品。除非董舒真是谪仙人,才可以盖过风头。
他不过是董郡守的侄儿,能有什么钱?较量缠头,绝对是王党破罐子破摔设下的陷阱。想让自己大出血拿不出三十二万两黄金的赔付,失信于天下,好趁机搅乱局面。
辛亏老子聪明,将计就计。他们一旦赖账,王后就可以顺势削掉华文的爵位与继承权,抄没逍遥侯府,哈哈哈……
花魁评选,其实是决战之前的一次力量比拼。即使折了缠头这一阵,诗词项却稳拿,飘香苑还是赢了……
粉壁前,信天游也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白灵儿挥舞纱带的模样,找到了一首最合适的诗,也找到了最恰当的表现形式——怀素狂草。
可“草圣”的字库不够用,需要重新设计。还得考虑笔势与气韵相连,整体布局的美观……
一帮文官赶到了,九大评委赶来了,连白灵儿也抛头露面了……统统屏气静声,被隔离在三米之外。
圈中,冯程充满景仰地端着一碗墨汁,拿着一管狼毫。
至于华文,觉得天下没有任何东西比法阵更具吸引力,懒得看热闹。大老粗童三不懂诗书,这几天的耳朵却被“谪仙”灌满,有点好奇。但华文不动,他只好呆在棚子里陪伴。
一分钟后,信天游睁开眼睛,挥毫落笔如云烟。
“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
啊呀……
书生与世子大乱,有人喊“诗书双绝”,顿时引发一片赞叹。
后面的人看不到,急得直跳脚,大叫,“前排的兄弟,别贪污,念出来呀。”
于是乎,好多人开始念诵,嗡嗡嗡跟群蜂采蜜一般。
何朗有了桃李宴上钦天监拿走《百字文》的教训,立即大声宣布:
“花魁节是由礼部主办,白沙府承办的。这首诗,当然归礼部所有。”
白灵儿急了,反驳道:
“这是董舒写给我的,得归万花楼……”
何朗苦笑道:
“诗当然属于万花楼,字却归礼部。戏台子是公物,你总不能揭走墙皮吧。今晚我就派人守卫,搭棚子挡雨,用碧纱笼罩住……”
首席评委容光焕发,对其余人道:
“老夫看这一首,称得上诗书双绝,当评选为本次花魁节的第一,诸位有什么意见?“
大部分赞同,少数几个存在异议。
“书法确实举世无双,但花魁节评选的却是佳作,好让青楼有新词传唱。我看飘香苑呈上的,有几首并不落下风。“
有人道:
“依我看,可以进前三甲……不过才一首,万花楼还是输了。“
信天游笑笑,蘸墨再写。
毛笔浸入了粉墙石灰,锋芒更加生猛刚劲。这一次,他运用了大名鼎鼎的“颜筋柳骨“中柳公权字体,形状爽利瘦硬,好像隆冬之老树。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这是元稹最好的诗,也是千古绝唱的情歌。偏偏没被收录进《唐诗三百首》,在当世已经失传了。
开先一掷万金,下面轰然炸锅。这首诗一亮相,现场却鸦雀无声了。飘香苑前,陆陆续续有人朝这边跑。
白灵儿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仿佛看见一袭瘦削的青衫立于云海,无限惆怅地俯瞰凡尘……
这人,真是的。从不正眼看人家,却老撩拨。上一次,自己就被“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弄哭了。
诗中的那个人,会是淑敏妹妹吗?他知不知道他们是表姐弟,不可以在一起。
不对,这首诗是写给我的。是不是想告诉我,因为要修行,所以才……
信天游把笔一丢,道:
“冯程程,取一支柔韧的羊毫来,兔毫也行。”
他很有点不好意思。
前人积累的精华,尽在掌中。却把它们当闲余,当工具,并不喜欢。而这些艰难重建文明的人,是真的欣赏,真的领悟了。
世界距离毁灭,大约只有十至二十年的时间了。今天,何不趁此盛会,能写多少就写多少,让大家都开心点?
第八十一章 魔婴
云山的番人千百年来受华国影响,也把三月三立成了花神节。
经过一十六年拉锯般厮杀,六万多人的前番部只剩下了五千人。有十几年没正儿八经过节了,丧事却几乎天天有。
今年大不同。
十八个寨子喜气洋洋,布置得花团锦簇。
就在二十多天前,一个惊人的消息爆炸开。山神爷即将迎娶公主阿莎,庇护番人,从此不用再担心镇南军打草谷了。
巫老将信将疑,阿莎却强硬下令,把居住地向外扩展。趁春天万物复苏,开垦梯田播种,修建整饬吊脚楼。以前被追杀得到处躲藏,哪里敢开荒造屋,弄也白弄。
三天前,山神爷的聘礼到了。
一群神秘客潜入云山,送来一万斤盐巴,一千担粮食,够全族人穿的衣裳,还有铁器,医药……甚至小孩子玩耍的泥人,拨浪鼓。最后,把一百五十匹骡马也留下了。
整整三百条彪形大汉翻山越岭,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始终保持沉默,简直让人怀疑是哑奴。
额外给巫老送了一箱珍贵药材,给阿莎带了一箱珠宝玉石、金银首饰、铜镜胭脂香粉……一箱子非常漂亮的番人服装。
许多人见到,阿莎那两个箱子的外面,真真切切缠绕着喜庆的红绸带。
公主好福气,不是第一次收到神灵的礼物了。六岁时,山神爷便化身童子陪她玩耍,赐下了漫山遍野晕厥的飞禽走兽。
全族沾光,东西一一分发下去,大伙天天像过节一样欢喜。恰逢花神节,当然要好好操办了。百家宴,篝火,傩戏,高跷,唱山歌,跳舞……一样也不能少。
上午的阳光很温暖。
绣娘独自坐在山顶房子的窗户下,纳着鞋底。地面摆了一杯清茶,窗台上放着一支布满符文的签香。
很久很久,她没有享受过这样悠闲的时光了。
山顶这栋小楼,属于前番部落的圣地,禁地。只四个人住着,阿莎,她,小草,小苗。连巫老、头人们赶来商量事情,也只到半山腰的议事厅。
没有一个番人知道,她是一名修士。
十五年前的夏初,圣战结束,绣娘还是潇水剑派中一个才入门两年的凝罡境女修。
按照规矩,三年不入通幽,将勒令归凡。她不是最差的,却是最差的之一,基本无缘进修了。
周无羊长老找到她,说云番叛乱,袭击了芦水县,她的父母与兄弟已经死了。但是,道门有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希望她执行。
她指道心发誓,答应了。
无羊长老道:
“太阳城破,魔导下落不明,云山或许是隐藏区域之一。一旦发现一个神通广大的中年人,就立即禀告。你熟悉云山,又懂番语,是最佳人选……”
无羊长老交给她一根信香,增加了一项只准向他个人汇报的特殊任务,查找一名在夏初进入云山的男婴。切记,那是“魔婴”,务必当场斩杀。
绣娘乔装难民,让生番掳入山中。因为识文断字,略懂医术,被前番王安排照料快临盆的老婆。
两年后番王战死,部族凋零,她带着小公主阿莎东逃西窜。
大家忘记了她汉人身份,唯独巫老用不信任的眼光防备着。直到她为阿莎舍身挡箭后,一切怀疑才烟消云散。
每一日都艰难地活着,绣娘早忘记了自己的修士身份,把信香也不知丢哪里去了。云山元气稀薄,瘴气弥漫,无法修行。她的境界一跌再跌,只比普通武士略强点。
神通广大的中年人,一年年长大的魔婴,她从未见过。报仇的意愿也消失了,觉得番人实在可怜。目睹人们杀来杀去,仿佛生活在荒诞的梦中。
所有坚持,不是为了完成什么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而是因为,阿莎就是她的命!
三年前,昔日的同门师弟溪千里潜入云山。大吃一惊,没料到她居然活着。
至此,她才了解外面世界的变化……
出征遗落之地的师兄,没有一个回来。夏国吞并曾国的意图很明显,正阳门与师门摩擦不断……
周无羊成为圣胎真人,升大长老了,说曾经在云山丢下一枚棋子。溪千里则是巡天者布置在栖云郡的眼线,抱着万一的希望来看看。
天下之大,连大修士都找不魔导,他们这些小萝卜头怎么可能找到,或许早就死了。假如一不小心找到了,才是真正的灾难。
溪千里没有从她这里得到有价值消息,走时留下了一根信香。而绣娘,也从头到尾没听到对方提“魔婴”。终于明白,那是周大长老的私活。
骗子,全是骗子!
道门派遣一批批年轻人当炮灰,道貌岸然的真人私下干脏活……
前尘往事,幻梦一般。
离开潇山时,那批年轻人多么意气风发呀。其中还有她暗暗仰慕的一位师兄,喜欢弹剑长歌。可惜,现在面容模糊,连名字都不记得了……
她行走在生死边缘,陪进去了整整十六年的青春。
辛亏带大了阿莎,不后悔。
三天前,小妮子终于憋不住内心的欢喜,向“母亲”吐露了秘密。
“山神爷”,其实叫信哥哥,只比她大一岁。几次拯救了部族的神兽,是信哥哥放出来的。熊猫叫小花,黑虎叫小黑……
绣娘听了,天旋地转。
天……
周无羊寻找的男婴,从时间推断刚好这么大。能够在如此凶险的环境里悄然成长,开口雷来,挥手风起,少不了一位神通广大的师父……
魔导就在附近,魔婴也在山中。
她心乱如麻,今日趁阿莎与小草、小苗不在,翻出了信香,顺手搁窗台晒一晒。
一边纳鞋底,一边回忆匆匆而过的半生狼狈光阴,最终下定了决心。这支香太危险,不能留下。
山腰传出一阵吵闹,绣娘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坪地边沿。
议事厅就在下方五十米,石坪上一群人端坐,正是阿莎、巫老、阿贵等与来访的后番部大巫、头人桑彪等。前番物资匮乏,招待嘉宾也只是在身前摆一张小方凳,放一碗豆子茶。
熊罴般粗壮的大汉霍地站起,一脚踢翻方凳,茶泼碗碎,恶狠狠道:
“说什么山神爷的聘礼,放屁!那批东西明明是送给我们后山的,被你们拦截了。少啰嗦,交出盐巴、粮食、药物、铁器。看你们可怜,衣服就不要了……”
“呸,趁火打劫,狗娘养的强盗!”
阿贵冲上前猛挥拳,被对方抓住手腕一带,斜冲出去站不稳。大傻、二傻急了,一个搂肩一个抱腰,想把大汉摔倒。
“前番部净剩下娃娃了,老子一个打一百个……想谈判,你们有什么资格谈判……哈哈哈……”
桑彪猛地旋身,抓住二人后腰丢了出去,砸倒了再度冲上的阿贵。
场面大乱。
巫老大喊:“停下,都停下……”
后番的护卫刚把手按住了刀柄,“唰”,前番少年们的一排排弩弓立即端起。箭镞闪烁着蓝汪汪光芒,见血封喉。
嗷呜……
匍匐大巫侧旁的一条牛犊大黑豹人立而起,仰天咆哮,露出了满口白生生的獠牙。两名膀大腰圆的豹奴拼命拽铁链,额冒青筋。
人人均惊得往后退缩,站立阿莎两侧的阿草阿苗“铮”地拔剑出鞘。
一直不作声,似睡非睡的大巫嘴巴里吐出了一串“叽哩咕噜”咒语,黑豹又安静地趴下了。
阿莎面如冰霜,缓缓站起。一耸肩,披风掉下了。摘下头冠交给阿草,对阿苗道:
“去,给头人一面盾牌。”
由藤条编织,面镶青铜的厚实盾牌被交到桑彪手中。
那厮掂了掂,嘻皮笑脸道:
“阿莎,想亲自出手了?大伯我不用防护,也不动兵刃,你只管放马过来。”
大巫依旧不吱声,巫老忙道:
“公主请息怒,小不忍则乱大谋,得从长计议……”
阿莎谁都不理,转动右腕,从牙缝里蹦出一个“一“字,杀气凛然。
众人一愣。
“二。”
纤细洁白的小手握成了拳头。
气氛紧张起来。
桑彪还是漫不在乎地站立,手却不由自主地上提盾牌。
“三”字出口,犹如银铃骤响。
啪……
平地雷鸣,阿莎的身影凭空消失了。
第八十二章 小仙女青青
绣娘的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身为后番第一勇士的桑彪,太托大,要倒霉了。
阿莎的基础武技是她教的,属于堂堂正正的潇水玄门功法。偏偏身体素质又非常好,将灵巧与速度发挥到了极致。
二十几天前,一帮少年刺杀镇南将军未遂。归来之后,阿莎产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坪中舞剑,完全看不见她人影了,只见到漫天剑光纵横。即使修炼三尺剑的开光仙师,也不过如此。
力量一直是她的弱项,居然连上几个台阶。一剑斩落,可以将顽石劈开。
或许,她本身的力气依旧比不了桑彪。但速度快得如同瞬移,由此而带来的冲势,将不可抵挡。
哐……
青铜盾面碎裂,藤条瘪进,内衬的横木折断……
庞大的身躯飞出了十步开外,嗷嗷乱叫。勉强爬起后,吐出一嘴沙土与血沫。目光充满恐惧与不可思议,低垂着头颅不敢说话了。
少女的身影陡然浮现,英姿飒爽,呈弓步冲拳之势。
少年们齐呼,公主威武!
大巫终于睁开了眼睛,撇了撇嘴角。待声浪平息,道:
“阿莎,前番后番本为一体。一千二百年前被华龙硬生生杀得分裂,可依旧是骨肉相连的同胞兄弟。镇南军攻打云山,后山还暗中支持了前山。这批物资如果不送过银沙江,等下一次讨伐的时候,你们难道保得住?这样吧,当下来不及请示番王了。我作主,圈一块小地盘,允许一千老幼妇孺渡江居住。至于这批东西嘛,我们也不全拿走,让前番部留下十分之一……”
阿莎凤目含煞,冷哼一声。走回原位披上披风,戴好头冠坐下,道:
“说什么骨肉同胞,说什么暗中支持?眼睁睁看着我们的族人死绝,也不准许渡过银沙江。外围被封锁,我们去后山买点粮食,出价竟然比栖云城还高。我父亲刚死的时候,族内大乱。请你们代为保管的财宝,至今不肯归还。大巫,请转告番王。第一,这批物资休想。第二,马上将财宝送回。第三,我将山神的原话,透露给你们。三年之内,后山如果还存在奴娃,他将灭掉所有头人。“
哈哈哈……
大巫笑了起来,道:
“好大的口气,一千娃娃兵也敢威胁我们。阿莎,你只是打赢桑彪一个人,后山有整整一万战士。口口声声山神爷,难道云山真出了两尊镇守神灵,一个管前山,一个管后山?它既然庇护,怎么任由镇南军屠杀?听说它座下有一头大黑虎,被封为巡山神将。干嘛不牵出来遛遛,与我的黑豹斗一场?黑虎有多厉害,我不清楚。但这只黑豹,却可以将你们灭族……哼,信不信?“
大巫居然把“神将”比喻成骡、狗,还要牵出来遛遛?
阿莎还没开口,一干少年先急眼了。要知道,他们大部分人的性命,都是黑虎救下的。
“公主,他敢侮辱神将,扣下来点天灯。“
大巫笑着摇摇头,嘴里又“咕噜“一声。黑豹懒洋洋站起,左右摆动脑袋盯着人瞅,瞳孔里闪烁绿莹莹光芒。
少年们毫不退缩,刀枪同举,弩箭平端,齐刷刷对准了大巫与豹子。
阿莎长吸一口气,摆手道:
“剑拔弩张,不是待客之道,收起吧。“
随即站起,斩钉截铁。
“大巫,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不会更改了。抱歉,今天不能留你参加花神节了。趁着神将还没有发怒,你们赶快走吧……“
大巫站起身,左右看了看,冷笑道:
“你们一群小孩子,死到临头还油盐不进,装神弄鬼,就别怪长辈不客气了。我们在后山窝了一千多年,也该出来透透气,哈哈哈……走。“
狂妄的大笑未歇,山顶突然传出惊慌焦急的呼喊。
“阿莎,快跑,快躲起来……”
众人抬头看,只见绣娘正飞快往下跑,一只手斜指天空。
瓦蓝的天幕上,出现了一线细长的白色云迹。竟然比离弦的飞箭还快得多,向山腰直扎过来。
什么情况?从未见过。
错愕了数息,阿莎当机立断,下令道,散开。
公主不先躲避,其他人怎么敢躲?而她自己,也犹豫不决。尽管后番部来意不善,却是正儿八经亲戚,又是宾客。出现了意外,哪有主人先逃的道理?
大巫重重一顿拐杖,石坪巨颤,喝道:
“放黑豹!”
不过六七息,云迹前端便出现在了百米外的约五十米高空。依稀是一只小小麻雀,速度稍减,疾扑而下。
嗷呜……
牛犊大的黑豹膨胀了一圈,浑身泛发白芒,拖着两条铁链冲出十几米后腾空跃起,一口咬向雀头。
然而,豹子的冲势并不能一直向上向前。鸟儿在它蹿至顶点的一米外骤停,一抖翅膀,张开了喙。
啾……
山鸣谷应。
磅礴的威压降临。
气势犹如鲲鹏展翼,激水三千丈。
无人能够站稳,“扑通、扑通”全部摔倒。连大巫也颤抖地跪下了,不敢抬头。
吧唧……
威猛如斯的黑豹从空中摔下,七窍流血,竟然被活活吓死了!
场中唯有阿莎安然无恙,惊喜地奔上前,喊道:
“小青,青青,是你吗?他说过,四个里面属你最厉害,是小仙女……”
他?
不用说,必是山神了。
前番部众人在巫老的带领下,跪地高呼:
“前番部族,恭迎山神爷座下第一神将,小仙女青青……”
那只“麻雀”,真是一只翠绿青鸟,却不领俗人的情。也不扑搧翅膀了,就那么悬停空中盯住阿莎,目光中的红芒越来越盛。
绣娘奔跑到了石坪边缘,声嘶力竭地呼喊:
“阿莎,快摘下项圈,快……”
初入道门,除了有势力有天资的人外,普通弟子并不能一心一意修行。绣娘在潇山喂养半年白鹤,非常了解。灵禽灵兽一旦感应出你身上有主人的气息,也许会顺从,也许吃醋。某些灵智初启的,甚至以为你偷了主人的东西。
依照青鸟暴烈破空的趋势看,后者居多。阿莎不赶紧把被信天游处理过的银项圈丢弃,就是找死!
这只青鸟,可战化丹仙师。
恐怖的是,同境界的白鹤绝非对手。因为它体积太小了,攻击密集于一点,轻易就可破了庞大防护。就像用百斤力气扑下一块铁板,和用同样力气扎下一根钢锥,效果截然不同。
谁知阿莎却倔强地喊道:
“不!”
青鸟歪了歪小脑瓜,目中红光一闪,右爪抬起。
绣娘来不及多想了,纵身前扑。
十几年了,她从来没有跳得这么高,这么快。好像第一次突破凝罡境时,身子轻盈感觉就像飞,耳畔传来师妹们咯咯咯的笑声……
虚空生出了一个人手大的淡青鸟瓜,三趾向前,一趾在后,尖利如钩。闪电般抓向了阿莎脖颈,没料到却落到了绣娘的脊背。
中年女子像一块陨石般摔落。
阿莎尖叫,跪下抱起她摸了摸脉搏,指向空中哭喊:
“你干嘛呀,干嘛呀……”
青鸟有点不知所措,在虚空中跳了跳,好像从一根树枝转移到另外一个枝头。歪着小脑瓜左看右看,发现了不同,爪子再张。
一只尖锐鸟爪凭空而至,出现大巫面门的三尺外。
大巫肝胆欲裂,磕头道:
“青青小仙女,小娘娘在上,后番部绝不敢再冒犯前山。明天就将他们的财宝送回,附带利息……”
淡青色的爪子袅袅散开,汽雾一般。
青鸟一耸身,如一道闪电直插云天,倏忽间便没了踪影。只留下一线白迹,仿佛将蓝天劈成了两半。
百里之外,一个矗立孤峰的中年人遥望云海深处,道:
“你长大了,不要学他们一样。”
他们?她们?他?她?它……
坐在肩头的小猴子不明白什么意思,直挠脑瓜。
中年人的相貌身材,用古希腊的雕塑可以形容,俊美非凡,通体符合黄金比例。可惜,面颊长出了花白胡茬,脑后的长发用藤草乱七八糟扎了一下。披头散发的样子挺像一个道士,却无发冠,也无抓髻。
说他五十岁,好像可以。说三十岁左右,好像也行。
小猴子通体只剩下浅浅的绒毛,系了个小肚兜,远望就像两岁的小孩子。见中年人仰天直视正午猛烈的太阳,也有样学样。眼睛竟没有被灼坏,放射出金光。
看了一阵子,它觉得没趣,从身躯上溜下来。刚刚四肢着地爬行了两步,严厉的声音响起,“直立行走”!
小猴子嘴巴一扁,委屈地立起身摇摇摆摆,采了两朵野花叼嘴上。重新回到中年人腿下时,才不管什么“直立行走”呢,哧溜爬了上去,把两朵花插在了那人头顶。
中年人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转身下山。
他一条腿有残疾,动作缓慢,硬撅撅地拖行。遇到陡峭之处,便小心往下探足,双手抓住枝条或者灌木。
……
绣娘醒了,见窗外霞光万丈,嗅到了一股异样香味。心中一紧,挣扎爬起,在床边伺候的小草赶紧去搀扶。
出外一看,窗台下的信香赫然不见了。
闻香走到了厅堂门口,瞧见阿莎跪倒在神龛前的蒲团上,正闭目低低念诵,乞求神灵保佑“阿母”。
三支香立在香炉里,中间那一支布满符文。燃烧快了许多,只剩下半寸长一个香头。
刚见到iv嘟嘟嘟捉到两个虫子,哈,点个赞。
不过,我见评论上你的章评时间,是连续三天看到凌晨两点多。可不太好,得注意身体了。
第一条虫,最早是清明雨时同学发现我重复了一个字。我见到了,是想改。可当时没改,过后就找不到地方了,捶自己一下。
第二个,真不是问题。
我也扫过一些网文,很少见标点符号用对了的。
最容易犯的错误,是长言分段,中间的话在末尾是不应该有双引号的。标准格式应该是只有前面一个单引,表示话没说完,还继续着呢。
结果,我传上的文,在电脑端很清晰,在手机端就出现了将收尾的引号“吞掉”情况。
有时觉得挺荒谬。
经济学中,有一个劣币驱逐良币的说话,是怎么回事呢?
举个栗子。
像“呆板、龟裂”这词,会正确读的没几个。但是,我在写的时候,用拼音输入法是无法打出的。没办法,只好用错误的读音,才能完成。
上架感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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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浊世滔滔
春天细雨绵绵,往往不大,却淅淅沥沥持续很久。
下午五点多钟,何青青拿着一卷宣纸,站立于“芙蓉义学”的门楣下。好几个老师殷勤地送伞过来,被婉拒了。
她望见云山那边的天空很明亮,正向这里扩散开来,晓得雨很快会停。借伞还伞,麻烦死了。
近来的一个月,她跟做梦一样,希望永远不要醒。
今天花神节,学校没上课,举办了许多活动,小孩子们开心得尖叫。这会儿正呆在宿舍或教室里,等待晚餐。
见左右无人,何青青偷偷展开一卷宣纸。
淡墨笔触,画的是一个游侠儿,正仰望太阳。
这是她画的第十八幅,也是最好的一张像了。由于没学过工笔,只能凭记忆用线条勾勒。最难画的是脸,总不满意,干脆改成侧面。
想起少年临走前对大家讲话,一脸认真的表情。说到最后竟然卡壳了,她就羞红了脸,想笑。
“浊世滔滔,每一个卑微的生命都为生存奋斗,没有什么可羞耻的。所以,必须创造最优厚的条件给传道解惑者,吸引他们。切记,所有老师,加上学校,都比不了教育出来的孩子重要。
“我不是什么大善人,不需要理解。你们的疑惑很多,以后会更多,全给我憋着。命令下达,必须不折不扣执行……嗯,有一个特例。何青青……那个……怎么说呢,可以不受校规约束……安保得做好,俞疙瘩亲自负责,又不能妨碍她自由……教不教学,怎么教学,由她自己定。“
背后传来咳嗽声,转身便见到俞疙瘩低眉顺眼,领着拿一把大伞的女红课姚老师站立于五步外。
“小姐,老奴觉得,是不是由姚老师送你回家。“
何青青慌忙把画像朝身后一藏,恼火地跺脚,嗔道:
“哎呀,俞大爷。早就讲过无数遍,不要自称‘老奴‘了,你还是这样。“
俞疙瘩憨厚地答应。
“是,是,老奴一定谨记。“
姚老师早瞄到了画像上的少年,四十多岁的成熟妇人了,有什么不明白?当即抿嘴笑道:
“青青妹子,雨一时半会停不了。这把伞够大的,遮三四个人没问题。”
最初请来的老师目高于顶,以为俞疙瘩只是门房兼杂役,免不了颐指气使。半个月前,登丰县令亲自登门送匾额。大家才晓得他不仅是学校的大东家,还是正宗的潇水仙师,吓得几个人连夜逃跑了。
老头儿照旧做门房与杂役,对谁都不客气。唯独在何青青的面前自称“老奴”,怎么也改不了。
老师们又不是傻子,议论纷起。
这所古怪学校的真正东家,恐怕是潇水剑派宗主丹丘生的公子。何青青的身份,不言而喻。其实,他们连丹丘生是出家人还是火居道人,有没有儿子都不知道。
“谢谢了,你们请回吧。我家不远,春雨眼看要停歇。”
见何青青态度坚决,姚老师先走了。
俞疙瘩正要离开,突然神情一凛,蹑手蹑脚朝门口走。
何青青吓一跳,急忙转身顺对方视线望过去。只见前坪大石碑上,“方舟”二字顶上的那一点空洞中,钻出了一个毛茸茸小家伙,赫然是一只翠绿的青鸟。
啊,董小姐曾说过,绝对会有燕子、麻雀来做窝的,真被她蒙中了。
“小姐,快走,老奴来挡住。”
俞疙瘩疾催法力,横张双臂跨出了大门,往台阶上气吞山河一站。然而,那只鸟儿却不见了。
通幽大法师困惑地眨巴眼睛张望了一阵,扭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何青青蹲下身子,正把手慢慢伸向地面的青鸟,柔柔细细道:
“小青,小青,我是青青呢。瞧,我们的名字是一样的,嘻……这儿从来没有见过你的小伙伴,肯定飞了好远吧,要去探望谁呢?瞧你这么不高兴的样子,是受了什么委屈呀,跟姐姐讲……”
青鸟不理睬,径直走向伊人左手中下垂了一半的画像,步态庄严。
“哦,你是想看他呀。我只给你看,不准别人看,嘻嘻……”
何青青侧转身,用手把画卷的下半部分拉直。
俞疙瘩的黑脸瞬间变得灰白,悄悄将手探入怀里捏住了一张符纸。谁知青鸟一偏脑瓜,眸光如同电闪。
大法师如同中了定身法,僵住了。额头冷汗涔涔,混合着雨水一起淌下,倒也看不出异常。
青鸟走到画像前的一尺外停下,昂起小脑瓜认真看了数息,一抖翅膀飞起来。
何青青惊叫:
“哎哟,别撞破了呀。”
急忙把画纸拉开距离,还是迟了。
恍惚间,似乎青鸟撞到游侠儿的面部用脑瓜蹭了蹭,又垂直拔起。
她急忙检查,画没破。
墨迹出现了轻微水浸,线条约有变形扩散。却令信天游的侧脸更加丰满精确,栩栩如生,简直要扭头望过来了。
何青青瞪大眼睛,一看再看,有点搞不清状况了。
“青青,怎么啦,喊些什么?”
随着嗒嗒的脚步声,马翠花从影壁后小跑出来。
何青青连忙站起,把画纸卷成一个筒,道:“没啥……小姨,来了一只青鸟呢,快看。”
“哪里,哪里……”
马翠花寻找了一圈,发现青鸟蹲在影壁前一株高大的发财树盆栽顶。歪着小脑瓜来回瞅她俩,似乎很困惑。
“真的好可爱,要是在这儿安家就好了。”
两位姑娘几乎异口同声。
一大群人转了出来,赫然是义学的山长劳清德及马空、钱名礼、鲁贵、赵甲,另有两个客商模样者。
客商是密侦司谍子,大统领章牧之的心腹,下午到来时曾吓了劳夫子一跳。辛亏昨天赶到的赵甲认识他俩,几个男人关起门叽里呱啦谈了好久。本来请了俞疙瘩,他却不去。说信师只要俺守门,可没要俺动脑子。
马翠花进去添了几次茶,零星听到“王党、后党”,没有一点兴趣。
劳清德站住了,吟道: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它是凤凰的前身,又是西王母的信使。一旦飞临,必有佳音……吉兆呀,吉兆!”
众人纷纷附和,均笑了起来。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翠绿的小鸟转动脑瓜,来回瞅何青青、马翠花、劳清德、马空,对其他人不屑一顾。
无知者,果然无畏!俞疙瘩倒吸一口凉气,发现青鸟注意的,恰恰是喝下了信师一碗“神水”的四人。
最前方的劳清德瞧见俞疙瘩站立门外淋雨,诧异地问:
“俞伯,你这是……”
榆木疙瘩虽然没文化,可在潇水剑派熏陶了三十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路?机智地胸膛一挺,张开双臂仰面朝天,徐徐吟道: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啊,玄门修士,果然非凡夫俗子能够理解!
一群人景仰地望着,竟没一个想起拉他进屋,也不递把伞。
世外高人的形象,仅仅维持了五秒,就“吧唧”一个屁股蹲摔倒在湿漉漉的台阶上。
绿光一闪,青鸟飞出学校,钻入了石碑。
第二天麻麻亮,两名密侦司谍子带着钱名礼、鲁贵、赵甲,急匆匆走了。
上午,等何青青跑去看时,青鸟早已经不知所踪。她闷闷地徘徊了好一会儿,很是惆怅。
俞疙瘩鬼鬼祟祟朝石碑瞄,发现洞中空了。终于长吁一口气,佝偻的腰身立刻挺直。
第八十四章 合作
花神庙前的彩棚里,平安侯周平见到手下抄来的第五首诗后,一把撕得粉碎。铁青着脸拂袖而去,忘记了自己还是颁奖嘉宾。
他一走,飘香苑顿时作鸟兽散。大部分人跑去观摩董公子表演,墙壁上贴出的诗词也被撕得干干净净。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大街上的人纷纷朝广场涌,衙役们挡不住了。
礼部尚书何朗下令,打开栅栏。多了个心眼,安排了几组人向外传诗,要童三安排四水帮协助疏导,别让人挤成堆。。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一首首绝唱从笔底涌出,比道士画符还快,比厨娘洗萝卜还快……
董舒的“谪仙”之名,彻底坐实。
只是,内容让人瞠目结舌。
他一会儿临镜梳妆叹红颜,望尽千帆过;一会儿黄沙百战擎银枪,寒光照铁衣;刚刚明眸皓齿采莲,马上种田;手还没洗呢,又风尘仆仆赶考;一会儿修道,一会儿当和尚,中间还抽空做官;昨天才娶了美妾,今天就追悼丈夫……
总之,可忙了。
像蚂蚁一样聚集的众人,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暗暗点头。若非谪仙人,谁能拥有如此多的前世今生?
书肆老板按捺不住了,大喊:
“董公子,可否由某家将你的大作结集,润笔绝不敢少。”
信天游笑道:
“不要润笔,随你们便。”
老板们大喜,纷纷安排伙计,当晚就刻印。
青楼老板也按捺不住了,大喊:
“白灵儿姑娘,这些诗词能否允许我们传唱,分润绝不敢少。”
白灵儿脆生生道:
“不要分润,你们随便唱。但要注明,是董舒送给我的。而且,必须等我唱过之后,你们才能唱。”
好好好……
老板们大喜,立即吩咐乐师谱曲。
直到彩霞满天,信天游才写完了十九首诗词。不是江郎才尽,而是开先的两首诗字写太大,弄得后来粉壁没空白了。
礼部官员懊恼不已,跺脚道:
“戏台子用了好多年,早就该扩建翻新了,墙壁这么窄……”
九个评委如痴如醉,忘记评定高下,宣判结果了。
最后,还是由五十多岁的尚书何朗卯足劲喊了一嗓子,白灵儿成为本届花魁。颁奖啥的甭想,广场被挤得水泄不通,伸腿都难。被他这么一喊,大家才想起,原来今天是评选花魁的。
看看暮色降临,再挤下去非出现踩踏不可。
四水帮护送董舒一行人飞快突围,宣布万花楼今夜摆花酒,感谢朋友。
正主儿一去,广场上的人立刻散掉大半。
陆陆续续,依旧有人往这边跑。
他们是礼部生怕下雨,找来的搭棚子工匠,书店的拓印师傅,还夹杂了十几个武者修士。
仙人亲笔留下的神品,必然仙气萦绕。不趁消散之前感受一下,才是大傻瓜呢!
一个半小时后,白灵儿的小楼中,冯程与华文软软趴在了酒桌上。
信天游皱眉道:
“你也太狠了吧,第一杯酒就放蒙汗药,他们菜都没吃两口的。我刚才闻气味不对,还以为是药酒。”
白灵儿不吱声,狠狠白了他一眼,轻轻击掌。
三名侍女立刻挡在了三根大红烛前,假装剪灯花。这样,楼下的人便看不清楼中人身影。
四个人走进隔间,一女三男,穿戴高矮竟与白灵儿、信天游、华文、冯端一模一样。
“快,快,我们只有一小时,耗久了怕外人起疑。”
白灵儿抓住信天游的袖子就走,一连穿过两名服侍丫鬟的门口,到了闺房前。
“这样不好吧,男女授受不亲,有话你就站在这里说。”
信天游挣脱她的手,咕哝道。
“你个道学先生!”白灵儿气得把他推进去,反手栓门,道:“白鹤临城,圣胎降临,不谨慎怎么行?四水帮的精锐,今晚全部调集到这栋楼外了。”
初三初四,天空还只有一轮蛾眉弯月。
窗户紧闭,朦胧光亮来自于楼下灯笼。喧哗声此起彼伏,丝竹清雅,浅吟低唱,今夜不醉不归。
信天游走到一张小桌旁坐下,端起茶杯,发现居然滚烫。万花楼的安排,几乎精确到了秒。
白灵儿的视力没他好,过数息才到另一边坐下,道: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讲……不过,想先问一个私人问题。”
“说,时间已经浪费一分钟了。”
“淑敏妹妹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啊,她喜欢我?我好像也喜欢她呀。”
“你个棒槌,你俩说的喜欢,不是一回事。”
“我懂了,你说的是男女之情。我接受的精神训练里,有一项是专门克制情绪的,比方说仇恨,厌恶,爱情……以免影响理智。”
“哎呀,你不用糊弄我,干脆说白骨观算了。”
“不是白骨观……以爱情为例吧。发现没,热恋男女常讲一些匪夷所思的蠢话,偏偏自己不觉得。那是因为血清素和脑灰质减少了,注意力、决策力、判断力等等统统下降。师父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出现……”
“你不要讲了,我听不懂佛门的晦涩用语。只晓得这样下去,你师父除了你一个徒弟,不会再有徒孙了。”
“哈,也不是这样。长期压抑对身体有害,我只是暂时把精力集中于任务上。师父说,完成任务后,娶一百个老婆都没关系。”
“哼,你师父的任务,永远完不成。”
白灵儿的这句话,惊得信天游一颤。略一定神,问:
“你知道,是什么任务吗?”
“谁不知道?翻开任何一本佛典,上面都写着大大的四个字,普渡众生!你普渡得完吗?”
信天游舒了一口气,道:
“我普渡不了众生,只能普渡一群人。没办法,必须完成任务。因为我自己就是那群人之一,不完成就死翘翘……时间过去五分钟了,你有什么事就快点讲。”
……
白灵儿把故事讲完,期待中的情景并未发生。见少年依旧很平静,气得牙齿痒痒。
“冰灵王妃明知那张符有问题,为什么还留在宫中?”
“信天游,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首先,王妃不晓得那张符的厉害。其次,法符有法力,常人撕不毁。高妙的符咒甚至产生感应,一丢弃对方就晓得。第三……”
“别激动,别激动,别让情绪影响判断……以前,我只是见了小山村里的鬼画符。对高级货有认识,却没接触过实物……好了,整件事情都清楚了。也许我并不是你们的小王子,但大家完全可以合作。”
白灵儿张牙舞爪扑过去,哭道:
“我打你死个小没良心的。”
信天游任她捶打,吼道:
“你有完没完?就算真王子来,最终结果不就是报仇,振兴华国。这些对我来讲,太小儿科。明天宰了周无羊,你满意了吧,然后呢……当时有两个婴儿,知道秘密的只有夏星夫妇。我师父缺乏法器,也测定不了基因序列。
“你不就想看我痛哭流涕吗,哭,哭有什么用?哭能解决什么问题?战士的字典里,没有哭,只有战斗……好啦,姑奶奶。外面突然安静,快别哭了……“
信天游发现,不知何时双方的姿势产生变化。白灵儿简直像偎依在自己怀里抽泣,暖玉温香抱满。
吓得一把推开,转身就跑。
第八十五章 王子归来
上午九点,信天游出现在南城门外护城河的吊桥入口处。
春汛的水流急,裹挟着树叶花朵冲刷石砌的桥墩,哗啦啦响。河宽一百多米,离城门二十米处有跳板,关闭时拉起。
门洞上竣刻的不是“南门”二字,而是“朱雀门”。四灵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中,神鸟象征南方,接引灵魂上天。
一人一马,矗立河岸。
马,还是从云山带出的那一匹。
昨夜被姜黄涮洗过了,在阳光下换角度看,鬃毛变幻颜色。有时灿如金,有时亮如银。这货养尊处优一个月,比以前肥壮不少,估计是不能“草上飞”了。但胖乎乎好大一堆,颇具威严。
马前执缰绳的那个人,是华国行走的奇迹,双条腿残废三年,被“金身罗汉”一句话治愈了的田老汉。
他衣裳崭新,发髻梳理整齐,昂首挺胸,精神抖擞。
大道两旁,河边,集市,乌泱泱聚集了十里八乡赶来的一万多人,均肃穆无语。这些日子里,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一直在流传,令他们热泪盈眶。
天启王常常被讥笑窝囊,那是环境令他无所作为,对老百姓却真的好。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不感激?
两排彪悍的青年挺立于人群最前方,是四水帮精干。每隔十米出现一个头带纱帽,皂衣革带悬腰刀的武者,是密侦司谍子。
华族衰落,王国即将易帜。他们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是彻底豁出去了。
信天游重新穿回游侠儿服装,却摘除了蹀躞上“哗哗”响的钩环,把狼牙插在了衣衫内。习惯性地偏头斜仰,望了望太阳。
靠,黑子又增加了,今年必有小旱。师父恐怖的预言,征兆越来越明显了……
又看了看巍峨的朱雀门,道,走。
十六年前,襁褓中的他从这里逃离。十六年后,他要从这里堂堂正正进去。
白灵儿昨晚那番话,没产生影响吗?假的。回去后心里堵得慌,产生从未有过的撕裂痛疼。只好爬起来练习神针、魂印,进入冥想……
无论自己是谁,都不重要了。
冰灵王妃、夏星夫妇、阿二两口子,还有羊肠谷中战死的侍卫、无辜的路人、云山十万冤魂……
今天,我来祭奠你们!
马儿刚刚踏上桥面,百姓中突然有人跪下叩拜,高呼:
“恭迎王子归来!”
这一带头可不得了,呼啦啦全跪下了。“王子归来“的声音响彻云霄,许多人嚎啕大哭。
信天游的身躯一僵,很恼怒。章牧之这是,准备把生米煮成熟饭呀?
白马乖巧地停下,田老汉也不动了。
在山呼海啸一般的呼喊中,少年闭上了潮湿的眼睛。再次命令道,走!
师父曾经教导过,越复杂凶险的局势,越需要冷静。但该做的事情,还是一定得去做。
计划被调整了。
小胖子冯程谨小慎微,是对的。自己突破后实力暴涨,有点得意忘形了。“董舒“这个替代身份不可以暴露,会危及华文、董淑敏的安全。
不仅如此,在今天,所有与“董舒“密切接触过的人都不可以出现。
密侦司不是吃素的,派出的人早追查到芙蓉村与栖云郡,也许上午与赵甲、钱名礼、鲁贵一同返回。白灵儿一早派人去拦截了,避免与自己撞到一起。
尽管,纸包不住火。但亮出底牌和对方猜测出来,是两码事。
白沙城拥有天下第一的“神龙大阵”,属于最佳基地,必须拿下。原本只想赶跑周无羊的,今天必须宰了。
踢踏,踢踏……
马儿进了朱雀门。
一排排人肃立道旁,鸦雀无声。
少年长吁一口气。
总算不喊“王子归来”了,否则,真挺让人尴尬的。
到了朱雀大街的口子上,一帮白沙府的衙役拦住了去路。
信天游不难为他们,下马,孤身走入。
十里长街,店铺统统关闭,风吹得纸屑在路面滴溜溜转。中间无人行走,两侧的观众并不多,全是胆大包天者。也不怕神仙打架,踩死了蚂蚁。
一直走到了乐游坊,人群才密集起来。店铺依旧关闭,但二楼的每间窗户都敞开了,伸出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的脑壳。
街心搭了个一米半高的木台,铺红毯,垂红帷。台上摆放一张八仙桌,两把相对的太师椅,一个人缓缓抬起了头。
坊前,另搭了一个同样高的小彩棚。
中间的老道身穿杏黄袍,头带冲天冠,三角眼,尖嘴猴腮,想必就是周国国师,潇水剑派的大长老周无羊了。
他两侧坐着的道士,定是请来的化丹高手。外侧两位锦袍公子,右边是平安侯周平,左边那个就是周国二王子周凡了。
一条中年汉子笑嘻嘻迎上。
信天游愣住了,道:
“哦,怎么是你?我拿走了《仕女鹦鹉图》和西珠,欠下的一千二百八十两黄金,明天就支付。”
来人赫然是珍宝阁的大掌柜廖明,道:
“《珍宝阁》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信公子可得多光顾。情况是这样的……乐游坊请廖某做赌局的司仪。反正,我只保证公平。你们要是打起来,可别往廖某身上招呼呀。”
廖明开了个玩笑,见周围冷场。尴尬地笑笑,一摆手转身带路。
信天游懂了。
对乐游坊而言,再赌一场是必须的。
首先,希望赢回三十二万两黄金的赔付。毁信万万不可,除非后党不想混了。其次,重头戏在后面,希望可以通过赌局摸清楚对方修为。
要想让外人觉得公平,除了请廖明当司仪,真还找不到别人。珍宝阁后台是强大的正阳门,不怵潇水剑派。
这货还真敬业,任何时候都不忘记做广告。
二人登台后,廖明道:
“信公子,乐游坊的赔付三十二万三千二百两黄金,包含了灵石玉器、金银珠宝、田亩房契……昨天已经送到珍宝阁。我亲自查验,只多不少。但他们有个条件,你必须与赌魔千陌再赌两场。只要打平,赌注照付。如果输了,拒绝赔付。”
呵呵,典型的霸王条款。
听上去好像挺优厚,事实上不想给钱。好歹,比万年前的一些商家强多了。只要充钱进去,甭管消不消费,一辈子别想拿出。
信天游无所谓地点点头,先掏出赌契递给廖明复核。
心里合计,老子就不接受。逼每一局拿出相应赌注,一路倍增翻上百万两,让你们倾家荡产……穷,缺钱呀。建造时空之门、方舟,搜集修炼资源,为末世准备物资……到处都是窟窿眼。
不晓得赌魔千陌,水准如何……
他把注意力落在了一丈外端坐的文士身上,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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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海外仙山
那名文士三十几岁的样子,神情沉静文雅,穿着一套布衣。
富贵人家穿绫罗绸缎,麻、葛布衣历来是平民标志。虽然文士的衣裳做工精致,洗得也很干净。但布衣就是布衣,必定是不贵的。
信天游也喜欢布衣,起了好感。仔细观察,细心地发现对方袖口下沿磨得透亮,用手腕压在桌面掩饰。
我勒个去,寒酸到这步田地,真的是赌魔?
小胖子冯程对他介绍过情况。
千陌嗜赌如命,如同犯了魔怔一般。却从不“赌博“,而是把它当成了自己修行的”道“。
潇水剑派的掌门人丹丘生曾讲,可惜一个天资卓越的修士,走歪了路……
靠赌术骗钱,便违背了道心。去赌馆镇场子,便需要混迹俗世。他没有门派家族支持,又缺乏来钱的路子。加上修行要消耗海量资源,所以很穷。
主要收入是替人出手,收取一点劳务费。自己不管输赢,不管彩头,却从未输过。随着名气越来越大,最后连这点收入也被掐断了。因为人家一看见是他,就不玩了。
信天游越看越心惊。
千陌赫然是化丹九重,只差一步到圣胎。
真气柔绵,显然战斗力不强,胜在极小范围的空间控制。神识细腻,有极度灵敏的感应。
果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有人练出一身疙瘩肌肉是为了打架,有人是为了泡妞,有人是为了耍酷。还有人什么也不为,纯粹出于喜欢。
这货练到这么高境界,竟然是为了赌博,简直是神经病一样的男子!
信天游扭头问:“两局赌什么?“
廖明道:
“信公子起步的那三千两黄金,是在乐游坊用骰盅押点数赢下的。因此,这回较量的是摇点数,一比小,一比大。“
信天游又不是职业赌棍,只在虚境中见识了一些场面。
想了想,觉得神识完全可以透入咫尺之遥的盅内,再激发能量控制点数。不就是比大小嘛,最大的豹子十八点,最小的豹子三点,大不了打成平手。
但,他不能这么接受周平的条件。
赌局与黄金,说重要,也不重要。即使输了,只要最后斩了周无羊,就可以将后党统统抄家,顶多是外界传言不太好听而已。
他要拿下的,是千陌这个人。
华文抱怨,传送阵的一些法器他可以设计粗胚,却做不完美。
一是眼下没进阶化丹,法力不够。二是缺乏极度柔绵的真气与细腻的神识感应,难达到最佳效果。当今的修士全追求战斗力,谁肯在微末处做文章?请人都找不到地方。
眼下,可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千陌先生,乐游坊多少钱请你,我出十倍。“
一听这话,周平气急败坏,起身骂道:
“你个杂门野修,懂不懂规矩?“
千陌竟有点不好意思,道:
“对不起,信公子。平安侯请我做供奉,为期三年,不能言而无信。“
信天游眼睛一亮,觉得有戏了。往千陌的对面一坐,道:
“好,我接受条件,先赌两局。”
这货的思维与华文相通,一定可以成为好搭档。
一般人认为,尽管不沾彩头,不管输赢,可只要上了赌桌,还不是赌博?
千陌却认为,那是修行。至于别人利用出手达到什么目地,他是不管的。好比一个做菜刀的,务求锋利。至于被买去切菜还是砍人,与他没关系。
侍女端上赌具,信天游乐了。
深海硅木做成的骰盅,最能阻隔神识。
他从小接受科学的精神训练,又学习了神女的《步虚炼神诀》,手段远比一般修士高明。正如当下探测了千陌的修为,对方却不晓得。
即使千陌的神识细腻,也能渗透进骰盅,大家还是打成平手。
廖明检查完骰子与骰盅,落下盅盖把点数摇乱送至八仙桌中央,斜退两步站立,大声宣布:
“第一局,比大。既然是乐游坊出题,便由信公子先摇。”
先摇的当然要占便宜。
比方说你先弄出十八点豹子,他再摇出同样的也只是拾人牙慧,气势上弱了一筹。
“不,乐游坊先摇。”
信天游直觉,千陌不可能出大豹子,否则就辜负了他“赌魔“之名。比大豹子还大的是什么?总不可能三六一十八,结果摇出了一十九点吧。
千陌一言不发,伸手端起了骰盅托盘。
手指修长柔软,皮肤白皙细腻,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比少女都漂亮。
骰盅是托盘上,倒扣罐子似的一个盅盖。摇骰一般要双手端起托盘,如乐游坊的女荷官,拧腰扭臀,身姿妙曼如风中摆柳。也有高手用盅盖把骰子快速抄入,或举或提,凌空摇晃。
千陌的姿势挺古怪,一点不炫。
停顿了数十秒,用左手托住底盘,右手扶住罐身,把骰盅往上颠了三颠就轻轻搁下了。连身子都没有晃一下,简直像老妪筛糠。
廖明轻手轻脚走过去,与赌桌保持两拳距离,稳稳握住罐体缓慢上提。生怕桌面产生一点震颤,或者空气产生一丝流动,影响结果。
三粒骰子,千呼万唤始出来。
信天游只瞧一眼,“嗡“一下脑壳大了。
我靠,这样也可以?
每粒骰子都以一个端点为支点,立了起来,三枚相互靠拢而不倒。
像这样一立,正方体骰子就成为了两个上下相扣的四面锥体。露在上方的三个面,赫然是四、五、六点。
岂止没见过,连听都没有听过这样情形,看客一时间鸦雀无声。
廖明介绍道:
“这个叫海外仙山,江湖上只有千陌能做到。相传海外有三座仙山,蓬莱、方丈、瀛洲,隐没在波涛云雾间。凡人如果有幸登临,便有望成仙。三颗单足而立的骰子,可不就像三座萦绕仙气的岛屿?骰子三个面全朝上露出,四五六加起来一十五点,三粒骰子就是四十五点,不可能更大了。”
掌声雷动,千陌安静地坐下了。
廖明等大家瞧够了,才抹乱骰子扣上骰盖,托起底盘摇晃几下,端到信天游身前。
“信公子,请。”
信天游不说话,也不动,陷入了沉思。
第八十七章 通天神塔
乐游坊的一间密室内,徐亮与马涛面面相觑。
五分钟前,他们还站在彩棚旁边观摩即将到来的赌局,却接到了眼线急报。因为是口信,当时人多眼杂,便转移进了密室。
听完后,徐亮差点被雷晕,本待马上禀告周平。马涛很谨慎,建议再等等。五分钟后,第二个眼线到了,确认了第一位传来的消息。
两个人呆若木鸡。
直娘贼,今天赌的根本不是钱,是国家。
半晌,马涛才哆哆嗦嗦端起温热的茶汤喝一口,道:
“我看,城外百姓喊‘王子归来’,不像是郭春海与章牧之的安排。否则,城内早该大乱了……管他是真王子还是假王子,有无羊真人坐阵,信天游在劫难逃。”
徐亮忙道:
“对对,管他是谁,灭了便一了百了。”
城隍庙打擂台的少年叫信天游,拖延了五天才查出。因为珍宝阁为客户保密,当时在场的武者与修士守口如瓶,费了不少周折。
他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
紧锣密鼓展开的追查行动,受到了密侦司的强烈阻挠。人家干这行是专业的,掐断线索,布置疑阵,专把你往岔路引。
最后,还是无羊真人拍板。以六十四万两黄金为饵,钓信天游出来。
如果他不敢来,说明没啥本事,赌约作废。要是敢来,就叫他有来无回。并血洗王党,提前把华国易帜。
但眼下徐、马二人,均从对方闪烁的眼神里,见到了隐藏的恐惧。
人家敢孤身赴约,岂是好惹的?假如真的存在一位“罗汉”师父,一只手就能把潇水剑派抹平。
一分钟后,徐亮蹑手蹑脚从彩棚侧面登台,附耳在周平的耳畔讲了几句。
周平匆匆离席,两分钟后返回。从背后凑近周无羊,才讲两句,对方便不耐烦地竖起右掌打断,道:
“我知道了,云山孽子。“
两名前来助拳的化丹修士,一为水龙殿的守清仙师,二为火神洞的玄志仙师。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没听见。在潇水剑派地盘混的小门派,能够为周大长老效力,就是抱上了一条大粗腿。今日,须让俗人知道仙家的厉害!
周凡隔了几个身位,又没有运功,听得不是很清晰,不屑地瞟了周平一眼。
他出自嫡系,对旁枝亲戚素来不大瞧得起。即使周真人无羊大长老,在本族里也才排名第五。俗人敢造反,灭了就是,偏偏搞这么复杂。
信天游那黑小子,体内无真气澎湃,体外无法力波动,难道真有一位雷劫师父不成?秃驴们只晓得用“地狱、轮回“欺骗愚民,宣扬今生受苦,来世升天,难道真有什么本事?
这次到白沙城,得为周室王族夺回尊严。明年暮春三月,桃都的凌霄大会召开。万一他不小心成为了“巡天者“,就必须秉公办事,不能掺合俗世间的破事了。
彩台上,沉默了十几秒的信天游笑了。一巴掌按上骰盅,不摇不动。
呵呵,海上仙山了不起吗,四十五点就是最大点数吗?让你们这帮棒槌,见识见识!
全场屏气静声。
人的名,树的影。没有人认为他能赢下赌魔,顶多顶多……打个平手吧。
廖明作为赌局司仪,冷静旁观,不催。
瑾王子返回了大夏,并不相信什么“金身罗汉“,吩咐计划照旧,调查信天游。今天能够近距离接触,是绝佳机会。
大概过了漫长的三十秒之后,盅内隐约传出一声叮铃。
廖明吃了一惊,把右手食指竖起贴拢嘴唇,示意场内安静,附身侧耳细听。
紧接着,又传出一道清晰的叮铃之声。
这下子,离彩台近的人也听明白了,稀里糊涂。盅子怎么会自行发声?像有一个活物在里头蹦跶。
一分钟后,连续响起两声叮铃。
再过三十秒,叮铃声又起,然后静悄悄的了。
响动极其有规律,一共三次,相隔时间依次缩短,每次连续响两声。
咋回事?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莫名其妙。
信天游睁开眼睛,懒洋洋把骰罐一推。
这是弄完了,还是不准备玩了?众人齐齐傻眼。
廖明一怔,挺直了身躯,试探着问道:“信公子,你还没有摇呢。”
“是不是一定要摇?”
“倒不一定。”
像方才,千陌也没有摇,只颠了三颠。可你丫连颠都没有颠,只把手放盅盖上搁了一会儿。有这么搞的吗,简直侮辱俺的智慧。
“那就行,我摇完了,开吧。”
好,这可是你说的。
廖明深呼吸数次,飞快抓起盅盖往上一提,敏捷地退后半步。他被盅内诡异的声响弄得发毛,生怕窜出一条毒蛇或者蛊虫。
所有目光,在第一时间追向了托盘。
随后,数千人安静得落针可闻,一股妖异的氛围笼罩全场。连彩棚里的周平与周凡都瞪大了眼睛,只周无羊冷哼了一声“雕虫小技“,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嘈杂声四起。
个个都想说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冒出喉咙只是一串“哟哟哦哦”的含混音节。
盅盖揭开,虚空莲生。
一朵朵近乎透明的莲花从托盘上冒出,飞向四方,渐渐淡无痕迹。空气陡然间变得格外清爽,令每个人都毛孔畅通,仿佛置身雨后的山林。
托盘上出现了六个锥体,好像六个塔尖梅花错落,中间青气萦绕。
骰子呢,去哪儿了?
骰子依然在,被沿着正中的横截平面切断,原本互扣的金字塔形状分离。一个塔的锥面是一、二、三点,另外一个塔的锥面则是四、五、六点。
六座金字塔排列成漂亮标准的等边三角形阵列,用尺子量也不过如此。整整齐齐,好似天兵下凡,傲视人间。
也就是说,千陌用一招“海外仙山”,把每粒骰子的四、五、六点露了出来,总计四十五点。
而这一次,信天游竟然把骰子所有的面都露出来。一二三加起来是六,三六一十八,再加四十五,总计是六十三点。
骨质的骰子极坚硬,用刀都切不开,最容易碎,怎么可能办到?况且,虚空生莲是怎么一回事?骰子被剖成了两片,还算不算数?
千陌霍地站起,瞳孔焕发出异彩,惊道:
“通天神塔……四十五点,本来就不是最大的,最大点数是六十三。我一直以为,人力根本办不到……”
他说着说着,放下矜持俯身端详,伸伸手又缩了回去。似乎想拈起小塔检查,见到萦绕的青气未散尽,不敢造次。
第八十八章 赌博圣物
廖明死死盯住了“神塔“,好像猫儿嗅到鱼腥味,眼睛里面直冒绿光。
能够被乐游坊重金邀请来做司仪,除了大家是朱雀大街斜对面的邻居,他身为珍宝阁大掌柜说话有分量外,还另有一重原因。
廖明好赌,加上赌场是极好的打探消息地方,理所当然成为了乐游坊的贵宾,常客。对方可不敢设局欺骗他,有时还故意输点钱。
他玩了大半一辈子骰子,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赌博圣物“。如同书家见到书圣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真迹,画家见到画圣吴道子的《地狱变相》图,仿佛千百只小猫轻轻抓挠心肝,每一根寒毛都酥麻酸痒。
甚至想到,当明年大夏国铁蹄南下,一举灭掉曾周华后,自己肯定不能继续呆白沙城了。难道带一箱金银珠宝回去?嘿嘿,被瑾王子晓得,会剥掉一层皮。
这六枚小塔,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日后金盆洗手,一帮狐朋狗友酒酣耳热。拿出“圣物“一亮,再细说原委,绝对惊炸全场。什么翡翠玛瑙,天材地宝,统统靠边站……
“既然事先没讲不能破坏骰子,那么本局判定为,信天游公子赢。“
轰,人群冒出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周凡的脸上露出忌惮神色。
周平面孔铁青,不停给自己打气。不要紧,不要紧……还有一局。
这三十二万两黄金,是众多纨绔东拼西凑出来的,得多少年才能赚回?一旦输了,即使信天游被干掉,钱也流回不到他们手中。
廖明匆匆宣布完毕,见千陌那呆子还在低头瞅。生怕他先下手,一个健步上前抓起“小塔“塞入胸襟。
再按一按,硬硬的还在。心里总算踏实了,一本正经对台角肃立的侍女道:
“骰子毁坏了,快去换新的来。“
千陌茫然坐下,困惑地直眨眼睛。寻思,我还要研究呢,你收那么猴急干嘛?
等侍女那把新的三粒骰子拿到,廖明将它们扣在盅盖下,端起托盘摇乱了点数,才道:
“第一局比大,千陌先生先摇。第二局比小,信公子先摇。”
信天游晓得,千陌肯定会再出妖蛾子。双膀横抱在胸前,冷笑道:
“什么狗屁赌魔,给老子提鞋都不配,让他先摇。”
方才这局赢下,实在险之又险。
假如先摇,顶多出十八点的大豹子,铁定输了。
等对方暴露,自己找到解决方案后,过程倒简单了。无非用神识窥探点数,释放能量切割。就技巧而言,其实比“海外仙山”低。就档次而言,却高了不止一筹。
至于那些青气,无非是能量电离了空气,释放出负氧离子。又刻意进行控制,弄出了莲花形状吓唬人。
千陌闻言,胀红了脸。
但他确实输了,无法可说。
动作依旧简单,中规中矩。右手拿起骰罐倒转,让开口朝上,左手拈起三粒骰子轻轻放入。再右腕一抖,由缓到疾开始摇晃。
随着摇晃的频率越来越高,骰盅变成一片残影。发出的声响起初像泉水叮咚,逐渐演变成疾风暴雨,时不时传出爆鸣。
疾风暴雨之后,声响渐渐和缓,持续降低。
沙沙沙……仿佛春蚕啃食桑叶。
这是搞什么名堂?
廖明纳罕不已。
三粒骰子,正常情况下的最小点数是三个一,总共三点。但理论上的最小的点数,应该是一点。把三枚骰子摇成一根棍子形状,一颗叠一颗,只剩顶端一点露出。
像千陌这样搞,哪像摇棍子?
等“沙沙”之声微不可闻了,千陌才猛地翻转骰罐朝托盘一扣,退后三步。他一直以谦谦君子的形象示人,此刻显然生气了。
廖明停顿了约十秒,才慢慢提起盅盖。
眼前白花花一片。
托盘上望不见骰子了,只见乳白色粉末围出了一个漂亮圆圈。
0!
这是怎么回事?
围观众人懂赌博规矩的并不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交头接耳。
身为资深赌棍,廖明解释道:
“把骰子摇成粉末,点数就消失了。既然没有点数,就是零点。这是理论上的最小点数,已经超越了技巧层面。光精通赌术是办不到的,必须达到武道巅峰以上,有碎物成粉的实力,还得……”
这世界并没有负数概念,没有人能够想象出比零更小的点数是什么。
等侍女清理干净托盘,廖明把骰盅轻轻推到了信天游身前,平静地宣布:“千陌先生零点,有请信天游公子。”
他预感这一局应该是平手,千陌太强大了。
“通天神塔”力压“海外仙山”,还可以理解。假如摇出的点数比零还小,会把人吓傻,那将是一个什么玩意?
信天游乐了,本局比上局容易得多。
日常生活里不可能遇到的负点,在宇宙中却真实存在。比方说反物质,比方说黑洞……
如果摇出一粒反物质骰子,将发生湮灭爆炸。不说地球吧,至少可以将白沙城化为虚无;如果摇出一个小型黑洞,将把整片星空吞噬……
当然,信天游是做不到的,连师父也做不到。
不过,他在杀幽境时就可以捏石成粉,突破到杀光境之后,隔空碎物根本不算什么,不需要像千陌那么麻烦。
可如此一来,并不能令千陌折服,必须弄出震撼才行。
他在“去天外“计划中的地位,有多重要?
仅次于华文。
可能全世界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了,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必须拿下!
主意打定,信天游起身摇骰,动作和千陌如出一辙。
盅内传出的声响如翻唱原版,初起泉水叮咚,继而风雨雷鸣。最后“沙沙沙”一片,似乎彤云密布,细小的雪籽洒向人间。
只不过,叮咚与爆鸣时间缩短,音频加高,声响更大,好像乐曲的前奏加快。而后来“沙沙沙”的主旋律则被拉长,循环往复,渐小渐悄,以至于无。
空中洒盐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
两分钟后,信天游手腕翻转,将骰罐扣在了托盘之上。
与千陌不同的是,他手掌不离开盅盖,按压于顶端足足一分多钟放开。
廖明心里泛起了毛骨悚然感觉,连鼓了三次勇气才伸手去揭骰盅。看到信公子那副坏坏的表情,他又对自己的判断不确定了。
难道,摇出的点数真比零还小……
那将会是一个什么东西?实在想象不出呀。
众人目光炯炯,像鹅一样伸长颈子,踮起脚尖。
彩棚内,周平与周凡哥俩不由自主地身躯前倾,连似睡非睡的周无羊也睁开了眼睛。
第八十九章 天意
托盘之上,空空如也。
骰子哪里去了?
众人鸦雀无声,全望向廖明。
廖明也懵了,不可置信地把骰罐翻转。对光查看,甚至把手伸进去摸,还在八仙桌上磕了磕……里面依旧空空,没有东西掉出来。黄褐色的硅木内壁光洁清溜,比狗舔过的还干净。
千陌站起身,接过罐子看了看,又掂了掂,道:
“零对空,我输了。”
廖明拿回骰罐,也体会出了不同,貌似比先前沉了一点点。转念便明白,骰子竟然被摇成粉末,生生压进了罐体。
当即宣布:
“零点,依旧算有点。但一片虚无,则什么都没有。本司仪判定,这一局,信天游公子赢了。”
人群沉默了数息,随后,轰……欢呼、尖叫、跺脚、鼓掌如火山喷发。
周平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千陌躬身,朝对面拱手一揖,道:
“信公子神功盖世,千某佩服……告辞。”
信天游哪里能让他走,起身一脚踏上太师椅,戟指喝道:
“等等……你这厮什么意思?说老子赌术不行,靠别的神通赢你。直娘贼,再来一局!你如果赢下,老子就把这三十二万两黄金不要了。你如果输了,就给老子干三年活。”
千陌冷冷道:
“恕不奉陪。”
廖明也不打圆场,紧紧将骰罐按于掌下,若非体积太大早塞进怀里了。心道,老子随你们怎么吵,反正这个罐子我要带走。
周平仿佛起死回生一般蹦起来,道:
“可以可以,再赌一局。”
赌徒最怕什么?不是输。是输了之后赌局结束,扳不了本。他一听有这好事,顿时如行将溺死的人捞住一根救命稻草。
修士不在乎世俗金银,纨绔可在乎。何况赢了就翻身,输了也没啥损失,顶多把千陌的供奉约定转让给信天游而已。
千陌的俸金才一年一千两,对一个化丹仙师而言少得可怜,可也不能怪。世家花钱请供奉,无非想提升战斗力,他却连武道巅峰都打不过。
周平若非需要对付信天游,又想在华国五郡再开赌场,借“赌魔”的名头震慑,才懒得请呢。
千陌望了望彩棚内,重新坐下,道:
“好,再来一局,你出题。”
信天游哈哈大笑,道:
“何为赌?赌的就是不确定。靠神通欺负人,算本事,也不算本事。千陌,这一局我跟你赌天意,叫你心服口服。”
天意?
可怎么赌?
众人大眼瞪小眼,抓瞎了。
信天游继续道:
“也可以称之为,盲赌。从乐游坊里取一副扑克,比双点大小。从洗牌到切牌到亮牌,我全程不看,不接触,一定赢你!“
上一代文明消逝后,麻将、骰子流传了下来,没发生变化。扑克牌却只剩下了黑红梅方从一至十的纯数字,少了j、q、k和大小王。因为,英文消失了。
双点比大小即每人抽出两张牌,数字相加取个位比大小。
比方说九加三,便是两点。如果九加一,可不是十点,而是最小的零点。点数相同就比最大的牌面,牌面还相同就比花色。黑桃为尊,红桃、梅花、方片次之。
千陌倒吸一口凉气。
盲赌扑克牌,视线、神识、听力均不能直接辨认。何况牌面太光滑了,不像骰子坑坑洼洼,连气场也无法感应出异常。
更何况,按照规则不能接触牌,鬼知道会开出几点?
神仙也不能笃定赢呀!
周平连声叫好,生怕信天游改变主意,催促快点进行。
他认为所谓的天意,就是撞大运。对方能够赢下千陌,靠的是神通。撞大运则是一半对一半的机会,自己要占便宜。
司仪廖明见双方都同意了,吩咐侍女取来扑克牌。
信天游见周平上钩了,松了口气,站立于彩台上环顾。他还需要,找到一个最信任自己的人协助,竟然望见了苏果儿与苏梅。
少女被挤在了一个角落里,拼命地跳,挥手。
信天游一愣,抬手一指,朝左右摆了摆。
人群怔了怔,立刻有四水帮与密侦司的人上前去推,闪出一条通道。
苏果儿一溜小跑上前,爬上了彩台。苏梅迟疑地跟在后面,走到人群的最前方停下了。
“信公子,你快救救我妈,救救苏家庄。“
少女嘴巴一扁,快哭了。
信天游见她比上次憔悴了不少,忙诧异地问:
“怎么啦?“
原来,城隍庙的蒙面打擂人被查出,就是曾经出现在珍宝阁拍卖的信天游,苏家庄立刻受到牵连。刑部捕快抓走了庄里的几位长辈,一直关押着。
虽然早搞清楚了苏果儿与少年只是萍水相逢,没啥关系。可刑部捕快抓走了庄里长辈,一直关押不放,放风说要交一笔“事儿钱“才行。苏家庄为拍下《仕女鹦鹉图》,都快倾家荡产了,哪里还拿得出钱赎人?
没办法,听说今天信天游公子会出现在乐游坊的赌局,两位姑娘早早赶来等着。如果他不肯帮忙,就只能找珍宝阁贱价退回先祖图画筹钱了。
信天游笑笑,道:
“没事,不要急,帮我洗洗扑克牌。我等这里的事忙完了,马上救人。”
少女惶恐了半个月,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点头道:
“好。”
“以前玩过扑克吗?”
“很少,过年的时候同姐妹玩过的,懂一点点。”
苏果儿局促地捻动足尖,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也不敢抬头望周围,假装其他人都不存在。
“好的,那你帮我去验牌,洗牌。”
信天游指了指站立赌桌一角,用托盘端着十副扑克的侍女。
几千双眼睛牢牢盯住了他,到底要看看这所谓的“天意“是怎么回事。
也有人怀疑苏果儿有问题,但再想一想流程,觉得即使是托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少女真不是托。
信天游之所以选择苏果儿,是发现这丫头对自己几乎言听计从,精神上极易沟通。她会不会玩牌倒不太重要,知道点数大小就行了。
少女的确手生,好半天连扑克盒外的蜡封纸也剥撕不开。众目睽睽之下,越急越乱,越乱越急,泪珠儿快滴出来了。
廖明与侍女近在咫尺,始终斜眼冷觑,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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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他心通
信天游见此情形走过去,接过牌麻利撕开封口,道:
“弯腰低头,眼睛看这里。”
他用食中二指敲了敲桌面,把手中扑克对半分成两叠。轻轻按压,慢慢地把两叠牌交错插入合拢成一副。
众人都知道信公子在教授苏果儿,无人上前打断。不过,瞧他的手法也不出奇,不熟练。
“要洗七遍,牌才能够被均匀打散。”
信天游一边告诫苏果儿,一边将扑克牌洗三遍。抬起头挺直上身,微黑的脸庞竟有泛红,额头也冒出了汗珠。
千陌与他只隔了一张八仙桌,感觉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又搞不明白,警惕地说道:
“这副牌被你碰过了,肯定不能再用。“
廖明把骰罐移到桌角,始终不离开自己手掌两尺,笑道:
“按照规则,那是自然。“
等少女一丝不苟,笨拙地按照指示足足洗了七遍后,被司仪廖明收走了,换一副新牌过来。
信天游与千陌都把椅子转了过去,背对八仙桌。
少年闭上眼睛,用手揉太阳穴。
在教苏果儿的短短两分多钟里,神识与脑力损耗严重。无论是复杂程度,还是海量运算的数据,都远远超越了上两局。
更何况,需要将眼耳鼻舌身意六识运用到极致进行辅助,需要对无数过去现在的痕迹进行记忆、比较、匹配、验证……工程之宏伟,意义之深远,等于在精神世界架起了一座沟通桥梁。
桥身就在苏果儿的脑海。
她是他的眼!
剩下的,就看苏果儿能否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完美执行计划。
盲赌拼人品,凭运气,没有谁可以稳操胜券。
但运气这个东西,由无数细小的环节组成。如果能够操控这些一环扣一环的细节,那么在别人眼中的运气,就成为了必然。
把事务简化,要得到理想结果,无非做好两点:一,对情况充分了解。二,对过程绝对控制。
又过去三分钟,苏果儿笨拙地重新洗好牌,动作明显比方才流畅。
依旧七遍,一丝不苟。
廖明将洗好的牌推至八仙桌中间,招呼背对而坐的信天游与千陌转过身。
人群闪过一阵短暂骚动,随即悄无声息。男人们喉结蠕动,艰难地咽下口水,少数女子则瞪大眼睛。
廖明第一次经历盲赌,还是搞不太清,问道:
“下面,是不是请苏小姐继续切牌?”
苏果儿在洗完牌后,无人招呼。不知道下一步干嘛,又不愿意退下去,正呆在台角手足无措,闻言往前走。
“不。”
千陌抬手予以阻止,道:
“我切牌。”
廖明看了信天游一眼,对方笑道:
“行。”
他无所谓,无论谁切牌,也不会影响最终结局。
要实现对结果的控制,首先需要知道牌点分布。可接触不了扑克,更不可能看到牌点。
然而,看不到,不代表没办法知道。
八仙桌光滑如镜,在洗牌的过程中可以把底牌看得清清楚楚。
先前教苏果儿时,特意敲了敲桌面。众人都以为提醒少女注意姿势,其实信天游是叫她看牌下的桌面。为了不让懵里懵懂的少女领会错表情,某人还特别予以精神暗示。
苏果儿什么都不懂,对指令绝对服从,洗牌时便一直盯着少年敲击的地方。
按照正常洗牌姿势,她需要弯腰低头,目光聚焦在牌上还是牌下根本没区别。无人发现其中的不同,就算发现了,也会不以为然。
信天游慢慢示范三次洗牌,除了按照桌面倒映的镜像在扑克上以微弱能量做记号外,同时密切监控苏果儿的精神波动。
人体每天接收大量外界信息,超过一半来自视觉。很多不重要的信息被忽略,但只要图影投射视网膜上,就会影响意识,从而影响精神状态。
比方说,破案高手观察一个破绽隐藏极深的场景,可能一时半会没发现。其实那个破绽早投射进潜意识影响精神,让人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引导其回头审视。
当你以为没见到,以为没看清时,种下的印痕早开始影响精神。
不同的信息会令精神呈现出不同波动。
最简单的例子,游客拨开草丛见到一条眼镜蛇还是一只小白兔,牌手见到不同的牌点,如1或者10,瞬间精神反应绝不相同。除非他们根本不知道眼镜蛇和小白兔的区别,不知道1与10的区别。
信天游在虚境中,阅读了成千上万份思想实验的原始记录,把脑电图和试验对象的思维活动一一对印。不同波形对应不同内容,千姿百态千奇百怪,在外行看来仿佛迷雾,他却看得出里面隐藏的快乐、忧愁、恐惧。
如今神识无比强大,对精神变化格外敏感,不需要借助波形。
要做的极简单,构建瞬间反应模型,将苏果儿的精神波动和牌点一一对应,密切关注其心跳血压呼吸等等变化作为辅助。
甚至在苏果儿的脑海内投放了一缕神识,并非魂印。以加强双方联系,把她细微的精神波动放大。
意外在这个时候发生。
对方敏感的精神触角竟然将那一缕神识磨磨层层包裹,如藤缠树,如水融冰。
经过海量计算与归纳演绎后,他的神思疲惫到极点。只能眼睁睁瞧着那缕神识在她的世界水乳交融,无法收回。
等于,他在她心里种下了一个自己。
她并不知道。
他也不是故意的。
示范洗牌三轮后,他建立了模型骨架,完成初步的精神波动与牌点对应。
她再洗过七遍后,模型的内容详实丰满,精神波动与牌点的对应关系精确而清晰。
所以,甭说换一副新牌,换一万副也没用。只要苏果儿盯着镜面洗牌,他就能感应到少女的精神波动,就相当于看见牌面从眼前闪过。
尽管有些牌叠在一起被遮盖,尽管有些牌闪过太快感觉模糊。但信天游经过七轮的记忆、推导、判断、纠错后,把每一张牌都精确定位了。
这种方式,类似佛门的“他心通”,科学的心电感应。
第九十一章 自出洞来无敌手
千陌第一次面对完全没底的情况,把整整齐齐一叠牌看了再看。深吸一口气,伸出了手。
“等等,你不能切。”对方冷笑。
千陌愣住了,分辩道:
“你才说的,行。”
信天游道:
“喂喂喂,你丫白活这么大岁数,耳朵怎么长的?司仪廖大掌柜问,‘是不是请苏小姐切牌’,你说‘不’,又加了一句‘我来切’。老子讲‘行’,是同意不让苏小姐切牌,可没同意你来切。规矩早就讲好了,都不能沾牌。你这厮号称赌魔,鬼知道会玩出什么花样!”
千刀万剐的猢狲,要讲早讲呀!
千陌白净的面庞闪过一丝怒意,重重坐下了。觉得自己简直像一个物件,被周公子转让,被信公子耍弄。可又不能毁诺,何况老母病重,急缺钱治疗。
廖明阅人无数,瞧出了道道,越想越糊涂。
打击对手,对正常的赌局有用,对盲赌却没用。对手无法参与,影响不了局势。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击,可不是瞎子点灯,空费蜡吗?
他不晓得,信天游一定要令千陌灰心丧气,产生幻灭。
暴风雨,还没有来临……
逮着华文这个宝,根本没费力气。因为董淑敏引见,大家交流无障碍。那货又是一个“阵痴”,只要讲清楚“去天外”的构想,就不是你求他,而是他求你了。
千陌则不同。
人家与你一无渊源,二无交情,沟通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信哥儿时间紧迫,没耐心。
致命之处在于,华文的道是“法阵”,一拍即合。
千陌的道是什么?
赌博!
改行打磨法器?等于放弃他的“道”,放弃此前追求的一切。
难于上青天!
把一个人从沉迷中唤醒的最快方式,不是循循善诱,而是打击。让他觉得此前追求的,就是一堆垃圾。
还必须,从他最骄傲最擅长的地方着手。就像千陌前面输了,并不承认信天游比自己厉害,只认为他“神功盖世”。
信天游有很多方法控制一个人,逼急了可以施展“魂印”。可千陌的精神力极敏感深厚,未必能成功。即使控制了,当对方的自我被削弱后,干傻大粗笨的活绝对下死力气,精细程度就要打折扣了。
必须让千陌主动放弃之前的“道”,满腔热情投入“去天外”事业。
信天游继续道:
“如果叫外人切牌,大家可能认为是托。所以,我叫乐游坊的侍女来切,就那个端一盘子扑克牌的吧。”
廖明笑道,可以。
站立台角的侍女上前,把托盘放在八仙桌侧边。抬手一切,把扑克分成两半。按照先发对家的规矩,一次发了信天游一张,千陌一张,整整两轮。
信天游不开牌,笑道:
“千陌,我们都没有看牌。可以告诉你,我是一张8一张9,七点。可你更小,一张10一张5,才五点。”
言毕,揭开牌朝桌面一摔,赫然是一张方片8,一张梅花9。
千陌如遭雷击,面孔煞白,被周平呵斥之后才迟迟打开牌面。真真切切,是一张红桃10,黑桃5。
四方聒噪,信天游一脚踏上梨花椅,冷笑道:
“千陌,天意真是天意吗?哈哈哈,不过是强者的意志……我让你看看,是如何输得不冤。”
言毕,把两叠牌合拢,随手一切,依次发给对方与自己两张,道:
“我是红桃1,梅花8,九点。你是方片2,黑桃7。点数相同,但你黑桃7比我我梅花8小,输!”
言毕揭开牌,赫然是红桃1,梅花8。但千陌却不开牌,呆呆的。
信天游再切再发,厉声道,你还是输!
数轮后,抓起剩下的牌朝一扬。空中赫然出现了一个字,自。
又打开托盘上剩余的牌,再扬。
看热闹的人大叫起来,出!
七副牌扬完,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牌雨。
空中闪现七个字,自出洞来无敌手!
这口气,也忒大了。
全场静默。
信天游冷笑道:
“千陌,丹丘生说你误入歧途,一点没错。道术道术,有道才有术。修士证天道,可没谁去证天术。赌术无非是求胜的伎俩,能够上升为道吗?我知道有符师,剑师,阵师……人家那是管中窥豹,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希望参悟天道。
“你这厮,是世间绝无仅有的一个‘赌师’,连老子都不好意思说出口。靠别人水平低,犯错误取胜。你说,能悟到什么?无非悟到人性之贪婪虚伪软弱,六识之可欺骗,全是他妈的乌七八糟东西。
“我的确赌术不精,却在层面上碾压你。说,服不服……“
千陌站起,长身一揖,冷冷道:
“愿赌服输,千某必为公子效力三年。想问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
信天游差点被气哭了,没好气道:
“你这货,真不识人间烟火呀……老子吃饭的玩意,怎么能够随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扬?得,从现在起,给我干活去……先跟廖大掌柜一起,看管放在珍宝阁的财宝。灵石黄金,俗不可耐,老子瞧着就来气。你想办法处置一下,怎么弄的不要禀告。反正等我亲自过目的时候,剩下的部分不可以超过二十万两。“
啊……
底下顿时乱哄哄,不少人大叫:
“信公子,不如请俺,俺最会花钱了……“
千陌一怔,目泛泪花。再揖,道:
“鞠躬尽瘁,必效死命。“
能够一眼看穿信天游把戏的,天底下唯有信使,连天人也琢磨不透。
虚境赌场,都存在磁性扑克。
为什么新牌只玩几把就更换?是怕消磁。为什么回收,少一张的话仪器就报警,是不让把柄流出。
它们看上去没什么不同,更挺刮坚韧,唯独纸浆内掺杂了磁粉。因此,除了明面呈现的牌点,隐藏的磁粉也被设计出暗牌,在专门仪器扫射下无所遁形。
更高级的,是纸浆内不含磁粉,印刷油墨的金属含量却奇高。事实上,就是一副颜色鲜艳的普通扑克。
但被专门仪器加磁后,就变成了一副可怕的磁性扑克。等磁性消退,又恢复成人畜无害模样。
尽管牌点暴露,还需要进行控制,才能确保胜利。
仪器监控的牌,由电脑生成最佳选择。在切牌一瞬间,发射定向电磁脉冲,让确定的纸牌之间产生微弱斥力或者吸力。
切牌人顶多感觉手底有点滑,或者粘。
如果粘,就是本该被切走的牌粘住下面。如果滑,就是不该被切走的牌粘住了上面。
牌点自然改变了,一切都是选择的结果。
赌场想大就大,想小就小。
信天游没有电磁脉冲,也缺乏磁性扑克。通过苏果儿将每张牌定位后,释放力场产生类似效果。只是千陌的手感太灵敏了,不可能让他触碰。
彩棚内,周平赔了夫人又折兵,彻底瘫软。
周无羊依旧是一副世外高人模样,风淡云轻。周凡却冷笑着站起身,拧动手腕。
下面,该轮到他上场了。
第九十二章 空间戒指
信天游对廖明道:
“廖大掌柜,麻烦你从存放在珍宝阁的钱里取出部分给苏小姐,让她去刑部接回家人。”
廖明爽快答应。
“没问题,我另外再安排几个人陪同。”
信天游抱拳道:“多谢了。”
苏果儿则忸怩道:“信公子,等我有钱了,就还你。”
信天游笑笑,道:“行呀,快走吧。”
目送几个人离开后,转身见到周凡已经站立于彩台上,毫不客气地问:
“二王子,三十二万三千二百两黄金,带来了没有。”
周凡轻蔑一笑,抬右手亮出了中指上粗大的戒指,道:
“就在这枚纳戒中,小子,看你有没有本事取了。”
一听这句话,信天游目泛精光。俺滴个神耶,空间戒指!
他“咕咚”咽下了好大一口唾沫,露出一脸亲切的笑容,拱手道:
“我与令兄不打不成交,实无矛盾仇恨,对周国也极为仰慕。本来是开玩笑的赌注,没料到,二王子亲自送上门了。高风亮节,实在令人感佩莫名……能不能让我见识一下,纳戒里的内容?”
周凡见他前倨后恭,愈发轻视了。摘下戒指一抛,冷冷道:
“哼,早晓得你这厮要验货。我已经抹除了封印,用神识探测即可。”
空间法器是何等珍贵之物,整个周王室只有一枚。如果不是赌注的赔付太大,不方便携带,连他也没资格拥有。
像这样珍贵的法宝,一般是不能离身,不能外露的。可周凡自恃强大,又有大长老周无羊坐镇,丝毫不在意。
信天游抓住戒指,用神识一探,乖乖不得了。感觉意识进入了一个灰蒙蒙,长宽高足足三米的空间。里面赫然有两堆东西,黄灿灿的是金子,亮闪闪的是灵石。
他恋恋不舍退出,把戒指朝八仙桌一按,竟然镶嵌进了坚实的木料里。
周凡勃然大怒,喝道:
“你这厮,想要干什么?”
信天游正色道:
“二王子,你宣称若要取得这批赔付,必须打赢你。不如,我以六十四万两黄金和你赌上一赌。你赢了,钱归你。你输了,纳戒归我。”
周凡冷笑道:
“你这厮,怕是一辈子都没见过空间戒指吧。知道不知道,百万黄金也买不到。居然想用六十四万两黄金赌,做梦!”
信天游伸手拔出了狼牙,道:
“如果,再加上这柄神兵呢?”
剑尖下垂,胳膊平伸到八仙桌上方悬空,松开了手。
笃一声轻响,剑柄磕到了桌面。二十多厘米的剑身竟然全部插了进去,毫无滞涩。
围观者惊叹不已,连周无羊目光阴沉地盯着。他的白鹤,就是死在这样一柄短小锋利的兵刃之手。
周凡不耐烦了,道:
“你少痴人做梦,世间哪有兵刃值几十万两黄金?何况,还如此短小不堪用。”
信天游道:
“短小有短小的好处,方便带,不容易被发现。而且,它还有个最大的优点,不需要激发罡气,本身就无坚不摧,可以刺穿符甲……喂,那位兄弟。借刀一用,呆会还一把更好的……”
一名密侦司谍子上前拔刀递上,道:“一把刀而已,不值什么,随便用。”
信天游谢过后,轻轻用狼牙削了几削。铮铮铮……竟然把好生生的钢刀像削萝卜丝一般,秒变成一把菜刀。
观者无不目瞪口呆。
少年见周凡意为之动,把狼牙插入衣襟,激他道:
“我估计是打不赢二王子的,只是想切磋一下,不决生死。宝物易得,对手难求。你如果怕输,不同意附加彩头,那我就干脆不比了。假如周王室毁信,不肯支付赔付,我也悉听尊便。”
周凡怒哼道:
“好,我答应你。”
他观察信天游与千陌赌博,始终没感觉气场与法力,认为对方只是一个身具异能的俗人。包括周无羊判断少年不是罗汉弟子,依据也在此。尽管佛门与道家的修炼方式不同,可同样需要炼气,施展法力。
骰子变没了,周凡认为是障眼法。裂开成两半,更简单。只需买通乐游坊侍者,换上早早剖开,只用一点胶水粘住的骰子就行了……
何况信天游勉强击败周海,实力顶多达到开光四重境。而他是开光九重,可以碾压。
见周凡上钩了,信天游趁热打铁,迅速跃上八仙桌,道:
“请。”
周凡冷笑,没什么废话,噌地跳上。
那张桌子足有一米五见方,随着二人的交手,转瞬间便浮现出了百十条身影,重重叠叠。似虚还实,似实还虚。
嗖嗖的尖利风声宛如飞刀,激射四方。
但是,却诡异地没有拳脚接触的碰撞之声传出。
以桌子为中心,卷起了一道旋风,白色的湍流弥漫。被信天游抛洒的扑克牌一张张悬浮而起,围绕着八仙桌快速旋转,仿佛凭空出现了一根硕大的柱子。
没有人见到,“柱子”内二人的打斗停下了。
信天游捏住周凡的后颈,恶狠狠传音入密。
“小子,主动把纳戒送出,老子就宣称你赢了。否则,捏断你的脖颈。快,只给你三息时间考虑,一……”
空间戒指属于重宝,由周凡送出或者输掉,意义大不一样。倘若是前者,周王室只能吃哑巴亏,无法追究。若是后者,还可以派高手来抢夺,不胜其烦。
对周凡而言,根本没啥考虑的。本身就输了,何况还存在性命之忧。现在能够保全面子,何乐而不为?
当即传音入密,好。
信天游再道:
“你马上离开白沙城,等下子,我要宰了周无羊。你如果在场却不帮他忙,会挨骂。如果帮忙,又会被我杀掉,懂了吗?“
周凡一凛,如数九寒冬被一桶冰水浇下。准备日后报复的心思彻底熄灭了,像小鸡啄米一般乱点头。
轰……
“扑克柱子“炸开,信天游退至桌角,抱拳朗声道:
“二王子好本事,信某差远了,佩服。“
周凡站在对角,哈哈笑道:
“这一战,痛快。我看可以算平手,纳戒就送给你算了,哈哈哈……“
话音未落,周无羊霍地站起,道:
“二王子,王族重器,怎么能够随便送人?“
周凡扭头道:
“老祖说了,这枚法器以后就是我的,怎么送不得?“
继而冲信天游一抱拳,道: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信天游躬身长揖,笑道:
“谢谢二王子。“
周凡满意地点点头,昂首挺胸走下彩台,招呼手下径直离开了。
众人看得莫名其妙,齐齐傻眼。
周无羊被噎得直翻白眼,重重坐下。恨恨心道,反正要宰了那小子的,夺回纳戒就是。
第九十三章 牧羊人之战
红墙碧瓦,巍峨的王宫在阳光照耀下愈发灿烂辉煌。
正对朱雀大街的大和门宫墙之上,站立着一群官员,身穿朱紫朝服。
王后周媚主政之后,内阁基本上偃旗息鼓,相国郭春海也被取消了决策权。但议政、处理奏章等事务,还是照常进行。
今天周后并没有临朝训政,相国大人却召集了六部尚书开会。扯了一堆闲话,没议论出什么名堂,大伙全心不在焉。十点半钟时一起走上了墙头,遥望乐游坊前面街心的一个彩台。
朱雀大街号称十里,其实只有六里多。王宫地势比周围略高,又是站立于城墙之上,视野很清晰。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不说话。
阵营泾渭分明。
郭春海的右手边一步外,是吏部、工部、礼部的尚书。左手边的一步半外,是兵部尚书徐宏云,刑部尚书马凯。
比徐、马二人稍微拖后,拉开了半米距离的,是一位临时顶替尚书刘锷的户部侍郎。自从“金身罗汉”降临南城门后,刘尚书的儿子刘飞被杀,自己则托病呆在家里,等候裁决。
所有人都明白,华国的政局,将被挺立于乐游坊门前彩台上的少年决定。
他若败了,滚滚的人头落地。
他若胜了,将换一批人头落地。
无论谁胜谁败,都将血流成河,如滚滚长江东逝水……
白沙城在今日,少了喧嚣,多了肃静。事实上,有三成百姓在几天前就逃出城了,弄得昨日的花神节比平时冷清。
谪仙人董舒于桃李宴一鸣惊人,在花魁争艳时如日中天。可惜,他留在影壁上的手书真迹,昨晚被一群身份不明的蒙面人铲除了。留守的几名礼部小吏,一大群世子书生,包括些武者修士,均被打伤……
在平时,这算是震惊朝野的大事了。
在今日,不值一提。
嚯嚯嚯的声响传来,大和广场左右两边的长街一里外,出现了甲胄鲜明的士兵,是御林军的两支千人队。
苍凉的号角在王城内响起。
大和门的两个耳门打开,源源不断的彪悍将士涌出,赫然是五百王宫禁卫。领头者是顶盔掼甲骑马的外宫统领,开光初境的仙师铁四,手提一柄两百斤重的八棱镔铁锤。
兵部尚书徐宏云色变,惊恐道:
“禁卫出宫,铁四是要造反了吗?”
礼部尚书何朗冷冷道:
“张彪调动御林军,难道是大王降了旨?”.
双方都不说话了。
五百禁卫抢先赶到了朱雀大街的入口处,两边各分二百人挡住逼近的御林军,还有一百堵住街口。
刀出鞘,箭上弦,严阵以待。
彩台上,信天游把脚一跺,空间戒指立刻蹦入掌中。将它结结实实套入右手中指后,终于长长吁了一口气。收千陌,夺纳戒,属于意外之喜。还剩下最后两步,宰了周无羊,控制白沙城。
他望了望王宫方向的异动,无可奈何摇摇头。
凡人是羊,修士是牧羊人。牧羊人之战,羊群怎么插得上手?平白增添死伤。早叫白灵儿传话给章牧之了,他们就是不听。
呔,一声叱咤,水龙殿的守清仙师开口了。
“下方何人?”
呼……
音浪震响屋瓦,如波涛席卷。顿时方圆数里之内都产生了回音,下方何人,何人……
信天游冷笑,道:
“牛鼻子,你要打就打,尽整些没用的玩意干嘛?”
守清被怼得语气一滞,停了数息才喝道:
“潇水灵禽,是不是你杀害的?“
信天游乐了,哈哈大笑道:
“牛鼻子,你问的是那只凶巴巴的白鹤吧?爷爷不光杀了,还吃了。啧啧,端的灵气饱满,肉质细嫩,对修行大有裨益。保证吃过后,一辈子都忘记不了。有个小秘密,一般人我不告诉的。调料很重要,油盐酱醋不可少,还要加八角、花椒、茴香……对了,我是用桃花烤着吃的,香死个人。下次再弄一只炖,想必汤一定很鲜美……“
大胆!
守清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唇,一声怒喝打断了对方的滔滔不绝,霍地站起。
抬掌一推,虚空生龙,磅礴的气势乍现。
那竟然是一条两丈长的水龙,在阳光照耀下晶莹剔透宛如冰柱,“嗖”地缠绕住了少年,张开巨口咬下。
啊呀呀……
围观的人群撒丫子就跑,作鸟兽散。楼顶窗户也以神一般速度关闭,窗格里露出一双双惊恐的眼珠子。
偏偏还剩下百余名彪悍武者手按刀柄,立在对面屋檐下不退却,全是四水帮与密侦司的年轻人。
信天游冷笑,一巴掌搧去。
巨大的龙头被打得水花四溅消失,彩台上湿了好大一摊。细长滑溜的身躯却依然紧箍缠绕,无声无息地扭动,令人毛骨悚然。
少年感觉收缩勒压的巨力,破不了自己护体力场,不着急。见到龙颈上又冒出了一个龙头,继续一巴掌搧去,顺势就着清水洗了洗手。
观者瞠目结舌。
龙头再碎,无头龙的身躯整整瘦小了一圈,而新龙头又开始在颈口的断裂处凝聚。
信天游不耐烦了,能量透出,力场外的温度陡然提升了一百多度。
呼呼的风声骤起,少年周身白汽萦绕,向外逃逸扩散。仅仅只过了五六秒,水龙就大瘦一圈变成了“水蟒”。澄澈身躯也呈现出乳白色,里面清水翻滚,貌似要烧开了。
水能克火不假,可火太大,一样能把它蒸发了。
眼睁睁瞅着“水蟒”即将变成一条水蛇,守清当机立断,抬手一招。成功瘦身的水龙如一线流光,钻入了袖中。
火神洞的玄志仙师与圣胎真人周无羊安然端坐,面无表情。周平心里发毛,蹑手蹑脚溜下了彩棚。
水龙殿化丹仙师的脸面有点挂不住,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几颗豆子,向前一抛。
他这条水龙实乃对付凡人的利器,连武道巅峰被缠住后,也得乖乖束手待毙。不被吞噬,就被勒断。只是不凑巧,没料到少年的防御强悍,竟超越了血肉之躯。
嗡……
无形巨力撑开虚空,四个光点悬浮,迎风便长。其威势与速度,比较溪千里在山神庙搞出的撒豆成兵,有云泥之别。
仅仅过了一息,彩台上便赫然出现了四尊力士。
均头扎黄巾,面如红玉,须似皂绒,一丈高的壮硕身材。望之巍峨如山,不是真仙,胜似真仙。
四名黄巾力士按照东南西北方位围困住八仙桌,举起砂钵大的拳头就擂。
惊叫声从各个窗户传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信天游大喜。
第九十四章 来个能打的
他突破至杀光境界巅峰后,开启了新模式——吸收动能。
所有物理打击,只要不是强大得伤害躯体,对信天游而言都是营养滋补。云山之中有许多瀑布,可白沙城内却缺乏修炼条件,最好的方式是请人“揍”自己。前几天打劫周国使团时,尝到了一点小甜头。今日面对化丹仙师的法术,可不是一顿大餐?
四拳齐聚,打向了少年。威势无双,烈风阵阵。恐怕一块坚硬的万年花岗岩,都要变成齑粉。
果不其然,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窗户后,蛮多人吓得闭上了眼睛,不忍看。
等过了一会儿,竟然发现惨叫声还在叫。中气十足,余音绕梁。
睁眼再看,想象中的“一摊肉泥”并没有出现,少年还是乖生生站在那里。
砂钵大的拳头雨点一般擂,仿佛捣蒜。
惨叫声却越来越嘹亮。
仙师也是人呀!
守清道人以一口真气支撑,狂催法力,也有点受不了。刚想停歇喘口气,就望见少年摇摇晃晃,似乎就要倒下了,忙鼓起余勇。
然而,黄巾力士的身躯渐渐矮小,出拳也不如先前迅猛了……
周无羊瞧出了端倪,道:
“守清道友,快收了法术,你破不了他的防御。”
力士的动作骤停,身躯开始虚化。
信天游哪里能让它们走?出拳如电。只听“砰砰砰砰”四连响,力士的躯体彻底崩溃,化为一团青气。
吧嗒……
四颗大黄豆掉落在了彩台上。
少年游侠儿跳下八仙桌,几脚跺碎豆子,对着彩棚戟指,喝道:
“化丹仙师,不过如此。直娘贼,换个能打的来!”
守清道人面孔煞白,“哇”地一口鲜血喷出。疾掏两颗灵石握于掌心,双脚一提盘在了座椅上,闭目调息。
堂堂一名化丹仙师,竟然脆败,竟然连威胁都没给对方制造出来!
远远观望的人群里,好些转身,飞跑去传讯。两个街口外的酒楼茶肆中,聚集了王城的巨贾、大佬,正静待消息。对信天游而言,只是一场战斗。对他们而言,却是一次洗牌、站队,机遇与风险并存。
不知哪个窗户里飘出一句叫好,又戛然而止,生怕被发现了。
周无羊依旧不动声色。
火神洞的玄志道人冷笑,掏出一个拳头大的人偶合在掌心,运功了数息后一抛,喝道:
“疾!”
轰隆……
小小人偶竟如同陨石一般,将坚硬的青砖地面砸出一个大坑。随即浓烟滚滚,一只通红的巨掌探出了坑沿。
十息后,一个两米高的熔岩巨人从地下爬了出来。热浪袭人,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臭鸡蛋味,闻之欲呕。
毕拨暴裂的声音响起了,三米外的彩台自燃,散落一地的扑克牌冒出了火苗,连距离十几米远的花草树叶也迅速枯萎。
信天游提高了警戒等级,跳下彩台走向前。
守清道人只是化丹第四重,而玄志道人是化丹第六重,整整高了两级。熔岩巨人的手段,无非毒烟、烈焰、物理打击,应该伤不了自己。刚巧,自己突破后吸收热量的能力提高不少。倒要看看,能不能吸收了这厮。
巨人大口一张,呼,烈焰迎面扑来。
少年敏捷地往边上一跳,忙里偷闲,伸出手掌往火中摸了摸。
好家伙,大约五六百度。比木材燃烧强许多,却比刚刚喷发出地表的熔岩差得太远了。不过,自己瞬间接触没问题,持续数秒就必须运功抵抗,否则会被灼伤。
巨人浑身都是通红的岩块,从缝隙中可以看到岩浆流动,行动却不是很敏捷。见少年避开,一拳侧击。
信天游不躲了,以拳对拳。
啪,一声巨响。
熔岩巨人整条小臂被打碎,小石块仿佛下雨一般洒落。它却不管不顾,用剩余的一臂横扫。
少年一记手刀劈斩,闪电般退后两步。
嗵……
另一条小臂掉在了地上,却用手指抓地爬回。顺着巨人的腿一路往上爬到了断臂处,完好无损地连接起来。
地面的小碎石也如同被磁铁吸引的钢珠,骨碌碌滚回了巨人身躯上,然后继续滚到了断臂处。少顷,另外一条小臂也“长”出来了。
信天游目瞪口呆。
我勒个去,这样也可以?这玩意能够自行合体,打不死,简直立于不败之地呀!
巨人发动了第四次攻击,呼……双臂横抱。
少年继续闪躲。
彩台燃烧冒出的浓烟,与熔岩巨人身躯冒出黑烟混合一处,街心完全看不清人影了。
距离二十多米的四水帮武者与密侦司谍子心里一沉,一只手捂住口鼻,一只手按住刀柄。心里很清楚,像这样打下去,少侠的处境堪忧。
被追逐厮打了半分钟后,信天游于电光石火间躲过拳击臂扫。拔出狼牙,俯身一窜。
速度与灵巧是熔岩巨人的软肋,拳头擂下落空了,只能眼睁睁瞧着自己的一条小腿被斩断。却没有倒下,笨重地单足蹦跳。
哪知少年在一窜而过的同时,闪电般回手一捞,竟将那条断腿带走了。随即冲出浓烟,运力向天空一掷。
哼,叫你丫合体!
老子一刀一刀地切,切成几十块。全部扔出城后,看你丫还怎么复活!
南门对河的岸边,老百姓还没有散干净。
遥遥望见一颗冒烟的流星从白沙城里蹿上高空,向这边落下,扎入了护城河中。
伴随一声爆鸣,水花激起五十多丈远,宛如下了一场暴雨。
“鱼,鱼……”有人大叫。
惊魂未定的众人定睛一看,可不是。
河堤上满是鱼儿虾米螃蟹蹦跶,河面上浮起白花花一层。
我靠,这等好事,哪里能让它溜跑了?
当即脱衣的脱衣,跳下河的跳下河,忙得不亦乐乎。还有聪明的赶紧往家里跑,去拿鱼篓渔网渔叉,一路呼朋引伴,热闹非凡。
眼睁睁瞧见少年捞走一条“腿”扔掉,玄志道人脑壳短了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嘴巴继续念诵咒语。
周无羊疾呼:
“玄志道友,快收法宝。”
言毕霍地站起,见信天游返身又冲入了烟雾,一抖袖袍。
呼……
一股青烟从袖袍窜出,扑向街心。
顿时,那里的十米方圆,变得如一团漆黑的浓墨。
一个断了腿的人偶从雾里飞出,被玄志道人抓住塞入怀中。这货怏怏的一言不发,也学守清道人盘膝而坐,手握两块灵石。
街心那团“浓墨”里,木台子燃烧猛烈,放射出红光。众人清楚地看到信天游的背影,正一步步走向火中。
总感觉怪异。
少年的步伐非常慢,慢得像蜗牛。姿势很僵硬,如同一个人偶。
瞧见这一幕诡异场景,当初在珍宝阁里见识了他闭目打伤近百武者的伙计,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九十五章 决战
烈焰熊熊,金蛇狂舞,红光照亮半个夜空。
墙垮梁倒,大火中有一个女子的身影在挣扎,哀婉声音传出。
“孩子,我的孩子……”
信天游的脚步仿佛有千斤重,缓缓向前走去。一个声音却在脑海里不停地提醒,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周无羊借抖袖之际释放迷烟,掐诀发出了迷魂指。
法术并没有制造幻觉,却诱发每个人心底最深切的恐惧与哀伤,自行产生幻觉。从而丧失战斗力,惊厥癫狂。
透过浓烟,借火光照耀,他依稀望见少年面孔扭曲,双目紧闭,缓慢走向火中。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狞笑,抬右手从颈后拔出桃木剑。左手食中二指在剑身快速拂拭而过,齐眉斜举。
淡黄颜色的桃木,因年深月久变成浅褐。瞬间明亮起来,隐隐透出风雷之声,杀意凌厉。剑罡吞吐闪烁,仿佛活过来了,一撒手就破空飞去。
一剑在手,猥琐老道的气势便截然不同,锋芒直欲斩裂苍穹。
桃者,五木之精也,最能压伏邪魔。
传说桃都有一座桃山,桃山有一棵拔地通天的大桃树,枝桠可镇万鬼。民间刻桃符辟邪,道家制法剑除妖,皆由此来。
周无羊的桃木剑,取自传说中的仙桃树,还是最具灵气的东南枝。
十六年前的圣战,他虽然没去遗落之地的太阳城,却捣毁曾、周、华三国的异端据点几十个,屠杀了成千上万科学狗。
冤杀多少平民?无人终究,反正道门赐下了桃木剑。
少年前行的步伐突然停顿,双目倏地张开。发射出酝酿已久,迄今为止威力最大的一支“神针”。
他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圣胎真人再强大,在施法御剑时,对外界的警惕与防御也会松懈。
至于迷魂术,对信天游是小菜一碟。从小混虚境,啥没见过?梦枕无时不刻监测生理状况,一旦察觉危险就警告,甚至强行切断梦境。到后来没了梦枕,潜意识也会进行提醒。
随着微不可闻的一声蜂鸣,桃木剑光明大盛,离手飞出。
这是道门的高阶神通之一——御剑术。融体强者,可以千万里外取大将首级。
但事态,出乎了所有人预料。
剑才离手,周无羊瞬间以手捂额,嚎叫着踉跄后退,撞翻了座椅。
剑光一掠七八丈后,才传出“啪”一声脆响,乃是击穿空气后产生的音爆。这一剑竟然比声音传播的速度还快,突破了音障!
信天游双掌朝中间一拍,硬生生把桃木剑身夹住了。
宝剑去速变缓,在高速摩擦中生出了青烟。触及少年的胸膛后明显一滞,遭遇强硬障碍。
修行至“圣胎”,方可称“真人”,岂是易与之辈?
周无羊心念电转,强忍头痛欲裂,跃到空中一脚踹向剑柄。硬生生把桃木剑从前胸钉入,后背透出。落地后一闪,又退回原位。三尺之内,少年堪称无敌,连他也不敢冒险停留。
空气呈白色波纹状扩散,平地腾起褐色尘雾,闷雷一般轰隆。连圣胎真人的一条裤管也被炸裂,根根丝缕飞射。
信天游连退七步,出了雾团。依旧保持合掌夹剑的姿势稳稳站立,肢体以极高频率颤抖。
鲜血“滴嗒”流下。
轰隆……
嗖……
熔岩独腿巨人与瘦小版水龙再现,要趁少年不能动弹,一举灭杀。乐游坊内,冲出了五六十名通幽武者,高举钢刀……
嗖嗖嗖……
对面屋顶立起了一排排箭手,张弓便射。
哐当……
正对彩台的店铺大门被从内向外踹开,章牧之提剑,童山拖刀,杀了出来。
一直站立屋檐下不言不语,好像沉默羔羊的武者,齐齐呐喊向前冲。
童三迎上了水龙,霹雳似的断喝,擎刀砍向了脖颈。谁知在信天游掌下是一团清水的龙,竟然坚硬如万载玄冰。刀口崩出了数道口子,龙身也只出现几条白痕,被逼得连连后退。
章牧之遭遇熔岩巨人,连刺十几剑后,烫得一把丢掉。贴身近战本来就不是他强项,神识攻击对傀儡也浑然不起作用。疾朝王宫的方向闪避,想引开怪物。
哒哒哒……
马蹄声骤起,马背上的大汉威猛如天神,一锤泰山压顶般砸下。
轰,火星四溅……
熔岩巨人的头颅与上半身粉碎,摔倒在地。
大汉连人带马,被巨掌拍飞十几米开外,镔铁锤也不知掉哪里去了。蹒跚爬起后,吐出一口血沫,揶揄道:
“二哥,你老说俺傻大粗笨。瞧,粗苯也有粗苯的好处嘛。”
章牧之学信天游的样子,飞快将散落地面的岩块远远踢走,喝道:
“铁憨憨,少废话,快清理垃圾。”
两侧的商铺立即火起,人群像蚂蚁一样逃出。
熔岩“巨人”又爬了起来,却才一米五高,像个瘦瘦的小孩子。没有了先前威势,颇显滑稽。
太和门宫墙之上,兵部尚书徐云宏怒道:
“章牧之擅自行动,毁坏民宅,罪加一等。”
礼部尚书何朗冷笑道:
“毁坏之物当然该赔,罚俸就是,何罪之有?他曾得到大王允许,不受内阁、六部辖制,可以独断专行。”
刑部尚书马凯请示:
“相国大人,你看城中乱成这个样子。卑职是不是回刑部,部署一下?”
郭春海摇头叹息,道:
“该部署的,你们已经部署完毕。只是没料到圣胎真人出手,不能一举奠定乾坤。老夫召集开会,是不想你们继续添乱。马凯,你现在下城楼,必被禁卫乱刀分尸。现在不动,日后可能丢官,但未必就掉脑袋。”
马凯面孔一僵,不作声了。心里则怒道,该丢官掉脑袋的是你,老匹夫。待“罗汉”弟子一死,王党还有什么靠山?
彩棚上,周无羊披头散发,三声断喝。
呔,呔,呔……
正蚂蚁般围绕信天游拼杀的乐游坊与四水帮、密侦司武者,如被重锤猛击耳膜,一圈圈栽倒。身子蜷缩痉挛,血丝蜿蜒渗出口鼻,发出凄厉嗥叫。
真人之战,岂容凡人参与,统统无差别对待!
哗啦啦……
这批人不分敌我,均退得远远。厮杀依然在继续,却没有先前激烈了。
周无羊狐疑地上前两步,盯住少年郎。
对刚才挨了神识偷袭,被逼得使用下三滥的武道招数,怒不可遏。忘记裤管炸裂,露出毛乎乎瘦筋筋的右腿,造型太风骚了。
云山孽子,为什么还不倒下?
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没弄明白,隐隐感到了不安与惶恐。
第九十六章 天尸
万花楼前,十辆马车依次排开。有的装着箱笼,有的坐满人。
车夫们均已端坐执鞭,八名护卫的佩刀骑士握缰待发。车厢的窗帘统统拉开,露出一张张娇美面庞。
都不动,望向一身劲装打扮,配剑骑马的白灵儿。
马前,一男一女两位中年人正苦苦劝说。
“小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内线报告午时封城,只差半个多小时了。你这时候赶到朱雀大街,不起作用呀。童爷讲了,大家快去西宁县避风头……”
白灵儿道:
“不要再劝了,你们快走!”
言毕勒转马头,一鞭抽下,如飞而去。
中年男女愣愣望着白灵儿背影消失,叹息一声,正要招呼启程。却见车厢内的女孩子全部下了车,喊道:
“我们也不走了……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
廖明、千陌带着三名护卫,亲自护送苏果儿、苏梅去刑部大狱。才走出三条街,少女突然“啊”一声发出痛苦呻吟,弯腰捂住了左胸。
苏梅急忙扶住她,惊问:
“果儿,怎么啦?”
苏果儿紧紧抓住姐姐的胳膊,喘息了一阵后抬起头。面色苍白,眼泪汪汪。
“他,他受伤了,被刺中胸口……不行,我要回去。”
他?
廖明与千陌微妙地对视一眼。
可苏果儿,怎么会知道三条街之外的战况?莫非,与信天游建立了佛门“他心通”的联系?
少女松开了姐姐的胳膊,踉踉跄跄朝朱雀大街跑。
那边传出惊涛般的呐喊声、兵刃磕碰声、爆炸声,浓烟滚滚。不少人正狼奔豕突朝外逃,她是唯一的逆行者。
“你不要命了!”
苏梅跺脚大喊,见妹妹不听。犹豫了一下后,赶紧追上前拢住她肩膀,扭头对五人道:
“谢谢大家了,但……我们必须回去。”
廖明的应变极快,立即安排三个护卫去赎人,自己则与千陌陪同两姐妹原路返回。
……
一剑穿胸,剧痛袭来。
倏忽间,信天游听到一声天崩地裂般巨响,被移入了另一个空间。见到上下四方皆是深邃的黑暗,空无一物。满天星辰若萤火流动,正迅疾奔赴一个地方。
下视己身,却没有发现躯干,好像只是一个念头在此。再看周围,感觉处在一个空旷的物体内。
如果拉开一段距离,就能看清楚了。
信天游才一转念,就见到了一副顶天立地的人骨架。
莹白色的骨骼密布光点,附着的虚影明显是皮毛血肉,从形状可以还分辨出血管经络。皮肤表面的光点稀少,肌肉里明显多些,血液中更多。而头颅处的光点则密如星辰,宛若光海,正急促下行。
一柄剑,赫然贯穿胸膛。
前胸后背的两个创口,在光点们奋不顾身的封堵之下开始愈合,可心脏却有点挺不住了。况且剑身渗透出白色气雾,正顽固破坏肌体。
呵呵,他懂了。
最危急的时刻,潜能再次爆发。上一次与周海擂争,突然变得奇快,仿佛时间停顿。而这一次,因为身体遭受重创,开启了内视。
圣胎真人,加上道门仙器。竟破了坚不可摧的防御,果然不是吃干饭的,厉害!
下山前,师父对自己在修士横行的世界瞎跑能活多久,表示了忧郁。还断言,潜能爆发是对身体的透支,不一定总奏效。
似乎全被他蒙对了,眼下的情况正如此。
那些光点是自己修炼出的能量,这一次未必能修复心脏的贯穿伤。
作为血液的泵器,血流湍急,封闭创口非常艰难。而心脏本身又在渗血,一旦光点们封闭了向其供血,将导致衰竭。可如果不封,外渗的血液又冲刷创口,导致难以愈合。泵往全身的血压正剧降,血流紊乱,肌体功能出于丧失中……
师父种下的保命剑气呢?
他把目光下视。
丹田中,一柄青幽幽的小剑凝聚成形。剑尖微昂,溯经脉一闪进入了心经。
桃木剑外渗的真气立刻警觉,凝聚成蛇状,蟠曲昂头对峙。但剑光一搅,顿时被切割粉碎,如同洒下漫天花雨。
小剑兀自不肯停歇,迅疾游走在周天经脉,直欲破体飞出。
信天游无可奈何,忙下达意念将其安抚。哥们,你是可以斩出神修士的东东,别浪费在了圣胎身上。
在内视状态下,情况一览无余,急救方案很快出来了。
必须先拔剑,释放出能量暂时替代心脏的泵送功能,裹挟驱赶血液流遍全身。创口不需要泵血后,将飞快地自行愈合……
随着他心念一动,发现自己依然站立于朱雀大街上,各种声响如天风海雨般灌入耳中。章牧之、童三、铁四正与熔岩巨人、水龙捉对厮杀,自己的两丈外,一圈圈武者如割麦子般倒下。
似乎时间过去,还不到十秒。
彩棚内,披头散发的周无羊掏出一颗极品灵石塞嘴里含住,急催真气,疾运法力。脑海如被钢钉洞穿,他有点迟钝,也有点糊涂了。
那少年站稳后,静止了数息,抬手拔出了桃木剑。
可他的前胸后背,并没有鲜血飚出。而且,居然连心跳声也听不见了。难道真如纨绔子阳河所言,是一具僵尸?
再一感应,大吃一惊,竟然与心意相通的桃木剑失去了联系。
取自仙桃树东南枝的通灵法宝,就此被废,世间多了一根蹩脚烧火棍。
老道强压怒意,意识到局面开始变得凶险起来了,越看越觉得对方像一具传说中的小天尸。
道藏有载,天尸者,世间之至秽至阴。一旦抗过雷劫,将可战天人。
难怪此獠的防御,远胜血肉之躯。想通这点后,老道当即掏出符箓向天一抛。脚踏禹步,手掐法诀,喝道:
“赤天之威,电扫风驰。丹天火云,威震乾坤……急急如律令,敕!”
阴魂僵尸,俱为鬼物。
他发出了一道飞电符咒,雷霆正是它们的克星。
水龙殿的守清道人和火神洞的玄志道人,正以神识指挥瘦水龙与熔岩小孩,苦苦支撑。他们的法力法宝在同信天游较量时,严重受损。面对几个武道仙师不要命的进攻,竟然一时拿不下。
被周无羊三声“玄音断喝“,倒下一批人后,乐游坊请来的武者悄悄地出工不出力了,尽量躲远。
彩棚后的大厅前,周平与徐亮、马涛三个孤零零站着。
面孔勉强算镇定,手指、腿脚却都在弹琵琶。
第九十七章 天神下凡
跑过一两条街道后,胆子大的人开始驻足观望。骇然发现朱雀大街的中段,升起了一个红色“圆盘”,仿佛虚空里生出了一只眼珠子。
那“圆盘”不停地旋转,扩大,凌厉的风声透出。
初起如碟,继而如轮,如车盖……
渐渐地,周围的白色气流向它聚集,旋转靠近形成了一个漩涡。而漩涡的中心,越看越像一只血红的独眼……
彩棚内,周无羊披头散发,脚下斜进趋退,如蛇行,似鹤舞。嘴里急急念咒,手指飞快掐诀,两个眼珠子疯狂转动……
他的神魂遭受重创,法力受损却不太大。本次倾泻而出,一股脑灌入了天空的“飞电符咒”。
那道符极为高妙,是周无羊平生最强大的法符,可以自行吸收天地之力。待威能积蓄至顶点再轰下,足以震海摧山。
即使高出一个境界的出神修士,倘若无法宝抵挡,也要退避三舍。如果将飞电散开击下,足可以将乐游坊前的几百人灰飞烟灭。
但此刻,他却将所有威能凝聚于一点……
不趁今日宰了云山孽子,纵为圣胎真人,恐怕结局也会比较悲惨。
出工不出力的打斗停歇了,乐游坊请来的武者撒丫子就跑。更远处的地方,人群伸长了脖子呆呆观望……
雷电一出,阴魂散,阳神碎,谁可抵挡?
哒哒哒……
一匹神骏的黑马从南边冲入了朱雀大街,马上女子高擎宝剑,白裙红斗篷,美艳无双。沿途认识的人此起彼伏叫起来,白灵儿,花魁白灵儿……
距离乐游坊最近的一个巷弄口,四个人刚刚赶到,苏果儿,苏梅,廖明,千陌。
两名化丹仙师搞清楚了状况,当即撤回法宝。
没必要与俗人缠斗了,必须合力消灭魔子一般的少年,否则统统身死道消。
可惜,火神洞的玄志道人法力强横,脑壳却不够聪明,犯了巨大的战术错误。
熔岩巨人变成了熔岩小孩,动作不够快。才转身迈出两步,就被铁四飞身一记重锤打得头颅崩裂。尽管它回手一掌拍得对方胸膛瘪塌,再也爬不起来。但章牧之趁机抄起了店铺前装满水的大缸,兜头罩下。
砰……
水缸炸开,陶片乱飞,水花四溅,密侦司统领飞出去摔在了十几米外。
熔岩小孩消失了,原地一堆只剩下一堆碎石块,热气腾腾。数秒之后,连碎石也不见了,只余下一捧乱糟糟沙砾。
玄志道人“哇”地一口鲜血喷出,抖抖索索从怀里掏出一颗龙眼大药丸。连蜡封也来不及剥掉了,一把塞入嘴巴,嚼碎咽下。
与童三拼斗的水龙连吃几十刀,身躯出现了几条裂纹。被越引越远,突然“嗖”地转身往回窜。它的威力不如熔岩巨人,速度却快了许多,如一线流光撞向了少年。
信天游哈哈大笑,手起剑落。
道门仙器,可是穷乡僻壤修士炼制的法宝能够比拟?
桃木剑尽管被切断了与主人的心意联系,法力依旧澎湃,材质更是没得说,杠杠滴!
少年切萝卜一般将水龙斩成十几段,飞快抛上了天空。
嘭,嘭,嘭……
龙身碎块在离地三十多米的半空炸开,形成十几团水雾,聚集成了一朵小小祥云。
嗷,一声惨叫。
水龙殿的守清仙师一个倒栽葱摔下了椅子,磕得头破血流。
周无羊看也不看两个猪队友,咬紧牙关继续施法,面孔狰狞。
七八十米高处的“独眼”愈发显得凶恶了,边沿陆续有一缕缕电光窜出。咝咝声不绝于耳,如万千条毒蛇吐信子。
“信天游,你是头猪,快走……”
白灵儿大声呼喊,策马狂奔,嗖地从义父童三旁边的穿过。
“蠢丫头,快回来……唉……”
童三半个身子血肉模糊,一手拖刀,一瘸一拐地去追。
乐游坊斜对面的巷子里,冲出了一名少女,哭喊道:
“天游,不准你死……”
另外一边,摔倒在地章牧之腾空跃起。却仅仅只窜出五六米,又“吧唧”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掉下了。
铁四连爬都爬不起来了,口中的血不停外涌,努力地昂起头。见到“独眼”下面,千百条电光闪烁如银蛇狂舞。合成了水缸大的一股,从天而降,如天神亮剑。半息之后,才听到天崩地裂般一声霹雳。
说时迟,那时快。
少年头发上竖,举剑向天,叱咤道:
“伞开!”
周无羊如果运用其它法术,信天游还真有点发憷。可问世间,有谁能够比他对雷电更了解?
闪电的形状之所以弯弯曲曲,是因为传播永远沿着电势降低最快的途径,跟水往低处流一个道理。
不需要硬抗,改变空气的密度或者湿度,雷便劈不中了。
除非它威力极大,覆盖极广。如同水一定是沿着河道流动的,可汛期来临时往往横溢,泛滥成灾。
守清道人的水龙送货上门,来得最好,可以帮自己省下许多力气。
将它切碎,每一段均透入了一星能量。当抛上高空后,法力束缚不住内部汽化产生的膨胀,便砰地炸开形成水雾,等于在头顶造出了一个保护层。
然而,信天游并不想如此简单地化解。
他要借此机会,震慑潇水剑派,震慑白沙城。
一道黄光从少年高擎的手里发出,透过桃木剑直冲天空。抵达水雾造出的小云朵下方,“砰”地炸开。
而云朵上方,飞电符咒形成的威压正在迫降。上下这么一挤,如同摊大饼似的,把云层压得稀薄,向四方散开。
与此同时,闪电落下。
轰……
亘古未见之奇景,出现了。
水缸粗的一道巨电,降落一半时散作万道银光。在空中水平辐射而去,如同撑开了一把硕大无朋的宝伞。
少年高擎黄光做成的“伞柱”,状如天神下凡。
再配合他喝出的一句“伞来”,任谁都认为是雷电劈下,却被法伞轻易挡开。威风凛凛,堪称盖世无双。
王宫广场前,紧张对峙的御林军与禁卫像鹅一样伸长了颈子望向天空,全傻眼了。准备下达攻击命令的统领张彪脸色剧变,突然哑了口,好半天才喝道:
“传令,原地待命。”
第九十八章 无法无天
王城百姓,对信少侠能否打赢这场决定华国命运的一战,其实不太抱希望。
最近流言满天飞,搞得人云里雾里。
王党刚刚宣扬金身罗汉是华氏王族的故人,后党就赶快辟谣。小道消息刚说“小王子”即将归来,传播的人马上被关进大牢。
心向王族的人,有一点在道理上始终讲不通。
假如华氏有这么大一尊靠山,怎么会被潇水剑派奴役两百年?
要知道,每年供奉的灵石金银、天材地宝,不是个小数目。华国没灵矿,得从外地高价收购灵石。还需要出兵、派徭役……苦不堪言。
此刻见到少年仿佛天神下凡的样子,不少人热泪盈眶,晓得周无羊完蛋了。
几条街外,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磕头不已。
也有偏偏不信邪的伙计,呆滞地仰望天空,喃喃自语。
“俺的个娘亲……秃驴打伞,无法无天。”
旁边立刻有人啐道:
“呸,你这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小心挨雷劈。是佛爷打伞,无法无天。”
这番话,是有根据的。
一栋楼阁的二层平台上,端坐着一群和尚。
白沙禅寺的方丈空信上人带领首座与执事,前来观战。参加了珍宝阁拍卖的富家翁牟泥与另外几名俗家弟子,在一旁恭谨地侍立。
道门一统天下,佛宗式微,在俗世挤挤挨挨求生存,传播信仰。
别看白沙禅寺香火旺盛,钱挣得多,那是因为天启王仁慈。倘若华国易帜,它在官府的眼中就是一头大肥猪。哪天不高兴了,可能没收田亩,捣毁庙宇。把沙弥抓进监牢,不还俗不让出来。
佛宗有一千多年没出过“罗汉”,更别提“菩萨”了。毁佛的事情,屡见不鲜。搞得一些寺庙只能建在深山中,和尚也不敢接受凡俗供养,成了苦行僧。
金身罗汉降临白沙城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大小和尚像被欺负的孩子盼来了爹娘,眼泪汪汪。今日之战,他们不敢冒险助威,观摩确认却是必须的。
遥遥望见虚空生伞,银蛇万道,覆压全城。空信上人腾地站起,双手合十,口颂佛号:
“阿弥陀佛……宝伞临世。遮魔障,护佛法,解烦恼,得觉悟……”
佛宗有吉祥八宝,为法螺、**、宝伞、白盖、莲花、宝瓶、金鱼、盘长。其中,宝伞是保护众生的象征,战斗力最强。
所有和尚都起立,俗家弟子也垂首合十,跟着嗡嗡嗡念颂起来。
空中噼里啪啦的电火花还没熄灭,隆隆的雷声正在远逝。彩棚内的两位仙师、一名真人当机立断,身形一纵如飞鸟投林。
守清与玄志道人分别向左右窜,周无羊则连身子都未转,直接用脊背撞破了帷幕。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啊……
一声惨叫传出。
站立于乐游坊门口的周平,竟被他叔爷爷撞得七窍流血,扁扁地贴在厅堂墙壁上滑下了。
纨绔子徐亮与马涛吓得抱头一蹲,底下湿了好大一摊。
信天游抖手一挥,被能量击穿的桃木剑立刻变成了碳灰飞扬。
他没时间同苏果儿、白灵儿、章牧之等人闲话了,平地瞬移飞进乐游坊,直入右边的散厅。
赌场今日早清了场,散厅门窗关闭。昏暗中,一道金光直插胸膛。
信天游急忙变向。
金光一击刺空,快射出大门时陡然一个急拐,紧紧咬住少年。
披头散发的猥琐老道矗立在大厅中央,目光怨毒。
他的真气快竭尽,法力仅剩三成,神智还不太清醒。瞅少年生龙活虎的模样,晓得逃不掉了,必须行险一搏。符剑威力不大,却快速绝伦。是一对一战斗的利器,尤其适合在封闭环境施展。
信天游再次加速,与金光拉开了三尺距离。
咔咔咔……
呜呜呜……
沿墙壁一线的地砖被踏碎,大厅内狂风骤起。
两息之内,信天游便绕厅跑了一圈,与金光的距离也拉开到了一丈。电光石火间侧移,放慢速度。抬手一抓,一捏。
伴随“嗷”一声凄厉嚎叫,周无羊纵身飞起,扑向了窗户。
信天游再次变向,加速,一巴掌搧去。
啪……
老道风驰电掣般撞到了墙壁,像一堆烂肉似的粘在上面,过了数秒才跌下。
信天游继续转了半天才刹住脚步,望见大厅中央有一张符纸燃烧成灰烬,翩翩飘落。
他走到墙壁前,厌恶地瞪着不成形状的一团。
凭经验知道,对方确实死得不能再死了。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回想道藏中对“圣胎”的描述,总觉得事情没完。
大堂里传来脚步与呼喊声。
“信天游,信天游……”
少年扭头喝道:
“白灵儿,不要进来……”
话才出口,眼角的余光立即察觉了不对,猛地扭头。
只见一个拳头大小的迷你老道鬼鬼祟祟,从周无羊的天灵盖钻出,嗖地上蹿。
我靠,这样也可以?
信天游瞪大了眼睛,一拳击去,却迟了半拍。
那老道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小的周大长老,也是他温养的“圣胎“。并非实体,一蹿触及天花板后,竟然透入隐没了。
轰隆……
散厅门口的白灵儿听到了巨响,探头一看,简直摸不着头脑。
只见周无羊蜷缩在墙壁下,信天游却不见了。天花板破了一个大窟窿,灰尘碎木正簌簌往下掉。
雍儿……
鸣叫声响彻全城,一只巨大的仙鹤从高天斜斜下冲,弹指便接近了百丈距离。
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高高在上的圣胎真人,竟然预留了退路。灵禽被杀后,潇水剑派又悄悄派出了一只,一直在云层之上盘旋。
正半跪于地,为铁四渡入真气的章牧之晓得不妙,厉声喝道:
“放箭!“
藏在乐游坊对面楼顶的箭手,被周无羊断喝三声后,只剩下五人还站得起。勉强将弓拉了七分满,齐齐对准天空。
那只白鹤疾如流星,翅膀一搧狂飙骤起。楼顶的箭手纷纷被刮倒,射出的箭也有气无力落空。
仙鹤一头扎向了乐游坊,快触及屋脊时,以一个匪夷所思的尖锐角度拔起。目力好的人见到,一个小小黑点于一瞬间跳上了鹤背。
仅仅两息之后,一条人影穿透琉璃瓦屋面,冲天而起。
赫然正是信天游。
可惜,白鹤已经向北飞走一里多,追不到了。
全城静默,所有人都仰望天空。脸上阴晴不定,各怀心思。
突然,一道绿光从北边云团里射出,速度竟比仙鹤快得多,直扑下来。道门灵禽似乎发现来了恐怖天敌,竟然在空中连续折向。
那线绿光却不管它怎么转,牢牢锁定,待距离只剩下百余米时骤停。
啾……
一声清亮的鸟鸣盈天斥地。
可怜的白鹤吓得在空中竖立,翅膀乱扑,身躯乱抖,竟把背上趴着的小黑点抖下去了。
“青鸟,是青鸟……“
地面炸开了锅,人群大叫起来。
黑点依稀是一个小小的人儿,在空中手舞足蹈,仿佛蒲公英一般随风飘浮,缓缓下沉。
翠绿的小鸟放过了白鹤,朝黑点飞去。
惊魂不定的白鹤上蹿了百尺后,竟然掉头南飞。它又不蠢,晓得这样回潇山必被宰了,还不如做闲云野鹤去。
活该周无羊倒霉,临时派来的这只鹤跟他没感情,也没有建立神魂联系。倘若是先前的那只,必然死战。
小鸟飞至小人身边,歪着小脑瓜瞅,还用爪子拨了拨,很好奇。
站立乐游坊屋顶的信天游大喜,喊道:
“小青,把他弄过来。“
底下的众人瞪大眼睛,看得越来越清晰了。
小人惊恐欲绝,不停地拱手作揖,下跪作求饶状。
大部分人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少数人却清楚。那便是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真人“圣胎“。
青鸟不屑地扬翅一搧,小人被一股狂风精准送入少年掌中。随即火焰腾起,数息后被烧得干干净净。
第一章 定国
所谓“圣胎”,是修士抵达一定境界后,温养出的第二元神。相当于第二条生命,并不具备肉身,非常脆弱。
信天游焚灭掉周无羊的圣胎后,从三层楼顶纵身跳下。
既然登高了,落地时产生的撞击动能可以被吸收。蚊子也是肉,千万别浪费了。
众人看得大跌眼珠子。
不是担心少侠摔死,而是这副形象实在不像世外高人,倒像一个草莽豪杰。尤其他还穿着游侠儿的服饰,就更像了。
落地时并未撞出大坑,连地表都没有产生震颤,仿佛只是从半米的高凳子上蹦下。
信天游体会了一下方才吸能的感觉,朝乐游坊大门口走去。
躯体坚不可摧,加上吸收动能,物理防御称得上金刚不坏。什么撞、捶、砸、打、敲等攻击,全然不惧。但还是要小心尖锐锋利之物,如砍、剁、割、刺、钻。被桃木剑一剑穿胸,就是明证。
白灵儿从坊内跑出,迎上前嗔怪道:
“小天,干嘛瞎蹦跶,小心崴了脚。”
少年苦笑,道:
“你就大一岁,大家是同龄人,不要老摆小姐姐的谱好不好?”
白灵儿哼道,那可不行,我得管住你!
苏果儿从街对面走过来,一边抹眼泪,一边抽泣道:
“天游,我以为你快要死了呢……呜……”
白灵儿警惕地上前一步,横剑鞘拦住,问道:
“你谁呀,怎么说话的……咦,你刚才喊他什么?”
苏果儿站住了,嘴巴一扁,泪水盈盈。姐姐苏梅不干了,跑上前嚷道:“喂,花魁了不起吗?咱们家果儿认识信公子,比你早得多。”
白灵儿气晕了,大声道:
“你可晓得,我是多久认识的他吗?他还没出娘胎,我就认识了。”
信天游的脑壳被吵得快爆炸了,冲苏氏姐妹笑笑,道:
“快去赎回长辈,回庄吧。我那个办义学的亲戚,真缺画师和绣工教小孩子。回去后准备一下,过些天会有人和你们联系。”
苏果儿瞅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局促地用手捻着衣角,道:
“好。”
白灵儿狐疑道:
“小天,你什么时候又冒出一个办学的亲戚了?”
信天游觉得,这样扯下去会陷入泥潭。忙对站立街边的廖明与千陌一拱手,道:
“谢谢廖大掌柜,千陌,稍后再找你。”
言毕,匆匆而去。
彩台还没有彻底烧干净,烟雾不是很浓了。不时爆鸣,火星乱飚。
乐游坊前的街道上,倒下了十几具尸体。砍杀致死的并不多,绝大部分是被周无羊三声“玄音”震死的,分不清属于哪一边。
其实,信天游早通知了章牧之,不要参与。即使他被桃木剑刺中的十秒内,意识内视去疗伤,本能却上线了。将斩杀一切敢靠近之物,并无危险。
但他们,就是不听。
少年表情肃穆,双掌合十于胸前,垂首念道: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哆,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眈婆毗,阿弥利哆毗迦兰谛。阿弥利哆、毗迦兰哆、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棣……”
这是佛宗的《往生咒》,超度亡灵去往西方极乐净土。
三遍念完,颂经声却没有停歇。
信天游抬头,看到南边街口立着一群和尚,被密侦司的人拦住进不来,正依葫芦画瓢念咒。但发音不标准,有的音节还缺失了。跟自己正宗的梵语比较,好像播音员听到了塑料普通话。
白沙禅寺的和尚真会抓机会,懂得营销。
他朝北而去。
半身染血的童三在白灵儿搀扶下,柱刀而立。欣慰地看着少年走近,突然弃刀,单膝跪下抱拳,朗声道:
“四水帮童三,参见王子。”
这一嗓子喊出,可不得了。
四水帮与密侦司的人重新完成了集结,护卫在街道两旁。那些躲藏在商铺里的人钻出来了,逃远的人又走回来了……
见状全跟着跪下了,“参见王子”的呼喊震彻云霄。
苏果儿等几个并没有离开,站立屋檐下观望。
廖明是夏国人,当然不需要参见华王子。千陌身为化丹仙师,也不需要向俗世王侯下跪。苏梅却吓一跳,膝盖软了半截。见妹妹硬梆梆地杵着,忙伸手去拉。
谁知苏果儿一把摔开姐姐的手,虎着小脸,就是不跪。
白灵儿急忙拉扯童三,道:
“童叔,你这是怎么啦,快起来呀……”
她是冰灵王妃收的义女,但遭遇王宫大火后,天启王销毁一切有关“冰灵”的记录。童三为了更好照料她,对外宣称是自己义女。实际上,无论他,章牧之,铁四,白灵儿都一直称呼为“叔”。
信天游哭笑不得,又不好扫大家的兴。上前拉起童三,道:
“皮肉外伤,加上骨裂,你好好疗养下。”
继续前行二十多米,章牧之与铁四恭立道旁。见到他们快要下拜的样子,少年当即释放力场托住,走过去拍了拍肩膀,道:
“内腑巨震,肌腱撕裂。我帮你们稳住了,后期还需要调养。”
章牧之与铁四吐出两口淤血,跟在了后面。表情肃穆,一言不发,好像哼哈二将。
到街口,御林军与禁卫全跪下了,“恭迎王子回宫”的呐喊如山呼海啸。。
信天游不作声,径直朝王宫走去。
青鸟在白沙城上空盘旋了一阵子,没发现什么威胁,也没发现啥有趣事儿。落到了少年的肩膀,恨恨地用喙啄,又用小脑瓜亲昵地擦他的脖颈。最后觉得没意思了,跳上头顶刨出了个窝,舒舒服服趴着。
信天游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
“喂喂,小青,你就不能让我有点儿形象呀?”
小鸟翻了个白眼,才懒得理。
所有人都见到了这一幕,假装没看见。
开玩笑,这可是一只普通青鸟?一声啼鸣便吓疯了道门灵禽。如来佛祖的脑瓜顶,不也蹲着一只大鹏金翅雕?
大和门正中的主门打开了,相国郭春海带领华盖殿、武英殿、文华殿、龙图阁、翰林院的各大学士及官员,外加六部尚书,肃立两旁。见少年走近,齐齐跪下叩首,道:
“恭迎王子回宫。”
信天游头顶青鸟,昂然走入。
他很不喜欢这些繁琐礼节,尊荣场面。但为了拿下第一块根据地,不得不忍着。
第二章 入宫
在郭春海、章牧之、铁四的陪同下,信天游由外宫直入内宫。
君王训政,讨论国事,一般在外宫进行。例如内阁的办公场所,就是设在外宫中。内宫是大王、王后、嫔妃、王子、公主的居住地,未得允许擅入,要被砍头。
但这一回,内宫统领赵绍直接打开宫门,率领禁卫跪在两侧。
章牧之主动在门外卸下贴身短剑,铁四脱下了甲胄。三个人一路行去,如入无人之境。沿途的宫女太监,无不五体投地。
信天游惊讶发现,宫女太监的年龄都偏大,最年轻的都可以做阿姨。随口问了下,章牧之回答道:
“自从大王登基后,宫内便没有增加新的太监、宫女。待王子亲政,自然要从民间选一批来。”
少年笑笑,不置可否。
龙乾宫前,一个栖云郡的熟人带领十几个人趴在地砖上,高呼“恭迎王子”。赫然是太医之首,薛仁薛神医。
信天游真受不了,板着脸喝道:
“起来,起来……以后别拜了。动不动就下跪的人,别出现在我面前。”
“是!”
众人迅速起身答应,动作利落。
咦,这一回怎么干脆了,不需要说一大堆岂敢、岂敢吗?信天游纳闷地望向章牧之,后者解释道:
“大王素来不喜人跪拜,规定除了正式的朝堂场合,都不许跪。特许了郭相爷和武威侯邵子力,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不拜。另外,还特许武威侯带剑上朝,剑圣可以带剑入宫。”
场中,一位身材高大,背负长剑的老者伏地不起,再拜顿首,道:
“老奴恭迎小主。”
从对方散发出的强悍气势,信天游早晓得是剑圣,王族忠心耿耿的家奴,立刻“噌”地跳到旁边避开。
被一位头发胡子全白,可能七八十岁的老者磕头,他心里堵得慌。
“我说大爷……”
谁知这一声“大爷”,吓得老人刚刚挺直的上半身又趴下去了,呼道:
“小主折杀老奴了。”
从乐游坊一路走到这里,信天游一直憋着的。觉得再憋下去简直要爆炸了,长吸一口气,对铁四道:
“铁叔,你在这儿好好劝一下剑圣。他这么跪,我要折寿的。郭老、章统领、薛神医,我们先进去。”
铁四坦然受了一声“叔”,因为他们与华王天启本是结义兄弟。
二十分钟后,信天游与薛神医走出了天启的卧室,进入偏殿。郭春海与章牧之急忙迎上,问:
“情况如何,可有良方?”
少年用一碗水治愈中风的神迹,薛仁并没有敢宣扬。但他们觉得,既然是罗汉弟子,又斩了圣胎真人,必然无所不能。
信天游良久无语,沉思半晌后找了一把椅子坐下,道:
“拿纸笔来。”
他刚才见到了昏迷中的华王天启,心中并无波澜。
对方于他是一个陌生人,没有感情。况且,他未必就是华王子。不过,通过下山后的一系列见闻,还答应了董淑敏,对具备超前人文思想的天启充满敬意。
只可惜,信天游不是神仙,救治不了。
天启是脑癌晚期。
“进化一号”的目地是培育完美战士,并非医疗药剂。但提高了免疫力,从而可以杀灭病原体,唯独癌细胞除外。
换一个视角看,癌细胞才是人体变异出的最具生命力细胞。除了疯狂掠夺养分外,甚至能够无限分裂,永生不死,如海拉细胞。癌变一旦受到进化一号刺激,进程将大大提速。病人在这种情况下服用,不异于饮鸩止渴,死得更快了。
天启在去年底发病昏迷,成为植物人。太医判断他熬不到秋至,基本上准确。
王党费尽心思拍得“灵晶”,却好心办了坏事。
灵气确实刺激了肌体,同时也令癌变的过程加速,呈断崖式崩裂。这种情况,即使放在一万年前,也治疗不了。
方才,他几乎感应不到天启的脑电波,说明脑干和中枢神经系统没什么活动。即将丧失功能,无法苏醒了。
只能采取保守疗法,尽量延缓衰竭到来。
待薛仁拿着方子走出去后,郭春海看了看少年的脸色,小心翼翼问:
“还有多久时间?”
信天游道:
“仲夏。”
比当初预计,提早了一个月。
沉默了一阵子,章牧之转换话题,道:
“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理与潇水剑派的关系。”
正说着,太监禀告,王后娘娘要进来。
信天游道:
“别让她进来……转告她,明天就以王后之礼,送她回周国省亲。”
郭春海觉得,王子毕竟太年轻了,这种时候怎能仁慈?道:
“如果这样的话,周媚便始终是王太后。在名分上,可以压制新王一头……”
信天游索性站起身,指点二人道:
“什么这呀哪的,照办。潇水剑派不用考虑,丹丘生敢报复,我就宰了他。但是,华国虽然政务自主,名义上依旧要奉潇水为国教,该缴纳的供奉一分不少。你们说,他们明知道打不赢,面子又保住了,利益还不受损,会开战吗?
“华国必须洗牌,人浮于事的部门统统砍掉。养十万镇北军干嘛,周国又不会打过来。老去欺负边远的少数民族,也没意思嘛。给我调回九万人,只留下一万配合地方查关税……“
二人跟着站起,郭春海问:
“有罗汉坐镇,确实不需要养太多边兵。可调回来的九万人,派他们做什么去?“
信天游道:
“去栖云郡挖坑,从云梦泽抽水。“
师父预计三年后两极冰盖融化,海水将倒灌陆地。华国地势最高的区域,是左倚楚山右靠云山的栖云郡。如此一来,淡水就成为了稀缺物。
必须建非常多的水塘,用水车通过一级级水渠,提前把水输送到高地。
裁军好理解,不好理解的是裁军之后去挖坑。郭春海被雷得怀疑耳朵,不停眨眼睛。
还是章牧之年轻,反应快,道:
“是不是要出现大旱了?“
信天游道:
“今年至少小旱,明年肯定出现大旱,后年涨大水……为什么涨大水还要储水,我知道你们听不懂,照办就是。好啦,国不可一日无君,我推荐一个人……“
章牧之道:
“大王说过,逍遥伯不可为君。王子,还请速速即位。“
信天游一屁股重重坐下,哼道:
“你们怎么老把我当王子?早说过,当初有两个婴儿……“
喜宴摆了,堂拜了,盖头也掀开了。然后新郎说,他不是新郎,是隔壁王二。那算怎么一事呀?
郭春海与章牧之真急了。
一个道:
“你的面相,很像冰灵王妃。“
一个哈哈大笑,道:
“辛亏老夫当年留了一手,为避免日后真假王子分不清,仔细查看了。如果所言不虚,王子的胸口,应该有一块红色胎记。“
第三章 镇国
信天游摇摇头,对章牧之道:
“面相作不得准,何况你先入为主,当然越看越像了。还有龙形玉佩,也作不了准。夏星在危急情况下,完全可能将两个婴儿掉包。‘赵氏孤儿’的故事,你们不是没听过,难度可比这大多了……当今天下,如果连我师父都不能判断的话,就没人能够揭穿谜底了。”
章牧之默然。
心道,把你师父都抬出来了,凡夫俗子能说什么?道门的渡劫修士全部缩在虚空秘境,你师父既然能在人间抗住天雷,就可战天人,属于通天彻地的存在。恐怕不是他不能判断,是不想去判断吧。
趴在脑瓜顶睡觉的小青被摇醒了,姣憨地打了个哈欠,一不小心滚下。神奇地伸爪一搭勾住了少年耳垂,悬在半空中晃呀晃的。竟然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像一个翠绿别致的毛茸茸耳环。
章、郭二人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大气不敢喘。这妖灵,咳咳,仙禽……堪比一位强大的化丹仙师,怎像个小萌宠?
信天游一把抓住青鸟,像一团毛线般塞进胸襟内袋,道:
“郭老,我也不知道你所言虚不虚。反正,无法作为证据。”
言毕,从腰间拔出狼牙,轻轻朝掌心一划,立刻出现一条血痕。可仅仅只过了半分钟,冒出的血珠就被吸收回去了。
少年端起椅旁茶杯洗干净手,亮给二人看,竟完好无瑕。
“见到了吧,我在襁褓中被师父脱胎换骨,皮肤无任何瑕疵。别说胎记,连麻麻点点都没有。就算当时有,之后也会消失掉。知道我身世的,只有千年前的一位,一位……算了,不讲了。这件事就此作罢,不可再提。至于民间,爱怎么传就怎么传,反正也堵不住。
“人间君王,拘于一隅。即使一统天下成为皇帝,他逃得过天道轮回,生老病死吗?如果你们立于高天,将见到我们脚下不过是一颗小小星球。在浩渺宇宙中,连尘埃都算不上。
“你们关注的,是一国一民。我关注的,是千秋万世,无穷世界,无限时空。大家道不同,不相与谋。但是,在今日之时空节点上,我们会有一段共同的征程。你们接受,就合作。不接受,我就换代理人。不合作的,我可以容忍,让他自生自灭。敢捣乱的,对不起,我会杀得他血流成河。
“懂了吗?“
郭春海与章牧之面面相觑,十数息后终于拱手道:
“谨听尊旨。“
信天游拍掌笑道:
“瞧,这多好,思想统一了就好办事。我虽然不能确定身世,但肯定是华人,为此将镇守华国十年。华氏立国有一千二百多年了,民心所向,所以华王最好从华氏王族中选出。现在有两个半继承人,华文,华夫人,加上我。
“华文不宜为君,我呢,只能算半个。可以为王者,没得选,只有华夫人……得得得,看你俩的表情我就知道要说什么了,女子不可为王。哼,女子为什么不可为王?我是通过董淑敏才知道她母亲的许多举措,不显山不露水,坚定又不乏远虑,比你们强多了。
“赶快派人通知清风子,我只镇守华国十年。清风子名为国师,却不管国事,与你们关系又好。在我看来,他是故意只当一个招生办主任的,算半个王党了。告诉他,华夫人之后,华国将不再立王,交还潇水剑派处置。信不信,在新王登基的那一天,丹丘生绝对会派使者送上厚礼。
“华夫人成为新君,根基不稳,不宜大动干戈。所以,这时候不要去通知她,暂由内阁摄政。三天之内,为她拔除尖刺……好啦,你们以后就叫我‘信师’,别什么‘王子王子’的。我以前很讨厌这个称呼,被叫得多,就习惯了。既然是镇国仙师,我得在白沙城盖一个小院子。面积也不要太大,千亩就行。钱,由我自己出。地,你们看选哪里?”
郭春海与章牧之瞠目结舌。
占地千亩的小院子,还是小院子吗?连王宫也才两百多亩。
老相国嗫嚅道:
“信师,王城寸土寸金,繁华地段都有人家。虽然可以将刘鹗等大逆不道者下狱,抄没府邸,却连不成一片。若与百姓换地,时间就拖得久了。”
密侦司统领微微一笑,心道,你明明晓得华文手里握有一千五百亩的闲置祖地,却如此问。莫非,是怕淑敏那丫头兴师问罪?
其实,信天游早想好了全盘计划。
必须依托神龙大阵,在白沙城建造“时空之门”。王城最大的空地,只剩下华文手里的那一块了。为安全起见,不能暴露自己与华文的关系,那怎么办?只能由别人提议,卖下那块地。同时,明面上委托华文设计护宅阵法,暗地里却捣鼓传送阵,一举几得。
章牧之道:
“这么大块地盘,只有逍遥伯有,我去与他沟通一下吧。但那块地,是两百年来华国最邪的凶地,信师可有耳闻?”
信天游道:
“听过,没去过。什么邪灵不邪灵的,我灭了就是。告诉他,六十万两黄金,附带弄好护宅阵法,爱干不干。”
郭春海彻底不讲话了。
华氏祖地,往高讲,卖一百万不稀奇。可两百年来受“凶地”之名拖累,倒贴钱都未必有人敢收。信师拿钱打水漂,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呀!
章牧之也说不出话,不知道该把屁股坐哪边。
太监进来禀告:
“离未时只差一刻,百官已齐聚勤政殿。”
信天游哈哈笑道:
“好啦,快一点钟了,开会去。什么经国大计,子曰诗云,我一听就脑壳大。关于政务,以后永远不要找我,与华夫人商量。但我的命令,必须在第一时间执行……今天,在京的四品以上官员齐聚,是我最后一次站台当恶人。老百姓说,九品以上官员都可以杀掉,没一个冤枉,我看行……武威侯不是号称军神吗,裁军便动了他的奶酪。哼,今日倒要看一看,他敢不敢带剑上殿……”
在两位长者的强烈要求下,少年脱下游侠衣,换上了王子服。
头束金冠,衣裳以橘红打底,黑边黄纹。绣上四爪的蟒,山脉,日月星辰,端的是仪表非凡。
就是脸儿太黑了点,怎么看都像来自传说中的遥远非洲,或者安南、吕宋、暹罗、寮国……
这章刚要发出时,见到無为同学在上一章的评论,“进化一号把胎记删除“。晕,让人说什么好呢?
顺便提下,信天游开启吸收动能的神通后,我还来不及写”瀑布“,q同学就先讲出来了,佩服。
还有零同学提出,”舅舅很痛我“,应为”疼“。实属笔误,刚改过来了。
神来之笔是第十二章的这样一段文。
信天游一听不乐意了,蹬蹬蹬走下台阶,道:“敢骂人?我删了你!”
朱化听不懂“删”,听成了“杀”。吓得夹紧两条腿,连连后退。
去年天气不错同学留言,听成骟不是更恐怖?
简直绝了!
第四章 杀猴给鸡看
今天的临时朝会,人员来得非常整齐。
连一直托病在家的户部尚书马凯也到了,晓得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躲是躲不掉的。
上午,罗汉弟子信天游与潇水剑派大长老周无羊之战,在十一点钟前就结束了。结局太意外,令许多站错了队的人措手不及,肠子都悔青。
谁都不是傻子,细思极恐。
虽然此战是周无羊的个人行为,潇水剑派并不参与。但区区一个少年,竟灭了一名圣胎真人,击败两个化丹仙师,背后的底蕴该有多么强大?据说他师兄早抵达白沙城,抢劫了周国使团。
潇水剑派在华国的统治,恐怕要一去不返了。
勤政殿的王座之后,拉起了一道纱帘。往常是王后周媚坐里面垂帘听政,今天却换了一个少年。奇怪的是,他孤零零地一个人坐着,旁边并无太监宫女伺候。
郭春海相国主持会议。
不阐述情况,也不介绍少年,开门见山。
第一项议题,是送周媚回周国省亲,一切仪仗与用度依旧遵照王后的规制,并为其在家乡安置行宫。意思很明显,以后别回来了。
关于这一项,无人有意见。
有人觉得王党依旧忌惮周国,有人觉得信天游心太软。还有人却想到了,杀周后是对天启王的不敬,如此才最好……
第二项议题一抛出,后党垮塌的脊梁又挺了起来。王党则忿忿不平,尤其以钦天监为甚。竟然是与潇水剑派的关系照旧,一应供奉不可缺少。
吵归吵,郭春海作为王党的定海神针,强硬拍了板。
议题很重要,每一项都关乎国运。
但官员们是老油子了,晓得自己只是来打酱油,烘托下气氛就行,全把注意力全集中到了纱帘后的少年身上。
见他刚开始坐得挺端正,渐渐开始扭动,还非常好奇地研究了一阵扶手与椅背。
最后,把颈子努力朝椅背靠,身躯像没骨头虫子似的往下溜,脖子底下全是腿。宫廷座椅又非常宽大,他身躯贴住椅背后,脚便悬空了,晃呀晃的。
这副懒散模样,简直让人眼睛受不了,哪有什么王者仪态。
信天游真不是故意的,很讨厌王椅。
尽管雕龙画凤,由名贵紫檀木做成。却又宽又大,梆硬笔直。让人根本借不上力,只能一本正经地坐着,像个泥菩萨。
坐在右侧的武官之首逍遥侯邵子力,露出了轻蔑冷笑。无论谁当华王,不还是得依仗他这位军神?修士再厉害,也需要有人帮他干活呀。
第三项是裁军,跟前面两条比较算小事了,抛出去后石破天惊。
邵力子霍地站起,喝道:
“岂有此理!”
他一开口,旁边的兵部尚书徐宏云立刻帮腔,道:
“荒唐,这不是自毁长城吗?试问天下,那个国家的边境不屯兵?”
两位大佬定下基调,喽啰们立刻摇旗呐喊。连素以王党喉舌著称的御使们也表示不理解,纷纷劝阻。
纱帘后传出一声大大的哈欠,少年走了出来。百官见到他身穿王子服饰,均一凛,不作声了。
信天游朝王座前一站,居高临下,笑眯眯俯身朝右边的第一位问:
“你哪疙瘩的?”
如此粗痞的言语竟然出现在朝堂上,还莫名其妙不知所云,众官员大跌眼珠子。
邵子力强忍怒气,拱手道:
“请问公子是……”
信天游加重了语气,道:
“是我先问你,得回答,不要反问。再问最后一遍,你哪疙瘩的?”
卲子力感觉到了语气中的森森杀意,不敢怠慢,道:
“某,华国镇北大将军,武威侯邵子力。”
“呵呵,你还晓得自己是华国将军。不遵命令,咆哮朝堂,该当何罪?”
殿内安静得可怕,数息之后,卲子力勉强道:
“某,有罪。”
信天游冷笑,道:
“有罪就得罚,待会再议。为什么他们都站着,你坐着?”
“王后赐某与郭相国,一人一张御凳。”
“郭相国年龄大,尊老是应该的。你明显年轻他几岁嘛,坐什么凳子?来人,给我撤了。”
立即跑出一名老太监,从大将军的屁股底下把凳子掏走了。
邵子力的脸憋成猪肝色,作声不得。
事情却没完,信天游继续问:
“王殿之上,你带剑干嘛?”
见问到了剑,邵子力昂首挺胸。心想,这是你老爹赐下的,难道也敢没收?
“吾王天启念某薄有微功,特赐此剑,可上殿佩戴。”
少年却道:
“既然是微功嘛,何必一天到晚挂在身上,累得慌。来人,除剑。”
老太监哧溜又小跑出来,麻利地从大将军腰间把剑摘走。
邵子力无颜再待下去了,仰天大笑道:
“好好好……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某辞官,回老家种红薯……哈哈哈……”
言毕,转身就走。
“等等。”
邵子力闻言停下,怒道:
“还要怎地?某无官一身轻,岂可站立于朝堂中!何况,你现在还没有登基,岂可加某的罪?”
信天游笑道:
“不要紧张,我只是想跟你打一个赌。赌你,走不了三步。”
一听这句话,邵子力猛地想起对方是才杀了圣胎真人的存在。额头冷汗涔涔,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竟僵立不动了。
少年扫视了一遍大厅,问道:
“对了,刚才你们讨论到哪儿了?对,裁军,谁有意见?”
谁敢有意见?
现场鸦雀无声。
扑通……
不曾想积极反对裁军的兵部尚书徐宏云竟越众而出,跪下奏道:
“十万镇北军,每年要消耗五百万两白银,早就该裁减了。何况,听说将官贪污军饷物资,还纵兵骚扰当地部落,打草谷,民愤极大呀!”
邵子力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指着徐尚书骂道:
“你这条老狗!”
这一幕,是信天游没料到的,不由得乐了,道:
“我没兴趣跟你们扯来扯去,讲道理。来人,将武威侯、兵部徐尚书、刑部马尚书、户部刘尚书押下监狱……其实,我对你们根本不了解,什么王党后党的也不想掺合。怪只怪你们的儿子名气太大,坑爹!等三司会审后,有罪就杀,无罪就放。包括你们的儿子,也同样处理。但是,不诛连家族。”
官员们哪见过此等阵势,整个不按常理出牌呀!齐齐傻眼,人人自危。
顶盔掼甲的禁卫走入,将三个文官绑起就走。
邵子力却是开光七重的武道仙师,磅礴气势爆发,喝道:“谁敢绑我?”
两名禁卫一惊,竟拢不了身。
“啧啧……”
信天游走下台阶,走到邵子力的身前饶有兴趣看着,道:
“我还真忘了,你是武道仙师。华国除了剑圣,谁也打不过你,万一越狱怎么办?跑出来打伤了小朋友怎么办?我有两个好办法废掉武功,效果立竿见影……一个是打断腰椎,下半身就瘫痪了。另外一个是打断颈椎,全身瘫痪。不过,后者对手法的要求非常高,一不小心会把人弄死。帮个忙,你选择一下,看看喜欢哪种。”
邵子力冷笑,把双手一伸,道:
“某一生光明磊落,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哼,来绑!”
“这不就结了吗?虽然进监狱后,密侦司肯定会喂像你这样的高手吃散气丸。但那玩意只是让真气不能凝结,对身体却没有什么损害。刚才我还向章统领讨了一颗尝了尝,味道马马虎虎,可以担保。”
众人听得惊骇不已,小鹌鹑似的立着,不敢作声。
待邵子力被押送离开了,信天游走回纱帘后坐下,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大家讨论下谁当新王吧。”
第五章 没有一片雪花无辜
立华夫人为新君的提议抛出,如冷水入沸油,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无论王党后党,均情绪激烈,甚至以头抢地。
男权世界,女子为王本来就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
纵然远古出了个“日月当空”的武则天,最后不也还政给儿子?何况她的儿子们,本来就可以继承皇位。华夫人只有董淑敏一个女儿,还政给谁?即使再努力生出一个二胎王子,岂不是变成了董家天下?
一千二百年前,楚地出了“西女国”,末代国主更是赫赫有名的“楚山神女”。但他们是蛮子,并非大汉正统,只偏居一隅。
另一方面,所有人都觉得,此举乃帝王心术。
从古至今,凡是非名正言顺承袭王位的,不三推四让?
比方说明朝的永乐大帝朱棣,明明造反从侄子建文手里夺下江山,却一再推辞做皇帝,说自己资格不够。倘若谁脑袋夹扁了再推举一个,肯定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即使名正言顺即位的哥们,也得推让三次。表示并非俺想当,实在没办法,顺应民心。
所以殿内的气氛,非常默契。无论王党还是后党,均回避最有资格登基的那个人,逍遥伯华文。
信天游无法忍受这样的虚头巴脑,退出了勤政殿。
结局已经注定,不可更改。他耗不起时间,告诉了郭春海与章牧之,以铁血开路。
后党的四大巨头连带喽啰,一定得伏诛,抄没家产。然而,比历朝历代都仁慈的是,不诛杀奴仆,不连坐家族。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们,将不再被卖入妓院,以后却需要靠浆洗缝补度日。锦衣玉食的公子们,只要手里没血债,也不会被砍头,可是却需要靠拖板车谋生活了。可怜吗?不可怜。多少贫苦人家,如此度过了一生。
他们也许没作恶,却享受了作恶的成果,现在不过是打回原形。
雪崩发生时,没有一片雪花无辜。
信天游在上殿前,还曾命令章牧之立即派人,保护飘香苑里的丽姬与家人。密侦司统领明显不情愿,勉强应诺。
少年不想解释。
现在的罗刹人,被称为“红毛鬼”,其实是一万年前强大的“西洋人”。核战之后,除了汉文化孕育出修士这一强大群体拯救了文明,其他人种灭绝得七七八八。基因的多样性,正面临丧失。
从潇山至白沙城,骑白鹤半天可到。只要三天之内无战事,就可以证明今后十年,潇水修士都不会染指这片土地,老老实实收租金。
他们,是天然的挡箭牌。
即使来,信天游也不怕。担心的是事情闹大,惊动道门。
无论穿游侠服饰还是作王子装扮,都太扎眼了。好在王宫中保存不少天启私访的服装,随便换了一套未穿过的儒生衣裳。
更衣的老太监、老宫女,偷偷哽咽,抹眼泪。
流泪是人类软弱的表现,信天游不是很能理解。
小时候曾经怀疑自己是师父从万年前带来的小机器人,现在觉得,可能是被师父改造成了机器人。
这样挺好,做事才能更有效率。
出宫后,信天游没有立即返回逍遥侯府与钱名礼、鲁贵、赵甲碰面,而是去了城北的“邪地。”
什么诅咒,邪灵不邪灵的,他不怕。
那里以前是王族禁地,有御林军日夜巡逻。后来赐给华文,就成了私地。警示牌犹在,白沙府的衙役时不时也走上一圈。
上次信天游参加桃李宴时,就观察过这块王城最大的荒地,华国两百年来最著名的凶地。发现隔离带外,无一人行走。
今天却大不一样,陆陆续续有挺胸凸肚,提刀仗剑的人堂而皇之闯入。
少年看了一会儿,尾随最后的几个跟上。
前面三个人停下脚步,喝问道:“白沙线上,哪家老字号?”
意思听明白了,大概是问“白沙城内,你是哪个帮派的”。
但,信天游怎晓得地方黑话,约定的暗语?掏半天没摸出银子,干脆拿出龙形玉佩一亮,道:
“兄弟,进林子再讲。”
三人脸色剧变,默不作声将他夹在中间。进树林子后,两条汉子堵住退路,前方为头的那个恶狠狠道:
“把所有财物交出来……你这厮是四水帮的吧,要不然就是鹰爪孙。快说来干什么,爷爷留你一个全尸。”
信天游诧异地前后看了看,问:
“你们三个,真的杀过人?”
为头大汉冷笑道:
“少废话,爷爷三个,江湖上人称混江三龙。手上至少捏着十几条人命,别以为不敢杀你这酸丁……”
少年舒了一口气,道:
“这我就放心了。”
言毕闪电般疾退,双掌捏断二匪的脖颈,软软地一推。
大汉没回过神,打了自己一巴掌后才感觉不妙,刚要叫喊,咽喉已被冷冰冰的手扼住。
“说,今天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聚集。”
……
荒草中席地坐着一百多条大汉,均身携兵刃,目光凶狠。
在圈子中心,几块石头垒成的台子上,一名尖嘴猴腮,头戴南华巾的青袍道人手舞足蹈,喝道:
“天与之不取,反受其害。今天下午,后党将灭,而王党又来不及执政,正是空白时段。大家看到没,街上连巡捕都不见了。御林军出动,也只保护王党的重要府邸,如逍遥侯府,相国府……一旦等王宫里的会议达成一致,吾辈明里被官府镇压,暗里被四水帮打压,还有什么立锥之地?
“贫道不才,被大家推举为话事人,可能新来的兄弟不服气。远的不讲,就说今日一拳击毙圣胎周真人的罗汉弟子信天游,当初不也被贫道在珍宝阁,用天罡镇煞符镇得欲仙欲死?“
下面响起了一片会意的笑声。
罗道人团团作揖,等笑声平息后,继续道:
“贫道乃修行之人,与俗世富贵无关。盘桓白沙城半年,不忍见到各位兄弟艰难谋生。大好男儿,奴颜婢膝,只求一口饱饭。今天,就是翻身的日子。还有一个小时天黑,大家立即行动。按先前贫道讲的,先四处放火,再抢劫杀人。
“切记,不要靠近御林军守护的区域,专挑后党官员和富商的府邸,对外则亮出‘四水帮’名号……如此一来,将会有许多暴民跟着我们趁火打劫。法不责众,日后无从追查。加上王党重新掌权,忙着杀后党,没空管这点小事……”
啪,啪,啪……
三记清脆的掌声响起,一个儒生从树林里走出来,挑起大拇指道:
“罗道人,好本事。趁火打劫,瞒天过海,借刀杀人,一箭双雕……各路兵法全用上了。我看呀,你假如去投军的话,比修行前途强多了。“
罗道人拱手笑道:“承蒙谬赞……”
随即感觉不对,脸色一沉,喝问:“兄台,哪条道上的?“
那儒生笑笑,道:
“被你用天罡镇煞符,镇得欲仙欲死的人。“
第六章 凶地
罗道人一怔,笑道:
“兄弟想分一杯羹,也不要口出狂言,罗某人可不是吓大的。来来来,咱们好好合计下,把白沙城掀个底朝天……”
众匪哈哈大笑起来,却笑着笑着,由外到内一圈圈歪倒,割麦子都没有这么快。
罗道人眼珠子鼓凸,连一句多话都没有,扭身就跑。
那厮距离破败的围墙还不到百米,只三息便跑到。明显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住青藤翻进去了。
信天游不着急。
扫视一遍现场确认,在“神针”之下没有漏网之鱼了,拔腿再追。罗道人刚刚翻墙进去,他便已经到了墙边,心里却突然生起警兆。
不对头,宅子很邪门,不能随便闯!
信天游慢慢后退,那股危险的感觉也逐渐减弱,五步之后彻底消失。这时,听里面传出惨叫声,立即开启了神魂感应,简直头皮发炸。
代表罗道人的红色光斑正以一条直线穿过老宅,沿途却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小红点扑了上去。通过光斑的急剧变线与闪烁,他判断道人必定陷入了极度惊恐中,一路上与许多不知名的小东西搏斗。
光斑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光芒越来越微弱。终于穿出宅子,又移动十几步,便静止消失了。
信天游以顺时针的方向,绕着围墙行走。
春天野草疯长,有的地方甚至高过了人头。老鼠不少,蛇也不少。一只豹子般大的野猫蹲在墙头,瞳孔中闪烁绿莹莹光芒,极为瘆人。
没有动物敢攻击他,隔好远就开始逃。
罗道人的尸体,赫然出现在老宅围墙北面的五米外,一只小孩拳头大的蜘蛛正从脖子位置溜下。
信天游手一张,蜘蛛被摄入掌中,团团乱转也脱离不了力场束缚。
奇怪,一只普通冠蛛怎长这么大?
他随手一丢,上前查看。
见道人的衣衫撕裂,出现几十道抓痕,肩膀上甚至被撕掉一块肉。致命原因却不是外伤,而是全身浮现密密麻麻红疙瘩,渗出的血液乌黑腥臭。
宅子里存在许多毒物,冠蛛只是其一。
信天游打开对方腰间系着的锦囊,见到里面是七八两碎银子与几张符纸,还有一小盒明矾,没有任何表明身份之物。
明矾能够杀菌,令外伤收敛,武者与法师随身携带并不稀奇。但信天游觉得,没那么简单。
罗道人方才煽动那批牛鬼蛇神的话语,不像一个江湖人,对局势的把握也非常精准。
如果这一百多武者放火抢劫,白沙城今夜恐怕会变成灰烬。到处都是木头房子,砖石结构的极少,一烧起来简直无法阻挡。
这明矾,是作为隐形药水通讯的,此人身份不简单。
信天游不想为这事伤脑筋了,顺原路转回城中。
先找到韩锋,叫他带一帮兄弟去绑了树林中的匪徒,顺便发点小财,立大功。特意嘱咐,要将罗道人的尸体交给密侦司。
华氏老宅,真的很邪门。
能够令千年修行家族一蹶不振,又岂能简单?
毒物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里面有令自己产生警兆的东西。感觉并不陌生,似乎在接受完美战士训练时经历过。
又去到珍宝阁,命令千陌立即返回周国,把母亲接来同住。那批乐游坊赔付的赌注,他没看,额外酬谢了廖明一百两黄金。
信天游逛了逛。
白沙大道上,战斗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乐游坊被贴上了封条。
在栖云酒楼门口站了站,里面竟然挤满了人,个个喜气洋洋。
他没有进去。
城很大,街道洁净。虽然行人不多,却也没有呈现出紧张气氛。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处理了四个后党的巨头,并没有引发骚乱。修士的世界,神权永远高高在上。即使武威侯要造反,镇北军也不会跟他走。御林军的统领张彪就很识时务,当机立断倒戈。
令这座千古雄城臣服的,不是自己半真半假的王子身份,而是杀了圣胎真人周无羊。
暮光中,黯淡的日脚在古老的城墙上移动。古老沧桑的气息中,一株翠绿的小树苗从缝隙里探出了纤细腰身……
回到逍遥侯府时已经黄昏,信天游没有走正门,跳墙闪入。
从钱名礼三人那里听取了芙蓉义学的筹办情况,也没有立即安排任务。而是叫他们先歇息,这几天不要乱跑。
从华文那里要回了装着二十颗上品灵石的箱子,钻出一个洞。把小青放进去,搁在自己的枕头边。
小家伙恹恹的,总是瞌睡,即将化形了。
其实,小青这种时候呆在云山才是最好的选择。有师父保护,还有最纯净浓郁的灵气。但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是不可能回去了。
夜里,信天游早早进入了冥想。
今天激战周无羊时,潜能爆发出现了“内视”状况,令神识又面临突破。不过,跟道藏记载的并不一样。
道门的内视,是存想思念,见五脏如悬磬,经络如蛛网密布。达到这步田地时,神识便能精妙控制身体里面的状况。
然而,自己的内视微观得多,在数量级上迈进了好大一步。
只可惜两次爆发,无论感觉时间流逝变慢,还是内视,都无法重复。也许要达到非常高的境界之后,才能成为常规技能。
华氏祖宅里的异常状况,已经隐隐约约猜出是什么了,还需要继续验证。
第二天蒙蒙亮,信天游又来到了凶地。
早晨的露水被力场阻隔,沾不了身。
这一次,以逆时针的方向绕行。竟然发现在杂草灌木掩饰下,围墙外有一个草棚子,如雷的鼾声正从里面传出。
呵呵,怪哉!
信天游悄无声息走近,见到棚子外挖出了一条浅浅隔离的小沟,洒入了雄黄。两个人裹着破布片,一大一小,睡得正香。边上整整齐齐摆着碗筷,油盐酱醋,还用几块石头垒出了灶,架着一口铁锅。
碗与锅都涮洗得干干净净,这不是普通乞丐。
那大汉他认识,喊道:
“邴虎。”
连喊两声后,邴虎没有任何反应。少年惊得“啊呀”跳起来,拔出了腰间一柄半尺多长的腰刀挥舞,嚷道:
“你是谁?
信天游皱了皱眉,道:
“你又是谁?听口音明显不是本地人。”
这一章自己很不满意,但12点的时间又到了。先发出去,再作修正。
第七章 雷震子
少年突然咧嘴乐了,把尖刀插回腰间,道:
“俺认得你,信天游。你跟邴虎是一路货色,身具异能。不过,又好像不一样,威力强多了。”
少年边说边往前凑,像是要鉴赏一件物品。
信天游警惕地后退半步,道: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对方比常人高半个头,挺壮实。面孔平常,略显稚嫩,长了两颗龅门牙,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肤色不好看,黑里泛灰,灰里又透出一点青。
少年道:
“这还不简单,昨天下午你不是杀了一百多匪徒,对罗道人说自己是珍宝阁那小子吗?全白沙城都知道,那小子就是城隍庙打擂台的人,不就是你?你应该打不过周无羊,怎么把他给宰了,用的什么法宝?对了,你那只青鸟可好玩,带来了没有?“
信天游骇然,脑海秒闪过一词,巡天者。
眼前的少年赫然达到了开光上境,真气无比纯净,竟然不输给成天吃灵晶像吃豆子一般的小青。
但他的语气听起来总有点萌,像是很少与人接触。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闻言,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道:
“俺还没把真名告诉过别人的,你可别对外乱讲……俺叫,雷震子。“
信天游差点被雷晕,故作神秘问:
“啊,就你一个人偷偷溜出来了?哪吒呢,杨戬呢?“
雷震子撇嘴道:
“哪吒、沉香、红孩儿都太小,被看管得严,出不来。杨戬最没意思,成天练肌肉,想跟猴子比一个高低,早就不跟俺们玩了。“
信天游被雷得直翻白眼,诊断这货走火入魔,是一个重度妄想症患者。不光幻想自个是天将,还幻想出一堆神仙小伙伴。
可是,丫的境界又摆在那儿,破化丹指日可待。十八岁的化丹修士是什么概念?道门以海量的资源培育,每四年才出几个妖孽。
“你说他们小,自己多大了?“
“俺十二岁了,他们还是小屁孩。红孩儿前年才断奶,丢死人。“
信天游的脑子里面哄哄乱响,需要静静。转换了话题,指着躺在棚子里的邴虎问:
“你怎么和他搅合一起?“
雷震子道:
“俺来白沙城一个月了,本来要走的。发现这块地很邪门,想搞清楚。大概六七天前的晚上吧,一辆马车路过,下来几个人把他丢到了林子里。没办法,上天送一条性命到俺面前,总不能不救吧……
“拖他进棚子,怎么也治不好,一直昏迷。把他送去外面也不行,会被华人打死。快愁死了,走也走不了……这下好啦,既然是你打伤他的,肯定能救活。嘿嘿,俺的因果就此了结,转移到你身上去了。“
这都什么逻辑!
跟神经病交流,简直是一场灾难。
信天游无语,思忖邴虎被击败后,周国使团临走前把他抛弃了。
对王子周海而言,残废的打手没价值。可对自己而言,价值却非常大。假如去天外到了一个不能修炼的环境,他便代表了人类肉身的最强战力。
走入棚子,见到威猛大汉瘦成皮包骨,面孔蜡黄。
信天游蹲下,握住脉门透入一缕能量检查。搞清楚了,邴虎是狂化之后身体衰竭,又挨了一通暴捶,雪上加霜。应激反应剧烈,导致免疫系统开始攻击自身组织。也亏他底子扎实,硬抗了快一个月。
“雷震子,你是怎么治疗的?”
少年道:
“当然是渡入真气啦。俺师父说,真气治百病。”
没文化,真可怕!
这种治疗方法,和喂天启王灵晶差不多。成本昂贵,却适得其反。
信天游闻言站起,牙痛般“嗞“了一声,没好气道:
“你师父是不是云中子?干嘛不给你吃两颗仙杏,生出风雷双翅?“
雷震子吓一跳,连退两步,道:
“你怎么知道?那个,杏子还没熟呢……啊,俺晓得了。你肯定是看了道藏里的记载,瞎蒙的。”
信天游简直快崩溃了,把手掌一摊,道:
“好,我答应帮你治好邴虎,帮你了断因果,你给我什么好处?”
雷震子愣住了,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救人,怎么还要好处?”
信天游道:
“少废话……邴虎刚巧被丢到你面前,你就有责任救他。那是你的因果,跟我没关系。我帮了你的忙,你就得付报酬,天经地义。”
雷震子结结巴巴道:
“可,可是,是你打伤的他呀。”
信天游道:
“邴虎先打我,我不还手就会被打死。所以他受伤是自己种下前因,收获恶果,跟我没有关系。快快快,有什么好东西快拿出来。”
雷震子哭丧脸道:
“俺,俺没东西了。”
“呸,你的黄金棍呢?”
“师父还没炼出来。”
“切,总不可能连一个铜板都没有吧。听你口音是北方人,是怎么走到华国来的?”
“一开始,俺不晓得外面要用钱……后来饿得不行,就扯下腰带上的一颗颗石子去换。到白沙城的时候,只剩下一块玉佩。卖给珍宝阁,得了三十万两银票……”
信天游吓一跳,追问道:
“靠,三十万两……花哪儿去了?”
雷震子道:
“俺一个人挺无聊的,就交了几个好朋友。他们带我到处玩,后来就去了乐游坊,输光了。”
“啊,传说中那头被乐游坊宰了的大肥猪,就是你呀!”
“……”
“那,你的好朋友呢?”
“他们不见了。”
信天游彻底无语。
一个堂堂仙师,被凡人带了“笼子”,居然到现在还没明白过来。而乐游坊那帮鸟人,也不晓得设局对付的憨包,如此可怕。
他真有点搞不清了,面对的是一个谪仙人呢,还是神经病?
“那,你这些天是怎么活下来的?”
“靠听歌呀。”
“啊,怎么听歌。”
“俺告诉你呀,哥。这法子可妙了,你以后没钱的时候也可以用用……坐在青楼对面的马路牙子上,闭上眼睛听里面唱歌奏乐,身前摆一个空碗。等眼睛睁开的时候,碗里就会多几文钱,有时候还神奇地冒出了碎银子。就是竞争激烈,听歌的人太多。一伙一伙的占据好地方,把俺朝外赶……”
信天游踉踉跄跄朝外走,摆手道:
“得,得,得,千万别叫哥,得我叫你哥才行。你太彪了,雷得人一震一震的,实在顶不住……你等着,我先弄辆车把邴虎带走,了断你的因果。然后再一起探探这座破宅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八章 异宝
信天游匆匆走出了林子,并没有先叫车,而是先去了珍宝阁。
廖明是老熟人了,见他问起一个月前价值三十万两银子的玉佩,竟脸色大变。说这事我知道,却不能讲,而且那件东西早被送回夏国了。
最后见信天游悻悻的,才勉强道:
“那不是一般修士能够佩戴的,卖宝贝的是一条疤脸大汉。我们派人去跟踪,转眼就跟丢了。”
通过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信天游懂了。
雷震子并不蠢,晓得在俗世厮混时需要异容或者变形。从这件小配饰显示,他至少是一个背景极其强大的修士。口中的哪吒、沉香、红孩儿,杨戬,真有可能存在,属于一起修行的小伙伴。
他应该是从顶级修行门派里溜出来的。
自己瞧他奇怪,其他人瞧自己何尝不奇怪?用修行者思维去看待他的言行,就不奇怪了。
信天游回到侯府,早有雪花片一般的消息在等着了。
拿下武威侯、三个尚书后,抄家工作正有条不紊进行。派张彪去安抚十万镇北军,上午快马加鞭出发了,但调兵挖坑之事不能操之过急。与国师清风子沟通了,潇水剑派的回复还没到。密侦司判定罗道人八成是谍子,没查出来自何地……
他草草看完,写了一张方子。要小香、小兰赶紧抓药煎熬,待病人来了后就立即灌下。又吩咐侯府的库房换两贯铜钱,叫赵甲、鲁贵租车去“凶地”。
自己则先行一步,把邴虎拎到了树林边。为防止这厮突然苏醒发狂,还特意释放能量麻痹了神经系统。
再次回到废宅旁时,雷震子一动不动看着他,目光竟呆滞了,道:
“天哥,俺在棚子周围布置了迷魂阵,一般人是进不来的。你杀了圣胎真人,肯定比俺强多了。可你走后,俺刻意加强了阵法,想看看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结果,你第二次进来拎走邴虎,比第一次还快。俺把阵法推到了顶,你走过来竟好像没感觉,比第二次又快……”
信天游错愕道:
“啊,你原来布置了阵法呀,难怪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找了好半天。一次比一次快才对呀,第一次留下印象,第二次就确定了方位,熟能生巧。你自个的房间里面摆了啥东西,不也闭着眼睛能找到?”
雷震子一听,高兴了,道:
“对对对,就是。可归根结底,是俺的神识远不如你。”
信天游乐了,心想,你还是真是单纯呀。哥哥我从小生活在虚境,对这点小小的神魂法力当然没感觉。
当下也不说破,把手里拎着的两袋铜钱分一袋过去,道:
“一袋一千个铜板,见到怪物就灭了。你既然在这里呆了好些天,肯定比我熟悉。讲讲看,是怎么觉得古怪?”
雷震子道:
“俺也搞不清,越往宅子里面走,心里越慌。走到一个假山边上,就再也不敢向前了。里面的怪物一点也不蠢,打不赢就会往深处跑,下次再不惹你。”
信天游道:
“我和你一样,感觉有危险。可呆在其它的围墙边心慌,在这儿又挺安宁。”
雷震子道:
“里面的房子全倒塌了,在中心清出了好大一块坪地,摆了一个镇煞阵势。俺们这个方向,是留出的生门。后人维护阵法,得从这儿进去。“
“行,你跟着我吧。“信天游转身欲走。
雷震子却插到了前面,道:“天哥还是俺在前面吧,都进去好多次,弄出了一条路。“
言毕走到围墙缺口处凝神数息,跳了进去。
信天游走近一看,知道所言不虚,
里面的野草比人高,树木有十几米高,藤蔓攀援得到处都是。一堆一堆的小丘仿佛坟茔,应该是倒塌的房屋。贸然钻入,如同进了原始森林。
从缺口处开始,斩出了一条两米宽的路径。
雷震子道:
“天哥,千万别离开这条路。还有,你第一次来,里面那些乱七八糟东西可能会觉得好欺负,要当心后面。“
信天游嗯了声,纵身跳入。
才走出三步,便见到草丛中累累白骨闪光。华氏撤离祖地,肯定是清理了现场的。这些骨头,想必属于两百年来的探宝人了。
又走十步,嗖……左侧风声响起。
信天游一挥手,数道黄光从手中飞出。
“嗷汪……“
一条小牛犊般大的野狗惨叫着跌入草丛。
随即响起一阵毛骨悚然的窸窸窣窣声,野草乱晃,由远及近像波浪一般滚动,朝野狗跌落处聚集。
那条野狗还没死,拼命嗥叫着挣扎翻滚,压倒了一大片草,十几秒后就再无声息。
信天游原地跃起两丈,一把把铜钱离手,如漫天花雨。
唧唧惨叫响成一片,嗖嗖嗖地朝废园深处逃去。
雷震子站立五步外安静等待,道:
“天哥,别杀了。耗子多得很,长得跟小猪仔一样大,一时半会是杀不光的。你要是杀光了耗子,野猫野狗没吃的,反而会跑去外面祸害百姓。“
信天游点点头,跟随前行。
一路上,见到蝎子、蜘蛛、黄蜂、蚊子……全个头奇大。最瘆人的是,各种植物不光大,还歪七扭八,狰狞丑怪,阴气森森。黄瓜的瓜身上长出了叶子,树身上直接开花,居然不见花茎……
这条通道是直线,只五十多米就到了尽头。前面耸立着一堆十二三米高的假山,长满青苔。
雷震子一跃而上,道:
“我每次只能走到这里,不敢跳下去。“
信天游跟着跃上,见到下面是一片宽阔平整的草地,面积将近十亩大。开启核辐射感应后,立即“见“到草坪中心约十米深处,一团光芒如太阳般照耀。
靠,好强大一颗放射源。
雷震子所谓的“生门“,其实是假山挡住了强烈射线。
这里面的生物全部被核污染,产生变异,竟然适应环境一代代遗传了下去。
华王室的邪灵诅咒,至此真相大白。
修士的身躯比普通人更能抗辐射,初次接触时由于身体受到损伤,会产生应激反应。感觉精神亢奋,甚至产生幻觉。
他们以为是异宝,举族欣赏。
第九章 猴子
一想起董淑敏的老祖宗从楚山深处抱着“宝贝”,一溜烟跑回白沙城,举族欢庆的场面,信天游就不寒而栗。
高手纷纷陨落,侥幸逃过一劫的人基因受损,生育力剧降。导致后来向潇水剑派臣服,只剩下大猫小猫两三只。
仅仅作为“去天外“的基地,问题好解决。绕废宅的外墙,用石头再砌一堵厚厚的围墙就行了。阻断辐射,消灭毒物,是必须的。
如此强大的一颗放射源,不可能自然形成。莫非楚山深处,有一个昔日的核武库?
把整件事情捋了捋,先搁下。信天游对雷震子产生了浓厚兴趣,问:
“你堂堂一个仙师,怎么赌不赢凡人?”
少年道:
“赌博得靠运气,假如使用神通,还不如直接抢,更快。对俺来讲,就是一个小小配饰,干嘛要花那么大力气去抢?他们使坏,俺当时没看出来,那又如何?如果存了防备之心,又何必去赌?假如为了防止使坏,俺先使坏,就和他们没啥区别了……狗咬你是天性,你为了防备狗咬,总不能先咬狗吧。师父说,修道者需有赤子之心,秉持一念……”
信天游笑道:
“哈哈哈,行呀,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不过,你也不能拘泥于长辈的教条。天在动,地在动,日月星辰在动,宇宙万象在动……没有任何事物的下一瞬,与先前完全一致。那么,就不会存在什么亘古不变的道理。
“狗咬了我,我当然不咬回,但可以用石头砸呀。对了,听你刚才提起哪吒、沉香、红孩儿、杨戬,不还有一个猴子吗,难道是孙悟空?”
雷震子咬了咬嘴唇,为难道:
“这……天哥,不能告诉你。村里的老头说了,不许对外提猴子。”
“切,真叫猴子?”
“他是外来的,没爹没妈,好像从石头里蹦出来一样。俺几个才骂他‘猴子’,和他开战,可总是打不过。他一只手就能打赢俺、哪吒、沉香、红孩儿四个,两只手就打赢杨戬……咦……”
少年突然两眼放光,上下打量着信天游,道:
“耶,总算找到一个可以打赢他的了……三步之内,你应该比他厉害。昨天上午,俺观看了你和周无羊的决斗。肉身比俺们强悍,力气更大,速度更快。”
信天游乐了,问道:
“三步之外呢?”
雷震子嘿嘿笑了,道:
“三步之外,只要有一丁点时间施展法术,他可以杀了你。瞧,你斗周无羊多辛苦。不是青鸟帮忙,差点让‘圣胎’逃了。假如他斗周无羊的话,轻松就宰了,还不需要借助任何法宝……你的小鸟呢,怎么不见了?杨戬养了一条小狗‘哮天‘,也快化形了……”
信天游听他提到哮天犬,想起芙蓉村民聚在榆木疙瘩府外一通乱吼,喊自己为“哮天”的场景,顿时一脸黑线。
雷震子说着说着,兴奋了起来,拍巴掌道:
“对呀,激他和你贴身近战……俺们做梦都想见到,猴子鼻青脸肿的样子……“
信天游“呸“了一口,道:
“我才不会帮你们打群架呢……你们村,到底是什么情况?“
少年闻言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天哥,村子的情况,真不能讲……明年的凌霄大会,只要不出意外。道门的巡天会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百分百是猴子。连杨戬都未必出得了头,你得夹起尾巴……唉,不讲这个了……
“邴虎倒在俺面前,如果见死不救,会影响修行。你接过去,是俺欠下人情。既然担心废园的毒物跑出去,干脆帮你除掉算了,两下相抵……异能擅长点对点搏杀,没有法术的覆盖面大,让你自己弄的话会相当麻烦……剩下的那半袋铜钱,给俺。“
信天游把袋子递过去,到底要看看他准备怎么做。
雷震子连抓铜钱抛入天空,飞快掐诀念咒语。
嗖……
一千多个黄点直入半空,五息之后才开始回落。
速度越来越快,间距越拉越大,发出了尖利啸鸣。宛如一朵巨大的七瓣黄花凌空展开,铺出天罗地网,凌厉打下。
噗噗噗噗噗噗噗……
嗷汪……
喵……
唧唧……
咝咝咝……
四座“山丘“后,传出野狗的凄厉嗥叫。
下方野草高过人头的坪中,蹿起了一头小猪般的大耗子,一只豹子般大的野猫,一条海碗粗的五步蛇。却摆不脱铜钱罗网的笼罩,千疮百孔跌落。
血腥气腾起,园中顿时乱了,树晃草动。
“天哥,大家伙只有这些,刚才还被你杀掉一只。但它们即使出了园子,凝罡武者就可以对付,不算什么。恐怖的是那些飞蚊,蝎子,黄蜂,蜘蛛……假如跑出去了,能将白沙城变为鬼域。“
雷震子丢下空袋子,从怀里掏出张黄纸符向天一抛。
法符飞到草坪的中央位置,滴溜溜旋转上升,渐渐有浓烟火星向外喷射……
“快走!“
少年跳下假山,一闪去了十几米。
信天游紧紧跟上,退到棚子处驻足回看,不由得咋舌。
半空中形成了厚达半米的凝烟层,覆压整片废园。眨眼之间,轻飘飘的烟层竟以自由落体的速度下坠,连牛顿的棺材板都抗不住。像一口漆黑的锅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铺满地面。
乱哄哄的虫群惊慌飞起,大部分没透过凝烟。少部分穿透的也不能飞得更高,纷纷坠落。
围墙缺口处,耗子如同潮水一般往外涌。却也只逃出几十只,跑着跑着就没力气了,缺乏后继部队。
热浪袭来,缕缕白汽从园中腾起,黑烟越来越淡。
一分钟后,呼……冲天火起!
雷震子表情庄严,身躯挺直站如松。手掐法诀,并指向火光一刺,喝道:
“尘归尘,土归土。来有灵,去无形……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信天游静静看着,在心里狂竖一百个大拇指。真不愧叫雷震子呀,厉害!
作法完毕,少年表情郁郁,道:
“俺这一举,可能灭了十万生灵。它们虽然是渺小毒物,却缩在废园子里,并没有惹外人……”
第十章 天机
我勒个去,这货的脑瓜不走寻常路,意识形态与俗世社会完全不搭界。
信天游摇摇头,道:
“雷子,站着说话不腰疼,云中子是怎么教你的?我看你是条件太好了,闲得蛋痛。假如各个像你,都不用开荒种地建屋了,万一伤了蝼蚁呢?算过没有,放这些虫子飞出去,得死多少人?有时候杀生就是救命,杀着玩才是残忍……知道不?”
雷震子思索了一阵子,脸色又开朗了起来,道:
“对呀,俺是在救人……嘿,受你‘万物皆变’的道理启发,这是俺最完美的一次施法……瞧,本来只是一张火符,俺把威力摊薄。偏不让它起火,光冒烟,盖住废园熏晕虫子。火性继续酝酿,把青草藤蔓烤干了才轰地烧起来,统统净化掉。不用担心以后,毒物的尸体腐臭爆发瘟疫。
“可是,这块地太邪了。不像俺知道的那些凶煞之地,搞不懂。毒物好像杀不尽一样,以后只要有活物进去,早晚变成奇形怪状……“
信天游赶快打断话头,道:
“得得得……你回村后,千万别提我,别提凶地,就像从来没有到过白沙城。记住,五年左右,必须来找我。“
雷震子道:
“行,天哥。俺一不小心听到村里老头悄悄讲,天机紊乱,二十年之内会有苍生大劫……你也得小心,别太招摇,想办法熬过天劫。俺走了……“
“雷子,你村里的老头,还真有点水平……等等,你就这样走?身上没一个铜板,我拿点盘缠吧。“
“不用,俺可以在路上帮人做法事,驱邪,实在不行就化缘呗。平白接受馈赠,便多了一份因果,终究是要还的。天人在横渡星河之前,也需要在人世间走一遭,以了断尘缘。所以,修炼之人的羁绊越少越好。“
“你小子还真是迂腐,我有一个好主意。今晚,你坐万花楼前的马路牙子上,听最后一次歌。“
“天哥,化缘得随自己心,善者意。你派人送钱,还是变成了馈赠。“
“切,我就这么没水平?保证不安排,但是,你最好黄昏之后去。就凭你这副青不青黑不黑灰不灰的脸膛,不缺手不缺脚的身板。天光太亮的话,化缘效果肯定不好。“
“……“
乐游坊之战后,万花楼昨晚歇业,花魁白灵儿宣布退出花林。
但今夜开张,客官爆满。蛮多富贵人进不去,怏怏地回转,预备第二天来早点。
夜幕降临,灯笼挂起。
一位身材高大的少年端着一个空碗赶到,已经没啥“听歌“的好位置了。没办法,只得在对面的马路牙子靠边坐。
没过一会儿,过来一条满脸横肉的壮汉把他朝更远处赶,换一个手脚齐全的中年瘦子摆造型。
只见那瘦子把两条腿后翘贴住大腿,让壮汉用绳索绑紧,套上肥大的裤子,秒变成了一个“没腿人“。有气无力地趴着,面前摆一个破脸盆。
简直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少年看傻了,自觉地再往旁边挪七尺距离,到了一棵桃树下。
暮春三月,桃花凋谢。
桃子却还没有长大,青涩细小。
悠扬的丝竹笙歌从万花楼里飘出,“听歌者“却没有几个仔细欣赏。见到有人走过来,便伸出碗儿瓷杯,哀嚎道:
”打发点咯……“
唯独最偏僻桃树下的少年盘膝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左腿向外右腿向内,左手大指捏定中指,右臂抬至胸前捏了个诀,拇指与食指、中指呈拈花状翘起。
拈花模样颇似佛宗,盘坐架势分明又是道家的,“手脚和合扣连环,四门紧闭守正中”。
他含眼光,凝耳韵,舌顶上颚,调鼻息。眼睛似闭非闭,耳朵似听非听,一动不动,浑如青石上长出一尊雕像。
晚上十一点前,也就是子时将至,一群群达官贵人涌出。尽管白沙城不宵禁,万花楼却从不延时,留客。
子时鸡初鸣。
这条街是除白沙大道外的最繁华之地,当然不会有人养鸡鸭。街外却有鸡啼传来,渐渐汇合成一片。
嘹亮亢奋,振聋发聩。
子时鸡鸣只得一声,十数息后便停止了。
客人走光,万花楼缓缓关闭大门。
“听歌者“七手八脚收拾吃饭的家伙,喜气洋洋讨论收入。今天的客流量比往日多一倍,他们的进项也增加了五六七八成。
分属各个帮派的团头走入,进行收缴。
一脸横肉的壮汉正在解捆绑在瘦子腿上的绳索,突然傻了。
只见桃树下盘坐少年的天灵盖上,一道白气直冲天空,凝而不散。
俺地个娘亲,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大仙师!
其实,他搞不清是怎么回事,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两句耳朵听滥的词。呆了一呆后,从脸盆里拈出一块最大的碎银子,蹑手蹑脚送入少年身前的碗内,返身提起瘦子就跑。
帮派的团头走过来,正要呵斥。见状屏住呼吸,高抬腿,轻落地,滑稽的往回退。
一分钟之内,整条街清洁光溜。
少年一声长啸,半城俱震。随即耸身而起,仰面嗅着头顶的青桃,露出欢喜之色,朗吟道:
“弦管裂太清,天女步虚声。玉楼千年梦,碧桃金鸡鸣。“
动静闹得太大,巡城司的兵丁急匆匆朝这边赶。
白光一道,破空而去,余音袅袅。
“信天游,三年后见。“
大青石前的那个碗,消失了。
白灵儿闺房的窗口,站立的信天游微微一笑,挥手道别。他确实没有作任何安排,连暗示都没有。却一直看着,看雷震子能不能突破。
女子只披了一件轻纱,挨到窗口前,轻轻道:
“春天潮气重,子时露凝。你要是骑马,路上会很滑的,稍微走快点就容易跌倒……“
简简单单一句闲语,她竟然说得身躯颤抖。
少年道:
“没事,那憨货养了一个月膘,本来就走不快。“
白灵儿噎住了,数息后泪珠儿在眼眶打转,气恼道:
“信天游,你什么意思?在我这儿呆了整整一个时辰,结果用一小时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情报,半个小时发呆,半小时看你的乞丐朋友,都没正眼看过我一眼。还让我下楼唱了一首《霓裳羽衣》,弹了一曲《步虚辞》。“
信天游呆住了,道:
“啊,那个朋友不是乞丐。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怕,可以一言灭国……“
“我才不管他,只问你是什么意思?“
少年突然笑了,道:
“师父真厉害。”
少女莫名其妙,恨恨地用拳头捶,骂道:
“你有师父,肯定没师娘。”
“真没师娘……师父说,女孩子跟你不熟的时候,像个小白兔。跟你熟了以后,就是一只大老虎……”
白灵儿一把抓起梳妆台上的铜镜,又放下。从妆盒里拿起一串璎珞使劲砸过去,啐道:
“滚!”
第十一章 蠹虫
三天过去了,华国的政局基本上稳定下来。
因为周媚实际掌权的时间并不长,还未形成盘根错节关系,本次清算的牵连面并不广。潇水剑派通过清风观回音了,无羊真人罪有应得。
仅仅抄没平安侯周平,加上四大家族的武威侯邵子力、兵部尚书徐宏云、户部尚书刘锷、刑部尚书马涛,资产便折合白银八千万两,相当于华国五年的赋税。
相国郭春海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怀疑,瞪着眼睛连声追问:
“怎么会有这么多,怎么可能有这么多?”
章牧之道:
“平安侯的家产中,应该有相当部分的周后私产。”
老相国气得把镇纸朝桌案一拍,骂道:
“一群蠹虫!”
信天游只是笑笑。
这算什么?倘若周平等见到一个人,恐怕要羞愧地跪了。
大名鼎鼎的和珅,被抄没时资产合计白银九亿两,相当于大清国十五年的收入。
抄家后,华国空荡荡的国库一下子充实了。
下一步将把剩余的贪官污吏一个个收拾,反正麻雀也是肉嘛。
信天游指示,金银铜不能全搁在库里发霉,只留下少部分以备流通与应急。得迅速开通商路,派商队大肆购入物资,特别是粮食,医药,生活用品,工程用具。
挖坑储水,官办蒙学。属于不可动摇的两条国策,必须加快进度。
另外,立即取消对云山番人的战争令,派人讲和。待华夫人登基后,再正式派遣使者,颁布国书。
增补镇南军饷银器械,任务不再是剿灭云番,而是清除匪患。那一带常年战争,导致法制松弛,大小匪徒多如牛毛……
信天游觉得,在栖云郡管辖的六县中,最偏远最穷的芦水县背靠云山,地势最高,还拥有一条从银沙江分流出来的小河。一旦末世来临,将是天然的避难所。
所以,必须重点建设芦水县。至少要将县城及周边的镇子统统扩大十倍,迁移人口进去……
另外,扩充云梦泽水军。造大量的船,造大船……
郭、章二人听傻了,掌控大权后产生的兴奋劲儿如被兜头一盆冷水浇灭。张着嘴巴喘粗气,像两条离开水的鲫鱼。
一个急忙劝阻,道:
“信师,这样搞,国家会垮掉的……“
另外一个皱眉思索,迟疑道:
“莫不是,大灾将至?可几条线并进,举倾国之力也办不到呀。首先是钱不够,就算钱够了,人手又不够……“
信天游也感觉自己操之过急了,道:
“行行行,先缓一缓。但你俩得心里有数,朝那个方向走。“
第四天上午,被踩烂了门槛的白沙禅寺谢绝了一切香客。镇国仙师信天来寺游览的消息,官府在两天前便已经告知。
没办法,翰林院上了一道可以印成书的厚厚折子,旁征博引,硬是信天游的名字改成了逼格奇高的“信天“,不游了。
这一次正式拜访白沙禅寺,其实是昭告民众。别看前段时间闹哄哄的,不要慌,咱们有罗汉弟子镇国……
通往白沙禅寺的大道上,早早地清水净街、黄土铺路了,侧巷全部封锁。一路上,御林军盔甲鲜亮地站立,密侦司谍子则警惕地潜伏于人群。
浩浩荡荡队伍抵达白沙禅寺前坪,空信上人早带领大小僧众迎接了,正门大开。
民间在前两天,已经有小道消息神秘地流传了。
据说,信天国师的师父是罗汉,他自己肯定就是金刚了。他名讳里有个“信”字,巧得很,空信上人的法号里也有个“信”字。据说,在佛宗辈分里是有渊源的……
谁料“金刚”不瞻仰佛殿,直入禅堂,开门见山。
“上人,白沙禅寺有一千多个和尚,太多了,得减掉一多半。”
空信本以为迎来“佛光普照”,谁晓得挨了一闷棍。闻言有点发懵,解释道:
“本寺僧侣只有八百,其余都是云游挂单的……”
信天游不耐烦道:
“我不管你们怎么做,必须减掉绝大部分。敢断言,里面的虔诚者连十分之一都不到。那么多人不事生产,空耗米粮,谈何普渡众生?有人甚至以佛法为幌子招摇撞骗,敛财,实乃毁佛灭法,断三宝慧命,令无量众生堕万劫不复……”
天花乱坠,滔滔不绝。
一大堆金钱戒,丛林规矩、解脱涅槃,摄心戒定……等等等连珠炮般抛出来,打得空信与首座、执事眼冒金星,俯首帖耳。
看看时机差不多了,少年露出了狐狸尾巴。
“这些年放贷营收,盈余多少?”
空信道:
“黄金七十八万两。”
信天游吓一跳。
乖乖,这可是盈余呢。四大家族别看资产大,可绑一块都不能立即拿出这么多现金。
按照杠杆效应,仅凭这些盈余,足可以撬动十倍体量。也就是说,它可以发行十倍的金票银票,即黄金七百八十万两。
但信天游不能这么做,因为白沙禅寺的凭证只在华国流通,搞来搞去终归要搞到自己的头上。
“太不像话……那个,阿弥陀佛,值得大赞!集天下之财,谋众生福祉,实乃功德无量。若被金钱蒙蔽,贪图享受,或只为一己、一寺之私,便成为了魔障,恶业。今日,我要为你们破障灭业……”
在一番威逼诱导下,白沙禅寺慷慨捐六十万两黄金助官办义学,驱散伪僧,降低放贷利率……
这笔钱,够在华国建一百所启蒙义学了。
信天游很满意,愉快地接受了“护法金刚”这一尊号。走的时候,送给白沙禅寺一卷经文。
二十分钟后,空信上人将经文焚香跪拜,嚎啕大哭,道:
“仅此一卷经,便超过了黄金亿万两。快去找信天金刚,问还有没有其它经文……”
众僧一看案上,赫然是一本蝇头小楷手书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整整五千多字。比他们平日念诵的多了一倍。
但,和尚们却找不到信天游了。
官府不让接近,也不提供任何信息。
黄昏时,他出现在距离白沙城的两百里之外。
第十二章 抓只鬼练手
血战圣胎真人的凶险,雷震子神秘地来,又神秘地走,让信天游略了道门的强大,产生强烈危急感。
“去天外”的计划,再次提速。
华文的阵图设计初具雏形,又有千陌来协助打磨法器,可以先弄出一个小阵法试试效果了。
但材料缺乏,灵石不够。白沙城市面上的灵石,几乎被珍宝阁收购一空。能够大批量弄到这些稀缺之物的地方,距离最近的只有潇水剑派。
他必须去潇山,化缘。
接近周国时,信天游脱离官道,选择了一条废弃的崎岖山路,枫溪谷。
那片山谷虽然只有三十多里长,却是两百年前周国与华国的血战之地,双方死了好几千人在里面。
路途本来就恶劣,加上近几年传闻闹鬼,被废弃掉了。
据说,有人从茅山修习道法回来。仗着有几分本事,胆子忒大,夜间独自过了谷。回去后还对乡里吹嘘,说被几个漂亮女鬼拉去洞房,盘肠大战了三百回合。他有法术护体,根本不惧怕,走时还抢了一枚金钗。
谁知道回去的当天黄昏,人就不行了。全身的肉像被吸走了似的瘪下去,身躯发黑发臭,惨叫了三天三夜才死。再瞅他抢回的那根金钗,却是一根钉棺材板的烂铁钉……
到后来,只有一些胆大的江湖人士还敢走这里,产生了不少禁忌。
例如,不能起太早,等早食过后慢慢捱到谷口。趁着中午的日头猛烈,鬼怪不敢现形,一鼓作气穿过……阴暗地方别去,听人喊话别回头,看到怪影子不要声张,路旁的人家不要进去讨水。尤其像俏少女美妇人之类的,千万别尾随调戏。假如天黑了还呆在山里,纯属找死。
信天游来到谷口。
枫溪才三四十米宽,在余晖照耀下泛发出金光。溪水清澈见底,浅处才没过小腿,可以望见游鱼。
青石板桥是断的,对面的几栋房屋残破不堪,布满青苔藤蔓。风吹过,碎纸破布在地面滴溜溜打着旋儿,阴森森不见一个人影。
他瞧了一阵,慢慢走过去。
不多时,天便黑透了。
天空一弯灿烂的月牙升上来,点缀微茫几颗疏星。
羊肠小道,荒草及膝。时不时出现巨大的岩石挡住去路,就得绕行或者攀爬了。少年嫌费事,直接跳过去。
夜渐深,冷风嗖嗖,树影张牙舞爪。
“少公子,少公子……”
突然,身后传来重重的咳嗽与呼唤,声音颇为苍老。
信天游扭头看,只见十几米外站着一位老太婆。依稀穿着窄窄的红袄子,肥大的绿裤子。太阳穴两侧贴着黑膏药,嘴角好大一颗黑痣,手里挥舞一块花手帕。
呵呵,有点意思。
三更半夜在荒山野岭冒出来,到底是一个什么玩意?
他刻意选择这条传说中厉鬼出没的道路,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是神识达到化丹第六重后,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有神女浩瀚的念力支持,特别容易破境。
但那些念力也是制作神针的材料,凌厉无匹,用一点少一点。假如自己不努力提升的话,迟早要出大麻烦。
万物皆能。
魂灵也是能量,必然可以被吸收。
他仔细研究神女的《步虚炼神诀》,结合精神科学,粗创了法门。钻山打洞都想找几只灵体练练手,鬼只算其中之一。
“哎呀……”
信天游颤声道:
“你,你是什么东西……刚才走过来的时候,路边根本没有人。你打从哪儿冒出来的……莫非,是鬼吧。”
老妪张嘴露出一口黄牙板,啐道:
“公子爷,你少装样子了。月亮明晃晃的,哪里会有什么鬼?你敢一个人走夜路,绝对是修行人,是哪个门派的?”
信天游长吁一口气,拍了拍胸膛,笑道:
“你不是鬼,我就放心了。我倒是想修行,可没地方肯收。都说我灵根太差,光有一把子笨力气。”
“那倒是,老身也感觉少公子的气血旺盛,偏偏没有真气和法力。”
老太婆一边说一边靠近,好一阵媚笑。顿时,脸上一层层褶子仿佛老树皮收缩,挤得粉底簌簌而落。
呃,太恶心了!
信天游差一点呕出来,赶紧偏转脸,问:
“莫非太婆是修士?”
他不敢开启神魂感应,怕把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东西惊跑。无论器灵、精灵、魂灵、圣胎、元神……都没有肉身,本质上全属于灵体。
老太婆上下打量着少年,露出很满意的表情,笑道:
“少公子说对了,老身真是修士,还是当今玉女门派的掌门人。“
我勒个去,这不是鬼扯吗?
信天游目瞪口呆。
见他很吃惊的样子,老太婆继续凑近,道:
“老身掐指一算,孙女命中注定的郎君今夜路过此地,一直在等候的。公子运气好,我那个孙女长得千娇百媚。你要是娶了她,老身就传授你长生不老之术。“
“你别过来,慢慢讲,别逼我放镇鬼符……“
信天游踉跄后退,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这还真是一张镇鬼符,路上花三文钱从一个小镇法师手里买的。
“哼,宾客全到齐了,新娘子也梳妆好了。就等着拜堂成亲,你敢悔婚?”
老太婆冷笑,无声无息地平移到少年的面前,扬起花手帕。
少年吓得疾闪,却把手里的符纸掉落了,急忙蹲下去捡。惶急摸索之际,一双绣花鞋出现在眼前。他身躯剧烈颤抖,缓缓仰面上觑。
“哼,任你奸似鬼,喝了老娘洗脚水。”
老妪手帕一抖,凌空打下,立马一股黑气直扑少年的面门。
少年顿时僵住了,随即一节节挺直腰身。目光呆滞,表情糊涂。
他左右前后望了望,苦恼地用中指梆梆梆敲额头。像是努力回忆,偏偏又什么都记不起。
老太婆冷冷地看着,嘴角一撇,道:
“少公子,你看什么看?美娇娘还呆在洞房里,等着你去揭盖头呢。春宵一刻值千金,还不快去拜堂成亲?”
少年像小鸡啄米一般点头,道:
“对对对,我记起来了。命中注定,成亲……新娘子和洞房,宾客,都在哪儿呢?”
老太婆吃吃笑道:
“瞧公子猴急的……不远,只得三里路。请上轿……”
第十三章 夜宴
老太婆用脚尖将符纸碾碎,不屑地骂道:
“狗屁道士,只晓得用一张黄草纸骗人,连一丁点儿法力也没有。偏要装模作样驱鬼避邪,保平安,呸!”
一抬四人大轿凭空浮现。
待书生笨拙迈进去后,轿夫将杠子抗上肩膀,一声吆喝启程了。
老妪跟随于轿侧,碎步疾走。
天空中一只夜枭盘旋,遥遥望见下方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离开了,终于大大松了一口气。降低高度,搜索山坡上老鼠的踪迹。
四名轿夫龇牙咧嘴,隔一会儿就停下歇气,把杠子换肩膀。
其中一个问:
“阎婆,你莫不是拘来了一块大石头,怎么这般沉重?”
老妪啐道:
“呸,真是没见识鬼……别看这少年只是一个凡人,气血却旺盛至极。比上次那条茅山大汉强多了,当然沉重得多。你们抬轿子辛苦,让老身去对太公讲讲,待会儿多分几口。”
一名轿夫讪笑道:
“俺好些日子没吃过血食了,饿得前胸贴后脊……那些凡人,忒不厚道,精得跟鬼一样。专门挑正午成群结队地跑过去,觑不到机会下手。”
又一个道:
“少年人的血液含精气神最盛,当然要奉献给大将军,俺们只盼能够啃点碎肉。阎婆,这一次,莫不是又由你手下的几个美妇人出马迷惑?不是俺讲呀,那几个娘们可不是省油的灯,绝对会偷吃……”
老太婆啐道:
“今儿个太公过来,谁敢偷吃?太公发怒了,说王九儿离群索居,不肯迷惑凡人。新来的几个好样不学专学坏,跟随她宁愿魂飞魄散也不听从,太不像话。今夜无论如何,也要逼九儿下水。不干,就把她弟弟撕碎了。”
一位轿夫惊呼道:
“王九儿还是一个黄花大闺女,哪晓得迷惑人?”
阎婆道:
“所以呀,大伙得多留心动静,防备着点。”
轿内,信天游挺直了腰身。以手支额,表情颇为苦恼。
假如外面的五只鬼,晓得他脑海里在转什么恐怖念头。恐怕要吓得再死一遍,撒丫子就跑。
世间的修士少,灵体更稀少得可怜。
反正少年呆在云山那么多年,就没见过一只鬼,一个精灵。到了白沙城,才遇到了神龙阵灵,真人圣胎。前者太强大了,后者虽然孱弱,却寄生在强大的躯壳内,都不是可以觊觎的对象。
一下子遇到这么多鬼,好比守财奴碰到了一座银山。如果只捡两三块走吧,不甘心。想统统收了吧,干瞪眼。
愁,愁呀……
一炷香之后,轿外“噼里啪啦”爆竹响。童子尖叫拍巴掌,三姑六婆欢呼“姑爷来了”,唢呐嘹亮。
与正常接亲没什么两样,只除了天空悬挂一轮明晃晃的月亮,而不是太阳。
俗世所谓的鬼,对修行者而言,即阴魂。各种灵体中,它最弱。
除非老鬼,厉鬼,大鬼……连仙师、真人都棘手。而小鬼、游魂、野鬼,学了点粗浅法符咒语的通幽法师也可以镇压。
今夜群鬼聚集。
信天游却没有法术一网打尽,实在苦恼。
有点像雷震子一举灭掉十万虫,他却只能点对点。抓得了一只,难抓第二只。
对鬼而言,这个世界充满浓浓的恶意。
修士杀它们,妖怪吃它们,阳光灭它们,雷霆劈它们……因此胆子并不大,色厉内荏,稍微风吹草动就“哧溜“逃跑了。
出了轿门,信天游发现来到了一处宽敞院落。
里面共摆放了五张桌子,菜肴丰盛。每桌围坐了七八人,直勾勾望过来,眼珠子发绿光。
这些,应该属于有头有脸的鬼了。
场边的磨盘上,缠绕着的到底是蜘蛛网呢,还是红丝线,他看不太清。
最外边围坐了一圈美艳妇人,面孔白惨惨,嘴唇红腥腥,无任何表情。按照规矩,办红白喜事时,妇人均不可以坐席。就算坐席了,也不可坐上席。
少年像个牵线木偶一般,亦步亦趋,跟随着阎婆朝里走。
一名童子突然立起身,露出青面獠牙。嘴巴张开一尺长,恶臭的涎水滴落,恶狠狠朝青衫脊背咬去。它旁边的村妇秒变骷髅,尖利的手爪扬起,“嗖“地插向少年的后脑勺。
稀里哗啦,筷跌碗响。
四桌人全站起,显露出了腐败成一半的尸体模样,直欲扑出。有的面颊烂了一半,有的眼珠子掉出眼眶子,偏偏还筋筋丝丝相连,有的胸膛钻出了蛆……
信天游愕然转身,却只见到四桌村民憨厚地点头哈腰,温和妇人一巴掌拍在熊孩子的头顶。童子流下一线晶亮的口水,天真无邪道:“姑爷,你好香……”
阎婆扭身一扬手帕,叉腰骂道:
“你们这帮天杀的贼胚,都是饿痨鬼投胎。吃,就知道吃。主菜还没调理的,就猴急成这样!”
言毕黑着脸,引书生到上席落座,介绍岳父岳母,大舅哥,三叔公,老太爷。
几个人皮笑肉不笑,目光尽在信天游身上打转,似乎掂量成色。
信天游也掂量着他们,默默与道藏里的记载比较,咕咚咽下好大一口唾沫。
尼玛,发达了!
这几个,至少是两百年老鬼!
尤其在华国与周大战之后,吞噬了大量游魂,变成了真金足赤的厉鬼。
老态龙钟的太公咳嗽两声,问:
“你是读书人?”
信天游今日穿的是一套青衫儒生服,恭恭敬敬回答。
“寒窗苦读,还没考取功名。”
乡下土财主打扮的“岳母”见他“咕咚咕咚”猛咽口水,连忙举起筷子,笑嘻嘻劝道“姑爷,吃菜,吃菜……“
信天游岿然不动。
他没有开启神魂感应,怕强烈的神识辐射把群鬼惊跑。光凭肉眼,分辨不清楚眼前的状况。
鬼晓得这一盘盘鸡鸭鱼肉,是不是癞蛤蟆、鼻涕、蚂蝗、蛆……
老子才不上当呢!
“岳父”哆嗦着面颊肥肉,举杯相敬。
“姑爷,喝酒。俺们这个小村庄,别的没有,水可清洌。酿出的酒,十里外能闻着味儿……”
信天游笑笑,嗅都不嗅鼻端下的杯子,道:
“酒能乱性,不可群饮,不可沉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须秉持中庸。如果饮了酒,便容易剑走偏锋……”
场面渐渐冷了,众“人”面面相觑,听不懂。
书生的话未说完,一只巨掌猛地拍在了桌案,震得筷子碗碟蹦起老高。
一个声音怒吼道:
“这厮在消遣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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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洞房花烛
见书生像一尊泥菩萨似的端坐,始终不肯挟菜,喝酒。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阴沉下来。
大舅哥一掌拍下后,一只脚踏上凳子,凶神恶煞地抬手戟指。
“你这厮,瞧不起山野人家是吧?”
其它各桌见状,纷纷停下筷子望过来,目中凶光四射。
书生面孔煞白,四下看了看,勉强道:
“哪里,哪里……”
大舅哥一把抓起酒坛倒满两碗,递过来一碗,粗声大气喝道:“那就好……妹夫,哥哥敬你一杯。”
信天游皱了皱眉头,身子回缩。脸上则露出了畏惧表情,嗫嚅道:
“实不相瞒,我从不喝酒的……”
大舅哥把碗朝地面一摔,冷笑数声。故意挽起袖子,弯曲胳膊,硕大的肌肉一团团鼓胀而出。
气氛骤然紧张。
阎婆赶快打圆场,起身拉住大舅哥劝解。
“哎呀,急躁啥?以后成一家人了,还怕没机会喝酒,吃肉……”
边说边丢眼色,将“吃肉”二字咬得特别重。
大舅哥重重坐下,兀自气忿忿的。
信天游心中好笑,扭头望向屋檐下挂着的大红喜字灯笼,又朝后院的二道门看。觉得前坪太空旷了,需要把这些莫名其妙玩意逼入一个狭窄的环境才好。
阎婆见他不吃不喝,目光直往新房乱瞟,笑道:
“依老身看,九儿也等得够久了,干脆别啰啰嗦嗦拜堂。咱们只管吃肉喝酒,让新郎倌先去洞房快活吧。”
众人连声称是,省得席间闹不愉快,耽误了呆会儿的大餐。
老太婆叫来两个丫鬟挑灯,送书生走。
进了新房,信天游反手拴门。
房间不宽敞,桌案立着一对龙凤蜡烛,搁一根小小秤杆。锦帐斜拉,丽服女子端坐于正中的床沿,大红盖头遮住了脸。
少年不慌不忙在桌案之前的椅子坐下,随手拿起秤杆瞧了瞧,晓得是挑盖头用的。
平民家庭没啥稀罕物,挑盖头一般使用筷子,意思是快快生子。财主家一般用秤杆,取秤星一十六,合南斗六,北斗七,加上福禄寿,大吉大利之意。假如是富豪世家,至少得用玉如意了。
信天游可不会去挑盖头。
长得再漂亮,也将成为自己剑下亡魂。何必再看脸蛋,叹息一番?
他把秤杆在指间旋转,如同风轮一般。
思忖,要把这批鬼收拾得一干二净,恐怕不可能了。只能先杀了屋里这个,再想办法将六只最厉害的引进来,一一消灭。
不过,灵体本身也是生命。假如能够抓住几只温驯的,对“去天外”的计划大有好处。至少在警戒防护,刺探情报等方面,神不知鬼不觉……
床上凤冠霞帔的女子,静静坐着。
拢在袖筒里的如雪皓腕却悄悄地抽出来,手里握住了一柄锋利的小剪刀。
见书生不动弹,又偷偷往回缩。
信天游扭头道:
“喂喂喂,王九儿,可别不按套路出牌啊。你是来迷惑我的,可不是来刺杀我的。”
啊呀……
女子惊得手一松,剪刀掉落在床前的踏板上,连忙俯身去捡。被盖头遮住了脸,干脆一把扯掉。
她捡起剪刀,又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于是立起身将刀背在身后,抿紧了嘴唇。鹅蛋脸,剪水双眸,姿态娇媚。
信天游也不作声,到底要看看对方想干什么。
觉得这一副倔强的样子,很像董淑敏生气,又像乐游坊前,苏果儿坚决不肯跪下。但那两个女孩子透明得如同水晶,她却像经历了许多沧桑。神态刚烈决绝,眼睛里面折射出了悲凉。
王九儿似乎下定了决心,说道:
“公子,你赶快从后门溜走。外面一院子都是鬼,我帮你稳住它们。”
啊,画风不对!
信天游一挑眉,以为自己露出破绽了,问道:
“你是什么意思?”
王九儿道:
“它们施法将人诱骗过来,假装拜堂成亲。由新娘子渡入一口阴气彻底弄昏迷,再吸干精神气血……那些人浑浑噩噩进了新房,没有一个不挑盖头,扑上来的。我见到公子的神智清醒,又不惧怕。料定必非凡人,因此才出言相告。”
信天游笑道:
“既然是这样,你干嘛藏着一把剪刀?是不是懒得费神迷惑了,准备直接放血?呵呵,就算是做鬼,也不能忽视技术活呀。”
女子冷冷道:
“公子,请不要讥笑。你看我可怜,在上苍的眼里,何人不可怜?”
信天游肃然起敬,放下秤杆站立,道:
“对不起……不过,你就这么几句话,叫人怎么相信?我到现在还稀里糊涂的。”
王九儿顿了顿足,细说原委。
穿过枫溪谷,往北直通周国的郡城与王城,向东五十里就到了接云县。她幼年丧母,父亲王端本是接云县令。十五年前升做郡城主簿,孤身赴任。却将四岁的女儿过继给远在华国的堂弟,从此不闻不问。
去年,已经贵为礼部尚书的王端病重,派人送信要见九儿。义父便带着她和七岁的弟弟,抄近路走枫溪谷。
谁料中途乌云蔽日,狂风大作,下起了倾盆大雨。群鬼出没,猎杀行人,吞噬魂灵。王九儿与弟弟,还有另外几个女孩子的阴魂不散,被威逼作伥,引诱活人。
王九儿坚决不肯依从,一直撑到今天。几个老鬼威胁,再不听就撕了她和弟弟。
于是计划趁群鬼开宴席,让几个好姐妹带弟弟逃离。她则佯装答应,呆在这里稳住形势,拼一个魂飞魄散。
信天游瞠目结舌,猜出了隐藏内容。
遗落之地的圣战后,王端与科学狗失去了联系。深知凶险,才将唯一的女儿过继给堂弟。甚至连“九儿”这个名字,也是纪念洞九。
沉默良久,他才轻轻说道:
“我半个月前,才见了你父亲,他很好。”
王九儿闻言,再也绷不住了。丢掉剪刀,坐在踏板上嚎啕痛哭。又怕群鬼听见,用双手紧紧捂住嘴巴,把头埋在了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
外面脚步声响,阎婆走到墙根连敲窗户,狐疑地问:
“九儿,你哭什么?怎么啦……”
第十五章 一道菜
王九儿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用袖子擦干净眼泪,颤声道:
“没,没什么……”
阎婆道:
“九儿,你的声音干嘛发抖?奇怪……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我……哪,哪里是哭了……死婆子,再不走开,我就再也不帮你们迷惑人了!”
“不对,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九儿悚然一惊,连忙用脊背把床铺顶得吱呀乱响,娇喘道:
“哪,哪里没有动静了……死婆子,快走!”
阎老太婆闻言,桀桀怪笑着走远,嘟囔道:
“利索点,快点渡口阴气把人迷晕了,外面还等着上大菜的……哼,浪蹄子。平日里装玉洁冰清,碰着一个模样周正又龙精虎猛的,还真准备洞房呀?”
信天游笑笑,女子的脸庞倏忽间变得通红。
都挺尴尬。
耳中听到阎婆走远了,王九儿赶紧爬起,道:
“公子,事不宜迟。请速速离开,走后门,脚下须放轻点……”
信天游岿然不动,问:
“我不走……我如果走了,你怎么办?”
王九儿第一次听到如此温暖的关怀,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焦急道:
“公子,你必须走,那些鬼已经在催促上菜了。”
信天游干脆大马金刀地坐下,继续问:
“你的姐妹和弟弟呢?”
王九儿去拉他的袖子,道:
“她们没资格坐宴席,和一些游魂散荡在周边的。要等到上大菜,那些鬼争抢的时候,才能趁混乱离开。“
少年诧异地问:
“上大菜,上什么大菜?”
王九儿只是一个灵体,如何能够扯得动少年?松开手气恼地跺了跺脚,道:
“就是你。”
信天游瞪大了眼睛,愕然指向自己,反问:
“我是一道菜?”
少女点点头,竟“噗嗤”笑了,可不是咋地!
少年气极,道:
“哼,那我就更不能走了……它们把我当菜,我还把它们当野味,正合计怎么吃才卫生呢。王九儿,你帮下忙,把外面的鬼一个个引到房间里来……”
少女急了,道:
“公子,千万使不得……其它的鬼好对付,唯独阎婆、大舅哥、三叔公、财主公婆,都是两百年老鬼。老太爷更是超过三百年的厉鬼,妄图修成鬼仙……”
信天游笑了,道:
“不必担心,你就照我说的做。我不是怕他们来,是怕他们逃跑。”
“可是,公子……你就算灭了它们,还有一个最厉害的‘大将军’呢,连真人都不敢招惹。这里所有的鬼,其实是它的仆人。”
“切,你想那么多干什么?先灭了眼前的,再考虑今后的。”
……
阎婆走回前坪,大舅哥瞪圆了怪眼问:
“什么情况?”
老太婆闷下一口小酒,哼道:
“你这夯货,呷什么干醋?人家春心荡漾,见少年郎俊俏,一时舍不得迷晕。你五大三粗的,谁喜欢?啥时候送点血食给老身,就帮忙做一个媒。”
大舅哥气得拧巴拳头,作声不得。
不一会儿,新房的门栓拨响。回头望见王九儿摘除了凤冠,只穿着霞帔与鸳鸯袄露出半个身子,羞羞怯怯怯地呼唤。
“阎婆,快来则个……”
宴席上,狼吞虎咽的众鬼顿时安静。
上席的几个老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古怪。
似乎正在打瞌睡的老太爷阴森森睁开了眼睛,寒芒一闪。
三叔公摸了摸花白短须,沉吟道:
“莫不是,又碰到了一个难对付的,像上次那个茅山弟子……”
大舅哥霍地站起,请缨道:“我去!”
阎婆吐出一根鸡骨头,啐道:
“呸,你去,你去个屁!万一吓得书生灵魂脱了壳,吃起来可就没味道了。老身好不容易拘来个极品,大将军还等着喝血呢。九儿又没有呼救,想必没什么大事。我先去瞧瞧,想必是她少不更事……”
阎老太婆走后,众鬼又喧哗起来。划拳斗酒,啃咬得叽叽呱呱响,涎水长流。
不消半盏茶工夫,阎婆没回转,媚娘又跑出来轻轻地唤。
主家婆,来一个……
财主婆扭动着肥硕腰身,屁颠屁颠跑去了,照例不归。
过了一会儿,媚娘又喊,请主家公来一个……
主家公傲然一掸袍子的下摆,施施然去了,依旧有去无回。
其它各桌没啥反应,主桌却少了一半人,冷冷清清。三叔公嚼完几砣肉,喝光两杯酒后,放下了筷子,疑惑道:
“不对呀……怎么四只鬼按不住一个俗人,偏偏还不发出一点声响?”
大舅哥冷哼一声,道:
“说不定他们几个早就串通好了,想吃独食,只留下一点儿残渣给咱们。”
三叔公望向老太爷,道:
“有太爷在此,偷偷吃独食决计不敢。何况那少年的血,是要趁热奉献给大将军的。但这件事,端的不合情理。”
正说着,王九儿倚门露出半张娇美的面容,轻启朱唇。
“大舅哥,麻烦来一个嘛……”
这线柔弱娇媚之声,此际比仙师的拘魂魔音还可怕。
三鬼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大舅哥吓得一颤,手里的鸡腿掉落。磨磨蹭蹭立起来后,魁梧身躯瑟瑟发抖,竟然迈不开腿脚了。
其它的鬼也安静下来,前坪落针可闻。
龙头拐杖重重一顿,嗡一声仿佛闷雷滚过,地面颤抖。
老太爷慢慢站起,喝道:
“别吃了,都跟着去瞧瞧。今天就算来了一个化丹仙师,也要将他撕碎了。否则我等必被镇压,永世不得超生。”
一群鬼乱哄哄涌过二道门,从前坪进了后院,聚集在新房的门前。
有的模样不变,有的却呈现出青面獠牙形状,张开血盆巨口。
三叔公与大舅哥面露狰狞,杵在最前方。
老太爷则柱着龙头拐杖站立于二道门处,好像督战一般,目光阴沉。
三叔公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王九儿”,新房内没有一丁点声音回答。再喊了两声“阎婆、主家公”,依旧死气沉沉。
众鬼蠕动起来,桀桀磨牙,聚集得更紧了。
有的拖菜刀,有的擎渔叉,有的举长枪……想必是生前的惯用器物。那些什么都没拿的,抓起了半截板砖。
书生精神饱满,气血旺盛。趁乱多吸点精气,多咬几口血肉,可比舔老太爷、三叔公等大鬼牙缝中漏出的汤汁强。
令群鬼胆寒的一幕,降临了。
第十六章 踏遍青山
大舅哥一声嘶吼,身躯鼓胀拔高,散发出缕缕黑气。头上长出弯角,嘴角探出獠牙,指尖冒出利甲……
低沉咆哮道:
“王九儿,太爷做主,将你许配给老子了。想魂飞魄散,自行了断,没那么容易。再不开门的话,哼哼……“
见屋里还是没有回音,庞大的身躯猛扑向前,要撞门而入。
众鬼一阵骚乱,均曲腿耸肩,做好了跟入准备。就等着抢先一步,抓住了少年撕碎分食掉。
下一个瞬间,屋内突然光明大盛。似乎升起了一轮太阳,强烈的光线辐射出了木板缝隙。
空气爆鸣,木屑纷飞。
门上赫然出现了一个人型空洞。
一只手紧握住一柄亮晶晶的短剑,从内向外穿透木门,深深扎入了大舅哥的胸膛。
如待宰羊羔一般的少年,从里面冲了出来。
大舅哥被抵得凌空倒飞,手舞足蹈。嘴巴明明开合,偏偏发不出声。身躯像丢进了灶膛的雪人,须臾之间变形,缩小消融……
短剑焕发出炫目的光亮,剑身之外显露出一圈凝乳般白芒。源源不断的黑线被吸入,腾起阵阵黑烟,白芒却愈发凝实了。
少年目光凌厉,一往无前。
别说什么大鬼小鬼了,神挡杀神,魔挡杀魔。
大舅哥将近两米高的魁梧身躯瞬息缩成了四尺,像个小童俑般挂在剑上晃荡。继续缩小,速度越来越快……
啊呜……
众鬼炸群。
站得远的都是些胆小鬼,机灵鬼,立刻嗖地跑开了。
站最前面的是恶鬼,厉鬼,不怕死鬼,生前就嚣张霸道。等少年冲到眼前时,还没反应过来。
有的挥起菜刀砍,谁知刀一触及少年的躯体,便溃散成烟雾……
有的立刻将身子虚化,想要扑入少年的身躯进行附体。谁料对方的周身光芒乍现,如烈焰喷发,将它们反弹了回来。只得拖着汩汩冒烟的半截残躯仓惶逃窜,影子愈发稀薄了……
有的连脑袋身躯全没了,只剩下一条腿,也蹦得飞快;有的只剩下一只胳膊了,用五根指头抓地,像弹琵琶一般拼命地爬……
信天游几大步冲到院子的中心,旋身四顾。望见三叔公惊慌失措,刚刚逃跑到围墙边,一低头竟然钻了进去。
他懒得多想,身形暴起如一线流光。轰隆……直接撞塌围墙追击。
大舅哥凭空消失了。
狼牙外围的黑气消失,附着了一圈实质般的白芒,宛如水银流转。
信天游对付灵体的法门,是先用力场吸附束缚住它们,继而爆发出能量。产生的高温与震荡,比太阳光强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把污秽杂质净化掉后,剩下的就是最纯净魂力了。
月光如水,冷冷清清,照耀在荒凉山间的一处残破院落。
蛛网绕梁,杂草丛生,败井颓垣。
五张斑驳的桌案上,蚯蚓、蛆、蛔虫……蠕动着从一个个盘子里拱出来。剩余的盘中,赫然躺着死老鼠,腐烂的蛇,癞蛤蟆……
坪地外侧,停放了一顶纸扎的轿子,悬挂白纸花。
大门口高高插旗,却是一杆灵幡。
山脊之上,一个短须老头子夺命狂奔。两条腿转动疯狂如风轮,快得几乎变成了一条虚化的影子。
他身后的少年却更快,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白线,越追越近。
爆鸣声尖啸声不绝于耳,尘土草叶飞扬。如天风海雨迫近,惊雷滚滚,势不可挡。
待双方距离只差一丈了,三叔公的身子继续朝前奔跑,脑袋却诡异调转。披头散发,七窍流血,张口喷出一片黑雾……
信天游哈哈大笑,脚下再次加速。
瞬间穿透黑雾,狼牙上挂着一个正在缩小的老头。
数息后,停下脚步。三叔公彻底消失,剑身外附着的白芒又厚实了一点点。
他向四面张望,见到三四十条影子像没头苍蝇般乱窜。有的钻进树洞,或者挤入岩石缝隙,甚至还有直接跳进坟墓的……
那只三百多年的厉鬼,老太爷呢?
按道理,它不可能逃太远。外面的世界对鬼而言,凶险莫测。除非认一位鬼修当主子,藏匿于法器。不过,一旦它们的灵智被修士抹杀,也相当于灭亡了。
见距离山顶只剩下五十多米,信天游慢悠悠上行,想登高再看一看。
走着走着,感觉不对劲,猛地一抬头。
靠,还是离山顶五十多米。
鬼打墙?
敢情老太爷的藏身之所,就在山顶,三叔公指明了方向。
这俩货,全不是什么好鬼。一个不帮忙,一个临死也要找垫背的。
信天游乐了,立即开启神魂感应。
眼前的景物一阵抖动,由模糊而渐渐变清晰,赫然露出了一座大墓。
墓碑高耸,青砖覆顶,条石在外围垒出了墓墙。碑前无贡品香烛,坟头杂草藤蔓丛生。旁侧的树木遮挡住月光,阴气森森。
信天游走过去,懒得细看碑文了,一个虎跳到半空。
给我开!
能量透出,狼牙射出一道细长的白芒,凌空斩落。
咔嚓……
如牛刀切豆腐,坟墓被一劈两半。两条灰影从裂缝里蹿出,分别朝两边疾射。
居然是两个半边的老太爷,半个头,半片身。一只手抓住半截龙头拐杖,剩下的一条腿蹦得飞快。
我勒个去,这样也可以?
这形象,这姿势,也太不讲究了。
一边一个,怎么追?
信天游瞪大了眼珠子。
一愣神的工夫,两个半边“老太爷”各自飘飞出十几米。
他没辙,先朝南面追去,一分钟后将半只鬼炼化。收获很大,狼牙上附着的白芒猛地涨一大圈。
另一半溜下了山坡,正滑稽地一蹬一蹬,朝隔壁山头蹦去。
毕竟只剩下半边身子,法力受损严重,不能“嗖”一下飘好远。被切开的断面气息飘散,拉出了一条长长的灰色轨迹,仿佛一颗“鬼造彗星”。
信天游连踏五峰,将它逼到了一处悬崖炼化,警惕地探头下视。
光线黯淡,雾气飘荡,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但“老太爷”只是一味地顺崖边逃窜,不敢跳下去。说明悬崖底,存在着强大而恐怖的东西。
第十七章 龙牙
感觉呆在崖顶有危险,信天游提剑朝回走。
回到原地,几脚将老太爷坟头的穹顶踢开。看见里面的棺木连同白骨均被劈成两半,除了一些金银珠宝和随葬器皿,并没有法器、灵石等有价值东西。
这些破玩意浸染了阴气,俗人接触要生病。
信天游虽然财迷,却不可能用珍贵的能量去净化一遍,如同干香水洗瓦的蠢事,就弃在那里听之任之了。
墓室大开,财宝要么被氧化掉,要么散尽阴气后恢复正常。谁捡了都是机缘,跟他没关系。
绕山头行走一圈,开启神魂感应扫视了一遍,确定整座山岗没有异状。
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盘膝而坐,将狼牙倒提。剑身乳白色的光芒静静流淌至剑尖,少顷,一滴黄豆大的“水银”落入掌中。
这是炼化六鬼后得来的纯净魂力,收获不小。
他微微一笑,凝聚精神。
过了半个小时,水银珠子如沸腾的水滴,氤氲成一寸见方的白色汽雾。扭曲变化,显露模模糊糊形状。脑袋像牛,头上生角,脖子像蛇,身躯覆盖鳞片,还长了四个爪子……
我勒个去!
默念观想一条龙,结果怎么看怎么像蜥蜴。
信天游吧嗒嘴,摇头苦笑。
没奈何,将迷你“蜥蜴”摆放到狼牙的剑面。十分钟后,慢慢浸润了进去。
他凝神感应,默运炼神心诀。
耗费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完成,尝试着动念指挥。一条虚幻的小小龙影立刻钻了出来,绕剑盘旋。就是模样太不凝实了,看不清细节。像带鱼,又像蛇……
这柄剑,以后不能叫“狼牙”了,该叫“龙牙”。
六鬼魂力凝聚成的龙形,足以对付化丹上境的仙师。被祭炼于剑中后,龙牙不再是一柄单纯的利刃,与主人建立了精神联系。
暂时不能当飞剑使用,来去自如。却可以进行神魂攻击,在掷出去之后,还可以小幅度调整方向。
信天游欣喜地看着小龙游走,观察周边一番,抬手将龙牙从山岗掷下。
三百米外的一处岩缝里,四个抬轿子的鬼挤得比纸片还薄,像秋风中的树叶般抖个不停。
咔嚓……
一声轻响。
白光从天而降,生生穿透了岩石。
游走于剑身的小龙猛地蹿起,嘴巴一张,将四只鬼拉扯成一缕缕烟雾状吸入。
十息后,小龙喷出一口黑气,连打了几个喷嚏,似乎很不喜欢这股味儿。但它的身躯,又凝实了一丝。
过了两分钟,缓步走来的信天游将短剑从石缝拔出。
小龙顺着剑柄溜到手腕,嗖地钻进了袖子。
信天游四顾感应,继续查找其它鬼躲藏什么地方。片刻后发现小龙没游出来,探手入怀掏出了西珠盒子。愕然见到小家伙正扭动身子,甩动尾巴,拼命朝盒子里钻,可惜徒费力气。
当初,华文被董淑敏骂得狗血淋头,悄悄把“西珠”安放回了华龙的泥巴塑像内。但盒子由极品的深海硅木制作,最能阻隔神识。这货本着蚊子也是肉的精神留下了,根本没考虑是对老祖宗的大不敬。
当然,他要晓得是大不敬的话,也干不出毁像窃珠之事。
神女的念力,曾经在盒内呆了一千二百年,遗留下一丝气息。初生的小龙只是一个魂体,谈不上任何灵智,本能地受到了吸引。
……
黎明前,信天游紧赶慢赶,灭掉二十多只鬼。“龙魂”又凝实了一点,特征依旧无法呈现。
他粗略算了算,想要彻底凝聚龙魂,至少得一千多只“老太爷”。
我的个天,上哪儿捉去?闯地府还差不多。
何况,那些鬼又不会傻乎乎不动,抓一只费老鼻子劲了。打鬼行业实在没前途,怪不得民间的法师只能屁颠屁颠混口饭吃。
走回群鬼办喜宴的破烂大宅前,正是黎明最黑暗的时分。
王九儿带领六名少女两名孩童在门前等候,齐声道:
“谢谢恩公救我们脱离苦海。”
信天游手一伸,生出一片力场不让她们下拜,询问:
“老鬼,大鬼,厉鬼,被我消灭得差不多,地方总算安宁了。王九儿,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办?”
正说着呢,嗖……小龙从腰间弹出。
少年眼明手快,一把揪住尾巴。这货如同橡皮筋似的被拉扯成细长一线,兀自张牙舞爪。
尖叫声顿起,两个童子吓得捂住眼睛。众女面孔煞白,拢住两个孩子胆怯后退。
信天游飞快把小龙揉巴成一团,朝衣摆内龙牙的位置一按,尴尬说道:
“意外,纯属意外……龙魂刚刚凝出,还不懂善恶,没有情感,只晓得吞噬魂力让自己强大。我看枫溪谷是一块罕见的阴地,你们留在这里蛮好,要不赶紧投胎。”
王九儿盈盈一福,道:
“我们生是可怜人,死是可怜鬼。魂魄残缺,即使投胎也成为疯癫呆傻之人。刚才商量了,情愿炼化在剑中,为恩公增添一点法力。”
信天游吃一惊,道:.
“喂喂喂,王九儿,可别乱讲话,你爹还等你回去呢。”
少女摇头道:
“不,女子历来不值钱,我爹并不看重。要不然,也不会在我年纪小小的时候就送出去,不闻不问。”
少年怒道:
“你爹怕连累你,才送出的。这么些年贵为高官,一直没娶妻生子,对我无数次提起你。我正巧要去周国同他碰面,干脆一起走吧……”
王九儿闻言,泪珠涌出了眼眶,抽泣道:
“公子,人鬼殊途,九儿不能和你一起走。你若被阴气浸染,将拖累修行。一旦被仙师误会为鬼修,将追杀不休……”
信天游仰望天空露出了朦胧微光,打断话头道:
“等下再讲……你们快躲藏,太阳要出来了。”
王九儿摇摇头,道:
“不躲了……众姐妹不肯吸人精魄,灵魂一天天衰弱。每天与寒冷恐惧孤独作伴,又要多熬一段日子的苦……知道父亲很好,公子又将戕害我们的厉鬼诛杀,心愿已了。”
信天游眼瞅着天空越来越明亮,染成了一片橙色。突然想起一件事,喊道:
“快躲呀,我有办法……”
正说话之间,日出云海,金光万道。
第十八章 碧松子
呼……
信天游火烫一般转身,右掌张开,向东方的地平线推去。
十米外,凭空出现了一片厚厚纱帘般的雾障。阳光照耀在上面,泛发出金光,仿佛凭空冒出了一堵金墙。
山脉、房屋、树木,渐渐显露出了轮廓。唯独被“墙体”挡住的地方,出现了一长条黑暗区域。
少年左手掏出西珠盒子,大拇指顶开盒盖,向身后一伸,骂道:
“王九儿,你这头蠢猪,快带大家躲进去呀!”
王九儿与众少女惊呆了,道:
“你你你……公子,你何必如此……”
信天游一跺脚,青筋暴出,嘶吼道:
“什么你你你的,快他妈滚进去,有话呆会说。哎呦,我快抗不住了,快快快……”
其实,他还能抗三天三夜。
可把珍贵的能量浪费去改变阳光方向,释放力场去凝聚水蒸气雾化,还是破天荒第一遭。
肉痛呀,每一秒都肉痛!
王九儿一咬牙,拉住弟弟,道:
“姐妹们,我们走。”
随即,身子迅速缩小。只数息,众女及两名童子变成了一串蚊子大小的人儿,飞进了盒子。
信天游把盒盖一关,长吁一口气。发现自己竟然忘记了向她们打听昨晚诡异的悬崖底,以及“大将军“的情况。
阳光普照大地,青草上一颗颗露珠晶莹。鸟鸣啾啾,清脆悦耳。
他无奈地笑笑,伸出中指“梆梆梆”连弹了三下脑壳。
根据王九儿昨夜提到的,“大将军“既然连真人都不惧怕,实力应当可比出神修士。自己去战它,貌似有点悬。不过,如果炼化这么厉害一只鬼让小龙吞下的话,它离凝聚成形就会前进一大步。
而悬崖底下,也应该存在令群鬼惧怕的东西,不如先去那里瞧瞧吧。
主意打定后,信天游不施展瞬移了,保持体力。慢悠悠走了半个多小时,拐入山中。
地势盘旋往复,一直降低。不时有丘壑挡路,落叶腐积了厚厚一层,不知多少年没进来过人了。
三炷香后,来到一处深谷。
竹林清幽,瀑布如银河悬挂。头顶上方白云朵朵,青天只露出了一线。
自从离开云山后,信天游第一次见到瀑布,倍感亲切。强忍住钻到瀑布下冲涮一番,吸收动能的冲动,走入谷中。
遥遥望去,谷内升起袅袅炊烟。八点多钟,正是乡野人家做早餐的时候。
他不着急,晃晃悠悠,顺着杂草丛中一条依稀可辨的小路走。顺手摘下一朵野花,在鼻端嗅着。
谷里的阴气比外面浓郁,花草树木却生长正常。不像白沙城内的凶宅,凡是核辐射笼罩的地方,所有动植物都有毒。
拐过一道弯,望见百米外的崖壁下,修筑了一栋简陋石屋。苍老乐呵的歌声,从里面传出。
“……通天河畔藏深谷,金仙弟子岩为屋。炼丹利济几何年,朝耕白云暮种竹……”
信天游不动声色,如闲庭信步。
粗糙青石做成的门槛上,一只肥硕的花猫抬起爪子,懒洋洋拍打着飞舞的小虫。玩着完着觉得没意思了,呆呆仰望对面崖壁的日脚。
大约要等到中午时分,太阳光才能垂直照射进谷,暖烘烘晒在它身上。
信天游微微眯了眯眼,看出这只猫离化形成妖还有一段距离,实力比小黑差。
见到一个陌生人逼近,花猫警惕地弓起腰身,口里发出来低沉的“嗷呜”威胁。不像普通的猫咪,撒娇一般“喵喵”叫。
信天游走到石屋前,冷笑着慢慢蹲下身。目光如刀,手掌则一寸一寸地按压。
大猫浑身的毛发炸开,一个瞳孔白茫茫,另外一个瞳孔则收缩如针,闪烁出绿莹莹妖异的光芒。
愤怒与恐惧从独眼一闪而逝,却始终不敢动弹。
当信天游的手掌终于捏住颈子时,花猫把眼睛一闭,认命了。
一位长须老者端着一小钵黄粱米饭从灶屋走出,发现屋前多了个人,也不惊讶。笑一笑,不咸不淡打了一句招呼。
“小友,早。”
信天游随手将花猫一丢,搓了搓手。
那货在空中翻了个身,四只脚掌稳稳着地,悄无声息爬到台阶上。
老者身材高大,穿着绿裳绿裤绿鞋,头顶扎了个绿头巾。鹤发童颜,行动却不老态龙钟。
将钵子搁在台阶上招呼花猫吃,转身入屋拿出一根绿藤拐杖,朝坪地里轻轻一点。
倏忽间,凭空出现一桌两凳。
其实是大小木头墩子三个,并没有刨光打磨上漆,风味原始。
信天游的脸上也没有流露出惊奇,坦然在木墩子上坐下,端起茶盅嗅了嗅。盅内一汪白开水,漂着三片黄叶子,清香四溢。
他转了转茶盅,静静看着对方。
老者也不劝宾客喝茶,自己先一饮而尽,笑道:
“昨夜见到小友诛杀老太爷,从悬崖顶探头下视,老夫就猜你今天会来。小友虽非修士,却身具异能,气血澎湃至极,群鬼辟易。佩服呀,佩服……。”
信天游微微一笑,轻轻搁下茶盅,拱手道:
“我叫信天游,敢问仙翁,上下如何称呼?”
佛宗避讳或者将客气时,往往称“上……下……”。比方说法号“空明”,则称之为“上空下明”,表示上求佛法,下化众生。道门也这样称呼,倒没有太多玄妙,只是单纯地向长者或者前辈表示尊敬。
老者见少年态度恭敬,很是受用,摆手道:
“山野之人,哪里有什么上呀下的,信公子就叫老夫碧松子吧。你来到这里,是想问老夫与群鬼有什么关系,大将军又在哪里,对吧?”
信天游一竖大拇指,道:
“碧松仙翁神机妙算,快人快语。”
碧松子呵呵笑道:
“经历了八百年风霜雪雨,如果连这都猜不出,就别修行了。那些鬼不敢下崖,不是怕老夫,是怕它。”
说着指了指猫,道:
“它的眼睛,被众鬼打瞎了一只。所以只要鬼掉下,就会被它撕碎。”
信天游循声望去,见到花猫一舔一大口,钵子里的米饭却总不减少,好像吃不完似的。
碧松子继续说道:
“信公子,如果是为了行侠仗义,老夫劝你早早回头。‘大将军’距离天尸只有一步之遥,你我加起来都不是它的对手。”
第十九章 五百年老尸
信天游骇然。
看不出,碧松子竟然是一个隐形富豪,把珍贵的空间法宝当猫碗使用。
他走过摸了摸猫头,大花猫乖乖躲避到一边。某人抬手端了端碗,感觉颇为沉重。明白了,这不是啥空间法宝。
逍遥侯府也有一个类似的小壶,可以装入五十斤酒或者水。
这一类储物法器的档次不高,塞不了多少东西。对凡人有点用,对修士是鸡肋。
小壶装满五十斤酒之后,体积没增加,重量却变沉了。而高级的空间法宝,是感觉不到附加重量的。否则周凡携带三十二万两黄金的赔付,早该压趴下了。
外界物质进入储物器后,被法力压,根本算不了什么。中子星上,一汤勺致密物质可达百万吨。
碧松子笑道:
“那件储物器可以装百斤米谷,喜欢的话,就送给公子。老夫刚才,讲到哪儿了?”
信天游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返身走回,道:
“你说大将军距离天尸,只有一步之遥。这一步,究竟多大?”
碧松子道:
“天地未分,混沌一气。待分为两仪,清者上,浊者下。阴阳气交,裸虫、鳞虫、毛虫、羽虫、甲虫生焉。人乃裸虫,却是万物灵长。在修炼上,比任何飞禽走兽、花鸟虫鱼,都快速得多。
“老夫乃山间一孤松,修炼八百年才具备灵智灵体。论境界,可比出神初境的修士。论实力,还不如圣胎真人。因为本体不能移动,一旦跑远了,法力就会骤降。眼下,正面临一桩生死大劫。
“枫溪谷,是由周国进入华国的咽喉要道。两百年前潇水修士夺取白沙城后,华与周尽管分属两国,却都统归潇水道场,这里才不派重兵据守了。在五百年前,曾经爆发了一场恶战。虽然道门严令真人之上,不得参与世俗战争。但背地里,阴招比比皆是。有一位潇水的圣胎真人乔装成将军,陨落于此。
“他发现谷里的阴气重,竟然寻找到了极阴地穴。临死前布置法阵,吩咐亲信秘密下葬。想把自己祭炼成‘天尸’,以待来日复活。三年前此獠苏醒,神魂出窍控制了老太爷等厉鬼。这几年靠饮食活人鲜血,温养了五百年的僵尸即将动弹……到时候生灵涂炭,第一个遭殃的该是老夫了。“
信天游哈哈大笑,道:
“你不用扯得太远,是不是想请我联手,灭了大将军?”
碧松子道:
“信公子,正是如此。”
“闲言碎语不须讲,先说说大将军的战斗力有多强。”
“即将踏入融体。”
信天游大吃一惊,骂道:
“啊,你疯了!想让我区区一个凡人,去斗出神巅峰的……修士?僵尸?鬼魂?靠,那都什么玩意?”
“哈哈,信公子,请别误会……何为融体境?即元神离窍之后,能够找到一具躯壳融合,无论转世、寄生、夺舍,均可以实现永生不死。要成为神通大修士,何其艰难。但此獠尸身原本就是自己的,容易得多。
“可是,僵尸还没有温养成功。它光凭元神,实力大打折扣,否则早入谷消灭老夫了。世间一物降一物,信公子气血刚沛,不惧阴气。又无法力,惊动不了阵势,正好是克星。正午阳气最盛,各类鬼物休眠。你冲入洞中,抓起此獠胸前的玉蝉就跑。出洞后立即放置阳光下,用烈火焚烧。那是一件凝聚魂魄的法宝。一旦大将军失去藏身之所,必难成气候。”
“碧松子,你干嘛不自己去,又是怎么知道洞内情况的?”
“老夫的本体是一棵松,动弹不了。灵体走得越远,法力越弱,通过不了阴煞阵势。洞中情况,是抓住一只搬运鲜血的大鬼拷问得知……况且,昨夜信公子灭尽了阴鬼。一旦大将军的尸身苏醒,也会去找你。”
“哈哈,碧松子。它找我未必能够找到,找你却一抓一个准。少啰嗦,想请我帮忙,有什么好处……”
……
最后,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二者达成协议。
碧松子指道心发誓,供他驱使十年。前提是,灭掉大将军。
一个小时后,信天游按照指点来到十里外的山脚。拨开密集的藤萝,推开一扇石门,里面汩汩的黑气顿时冒出。
碧松子真找对了人,无论灵气,阴气,煞气,对他都没啥影响。
狭窄的通道渐渐开阔,骨骼狼藉散落,磷光飘浮。
左拐右拐,约莫前进了十五六丈,来到一处大洞窟中。碎石堆积,钢钎、凿子丢得到处都是,白骨层层叠叠堆积。
光亮从一条甬道透出。
信天游走进去,到了一个空旷大厅,四壁燃烧着昏暗的长明灯。灯油不可能连烧五百年,想必是“老太爷”等厉鬼后来才搬入。
两丈高的穹顶镂刻繁复符纹,血雾盘旋飘浮,凝而不散,如同沙漏般落入了一口半开巨大铜棺中。
铜棺摆放在石台上,镂刻精美符纹。
石台至地面铺了三级台阶,呈圆形,直径约三丈。纵向符纹连接到圆心处的铜棺,好像太阳辐射。
信天游踏上石台,探头看看了。见棺中那人头戴铜盔,嘴巴大张,面孔灰暗干瘪,并没有腐败。
他用指节“笃笃”敲了敲棺材盖板,探手从老尸胸口拿走了魂器。
那是一枚晶莹剔透,碧玉雕成的小蝉,栩栩如生。
两只眼睛怒张,翅膀收拢,弯曲前肢,背部有细细一道裂缝。似乎刚刚从泥土里钻出,正奋力攀爬枝头,准备蜕壳。
这是一件冥器,又是一件魂器。让人死亡后凝聚精神,不至于魂飞魄散。对普通修士就是个废物,对垂死又懂此类法术的修士而言,却是半条性命。
入手冰凉。
咦,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高度警惕的信天游大失所望,总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开启神魂感应。
碧松子曾经告诫,阴魂可能藏在碧玉蝉中。必须立即暴晒,焚烧,或者浸入黑狗血,童子尿中……
信天游有更好更高效的办法,释放能量净化。
但是,好不容易为王九儿等鬼魂找到一个家园,怎舍得毁了?
第二十章 哥哥,你流鼻血了
假如碧松子说要对付一个出神真人,信天游真得掂量掂量。
这涉及到一个价值判断的问题。
正儿八经打,肯定打不过。逼急了,用师父种下的剑气斩之。然而,那道剑气是保命的,不是让他主动砍人的,用完就没了。
那么就得判断,值不值。
鬼物无躯壳,仅仅凭借一点魂力,并不怎么强大。许多人其实是被吓死的,不是鬼有多厉害。
比方说,小鬼顶多翻动书页,卷起纱帘。搬动一块两百斤重石头,对它而言属于了不起的神通了。可田间地头,随便一条壮汉便能举起两百斤。
作为灵体,神魂攻击是强项,恰恰落入了信天游的饭碗。他不光本身的精神力量浑厚,还有神女百分之一的念力驻扎。
而五百年的老尸不能动弹,属于摆设。出神巅峰的阴魂,更不惧怕。
所以,才来了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
可神魂感应开启后,寻遍洞穴,依然找不到“大将军”。聚焦老尸,也只“见”一片沉沉黑雾。聚焦碧玉蝉,神识根本穿不透。
再看脚下,连法阵的纹路都不清晰了。五百年过去,早没运转。
那么,当自己穿过重重的阴气阻隔深入洞底,对方应该是没警觉的,难道真躲藏在魂器里睡午觉?
信天游微微一笑,手里的碧玉蝉凭空消失。
嗖……
一物凭空蹦出,迎风便长。
赫然是一只青面獠牙的厉鬼,咆哮扑来。
信天游“看”不到魂器里面的情况,又不想毁坏。那么有一个最简单的方式,将它纳入空间戒指。空间法器内,装得进任何东西,唯独进不去生命。
于是,碧玉蝉消失了,躲藏其中的阴魂却被弹出来。
见道迎面厉鬼扑来,信天游试探着击出了一拳。
可拳头明明捣进大将军胸膛,却没有见到预料中的灰飞烟灭场景。一股阴冷气息沿着手臂侵入身体,心中顿时升腾起一股死亡寂灭的感觉。
对这点,他是早有准备的。当即意念一动,风云突变。
周身遽然华光四射,生成了一道无形屏障,将厉鬼硬生生弹飞。
一条龙形从光芒里扑出,大口张开。
阴魂疾闪躲避,数息便挥出千百拳擂在龙身。
短兵相接,瞬间万变。龙形黯淡,阴魂却只露出了几条小小伤口。
信天游不着急,慢慢把精神力量催向峰值,做好了随时动用神女念力的准备。
黯淡的龙形,又明亮了起来。
阴魂愈发疯狂地猛扑,逼得龙形不断回缩。突然,嗖地化作一道黑光钻进了棺材。
信天游愣住了,嘴巴气歪。
你丫还占着上风呢,动不动就开溜,还能不能好好玩耍了?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小龙盘旋数圈,得意洋洋没入身体。
信天游快步走到棺材旁,准备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释放能量焚灭僵尸,逼出阴魂。
不曾想,五百年不动的老尸居然在这一刻动弹了。脑袋一抬,双目猛地睁开,两道黑光射入少年眸中。
轰……
铺天盖地的黑暗袭来,随即大放光明。
信天游见到,天边涌进了一片巨大乌云,狰狞丑怪,张牙舞爪。
再看下面一望无垠,由白云铺出了一片无边无际草原,如汪洋汹涌,似大河奔流。中间隆起了一座笔直山峰,如莲花舒展般向四方裂开。
三本闪烁金光的书显露出来,静静虚悬。
《步虚炼神诀》,《九转神针诀》,《封天魂印诀》。
金光再次一闪,三本书合成一本。上面只有三个字,《封天诀》。
乌云铺天盖地,凝聚成一个咆哮巨人,一拳打下。
巨书迎上。
毛茸茸,硕大无朋的拳头还没触及封面,先溃散成烟雾,被硬生生吸了进去。
巨人发出一声凄厉惨嚎,惊天动地,转身便逃。
那本书宛如闲庭信步一般缀在后面,任你漫天飞舞也躲不开。
手脚,破!
头颅,碎!
身躯,裂!
骨肉,融!
……
不多时间,巨人“汩汩”冒烟。仿佛一件毛衣被拽出了线头不停滴抽,顷刻间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巨书一抖,空间震颤,一缕缕黑气闪电般疾射天外。
……
信天游猛地睁开眼睛,见到一对浑浊老眼近在咫尺。
哐……
戴着铜盔的老尸头颅,重重磕回棺材板。
漫长的神魂之战,在现实里,只是仰头又落下的半息之间。
信天游赶紧检视意识空间,果然发现原来的三本书合成了一本。匆匆忙忙地翻开看,内容又与以前不同。原来他之前只是基础法门,这个才算是中级教材了。
《封天诀》,不仅仅是一本书,还是一件神魂法宝。扑入识海搞奇袭的大将军被炼化了,阴秽的杂质则被排出体外。
再检视神识进度,赫然达到了化丹巅峰,有点撑得慌。
见地方幽静,没人打搅。信天游干脆盘膝坐下,再次祭炼小龙。
按照《封天诀》里的法门,入空明之境。唯存一念,想象一条真龙遨游宇宙。
头似牛,角似鹿,眼似虾,耳似象,项似蛇,腹似蛇,鳞似鱼,爪似凤,掌似虎。背有八十一鳞,具九九阳数。声如戛铜盘,口旁有须髯,颔下有明珠,喉下有逆鳞……
呵气成云,能变水火,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小龙逐渐显露轮廓,由虚转实。
胖乎乎肉窝窝的脚爪,水汪汪的大眼睛,金光闪闪的身躯……头上绽露出一点点稚嫩的尺木,像春芽抽条一般……
随着小龙的双目彻底生成,神光直冲牛斗。天地之间陡然光辉煌煌不可逼视,更有巨响如地裂山崩……
信天游猛地睁开眼睛,见到绕体盘旋的小龙“嗖”地钻回了龙牙。鼻端嗅到一股恶臭,噼里啪啦的响声也没有停歇。
再一定神,吓得撒丫子就跑。
铜棺内传出持续不断的爆鸣,好像气泡碎裂了一般,腥臭的尸气飘出。
老尸的神魂消逝后,腐烂特别快。
回到碧松子的山谷,已经黄昏。
待夜幕降临,信天游打开西珠盒子,又摆出碧玉蝉,邀请王九儿她们参观新家园。魂器吸收了五百年阴气,没有比这更好的隐蔽场所了。
少女们嚎啕大哭。
信天游静静地看着,有些懂了。
哭,有时候并非软弱,也不一定是伤心或者高兴,而是一种情感的宣泄。
夜里,他没有去睡觉,而是坐在瀑布下,吸收从天而降的能量。
王九儿她们第一次可以无忧无虑地徜徉,连平日生噬鬼魂的大猫也温顺得像一只猫,咯咯笑闹着跑后山的水潭沐浴去了。
信天游搞不懂,难道,鬼也需要洗澡吗?
不放心,还是派出了小龙守护。
他却忘记了,小龙是自己分裂出的一缕精神凝聚,心意相通。它见到了什么,自己就会见到什么。
唯一留下的男童是王九儿弟弟,在瀑布边上玩耍了一阵后,调皮地钻进去,吓得尖叫起来。
“哥哥,你流鼻血了。”
第二十一章 信香示警
周国的王都大封城内,要数礼部尚书王端的府邸最怪。
他没有家眷,所以在内院挖了一个大大的荷花池,临池建了一所大大的书房。
月光明亮,清辉遍地。
寥寥几个仆人不进内院侍候,书房的门窗也全部关闭,唯有窗户纸透出微弱烛光。
信天游坐在书架下,避免光线向外投射出身影。
对面是一张宽大书桌,摆放了笔、墨、纸、砚,印泥、水滴等,还有一盆文竹。方寸之间,尽显清雅。
书案后,王端挺直身,继续汇报。
“领导,官办蒙学之事,初有成效。但推广义学,却遭遇强大阻力。仅以大封城为例,贫寒幼童至少超过五万。假如所有的费用全包,一年银耗超过百万两。朝廷中不少人攻击我,说此举沽名钓誉……
“潇水剑派的库房,我根据以往的设计图纸,推断出位置所在了。但里面的法阵与防守情况,却无法得知……王子周海派人劝了两回,说他有个寡居的堂姐,知书达理,催促我赶紧续弦。我不敢拒绝他,只好找各种理由推脱,不胜其烦……“
信天游乐了,道:
“好事呀……“
王端道:
“惭愧,我不敢有此心,怕害了人家。当年道门搜捕同志,稍微有一点牵连的都被诛杀了三族。否则,我何至于将女儿送走……“
信天游打断话,问道:
“周海是不是快继位了?“
“确实是,大约会于明年的二三月登基。刚好赶上暮春,可以去参加桃都的凌霄大会,在各门派和各国君主的面前亮相。“
“哦,那他催促你续弦,就说明准备重用了。王端,像你现在这副样子,是个‘裸官’。没有家室羁绊的官员,会让上位者不好控制,不放心。“
“这……“
“哈哈哈,这是你自己的私事,不要以我的意见为重。不过,有一桩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得告诉你。不要紧张,坐好了,调匀呼吸……去年你病重,远在华国的堂弟得讯。带着九儿和侄子童童,匆匆忙忙往大封城赶,抄近路走枫溪谷……“
听到“九儿“的名字,王端霍地站起,又缓缓坐下。
听完讲叙之后,他沉默了一阵子。悄悄把铜镇纸抓到手里,冷淡问道:
“领导,你是说经过枫溪谷时,巧遇九儿和童童的魂魄游荡,就收下了它们?“
信天游点点头,道:
“嘿,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么巧。“
言毕,从怀里掏出碧玉蝉,摊开在掌心伸了出去。
一息后,两缕淡薄的青烟从蝉背的缝隙里冒出,随即变化成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一名六七岁的男童。
她们的生命定格在一年前,便永远保留了那时的样子,不会长大。
王九儿曾无数次想象过父女相见的场景,泪流不止。但事到临头了,却局促慌张,微微一福叫了声“父亲“后,就再不言语。对方于她,也只是一个陌生人。想说的话,竟然出不了口。
童童躲藏在姐姐的身后,连脑瓜都不敢露出。
王端面孔扭曲,抓住镇纸的手暴起青筋,冷冷道:
“巡天大人,玩猫捉老鼠有意思吗?魑魅魍魉,何足道哉!“
信天游见势不妙,忙道:
“你俩快进去。“
嗖,王九儿与童童复归轻烟,钻入了碧玉蝉。
王端二话不说,抓起铜镇纸拍向自己太阳穴。却随着少年一声“定“,维持怒目圆睁的姿势不动了。
信天游站起身,气得团团乱转,骂道:
“王端,我都不知道洞九是怎么给你讲解科学的……靠,物质和精神,本是一枚硬币的两个面,可以互相转化的,听懂了没有?一见到我施展法术,就以为是道门中人。那我问你,太阳城破时,导师是怎么登天一战的?
“哼,导师,导师……我知道,你一定还有秘密,一定还有你要保护的同志。可事情还没搞明白就去自杀,蠢得不可救药。也许,洞九没告诉过你导师长什么模样。但那是我的师父,给你看一看……“
信天游说着,手掌一伸。
一条条青气从掌上飞出,渐渐勾勒出一个中年人模样。
花白胡茬,俊美非凡,披头散发的样子挺像一个道士。却无发冠,也没有抓髻。
“好好想一想,猪脑壳。我如果是道门中人,如何解开‘四球相垒’?“
空气中的影像消逝,少年上前从王端手里抠下铜镇纸,收回束缚力场。
啪……
王尚书挥舞镇纸的余势未歇,一巴掌打在自己面颊。怅然若失地呆了数息,道:
“遗落之地圣战,道门有几十位融体强者陨落,未必不可以夺舍还魂。“
信天游好气又好笑,道:
“得……你再往深处思考下。圣战结束,我才出生,莫非他们投胎不成?好,就算是投胎,那我又怎么掌握高深的数学物理知识?“
沉默良久,王端一掸袍子站起,郑重地弯腰拱手,道:
“参见太子殿下。“
当即世界,没有谁可以一统天下。所以只有国王、王子,没有皇帝,太子。
信天游吓一跳,无可奈何道:
“你这个死脑筋,左手科学,右手皇权,中间还夹杂莫名其妙的神权。得得得,我不多讲了,反正……九儿真是你女儿,童童是你侄子,跟她们说几句话吧……我先出去看看荷花,呆会儿再听你分析潇水剑派的库房。“
暮春时节,莲子未成。
荷叶出水很高,如裙摆飞扬。更有花苞含羞,遮遮掩掩,亭亭玉立。
少年沿池行走,脑海里的能量转化,量子纠缠,时空畸变……统统远离。只愿真实地嗅一嗅这花香,听虫鸣啾啾,不想知道为什么。
……
同样的月光下,接云县的山中。一堵崖壁碎裂,随即一声长啸声震十里。
一个长须乱发的青年人破壁而出,手中长剑惊鸿般插向半里外。
一头趁夜色带着孩子去潭边饮水的白鹿,倒在了血泊中。
“哈哈哈,闭关十天,终结圣胎。我孙燎,总算不辜负道门的南巡使者之名。辟谷期间只饮了点清水,嘴巴都快淡出鸟来了……“
青年人狂笑着,几个呼吸掠至潭边。却只见到一汪血泊中,母鹿在抽搐,遍寻不到自己的剑。
他略一定神,走过去。拎起瑟瑟发抖趴在母鹿身后的鹿羔,果然见到宝剑被它压在身下。
孙燎一把摔死鹿羔,拔剑斩落哀鸣的母鹿头颅,念道:
“吾以道门之名,赐尔净化!“
狂吞鹿肉,生饮鲜血之后,他自言自语。
“奇怪,八天前溪千里的信香示警,究竟会是什么事?华国栖云郡那块地头穷山恶水,搜刮不出什么天材地宝。好歹,金钱美女是不缺的。既然明年暮春,老子就要卸下巡天使的职务了。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第二十二章 霸凌
啪……
一声脆响。
天色将近黄昏,在一条清幽的溪谷内,两掌在空中重重对击。
十八九岁的壮实青年背着一只手,动也不动。
对面少女却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落地后踉踉跄跄退数步才勉强稳住。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转身就跑。
两名粗壮的女子急追,另外一个穿淡黄衫子的姑娘吊在后面小跑,喊道:
“董淑敏,看你还狂不狂,看你还傲不傲,看你还敢护着华国那帮蠢猪。今天不乖乖地跪下磕头,发誓听本公主的差遣,绝不轻饶。“
壮实青年不紧不慢朝前走去,轻蔑道:
“狗屁天灵根,不过如此。“
另外一个青年点头哈腰地跟随,道:
“云王子说得对,她的灵根测试只怕运用了秘法。可笑那些华国弟子,纷纷吹嘘她打赢过通幽巅峰的绍威。教习看待她,跟看待宝贝似的。哼,敢得罪宁安公主,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前山这条溪谷少人行,得好好地教训一通。“
周云冷笑,道:
“华国人,就是大周的一条狗。我们今天打了她又如何,教习难道敢放一个屁?“
“就是,丫欠揍……“
董淑敏跑出几十步后,被二女追上扳住胳膊。拼命挣扎,却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周宁安冲上前,一巴掌搧去,骂道:
“叫你臭美……“
董淑敏偏头躲过,长腿一撩,狠狠踢在了对方肚子。
啊……
周宁安惨叫,捂住肚子连退,摔了屁股墩。
两名男子望见了,疾向前冲,喝道:
“董淑敏,你活得不耐烦了。今天不打死你这个小娘皮……“
轰隆……
幽静的溪谷,雷鸣乍起。
众人吓得一呆,定睛再看。却见一个瘦高的中年人凭空出现,手里抓住两名粗壮女子的后颈,骂道:
“长这么难看还充当打手,太他妈恶心了。“
言毕,把两个脑袋瓜对撞了几下,一推。两名女子腾云驾雾般飞出十几米,摔倒在溪边的鹅卵石上。呻吟着爬不起来,一脸青包。
董淑敏避让到旁边,面孔煞白,咬紧嘴唇盯着中年人。
周云抬手戟指,断喝道:
“呸,哪里来的狂徒,敢在潇水剑派撒野!“
谁知对方根本懒得搭理,身形忽闪。啪啪啪三记脆响过后,三人的面颊均多了一个青紫手印。
“你,你敢打本王子!“
周云气急败坏,手才按到剑柄,啪……又挨了一记响亮的大耳光。
这一次,对方明显加大了力度。打得他原地转了两圈,两颗牙齿飞了出去。
中年人冷笑道:
“还有谁,想说话吗?“
五个人噤若寒蝉,哪里还敢开口。
董淑敏上上下下打量了中年人一番,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也不道谢,径直走到溪边洗手洗脸,理顺头发。
中年人喝道:
“丫挺的五个,都跟老子过来,跪下。“
周云嚷道:
“士可杀不可辱,我堂堂大周王子……“
对方狞笑道:
“你算个狗屁的士!“
说着,老鹰抓小鸡一般抓起这货朝地面狠狠一砸,阴森森道:
“老子给你们三息时间考虑,不肯下跪的先打断双手双脚,再打断腰身……一……二……“
凶残,端的凶残!
五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凶残的主,挨了稀里糊涂一顿暴打,扑通扑通全跪下了。
周云身为通幽高阶的武者,竟然吓得眼泪鼻涕长流。周宁安想哭又不敢哭,嘴巴一扁一扁的,样子有点痴痴呆呆了。
中年人道:
“听好了,给老子向天发誓。一,以后见到董小姐要绕道走;二,不准对任何人说出刚才的事。“
等五人发完誓,中年人恶狠狠道:
“今天不是看你们年纪小,老子就宰了。今后如果谁敢破了誓言,老子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别他妈的拿周王室、潇水剑派吓唬人,丹丘生来了,老子照样打。快滚,滚到一个安静角落先痛哭一阵。记住,等哭完了,收拾干净了再回去。“
五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董淑敏在溪边洗净了手脸,走到近前,突然抬脚就踢。
中年人疾闪,道:
“哎呀,怎么动不动踢人呀。“
少女一脚没踢中,前冲了两步。弯腰捂胸剧烈咳嗽,吐出了一口血沫。
中年人急了,一闪到近前,道:
“你怎么啦,伤势重不重,让我给你搭下脉。“
董淑敏直起身,白了对方一眼。突然一把拧住耳朵,啐道:
“信天游,我叫你硬逼我来修行……“
中年人的身子矮了下去,龇牙咧嘴道:
“不是我逼,这确实是你做仙子的最后一次机会。轻,轻点……喂,你拧就拧,不要转呀……快停下,还有九个人看着的。“
他真没说错。
七名少女,两个童子整整齐齐趴在碧玉蝉背部的裂口处。十八个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合不拢。
董淑敏吓一跳,收手四下张望,问:
“人呢,人呢?“
信天游恢复成了本来的模样,退到两米安全距离外,咕哝道:
“我不这样讲,你怎么肯松开。“
董淑敏“噗嗤“笑了,痒痒地拈动手指,道:
“好呀,小天。才几天不见,你好的不学,学狡猾了。”
少年警惕地再退半步,道:
“好啦,别闹了,伤怎么样?”
“没事,刚才只是内腑受到了震动,现在好多了。”
“你怎么猜出是我的?”
“笨蛋,你笨得像一头猪!瞧瞧,变形拉长了,裤子却盖不住脚。这套衣裳还是我挑的呢,怎么会猜不出?喂,你偷偷摸摸进潇山,是来看我的吗?”
“我是来办一件重要事情,顺道看你,刚巧碰上。”
“哼,我猜就是。”
“你怎么那么不当心,被他们骗到了偏僻地方?”
“唉,刚才抓住我的一个女孩子也是华国子弟,平时关系还不错。骗我说这条小溪畔有紫灵芝,哪里晓得会这样?”
“董淑敏,你一定要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今天的遭遇根本算不了什么,人性之恶,在三年之后将显露无疑。”
“嘻嘻,瞧你说话一本正经的样子,像个大人似的。老实交待,偷偷摸摸地进山,是不是准备偷东西?”
……
溪水浅浅,山峰苍翠,晚霞铺满天空。
少男少女在溪边并肩而行,时不时发生争执拉开了距离,过一会儿又悄悄靠拢。
山内钟声响起,雄浑激越,威严深沉。
第二十三章 如听万壑松
月上中天,信天游的脸上蒙着一块黑布。潜伏在一片松林中,遥望两百米外的藏经阁。
降低新陈代谢,收敛意识活动,仿佛一块大石头。
深入潇水剑派后,不敢随便开启神魂感应,放出小龙了。怕圣胎、出神真人察觉,反向追踪。要知道,周无羊在十大长老里排名垫底,仅仅只是圣胎第三重。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目标,除了王端提供的情报,得益于漫山遍野的松树。
碧松子确实穷,修炼了八百年,没啥好宝贝。
离开枫溪谷时,信天游没要他的储物器,却收下了一个松茸耳塞。这玩意能感应草木情绪,与之沟通,尤其是松树。
哗,哗,哗……
唰,唰,唰……
沙,沙,沙……
漫山遍野的松树摇动,把哪里有人活动,哪里有机关法阵等等消息,飞快地汇集传递。少年仿佛拥有了成千上万哨兵,如入无人之境。
世间的草木成精,非常稀少。
得熬过风霜雨雪,旱涝虫火。等好不容易生长了几千年,还怕被人“咔嚓”几斧头砍断。
碧松子对“去天外”计划而言,本身就是一个宝贝。有朝一日,信天游希望把老头种植在异星土壤里,净化空气。
王端判断,重宝藏在主峰山腰的藏经阁,属于核心区域。山顶,就是掌门人丹丘生居住的玉泉宫。
一直等到夜半子时,信天游才悄悄摸向前。松树们传来讯息,藏经阁外的执事与弟子全部睡觉了。
阁外的法阵也没开启,因为太消耗灵石了。
信天游翻墙跳入院子,无声无息。
王九儿等七名少女飞快从碧玉蝉的裂口飘出,留三个警戒外围。剩下四个化作一缕轻烟钻入门缝,拨开插销,推开窗户。
道门灵山,充斥着令鬼魅胆寒的威压。
傍晚道钟敲响时,她们躲藏在碧玉蝉中都差点被震散。于是,童童与妞妞被严厉禁足,只能把小脑瓜探出蝉背看热闹。
信天游跳窗而入。
作为灵体,少女们的效率极高。只用三分钟就找到了密室入口,还钻进机关看了看构造,猜测开启方法。
信天游推开一根柱子,伴随一阵“咔咔咔”轻响,地板赫然露出了一个大洞。一圈楼梯盘旋向下,侧壁镶嵌了一溜夜明珠,照得亮如白昼。
出发前,华文曾经指出,大门派的库房绝对布置法阵,甚至机关、傀儡。
高明的法阵,除了本身的防御强大,还另外连通示警阵法。也就是说,不破坏它,进不去。一旦破坏,马上被觉察。
让王九儿等少女留在外面警戒,信天游走下楼梯,见到一条宽两米高两米的方方正正甬道。
一堵清幽幽的“光墙”堵在三米外,散发出强烈威压。
他不慌不忙,从纳戒里取出了一件宽高各一尺的法器,按下开纽。随即,法器正面的窗口投射出一束白光,照射“光墙”之上。
这是华文设计的万能阵钥,受境界限制,顶多解开“化丹”法阵。不过,任何阵法也不会总把威力维持顶格。所以能不能破阵,全凭运气。
一旦此路不通,信天游就得动用暴力了。
寂静中,法器内部的齿轮转动,发出“咔咔”轻响。投射出来的光芒也转换颜色明暗,渐渐变得与“墙壁”一致。
慢慢地,“墙壁”上融化出了一个圆圆空洞,逐渐扩大到半米直径。
信天游纵身窜入。
华文估计只能维持一分钟,他必须争分夺秒。
十米外是一扇石门,两侧蹲坐的石头狮子突然张开了口。
信天游感觉不妙,止住脚步,飞快从空间戒指里“掏”出黑黢黢一物挡在身前。高一米八,宽两尺,厚达一尺,正是城隍庙擂台的台板铁桦木。无比致密坚硬,连钢刀劈上也要被反弹回去。
携带这件巨盾,也是华文的主意。
修士的防御,并非全部是高大上的法阵,机关也很重要。当仙师来不及运用法力时,身躯并不比武者强悍。
嗖……
飓风袭来。
随即,“笃”……发出闷雷般一声巨响。
信天游探头一看,暗暗咋舌。
乖乖,好险!
铁桦木盾牌,秒变钉床。
一千多枚锋利的钢钉,竟没有一枚从两侧的空隙漏出,统统扎在了台板上。它们散发出的凌厉气韵,足可以破除武者或仙师的气场。
时间只剩下五十秒了,信天游丢下钉床,纵身前冲,手里的龙牙吞吐白芒。
面前只剩下一堵石门,必须砍开!
……
四十秒后,他如一线流光从门内窜出。中途犹不忘记释放一星能量,打入铁桦木钉床的内部。
纳戒里面装填得满满当当,实在没有安放“大块头”的位置了。可是,又不能留下来当“罪证”,只好烧掉。
收取“万能”阵钥,见到“光墙”合拢,信天游终于出了一口粗气。
留在甬道里的铁桦木台板发出轻微爆鸣,腾起了袅袅烟雾。几分钟后将猛烈燃烧,变成一堆灰烬。
本次行动,几乎扫荡干净了潇水剑派的天材地宝。外加几百块极品灵石,上万块上品灵石。
神不知,鬼不觉,堪称完美!
信天游得意洋洋踏上台阶,脑袋刚露出洞口,立即感觉不对头。王九儿等少女,一个都看不见。
蹑手蹑脚走到门缝朝外一瞧,不由得心往下一沉。
月光下,庭院中。
七名少女手挽手,挡住了一个三绺长须相貌清雅的黄袍道人。她们不知道该怎么攻击,也不敢攻击,竟采取了最笨拙可笑的方式。
信天游毛骨悚然,生怕下一秒,道人弹指将众女灭了。顾不得暴露行迹发出声响,抽出狼牙“唰”地斩断锁栓。推开门,压低声音道:
“牛鼻子,来得正好,有财一起发。”
少女们见他出来,一溜烟钻入了碧玉蝉。
道人笑眯眯地问:
“哦,也有贫道的份?”
少年大大咧咧道:
“江湖规矩,见者有份。不过,里面有一堵光墙挡住了通路,你带凿子没有?”
“惭愧,贫道不会做木工。”
“那你在哪个山头混,叫啥名字?”
“玉泉宫,丹丘生。”
第二十四章 一波又起
信天游瞬间炸了!
身体切换到一级战斗模式,开启神魂感应。
发现眼前的道人一下子变得“淡薄”了,知道不是本尊降临,只是一个元神,总算松了口气。
丹丘生诧异道:
“小友,好强大的神识波动!”
信天游假作焦急,迈前三步,不易觉察地偏向北方,道:
“玉泉宫?你住山顶倒是挺近的。天色不早,我家又住得挺远,烦死了。既然没凿子,咱们就破不开里面那堵墙,还闲扯啥呢?“
丹丘生微微一笑,道:
“小友,远近存乎一心,有什么好烦恼?来来来……既然你夜探潇山,就随贫道去玉泉宫喝杯茶吧。“
“得了吧,丹鼻子,晚上喝茶睡不着。”
“小友游戏风尘,岂不闻苦茶久食羽化,轻身换骨?”
少年哈哈大笑,道:
“久闻丹丘子嗜茶如命,果真如此。老夫有一偈送你,听好了……得路欲归休问远,看看信步莫烦心。云收将放金乌见,一点灵光眼内明。“
后面那首诗看似对前面的回答,却是当今道藏中,《玉清金笥青华秘文金宝内炼丹诀》里缺失的口诀。
丹丘生果然呆住了,露出思索神色。
信天游得此机会,身形暴起,跳墙而去。
道人一怔,苦笑着摇摇头,一闪而没,竟穿墙而出。
静谧的山涧,雷鸣乍起。
一条白色的气浪射向山下,十多米外一条黄色身影紧紧追赶。
信天游将瞬移逼到了极致,一闪便去了二三十丈。
他一辈子,都没有这么拼命跑过。心里非常清楚,别看丹丘生挺好说话,那是还没发现密室被洗劫的惨状。
他采取的战术,也是几种预备方案里之一。
即,一定得向北逃。
北方有强盛的大夏国,潇水剑派最忌惮的正阳门。华文那货蔫损,还在铁桦木门板上镶嵌了一块刻着正阳门标志的铜牌,栽赃没商量。
当下的局面挺糟糕,却不是最糟糕的。
丹丘生才踏入出神境一年多,光凭元神施展不了强大法术。距离本体越远,法力越弱。而他的本体又呆在山顶,元神出窍后无法动弹。
只十几息时间,二人奔至山脚。
丹丘生屈指连弹,朗声道:
“小友,得罪了!”
信天游感觉背后的神识波动,急忙侧闪。
噗噗噗……
三记连响,三棵水桶般粗的老松树被洞穿。
就这么一耽误,二人的距离拉开到了三十米远。丹丘生停下脚步,身影虚化消失了。
信天游一口气跑出十里地,出了潇水剑派的宗门范围,才听到背后警钟长鸣。
他把速度稍减,扭头一看,浑身的寒毛都竖起了。
潇山主峰之上,一物泛发出明亮光芒,腾空而起,如一枚巡航导弹般射了过来。眨眼间便穿过了一半距离,赫然是一柄长剑。
逃是逃不了,信天游脚下不停,将身躯转过来倒着跑。在宝剑扎下的一瞬间,跳起十几米高。
谁知剑尖一昂,斜掠而上,透胸而来。
他早有准备,右手一伸,咔……
一物精准抵住剑尖,正是空间戒指。
重新祭炼过的纳戒看上去就是一枚小小指环,却由神通境界的大修士打造,丹丘生无论如何也击不破。
更何况,眼下的形势变成了宝剑抵着人朝天空飞,失去了穿刺之力。
剑尖喷涌出凌厉罡气,信天游狂运能量,增强力场抵抗……
如果从地面朝天空仰望,便可以见到硕大一个光团斜冲上天,仿佛被狂风刮起的一盏孔明灯。
数息之间,大约又去了十里。
剑罡越来越弱,突然,宝剑掉头飞回潇山。
“人形风筝”则继续斜飞了几百米,然后,像一块石头般往下掉。
嗖嗖嗖……
尖利的风声掠过耳廓。
信天游乐了。
突破至杀光境巅峰之后,新开启的技能确实牛逼,吸收动能。他本来就强悍的躯体,几乎变得无坚不摧,不怵任何物理打击。
能量的吸收级数,也陡然增加了。在百米高度的瀑布下坐一夜,储能超过晒一个月太阳。
通过在枫溪谷选择不同的高度跳崖,建立的函数曲线显示,身体承受高空坠落的极限是五百米左右。
目前高度至少达到了三千米,不讲摔成肉泥吧,恐怕也要断胳膊断腿。万一磕坏脑袋,连进化一号也救不活了。
信天游早设想过这样场面,有办法。
为了加快下降的时间,直到离地三百米,他才手一扬。
唰……
凌空开出了一朵方圆五米的伞花。
华文藏品里的天蝉丝坚韧轻盈,做降落伞最好不过了。收起后握在手中,才一个毛线团大。
落地后迅速收伞,信天游拔腿跑出半里,跳入波光粼粼的潇水。
丹丘生一剑飞来,恰恰将他送出险地,潇水的各大长老还来不及跨上白鹤追赶。
第二天下午,阳光灿烂,河风清凉。
信天游独立船头,望着两岸的杨柳依依,稻田中一片片金黄起伏。
筹建一个小型时空之门的物资,终于收集齐了。
他心中无比舒畅。
重要目标实现,不着急往回赶了。雇一条船顺流而下,三天后也可以抵达白沙城。
从《封天诀》里找到了适合灵体修炼的方法,抛给王九儿她们。这样不至于无聊,有个奔头。想必下一次,不会手挽手去挡丹丘生了。
船家公婆俩和一子一女,都是老实人,觉得本次包船的客人实在太奇怪了。
从来没见过这样情况,一位公子哥儿带着九个姐弟浩浩荡荡远游,竟然没有一个仆人伺候。除了两个小的外,其他人年纪都差不多,那是怎么生出来的?
他那些姐弟生怕晒黑,大白天也把客房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可他自己,却特别爱晒太阳,晒得脸膛黑黑的像个庄稼汉。
还有,这家人的食量忒惊人。才区区十个人,中午一顿就吃掉二十人的饭菜,简直是饿痨鬼投胎!
这些疑惑,全埋在心里。
公子出手就是纹银一百两,叫人无话可说。
河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信天游饱览潇水风光时,道门的南方巡查使者孙燎,踏入了栖云郡。
第二十五章 水鬼
河流静静地流淌,绸缎一般。水面倒影着明月白云,客船仿佛行驶在天上。
二层的露台,一位年少的青衫书生轻轻摇动折扇,唱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他的身后,七名少女或站或坐,陶醉地合着节拍轻吟。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子蹲在甲板上,正用芦苇叶折蝈蝈。比较谁折的更像,更漂亮。
下层的船尾,蹲着剥菱角的老船夫露出了憨厚笑容。
信公子的姐弟,真是属猫的。白天不见她们人影,到了夜间就快活起来,不肯把船停靠在码头歇息。
水流不急,夜间航行只需要在河道的拐弯处摆摆舵,调整方向就行了。待到子时三更,再把儿子叫起来换班。这一趟生意纯赚五十两白花花银子,跑完后,该在沿河的小镇物色宅子了。水上的生活太苦,儿子娶不到媳妇,女儿也嫁不出去……
轻微的噶噶声传来,好像尖利的指甲刮在木头上。
老船夫诧异地抬起头,望见船帮上冒出了一堆“水藻”。定睛一看,又好像是头发。
吧嗒……
手中的菱角掉落。
乱发飞扬,露出了一张皱纹密布的鬼婆子脸,张口喷出一道黑气。
老船夫来不及吼叫,便软软歪倒。
鬼婆子蹒跚爬上船,拄着拐杖向楼梯走去。
一条渔夫打扮的汉子从船头溜过来,道:
“婆子,那三个人睡着了。老子又喷了一口气,他们不睡到天光大亮是醒不来的。”
鬼婆哼道:
“哈儿,楼顶那个书生的血气旺得很,要当心点。”
渔夫嘻皮笑脸道:
“没得事,老子才学会了定身法。”
二者踏上了楼梯,竟然没发出一点“吱呀”声响。
才唱了半阙歌的信天游停下,摇头笑道:“来稀客了。”
婆子和渔夫走进露台,少女和童子“唰“地望过来。唯独书生毫无觉察,摊开手中的折扇,怡然自得地继续唱歌。
“转朱阁……“
“转转转,转你妈个头,转得老子的脑壳都昏了……“
渔夫恼火地抢前一步,抬手一指,喝道:
“定!“
书生立刻半张着嘴,一动不动了。
渔夫瞪大了眼睛凑近看,不由自主地摸自己的脑壳,道:
“咦,确实不动了。想不到,老子还是有一点儿法力嘛。“
婆子哼道:
“哈儿,办正事。“
渔夫连忙缩了回去,道:
“对对对,就是,办正事要紧。“
婆子找了一把椅子坐下,道:
“你们几个俏姐儿,捞过界了。“
王九儿微皱蛾眉,问:
“婆婆,你这是什么意思?“
渔夫一瞪眼睛,喝道:
“啥子意思,这还不懂!你们是陆鬼,俺们是水鬼。你们不在陆地上呆,跑到水面上来了。手伸得太长咯,是不是捞过界?“
王九儿瞟了汉子一眼,不卑不亢道:
“婆婆,大哥,对不起。我们只是乘船路过,不会停留的。“
鬼婆阴测测道:
“哼,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吗?这个哥子是你们拘来的吧,先把他推到河里去,再办一件事情。要不然,老太婆就把你们的魂魄撕碎了。“
王九儿冷冷道:
“什么事?“
……
三分钟后,一直像个木雕似的少年打了个哈欠,听懂了。
两只鬼长期盘桓于潇水这一段,法力并不强大。亟需吸食活人的精气神,可两三年都未必碰到一个溺水而亡的。
刚巧,出现了一个天赐良机。
一伙盗匪宰了一头“肥羊“,因为分赃打起来,谁也压服不了谁,今晚约在前面的江心岛决斗。鬼婆的计划是,由王九儿等少女出面诱惑落单的伤者到水边,推他们掉进水里……
而盗匪分赃不匀的原因,是财物中出了一颗“神珠“。谁也搞不清楚是什么,又都不肯放弃。
“咦,龟儿咋个动了呢?“
渔夫见书生打哈欠,不由得搔搔头,走了过去。
信天游朝他挤挤眼睛,将扇面一拍而下。
那渔夫惊恐欲绝,动弹不了。从头到脚化作浓烟,被生生吸进了扇面。
鬼婆把拐杖一丢,才站起身喊“大仙饶命“。少年手中的折扇秒变龙形,张开口猛地一吸,生生将其吞下。之后连打几个喷嚏,朝河面喷出一口黑烟,显得愈发变得凝实晶亮了。
童童与妞妞飞快跑过去,把身子缩成黄豆大,骑上了龙背。
嗖……
小龙飞上半空。
两个小孩子紧紧抱住它,洒下一串“咯咯咯“笑声。
信天游对少女们笑笑,走向楼梯口,道:
“我去扳舵,呆会儿,咱们去江心岛看看稀奇。“
……
船行半小时后,江水拐弯,冲刷出好大一片水域。芦苇荡一望无垠,中间耸立着一座孤岛。
信天游移船靠岸,系好缆绳,笑着摇了摇头。
靠,那伙盗匪忒不专业了,竟不派人站岗。虽然三更半夜的荒岛,不用担心捕快,也要防备歹人呀。
他悄无声息朝岛中央潜去。
岛中心的山崖前,坪地里燃起一堆篝火。
上首端坐三条大汉,左右两边各有十几个人。明晃晃的兵刃搁在脚边,围着火堆喝酒吃肉。
除了上首的三条汉子吆喝着向旁边劝酒外,相对的两伙人彼此并不讲话,场面诡异冷清。
距离他们两百多米的下风头,一堵岩石后立着四个人,不时探头望望火堆。
一人忽然低声问:
“赵兄,这些匪徒你一个人就可以灭了,偏偏要找来我们三个助阵。那玉琼花,真有这么厉害吗?“
另外一人插话道:
“钱老弟,这几年你外出云游,不晓得那娘们来咱们这一带前,沿途杀掉了好几个觊觎她美色的化丹仙师。听说,一年前巡天大人在西域大破‘合欢宗’,她是唯一逃出的圣女。对此,江湖上有首歌谣称,‘锦云飞过,寸草不生。欲海无边,不留活口。’赵兄怕消息走漏之后,她也赶过来夺宝,才邀请我等。“
又有人问:
“到底是什么宝物,值得四名化丹仙师出手?“
第二十六章 神珠
现场静默了一阵子,一人道:
“实不相瞒,之前未对大家说明,是因为那件东西连赵某也不晓得是什么。假如它是传说中的神物,别讲我们四个化丹仙师,连天人也会出手……一千五百年前,三十三个渡劫前辈开辟秘境时,从虚空里蹦出了一颗鸡蛋大珠子。
“那颗珠子,无论施展法术,甚至用蛮力砸,水浸火烧,都损伤不了分毫。可无人知道,是什么,有什么用。以往每次的凌霄大会,道门都拿出神珠,请大家一起参详,直至两年前才取消。
“两天前遭遇盗匪祸害的乡绅,家中金银财宝里有一颗奇怪的珠子。赵某今天听闻后,觉得很像道门神珠。继续追查详情,发现一千五百年,乡绅的庭院所在处曾经地动山摇,泉水喷涌。后来修了一口井,加盖了房子。去年淘井,才得珠子。
“赵某怀疑,当初从虚空里蹦出两颗珠子。一颗留在道门,一颗飞到了这里。两伙匪徒的嘴巴不严实,消息早扩散出去了。赵某担心玉琼华那贱人也来抢夺,故而邀请四位兄弟协助。下午又写了一封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往潇山,师尊丹丘子明天就可以赶到……”
三人拱手道: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必鼎力支持。”
火堆上首,中间的大汉招呼众人同饮,站起身道:
“大家打来打去,只是为了一颗珠子。既然邀请咱们潇水三蛟前来主持公道,那么该说的丑话,老子得说。孙老二,先把珠子拿出来……”
左边那堆人里,为首的瘦猴递上去一个小锦盒。
大汉打开盖子,硬是抓了半天没抓出东西。干脆走到篝火前,将盒子倒扣在火焰上方,然后一提。
一颗鸽卵大珠子显露了出来,凌空虚悬,晶光四射。
大汉凑近,一口气吹过去,珠子却动也不动。又用盒盖去砸,却老从旁边滑过,珠子只下沉了一点点。
大汉哈哈笑道:
“果然是好东西,怪不得你们争抢。可这玩意,肯定是修士使用的,咱们武者拿了有啥用?难道不怕某一天仙师找上门,把脑袋割走吗?老子提议,谁要这颗珠子,就出一千两银子给对方。
“如果不同意,老子拍屁股走人,你们继续打。“
瘦猴思忖了一会儿,道:
“李老三,冲蛟爷的面子,老子出一千两银子。“
对面那拨人里,为头的那个道:
“中……今天不是蛟爷来讲和,你这厮休想如此便宜得了宝珠。“
大汉道:
“咱们混江湖的,冤家宜解不宜结。还有哪位兄弟,不同意?“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响起。
“我不同意。“
好像就在耳边说话,却又见不着人。
众匪惊得跳起来,乱哄哄抓起兵刃。却见两百米外,四个人走了过来。
大汉喝道:
“哪条道上的朋友?“
回答他的是一线白光,透胸而入。
仙师!
众匪顿时炸群,惊叫着四处逃窜。
四个人动如鬼魅,闪电一般散开包抄。赵某人呼喊道:“兹事体大,各位兄弟千万不可留下一个活口,走漏了消息。“
二十几个匪徒如被斩瓜切菜,十几息后就没有一个立着的了。
四个人步伐悠闲,走向篝火。
啪……
巨大的水声传来。
四人一惊停下,望向左边。
只见一人凌波渡水,脚掌一拍江面便水花冲天,借势一掠十几丈。
又有人突然一指右边天空,惊叫道:
“玉琼花!“
只见一名女子立在巨大的锦帕上,正迅疾扑下。
赵某人疾呼,分头迎敌!
凌波渡江的却是一个和尚,洪钟大吕般断喝了两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立即响起两声凄厉惨叫。
而玉琼花那边,只是简简单单一掌从天空按下。随着一阵轰隆的爆鸣之后,地面便再无声息。
几个先前谋夺神珠的主力,被彻底清扫出场。
片刻安静后,没什么寒暄客套,激烈的冠军争夺赛开始上演。
嗖嗖的破空声,岩石崩裂声,梵唱声,娇咤声,叮当声,哐啷声……混杂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无可名状。
小岛震动,岩石崩裂,气浪冲霄。
隐藏在一棵大树上的信天游抬起头,望见低空的一片云彩被生生撕碎。隔了三百多米,都感觉凌厉杀意。
这两个赫然是圣胎上境的真人,威势比起周无羊来,可不止强大一筹。
他不着急,要等他们打得筋疲力尽再说。
一边欣赏,一边分析。
和尚明显处于下风,化解和闪躲的速度却快得惊人。玉琼花好像没什么法宝,老鹰捕毒蛇般一次次俯冲,占尽了上风,却不能一举奠定胜局。
五分钟后,终于没动静了。
信天游跳下树,装作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朝前走去。
小岛中央狼藉不堪,坑坑洼洼,树木折断。血气熏天,东一个西一个倒伏着几十具尸体。零零星星还有一些树枝冒烟,但春天草木湿润,没引发大火。
坪地里隆起一个高约两尺,方圆约两丈的环形土丘,凹陷至少达到三尺。形状如火山口,坑底有一颗白亮的珠子悬浮。
和尚狼狈不堪,距离土丘约十丈远。衣衫彻底碎裂成布条,脖子上悬挂的一百零八颗念珠,只剩下稀稀拉拉五六十颗。
他的斜对面,土丘另一侧约八九丈距离处,玉琼花衣袂飘飘立在一块大岩石上,冷冷地瞅着下方。
场面形成了僵局。
和尚靠近不了大坑。
玉琼花虽然飞来飞去,倏忽如电。可珠子藏在坑底,弄不出。
谁敢取珠,必遭对方疯狂攻击。
和尚才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剑眉星目,声调极其清朗,先开口道:
“阿弥陀佛,这样打下去,不是了局……玉仙子,小僧法海。你我分胜负很容易,决出生死则很难。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如果两败俱伤,岂非让别人捡一个大便宜?何况神通境强者洞彻天机,一旦注意这里了,你我滞留就是等死……”
玉海花表情冷淡,声音却非常娇媚,带着点异域的生硬腔调,道:
“少唬人了,潇水剑派的道场里,哪有什么神通强者?“
“仙子莫非没听闻,华国出了金身罗汉?“
“以讹传讹罢了。“
“从潇山到这里,仙鹤只要半个时辰就可以飞临。莫非仙子觉得,丹丘生真人是吃素的?“
“法海,少花言巧语。要不你走,要不,我们死一个在这里。”
第二十七章 天外之物
法海摇摇头,苦笑道:
“阿弥陀佛,何必如此……玉仙子道法高妙,贫僧甘拜下风。可若舍出性命来守护这颗珠子,却不困难……就算你杀了小僧,也将是惨胜,难以抵挡其他人觊觎……修行之路漫漫,机缘无比重要,甚至大过了自身的资质与努力。既然我们都不肯错过神珠,又不能在此久战。不如赌一把机缘,省得统统陨落了……玉仙子,你觉得如何?”
“小和尚,你想怎么赌?”
“三十几名武者,四名化丹仙师陨落在这个小岛,却有一位年轻书生正朝这里赶。渡江时,我早看见岸边停泊着一艘客船。想必他夜半被吵醒了,前来一探究竟。喏,书生已到百米外……“
玉琼花道:
“我也看见了,他躲躲藏藏的像一个小偷。体内无真气澎湃,体外无法力波动,是一个凡人。“
法海道:
“佛云,一啄一饮,莫非前定。贫僧觉得,这个奇怪的少年能够出现在这里,实乃天意。我们不如罢战,借他之手,来决定神珠的归属……”
“好,他说给谁就给谁。”
“此言不妥……玉仙子天生媚体,连修士都难以抗拒,何况区区一个凡俗少年。倘若由他决定,肯定毫不犹豫把神珠奉献给仙子了。”
“和尚,这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要怎样?”
“玉仙子,别急。首先,须借他之手验明神珠的真假。倘若我们打生打死,争抢的却是一颗假货,岂不笑掉大牙?所以,验证一定得进行,以防万一。可我们俩无论谁来验证,对方都不放心,只能由那个书生进行。”
“嗯,可以……”
“验完之后,由少年随手抓起一把小石子。你我猜单双,谁赢下则带走神珠。此举最为公平不过了,全凭天意。贫僧指禅心发誓,输了定不纠缠,也绝不透露消息……玉仙子如果同意,也请指道心发一个誓。你我皆是修行之人,违背誓言则心魔暗生,再难进阶。神珠虽然珍贵,却连道门耗费了一千五百年都未参详奥妙,想必对修行并无帮助。我们何苦拼到陨落的地步?不如简单听从天意。”
玉琼花沉吟了一阵子,回答道,行吧。
两人发完了誓,法海朗声喝道:
“乱石堆后面躲藏的少年郎,你过来吧。”
信天游东张西望,脚步沉重地走到石坪边沿,遥遥向两人躬身作揖,不卑不亢道:
“小生参见仙师,仙姑。请两位放心,回去之后,绝不报告官府。”
法海微微一笑,喝道:
“小友,你再靠近一点,我们又不会吃了你。这些地上躺着的人,双手都沾满鲜血,该死。”
信天游无可奈何,又朝前走了十几步,道:
“我晓得,两位仙人是替天行道……”
玉琼花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并没有继续追问。
凡人就是凡人,正如蝼蚁就是蝼蚁。
强壮的蝼蚁也是蝼蚁,清高的蝼蚁也是蝼蚁,胆大的蝼蚁也是蝼蚁。莫名其妙爬上了御案与君王对视的蝼蚁,还是蝼蚁……
没有谁会去深究,一只蝼蚁的来历。
信天游老老实实听从和尚的指挥,从“火山口”里费劲抓出了白亮珠子。站立于大坑隆起的边沿,轻轻一抛。
白珠静静虚悬在齐胸高的空中,不起不落。河风拂过,纹丝不动。
法海咧开嘴巴,露出欣喜之色。
玉琼花妙目生辉,小幅度低头俯身,不失优雅仪态。胸前波澜壮阔,奇峰耸立,风光无限美好。
她站立于高处的岩石俯视下方,浑身肌肉轻微绷紧,曲线妙不可言。
信天游觉得,仙女姐姐像一匹漂亮矫健的雌豹,惊喜而警惕地盯住了猎物。
随后,他将注意力集中在“神珠”上,大吃一惊。
近在咫尺,闭上眼睛后竟然感应不到珠子存在。为避免两个真人怀疑,信天游刻意压抑了神魂感应。可如此近的距离,不该毫无感觉。
方才从坑底取珠时,指端传出的滑腻简直无法形容。
根本不是俗世所言的如丝绸,如凝脂,而是滑到了极致,相当于不存在。可眼睛又明明白白看到,用力按压会遇阻。
因为温度差异,导热不同,接触物体时,热量的传递会产生冷热感觉。比方说摸冰冷,摸火烫。摸铁凉,摸木头暖。其实,它们温度是一致的。只是铁导热快,而木头基本不导热。
但以信天游远超常人的灵敏,也体会不了温差。仿佛左手摸右手,根本没感觉。
想拈起珠子,竟然落了一个空。
运力,还是提不动。
不是珠子太重,是太滑了,真正的滑不留手!连细致到分子排列的纳米材料,也没有滑腻到这种程度。
最后,还是按照法海和尚的指点,用衣裳的下摆将“神珠”兜住,才带出来。
信天游眨巴眼睛,用嘴猛吹,珠子只晃几下。
用手指去拨,一蹭便从表面滑走。
索性窝起手掌推,珠子便老老实实按照运动方向前进,一不小心就从掌沿溜出。而且只要手一停,它也停,好像没有惯性。
对经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信天游而言,思考了数息就明白关键。
这颗珠子光滑到了极致,只反射不吸收,才看上去亮晶晶。因为太光滑了,极难受力,气流会从表面掠过,外界传导来的能量会被无损转移。珠子本身无热量散发,外界热量又被反射,所以感觉不到温差。
另外,质量几乎为零。能够悬浮,没有惯性……
然而,这样又引出一个严重问题。
它明明白白有体积,实实在在排开了空气,受到了浮力作用。应该一直不停地飞到大气层的边沿才对,怎么悬停呢?
还有,无比坚硬,击打不破,连雷电也轰击不开,对所有法力免疫。大修士腾云驾雾,移山填海,却联手都奈何不了这颗小小珠子。
它从虚空里蹦出,出自天外,究竟是什么?
毫无疑问,超越了当今世界。
连信天游在虚境里也没有见过类似东西,堪称神物。
第二十八章 和尚不老实
静静看着书生对珠子又吹又拍,半晌后,法海才道:
“善哉,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奇妙之物。滑不留手,虚空悬浮,风吹不动。刚才我运用法力,也抓不起来……小僧看这颗神珠,十有八九是真的了。玉仙子,你觉得呢?”
玉琼花也松了一口气,道:
“传闻神珠至坚至硬,最奇妙之处在于,诸法均不能施加于其上,可谓万法不破。这样的话,又怎么验证?”
法海回答道:
“坚硬好办,用锤砸,用斧劈,即可辨别真假……只是世间的法术万千,我们可没有时间一一验证。诸法之中,以雷霆最霸道,以咒语最高妙。小僧听闻,这件宝物连雷电也无法损伤,想以雷霆之法试一试。倘若把它劈坏了,证明不是真正的神息,玉仙子请勿怪罪。”
玉琼花谨慎地调整了姿势,声音微凛,反问道:“你会五雷正法?”
显然在方才激烈的战斗中,对方并未施展雷法。
法海摇摇头,苦笑道:
“雷霆之法繁多,其中以神霄派天乙门的五雷正法最强大。小僧的雷法却入不得流,以免贻笑大方。寺庙早起夜寝,诵经之前要扣法鼓,吹法螺,执法剑,建法幢,震法雷,曜法电,澍法雨,演法施。贫僧马马虎虎能够震响法雷,顶多劈碎砖石而已。”
玉琼花并不放松警惕,冷冷道:
“行,你试试。”
法海又说道:“贫僧的雷法威力极弱,需要靠近一些才可以施展。”
言毕,迅速踏上前三步。
玉琼花厉声叱道:
“退后。”
法海像火烫一般停下了,身躯微侧,神情怅惘地望向珠子,苦笑道:
“阿弥陀佛,玉仙子何必如此谨慎……你我交手多时,非常清楚小僧的功力稍逊。若去抢夺神珠,必然无法躲避扑击。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僧先前就试过了。用法力根本摄不动这颗珠子,无须担心……”
玉琼花懒得理会对方啰里啰嗦的解释,一扬右手,指尖瞬间冒出五道金光,再次叱道:“退后!”
法海无奈地连退三步。
玉琼花扬起的手臂却不放下,纤纤玉指轮动,如花瓣舒展,指尖金光闪烁。
取出神珠后,老老实实站在大坑隆起的边沿,信天游被两位真人直接无视。有趣地左瞧瞧右看看,总感觉和尚不老实,要搞事。
法海越放低身段,拖拖拉拉,就越有问题。
别看这货言语诚恳,但语速快,眼珠灵动,说明心思并不像表面那么憨厚。他刚才前进三步,侧转身子,被喝叱后再退回去,人就没呆原地了。
到底想干什么?
论理,珠子对法力免疫,摄不走。
可还是有办法抓取的……
信天游猛地想到了一种可能,略一推敲后,自我解嘲地笑笑。
他能够想到的,玉琼花肯定也有防备。
仙女姐姐来去如电,攻击凌厉,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法海与玉琼花达成了协议后,要信天游一退再退,避免被雷电击伤,正好卡在他与珠子的中间。
随后目测量了一阵距离与位置,向右斜跨半步,膝盖微弯蹲成一个半站桩马步。煞有介事地探掌比划,口里叽叽呱呱,默运功力。
玉琼花瞟了一眼信天游,便不再理会。只顾盯紧“神珠”,眼角余光则警惕地瞄着和尚。
信天游无所事事,望一望仙女姐姐,瞅一瞅宝贝神珠。最后把注意力落在了法海身上,总感觉他在跳大神,搞名堂。
没等想明白,晴空一声霹雳,硿!
可接下来,现场却毫无动静。
咦,说好的闪电在哪里?
定睛再一看,差点把信天游的鼻子气歪。
哪里是打雷,声响分明从和尚的嘴巴里喊叫出来,这货好大的嗓门。
玉琼花充耳不闻,神情不变,目光飞快在和尚与神珠之间切换。
硿,硿,硿……
连吼三声后,法海左爪虚抓,右爪虚提,厉啸道:
“控鹤擒龙!”
噫,控鹤擒龙不是武道的凌空摄物么?信天游念头才生,身躯便被一股无形大力提向空中,珠子“嗖”地飞走。
法术确实摄不动赝息,但它毕竟是有形之物,从坑底浮出后无遮无挡。以强大的气场包裹,完全可以抓走。
只是这个法子颇耗真气,太笨,太慢。
武道中人习以为常,修士却不屑为之。谁打马如飞,还肯靠两条腿翻山越岭?
信天游担心的,果然成真。
但玉海花也不是吃素的,和尚瞒天过海,她釜底抽薪。
伊人冷哼,右手一扬。五道金光飞出,迅如闪电,后发先至。
法海将来不及抓走珠子,先被金光洞穿。
鬼使神差一幕出现了……
信天游被和尚用气场提起来悬空,无巧不巧挡在金光前。危险的感觉瞬间提升到极致,双手乱舞,像是吓傻了。
电光石火间,哪有余暇思考。他准备硬击,生生截断这五道凌厉的金光。
不承想玉琼花的手指微往下压,纵身扑出。
五道金光猛地一沉,从书生的脚下掠过,但准头已失。
嗖……
尖利至极的啸鸣此刻才响起。
玉琼花站立高处,法海呆在低处。等她扑到中间时,书生的身躯下降,刚巧又把前进路线封死,视线挡住。
法海的计算非常精确,在瞒天过海后,还隐藏着声东击西。竟然将信天游变成了一面移动盾牌,恰巧两次封死对方的进攻线路。
玉琼花将书生一拨一提,见到五道金光擦着和尚的鞋底射过。
这货一把抓住“神珠”,急拐连纵数下后,弹跳飞入了山崖中段的一个岩洞。
铮……
五道金光扎在了洞侧石壁,露出五个深深的黑窟窿。
兔起鹘落,时间仅仅两息。
锦帕祭出了,玉琼花凌空站立于洞口外,五指一曲。
铮……
五道金光从石壁钻出,原来是五枚黄金指套。
她并没有返身找信天游的麻烦,也没有怨天尤人。默默思索了一阵后,锦云升起,绕山盘旋。
信天游棍猝不及防,被法海当成了纯天然肉盾。怒不可遏,又佩服不已。
不是玉琼花疏忽,而是和尚太厉害了!
第二十九章 红颜骷髅
秃驴心机了得,早计划好了一切。
前面啰啰嗦嗦一大堆,全是铺垫与打消警惕的屁话。之后步步为营,层层推进。
时间差、提前量、预判、变化……全精准无比。能够在劣势翻盘抢走了“神珠”,并非靠运气。
玉琼花本领高强,可惜经验与智谋差了一筹,输得不冤枉。
不过,信天游见到伊人沉默地围绕着山崖飞翔,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前忽后……为她感觉一阵阵凄凉。
山崖不高,绵延不绝,表面布满了溶洞,还不知道里面是否勾连贯通。法海又不可能蠢得立即冒出头,像这么搜寻明显徒劳。
在外面战斗稳占上风,冒险追进洞的前景却堪忧。至少速度施展不开,无法飞翔,人家在暗她在明。贴身近战,应该是不占优势的……
终究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一盏茶之后,锦云冉冉升起。
下方传出了呼喊声。
“玉仙子,和你商量个事。”
玉琼花没有搭理。
书生不趁机逃命,滞留险地,须怪她不得。
见到锦云越升越高,眼瞅着要飘扬远去,信天游指向天空大喊道:
“喂喂喂,玉琼花,你点快下来。等着,我去把神珠夺回,咱们再商量一件事……”
他还真不是见色起意。
华国这个大基地,必须安定。可光靠自己一个人,力量太薄弱了。
迫在眉睫的,便是华夫人登基为王之后,缺乏保护力量。剑圣作为男子,不方便贴身护卫,也不是很强大。何况,信天游还想调他去守卫华文。
而玉琼花是个外乡人,根底清白,又是圣胎上境的真人。如果能当华国的供奉,对双方都极为有利。
她遭遇道门打击之后流离异乡,又被修士们排挤。连一个洞府也没有,想必修炼资源也缺乏,眼下就是最好的邀请机会。
被一介凡夫粗鲁呼喊,真人可能反手就是一巴掌,把对方拍成肉酱。
玉琼花却不恼怒,啼笑皆非。
这些年,多少道貌岸然的修士见到自己,眼睛里不是透射出赤裸裸的欲望?少年的眼神,真干净!
又想起少女垂髫时,被合欢宗选中。弟弟拉着自己的衣角,仰起面怯怯地问:“姐姐,你会变成仙女吗?”
眼神也是这么纯净,充满惊奇,又不太明白,不敢相信。
她伤感地摇摇头,锦帕继续攀升。
信天游急了,干脆把手拢成喇叭状,大叫道:
“喂,玉仙子,玉海花……快点下来,我帮你突破,一年之内成为出神真人。”
什么?
听了这句话,玉琼花窈窕的身段猛地一颤。锦云在天空迟疑地盘旋了一圈,最终还是缓缓降落。
伊人冷冷盯着像猴子一样蹦跳的少年书生,等一个解释。
不过她天生媚体,斥骂也像娇嗔,冷眼也像凝眸。
信天游松了一口气,匆匆走向悬崖。
“玉仙子,你在外面守候,应该等不了多久……一旦见到法海跑出来,就赶快截住。”
他觉得玉琼花性子冷清,下手坚决,却不像传说中狠毒,必须请去白沙城。
山风拂动面纱,露出美妙轮廓。
玉琼花脑子里面乱哄哄,没闹明白状况。呆呆望着书生滑稽地攀上悬崖,消失在黑黢黢洞口……
信天游晓得她怀疑自己的能力,没空解释了。生怕和尚钻山打洞,跑远了没法抓。
小裂缝透入微光,空气越来越潮湿。
将目力增强后,隐约可见嵯峨的钟乳石倒悬。水汽浸润表面,在末端凝结成珠,半晌不滴落。
脚下坚硬,偶尔踩碎了细小腐朽的兽骨,吱呀吱呀地响。
三弯四拐,潺潺的流水声传出,渐渐清晰。
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张微光织成的“蛛网”,横亘整个通道。是警戒用的,倒没什么杀伤力。
信天游无声地笑笑,右手抓紧一块石头,摸索着撞过去。
再走几米,便进入了一个空旷“大厅”中。
穹顶极高,水汽扑面。
空气闷闷的,却没有霉腐味道,水流声正是从一个岔洞子传出。
法海没有躲藏,挺立于“大厅”中央。
呵呵,这秃驴竟然大刺刺的,欺负我看不见。信天游觉得好笑,模仿普通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行走,茫然四顾,谨慎探脚。
呔!
呔……呔……呔……
一声声怒吼如惊雷炸开,回响阵阵似海潮拍岸,震得穹顶石壁的灰尘细沙簌簌而落。
书生吓得一屁股跌坐于地,惊恐地转动脖子张望。
法海脸露悲悯,双掌合十,道:
“阿弥陀佛……又一个被玉琼花蛊惑,迷失了心窍的傻瓜,情愿为她探路送死。可怜,可悲,可叹……”
少年书生的脸上露出凶戾之色,悄悄站起,非常可笑地向发声的位置蹑手蹑脚摸去。手掌抓紧石块,小臂微曲,保持着准备随时击打的姿势。
等他好不容易摸到厅中央,和尚却悄无声息转移至两丈外,道: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善哉,善哉……欲不除,如蛾扑火,焚身乃至;贪未了,如猩嗜酒,鞭血方休……”
信天游觉得,有点意思了。
法海迟迟不动手,苦口婆心感化迷途的羔羊,难道真的是出家人慈悲为怀?可刚才灭杀几个化丹仙师,连眼睛都不眨。
和尚又道:
“你见她千娇百媚,言听计从,恨不能朝拥夕抱。却不知百年之后,也是白骨一架,黄土一抷。”
书生啐道:
“呸!我管百年之后干嘛,现在喜欢她就行。”
法海张了张嘴,硬是发不出声音。
这是很厉害的一次机锋对撞。
佛宗认为,所有感觉都是表象。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红颜即骷髅。
但在时空观里,又觉得过去未来统统不真实,能够把握的只有现在。即过去过去,未来未来,不如活在当下。
书生的回答,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可以作为经典注解。
数息后,法海双掌合十,道:
“施主言辞犀利,奥义深刻,想必被小僧‘狮子吼’震醒了。但这世界,终究是要靠实力说话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不杀你,是不想枉造孽缘。假如把神珠交还,反而会害你丢掉性命。走吧,走吧……”
第三十章 我操你大爷的
那颗从虚空里蹦出的珠子,绝对不属于当下世界,信天游是一定要拿到手的。
但法海在激战之后,虽然真气与法力大损,依旧保留了一战之力。而且瞅战斗的过程,这厮贴身近战的能力非常强大,必须谨慎。
他脸上却装出根本不相信的神色,朝发声方向走出两步,仰天打了一个干巴巴哈哈,问道:
“说得这么好听,那你抢走了神珠,想干什么?”
法海昂然道:
“阿弥托福……小僧想为天下消灾。”
信天游目瞪口呆。
靠,第一次见到把抢东西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大义凛然!
他望见穹顶冒出的一根钟乳石尖上,一颗拇指大的水滴悄然形成,脑海闪电般拟定了行动计划。
“哦……原来和尚杀人,是慈悲为怀,失礼了。”
法海见他讥诮,目中厉芒一闪,缓缓道:
“那几个仙师心怀贪念,身具杀气,当然该死。只要踏进入了这个小岛,就抱定了杀人心思。你不杀他,他便杀你。施主嘴里讲失礼,口舌却浮夸。目光凶狠,右手始终抓住一块石头……“
“你,你,你……看得见我?”
听了这番话,书生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右手“哐当”把石头朝地面一砸,见对方没声音了,又悄悄用脚尖在地面划拉。把刚才丢下的石头重新拨回,慢慢蹲下抓起,侧转身子遮挡。
法海冷眼旁观这些可笑动作,懒得戳穿,道:
“……请施主转告玉仙子,继续在外面蹲守,她处境堪忧。小僧从洞里的暗河潜出,天知道从哪儿冒头?如果她御空飞行搜寻,将会被其他修士觉察。”
“行呀,我去跟她说……“
信天游抓起石头,蹑手蹑脚朝前逼去。
法海悄无声息地移动位置,见对方不动了,便也停止,恰好站在了钟乳石尖下。
一颗拇指般大的水珠,摇摇欲坠……
为掩饰水滴的破空声,信天游猛地举起石头,吼道:
“和尚,交出珠子!“
法海摇头道:“不能给,给你是害你……”
“给不给?”
“不给!”
这时,冰凉的水珠落在了脖子上,法海一个激灵。就在这精神涣散又重新凝聚的一瞬间,他的瞳孔陡然睁大,露出了惊恐。
一团漆黑里,他视物不如信天游清晰,只能瞧出一个大概。见到对方奋臂一扬,手中的石块……诡异消失了。
竟然捕捉不到丝毫轨迹,倾听不到一丁点儿风声。
但警兆忽生,寒毛直竖。
手掌本能地竖起,往胸前一挡,根本来不及激发法力了。
啪……
石块碎裂,细小的石子如利箭一般向四方激射。
堪堪拳头大小的石块,平日里顶多打打鸟雀,打打兔子和蛇鼠。被赋予无与伦比的速度后,威能之强,令人咋舌。
法海的手掌瞬间变形,手臂弯曲,被击打得整个身躯平移后退,咔嚓撞断了一根钟乳石柱。
不等他站稳后反击,雨点一般的拳头落下。
不过,和尚可不是吃素的!
伴随一阵急促梵唱,通体焕发出金色光芒,在身外形成一片黄灿灿光幕,好像一口大钟罩下。
金钟罩?
信天游心里约一闪念,拳头却毫不停歇。
打蛇打七寸。
趁你病,要你命。
每一拳击下,光幕便散发出一圈圈涟漪,把力量化解。虽然打不中和尚躯体,那口“大钟”的光芒却黯淡了一丝。
法海垂首合十,宝相庄严。
梵唱越来越高亢,仿佛苦海泅渡,昂扬不屈。
金钟古朴厚重,符文流转,隐约有梵音和鸣。
信天游才不管呢。
拳如疾雷破山,天风海雨,万箭齐发,那叫一个欢。
数息之内,“金钟”挨了好几百拳,光芒以肉眼可辨的幅度减弱。
十几息之后,伴随“啵”一声轻响,“金钟”彻底碎裂,溃散。
法海摇摇晃晃,“哇”地一口鲜血喷出。
一身高妙的法术没机会施展,居然被一个凡人像打铁一般,硬生生打熄火了。
憋屈,耻辱!
倾尽三江水,难洗今日羞。
信天游麻溜地跳到一旁,抱起双臂笑嘻嘻瞧着。
经过自己一通暴捶,秃驴残余的法力荡然无存,不足为虑了。
“你,你……”
法海咬牙切齿往前踏出半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赶紧扶住身旁断裂的石笋,破口大骂:
“我操你大爷的!”
信天游乐坏了,得意洋洋地反唇相讥:“怎么样,你大爷就是你大爷!”
法海怒吼道:“放你狗娘养的春秋大屁,你这厮偷袭!”
信天游耸耸肩,笑嘻嘻道:
“输了就是输了,难道我打你之前,还要通知一下?你这货装模作样,杀盗淫妄吃喝赌样样俱全。登岛杀人,抢夺神珠。手脚不干不净,专门往玉仙子身上凑,只想揩点油……”
法海悲愤地嚷道:
“我那是拳脚,不是手脚……”
“和尚,拳脚难道不是手脚?还装模作样指天发誓呢,呸!”
“我发誓赌输了,不再纠缠。可没说在赌之前,不能抢夺。”
“呵呵,那还是假借发誓掩盖抢夺的心思,算不算破了妄戒?佛门戒律被你破坏得一干二净,还有脸剃光头?”
……
等信天游的义正词严告一段落,稍微恢复了精气神的苦头陀冷冷道:
“你是谁?”
“我是你大爷……靠,你大爷的,敢暗中施法阴你大爷?”
少年正摇头晃脑,突然感觉身体一紧,像套进了一副沉重的铠甲。冷笑着运劲挣脱,一闪扑至和尚身前,又是好一通拳打脚踢。
“老子叫你装高僧,老子叫你拿老子当肉盾……”
法海好不容易凝聚的一丝法力彻底熄灭,气喘吁吁,连站都站不稳了。
信天游从和尚怀里掏出神珠收入西珠盒子,将他拦腰往胳膊弯里一挟,大摇大摆向外走。
玉琼花只等了一炷香工夫,就见到书生挟着法海从岩洞里钻出,纵身跳下高高的山崖,不由得妙目圆睁。
这也太轻松,太快了吧!
嗵……
一声闷响,草叶碎石乱溅,尘土飞扬。
信天游像丢一捆烂稻草般把和尚一抛,笑嘻嘻向玉琼花招手。
第三十一章 小金刚
玉琼花默不作声降落于六丈开外一块岩石,收起锦帕。
她早瞧见了法海的脑壳上青包鼓凸,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本能地感觉不可以靠近书生。
天可怜见,那些伤痕真不是信天游打的。
不过,他挟带和尚出洞的时候哪里会仔细?那些伤全是脑袋瓜啷磕碰到岩石,撞出来的。秃驴没有了一丝法力防护,当然头角峥嵘了。
见玉琼花充满警惕,他笑一笑。从怀里掏出西珠盒子,打开亮给她看。盒中,珠子静静地躺着。在月光下发出白亮光芒,周围隐隐约约现出一圈虹彩。
少年理直气壮道:
“玉仙子,神珠不能给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给你,会害了你。”
法海闻言瞪大了眼珠子,气得牙齿痒痒。
这不是我原话吗?无耻呀,无耻……见过无耻的,就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玉琼花冷哼一声,耸身欲走。
她法力损耗巨大,不敢再争了。并且看不透书生的底细,简直怀疑是一位大修士隐蔽了修为,把自己当猴耍。
信天游收起盒子,笑道:
“玉仙子,不要着急走,听我慢慢讲。神珠对修行毫无帮助,一旦消息泄露,将招惹满天下的强者追杀。我看你刚刚站稳圣胎第七重,如果没有清静的修行场所,缺乏天材地宝的辅助,可能会终生蹉跎。
“照体长生,灵鉴涵天,资生一切由真气。往往炼化海量元气,才储得可怜巴巴一点真气。散修为什么斗不过门派?除了缺传承外,还缺乏洞天福地。
“我请你当供奉,创造所有的修炼条件。别的不讲,每年至少保证极品灵石三小方,上品灵石一百小方。这十方,先作为定金。“
言毕也不多话,手一伸。
一堆亮晶晶的灵石如被盘子稳稳托着,送到了玉琼花的身前。
灵石有大方小方之别,修士平日用小方。大方直径一寸,主要用来布置法阵、洞府。小方半寸,便于握在掌中炼气。
十小方上品灵石,至少抵俗世黄金一万两。关键是,下品灵石好说,上品灵石却有钱也买不到,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
这点玩意,对扫荡了潇水剑派密库的信天游而言,就不算个事。搜刮了大方三千多块,小方一万多块……之所以才拿出十块,是怕伊人不好携带。
谁料,玉琼花和法海并未被灵石亮瞎眼,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惊呼道:
“空间戒指!“
这才是身份的象征!
携带者无一不是大长老或者掌门,修为至少达到出神境界。要不然,也只顶级门派的嫡传精英才能够拥有,胆敢佩戴。
信天游乐了,道:
“玉仙子,再附带,送你一件空间法宝。“
他觉得既然从周凡手里抢了一个,说明存世的数量不少,就能够抢到第二个。何况华文制造传送阵,必然引发时空畸变,在中间过程里可以成批地制造空间法器。
却不晓得,整个周氏王族也只有两枚空间戒指。周凡如果不是因为携带三十二万黄金的赔付,根本没资格佩戴。至于叫华文成批制造,还属于理论上的乐观估计。
法海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圈,恨恨骂道:
“登徒子,败家子!“
玉琼花不搭理堆到了身前的灵石,板着脸冷冷地问:
“说,要我做什么。“
意思很明显,如果对方提出了非分之想,她就会转身离开。
信天游道:
“请你去保护一位女子,为期三年。“
啊,玉琼花与法海吃了一惊。什么女子这么珍贵,要真人去保护?
信天游才不让对方有余暇思考,叫道:
“哎呀,玉仙子。你快点收了灵石,我胳膊都托累了。“
玉琼花依言收下,郑重一揖,问道:
“小女子玉琼花,请问前辈,上下如何称谓?“
“得了,哪里是什么前辈。我比你还小,叫作信天游。“
“啊,华国的镇国金刚信天,和你是什么关系?“
“嘿嘿,翰林院那帮酸文人觉得‘信天游’三个字太像顺口溜,不威风。出正式文告时,霸蛮改成了信天,不游了。“
玉琼花“咯咯“笑了,道:
“你是想要我保护华夫人,防止周国派人刺杀吧,成交……不过,人家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十天后白沙城见。“
“等一等……“
信天游想了想,道:
“十天后,我未必呆在白沙城,你直接去见华夫人。“
“好。“
玉琼花非常干脆,达成协议后就再不多话。祭出锦帕,冉冉升起。
草丛后冒出一个人形猪头,望了望天空,哼道:
“先前还是我呀我的,转眼变成小女子,现在就人家人家的了……”
信天游一听,揎拳掳袖,瞪眼呵斥。
“你这厮没被打怕,皮痒了是吧……小样,给老子滚出来。”
和尚吓得一激灵,把脑壳飞快地缩回了。
少年干脆走过去,道:
“法海,你是不是输得不服气?“
法海干脆从草丛后走出,不卑不亢道:
“公平对决,你不见得赢我。“
信天游没好气道:
“喂,你见过这世间的事,可有公平过?不管如何,你机锋输了,打架也输了,服不服?”
法海摇摇头,提高了腔调,不服!
好好好……
信天游乐了,道:
“你既然不服气,那咱们就打个赌。你我同为小金刚,一个月后在白沙城后再战一场。我输了,出一千块上品灵石;你输了,就为我效力三年。”
道门的境界标准成为了普世规则,佛宗便与之挂靠对应。罗汉境相当于渡劫修士,菩萨境相当于天人。
典籍里的金刚尊者,至坚至硬,象征智慧不离,理识不离,阴阳不离。人世间的金刚境界则复杂些,小金刚等同圣胎、出神真人,大金刚相当于融体强者。
法海垂首合十,道:
“人生的万千障碍,无非贪嗔痴三毒,赌博把这三样占全了……”
信天游一听,估计是没戏了,本来还想收服和尚的。今天确实占了大便宜,但一个月后进阶杀丹境,真有把握拿下他。
法海继续道: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小僧和你赌了!”
第三十二章 苍天饶过谁
道门一统天下,它的境界标准成为了修行的基本规则,佛宗只好与之挂靠对应。罗汉境相当于渡劫修士,菩萨境相当于天人。
典籍里的金刚尊者,至坚至硬,象征智慧不离,理识不离,阴阳不离。人世间的金刚境界则比较复杂,小金刚等同圣胎、出神真人,大金刚相当于融体强者。
信天游躯体强悍,在世人眼里,还真是特别像一尊金刚。至于没有真气法力,只当他用秘法或者密宝隐蔽了。
法海垂首合十,道:
“人生的万千障碍,无非贪嗔痴三毒,赌博把这三样占全了。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小僧劝你尽快醒悟……”
切,同我讲大道理!
信天游一听,估计是没戏了,本来还想收服和尚的。今天确实占了大便宜,但闭关一个月后进阶杀丹境,有把握拿下对方。
谁料,法海宝相庄严,厉声道: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信天游,我和你赌了!”
少年目瞪口呆。
靠,这样脑筋急拐弯,自己给自己创造出一把梯子下台,也行?法海是一个妙人,比白沙禅寺那帮暮气沉沉的老和尚看起来亲切多了。
信天游心里狂笑不已,注视对方一瘸一拐走到水边。
法海都快被打残了,没法子凌波渡江,只得解开一艘小筏子离开。不熟练撑着长篙的样子,真有几分苦海泅渡,昂扬不屈的味道。
信天游思忖,随着自己实力的增长,遭遇的人越来越强大了。半个月前冒出十二岁的化丹仙师雷震子,不久又碰到了二十岁出头的圣胎真人玉琼花,佛宗小金刚法海。
修行世界,确实藏龙卧虎。
对了,还有一只连雷震子都怕得要命,深不可测的神秘猴子!去枫溪谷闭关一个月,突破至杀丹境,不晓得打不打得赢他。
少年预感,与“猴子”迟早要爆发的大战,将决定“去天外”计划的生死。
草草检视了一番战场,没啥收获。
匪徒们今夜是来决斗的,不是喝花酒的,身上没携带啥财物。四个化丹仙师的锦囊内,也只有几颗中下品灵石,几张法符,极块零零碎碎不知干嘛用的药材。现在的他,根本瞧不上眼。
圣胎真人与佛宗小金刚终于走了,王九儿等少女松了一口,徜徉于月光中。
小龙也被放出来了,在战场上盘旋了一圈后,没吸纳到一丁点儿魂力,怏怏地缩回龙牙里。
人死之后,灵魂便飞快消散。能够变成鬼的机会,其实少之又少。
月光皎洁,河风清凉。
芦苇丛如同少女在舒展曼妙的腰身,左右摇晃,发出“唰唰唰”的轻响。
快走到泊船处了,信天游腰间忽然一振,小龙自行从龙牙里飞了出来,疾射向水边。他眼明手快,一把揪住了尾巴。
这货被扯成了十几米长的一根细绳子,兀自张牙舞爪。
信天游尴尬地笑笑,把小龙缠绕手腕变成了一只镯子,对王九儿道:
“你们去看看。”
少女们依言前往,童童与妞妞两个小家伙怯怯地抱住了他的腿,不敢睁开眼睛看。
岸边,赫然跪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手里抱着一个血迹斑斑的小襁褓。
信天游倒不是害怕,而是发现那名女鬼的灵魂稀薄得可怜,全凭一股强烈的怨念支撑。仿佛风中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生怕自己走太近了,将她震碎。
王九儿等走过去,要拉年轻女子起来。
女子却不肯起,嘤嘤哭诉。
原来去年秋天,一位叫北江的仙师路过附近。见她貌美,一个人在河边洗衣裳,便花言巧语诱惑。
春风一度后,北江一去不返,她却怀了身孕。待到今年开春了,身子臃肿再也隐瞒不住。她不愿玷污情郎“巡天者”的名声,打死不肯说明情况。被赶出了家门,栖身于一口破窑洞中。
寒雨冷风苦熬,每天靠捡拾点烂菜叶过活。只盼北江能够早点接自己,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昨天,北江匆匆赶往华国的白沙城,又经过此地。谁料到,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寻找到窑洞后,一剑将娘俩刺死了……
少女们回到信天游的身边,哭得稀里哗啦。王九儿恨恨一跺脚,道:
“信天游,你管不管?你不管,我们姐妹几个去……”
少年面对河边,庄重地抱拳,道: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请放心,我一定为你们母子报仇。”
女子遥遥磕了三个头,身形随风而逝。
平生第一次,信天游坦然承受了女鬼的磕头,对少女们道:
“巡天者赶往了白沙城,有大事要发生。我们得弃船登岸,星夜兼程返回了。”
……
第二天中午,白沙城内的王族宫殿泰安苑。
华夫人未正式登基,何况天启还在王宫里,暂居于此。
五个人正在议事,均面色凝重。
章牧之道:
“栖云郡的加急消息,大清早送到了。凡是与溪千里一案牵连的捕快仵作,统统被道门的南方巡查使孙燎杀死,总计一十三名。”
董仲道:
“唉,我不来王城就好了。”
郭春海道:
“孙燎是前天抵达栖云郡的,董大人离开得正好,否则更加麻烦。想必,这厮一踏入华国,就听到了信师的传说。生怕不敌,才立即传讯手下的四个巡天者,于昨天齐聚白沙城。
“溪千里的人都死那么久了,信香却有人点燃,端的诡异。昨天老夫与他们会晤,刚刚上午又跑了一趟。那孙燎不肯松口,声称非黄金五百万两不可。他们哪里是追查道门探子的下落,而是想在卸任之前发一笔横财。所以并未对外声张,严禁我们公布消息。
“华国不答应,他们便要借调查之名,谋害董郡守与华夫人。扬言,夫人如果不能在今天给出一个满意答复,就要动手了。信师远游未归,我们即使向清风观求助,恐怕也不起什么作用,反惹得他们发狂。胡大人,昨晚仙师馆里,没什么异动吧?”
钦天监侍郎胡礼重重哼了一声,道:
“什么巡天者,比匪徒都不如。他们提出了一些无耻无礼的要求,见没被答应,就打伤了三个侍者。其中的一个,伤重不治了……”
华夫人道:
“不讲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下午,我亲自去会会这帮狂徒。”
三人连忙劝阻。
“夫人,千万不可。一国之君,岂能涉险蒙羞……”
正在这时,侍卫急报:
“冯程公子,说有大事紧急求见。”
随着华夫人一声“宣”,小胖子跌跌撞撞闯入。忘记先见礼了,结结巴巴道:
“信,信师回来了……”
第三十三章 蝼蚁
自古建城首选高地,附近需有河流经过。
白沙城得天独厚,自古扼守通往南蛮之地的咽喉要道。东方的云山余脉拉出一线屏障,西边是云梦大泽浩瀚,还引潇水绕城而过。地势又高,历年云梦泽发大水,都淹不到这里。
城内地面平坦,没有太多起伏。当初的小丘陵,全被平掉了。
王宫位于城中央,地势比周边略高,竖以高高的围墙防备窥视。
但王宫不是全城的最高处。
在城池西边有一处高地,耸立着一座约三十丈高的石头孤峰,四面围绕竹林。
暮春三月,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春天的竹林,散发清香。
竹竿密集竹叶,如少男少女茂密的头发。偏偏枝枝桠桠横斜支棱,显得异常倔强。远望如一杆杆顶着缨穗的尖利长枪,似乎要刺破苍穹,露出一股铁血肃杀之气。
附近一里之内无人家,环境清幽,可以眺望百之外波光粼粼的云梦泽。
山门牌坊上竣刻几个黯淡的鎏金大字,天然居。
两侧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
这儿是华国专门接待仙师以上修士的地方,不像迎送各国使团的会宾馆,就设立在闹市之中。
老百姓不明白“天然”二字的奥义,称呼为“仙师馆”,要不干脆胡乱喊“竹里馆”,倒也没错。
通往天然居的路口,有钦天监的小吏专门值守。其实他们守不守都一个样,这地方根本没有人敢靠近。无论平民、贵族,还是乞丐、盗贼。
原因很简单,一个字,怕。
虽然约定俗成,仙师未被冒犯,不得对凡人出手。
但真要杀了你,如同宰一只鸡。杀了也就杀了,难道还敢报官找麻烦不成?再说,报了也没用。
天然居内有精舍,以前倒也热闹,鼎盛时住着几十位仙师。
华国每况愈下,尤其近百年白沙城的灵气衰弱,极少有大修士驾临,天然居成为一座空馆。
今天却比往日不同。
中午时分车马不绝,一群群法师出入馆中。
仆佣们扫竹叶,洒清水,抹除灰尘蛛网,忙得前脚赶后脚。
到了下午,御林军搜山封道,检查有没有闲杂外人。
钦天监的小吏全部换上崭新衣装,青涩的面孔流露出几分紧张。
离天黑尚余一个时辰,太阳悬挂在西天地平线上,将沉未沉。晚霞蒸腾,城中升起袅袅炊烟。
“呸!”
天然居石峰下的大殿中,一条熊罴般壮汉大步跨出门槛。东张西望一番后,朝台阶下的石头貔貅狠狠吐了一口浓痰。
壮汉名叫熊犇,是一名化丹初境的体修。暗中还有一个无人知晓的身份,乃道门南方巡查使座下的四名巡天者之一。
仙师也要吃人间烟火,也需要仆佣服侍,自家又不能点石成金,与世俗根本脱离不了联系。
除非是大门派的弟子,或者一心苦修之士。否则,黄白之物依旧少不了。
更有一些修士年岁大了,感觉进阶无望,索性不求天道了,转而求红尘富贵。出入庙堂,奔波江湖,忙得不亦乐乎。
他们以前清苦久了,一旦抛弃掉昔日规矩后,在享受方面比俗人还变本加厉,出手更加狠辣无情。
熊犇接到南方巡查使孙燎的信香传讯后,昨日赶到白沙城。既然头儿都准备撕破面皮了,他当然不在乎。
可昨晚,他点名要大名鼎鼎的万花楼花魁白灵儿侍寝,遭到了华国钦天监的拒绝。连伤三人后,也没发泄出胸中一股鸟气。
今天,即将登基的新国君华夫人设晚宴款待。却迟迟不现身,透露出一股诡异气息。其次,大殿内居然没有一个佣人服侍。桌案上也只摆了一盏清茶,一碟瓜子。
哪里是宴请“巡天者”的国宴,叫花子请客都比这阔气。
熊犇心浮气躁,便走出来看看。
不看不打紧,一看果然发现蹊跷。岂止大殿内没有仆佣伺候,连外边值守的也跑得精光。偌大的天然居内悄无声息,连鬼影子都不见一个。
岂非咄咄怪事?
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两名年轻的小吏弓着腰,像小耗子一般从殿前的大坪里横着跑过,仿佛生怕被大殿里的仙师们望见。
当熊犇一口浓痰吐在神兽貔貅的脑袋后,后边小吏的脚下迟缓,扭头看了看。目光中流露出仇恨与鄙夷,又飞快收敛,跑得更快了。
熊犇见状冷哼一声,抬爪一拍便深深钉进了廊柱,“滋啦”撕下一块木片,狠狠打过去。
直娘贼,这小厮活腻了,敢瞧不起咱家!
杀了你,还不就像碾死一只蝼蚁?
嗖……
巴掌大的楔形木片在他运力之下,凌空飞出了十几丈远。前端尖利,发出啸鸣,比武道巅峰的投枪还可怕。
啊……
坪上传出一声凄厉惨叫,年轻的小吏扑倒在地。
他们全是刚刚踏入聚气境界的低阶法师,法力没修炼出一丝,法符也画不出一张。连凝罡武者都打不过,哪里抵挡得住化丹仙师的抬手一击。
木头从后背穿进,前胸透出,硬生生将小吏的胸膛扎了一个透穿。
殿内鸦雀无声。
刚刚进阶圣胎真人的孙燎与座下另三名仙师早感觉情况不对劲,乐得让熊犇这夯货探明究竟,试探一下华国的底线。
小吏手脚乱颤,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挣扎着爬不起来。口喷鲜血,鼻冒血沫,前胸后背也流血,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个血人。
青石坪上,一摊血汪洋成泊,向外漫延。
另外一名小吏根本不敢大声呼喊,又不知道如何施救。刚一拖动伙伴,对方就发出惨叫呻吟。急得直跳脚,不停抹眼泪,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团团乱转,束手无策。
呻吟声,越来越微弱……
数息后,从旁边的殿阁里呼啦啦冲出三名小吏。
四个人托腰抬脚,小心翼翼移动。才走到石坪边沿,受伤小吏的手就无力垂下了。
又一名老法师匆匆走入坪中,带领四名挑土担水执笤帚抹布的杂役。飞快把那摊血和一线血滴用黄土掩盖,然后手忙脚乱地扫除,清洗,擦抹干净……
至始至终,无人敢朝大殿看一眼。
好像一群僵硬的木偶,假装不知道杀人凶犯就站立旁边。
第三十四章 居然天上客
瞧见坪里乱哄哄的场面,熊犇斜倚廊柱哈哈大笑。想起身为顽童时,把一只蚂蚁扯断成两截丢进蚂蚁群后,它的小伙伴们急急忙忙衔残躯回巢穴。
难道敢寻仇不成?
哪只蚂蚁挑衅,就一指头按下去碾碎了。
这时候,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传来,女子娇声高呼:
“栖云郡主驾到,诸人回避。”
华夫人还未登基成为国君,目前的称呼还只能是她当初的封号。
可是,这句话有古怪!
殿内的众仙师,脸色微变。
难道华夫人的脸庞生了麻子,见不得人?
平日里国君王公出巡,顶多喊一句“闲人回避”。眼下,天然居内并没有闲杂外人。论理,钦天监的小吏、法师应该整整齐齐排成队列,出去迎接才行。
但他们只是感觉事情和预料的不太一样,倒没有认为对方敢搞鬼。
即使在旷野上,华国一万御林军摆出了铁桶阵势围困。想要剿灭四名化丹仙师,一名圣胎真人,自己也将死得不剩几个。
何况在城中,军队无法合击,施展不开。
修士之所以能够镇压世俗,非常简单。不必硬碰硬死扛,杀掉领头羊。剩余的羊儿就会炸群,俯首帖耳。
他们才是牧羊人,凡人是羊。
讲白了,只要华夫人今天不拿出足够的“诚意”,巡天者就敢给她扣上一顶“勾结邪魔“的大帽子。然后破王宫搜宝物,甚至杀光华国的文臣武将,呼啸而去。
因为他们本身,就是道门的执法者。
就算日后有高人打抱不平,也无凭无据。况且,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腔正气的“热心人”?正巧碰上了,可能顺手为之,添点声誉。要是天天干这事,还修啥仙,干脆去当捕快得了。
或许,华夫人是鸭子煮熟了嘴还硬,下令回避。不愿意让人知道,今天签订城下之盟的屈辱消息。
山门外,两名背插宝剑少女矫健下马,快速穿过甬道,噔噔噔往台阶上走,赫然正是小香小兰。
三十名与她打扮一致的少女排成两列,落后五步紧紧跟随,一个个英姿飒爽。
华夫人还没有建立专属的亲信卫队,她们全是从王族婢女、密侦司、四水帮里抽调出来的。信天游远游去了,小香小兰没事干,转而跟随夫人。重用她俩,是华夫人想锻炼年轻人,早挑大梁。
熊犇咕咚咽下一口唾沫,直勾勾望向对方,目露淫光,喊道:
“喂,领头的两个小妞,都叫什么名字?长得不赖呀……”
小香小兰踏上石坪,见到血迹后面色一沉,根本不搭理台阶上黑熊般的粗鲁仙师,招手唤老法师询问。
听着听着,小妮子重重冷哼了一声。粉面含煞,目光凌厉地望向熊犇,探手到脑后。
铮……
长剑出鞘半截。
铮,铮,铮……
三十名女孩子的动作整齐划一,均将宝剑拔出了半截。身躯微微前俯,摆出了准备进攻的架势。
纵然对方是化丹仙师,她们才是聚气、凝罡的武者,却毫无畏惧之色。
熊某人冷笑着离开了廊柱,双臂横抱在胸前,漫不在乎看着。
老法师见到场面陡然间变得剑拔弩张,急忙挡在了小香小兰的身前,口里不停地央求。
正此时,山门外又传来高声呼喊。
“栖云郡主驾到,诸人回避。”
不远处,士兵们的甲胄碰得叮当乱响,脚步嚯嚯。
小香杏眼圆睁,放射出怒火,重重还剑入鞘。指着手忙脚乱收尾的四名杂役,对老法师道:
“你们赶紧走,别清理地面了。记住,任何胆敢窥视的人,都将被斩首。”
小兰则紧盯住熊犇,冷哼了一声,道:
“华国的子弟,不会白死。”
待五人仓惶离开后,小香小兰指挥三十名少女散布到坪地两边排成行。背对中心,目光炯炯望向前方。
咦,哪有用脊背迎接郡主的?倒好像警戒外围,防备自家人偷窥。
熊犇对她们摆出的古怪阵势,越瞧越纳闷。
半盏茶之后,无仪仗,无前驱,五个人来到了山门前。
华夫人居中,左手边是万花楼花魁白灵儿,密侦司统领章牧之。右手边的贵族男子白衣如雪,目似朗星,赫然正是谪仙人“董舒”,旁边跟着钦天监侍郎胡礼。
信天游仰望山门,“咦”了一声,指着石柱上刻的对联道:
“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乖乖,这可是回文,颠倒读一个样。我记得一副叫‘斗鸡山上山鸡斗,龙隠岩中岩隠龙’。没这个自然,也少了点韵味。还有一个更加离谱,叫什么来着,上海自来水来自海上……”
众人全停下,白灵儿“噗嗤”笑了,道:
“小天,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可是一副绝对呢,哪里能够找到比较对象?”
华夫人不禁莞尔,章牧之与胡礼尴尬一笑。在华国,敢称呼“信天国师”为“小天”的人,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五个。
信天游对白灵儿的话颇不以为然,道:
“什么绝对,天下就没有绝对。”
白灵儿的反应极快,呛道:
“是是是,没绝对,你这句话绝对正确。”
信天游张了张嘴巴,一下子噎住了,硬是无法作出正面回应。
此绝对,已经被白丫头偷换成了彼绝对。
如果承认她的话正确,那么意味着自己刚才说的话也正确,天下没有绝对。可天下没有绝对,“绝对正确”这句话就错了,她不对。
否定她的话,就意味着自己前面说的“天下无绝对”不成立。可天下有绝对,她的话就成立,没错……
等于白灵儿随口一句话,硬是制造出一个荒谬的悖论。
肯定将导致否定,而否定又将引出肯定。
循环往复,以至无穷……
信天游一时好胜心起,道:
“切,我真的出一个绝对,你有本事就对出下联。”
白灵儿得意地仰起小脸,道:
“哼,你只管讲,本小姐洗耳恭听。”
三个大人面露微笑,安静地听小儿女斗嘴。晓得信天游并非故作悠闲,是想让他们几个舒缓紧张,真有把握一举拿下道门的“巡天五人组”。
第三十五章 关门放狗
信天游瞧白灵儿一脸认真的样子,不由得乐了,道:
“听好了,上联是,烟锁池塘柳。”
听到“谪仙“出了上联,华夫人等三人也开始思索,随即摇头放弃。偏偏白灵儿抿唇想了又想,自言自语。
“烟锁池塘柳,真是好诗句,五个字里面镶嵌了金木水火土五行。要对应工整的话,只好用宫商角徵羽五音。可五音又不是字,无法入联,还是得用回金木水火土。错开五行,平仄相对。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
少年一脸坏笑地看着她,就是不作声。
白灵儿沉吟了十数息,突然一跺脚,嗔道:
“小天,你蒙我呢。这是一个死联,根本不可能有下联。”
“哈哈哈,那你听好了。下联浑然天成,我的师父和师兄弟一听就懂……”
“哎呀,卖什么关子,快说。”
“深圳铁板烧。”
“烟锁池塘柳,深圳铁板烧……信天游,你逗我玩呢。什么乱七八糟的,别跑……”
被这么一通插科打诨,凝重的气氛顿时轻松多了。
华夫人瞧他俩追逐,颇为感慨。
怎么看,信天游的身形都酷肖王兄天启少年时,面相清秀也挺像冰灵王妃,可就是没办法确认身份。也好,否则淑敏丫头晓得自己多了一个弟弟之后,真不知该哭呢,还是该笑。
众人踏入坪地,望见了残留的模糊血迹,停下脚步。
“怎么回事?”
华夫人冷冷地看了看四周,一挑眉梢问小香。听完经过后,目中寒光一闪,望向了大刺刺站立在台阶上的熊犇。
章牧之与胡礼眼瞅经过了一下午的周密部署,事情进展到最后一步。生怕节外生枝,连忙提醒:
“夫人,巡查使和巡天者全候在大殿里,先和他们谈过再说吧。”
信天游面罩寒霜,沉声插话。
“小香,那个小吏还有一口气吗?要不,我过去看看。”
小香黯然摇了摇头。
华夫人不作声,板着脸孔径直朝前走。
台阶上,熊犇望见话事人来了,感觉无趣,转身踏入殿中。
他倒不是害怕。
而是这么傻不愣登地站立于大殿的门口,仿佛成了迎宾小厮。
殿内分左右两排,各安放五张食案。靠里面是三级台阶铺绣褥的坛子,摆放了一张宽大的王座。
华夫人安然端坐,目光冰冷地俯瞰下方。左手边站立白灵儿,右手边站着信天游,宛若金童玉女。
右边食案的前两张,坐着章牧之与胡礼。
场面颇有点凄凉。
孤零零的几个人,对峙气焰熏天的众修士,道门执法者。
华夫人面沉似水,端起茶杯示意,一干巡天者浅尝辄止。她毕竟是即将登基的过君,又是神通境大修士的后代,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气氛非常沉闷,没啥寒暄客套。
华夫人放下茶杯,扫视了一遍场下,道:
“郭春海相国在昨天和今天上午,已经与大家谈过了两次,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是不是一定要华国拿出价值五百万两黄金的灵石、天材地宝,才肯离开?”
没一个接腔。
末席的熊犇把身子往椅子上一靠,抱住两个膀子冷笑。总得有人唱黑脸,他没必要掩饰吃相。
华夫人的脸上露出嘲讽笑容,加重了语气,道:
“诸位,有人要我传一句话。如果你们此刻踏出天然居,离开白沙城,既往不咎。”
众修士面面相觑,渐渐露出了诡异微笑,没一个起身。
华夫人抿完了一口茶,见依然没有回音。重重把杯子往桌案一顿,叹息道:
“唉,良药苦口。看来诸位是都不肯走了,那么咱们就好好谈一谈正事吧。小香,关门。”
信天游忍俊不禁,捂住了嘴。
心道,如果再接上一句放狗的台词,就绝妙了……
随着门轴吱呀响,几名少女迅速关闭了殿门。天边的火烧云正亮,透过窗棂映照了进来。
众修士眼观鼻,鼻观心,静待下文。
华夫人下定了决心,道:
“黄金白银珠宝玉石,好说。但灵石,天材地宝,是一国之根本。还需商议一二,作最后的定夺。诸位,请先饮一盏清茶。”
言毕起身,带领众人径直往后走,推开一扇小门。
巡天者们冷冷瞅着,心道,不怕你飞到天上去。
砰……
走在最后的章牧之重重将小门拉关,震得后壁直颤抖,似乎触发了某种机关。
四面“嗡”的一声响,随即沉寂。
窗棂上趴着的一只蟋蟀笔直射入空中,仿佛被一个无形罩子弹开。快跌落地面时才振翅飞起,啾啾乱转。
五名修士跳了起来。
他们对这种情形太熟悉了,明显有法阵启动。四面八方于一瞬间充斥了法力,仿佛竖起铜墙铁壁。
距离坛子最近的孙燎眼疾手快,抓起茶盅砸向小门,迅如电闪。
然而,一小片光幕贴着木门凭空生出,将盅子阻隔在外面,掉落地砖上摔得粉碎。
熊犇离大门最近,跳起来一脚踹过去。
还是一片光幕凭空而生,这一脚像踢进了虚空,连声响都没有发出一丝。
突然,一个人喊道:
“喂喂喂,你们不要破坏公物好不好?修复这个废弃好多年的阵势,费老鼻子劲了。”
听了这句话,众人注意到华国还留了一个人在坛子上。
熊犇转身戟指,吼道:
“小子,你是干什么的?恼了爷爷,生吞了你的心肝下酒。”
白袍公子摆手不迭,道:
“大兄弟,不是我说你,饮食习惯也太不健康了。吃多肝脏会导致胆固醇偏高,容易引发高血脂,冠心病……”
熊犇听得一愣一愣的,一瞪眼珠子还要发作。
白袍公子却不理他了,挺直身躯,冲下方弯腰一揖,朗声道:
“诸位巡天大人,小子叫董舒,是这次晚宴的都管。招待不周,请多海涵……”
哦,董舒。
孙燎缓缓坐下,放下了一半心。
知道对方是华国最近风头最劲的“谪仙人“,又是董郡守的亲侄儿。如果王党图谋不轨,断然不会把这样重要一个人物留在殿中。
听董舒提起了晚宴,众修士这才想起,咦,咱们可不是赴宴来着的吗?
第三十六章 有话好好说
熊犇却是一个浑人,根本没考虑啥“鸿门宴”什么的,拍着肚皮嚷道:
“小子,晚宴啥时候开始,爷爷要吃龙髓凤肝。”
“董舒”彬彬有礼道:
“啊,你们还不知道呀,晚宴已经开始了。龙髓凤肝肯定没有,鸡鸭鱼肉什么的,本来可以有……可小子觉得太浪费,统统给取消掉了。其实,连清茶瓜子也不准备上的。郭春海相国说,那也太不像话,砍头之前还有一碗断头酒呢……
“话说都管这词,小子也是前些天远游才学会的,觉得非常精妙。民间操办红白喜事,都管啥都要管,权力大得不得了……”
啪……
熊犇听得晕头转向,抓起瓜子碟狠狠朝地板一砸,吼叫着前冲。
“直娘贼,你敢消遣咱家……”
孙燎见这夯货扯白不清,冷冷地哼了一声。化丹体修立刻乖乖像根木头桩子似的立着,不吱声了。
坛子上的年轻公子吓得直往后退缩,嘟囔道:
“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好好说嘛……我听华夫人、郭相国、董郡守、章统领、胡侍郎几个议论,讲你们的时机挑得非常好,千载难逢。尽管仙师灭国的事儿经常发生,可都是些绿豆芝麻的小国。华国不大不小,还属于潇水剑派的道场。即使巡天者要废掉一国之君,也必须向天下人,向道门有个交待。
“巧的是,华夫人眼下没登基,还只是一个小小的郡主。王党也没办法向潇山求援,对方巴不得华氏王族就此终结。若举国和你们作对,别说打不赢,就算打得赢也不敢打。那就变成了对抗道门,会像遗落之地的罪民一样被杀得一干二净。正如世俗中的江洋大盗,敢杀豪绅,却不敢轻易动捕快……”
孙燎一翻眼皮盯住坛上,阴沉沉道:
“不要啰哩啰嗦的,长话短说。”
“董舒”笑嘻嘻道:
“行……但你们狮子大张口,忒狠了。朝廷抄没后党,确实得了不少钱。可田亩宅院,你们断然是不要的。一是处理起来太麻烦,二是怕留下把柄。华国天地元气贫瘠,不产灵石,上哪儿给你们搞去?所以派本公子作为都管,好好谈一谈。大家交交心,有话好好说……”
孙燎忍无可忍,再次打断了话头,问道:
“董舒都管,既然华国宴请我等,为什么又要启动法阵?”
少年依旧满面笑容,回答道:
“哈哈,还不是怕你们逃跑了,宴席开不成。天然居外,调集了三千御林军。其实我真觉得,没必要……”
这句话一出口,殿内的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分。
有人闷哼道:
“华国这帮鸟人起了泼天大胆,敢对抗道门。”
有人轻蔑道:
“靠三千铁甲,就想困住我等。土鸡瓦狗的凡人,简直是疯了。”
还有人则怀着侥幸心思,问道:
“华夫人与章统领、胡侍郎商议,要几时才能回转?”
“董舒”彬彬有礼,回答道:
“他们不来了,要等你们全部死光光,或者达成协议,法阵才会开启。”
众仙师、真人面面相觑,总算明白了。
华国煞费苦心布置了陷阱,想把巡天者一网打尽。董舒纯粹就是一个弃子,死士,故意留在这里吸引注意,拖延时间,好让华夫人等人趁机脱身。谈判就是一个狗屁幌子,他能够做主吗?
哈哈哈,刚刚踏入化丹中境的北江狂笑起来,道:
“就凭这个破阵,能困住我等?”
信天游摇摇头,竖起了大拇指,笑道:
“阁下好眼力,我估计也困不住。中午才匆匆决定,急急忙忙修缮阵法。当时,恐怕你们还以为是搞大扫除吧……华文本身的境界才开光初境,又缺乏法器。急就章,只能把这个圣胎上品的老阵,暂时激发出下品威力。
“但一通乱砸,肯定不行。必须劲往一处使,或者运用法宝释放威能,才击打得破。另外,法阵太消耗灵石,威力将越来越弱……所以,假如你们不吃不喝呆足七天,它就不攻自溃了。”
听了这一番话后,众人放下心来,又觉得忒奇怪。莫非董舒突然不想死了,特意指点破阵。
信天游见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不说话。感觉没啥意思,挪到王座一屁股坐下。
众仙师们瞅了一眼,心道,将死之人果然胆大,连王座也敢碰了,不怕诛九族。
只是他那一副欠揍模样,简直懒散得让人眼睛受不了。颈子伸长往椅背一靠,身躯像一只没骨头虫子似的往下滑溜,脖子底下全是腿。
孙燎扫视了一遍手下,用指节轻敲桌案,道:
“听清楚了吗,破阵必须同心协力。估计大家在盘算小九九,一不愿意损耗自家法力,二不愿意法器露白。今天,我来定这个盘子。谁都不可以偷奸耍滑,否则共诛之。必须赶快破阵,恐日后生变。御林军不足惧,却要防备华氏孤注一掷。困住我等之后,另遣秘密渠道向道门告状……”
啪,啪,啪……
响起了三记有气无力的掌声。
众人定睛一看,却是瘫倒在王座上的懒散小子,董舒都管。
见一殿目光望过来,信天游懒洋洋道:
“计划不错,确实是最佳选择。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行不通……”
行不通?
为何?
众修士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信天游伸了一个大懒腰,终于坐正了,道:
“因为在这间屋子里,华国还安排了判官和刽子手,进行裁决。”
大殿之中,竟然有两个看不见的人?
众仙师毛骨悚然,有的瞅殿顶,有的看角落。
信天游索性站起身,反手重重敲了敲坚实的椅背,道:
“敲黑板,看重点……你们在寻找啥呢,不要东张西望了。华国的判官、刽子手,全是小子我一个人。”
哈哈哈,场下笑声四起。
信天游也跟着嘿嘿傻乐,骚包地团团抱拳,道:
“承让,承让……”
有人凑趣呼喊,都管大人,你准备怎么杀我们呀?
信天游笑嘻嘻道:
“当然要物尽其用,虐杀了……”
第三十七章 露出獠牙
听到这番话,场下顿时炸开了锅,笑得一塌糊涂。连一直紧绷着脸的巡查使孙燎也没忍住,“噗嗤”一口茶水喷出。
莫非,这是白沙城特意安排的一出好戏?
华夫人与章牧之、胡侍郎入内商议,怕贵宾等得不耐烦,故意留下一个滑稽优伶乐呵乐呵。
他体内无真气澎湃,体外无法力波动,又手无寸铁,靠怎么斩杀仙师?
至于法阵嘛,十有八九是一个噱头。反正困不死人,无伤大雅。
信天游等笑声平息,非常认真地解释:
“先前讲过了,你们抓住的时机简直千载难逢。趁华国正处于新旧交替,利用溪千里之死发难。刚巧,华夫人还未成为新君,又与案子存在牵连。你们警告郭相国,说溪千里并非一个普通探子,负责监视云山有没有‘魔导’的活动迹象。他不明不白死了,可以悄悄抹掉,也可以株连一大片。
“假如是单纯查案,立即通知了道门,我还真拿你们没办法。至少华夫人登不成基,华国又要陷入混乱。但你们太贪了,只想狠狠撕下一块肉,偷偷地进行。于是乎,露出了一个巨大破绽。
“杀了你们,根本没后顾之忧,反正无人知晓。逆天修行,能够成为仙师、真人,挺不容易。我觉得简单杀掉了,未免可惜,还不如练练手。说来惭愧,我与法术正面对决的机会非常少,对手也越来越难找了。
“总之,一定会让你们物尽其用,感觉自豪。怎么解释这个物尽其用呢……比方说,虚境里的活体解剖,属于一种医学侵入性研究。就是你人还活着,把皮剥掉,肉切下,肝割开,筋扯出……过程中,不仅仅研究组织结构,还观察各种生化反应,信息在神经节的传递……”
自然,没人会相信“董舒”的胡说八道。
但他越说越不像话,越说越像真的,听得人遍体生寒。
众仙师的脸色开始不自然了,一瞪眼睛想发作。
孙燎望过去,摇了摇头。意思是让他讲,一介凡人有什么可怕的?讲得越多,就越暴露华国的底牌。
信天游满口唾沫星子乱飞,抬起衣袖擦了擦嘴,不好意思道:
“话匣子一打开,就有点收不住,全是被憋久了的缘故。平日,生怕嘴巴里带出这个世界不该有的词汇,小心翼翼。今天跟大家聚在一起,感觉很舒坦,随便怎么乱讲都行。反正,你们不可能传话进别人耳朵了。
“开先讲过了,要将大伙‘虐杀’,出发点是物尽其用。并非我残忍,在豺狼的世界里,必须提得起刀剑,起得了杀心,才能长久活下去。昨晚在江心岛,一尊佛宗金刚杀光前来夺宝的修士后,也说过类似的话。登岛之人都怀有杀心,你不杀他,他就杀你……”
放屁!
有人终于忍不住,骂道,既然杀光了夺宝修士,你小子又是怎么回来的?那位佛门前辈,怎么可能留下活口走漏消息?
信天游无辜地摊开双手,道:
“不留下活口,不行呀……他被我打成了猪头,动都动不了。”
一个凡人,竟然把一位强大修士打成了猪头?
轰……
好一阵哄堂大笑,众仙师乐不可支,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别笑,别笑,咱们办正经事。”
信天游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折子,道:
“本判官宣布,全部斩立决。你们不要急,一个个来……”
这玩笑可开大了!
巡天者们面色铁青,均处于暴走边沿。
信天游双手摊开了折子,表情庄严肃穆,念道:
“熊犇,化丹初境体修。进入白沙城后,无缘无故连伤四人,致二人死亡……”
话未说完,只听到一声怒吼,爷爷撕碎你这狗娘养的!
嗵,嗵,嗵……
地砖碎裂,一团庞大的黑影从门口直扑王座,带出呜呜风声。
两侧的仙师本能地把身子往后靠。
他们倒不是怕熊某人。
但体修的厉害之处全在于身躯蛮横,一旦贴近,任谁都要忌惮几分。
信天游抬起头,冷冷地看着。
眨眼之间,熊犇便冲到了坛子的台阶前。一跃而起,仿佛一片乌云凌空罩下。
嗖……
少年消失于原地,白光一道射向空中。
以拳对拳,熊犇只觉得对方力道强大得惊人,排山倒海一般碾压了过来。他怎么来的怎么走,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般倒飞。
众仙师距离近,目力好,耳朵又灵。听到了一阵细密的咯嘣响,看到了一条粗壮的胳膊在空中扭曲变形。从拳头开始,腕肘肩的骨头不知断裂成了多少节。
嘭,熊某人重重落地,踉跄后退,痛呼不已。
这还没完。
一袭白衣明明落在了他身前,却瞬间出现于身后,一掌横斩脖颈。
咔嚓……
伴随“嗷“一声凄厉惨嚎,黑熊般粗壮的身躯猛地向前扑倒,痉挛不已。然而,硕大的头颅却背到了后脊梁,眼珠子瞪着殿顶。
只一个照面,仅仅过了一息时间,化丹初境的体修熊犇当场殒命。
看上去一直人畜无害的华国都管“董舒“,露出了獠牙。
“哐当“之声不绝于耳,桌案被掀翻,有的连人带椅仰倒。众修士狼狈爬起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退避三舍,手忙脚乱掏法器、符箓。
信天游挺立于大殿中央,团团转了一圈,梗着脖子怒吼:
“还能不能好好玩耍了,就不能让人把话说完吗,就不能尊重一下本判官吗……老子找到五个修士标本,容易么?才开始就浪费了一个,呸!”
没人搭理他,众仙师正急催法力,空旷的大殿内回荡着少年郎嚣张的咆哮。
信天游大摇大摆往回走,踢了尸体一脚,喝道:
“跟老子对拳,比猪还蠢……喂喂喂,给你们这些棒槌科普一下。只要还没成神仙,不管凡人修士,都他妈的是人。打人得打头,首先考虑眼鼻三角区。这里皮下组织少,血管神经丰富,骨质薄。
“一拳下去视觉混乱,结膜出血。太阳穴薄弱,下重手可以造成颞部骨折,脑膜和动脉损伤。脑后枕部也不错,是神经通路,又靠近枕骨和颈椎的连接处,重击将导致骨折、休克、死亡。”
第三十八章 不是人间凡俗身
在信天游说话的这会儿工夫,仙师们早储积好了法力,却不敢发起攻击。
一是少年的速度太快了,简直像缩地成寸,未必打得中。
二是画风转变太剧烈,令人搞不清白状况,跟做梦一样。
三是熊犇肥大的尸体就趴在地面示警,谁都不想先动。希望别人做出头鸟,自己浑水摸鱼。
四是,化丹体修可是好耍的?
他们与武道巅峰最大的不同,是躯体具备了法力,超越了人体极限。虽然修士证天道,求长生,对此不值一哂。可若硬碰硬,谁敢和体修对拳?而“董舒”只是简单一击便破了熊犇金身,跟吊打布娃娃似的。
而下一幕,令真正所有人的灵魂颤栗。
一个虚幻的人影刚刚冒出了熊犇尸体,少年的腰内瞬间窜出了一条晶光闪闪的小龙,将其吞噬得一干二净。那小龙吞噬完灵魂之后,吧嗒嘴,意犹未尽地昂起头颅,兴趣盎然地盯着四位修士看。
信天游一把抓起小龙按回龙牙,走回王座坐下。把折子往桌案一摔,吼道:
“麻辣隔壁的,老子懒得一一念罪状了。该不该死,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再捣乱,就跟熊同学躺一块去。要破阵,必须拿出最强大的法宝,施展出最强大的法术,先杀了老子。排排坐,吃果果,一个个上,才可以死得慢点。
“晓得战斗不?对你们来讲,这是最好的办法。就算上一个没成功,也给下一个创造了机会。一拥而上,是最愚蠢的做法。因为你们的一举一动在老子看来,全是可笑慢动作。不光打不中,还会误伤了小伙伴。”
信天游老子老子地讲了半天,口干舌燥,右手虚抓。
嗖……
坛子右边第一个座位是空着留给郭春海的,桌案上摆放的清茶瞬间飞入掌中。
众仙师无不色变。
既然没有感觉法力波动,肯定不是施展法术了。
武道的凌空摄物,怎么快到这种程度?也不对,他真气没外泄。
一切均超出了他们认知。
好像虚空中出现了一根钢丝,嗖地一拽,把杯子直接钩走了,快得几乎看不见。
信天游放下茶杯,双手胡乱往身体拍了拍,口气又平和起来,道:
“我说诸位,不要枉费气机探测本公子了,像蜘蛛网一样讨嫌。咦,谁他妈的敢用神识偷袭……”
一位瘦削的道士闷哼一声,踉跄退后两步靠住墙壁,面孔苍白。
信天游乐了,道:
“你这货是个念师呀,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啧啧,念力太稀松了,赶快打坐凝神,调整状态。算你丫运气,我会放在后边慢慢杀,正巧有些神识运用的法门需要沟通。还有你,老哥,也是个稀罕物……”
说着,对孙燎露齿一笑,道:
“你这货,刚刚进阶圣胎吧。昨晚,我将一尊佛门小金刚打得连他妈都不认识了,相当于道门的圣胎上境吧,可他并不服气。说实在的,我并不清楚让他充分施展法术后,自己挡不挡得住。所以,你属于最佳练习标本……”
正说着,忽听到一声怒吼。一条壮汉跳了出来,喊道:“左右是个死,大家并肩子上。”
其他人还在犹豫。
死道友,别死贫道。
即便左右是个死,早死晚死还是有区别的。晚一刻死,就多了一刻的变数,说不定董都管倒在自己前面呢?
就在众人犹豫的当口,王座上的一袭白衣凭空消失。
啪……
空气爆鸣。
那壮汉跳出来时早有准备,手一扬,一面盾牌瞬间挡在身前,非虚非实,光华灿烂。
砰……
虚空中伸出了一个拳头,狠狠捣在盾面。
在拳、盾接触的一刹那,盾面浮现出了模糊光幕,符文流转,泛发出一圈圈涟漪,扭曲抖动。
但这些,根本阻挡不了拳头狠狠挺进。
咔嚓……
一圈圈光幕碎裂成星星点点,须臾消失。仿佛漆黑夏夜里的萤火虫,倏忽飞走了。
壮汉凌空倒飞,摊开手脚撞到了殿门,仿佛贴上了一个大大的“太”字。
殿门上光幕一闪,汉子滑落了下来。胸膛深深瘪进,一口鲜血喷出,软绵绵瘫倒。
小龙照例飞出来,把他的灵魂吞噬掉。
叮零零……
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小盾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呈弓步冲拳姿势的信天游收势,凶狠地四顾,梗着脖子吼道:
“只剩下你们三个了,还有没有想早点投胎的……麻辣隔壁,又害老子浪费了一个标本。”
殿内鸦雀无声。
先前熊犇贴身近战,被一记手刀砍断脖子。场面虽然震撼,却想得通。凡人里的武道巅峰,凑巧抓住契机,也能做到。
但一个化丹初境的修士,运用法宝都没有抵挡住,被一拳简单毙杀!
这还是凡人吗?
他娘的都不是人了!
剩下的三名修士本来分散得挺开,此刻目露惊恐,靠拢到一起。
念师尖叫道:
“金,金刚!鬼,鬼修!”
北江慌道:
“没有气场,不可能是金刚。没有阴气,不可能是鬼修!我猜,必是一头化形的妖兽无疑,兼修了邪术。钢筋铁骨,力大无穷,来去如风。普通法器根本镇压不了,大家千万不要散开……”
孙燎还算镇定,拱手道:
“阁下,你肯定不是董舒,请教尊姓大名。“
少年走回王座,冷笑道:
“信天游。“
人的名,树的影。
三人顿时哑口无言了。
华国新立的佛宗金刚,信天国师。才杀了老牌圣胎真人周无羊,杀他们三个不是钢刀剁小菜?
信天游端起茶杯抿了抿,问道:
“不着急,我会慢慢地杀你们,都在想些什么呢?”
扑通,一个人直挺挺跪下了,却是北江。
“信天金刚,小道真不晓得,您老人家根本不是人……”
少年一瞪眼珠子,骂道:
“你才不是人,你们全家都不是人……”
北江情知说急了,“啪”地打了自己一记耳光,倒也应变得快,道:
“不,不是人间凡俗身……九,九天菩萨下红尘。”
尼玛,这样也可以?
信天游憋不住了,“噗嗤”一口茶喷出,咳嗽不已。
孙燎与念师鄙夷地望向北江,心里惋惜。
哎,可惜,这马屁被他抢了先。
第三十九章 命如草芥
命如草芥,那是修士对凡人讲的,自家的性命还是宝贵得很。
一旦身死道消,万事皆休。谈什么证天道,求长生?
回想起华夫人在关闭殿门之前转达的那句话,巡天者们一个个肠子都悔青。
信天游冷笑道:
“不好意思,我有一点儿失态,让大家见笑了。天然居大殿的门窗关闭,法阵启动后,空气不流通。加上光线挺阴暗的,容易引发幽闭症。暴躁癫狂,疑神疑鬼,火气特别大。瞧瞧我这暴脾气,辛辛苦苦收集了五个自投罗网的标本,一不小心就打碎了三个。”
孙燎忍气吞声踏上前一步,双手结太极阴阳印,行了一个拱手礼,道:
“某,道门南方巡查使孙燎,参见信天国师。我们五名使者聚集华国,虽然没有对外公布行踪,却总会有蛛丝马迹可寻。难道,国师不担心道门向佛宗开战,白沙城变成第二个太阳城?”
信天游哈哈大笑,道:
“道佛开战,关老子屁事!反正它们又不是第一次开战了,最好脑壳打出包来,老子浑水摸鱼。至于你们,别以为有多大一张脸。不就是年轻弟子的下山历练嘛,还真把自己当成执法者了?
“掂量清楚没有,你们也属于他妈的炮灰!即使道门发现情况不对劲,要查找行踪,也必然是在明年的凌霄会之后了。到那个时候,天下大乱,谁还记得你们这几个小萝卜头?“
他讲得有些疲倦了,闭上眼睛揉太阳穴。
听到信天游言语之间,要灭杀三人的坚定没有动摇,孙燎求饶的心思冷了。却也没有趁机发难,焉知这不是一个陷阱?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以大拇指扣住中指向前一压,直抵无名指根下捏出一个“发兵诀”,似乎不经意地向左右扫了两位手下一眼。
两个化丹仙师,加上一个圣胎真人,联手后绝对有一战之力。先前那两名伙计的死,出于事发仓促,余者根本来不及呼应。
念师与北江并起食中二指往下点了点,好像人点头的模样,意思是,诺!
孙燎团起四指,食指伸出曲向自己,意思是,等我施令。
两人又点了点手指,诺!
修炼本来就是逆天而行之事,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与己斗。只要存在一丝希望,便要尽百倍努力。
既然求饶不得,那就鱼死网破!
三者达成了一致,如毒蛇盘曲,颈子后仰,只待张口扑击。
信天游睁开眼睛,目光如厉电一般射向了下方跪着的年轻汉子,道:
“今天之所以脾气这么大,见人就想杀,其实还有一个原因……生命的珍贵之处在于,具备无限发展潜力,又具备情感。构我们成身体的元素,在大千世界里全部可以找到。但石头不厉害,更没有情怀。
“懦弱者看慷慨悲歌,觉得不可理喻;无情人看有情事,觉得愚不可及。佛家说一切皆空,科学讲无中生有。其实所有的生命,都在无涯的时空里寂寞行走。唯有情感,才可以温暖旅程。
“虎毒不食子,鸿雁比翼长空,鸳鸯白首不分离。从来只有抵抗外辱战死的狼,没有咬死妻儿逃跑的狼……你,就叫北江?“
汉子急忙拱手,道:
“禀告国师大人,小道正是北江。即刻退出白沙城,发誓永不再来。“
信天游轻蔑地望着他,鼻孔里冷哼了一声,不开腔。
北江连忙改口,道:
“小道愿意做供奉,为华国鞠躬尽瘁……”
信天游站起身,右手托着茶杯缓缓转动,冷冷地问:
“你可知刚才,我为什么说,你全家不是人?”
“啊,小道真的不知……实不相瞒,小道早就出家了,不是火居道人,没有家室。”
信天游厉声道:
“你忘记潇水岸边的浣衣女吧,她和腹中胎儿已成泉下之鬼!”
一听这句话,北江面孔煞白,站起身分辩。
“可她,只是区区一个凡人呀……”
信天游仰天冷笑,道:
“是的,凡人当然该死……那女子宁愿众叛亲离,也不肯说出你的名字,怕玷污你道门巡天者的名声。你却怕事情败露,干脆杀了她,一尸两命!呸,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给老子做标本都不配!”
见到对方怒发冲冠,孙燎闷哼了一声,杀!
北江表面惶恐,嘴角却挂着阴笑,早就做好了准备。“嗷”地一声吼叫,拔出长剑跳向空中,劈斩而下。
念师迅疾抛出脖子上悬挂的八十一颗道珠,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片。
铮……
孙燎背后的长剑自动出鞘,疾射向前。本人却盘膝坐下,掌中托着的小盒开启,冒出了金光……
眼下的情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谁敢留手了!
信天游冷笑,凶相毕露,一杯砸下。
白光一道,雷鸣忽生。
北江的身躯刚刚纵跳起来,在空中避无可避,仓惶之间运起了护体罡气。
但圆圆的杯子却如同牛刀切豆腐,后发先至。穿透气场,砸破鼻梁。半个杯身镶嵌进了面门,偏偏还完好无损。
他整个人被击打得倒飞而去,落地后仰天栽倒。
杯中的茶水流淌出来,混合着血水漫延,染得一地通红。
轰……
信天游的眼前,突然燃起了冲天大火。火中传出了女子凄婉的呼喊声,孩子,我的孩子……
少年厉叱,破!
术法万千,道门中有像北江这样修炼三尺剑的,更多的则是御剑,飞剑。一剑飞出,迅如闪电。
但剑修的攻击,却不是最快。
意念最快!
一念之间可攻击,一念之间也可能被反噬。
念师先前偷袭吃了暗亏,这一次全力以赴,念力倾泻而出制造幻觉。随着少年的一声“破“,顿时眼前一黑,”哇“地口喷鲜血。
信天游一眨眼,幻象破灭。
眼前的景物恢复正常,时间却仿佛滞涩了,一切动作全缓慢得出奇。
瘦巴巴念师的嘴里正可笑地喷出汽雾状鲜血,呈现侧身抛物的样子,身躯却古怪地一分一分往后倾倒……
一把宽阔的长剑逼近了坛子,剑身越来越明亮,一点一点向前……
一串道珠在半空中飞行下降,呈现出椭圆形状,像蛇一样扭动。黝黑的珠子中迸发出白色湍流,慢慢旋转,距离王座才三尺……
一个纸人飘到了台阶下,仿佛发豆芽般一抖一抖,扁平的身躯正一寸一寸蹿高……
孙燎盘膝而坐,右手捏成剑指,向前挥去。一个小匣子悬停在胸前,盒盖开启了一半,金光乍现……
第四十章 金刚不坏
整个世界安静得出奇。
先前趴在窗棂上的蟋蟀,再次被惊飞。
论理,蟋蟀的前翅硬化,跳得高却飞不远,更不可能像蜂鸟一样滞留空中。然而,殿内这只蟋蟀硬是悬停在坛子的上方。一动不动,连翅膀也不扑搧一下。
摆放桌案的茶杯早翻倒了,最后一滴水珠掉落到地砖表面的一摊茶水上,竟然弹跳而起。一次比一次低,一次比一次小,渐渐消失无踪。
弹指刹那之间,仿佛被拉长成了悠悠一刻……
信天游动了。
但瞧在众仙师的眼中,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那串道珠“呜呜”旋转,快逾风轮。变成为了一团混沌虚影,罩向信天金刚的头顶。丝丝缕缕的锋利罡气足可以绞碎刀剑,何况血肉之躯。
就算他躲开了道珠,但情绪癫狂,又吃念师制造的幻象后身形一滞,失去了先机。剪纸成兵的人偶长成,空中宝剑又扑至,为之奈何?
即使仗着金刚不坏的身躯硬抗佛珠,闪避剑刺,绕开纸偶,还有一道凌厉的飞剑等着,瞬息洞穿胸膛。
王座前,白袍一闪。
不躲不抗,一条手臂倏忽伸出。朝道珠旋转造成的风轮虚影径直一抓,往下一拽。
珠串飞旋,如蟒蛇缠绕小臂,爆发出一串绵密至极的“咯咯”声。仿佛万千只老鼠同时磨牙,令人胆寒。
信天游曲臂较劲,断喝:
“破!”
道珠纷纷碎裂,疾射而出,快逾箭矢。
嗖……
殿内的梁柱上,瞬间出现了一圈圈蜂窝。
少年的左袖稀烂不堪,手臂却没有被绞出伤痕。胸襟露出了一排排小洞眼,也无半点血迹。
面无表情,扫一眼台阶下长成了七八岁童子高,摇摆晃动的纸人,嘴角闪过一丝冷笑。
随即仰望向空中,探手拔出了龙牙。
风雷隐隐,杀气纵横。长剑已飞临坛前,吞吐着寸许白芒。
空中悬停的蟋蟀大梦初醒,振翅逃窜。仅仅触及了白芒的边沿,立刻化为齑粉。
信天游右手一挥,白光从剑端射出。仅仅有妇人的金钗粗细,长不盈三尺。
异变突生。
仿佛四方云动,万壑松鸣。
一股至刚至烈的气息骤然降临,如烘炉,似炼狱……
嗡……
气流激荡。
一片白亮刺目,仿佛凭空打开了一柄巨大的雪白折扇。
半空中,一把好端端的宝剑变成了前后两截,叮当坠地,蹦了几蹦。
坛子下,一个招摇的纸人起火燃烧,青烟腾起。
扑通……
化丹中境的仙师北江如一摊烂泥,堪堪仰倒。鼻血冲起一丈多高,血腥气弥漫整个大殿。
从孙燎一声闷哼,众修士前仆后继,仅仅过去两息。
他们连情形都没有瞅清楚,信天游就破幻象,碎道珠,烧纸偶,杀北江,竟无物可挡!
摔倒的念师重新爬起,眼珠子鼓凸。
唯有孙燎面色不变,剑指向前一刺,喝道,敕!
匣中一道金光飞出。
他祭出长剑后,倒不是故意落在最后。
一则飞剑要发出最强威力,需蓄势至巅峰;二则没料到,一个圣胎真人两个化丹仙师联手,居然没撑过两息。
眼下的时机,相当不错。
趁信天游激战之后还没来得及调息,疏于防范,正可诛之。
再快的人,也脱离不了笨重的肉身躯壳,难道快得过飞剑?只要气机锁定,定被追杀得上天无梯,下地无门。
金光一闪而至,啸鸣方生。
白影侧闪。
金光一击刺空,冲向坛里。快触及墙壁时陡然急拐,竟未稍微迟缓。
白影倒飞离坛,疾退。
金光却越追越近,堪堪快逼近胸膛了。白影再次发力,堪堪拉开一尺距离。
咔咔咔……
沿墙壁一线的地砖尽碎,似乎遭遇一柄无形的巨杵砸下。
殿内狂风骤起,厉啸刺得人耳膜生痛。
白影如同鬼魅,一息之内竟然绕着殿堂转了三圈。
金光却不落后,死死咬住。
孙燎身躯颤抖,头顶雾气蒸腾,嘴唇急促地翕动默念,黄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面颊滚滚而落。
信天游大笑,一边疾退,一边狂笑:
“哈哈哈,倒要看看是你丫的飞剑快,还是爷爷的双腿快!”
声音诡异,飘忽不定。
冲向仙师时尖利无比,远离时又分外低沉。加上四壁混响,回音阵阵,搅合在一起,仿佛千百个和尚乱七八糟念经,令人头皮发炸。
狂风愈大,啸鸣愈厉。
只见白影同金光的距离再拉开三尺,继而一丈,继而三丈……
五圈之后,被飞剑迫胸,倒退逃窜的少年反追上金光,一掌抓下。又绕了一圈之后,骤停于二人身前。
那柄黄澄澄的小剑如同一条离开水的鲫鱼,拼命垂死挣扎。
咯嘣嘣……
铁掌无情捏紧,金粉源源不断漏出。
孙燎剧烈咳嗽,“哇”地喷出一口鲜血,神情萎顿。日夜温养的飞剑被毁,剑客便丢掉了半条性命。
不比周五羊曾经施展过的符剑,只是一道法符而已,毁了也就毁了。
两名修士战战兢兢跪下,五体投地。
不发一言,等候裁决。
信天游一搓手掌拍落金粉,乐了。
“靠,谁讲修行人清苦?真他妈阔气,有钱,用金子做飞剑。”
孙燎依旧趴在地面上不敢抬头,忍不住分辩。
“信天大人,不是小道阔气,是太穷酸,没钱……名门大派嫡传弟子的飞剑,哪一个不用千锤百炼的精钢,配合独门手法,掺杂珍稀的秘银、秘铜炼制?甚至,有的还采用了天外陨星之精。一念牵引,快过电闪,无坚不摧……”
见少年听得津津有味,念师连忙补充。
“大人,黄金容易与法力亲近。但质地太软,不是做法器的好材料,往往只作为辅助补充。百炼精钢也不是寻常钢铁,一克秘银可抵十克黄金。陨星之精可遇而不可求,我等连见都没有见过……
“炼制的手法也无比重要,化腐朽为神奇。若是拿不出足够的灵石或者天材地宝,根本求不动器师量身定做。连本命法宝,只能用低劣的材料自家打造……”
信天游冷笑道:
“你们是不是想告诉我,饥寒起盗心。太穷了,走投无路,才勒索华国?”
“……“
第四十一章 掌中宇宙
见到两名修士沉默无语,信天游真还感觉奇怪了,继续问道:
“你们不是巡天者吗,怎么会穷到这种程度?”
孙燎长叹一声,道:
“我们并不穷,只是对比起那些世家弟子穷。巡天者别看在民间威风,名头响亮。在修行界却不算什么,顶级门派的弟子从来不争。正如俗世的捕快,哪个贵胄子弟会抢着当?”
信天游道:
“不对呀,我听说道门的巡天可以和各派掌门平起平坐,甚至调动道兵,日后是道宗的不二人选。”
念师道:
“巡天大人,又和我们不同,代表着年轻一代的最强战力。不满二十岁的圣胎真人,只有四大超级门派与桃都才培养得出。历届巡天,最低也是圣胎九重境,均出自桃都,当然是道宗的人选。
“但桃都属于道门的祖庭,并非门派。巡天大人来自一个更加神圣的地方,虚空秘境。说白了,他只是在人世间走一遭历练,弄几个人陪着玩,随便斩妖伏魔什么的。对中小门派或者散修而言,却是扬名的机会,当然要拼命争取了。”
靠,原来如此!
信天游张大嘴巴,反应过来了。
雷震子竟然是从虚空秘境里溜出的,所谓的哪吒、沉香、红孩儿、杨戬、猴子,全是天人弟子!
他村那疙瘩,是道门至高无上之所在!
他村那疙瘩的老头,是无限接近仙人的存在!
道门,并非靠几个楞头青巡天执法。
像这种情况,世俗叫“选拔锻炼年轻官吏”。能够挤进班子,当然是一种殊荣,做不成大官也可以当小吏。
但其中,往往会有几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仕途早就设计好了,走一个镀金的环节。
月上柳梢头。
天然居大殿的木门终于吱呀呀响,被慢慢拉开了一线缝。
等候在坪地里的章牧之拦住了面露喜色的白灵儿,踏上台阶到门侧躬身侍立,手按剑柄。
仓啷……
站满了坪地的密侦司谍子,宝剑均出鞘半尺。
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内飘出。
“我说,你们不要这么紧张好不好?我只是多盘问了一阵子,耽误了时间。”
小天……
白灵儿跳起来,连跑带蹦跨上了台阶。
章牧之松了一口气,朝坪内做出了收剑手势。
信天游迅速侧身闪出,反手“砰”一声把门拉关。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冲出来,熏得白灵儿晃了几晃,赶快伸手捂住口鼻。
信天游的样子挺狼狈,半截左袖没了,胸襟出现一排小眼儿,精神却倍好。冲白灵儿挤了挤眼,扭头道:
“里面乱七八糟的,烦劳章统领亲自处理。“
章牧之当然明白,恭恭敬敬地低头拱手,口中应诺。
天然居之战,收获颇丰。
除了灵石法器天材地宝收集一小堆外,关键是了解到修行界的许多情况。
可信天游在白沙城里只待了两天,没有等待玉琼花,也没有等华夫人的登基大典。
小胖子冯程成为了最忙的人,负责联络官府,为华文的“去天外工程”创造方便。还利用父亲冯光是“蓝山书院”山长的优势,组织书生下到蒙学教书,发展一批小伙伴协助管理。
千陌带着母亲从周国赶过来了,与华文极为投契,立即投入到了工作中。
利用从潇水剑派搜刮的灵石和材料,华文决定先在逍遥侯府弄出一个试验小阵法,同时指导钦天监修复“神龙大阵”。作为阵钥的“龙形玉佩”,早就交给了他。
在邪灵凶地明里造“镇国天师府”,暗里建立传送阵的浩大工程,也已经启动。
一盘算,潇山之行的收获大大不够用。
潇水剑派在遗落之地的圣战中表现太积极,用力过猛陨落了三位融体强者,近十年才衰落。千年积淀,非同小可。信天游光顾的库房,仅仅被搬走三分之一储藏。
没办法,空间戒指太小,才九个立方米。
所以信天游马不停蹄,再次远征。最迫切搜刮的还不是灵石与天材地宝,而是空间法器。
钱名礼负责义学的财务,赵甲、鲁贵负责物资的输送。邴虎的病养好了,被调往芙蓉村的方舟基地当保安。韩锋如愿以偿,当上了白沙府典史,还兼了一个炙手可热的位子,天师府督造监工……
有点麻烦的是小青,依旧沉睡不醒。
信天游干脆为它在灵石库房内筑了一个小窝,留下一封几个字的信。
它蹲在肩头瞅写字那么多年,看得懂。否则醒来后找不到自己,会“哇哇”地哭。一旦发小脾气,怕白沙城保不住。
小青化形成功后,会走出一个小姑娘,还是一只小凤凰?
少年很期待。
一切都井井有条,没他什么事了。
匆匆离开,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听觉太强大,一不小心偷听到了华夫人、郭春海、章牧之煞有介事地商讨婚事。
理由很充分,天游十七岁了。咱们做长辈的不管管,谁管?
呼声最高的董淑敏竟然没成为一号种子选手,因为得修行三年。虽然他俩是堂兄妹,可出了三服的,没关系。
白灵儿曾被冰灵王妃认作义女,可民间并不知道,也没关系。
他与何青青、苏果儿的交集被搜了出来,纳入候补范畴,算捆绑销售吧。
我勒个去,这样也行?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信天游目瞪口呆,觉得,不逃是不行了。假如被苦口婆心一通相劝,头皮都会炸开。
天然居之战,为了防备王九儿等冲出来帮忙,把碧玉蝉塞进了最能阻隔神识的西珠盒子。那里面,还有江心岛夺来的“神珠”。
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
九儿她们告诉,朝珠子飞,永远飞不到。
如同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无上无下的深渊。好像过去了许久,又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
虚无,一切都是虚无。
无我,无众生,无彼岸……
靠,信天游惊得差点跳起来,脑海里秒闪过一个词。无边空间,无尽时间,宇宙!
明明白白只是一颗珠子嘛,怎么可能?
他很想立即回云山,把“神珠”拿给师父瞧瞧,又忍住了。
第四十二章 山还是山
信天游回到了枫溪谷。
每日除了胡吃海喝晒太阳,就是冲瀑布。
空间戒指里,除了少量的灵石金银药材衣裳外,被两千盘菜、三千碗饭塞得满满当当。
好在进入纳戒后,这些东西连时间也停滞了。饭菜端出来时依旧热气腾腾,跟刚出锅一样,也不串味。
送给了碧松子一堆灵石,把老头乐得屁颠屁颠,每天按照他开出的方子熬药。
其实完美战士的身躯进化,在高科技时代毁灭之前才完善了初级阶段。即,到杀光境巅峰停止。与当下世界的武道巅峰,不谋而合。
血肉之躯,再怎么强大也存在极限。进化一号加上生命核能,可以在极短时间内把人送抵这个阶段。
信使隐居云山捣鼓十几年,硬是把后续阶段推导出来了。用土办法配制出极度难吃的调理药液,按照道门的升级标准创立了“百花杀”。
是先有了信天游,才诞生了百花杀。
他跟正常的完美战士不一样,一出娘胎就开始进化改造。偏偏还基因特别强大,没有夭折掉。一张白纸,可以画出最美的图画。
以前,信天游抱怨师父把自己当作小白鼠搞试验,正基于此。
一个半月之后。
呔……
一声长啸,山鸣谷应。
瀑布底下,一条人影冲天而起。简直像飞翔一般上行三十多米,立在了悬崖中段。
信天游陡然睁开了眼睛,神光璀璨。
眼前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山水之间,却别有了一番风景。
屏风似的岩石皴裂,针线粗的缝隙竟然扩张得如同大峡谷。一只针尖大小的蜘蛛庞大如怪兽,毛茸茸的腿毛颤动,眼珠子警惕地瞪着自己。
夕阳余晖给山峦轮廓镀上了金边,光芒里闪烁七色虹彩。天地间氤氲着薄如轻纱的透明气息,那是,天地元气!
以前需要凝神感应,现在直接可以看清。
身体骤然轻盈,力量无穷无尽。只需要轻轻一拳,根本不比动用能量破坏岩石结构了,崖壁上便赫然出现一个黑窟窿。
然而,失去了“生命核能”的支持,信天游吃光所有饭菜,继续冲了半个月瀑布,直到盛夏水流渐小,才把躯体的境界稳定在杀丹境第二重。
以后的每次进阶,所需能量登上了一个新的数量级,将越来越困难。
而基因锁的打开,只是把原来吸收可见光的频谱拓展,可以吸收红外线与紫外线了。这并没有什么实质性改变,搞得他简直怀疑,师父的理论究竟成功了没有?
假如能够吸收无所不在的磁能,该有多好。
假如能够吸收强大的引力波,乖乖,岂止可以让人飞起来,移山填海都不在话下……
信天游十七岁了,两个月猛蹿了半个头。眉宇之间,已经脱尽了少年的稚嫩。
王九儿等七名少女和两个小孩子,修炼卓有成效。身形渐渐凝实,面孔也悄悄红润起来。在炎热的夏夜里,最喜欢围着他盘坐,不进碧玉蝉了。
他身边,总是特别凉爽。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信天游把“大将军”的铜棺材拖出,丢进远远的深谷。又用柴禾与灯油焚烧洞穴,除尽凶煞之气,再把碧玉蝉藏了进去。
这处**,对鬼魂而言是洞天福地。假以时日,她们未必不能修成鬼仙。
少女们沉默不语,小家伙却“哇哇”大哭,一个抱住一条腿不准走。
信天游只好承诺,办完事情后就马上来看她们。
走之前,特意用石头泥土封闭洞窟,只留小缝供出入。再次搜寻了方圆三十里,看有没有遗漏的厉鬼。
两个月时间里,小龙将山中残余的十多只鬼吞噬,威能才增加了一丢丢。常常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地盯住主人,抱怨伙食太差,弄得他很头痛。
没办法,出了枫溪谷后,信天游折向东南。绕过了云山的尾巴梢向越国而去,专门挑偏僻夜路走。
可惜,别说灵体了,半只鬼也没遇着。
这晚月光皎洁,山花烂漫。沿着小溪行走,不知不觉到了一处清幽所在。看见前方有一个小小的山洞,便钻了进去。
一百多米后,前方透入光亮,知道快出洞了。
他有点疲倦,盘膝而坐,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个清脆的女声大喊:
“喂……”
信天游瞬间睁开了眼,抬手按住龙牙。却看不见任何异物,也没察觉洞内产生了回音。
幻听!
是脑海杂音,还是神识入侵?
念头才生出,就听到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密集……
轰……
黑暗仿佛潮水一般退去,周围隐约出现了光亮和景物。朦朦胧胧,依稀是大雾的早晨,水汽弥漫。
两个穿青衣戴小帽的人,赶着一辆油壁马车从雾中钻出,道:
“信公子好生难请,公主特令奴婢前来迎接。”
她二人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声音娇柔,原来是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信天游懵里懵懂上了车,女子一抖缰绳,马车飞弛而去。
耳畔风声呼呼,先穿过一扇月亮门,又穿过了一座牌楼。只见眼前水光接天,碧波万顷,倒影着眉黛似的远山。
青石板路极其平整,无一片枯叶,也不见人影。石缝中苍苔斑驳,路旁野花盛开,草木繁茂。
马车“踢嗒踢嗒”绕湖半圈,拐弯进入一个大花园。
信天游下了车,眼前见百花盛开,鼻中闻馥郁芬芳,竟似有些醉了。
曲水小桥边,被藤萝灌木半遮半掩的一座小亭中,两个女子起身迎上前。
二人眉目如画,黑发如云,皮肤白晰,体态婀娜。红衣女子正当二十岁左右的桃李年华,绿裳女子的面容尚存稚气,结发插簪,堪堪及笄。
一身绿色轻绡的少女轻快走来,双手插腰,扬起尖尖的下巴,嗔怪道:
“信天游,你怎么这么难请,害得姐姐耗费了好大的精神。哼,再喊不动,我就去把你绑来!”
红裳女子款款走近,步摇叮当,翠翘颤袅。深深施了一个万福,道:
“幽居深谷,清冷寂寞。今天,桃花坞蓬壁生辉。桃夭、绿萼,恭迎信公子。”
第四十三章 桃花幻境
信天游皱紧眉头,问道:
“这是在哪里,你们又是什么人?”
他的思维滞涩,搞不清楚怎么一辆马车出现,自己就进来了,好像做梦一样。
隐隐约约,脑海里有个声音在提醒,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却像冰层下被重重阻隔的泉水,极其微弱。
对了,梦境的变化正如此。片段化,跳跃大,没有逻辑联系。做梦的人,会想不起如何进入梦中。判断是不是在做梦,只需要弄明白上一刻,自己在做什么……
轰隆……
随着他的思考,周遭的景物人物泛起一阵涟漪,好像全息画面抖动。
桃夭直起身,面孔骤然苍白。
绿萼急了,抢白道:
“喂,这里是桃花幻境。你当真它就是真的,当假它就是假的。乱想什么想?一晚上没吃东西,肚子肯定饿坏了,走。”
少女不由分说,拉起信天游的手就走。
桃夭宠溺地瞧着妹子,无可奈何摇摇头,带领两位婢女款款跟上。
信天游被连扯带拽走进了大殿,分宾主坐定。服侍的人罗列于两旁,全是妙龄少女,看不见一个男人。
奇蔬异果,山珍佳酿,如同流水一样摆了上来。花砖之上铺着厚厚的绣褥,器皿都是由水晶、琥珀、玛瑙制成,光华璀璨。
耳中金石丝竹,眼前罗绮珠翠。信天游酒不醉人人自醉,懒得多想了,问道:
“先前啾啾喳喳,百鸟齐鸣,后来婉转清亮,好像君临天下。这究竟,是什么曲儿?”
绿萼吃吃笑道:
“这叫《有凤来仪》,专门迎接你的,呆瓜。”
“哎呦,我可当不起凤凰。倒是养了一只小青鸟,正在化形之中,不晓得以后会不会变成凤凰……咦,我什么时候养的青鸟?”
桃夭忙道:
“公子请勿多虑……于千万人中相逢,跋涉万水千山来到桃花坞,正合《有凤来仪》。”
说完,击了一下掌。
乐声一变,闲雅柔婉,仿佛春晓露滴,夏夜莲开。
过阵子又一变,节拍骤起。好像仙袂飘飘,凤池旋转。
“桃夭公主,这又是什么曲子?”
“此乃《霓裳羽衣曲》。”
信天游用指节“梆梆梆”敲自己脑壳,道:
“哦,我应该是听过的。相传唐明皇梦游月宫,见仙女歌舞,醒来谱写了曲子。曾经有一个朋友坐马路牙子上,听到这首歌就破境了。还写了一首偈诗,叫什么来着……弦管裂太清,天女步虚声。玉楼千年梦,碧桃金鸡鸣……可我想不起,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桃夭轻笑,明**人,道:
“人生烦恼,皆为思虑过多。世间传言,往往虚妄。唐明皇一介凡人,何曾游过月宫?原本是西凉的《婆罗门曲》,不过把它润色改编了。全曲一十二遍,前六遍是散板,无拍,不舞;后六遍,有拍而舞。”
桃夭的话音才落,绿萼扁了扁嘴,插话道:
“哼,曲子好听,故事却难听。马嵬坡上逼杨贵妃自杀,他好意思讲‘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假如被我碰到,就一剑砍了!民间有一句俗语,说得好。男人靠得住,母猪都上树……“
桃夭连忙斥责妹妹:
“不得无礼!”
但场面却冷落了下来,宾主一时无话。
信天游尴尬地端起盅子,顿觉异香扑鼻。只见白玉盅里,那酒变幻颜色。一会儿艳丽如美人胭脂,一会儿恬淡如少女腮红。
他浅浅地一尝,入口微有酸涩。细品则清爽甘甜,又有股辛辣味道盘旋往复。仰脖“咕咚“喝干净了,赞道:
“妙,这酒闻着、含着、咽下,味道各不相同。”
绿萼白了他一眼,恨恨道。
“姐姐酿了一千年的桃花露,就被你这般牛饮了。”
桃夭生怕妹妹又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语,连忙打断,道:
“信公子,桃花露有易经洗髓之效。宜慢饮细品,让酒力渗透全身,方解其中之味。”
信天游依言照办,连饮三盅。
只觉得酒劲过处,似有一把小剑游走全身经脉,削山平谷,斩去荒草杂树。又似乎有一只清凉的小手抚摸脏器,按下邪火,复苏焦土。全身的骨骼肌肉像被无数柄小锤敲打,生出无穷力气,隐隐有百炼成钢之意。
桃夭见他举止变斯文了,抿嘴偷笑。过会儿又轻轻叹了一口气,道:
“懂事之后,情动以前。看韶光轻贱,桃花红遍。其实,不管细品还是牛饮,酒总是让人喝的。空摆一千多年,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好韶光。”
懂事之后,情动以前?
听到这句话,信天游脑海里“嗡“一下。
突然想起,曾有女子对自己说“对牛弹琴”,有女子说“十九岁就老姑娘了,你娶呀”,还有女子说“我家住城北,十五了”……
以前觉得,话就是话。现在回头再看,话里面好像有很多意思……
她们是谁?
他越想越感觉天旋地转,以为喝醉了,连忙用手掌支住额头。略一定神,眼前景物又不清晰起来。
轰……
似乎苍穹之上,雷神击鼓。大地颤抖,宫殿摇晃。
桃夭起身道:
“变故突生,我得先去看看。公子,请慢饮……”
言毕,带领众女匆匆离席。
绿萼疾走过来,指着信天游鼻子道:
“快快快,你这个呆子,赶快别想过往的事情了……”
什么意思?
信天游莫名其妙。
哎呀!绿萼跺了一下脚,急道:
“你的神魂太强大了,姐姐用尽一千年功力才镇压住,拉入桃花幻境。说你神魂里有一缕神圣气息,想问个究竟。谁料这时候,妖魔攻打。姐姐一方面同你抗衡,一方面又要对付妖魔,哪里忙得过来……”
“那……我走就是。”
“走不了……姐姐正在战斗,腾不出手来释放你。赶快地,别想自己是谁,也别回忆过往了……”
咔嚓……
说话之间,巨响连连炸开。
“隆隆“之声从极其高远的地方传下,似乎天穹要塌陷了。
像本章这样,文字的精美深远,情绪的细腻推进……可以媲美经典文学作品的经典场面,需要欣赏与细品,却不是很适合网文的氛围。
哈,好在只是一场幻梦,不妨精致点。
第四十四章 剑气
绿萼急得直跳脚,泪珠儿在眼睛里面打转,带着哭腔道:
“姐姐快顶不住了,桃花坞要完了……”
信天游忙道:
“快,我们去帮忙……”
绿萼啐道:
“哼,帮忙?你又不是修士,连一丁点法术都不会……咦,你神魂里不有一缕神圣气息吗,只怕拉得开那张弓……快快快,跟我来。”
沿途,琉璃瓦片像雨点一样掉落。
绿萼拉着信天游,低头匆匆跑进了一座宽阔偏殿。
殿中空荡荡的,周围一圈存列着刀枪剑戟等各式兵器。中心却是一团白云,浩瀚如海的杀气透出。
信天游随手拿起一柄刀,抖了抖,顷刻便折断了,原来是纸糊的。再抓起一根矛,感觉轻飘飘。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根芦苇。
他环顾左右,没找到趁手兵刃,信步走向了云气蒸腾的中心。
云雾深处,一张黑黝黝的大弓静静虚悬。
古朴,苍老,寂寞。
绿萼的喊声隐约传来。
“……拿弓出来,会看到天空有一团乌云同红云、绿云厮杀。红云是姐姐,绿的是我。你只要开弓射中乌云,就大功告成……”
“我看见那张弓了,可是没发现箭。”
“这是天人留下的震天弓,我们拉不开,靠不近。呆瓜,不需要箭,一缕杀气就能诛魔降妖……我帮姐姐的忙去了,你动作麻溜点……“
云气中,黝黯的弓身雕刻着无比繁复纹路。弓弦青色,如一泓秋水,倒映天光。
信天游快步走近,感觉一股雄浑至极的气息从弓身焕发出来,如见巍巍高山,如临滔滔大河。
伸手去拿,瞬间一股大力涌来,将人弹出数丈远。
再次走近,慢慢地伸手,近到咫尺时闪电般一把握住弓身。一刹那头颅剧痛,眼前一花见到了尸山血海,铺天盖地的杀气扑面而来。
咬紧牙关不放手,数息后终于恢复清明。可无论扯,推,摇,那张弓却动也不动,沉重如山。
信天游楞劲上来了,干脆用肩膀去撞。
震天弓好像被小孩纠缠得不行的老人,终于不情不愿地移动了,越来越轻巧。
他提弓走出,到了正殿前面的空地。见到青天剖开一线,乌云翻滚而出。风声大作,冰雹雨雪纷飞。
一片红云和一片绿云,急掠而上。
信天游卯足劲,将弓弦拉开了一丝。
嗡……
黑弓光华大盛,青弦微颤。
明明无一物飞出,整片空间却抖动了,似乎被神刃穿透。
血光闪过天际,照得天地通红。
浓黑厚重的乌云顿时变得淡薄斑驳,扭曲挣扎。
风势缓和,雨消雪霁。
不多时,乌云分崩离析,逃遁至天际。绿云铺天盖地,追击而去。
巨弓倏忽消失了,信天游低头见到,掌中留下了浅浅一张弓的痕迹,如淡墨画成。扭头又发现桃夭站立于身侧,笑吟吟目视天空。
过了一炷香工夫,云开雾散,青天如洗。
绿萼一身戎装回到地面,手提宝剑,英姿飒爽。匆匆掏出一颗红色珠子,递到了信天游的唇边。
“妖魔元气大伤,跑了。喂,你念力损耗巨大,快把丹药服下!”
桃夭一惊,本待出言阻止。却见妹妹眼神焦灼,只得叹息一声,把临到唇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信天游老老实实吞下了丹丸,感觉浑身灼热,瞬间又冰寒难禁。
忽冷忽热反复了几次后,脑中灵光一现,想起了许多事。而桃花坞仿佛烈日下的雪人世界,正在迅速溶解,崩溃。
桃夭道:
“此番劫难,多亏信公子相救。他年若有需求,桃夭、绿萼任凭驱使。公子尘缘未尽,当是归去的时候了。”
言毕抬手一招,一片红云飘至足下,带着信天游冉冉升起。
绿萼呆呆地仰望,忽然一跺脚,掩面而去。
红云升到了极高处,周围空无一物。
桃夭伸指一划,云彩裂开。
信天游诧异见到,下方的山体变成了三维透视结构。黑暗洞窟内一人垂头趺坐,赫然正是自己!
一直雍容华贵,处变不惊的桃夭瞪圆了眼睛,突然颤声道:
“啊,快走……妖魔朝你奔去了。跑,不要硬拼……“
他定睛一看,可不是。山脊上一线黄光疾掠,依稀是一个道人,正射向山洞。
桃夭猛地一推背,信天游“哎呀”惊叫,从万丈高空跌落。
……
清醒的神智“唰“地回归本体,他一蹦而起,大口喘气。
迟了……
洞口冒出一团白芒,迎风便长,扑到了眼前。赫然是一头巨鲨,獠牙森森,血盆大口,灵动宛如活物。
来不及多想了,信天游一声叱咤,双掌带出厉风拍中了鲨头,能量透体而出。
鱼身一阵扭曲,光影溃散,好似打乱了万花筒。
然而,在一片眼花缭乱的碎影残像里,一柄拂尘以雷霆万钧之势从虚空里挥出,印在了他胸膛。
嗷……
信天游一声惨叫。
身躯像一颗被巨杵击中的可怜丹丸,弹跳着连续撞击了石壁十几次,飞出了狭长山洞,跌倒在小溪畔又狼狈翻滚了三圈。
才一个鲤鱼打挺站起,五米之外就凭空出现一个黄袍道人。
自出洞来无敌手,只因未遇人上人。
对方太快了,太强了!
带来的威压,前所未有地沉重。
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战斗!
信天游右手一抬,颤抖半屈的无名指、小指一弯,大拇指疾扣,食指与中指陡然伸直。
一道青濛濛的剑气,从中指端射出。
见到对方困兽犹斗,捏出了“剑指“,道人冷笑不已。却在下一个瞬间变成了惊恐,肝胆欲裂。
一边疾退,一边挥动拂尘抵挡,气场更是喷薄而出。
剑气轻盈飘逸,青湛湛若雨过云破露青天,不沾染一丝人间烟火。又好像一道虚影,空灵缥缈,不沾因果不惹尘埃。
触之即溃,无物不斩!
柔软的拂尘,坚硬的尘柄被切断,无声无息。磅礴的护体罡气,犹如纸糊的一般。
“噗”一声微响,好似败革破漏。
道人的胸膛被扎了一个通透,被带得双足离地,平平退去了两步才仰天栽倒。抽搐扭动了一阵,便不再动弹。
一阵风吹过,拂尘毛发飘飘扬扬,如卷起一蓬蒲公英的种子,飞进了黑暗。
第四十五章 斩三尸
信天游按揉胸膛,喘了好一阵粗气,才道:
“切,丑八怪。跟我师父斗,也不看自己长成啥样子。”
这是十七年来,第一次无比嘚瑟地从少年郎口中冒出“师父”两个字。
这道保命剑气,可斩出神真人及之下的所有人。其实,连融体大修士也一样可以斩。只不过对方一旦跨入神通境后,就很难被杀死。即使躯壳被毁,元神出窍后还可以转世,寄生,夺舍。
而出神真人的身躯一旦死亡,元神纵有法力,却不是很强大了。
眼前的道人头戴冲天冠,身穿杏黄袍。在修行门派里,至少是大长老。在俗世中,至少得是一个主持诵经、法会的高功道人。
境界赫然达到了出神第六重,比潇水剑派的掌门人丹丘生强大多了。方才一拂尘打下,排山倒海一般,轻易破了护体力场。加上速度“缩地成寸”,风驰电掣,根本躲避不了。
信天游再不拿出压箱底的绝活,躺在地下的就该是他了。眼下也不敢大意,静静盯着地面那具尸体。退出十丈外隐没于树丛中,放出了小龙。
三分钟之后,一个鬼鬼祟祟的虚影从尸体上冒出。吊眉斜眼,面孔贪婪。
嗖……
白光忽现。
小龙现在也变得蔫损了,远远地不靠近,待灵魂溢出后再闪电般偷袭。嘴巴狠狠咬下,将对方撕下一大块。
那条虚影挥拳躲闪,可惜没用,只数息便被吞噬干净。
小龙张口喷出一道黑雾,将负面情绪与记忆碎片派出,身形陡然凝实了一分。满意地打了几个饱嗝,溜回信天游身旁躲藏,一边用爪子抚摸鼓胀的小肚皮。
上次灭出神老尸“大将军”,魂力全被《封天诀》吸收掉了,小家伙连残羹冷炙也没捞着。这一次,明显捡了“大漏”。
圣胎真人的“圣胎”,完全是一只肉鸡。待到了出神境界,灵魂不单可以离体,具备法力,还拥有分身。当肉体死亡时,灵魂无法凝聚,它们就分裂出来了。
在信天游看来,那其实是精神的不同方面,不同层次的人格。道门笼统称之为“三尸”,也就是“贪嗔痴”三毒。
紧接着五分钟内,前后冒出了两条道人的虚影。一个咆哮愤怒,一个执着痴迷,统统被小龙消灭。
小家伙的速度越来越快,飞行之间隐隐带出了风雷之声,得意洋洋。
信天游继续按兵不动。
最后,尸体上浮现出了一个相貌清雅的中年道士。跟前面三个长得一模一样,宛若真实的活人。
小龙急不可耐,一闪便杀至近前。
那道人微微一笑,屈指一弹。
小龙浑身一颤,“嗖”地又窜了回来。像一条皮绳似的绕着信天游的腰盘旋一圈,哆嗦不已。
吃,还吃,肚皮都鼓成巨蜥了!
信天游窃笑,干脆抓起它的脑瓜尾巴打了一个死结,走过去。道士的贪嗔痴三毒被灭掉后,剩下的只是纯净道心。威能也不是很强大了,不足惧。
道人庄重拱手,道:
“无量天尊……南海玉阳子,参见小仙长。贫道自作自受,大限将至。小仙长可否告诉我,那道似乎不是出自人间的凌厉无匹剑气,从何而来?它不光可斩肉体,还伤及神魂。”
信天游拱手回礼,竖起大拇指,道:
“玉阳子,你真行呀。才被斩了贪嗔痴三毒,论理应该清心寡欲了,居然还有这么强烈的好奇心……须知,玉宇澄清才能现金乌。不澄心,神何能自清?”
玉阳子怅然若失,忽然露出欢喜之色。深深地弯腰一揖,道:
“朝闻道,夕死可矣……贫道修行六十余载,即将魂飞魄散,心头依旧未能清明,多谢小仙长点醒。神弓既然肯归顺你,想必也是天意。哈哈哈,天机莫测……回首往事,犹如明镜一般历历在目。原来我远涉重洋,殚精竭虑,只是为了给你创造契机。既然如此,何不听贫道讲一个故事?”
信天游回揖,道:
“小子正好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满头雾水,请说。”
世间的修行者,并非全部依附道门,比方说佛宗,妖族,杂门散修……
一千二百年前,楚山神女虽然陨落,楚人至今独成一统。
九百年前,又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人物癫道人,打遍天下无敌手。不入虚空秘境,硬生生抗过了雷劫八重,最后不知所踪。道门为了贬低他,说是陨落了。南海派弟子却坚信,教祖飞升了。
癫道人法力无边,为人却懒散,不开山立宗。他唯一的弟子无上真人,创立了南海教派,被中原道统视为蛮夷。
玉阳子,正是南海派中掌管情报与案牍的燕子楼大长老。偶然从早期记录里,获悉了教祖的家乡所在。
天人横渡星河前,往往要在世间走一遭。以了断尘缘,省得牵挂。他们一心修行,往往对亲情颇有亏欠。飞升前,一般会赐下法宝功法,庇护家族。
玉阳子的贪念一生,便不可遏止。
断断续续寻访了一年多,终于在三天前查找到了癫仙人的故居。宅子尽管破败废弃,他却感应到了教祖当年纵横天下的法器——震天弓。
然而,却被两个精灵阻挡。
桃花仙子修行了将近一千年,还是癫仙人在孩童时亲手植下。凤凰花精,属于后来人栽种,才五百年道行。
因为震天弓的存在,桃花坞才邪魅辟易,享受了八百年安宁,两个妖精岂肯让他取走?
双方苦战了两天,谁也奈何不了谁,筋疲力尽。
今天,玉阳子改明斗为暗取。偷偷布下阵法,困住两个妖精的本体再闯入,却不妨被震天弓的杀气所伤……
“小仙长,一定是两位花仙子请你出手了。你念力的级别,至少达到了教祖层次,才能引起震天弓的共鸣。乖乖跟你走,供驱使……“
信天游默然。
那是楚山神女的念力,级别能不高吗?桃夭感觉自己灵魂里有一缕神圣气息,原因也正在此。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牛鼻子被斩了“三尸“,应该不会下绊子耍阴谋了……
果然,玉阳子的下一番话令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两个眼珠子冒绿光。
第四十六章 我不吃你
“小仙长,你掌中有弓影,表示震天弓认主了,但它的本体还在桃花坞中。贫道未进庄,却晓得神弓在里面,是感应到了气息。教祖自从渡劫四次后,天下已无对手,再也没有使用过任何法宝。
“此弓仅凭杀气,就可以杀伤出神修士。威力之大,前无古人。曾经有邪教戕害生灵,教祖只是立于高天,简简单单一箭射下。就击破护山法阵,深入地底引发岩浆喷涌,将方圆几十里变成了烈火炼狱。
“三支震天箭,至今留在南海派的宗门罗浮岛作为圣物膜拜,历经八百年杀气凛然。供奉大殿蝼蚁不近,木料不朽。一旦弓箭合一,必然天下无敌。所以,小仙长还需进入桃花坞,取走震天弓。桃夭、绿萼,定不会阻拦。神弓护佑此地八百年,缘分已尽,该随新主人离开了。
“贫道昨晚在桃花坞的四角,布下了四面阵旗。呆会我将法诀告诉小仙长,明天就可以拔旗入坞取弓。贫道即将身死道消,万事皆休。唯有一桩心事,耿耿于怀……“
信天游道:
“请说,只要我能够办到的,一定帮你达成。“
玉阳子道:
“贫道的俗家名姓孙,祖居姬国番州,父母皆是平民。自从青年时离家修行,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后来贵为南海派的大长老,也不曾照顾他们,怕沾染尘缘。家里仅仅剩下一个小弟孙休,也不知怎么样了……
“小仙长的小龙,乃神魂凝聚,亟需魂力补充。贫道的贪嗔痴三毒被斩,尚余最纯净的道心。不如,你吃了我吧……“
信天游沉默良久,道:
“人之异于禽兽,是知善恶。我虽然渴望强大,但有底线。否则人类的进化,全无意义了。在你死我活的战斗中,我肯定能干出这事。可好好说着话,却把你的魂力吸收了,就跟吃活人没啥差别。挺恶心的,下不了口。
“所以,我不吃你。正巧要去姬国,顺便会看望孙休,帮你把心愿了了。”
多谢!
玉阳子拱手,深深一揖。身形飞快地淡化,消失了。
信天游表情庄严,身躯挺直站如松。手掐法诀,并指向火光一刺,喝道:
“尘归尘,土归土。来有灵,去无形……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这是学雷震子做超渡魂灵的法事,有模有样。
第二天上午,阳光灿烂,鸟儿清脆鸣啼。
信天游走出山洞,见到被浓雾笼罩的一处山谷。按照玉阳子的指点拔起四面阵旗后,雾气迅速消散。
眼前花草繁茂,蜜蜂蝴蝶一群群飞舞。
荒芜的田野中,耸立着一座倒塌了半截的石头牌坊。依稀瞧见上面刻着四个字,曳履星辰。
往前,是一口大水塘。旁边有一棵桃树,一棵凤凰木,枝桠繁茂。桃花已谢,而凤凰花正在盛开,像燃烧的彩霞。
再往前是一块坪地,出现了一处破败不堪的庄园。
墙垮顶塌,蛛网密布,野草疯长,藤蔓乱爬。
信天游回忆梦境,记得进桃花坞时,先穿过了一扇月亮门,又经过一座牌楼,见到一个大湖泊。
显然,月亮门就是山洞口,牌楼就是牌坊,湖泊就是那口大水塘。
雍容的桃夭是桃树,娇俏的绿萼是凤凰木。
他从宅子里取出震天弓后,掌心的淡墨弓影便消失了。似乎回到了弓身之中,与主人建立起了一缕精神联系。
把震天弓和四面阵旗收入空间戒指,信天游绕树转了三圈。
见两个女子没有现身,笑一笑,挥手道别。
吧嗒……
从凤凰木上掉下了一件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枚小小的核舟坠子。
搞不清是不是绿萼送给自己的礼品,要归还吧也不知道往哪儿送,干脆挂在了颈上。正巧把“龙形玉佩”给华文了,脖子空荡荡的。
……
十天后,信天游出现在了姬国的王城,芙蓉城。
他本次远行的目的,是“化缘”资金,收集建造时空之门的灵石与天材地宝。
原计划是去往东边富庶地区,先修理下星罗棋布的几个小国,再跑去强大的越国、吴国碰运气。
遇到玉阳子后,调整了行程。向东直抵大海,坐船南下绕过妖兽盘踞的百万大山,进入姬国。等于绕了大半个圆圈,跑到云山南边的南蛮森林后方了。
指望在这里捞一票后,再顺海边北上吴、越“化缘”,顺便完成玉阳子的心愿。
其实,直接穿过几百里南蛮森林,就抵达云山了。但那片区域瘴气弥漫,缺乏他需要的资源。
在江南水乡里芙蓉指莲花,也称水芙蓉。在东南西南区域,芙蓉却指木芙蓉,又称酒醉芙蓉。
芙蓉城四季无冬,一年大部分时间都沐浴在红艳艳的霞光中。
即使北方飘雪了,冰封万里。连华国人都开始穿棉袄皮裘了,这里气候依旧如春。大部分人只加了一件亵衣,少数人甚至穿单衣。
银匾金字,“天机阁”的招牌在阳光下焕发出灿烂光芒。
一位身材敦实,面黄无须的汉子神情怯怯,望了望高挑的飞檐和门口两尊巨大玉石貔貅,踏上台阶。
刚刚进门,旁边立刻闪出一位青衣小帽的伶俐小厮,殷勤道:“客官想买什么?小的带路。”
汉子胆怯地退后半步,结结巴巴道:
“俺,俺还没想好……先看看,有啥好东西。”
小厮鄙夷打量了对方半新不旧的衣衫一番,昂起两个鼻孔道:
“天机阁里全是稀世奇珍,不接待凡人。客官想买珠宝什么的,可以去别家……”
汉子急道:
“俺是法师,凝罡中品境界呢……俺有钱……”
言毕,振衣作响。
小厮瞅对方腰间鼓鼓的,传出了清脆的金锭磕碰声,轻蔑心道,哪里跑来的乡野穷法师,几十两金子就屁颠屁颠地想买法器?
毕竟来的都是客,他也不好做得太绝,冷冷道:
“那……你就进去看一看吧。别乱摸,万一弄脏了,恐怕你赔不起。”
汉子畏畏缩缩走了进去。
这里的格局,又与白沙城的珍宝阁大不一样。
里面二十几个小房间,每间房都有三名漂亮女子守候。却无一个上前招呼他,只顾奉承衣装光鲜的主顾。
第四十七章 真心不贵
那条汉子缩头缩脑,一路看过去,在每件法器的面前都驻足数息。
负责售卖的侍女,冷眼旁觑。
隔壁房间传出了调笑声。
“小浪蹄子,本公子上个月买了一条足足半斤重的金链子,该抽佣了不少了吧?偏偏喊你吃顿饭,都不肯出来。”
“哎呦,李公子,公子爷……今儿你买下一条秘银链子,奴家马上跟你走。”
“哼,小蹄子,欺负本公子不懂算学是吧?一克秘银抵十克黄金,半斤的链子不得有十斤重,压弯脖子呀!”
“啊……好像是这么个理。瞧瞧那个秘铜扳指怎么样,黄澄澄可显贵气了。”
……
秘银?
汉子闻声,忙朝那边走去。
他自然是信天游装扮的,到了芙蓉城后正好可以采购秘银。在华文的法阵中,秘银属于基础材料之一。虽不算特别奇珍,可天下只有姬国大量开采了,价格也最便宜。
才进门,一名侍女就笑脸相迎。但迎面刚走两步就停下了,把脸扭到旁边,假装摆弄物件。
信天游不以为意,慢慢看摆在桌案上的一件件精巧物品。晓得这帮势利妞不愿意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以免错过了大主顾。
肥头大耳,只带了一名家人的公子冷哼,对面前的侍女道:
“什么玩意,你们这儿把乱七八糟的乡巴佬都放进了。本公子下次再来,岂不是要掉价呀!”
那侍女望了望,道:
“唉,我们也没办法,可能是一个法师吧。这种人最讨厌,钱没几个,偏偏还挑三拈四,脾气特别大。”
说话之间,一个挺胸凸肚的富商走入,带着一名浓妆艳抹的女子。
靠近门口的侍女赶紧小碎步走向前,夸张地笑道:
“哎呦,赵大爷,哪阵香风把您给吹来了?哎呀,这位小姐真漂亮,当然得用最好的佩饰了。”
信天游看了看,发现胖赵大爷和蠢李公子都没有修为,不由得摇了摇头。
切,天机阁哪里是不接待凡人,是不欢迎穷人。
赵大爷一瞪鱼泡眼,戟指呵斥:
“兀那穷措大,你摇头是啥子意思?”
他身旁的女子也嫌弃地皱起眉头,娇滴滴用手掩住口鼻。
信天游一怔,低头嗅了嗅,身上没味道呀。
侍女连忙过来推搡,冷冰冰道:
“客官,你要买就快一点买。别光站在这儿瞧稀奇,耽误咱们的生意。”
信天游笑笑,朝里走去,被一件亮闪闪的东西吸引住了。
一尺方圆的秘银微雕,单独摆放。额外增加了半尺高的底座,显得鹤立鸡群。
那是一个大宅子,有甬道,花园,几十间房,四处独立院落。均和正常的建筑一模一样,毫不偷工减料。
门厅、客厅、中厅、天井、后厅,一应俱全。用封火墙隔离,以廊门连通,天井两边则是檐廊和厢房。
每处院落都有高大门楼,镶嵌了石匾,刻着“玉楼金阙”、“依光日月”、“通真达灵”、“驭凤骖鹤”。
笔画细过蚊子腿,却看得清清楚楚。
更妙的是,庭院中还有树木花草,毫纤毕现,栩栩如生。
信天游左看看右看看,觉得王九儿她们正需要。
这虽然不是一件法器,但秘银性凉,本身就有凝聚神魂的作用。况且碧玉蝉中光溜溜的,居住实在枯燥。童童与妞妞两个小孩子,又正是喜欢新鲜的年龄。
见到两位同事忙着招呼“大款”,一直站立角落的侍女觉得不会有人争了。款款走过来,道:
“客官,您需要什么?”
她大约二十三四年龄,发辫盘在头顶用钗子扎起来,眉宇间带着忧愁。明显已经出嫁了,当然比不了另外两名年轻侍女有竞争力。
进阁之后,第一次被主动招呼。汉子仿佛受宠若惊,道:
“俺需要的,可多了,就是这疙瘩东西太贵。……凝罡上品法剑要五十两金子,通幽中品的法镜要两百两金子……聚气丸,一两金子才十五颗。乖乖,从聚气开始吃到通幽境界,还不得吃掉千两黄金呀,赚都赚不回……”
女子礼貌地微笑,道:
“客官,物有所值。老老实实炼气,需五六年才踏入凝罡境。富家公子像吃豆子似的吃聚气丸,不消两三年就行……我们这儿还有破境丸,专助凝罡上品法师突破到通幽下境。不贵,才三百两黄金一颗,只能吃三颗……”
汉子吓一跳,问:
“啊,吃药也能吃突破?”
女子见他憨厚,晓得是乡野苦修的法师。在天机阁内见得多了,有心指点,道:
“越往上突破,越需要道基扎实。借助药力调理身体,可以让修炼更快,在破境的关键时刻推一把。不努力,基础差,吃再多丹丸也没啥用。培元丹比破境丸高级,却要贵得多了……”
汉子抓了抓头皮,憨笑道:
“道理俺懂……烦劳问一下,这里有没有帮助圣胎真人突破到出神境界的丹药?”
女子吓一跳,反复打量了对方一番,道:
“一踏入开光境,就是仙师了。他们需要的东西,极少在俗世售卖,一般会出现在修行者的坊市。我猜,圣胎真人的培元丹,至少得万两黄金一颗吧……”
汉子不好意思道:
“嘿嘿,俺就是帮一个仙女姐姐问问……”
女子猜测他偶遇仙子,神魂颠倒,想砸锅卖铁献殷勤。但圣胎真人,可是一个小小法师能够觊觎的?无外乎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罢了。
她心肠一软,劝道:
“我看,你攒点钱不容易。平日修炼,不如买药材自己熬。效果肯定比不了药师炼制的,可多少有点儿用……”
汉子笑道:
“多谢提醒……你算算,这个秘银宅院,要多少钱?”
啊,女子闻言吓一大跳,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唰“地望了过来。信天游见状,奇怪地再问一遍。
“这件东西,很贵吗?“
女子习惯性地回答“不贵,不贵“,忙又改口。
”真心不贵,物有所值。就是挺费金子的,得八千八百八十八两。“
反正她在天机阁工作了五六年,这个秘银宅院一直摆放在这儿,成了镇阁宝贝之一。
信天游嘿嘿一乐,道:
“八千八百八十八,弄这么多零头干嘛?“
女子道:
“八八八八,好彩头呀。客官如果真的买,我就去求下阁中执事,看能不能抹去尾数八两。“
信天游笑道:
“俺还真没带零钱,这样吧,取个整,九千两。多余的一百一十二两,算是对你殷勤服务的奖励。“
在玉阳子的锦囊中,赫然发现了三十八万两金票,最低面额也是万两。可以在姬国、安南、寮国、吕宋等南海教派的道场,畅通无阻。
修士的硬通货是灵石,极少随身携带这么多俗物。偏偏玉阳子是南海派中,专司情报案牍的燕子楼大长老。数量庞大的弟子行走世间,免不了用度。这时代又没有转账汇款,所以身上总留存巨额现钞。
咕咚……
另外两名侍女眼前一黑,差点摔倒,肠子都悔青了。
李公子与赵大爷则面孔剧变,随即露出冷笑,等着看笑话。
直娘贼,这厮吹牛皮不打草稿!
说没带零钱,岂不是意味着面额最低是一千两黄金一张?这么大的金额,极少出现在市面流通中。持有者富不可言,贵不可言。
果然,汉子的手伸进衣襟,僵住了。
第四十八章 不要戏耍奴家好不好
信天游突然想起一桩事,把手缩了回来,问道:
“这件东西,怎么这么贵?我看也才二三十斤的样子,折合黄金顶多三四千两。”
女子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了,急道:
“客官,帐可不能这么算。您看看这雕工,天下找不出第二家,三名顶级匠师整整耗费了一年呀!”
信天游点点头,道:
“不错,确实是这么个理,艺术无价。我还想买点秘银,能不能打折?”
女子道:
“秘银的市价对比黄金是一比十,咱们家得一比十点五,保证九九九纯度不掺假。假如客官买得多,确实有折扣。”
信天游道:
“行呀,我买一吨。”
女子微笑道:
“好的,一斤秘银……啊,一吨。你说什么,你,你……“
醒悟过来之后,脸色大变。心情如从云端跌入谷底,带着颤抖的哭腔道:
“客,客官,请不要戏耍奴家好不好?奴家的孩子生病没钱治,这几天精神恍惚怠慢了客人,被执事训斥过了。再出这样荒唐的篓子,会丢掉饭碗的。“
另外两名侍女会意地相互一笑,顿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李公子一拍桌案,大义凛然道:
“哼,什么**玩意,打肿脸装胖子,跑这儿嘚瑟,调戏良家妇女。“
赵富商则鄙夷地对身旁的女子道:
“瞧见了没有,市井中最多这样的无赖混混。要知道千两一张的金票,连老子都没有几张。万两一张的金票,倒有幸见识过,只有芙蓉王城这一级的衙门可以开出。至于十万两一张的金票,只有咱们姬国的王廷可以开出,连安南、寮国、吕宋,都不具备资格。“
外边的人听到里面吵嚷,纷纷跑进来看热闹,追问情由。
一名执事狠狠瞪了接待女子一眼,手一摆说道:
“客官,天机阁不是开玩笑的地方。如果不买东西,就请你出去。“
信天游笑笑,道:
“这件事,估计你的级别太低,做不了主。而且你们的库房内,不一定拿得出这么多现货。我先把钱给了,剩余的配点秘铜、秘金、秘铁什么,动作麻溜点。另外,附带一个小要求。这位侍女的孩子生病了,还忠于职守。应该褒奖她,准十天假期。“
言毕,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金票,抽出面上的三张递过去。
轰……
现场顿时炸了锅,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绿了。后面的拼命朝前挤,乱哄哄七嘴八舌。乖乖,十万两一张的金票,谁见过?
“快叫护卫,账房先生,多来几个……”
执事一边朝里面退让,一边大喊,还举起金票对光查验。可怜他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如此“巨”票。纯粹是青蛙跳到鼓面上——卟冬,不懂。
接待女子的心情一下子从云端跌倒谷底,又从谷底升到云端。眼下还不知道金票是真是假,自己是祸是福。一颗心悬在半空中,眼巴巴地望着,脑海一片空白。
护卫赶到,账房赶到,数息之后又有两位执事赶到,彬彬有礼对黄脸汉子作揖。
“客官,阁主有请。”
汉子点点头,走过赵富商身边时,顺手拍了拍对方凸起的肚皮,无礼道:“你这货,要减肥了呀。”
随即又捏了捏李公子的面颊,恶狠狠道:“你这厮,很拽是吗?半斤重的金链子,老子一般是用来拴狗。”
二人噤若寒蝉,一动不敢动。
汉子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
三分钟后,楼上一间小小的雅室内,黄脸汉子端起杯。
杯内碧螺载沉载浮,渐渐舒展成一片片嫩芽。杯底沉着一颗金黄豆子,映衬清幽绿水,如夕阳入江。
他浅浅喝了一小口,感觉不烫,随即一饮而尽,把豆子茶叶一团乱嚼。放下杯后,伸出了大拇指,含含糊糊赞道:
“掌柜的,好茶。”
隔了一张小桌,他对面的中年人面如冠玉,颌下三缕胡须,微笑点头道:
“在下陆平章,是天机阁芙蓉城分号的阁主。”
汉子笑嘻嘻道:
“哈,原来是陆阁主,俺叫肖尧克。你们挺有意思的,怎么不追问金票的来历?”
陆平章淡淡一笑,道:
“我们是商人,只负责售卖器物、消息,查案是捕快的事。肖壮士要的秘银数量太大,正加紧从几处库房调集,尚需等一等。不过,你询问的那几条消息嘛,实在是,实在是……”
汉子“嗯”了声,见杯壁粘着几片茶叶。又端起空杯佯装喝茶,伸出舌头一卷,以为对方看不见。
陆平章不动声色,伸手拽了拽桌下的一根小绳。
室外铃铛清脆响,数息后轻轻走入一名侍女。
陆平章道:
“为客官再沏一杯碧螺春,多加两颗奇豆。”
侍女微微一福,应了一声“是”,转身去了。隔了十数息,用盘子托着一杯茶进来。
汉子憨笑道:
“好茶,豆子也好吃……喝了以后,心里舒坦,每个毛孔都好像打开了……”
陆平章微笑道:
“肖壮士,好眼力。茶叶和豆子虽然品种不错,却不算稀奇。难得的是生长在灵气浓郁之地,浸润了天地灵气,自然就不同了……”
汉子一呆,打断话头问:
“灵茶好贵吧?”
“不贵……才二十两银子一杯。”
什么?
汉子瞪圆了眼睛,把茶杯推到桌子中央,道:
“嘿嘿,不渴了……倒不是喝不起。只是觉得无论什么茶,也不该这么贵,相当于穷苦人家几年的口粮。听说有人一顿饭吃掉几千两银子,简直是疯了。”
陆平章心里怒骂,装,你丫继续装!表情却如沐春风,把杯子又推了回去,笑道:
“肖壮士不吃,可就瞧不起陆某了。天机阁只出售奇珍与消息,可不卖茶。”
那是,那是……
汉子陪着干笑了一阵,如坐针毡,问道:
“陆掌柜……哦不,陆阁主。秘银等一等没关系,你可以先讲讲消息,出个价吧。”
陆平章长叹一声,道:
“肖壮士,你就不要戏耍老夫了。你问的那三条消息,一个比一个离谱。不管知不知道,今后我也不敢对任何人提。咱们先看看这第一条,魔导的下落……你说,老夫假如晓得,脖子还能够好好地长在脑袋上,和你聊天喝茶吗?”
第四十九章 人间巅峰
肖尧克点点头,笑道:
“嘿嘿,俺猜也是……找你确认一下,倒不是存心戏耍,勿怪。”
陆平章语气加快,道:
“没啥,反正魔导是道门的头号死敌,打听他下落的也不止你一个。不过,询问的第二条消息,简直太看得起老夫了,看得起天机阁了。神珠,有什么作用?你说,道门捣鼓了一千五百年都没闹明白,我要是知道,还坐这儿干嘛?桃都凌霄大殿的道宗宝座,都嫌小呀。
“第三个问题,虚空秘境有多少天人,战斗力如何?我的个天,如果被道门晓得,还以为老夫要攻打虚空秘境,小命不保呀!天机阁在姬国、吴国地盘上薄有名声,放在天下也就是一个小菜摊。肖壮士,你到一小菜摊买王母娘娘的蟠桃,让老夫上哪儿整去?”
黄脸汉子作声不得,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抿,以掩饰尴尬。
陆平章的口气缓和了一些,手指头轻点桌面,道:
“对于后两个问题,老夫的确没有答案,倒是可以提供一些相关线索。”
肖尧克精神一振,放下杯子,道:
“请讲,肖某必有重谢。”
陆平章笑道:
“不需要酬谢,因为老夫说的,并非什么绝密,许多人都知道。你想知道天人的战斗力,那么就必须先了解人间。自从三千年前灵气复苏,人类涌现了许多惊才绝艳之辈。巅峰之上,有三个人像明月悬挂高天,怎么也绕不开。
“首推是一千二百年前,楚山神女。她若不是中途破关,灭尽十万兵,又激战了众修士之后,力抗四十五道天雷而陨落,本可以成为人间诞生的第一个天人。战斗力是一个综合因素,当时独步天下,放在历史长河中却不好评判。
“但神女表现出来的某一点,至今无人超越。知道怎么斩尽十万兵吗?竟然没有使用法术法器,以一念灭杀。毫无疑问,她是古往今来之念力最雄浑者……“
啊!
信天游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神女封存百分之一的纯净念力于夜明珠中,转赠给自己,已经是在灭尽十万兵之后了。岂不意味着她的巅峰时期,精神比自己强大了成千上万倍?
陆平章不以为意地瞟了对方一眼,继续道:
“九百年前,又出了一个横绝古今的人物。癫道人,即南海派的教祖,被誉为古往今来法力最强大者。但癫道人经历了雷劫八重之后,不知所踪。到底陨落还是飞升了,谁也搞不清楚。
“道门为什么没有出现这样的人物?很简单。融体大成之后,有虚空秘境可以躲,谁还傻傻地等雷劈?不过,无论癫道人还是楚山神女,都没有与天人直接交过手。直到十六年前,道门围剿太阳城。魔导横空出世,登天一战。
“局外人猜测魔导败了,三个天人也很惨淡。道门的尖端战力损伤严重,为什么中高层经历十七年休养生息,还顶不上来?是因为十年之后,又遭受一次重创。
“修行界有句笑话,叫‘开光不如狗,化丹满地走’。当然,现在的开光仙师还是不如狗,只能在俗人面前嘚瑟,化丹仙师却变成了狼。许多门派的大长老,只有圣胎境界,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十年后的一战,规模比遗落之地的圣战小得多,级别却不低。匪夷所思的是,事后,对战双方都保持沉默。这一切,先从天下形势讲起……“
三十三个渡劫修士开辟虚空秘境,成立道门。遗留在人间的道统发展并不一样,有的壮大,有的衰落消亡,形成了四个超级大派和四个超级大国。
即东方的天一派与吴国,南方的正阳门与夏国,西方的昆仑派与秦国,北方的真全教与燕国。
从吴国南下到姬国,中间横亘妖兽盘踞的百万大山。
各门派弟子历练,常常选择于此。加上凡人砍伐树木,修士入山挖灵药,捕妖兽取内丹……
野兽栖息的地盘越来越小,每隔几年总要爆发大大小小的兽潮。
妖兽仅仅依仗躯体强横,天赋法术,不懂修炼又缺法宝,根本不是修士的对手。甚至有妖精被擒拿,毁掉内丹充作奴仆姬妾。
不过,普通人可不敢深入核心,那是妖王盘踞之地。最厉害的三个妖王,叫狼图、熊霸、虎贲,可战雷劫修士。
七年前,情况开始诡异起来。各派失踪的弟子越来越多,连出神修士也难以幸免。
大家才知道山中出现妖后,一统百万大山。名字、本体、来历、境界等等,是机密中的机密,无人知晓。
人类称呼妖后,妖族却尊她为圣后。
六年前,群妖出山。
有史以来,不是规模最大,却毫无疑问最强的一次兽潮,就此爆发。
虫潮爆发一般在春夏,比如因干旱而引起的蝗灾。
兽潮爆发,一般是深秋或者初冬。兽群没吃的,压缩在狭窄区域,而严冬将至,会亡命冲出来。
对人类而言是一场巨大灾难,对它们则是一场求生之战。
兽潮其实没啥章法,乱哄哄抢吃的,各自为战。比方说狼要吃肉,犀牛要啃草,本来也搞不一块儿。在一个地方肆虐之后再转移,遭受到猛烈打击,往往损失惨重。
最终能够活着回去的,十不存三。
兽群等级森严,冲锋在前的,永远是愚钝的野兽怪兽妖兽。妖怪与妖精则躲藏在后边压阵,一看情况不对就率先逃跑。
百万大山地域广袤,像一轮狭长的弯月。
朝向西北的那段大弧接壤吴国,叫北岭。西南垂下的小尾巴接壤越国,叫南岭。南北岭加上云山环抱的弧内,则是姬国。
某夜,群山沸腾。
嗷呜……
一声怒吼如惊雷滚动,天穹欲裂。
内弧一座山峰上,一尊两丈高的熊罴周身萦绕着浓浓黑气,血盆巨口仰天张开,獠牙森森。
嗷呜……
相距几百里的一座外弧山峰上,长达两丈的吊睛白额大虎咆哮回应。音波如飓风横扫高山丘陵平原,连距离十里之遥的吴国虎牢城都被震动。
这是三大妖王里的熊霸与虎贲,狂化露出了本体真身。
第五十章 千杀碑
人为万物灵长。
最低一等是畜牲,如鸡犬猪马等等。一旦丢弃在野外,恐怕不消片刻就会被豺狼虎豹吃了。
第二等是野兽,逍遥自在。
第三等是怪兽,独霸一方。
第四等是灵兽,开启了灵智。虽然还是兽,却极难收服,不是凡人能够驱使的。
第五等开始脱离兽身,会点粗浅法术,叫妖兽,完全可以与人间仙师一战。
第六等叫妖怪,脱离兽类而化妖,法力强横,可与真人一战。
第七等叫妖精,花鸟虫鱼,飞禽走兽,万物皆可成精,堪与神通境界大修士一战。
第八等叫妖魔,相传可战诸天神佛……
其实万物相生相克,情况复杂。
许多妖精并不厉害,只是粗具了人智,并不能泛泛而谈。
比方说,一只蚊子精再厉害也厉害不到哪里去,俗人甚至可以将它一巴掌拍死。而一只山中虎妖,连真人也未必敢招惹。
所谓妖精,即妖魅精灵,指除人以外的一切生命。
无论鸡鸭虎豹,花鸟虫鱼,甚至一块石头,一只鬼,只要修炼成精了,必挨雷劈,也就是“渡劫”。
一般而言,草木精灵最弱,最怵天雷。即使侥幸躲过了一次雷劫,实力往往比同境界的修士低许多。
而妖兽躯体强悍,历尽艰难化形成妖后,比经历了同样雷劫的修士要强大许多。
像三大妖王狼图、熊霸、虎贲,尽管只历两次雷劫,却可战三劫修士。
它们化形成功,具备了人的模样。一旦狂化显露本体,战斗力还可以上升一个台阶。
今夜,熊霸与虎贲狂化,向人类发出了宣战,其实是找死的行为。因为道门之所以能够镇压天下,是虚空秘境里有许多天人。
三声怒吼,三声咆哮之后,兽群出山。
妖王熊霸与虎贲当仁不让地冲在最前方,其后则按大妖小妖的顺序排列,与以往兽潮的顺序完全颠倒。
不光如此,连草木精灵也不顾安危,冲出去了。
如果没有化形成精,一棵大树当然不能迈腿跑路。但达到出神真人的境界之后,灵体却飘浮而出,丝毫不顾忌这样是很危险滴……
妖兽精灵仿佛军队一般配合呼应,每一队均有大妖指挥。熊霸无疑是内弦一线统帅,虎贲则是外弦一线的统帅。
山中的人类修士听到熊吼虎啸,见到群兽涌出,胆小的撒丫子就跑,胆大的发了一阵呆之后才回过神,简直莫名其妙。
这种情况,端的不合常理。
妖王和大妖不愁吃不愁穿的,也没人敢招惹它们,怎么像搏命一般冲出来,还顶在了最前面?
深入山中的,往往是一些大门派历练弟子和捕妖散修的据点。星罗棋布,人数或多或少,实力或强或弱,总数达上千个。
兽群似乎观察了许久,对他们很了解,实施了精准打击。
假如你是土系修士,它就用树精战你,以木克土。
你急急忙忙催发法宝才腾空,头顶却突然罩下一片乌云,一只鹰爪像抓小鸡仔一般把捏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被逼得往悬崖下滑溜,边上的一条粗藤突然活转了。勒死你没商量,还不知道是个啥……
更恐怖的是,修士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一头犀牛怪受了伤,一个草木精灵居然损耗法力去治疗。那犀牛还频频点头,以示感谢。
直娘贼,犀牛不该是吃草的吗?
一只山猫眼见要被飞剑穿膛,旁边奄奄一息的大山鼠居然蹦起来,舍命挡剑。
直娘贼,难道猫改食谱了,不吃老鼠改啃泥巴?
疯了,妖怪疯了,整个百万大山全疯了……
从内向外,群山如被梳头一般清理。近千据点被拔除干净,绝无遗漏。
上千修士,逃出不足三成。
猎户山民讨生活,都住在大山的边沿。听到里面熊吼虎啸,早就屁滚尿流,跑得比兔子还快,连锅碗瓢盆都不要了。
他们大部分撤出,部分妇孺老者却失陷山中。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对于修士,群妖绝不留情。管你是二八娇娘还是八旬老叟,宰了没商量。
对于凡人,则只杀青壮。
像是接受了命令,严格执行。
可惜它们的脑袋瓜还是太小,不够用,碰到了棘手问题。
一条壮实后生背着婴儿,挥舞猎刀护住婆娘爹妈,且战且退。四只一丈长的大老虎围住他们全家,迟迟疑疑不敢扑击,好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山中的猎户在面临生死关头时,真比修士聪明多了。
他们很快就发现,老虎要咬的只是后生一个。对于其他人,特别是婴儿,根本不敢触碰。
于是群策群力,很快改换成了一个奇怪阵势。本来保护全家的后生,被全家保护起来。
后生把婴儿抱在胸前行走,左边老爹右边老妈,婆娘断后。硬着头皮往前冲,假装没有看见凶神恶煞的老虎。
婴儿刚开始被吓得“哇哇”啼哭,后来看见四只大猫围绕着转,又咯咯笑起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摸老虎头。
啧啧,这可是百兽之王呢,老虎的脑袋岂可摸得?
一家人僵住了,呆若木鸡。
老虎困惑地不扑杀,可也不愿意放他们走。挡在前面那只杵在路中央,想躲又不敢躲。怒目圆睁,瞅着小魔爪伸下,痛苦地闭上了。
四只老虎哼哼唧唧,全变成了病猫。
这时,山那边传来了动静。
病猫们立刻满血复活,“嗖”地跑得没影子了。
数息后,凄厉的惨叫传回荡山谷。
这户人家出来比较迟,到了平原上一看,差点晕倒。
只见一队队巨象用鼻子卷着一块块长条石碑,运送到离山十里处。还有一只只猴子骑在象背,貌似监督工程,选择位置。中间一匹匹野马来回奔跑,貌似测量距离。最后,丈余高的大熊挥舞拳头,像打桩一般把石碑深深扎进地里。
更远些的地方,虎、豹、狼等猛兽负责外围警戒。
它们忙得热火朝天,根本没工夫理会这战战兢兢一家人。
碑身刻有字,兽不出山,人不入林。
这样的碑在距离十万大山十里的平原上,每隔几里就竖立了一块。数不清到底有多少,至少上千块。
是谓,千杀碑。
第五十一章 白莲出世
石碑高一丈二,宽一尺三,像根石柱子。从上到下,简简单单无纹饰,只刻了八个字。
兽不出山,人不入林。
姬国偏居一隅,一直想打开中原门户。对百万大山最重视,侵蚀最深。
兽潮夜间爆发,大军清晨便封关锁隘,直抵山边。
遥遥望见石碑立起,野兽列阵。大蟒盘成小丘,野猪目光森冷,猴子蹿上跳下,连野鹿也铮铮铮在石头上磨尖了角……
靠,这哪里是兽潮?分明是划清地界。
军队停止前行,修士却越聚越多。
第二天,兽群撤离了,每块碑却依然有动物守护。或蹲着一只猴子,或立着一只鸟儿……好像警戒似的。
山边的农舍与庄园被扒平,无论砖瓦窗梁,桌椅板凳,粮食金银,胭脂镜子,锅碗瓢盆……统统被搬进了山里。
直娘贼,难道飞禽走兽也准备使银子,住房子,盖被子,烧火子,煮饭子?
谁能想象,两只麻雀碰面了,叽叽喳喳地拉家常。
“哎呀,您老起得早,亲自捉虫去?”
“可不,家里来了几只客鸟,想加个菜。”
“买点新鲜的菜青虫吧,小鸟露水没干就起窝,才捉的。”
“来十条,多少钱?”
“承惠,三钱。”
……
一名修士想查看石碑,偏偏顶上蹲着的猴子死不肯挪窝。屈指连弹,指风扎得它满脸飙血,吱吱乱叫。
背后传来讥嘲声,“欺负畜牲算什么本事”。
那修士渐渐焦躁,拔出背后的长剑。一个虎跳,凌空劈斩。
异变,突生!
一道海碗般粗的白汽凭空而至,刺得人耳朵生痛的尖厉风声响起。
嘭……
修士四分五裂,消失了,地面出现三米方圆一个深坑。
从周围散落的碎冰看,根本不是啥法器兵刃。而是凝汽成冰,从高天打下。
百万大山的天空,一位看不见的至强者正冷漠地注视下方。
无人不倒吸一口凉气,竞相后退。
这还了得!
餐桌上的一盘菜,居然敢跟人叫板?
摩云圣人挺身而出。
当时,四年一度的凌霄大会正在召开,并非所有大修士都去了桃都。经历两次雷劫,以战力著称的散修摩云圣人,就是其中大名鼎鼎的一个。
只见他,黄金甲锁雷霆印,红锦韬缠日月符,左手翻天印,右手金刚圈,足下喷涌出熊熊烈火。
冲天而起,威势无双。
万人景仰,无不交口称赞。啧啧,即使真仙临凡,也不过如此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世俗中人及一干修士,从下午到黄昏,把脖子仰得酸麻复不了位,也没有等到摩云圣人归来。
突然,有人想起到一种极其恐怖的可能,差点“哇哇”地呕出来。
假如那货毫无还手之力,跟冒犯千杀碑的修士一样被打爆。鲜血碎末从高空洒落,被罡风吹散,是看不见的。
消息传出后,据说,凌霄大会沉默了半日。
围剿太阳城,道门偷偷出动了几位渡劫圣人,却陨于神将之手。才赶快叫停,由天人收拾残局。
世间的渡劫修士,极其稀少。
归附了道门又想在人间淬炼战力的,顶多渡劫一二三重后就溜进虚空秘境。当然,不乏一不小心把自己给玩死的。
不肯归附者,只能死挺,没有谁抗住七道天雷。
天人不出,他们便代表了最强战力。
然而,摩云圣人之死根本算不了什么,震惊天下的大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三天清晨,三大妖王之首的狼图身穿细密的明光铠,率领三百苍狼出了百万大山。上空盘旋着一群青鸟,欢快的飞翔。
青鸟和麻雀差不多大,脑瓜小,寿命短,极少修炼成妖。却有一项天赋本领,能送信,分辨妖气。
每头狼均一丈长,铜头铁额,妖气横溢,即将进阶成为妖怪。从战力讲,足可战开光仙师。
天穹上,云气凝聚随行。
像一朵小小的白莲花,又像一团升腾的火焰。
虎牢城,是天下最大的妖兽买卖与中转地。
妖角、妖毛、妖皮……由这里源源运往各地。妖丹堪比极品灵石,千娇百媚的狐妖兔妖,芬芳清雅的花精草精,可以卖出天价。
妖兽的幼崽被抓,往往疯了一般拼命。修士被狂追不舍,跑到这里就安全了。城池的管理方不是吴国,而是天一派。任何敢靠近的妖物,都将被无情斩杀。
兽潮爆发的前三天,夜幕降临。
虎牢城里,专做妖姬生意的金六爷正在请客。
宴厅四壁不点烛,不点灯。一线夜明珠发出辉光,映照得每个人面色苍白。谁知今日宴请的公子非等闲之辈,笑道:“这玩意,我那儿多的是。”
金六爷不动声色。
酒过三巡,见对方目光流连在一位娇憨的舞姬身上,笑问:
“将此姬相赠,如何?”
公子忙道:
“金爷挚爱,怎好割让?”
金六爷笑道:
“一只兔子精而已,我这儿多的是。”
公子晓得刚才的话语冲撞了主人,打了个哈哈,面皮却露出喜色。
三炷香后,仆佣抬进来一口大蒸笼。
金六爷用筷子指点,笑嘻嘻道:
“时间仓促,不知道熟了没有。远客无以为敬,请揭盖一睹芳容……”
那公子讪笑,心道,咱什么没吃过。
纳闷地揭开盖子,顿时踉跄后退七八步,呕吐得一塌糊涂。
只见热气腾腾的蒸笼里,兔精的浓妆艳抹已经花了,五颜六色顺着面庞流下。两只眼睛怒睁,血水渗出,死不瞑目。
旁边的一位文士连忙搀扶主子,抱歉道:
“我家公子偶染风寒,得早点歇息了,多谢金爷盛情……”
金六爷哈哈笑道:
“先生对刚才奉茶的绿衫侍女连看了几眼,想必需要灵珠草入药。明天,我就把小妖精烘焙了送过去,如何?”
文士忙道:
“使不得,使不得……某自去药肆寻找……”
“唉,别客气,这玩意我多的是。”
听到宴客厅里传出的话语,在走廊上侯着的绿衫少女瑟瑟发抖。
待到夜深了,她蜷缩在黑暗中。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用被角捂住嘴无声抽泣。
无法入眠,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兔精姐姐死不瞑目的脸。又想到今后被人撕碎吃掉,还不如干脆先死了好,省得受罪。
梆梆梆……
窗棂轻响。
少女吓得一激灵,用被子捂住头。少顷,又悄悄露出一只眼睛窥视。
一只绿色小鸟啄破窗格子上的纸,钻了进来。
少女慢慢坐起身,小鸟轻盈飞落掌心,弯着脑袋瓜看。
“青鸟,你是来探望我的吗?百万大山里,爹爹妈妈可安好?”
她静静流着眼泪,轻轻抚摸小鸟的脑瓜。
青鸟却急了,躲开手,低头用喙啄爪子上捆绑的小筒子。
少女端着鸟儿,抓起金钗,悄无声息赤脚走到窗边。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再剔开腊封,抽出了一张纸卷展开。
就着惨白的月光,见到上面只有简单一行字。
“三日后,拔虎牢。孩子,回家。”
落款处,只有一朵莲花。
少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露出狂喜。听到外面巡夜的脚步声,吓得赶紧缩回床上,浑身颤抖。
想了想,把纸条塞进口里乱嚼,吞了进去。
十数息后,顿觉一股暖流从肚子蒸腾而起,流向四肢百骸。体内种下的封印,迅速崩溃消融掉了。
她眼中焕发异彩,越来越明亮。
青鸟歪着小脑瓜,静静地看着。少顷飞上窗格,又钻了出去。
它脑瓜太小,没有什么复杂思维。
只觉得这一刻很开心,得赶紧回山,还有好多任务要做呢。
第五十二章 一个也不饶恕
虎牢城里的十万余人,从事职业全与妖兽相关,或宰杀,或炼药,或腌制加工……
兽潮爆发后,聚集于此的法师、仙师、真人达到了五千之众。融体圣人只两个,是天一派外门的镇守长老。至于渡劫圣人,一个也没有。
修炼到了高妙境界,几乎不假外物,并不苛求妖丹。万一需要的话,早有大把人屁颠屁颠奉上,不必跑老远亲自捉妖。
城墙又高又厚,以抵挡野兽妖兽,对妖王根本没作用。
二劫大妖相当于三劫圣人,虎牢城内没有谁可以挡住一拳,可它们不敢出山。万一惹怒了天人,会被碎尸万段。
才区区一百里距离,苍狼不消一炷香就扑到了。
几乎所有的修士都站上了墙头,不是备战,而是看稀奇。料想借狼图一个胆子,也不敢攻击。
天一派弟子在十里外巡逻,平日难得碰到一两头自投罗网的蠢妖怪。
但是伴随凄厉惨叫,没逃出一个。妖气迅速逼近,根本不停留。
两名融体圣人睚眦欲裂,疾掠迎上,喝道:
“狼图,你敢不按规矩……”
可惜,他们的话语还来不及说完,一条雄赳赳的汉子便踏空而来。根本懒得废话,只简单两拳,将他们打爆。
血腥气,妖气、真气混杂在一起,令人闻之欲呕。
融体圣人,在任何门派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在世俗更是如同神明一般。陨落时的惨状,不如一条狗!
瘦高凶狠的汉子铠甲明亮,周身萦绕着几乎雾化的黑色妖气,站立于虎牢城上空,如同神魔。
大小修士腿脚乱颤,不敢动弹。
十息后,三百苍狼将安南城团团围住。
嗷呜……
狼图仰天怒吼。
嗷呜……
三百苍狼伸颈呼应,声震百里。
三次怒吼之后,雷鸣般的声音响起,碾压得下方尘土飞扬,草木偃伏。
“百万大山的兄弟姐妹,狼图来接你们回家了!”
重要事情说了三遍之后,狼图喝道:
“呔,凡我兄弟姐妹出城,敢阻拦,杀无赦!不解开束缚,伤害、藏匿妖族者,杀无赦!四处乱窜,妄图逃跑,制造混乱者,杀无赦……”
城中的大佬小佬们,急眼了。
比方说做妖丹生意的吴二爷,做妖姬生意的金六爷,做妖奴生意的王八爷……
妖兽一旦跑光,他们就成了穷光蛋。在弱肉强食的修士世界里厮混,或许连性命也保不住,哪里还会有什么东山再起?
于是,狼图的话语才落,几百道白亮剑光,几十件形制各异的法器冲天而起。
蚂蚁多,也能咬死象!
难道妖族还敢杀入城?
接妖兽回山,在情理上勉强讲得通。毙杀巡卫,镇守圣人,得罪的只是天一派一家。一旦对城中好几千个修士出手,就意味着对抗天下门派,全体人类。
百万大山,将被血洗,寸草不留!
嗖嗖的破空声,密集的叮当声传出,如疾风暴雨。
天空中,铠甲愈发明亮。铺天盖地的剑光与法器好像巨浪滔天,拍打在礁石上粉身碎骨,不损其分毫。
凌空而立的粗豪汉子哈哈大笑,一拳打下。
轰……
西北角的一处宅院垮塌,凄厉的惨叫响起。
再一拳。
轰……
东南角的楼台瓦解。
连续二三十拳击下之后,惨叫声彻底消失了,城池一片死寂。
最后四拳,东南西北的四门垮塌。苍狼冲入城中,青鸟欢快地引路。
无人敢发声,敢乱跑,敢阻挡……
保命第一!
乱糟糟的妖市里面,十几个法师正心急火燎将符水洒向一排排铁笼,待妖兽昏迷后好拖去密室隐藏。
一只被种下封印的牛头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膀一较劲,竟然将铁栅栏生生掰断了。抓起一根铁条,横冲直撞。
众法师顿时大乱。
王八爷急了,带领几个贴身护卫亲自冲下场。
他一时昏了头,小觑了雷劫大妖的威能。
天空一拳轰下,地面出现了一个数丈方圆的大坑。王八爷和王八护卫,统统人间蒸发。
法师们四散逃跑,小鹌鹑一般瑟缩躲藏。
听到四面狼嚎逼近,望见青鸟翩翩飞来,牛头怪丑陋的面孔露出了笑容。
在一个符文密布的大厅内,阵法屏蔽了外界气息。金六爷带领二十几名仙师挥舞皮鞭,驱赶一大群女子进入暗门。
他脸上的肥肉直哆嗦,满头大汗。突然感觉腰间一动,扭头瞥见一名绿衫少女抓住一根玉石条,奔向了厅角。
金六爷昏昏沉沉,脑壳有点不够用了。
咦,明明灵珠草小妖精被种下封印,怎么恢复了法力?
他茫然去摸腰间的阵钥还在不在,却见少女飞快将石条插进墙壁上的一个小孔,才如梦初醒,吼道:
“快,快杀了她……”
嗖,几柄飞剑插了过去……
少女根本不躲闪,拼尽全身力气一拧。
法阵的屏蔽立即消失,随着“咔嚓”一声轻响,墙壁上露出一扇门。
一只青鸟嗖地钻入,盘旋鸣叫。门外狼嗥阵阵,一个雾气缭绕甲胄闪亮有如魔神的身影,从天而降……
绿衫少女的前胸后背露出血洞,身子软绵绵歪倒,眼睛却笑成了月牙形……
整整耗费了一个时辰,三百苍狼在青鸟的指引下,搜城五遍,将囚禁的妖兽全部弄出去了。
狼图站立于半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信守诺言,不捣乱,就不滥杀。
几万头妖兽延绵数里,舔着伤口,扶老携幼,沉默地踏上了回家路。
小命总算保住了,众修士终于松一口气。
刚才,如果他们朝四面八方乱冲,三百苍狼是绝对挡不住的。连狼图也无可奈何,顶多杀掉一小撮。可焉知死掉的人里,有没有自己?
苍狼军团却没有撤离,趴在五里外歇息。
狼图抛出一把把小米。
青鸟们吃饱了,跳上苍狼的脑门趴着,小脑瓜好奇地望向虎牢城。它们有感应,知道会发生奇妙的事情。
苍狼最耐饥饿,又没多大消耗,暂时不需要吃东西。狼头高高昂起,也朝向虎牢城。它们即将化形,感应比青鸟还强烈。
突然,修士们惊恐地大叫起来,一个个指向天空。
极其高远的天穹之上,那朵状如莲花的白云弹出了一颗小小火星,越往下坠落越大。数息变成火球,再数息就变成了一张大火帆……
如此同时,一道强大的意志落下,犹如神威。
十万多凡人呆若木鸡,动弹不得。几千修士脚麻手软,无法祭出宝物逃离。
仅仅几十息之后,一朵庞大的火云笼罩虎牢城,映照得天空血红。
将一切焚烧得干干净净,石头变成了灰。
一个也不饶恕。
第五十三章 绝世大战
烈火焚城之后,三千只吃饱了的青鸟腾空而起,散向四面八方,腿上均绑着一个小筒子。
一路上,有的找到散发妖气的兄弟姐妹,完成任务回山了;有的被猎人的箭矢射杀了;有的被狂风卷走了;有的飞着飞着,像一块沉重的岩石,一头栽下去了……
飞得最远的一批,甚至越过了高山大河,见到了皑皑白雪,冰原如镜。
不怕冷,不怕饿,不怕累,不怕死……
它们,是光荣的信使。
临近黄昏,东边的天空越来越明亮,映照得火烧云黯淡失色。
一剑东来,天地异象。
清晨,苍狼出山。
一个半时辰后,圣后火焚虎牢城。
中午时分,三百苍狼疾奔七百里,扑至吴国的王城天海。
途中,闻讯拦截的几股人类军队连阵势都没有摆好。眼睁睁看着狼军像一阵风刮过,只得衔尾再追。
乱哄哄跑来斩妖的大小仙师望见狼图凶神恶煞,像魔神一般踏空而行。全部倒吸一口凉气,根本不敢靠近。
天海城的防护法阵启动。
城下,三百苍狼九战九决,将十万大军硬生生击溃。
这不是一个级别的较量。
狼图血染铠甲,拳毙五十多个仙师,四名真人,两位圣人,其中包括了经历两次雷劫的天一派大长老。
战斗虽然惨烈,却严格按照规矩进行。
狼图战仙师以上的修士,苍狼战军士与法师。
泾渭分明,互不援手。
这份规矩,是在以往大大小小的兽潮中形成的。
如果大修士滥杀野兽,大妖专杀凡人,世界上的人与兽很快就会被杀光。跟真人不能参与凡俗的战争,是同一个道理。
千年以来,敢明目张胆破坏道门规定的,唯有妖族圣后。火焚虎牢城,里面至少有十万多凡人,五千多修士,统统灰飞烟灭。
气魄与手段,亘古罕见!
简直跟上天降下了神罚,差不多。
烈火焚城的消息传到了天海战场,残余军队与仙师仓惶撤离。
这还怎么玩?没法玩了。
你在这儿打生打死,天上那位存在一不高兴,随时可能把几十万人都给焚了,如同烧蚂蚁窝。
城下血流成河,尸体布满原野,苍狼奔突长啸……
却没有什么人关注了,目光全望向极高远天穹上的那一朵小小白云。
整个世界,静默了半个时辰。
都在等待……
临近黄昏时,一剑从东海来,天地色变。
东方越来越明亮,不可逼视。如旭日东升,光芒万丈,彩霞满天。
一剑飞出,云霞碎裂,荡出朗朗一片青天。
那柄剑飞抵天海城上空时,宛如一艘乘风破浪的巨舟,刺向了高天。
天海城里的凡人仙师敲锣打鼓,城外躲得远远的修士军队呐喊喧天,场面顿时沸腾。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纤纤玉掌从虚空里生出,抓住了剑身。
凌厉,霸道,没什么道理可讲!
嗡……
低沉的蜂鸣音响起,地上人头痛欲裂,脑浆子似乎被万千钢针穿过。
下一个瞬间,天空光华骤起,如千数万树的星辰陨落。
飞剑,彻底消失了。
玉掌,悄悄隐没。
天地之间静悄悄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云点缀于高天上,仿佛一朵小小的白莲花,又像一朵升腾的火焰,俯瞰凡尘。
夜里,明月朗照。
绝世大战爆发。
凡人们与仙师不知道谁参与了这场战斗,也看不清是怎样进行的。
天空电闪雷鸣,忽然大雨倾盆,忽然罡风咆哮,忽然雪花纷飞,忽然漆黑如深渊,忽然一物跳跃而出,光亮照耀天地……
威压如山,威压如狱。
血雾飘浮在半空,形成血云。血丝纷纷扬扬飘落,无穷无尽……
那一战,胜负至今是个谜。
本以为兽潮选择在凌霄大会召开的期间爆发,是钻人类的空子。现在才发现,是妖族圣后刻意安排。让这些大修士不得不一起来,她好围城打援,省时省力。
人间世,从来没有谁这样疯狂战斗过。
以一己之力,镇压天下。
第二天上午,天海城敞开大门,吴王亲自将妖兽精怪送了出来。
狼图率领苍狼军团,护送兄弟姐妹凯旋。
莲花状的白云静静高悬,到正午时分开始淡化,渐渐消失了。
从那一天起,道门终于承认了百万大山的地位,给予人间一国的待遇。镌刻“兽不出山,人不入林”的千杀碑,就是边境线,再也没有谁敢等闲视之。
但妖族圣后从那时候起,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后来,有小道消息流出。
七年前,百万大山内,曾经降下了四十四道天雷,比当初的楚山神女少一道。
说明圣后成为天人,可能横渡星河去了。走之前了断尘缘,为妖怪精灵讨一个公道,取得一块栖身之地。
在桃都公开展示了一千五百年的神珠,于绝世大战后也奇怪地消失了,道门却不给出任何解释。
青鸟传信,通知各地流浪的妖物回家。也有少数送给了具备妖气的人,圣后符咒激活了他们身体里的妖族血脉。
可人类觉得他们是卑贱的妖,妖族又觉得他们是卑鄙的人,都不待见。
于是,白莲教悄悄兴起,尊圣后为真神。
因为被官府与修士镇压得厉害,他们只能暗中活动。接头时将双手拢起如一朵莲花,又像一团升腾的火焰,模仿当初高天之上的白云形状。
经过六年风雨,千杀碑巍然屹立。
入山采药捕猎的行为断绝不了,却没有以往猖狂。反正人入了林,妖出了山,就各安天命!
天下的妖怪跋山涉水,朝圣一般奔向百万大山。也有妖怪从山中走出,另外开辟洞府。
人依旧杀妖,妖依旧吃人,没什么改变。
……
信天游露出了微笑。
想不到呀,小青竟然参加了一场绝世大战!
六年前,它的确是像一块石头般从天空掉落,腿上绑着小筒子。
云山天地元气稀薄,孕育不出妖怪。只是在自己发掘灵脉,又用“进化一号”提升小花小黑之后,才出现了两个小怪物。当时,小青肯定是冲着它们去的。
它起步晚,却修炼神速,比小花小黑厉害多了。原来是早被圣后改造,打下基础。
可惜发烧三天三夜,被“进化一号”救活后,忘记了百万大山。当然,它那小脑瓜,本来也装不下太多东西……
少年以为那场大战跟自己没关系,像听别人家的故事。谁知陆平章接下来的一番话,差点惊得他蹦起来。
第五十四章 亿年前的一家人
陆阁主见对方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也跟着笑笑,唤侍女进来换上了一杯新茶,道:
“肖壮士,你是否经常梦到置身于原始森林,周围野兽咆哮?”
信天游一怔,心道,靠,你丫冒充知心姐姐来解梦了?但眼下扮演的是“肖尧克”,只得憨厚点头,道:
“陆阁主神机妙算,还真是。”
陆平章激动地一拍大腿,站起了身,指向对方道:
“这就对了,你身体里流淌着妖族血脉。”
信天游莫名其妙。
尼玛,我在山中呆了一十六年,能不梦见森林?
不好点破,嗫嚅道:
“你这句话,可不能乱讲。在许多地方,发现妖物是要火焚的。”
陆平章坐下了,笑道:
“放心,在我这儿绝对安全。六年前,你是不是接到了青鸟传信?纸上画着的莲花是不是飘浮而起,没入了你的身体?是不是从此以后,与鸟兽虫鱼花草树木产生了一种天然亲近,感觉敏锐?”
啊,信天游真有点懵了。
白纸上的莲花,确实飘进了身体。当时吓坏了,没敢告诉师父。至于与天地万物的亲近,天天生活在丛林中,能没有?那之后是不是变得更加敏锐,记不清了。
不过,在接受碧松子献出的松茸耳塞后,立即清晰感知到各种植物的情绪。令那货大吃了一惊,咕咕哝哝。
“论理,公子应该适应好一段时间,才可以分辨的……前生肯定是精灵。“
切,少见多怪。
只要存在新陈代谢,就会释放生物电,植物也是有情感的。只是它们的信号太微弱,难为人知罢了。
陆平章接着道:
“肖尧克,无非是逍遥客的谐音。你不时表露惊奇,瞳孔却不扩大。装得很敷衍,浮夸。说明我这个圣胎真人,在你眼中根本不算什么。十万两一张的金票,只有姬国王庭或者南海派大长老,才能拿得出。你敢招摇示众,表示‘肖尧克‘只是一个化名,没准备再用。
“实不相瞒,天机阁就是白莲教的分支。之所以揽下这档子麻烦,是因为陆某在你身上感应到了圣后符咒的气息。妖族觉醒之人,彼此能产生神秘感应。但随着岁月流逝,符咒的气息消褪。唯独你,像昨天才被种下一样,显然具备了天妖血脉!”
信天游哭笑不得。
我勒个去,小爷又不是妖怪,当然圣后的符咒不融入身体。一直没使用的,可不像昨天才种下?
不过,没有“觉醒血脉”,并不代表没产生影响。
地球生命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四十二亿年前的微晶体,三十五亿年前的蓝藻。动植物的祖先,出现在二十二亿年前。三亿多年前,生命才走出海洋。八千五百万年前,猴子才出现。
也就是说,任何人的祖先在一亿年前,都可能和蝎子共进晚餐,大伙是一家人。
那么,圣后针对妖族的符咒,必然能够对任何生物产生影响。
难怪师父焦头烂额,好不容易确定自己在喝下“进化一号”之前,基因就产生了变异。六年前,又手忙脚乱调整辅助进化的药液配方。
他不晓得怎样才能说清楚这码事,犹豫了再三,道:
“人类觉得妖族卑贱,妖族觉得人类卑鄙,都看不起具备妖族血脉的妖人。其实我觉得,他们才是造化之灵秀。比方说,王室最喜欢近亲通婚,肥水不流外人田,最终必然导致孱弱。相反,山川异域的不同民族结合,后代一定健壮漂亮聪明。
“从基因上讲,这叫‘杂种优势‘。十亿年前,所有生命的祖先都在同一锅营养汤里扑腾,大伙是一家人。我刚出山时,遇到一个通幽巅峰的妖人打擂台。可他觉醒妖族血脉后狂化,能力飙升,可战开光仙师。
“陆阁主,通过秘银买卖,想必你猜出我需要修缮阵法,制造法器。大家合作如何?我出钱,你们运用渠道寻找材料。同时,假如今后世道艰难。我承诺接收你们的孩子,让他们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陆平章像漏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坐,恨得牙齿直痒痒。
装,你丫继续装,数典忘祖的家伙!
“肖壮士,你不肯承认自己有妖族血脉,可以理解。‘基因‘什么的,陆某也不懂。但是,我们不需要怜悯。唉……先把情况介绍完,再谈生意,算是对你收购一吨秘银的馈赠吧……“
两天后。
明月在轻纱一般的云雾中穿行。
大海波光粼粼,海风清凉。
岸边矗立着一块方方正正,顶部平坦的大岩石,离地一米,长宽各三米。左右两旁约二十米处,相对站立一百多名汉子。
两拨人目光凶狠,沉默无言。环首刀、七星剑明目张胆提在手中,月牙铲、镔铁棍堂而皇之靠在身旁。
气氛绷得很紧,一点火星溅入就可以燃发熊熊烈火。
朝向大海的那一面,五米外立着一个青衣道人。身前石头上搁着一个乌黑麻黑的托盘,盘中两颗大金锭焕发出黄澄澄亮光。
石台上站立相对两人,一举锤一握刀,摆开了厮杀架势。
青衣道人叫端木,乃开光初境的仙师。把拂尘扬起后高声喊了一句“开始”,声调有点儿紧张。
他没法不紧张。
番州只是姬国的一个临海城市,海狼帮与海沙帮争夺地盘,今晚约定赌斗。
以往的规矩是每帮出三人,在岩石上一对一。三场两胜,赢家获得地盘和一百两黄金的彩头。
端木是双方请来的中间人,以保障公平。
两位武功最高的帮主也才通幽第八重,若中途耍诈事后反悔,老道完全镇压得住。
可怎么也没想到,惊动了大人物。
化丹中品仙师,南海派外门的管事李从嘉,来了。
作为国教,掌门妙罗真人是渡劫四重的强者。在姬国厮混江湖的,无不以攀上南海派为荣。
据说海狼帮搭上了一名外门弟子,但今晚的小场面,怎么也不至于劳动李从嘉出头,灭一百个海沙帮都够用了。
仿佛稚童打架,大人带领一群膀大腰圆的汉子撑腰,传出去是一个笑话。
这都不算什么。
端木注意到,今晚的主角,竟然是一个青袍小道童。
第五十五章 没什么道理可讲
那个小道童大约十一二岁年龄,被簇拥在最前方,毫不怯场。唇红齿白,大眼睛好奇地滴溜溜四下张望。
仅仅在半炷香工夫之前,海狼帮并不叫海狼帮,而是叫海狗帮。
当时,小道童听了之后直撇嘴,说狗太难听了,不如叫狼吧。李从嘉屁颠屁颠地答应下来,海狗帮的帮主韩庆当场改名。
端木老道苦笑,心想这孩子不谙世事,不晓得海狗异常凶猛,在海洋中除了鲸鲨之外就没有天敌。改成了海狼反而不伦不类,海里哪有狼?
作为开光修士,他感应到了李从嘉与外门弟子之强大,却无法感应小道童的修为。
莫非其携带了隐蔽气息的高妙法宝?可如此重宝,怎么能够让一个小孩子带着到处乱跑?
猛然间想起了一个人,越看越像。
那是一个如雷贯耳的传奇,十二岁踏入开光境,破了古往今来的纪录。
南海派未来的希望,南星。
遗落之地圣战,加上天海城乱战,导致世俗的各大教派凋零。不入道门,没有参加两次大战的南海派乘势崛起,隐隐约约可以与四大教派抗衡。
今年夏初,妙罗真人闭关之前宣布,弟子南望代理教务,意味着决定了下一任的掌门人。
其实,南望在各大长老里并不突出。能够掌执南海,无非沾了儿子南星的光。
今晚赌斗,原定三战两胜,被李从嘉霸蛮地改成了五战三胜。落台算输,不能追杀,也改成了不死不休。
端木道人连屁也不敢放一个,嘀咕,这不是存心见血,把人往死里整吗?无非讨好南星,让他见识世俗的血腥,以砥砺心智。
海狗……呃不,海狼帮万一输了,假如李从嘉大打出手,自己拦还是不拦?假如拦,小命可能玩完。不拦,作为中间人,老脸岂不是要被打肿?
另外一边,海沙帮主王虎的心里苦涩,欲哭无泪。
直娘贼,李大管事插手了,自己还争个屁?怏怏的修行大教派,今儿个关注起鸡虫之争,丢不丢人?
他情愿认输,可锅架上,火点起。怎么也得演完了戏,熬干了汤再走,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海狼帮首先出场的是一名铁锤门弟子,通幽境第五重壮汉。身躯魁梧,一对小西瓜般大的流星铁锤用铁链连接起来,往石台上一站,如同一座巍巍肉山。
海沙帮则是一名螳螂门弟子,中等年纪干干瘦瘦,相貌平庸,手执两柄扁扁的锯齿刀。
随着端木道人的一声令下,台上打成一团。
铁锤呜呜带出风声,如同黑蟒盘旋,乌云盖顶。
中年人一开始还灵活闪躲,乘隙反击。奈何空间太小,兵刃吃亏,体力还没对方好,只过了三十多招便险象环生。
哧啦……
大汉吃锯齿刀割破了胸襟,却根本不受影响。一锤将对方撞翻,另外一锤高高举起,正欲砸下。
当……
一声金铁脆鸣。
正在落下的那柄大锤竟然斜飞而去,拽起铁链,拖得另外一个锤头差点脱手。大汉踉跄后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空气爆鸣,白虹乍现。
眨眼之间,一位面黄无须的高大男子带着尖锐的风声,出现在石台上。
赌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突然冒出的男子立刻招致铁锤与螳螂刀夹击,却微微一笑,不退缩。
见一人躺着挥刀横扫,便一脚重重踏在背心制服。又见一前一后的双锤抡过来,鬼魅般探手,从空中摘下一锤去撞击另外一个。
“哐”一声巨响,两锤粘接一块儿,变成了葫芦形状。
动作太快了,跟变戏法一样。
众人瞠目结舌。
“呵呵……”
信天游冲壮汉笑道:
“老子说你这货哪来的这么大力气,舞来舞去不嫌累,原来锤子是空心的呀……难怪,铜板打在上面的声音不对头。”
事发仓促,那帮江湖汉子还没回过神。听他这么一讲,再定睛一看,无不毛骨悚然。
空心锤,那也是实打实的铁铸造,表面竟诡异地镶嵌了半边铜钱。
啧啧,一块小铜板,竟然把西瓜般大的铁锤撞飞,击穿。倘若打在人身上,啥金钟罩、铁布衫也要成为筛子。
信天游随手将葫芦流星锤一抛,壮汉赶紧跳下台去捡。
他可不蠢,晓得继续呆在台上贼危险。再说,空心锤也是好大的一坨铁呢,千万别丢了。
李从嘉面沉似水,瞥见身旁的小道童露出兴奋神色,又松了一口气。
端木道人云里雾里,见两帮人都不出声,拱手问道:
“阁下请了……今日来到海狼帮和海沙帮赌斗的擂台,是讲和的,还是砸场子的?”
信天游皱眉反问:
“咦,不是海狗帮吗,咋就变成海狼了?不不不,你们打你们的……还没死人吧,幸好幸好。俺过来,只是寻找一个人……”
“不知阁下姓甚名谁,要找什么人?”
“俺叫肖尧克,受朋友之托,来找一个海沙帮叫孙休的……喂喂喂,你们谁是孙休?”
信天游大声呼喊,见脚下踩着的那个人嘴巴里咿咿哦哦不肯消停,脊背拼命往上拱,下意识运力踩结实了。
可是连问了好几遍,偏偏没一个回答的,均表情古怪。
脚下传出微弱的呻吟:
“大,大哥……你找俺干嘛?”
信天游乐了,差点笑掉大牙。连忙松开脚拉起那人,问道:“喂,你就是孙休?”
瘦小汉子抱拳道:“正是,多谢救命之恩……”
找到了人,任务完成。
信天游团团作了个罗圈揖,道:
“各位老少爷们,俺不管你们的闲事。接下来随便打,打得脑浆子迸出都行。不过,孙休从现在开始退出海沙帮,再也参与不打打杀杀的争斗了。谁要是不同意,先问一下俺的拳头。”
他下午赶到番州,才知道玉阳子的弟弟孙休加入了海沙帮,今晚参与争夺地盘的赌斗。没办法,必须救人,以完成对逝者的承诺。
可孙休这一次不斗了,下次可说不准,早晚还得横死。
信天游合计,干脆快刀斩乱麻将人弄出。绝了那厮的江湖路,再留点金银给他做小生意。
跟帮派没啥道理好讲,拳头大就是爷。
可对江湖汉子而言,私自退帮是很严重的行为,说不定要被一辈子追杀,亡命天涯。
孙休差点被一锤子砸死,刚刚从鬼门关里还过了魂。见到恩人要他退帮,顿时吓坏了,结结巴巴道:
“大哥,使不得。那,那怎么行……”
见这货唧唧歪歪,信天游烦了,抓起他朝海沙帮那边一丢,道:
“没什么使不得的,俺说行就行……要不然从今天开始,海沙帮除名,你也就不需要退出了……”
凌厉,霸道,没什么道理可讲!
第五十六章 大凶之器
王虎吓得腿脚直哆嗦,顺坡下驴。赶紧搀扶起孙休,对着石台郑重一抱拳,道:
“肖前辈,海沙帮重情重义,来去全由自己,从不逼迫。孙兄弟即刻可以可以走人,在下王虎,担保绝不找麻烦……”
孙休晕了,一时间竟然不晓得该如何表态。
信天游懒得搭理他们,只想速战速决点离开。可是瞟了一下老道的身前之后,目光顿时直了。
两锭黄金浑不在他眼中,托盘却是一件旧得不能再旧的沉甸甸乌铜法器。想必年深日久,丧失了法力,被当作旧器皿用。
华文的传送阵设计,为阻隔法力乱窜产生干扰,中间必须采用大量毫无感应的材料进行隔离。
类似这样的天材地宝挺多,例如千年赤木等。非但可以阻隔法力,还可以阻隔灵气外溢。可全部贵得离谱,数量又少,不可能用来垒墙。
还真让逍遥呆公子,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旧法器之所以不能使用,除了结构破坏的之外,还缘于年代久远,不能对法力产生足够的感应。
找到这样的极致“废品”,剃掉杂质,捣碎压合做成板子就行了。
信天游思考了一番后,对这个天才的想法佩服得五体投地。
其中蕴含的道理,既简单又深刻,放之宇宙皆准。
在一个封闭系统中,总体的混乱程度,也就是熵,只会增加,不可能减少。
呈现在生活中的情形则是,木柴燃烧发出光和热变成炭灰,夜光杯摔碎变成水晶渣子,少年郎变成白头翁……
永远不会出现碳灰吸收光和热重新变成木柴,水晶渣子跳到空中变成夜光杯,白头翁变成少年郎……
因为,熵一直都增加,永不减少。
除非,来自外部的强大作用改变了这种状况。否则,过程不可逆转。
例如,电场交感,让混乱的磁场变得井然有序;凡人服食灵丹妙药,返老还童了;仙佛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圣人转世轮回……
无论多么高级的材料,用久了自然会疲劳。当熵值累积到一定程度后,就失去了对法力的感应。
信天游大喜过望,终于找到一件对修士产生强烈威胁的杀器。
他弹指一铜板,可以打穿两里外的砖墙,即使武道巅峰的护体罡气也难以承受。
可大修士只需要意念一动,法力自然而生,改变暗器的轨迹轻而易举。
假如,暗器不能对法力产生感应呢?
结局将变得毛骨悚然……
华国的钦天监里,“破烂”简直不要太多。可是经过一番筛选提炼后,针对要建造一个庞大传送阵,又太少了。
小胖子冯程程正在安排全国收集破烂,下一步将派出浩浩荡荡的“收破烂大军”,扫荡天下……
信天游的暗器标准比华文“垒墙“高得多,必须无一丝一毫法力感应,必须是石质或者金属材质。用掉了五六件旧法器后,才造出十颗黄豆大的珠子,马马虎虎取名为“惰性珠”。
名字普通,却是一件不折不扣的大凶之器。
真人、圣人的身躯,并不是钢铁做的。毫无防备挨了一记后,成为筛子的可能性非常大……
这还没完……
假如没有成为筛子,结局只会更惨。
他将在珠内灌注能量,入体后炸开,如同开花弹。前几天对战玉阳子时就想做下试验,可惜那厮太快了,只得祭出保命剑气。
见到足足有四五十几斤重的厚实乌铜盘,信天游垂涎欲滴。眼珠子一转,临时改变了主意,问道:
“王帮主,彩头是不是石头上那堆玩意,怎么个赌斗法?”
王虎连连点头,道:
“肖前辈,正是。五场三胜,谁赢了就拿走一百两黄金,另外得到城东那块地盘……”
信天游一摆手,道:
“行了,我帮你们赢下来就是……”
一边说,一边转过身,道:
“兀那海狼帮,赶快挑四个厉害的一起上。刚才这场算孙休输了,剩下的场次由洒家来打。”
王虎闻言,愣住了。
韩庆的面孔绿了,眼巴巴望向李从嘉。
端木道人苦笑着摇了摇头,不作声,打定了主意明哲保身。
李从嘉冷哼一声,心里狐疑。
黄脸汉子在世俗当中称得上绝顶高手了,还混什么江湖?莫非隐藏了实力,冲着南星来的?
常言,不沾因果曰佛子,不染尘埃是道胎。
保持道心无暇,闭世隐修最简单。其次,多历练见识,也是不沉陷于红尘诱惑的好方法。
南星自幼在南海派的宗门罗浮岛长大,心思单纯。别看早早踏入了开光境,却连血腥都没有见过。
所以,南望特意安排他踏入江湖,以砥砺道心。
海狗帮与海沙帮的赌斗,南海派横插一杠子,无非想让南星勘悟生死。却怎么也没有料想到,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凭空冒出一个更加霸道的。
“好呀,好……郭管事,你上!”
清脆的童音响起。
南星是小孩子心态,不怕热闹,就怕不热闹。至于见识血腥勘悟生死什么的,根本没这概念。
信天游闻声朝那边一瞧,乐了。
前面十条粗衣布鞋的汉子,穿着大口合裆裤,上衣无领无扣。右衽往腰间一搭,布带一束,月白色的土布褪变成了泥垢般的灰黑色。更有那些大洞小洞无处不漏风的,偏偏搔首弄姿,硬是穿出了露乳真空渔网时装的效果。
再瞅兵刃,一位哥们手执缺了角的旧木片,一条大汉手抓一颗锈迹斑斑的铜印,一个瘦猴手提黑不溜秋的铜铃……此外,牛角、木鱼、桃木剑不一而足。靠谱点的是青铜剑、法刀、铁锏,均锈蚀不堪。
远看似仙人荟萃,近看是叫花子开会。
其实这帮外门弟子出入红尘,手握财富惊人,鲜衣香车是不缺的。可南星前来视察,个个力求表现,翻出了门内赐下的衣裳同法器。
衣裳只有那么几件,偶尔穿也已经挺旧了。没破偏要磨出几个洞,以示未忘师恩,时刻摸爬滚打在最前线。
如此整齐的一批仙师出现在姬国地盘,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南海派弟子了。
信天游对小道童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猜测必是陆平章提起的修行奇才南星。不过,自从见识了从虚空秘境里溜出来的雷震子之后,他对人间的所谓“天才”,提不起什么兴趣了。
第五十七章 倾尽三江水
见到南星定下了基调,一条长手长脚的汉子不假思索走向石台,喝问:
“某,南海派外门番州的管事李从嘉。兀那汉子,你是什么人,跑来这里砸场子?”
信天游耸耸肩,嘻皮笑脸道:
“啥也别讲,俺只是要拿走那一盘金子。”
李从嘉干脆利落地回答:
“中!”
信天游道:
“附带一个条件,放海沙帮的人先走,今后不要找他们的麻烦。”
“中。”
李从嘉倒也爽快,索性一挥手,把海狼帮的人一并赶走了。
端木道人见两拨约好赌斗的伙计走了,剩下的人没一个自己惹得起,拱手道:“郭师,贫道留在这里无益,不如……”
李从嘉不耐烦地驱赶。
“你也走。”
老道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出老远,才矜持地放慢步伐。
两帮人走得急,乱哄哄如丧家之犬。清楚剩下的场面,不是小虾米可以观摩的。千万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冤枉死了。
只有孙休频频回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信天游静静地看着,不做声。
心想,如果南海弟子晓得教祖的震天弓藏在自己空间戒指里,只怕要豁出性命围殴了,哪里会表现得如此有风度。
误入桃花坞,引出玉阳子,得了黄金与震天弓,小龙也大大提升了。为完成老道心愿来到姬国,购买了秘银等材料。华国财政紧张,原本没有南下的打算,准备去二三流教派化缘的。
关键是结识了陆平章,了解到诸多隐秘。
同一件事,从不同高度流出的情报是不一样的。如,王端讲太阳城圣战,道门没有出动雷劫修士。而陆平章说,偷偷出动几个,挂了。
抛出了一个充满诱惑的香饵,与天机阁达成了初步协议。只要他们代为收购材料,就可以在华国任选一块地盘栖身。
信天游并不认为,自己流淌着天妖血脉。可从生命进化与基因多样性考虑,一定要把那些妖人的孩子送上方舟。
得,赶紧拿了乌铜盘走人。这趟意外的旅行到此为止,堪称完美!
至于供奉在罗浮岛三支震天箭嘛,暂时想都甭想。
李从嘉表情凝重,一步一步走向石台。
今晚的赌斗,对海狼帮和海沙帮非常重要。对南海派番州外门而言,不过是讨好南星的一场戏。
突然冒出一条来历不明的汉子,节外生枝,李从嘉的面皮被打得火辣辣痛。
“注意,不准施法!”
背后又传出南星的命令,李从嘉一怔。
他懂,十二岁的开光天才,啥法术没见过?就图一个稀奇。山珍海味吃腻了,啃粗粮野菜嘎嘣脆。
仙师并非不能贴身近战,只不过法术的威力更大,不喜欢肉身搏杀。不施展法术,却可以运用法力加持身体。
海风突然紊乱了,李从嘉浑身冒出灰茫茫气韵,迅速向外扩张。随着气韵的流转越来越快,行走踏脚之处的草叶均被揭去一层,一蓬蓬浮起。
信天游不愿意暴露实力。
合计出重手灭了“李师”,南海派绝对死缠烂打。出手轻了,人家又要将他扣下。最好把场面弄热闹些,雷声大,雨点小,无疾而终……
南星扬起白嫩的小手,飞快掐诀。
一道清光从掌中飞出,到了场心忽然散开,仿佛一圈缥缈的青幕。又像平地盛开了一朵青莲花,淡淡向外释放着威压。
这是震慑,也是警告!
意思很明显,任何人都不准插手。
南海派弟子下意识松开了法器。
台上的黄脸汉子哈哈大笑,一纵而起,半空中发出霹雳般咆哮。
拳!
拳头!
如流星,似雨点,劈头盖脸罩下。
拳未至,而风先到。
散落的树叶花瓣草茎丝绒,被狂风卷起,飞舞盘旋。
李从嘉不慌不忙,衣袍鼓荡。一仰头,千百双手倏忽而生。
拳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手似重门紧锁,如潮市声,竟不得入。
这一拳,是天神出拳!
这双手,是观音千手!
一阵密集的“噼啪”拳掌相击之声发出,听到耳中却只是一声巨响。气浪撑得海风倒卷,花草树木偃伏。
汉子头发尽竖,衣衫碎裂。收拳睥睨,仰天咆哮。
武夫之威,一至如斯!
李从嘉百密一疏,挨了一记雷霆般的重拳,倒飞而去。
落下后屁股坐地,依旧停不下。
南星一闪到了他身后,双掌按背想抵住。却忘记了自己道术高明,年龄却小,肉体力量并不强大,根本挡不住。
嘭哧……
咔嚓……
二人撞断了几棵小树,掀翻了几块大石头,滚入坎下。
青莲花袅袅而逝。
众弟子傻眼了,分出七人寻找。剩下三个朝向石台摆出进攻架势,急催法力,法器渐生光华。
坎下跳起一个人。
黑脸赤脚,衣衫褴褛,裤管撕成一条条的,屁股磨出两个黑乎乎大洞。乍一看,以为是丐帮的资深长老。
信天游乐了。
不好意思呀,兄弟。一不小心,用力过猛了。
李从嘉倾尽三江水,难洗今日羞。恼怒地将一名弟子拨开,从怀中掏出一物,向天一指。
半空“砰”地炸开一朵烟花……
光影闪烁,托出一轮骄阳,照耀得地面如同白昼。
众人瞠目结舌。
不至于吧,只是面对一个凡人……头儿怎么发出了紧急号箭?
李从嘉也傻眼了,心中拔凉拔凉的。
本来掏法器的,结果拿错了。拿错也就算了,偏偏脑壳还乱哄哄的,神差鬼使发射出去了。
误传军令,在战时是要杀头的。当下没那么严重,惩罚却绝对跑不了。
一个小小身影从李从嘉身后窜出,回头冷冷地瞥了一眼。
可怜孩子浑身沙土,小脸东一块西一块糊满泥巴,背上的道袍磨破了老大一个洞,脑袋上还盘桓着几根草,整个一非常有潜质的小乞丐模样。
“都不许动,让我来!”
南星一声清咤,手执一截树枝,如离弦之箭扑向汉子。
信天游一拳将李从嘉打飞,见那货居然发出了号箭,简直莫名其妙。
眼下的场面,像吊打小朋友。不过,危险的感觉油然而生,越来越强烈,正来自高天之上。
第五十八章 圣人驾到
他仰望夜空,明月皎洁,云彩稀薄,没发现什么异状。但心里的那股恐慌越来越甚,觉得还是捡了便宜别卖乖,赶紧溜!
低头见到小屁孩南星拿着树枝当剑使,大刺刺冲来。当即乐了,一拳击出,小心翼翼地收了力。
咔嚓……
树枝折断。
南星轻若飞絮,借一弹之力落到了一丛玫瑰上。随着花枝上下颤悠,宛若仙童。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可不是开玩笑的。
番州所有的南海弟子,外门下辖的帮派,沾亲带故的修士,官府的兵丁捕快……全部停下活计,以最快速度,乱哄哄赶向海湾。
呔……
三里外的山岗上,伴随着震彻云天的长啸,一条黑影冲下。
断树,碎石,一掠几十丈……
威猛绝伦!
啸声极具穿透力,在平坦的海面传播更远。十里之外忽然隆起了一个小丘般大水包,迅疾向海湾移动,拖出一米半高的巨浪。
信天游击退了南星,作势前扑。实则准备后退,用空间戒指摄入金子和托盘开溜。
长啸绵绵不绝,声势浩大地逼近,速度竟然比音波慢不了几分。只数息便掠至,势若奔雷。
如果他转身逃跑,便把脊背让出了,前进的方向还被石台子阻挡。
当即“嗖”地迎上,先打退了对方再说。
嘭……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南海派众弟子被震得头晕耳鸣,站立不稳。
二人撞到了一起,光影纷乱杂沓,继而收敛如球。
草坪上凭空冒出了两米方圆的光球,里面仿佛有千百条人影正激烈厮杀。影影绰绰,似实还虚,似虚还实……
光球滚到之处,空气扭曲如同透镜。草叶树枝均被碾碎成粉末,随海风一吹,纷纷扬扬下了一场“碧雪”。
杀气冲霄,如罡风肆虐。
所有人全看傻了,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阵阵后怕不已。
本以为黄脸莽汉顶多是一位隐藏的武道巅峰,没料到竟与出神初境的体修,长老江松子硬碰硬。
十数息后,“啵”一声巨响如气泡破裂,身影骤然分离。
光球爆炸,气浪排山倒海一般袭向四面八方,将花草连根拔起。
众人被刮得连连后退。
奇怪的是,分开的二人却不争斗了,同时仰头望向夜空。
江松子虽然是一个出神真人,却没有啥道骨仙风的样子。身材高大壮实,肌肉虬结,如江畔粗壮的苍松。
他的任务是护卫南星,感觉有人跟踪,便去追查。
谁料对方狡猾无比,兜圈子离海湾越来越远。
江松子幡然醒悟,生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急匆匆往回赶。半路上望见烟花炸开,外门发出了紧急号箭。
这下子可把他急坏了,心道南星若有失,自己便成了千古罪人。
南海派一直被中原教派瞧不起,缘于没有出过一位天人。弟子碰到别的修士口沫横飞,讲某某老祖飞升,某某神仙出自咱家,只能掩面而走。
如果抬出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癫仙人装门面,人家更加笑话你。癫道人素来懒散,可没创立过什么教派,谁知最后陨落还是飞升了?连无上真人是不是他的弟子,都存在疑问。
南星是天生的道胎,一十二岁踏入开光境,人间亘古未有。只要不道心迷失,中途夭折,绝对可让南海一脉中兴。
所以他离开罗浮岛历练,除了江松子贴身保护之外,连护教神兽都出动了。
见到两大高手仰天望,其他人也察觉异常,像鹅一样昂起了颈子。
天空赫然出现了一片黑云,正飘过来。
黑到极致,没有一点光线穿透反射,反而生出了一股堂皇之意。
起初只如铜板大小,转瞬便大过了脸盆,继而大过车轮。
清冷的月光照射到云层边缘,如同镀上了一圈黑金边框,将天空割裂。又仿佛天穹塌陷,生出一个黑洞。
数息之间,黑云就大过了草席,高空传出尖利的啸鸣。
一股威严的意志落下。
江松子大惊失色,惊惶喝道:
“融体圣人驾到……速分阴阳,列南斗六星阵应战!”
南斗六星阵是南海派的基础阵法之一,本该熟极而流。可外门弟子精神涣散,动作缓慢。在李从嘉的指挥下分成两组,拔出了桃木剑。
南星则被法阵护卫在中央,盘膝而坐,默颂口诀。头顶迅速升起一片华盖,不知是什么法器。宝光璀璨,旋转如轮。
江松子和李从嘉充当阵眼,带领一十二柄法剑指向了天空。白色的罡气在剑身萦绕,蓄势待发。
即使是圣人,也要暂避锋芒。
“呜呜”的风声传来,浩瀚无垠的海面立起了一堵白墙,席卷而至。海湾里的海水剧烈翻涌,似乎有一个庞然大物要冲出。
信天游仰望天空,脑海蜂鸣,第一次感受到碾压级别的强大精神辐射。
两天前与陆平章讨论过,白莲圣后烈火焚城,就是天人的战力。与之一比较,某人羞愧得快哭了。
圣后一道神威落下,十几万人均不能动弹,他勉强可以做到让一两百人不动。一星火种落下,焚灭全城,他勉强可以焚烧掉一栋房子。
其中的差距,以千万里计。
那就不跟天人比了,特伤自尊。和距离最近的出神真人,还是马马虎虎可以一战的,只要对方别像玉阳子一样搞偷袭。
世间的渡劫修士极为稀少,绝大部分躲入了虚空秘境,而天人又不出。江湖上的最强战力,就是融体圣人。
这种经历可不容易碰到,他倒要看看自己能够撑多久。
黑云压顶,只剩一百多米远了。
南海派众人的法力催运到最大值,在头顶上方形成了一片厚实光幕。
信天游头痛欲裂,疯狂朝大海跑去。途中,犹没忘记用空间戒指摄走乌铜盘与两枚金锭。
这块地方无遮无挡,必须下海藏匿。
当海水形成了隔离层,连核辐射都要随距离呈多次方衰减,何况精神辐射。
他只用了两息时间就奔至断崖边沿,腾空跳落。
身下的海水诡异地形成了一个巨大漩涡,突然炸开,浪花飞溅。
一颗驴车般大的头颅探出,两只怪眼赛过灯笼,斜插尖角。大口一张,獠牙如利剑森森,咬向下坠的渺小身影。
第五十九章 虺
半空中,黑云大如篮球场。
雾气翻滚扭曲,边缘电光缠绕。似乎深渊之中,无数恐怖的生物正竭力爬出。
草坪上,南海派众人严整列阵,高擎道剑。通体焕发出光亮,仿佛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这是信天游见到的,最后一眼外界景象。
从断崖边沿跳出十几米后,分明听到了南星惊喜的尖叫,虺,虺来了!
他在空中转体,头下脚上。
靠!
海面如同一锅煮开的粥,水花炸开,一颗巨大的蛇头探了出来。
瞬间明白,这是小屁孩的护卫。陆地狭小,海域辽阔。南星往返罗浮岛,这条虺的作用比修士大得多。
虺者,剧毒之蟒,五百年化蛟。
再修炼千年,扛过了九重雷劫便化龙。
下方这条虺大约一米径粗,通体覆盖厚厚的鳞片,蓝纹白间,胸腹呈褐红色。非常像海洋巨蟒,头顶多了一根半米多长的笔直尖角。同传说中的“蛟”几乎无差别,唯独缺少了一对爪子。
这是位于食物链顶端的生物之一,成年即可战真人,化形便可战圣人。一旦化龙,就可以横渡星河,遨游宇宙。
信天游对动物的习性很了解,晓得它虽然是听到了召唤前来,却将本能地吞下任何撞到嘴边的小鲜肉。
三十多米高的悬崖,自由落体时间不到三秒。
空中无法闪避,来不及多想了,信天游迅速掏出龙牙。
动作快,神念更快。
小龙先一步飞出,“嗖”地扑向下方。
继而,龙牙瞬间明亮,吞吐出一米多长的白芒。
下方妖虺张开巨口,腥臭的涎液滴嗒流淌,庞大的身躯翻搅着海水。
似乎感受到了强烈威胁,颈子猛地后仰。灰绿色瞳孔陡然微缩,变得赤红而混沌,仿佛暴虐翻滚的岩浆。
一道凌厉磅礴,冰冷阴森的精神力量射出。
嗷……
仿佛被一根钢钉洞穿脑海,思维一片空白。急速下坠的信天游身躯一僵,浑身乏力。
龙牙瞬间变得黯淡无光,连小龙也在半空中戛然而止,迟钝地飘浮。
劲风扑面,眨眼而至。
信天游强忍剧痛,勉强维持住一线清明,收回小龙。于电光石火间把身躯一扭,短剑扎向了妖瞳。
呜……
低沉凄厉的嘶吼响起……
顿时,悬崖下巨浪滔天。
斑斓的蛇躯扭曲盘旋,钻进钻出,伴随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一条渺小的身影时而蹿出水面,时而沉入水底,刻不容缓地躲避吞噬与绞杀。
浪花翻滚,渐渐离岸越来越远……
两小时后,距离海湾约五百里的海面突然炸开。
一条头生尖角的巨蟒以极高速度从水底蹿出,跃入空中十几丈高,鼻孔里喷出两条长长的水柱。
狰狞的头颅上却盘坐了一位青年,死死抱紧独角。
月光如银,海面辽阔平静。
虺毕竟没有化为飞龙,滑翔了一百朵丈后,老老实实摔落。
信天游随它玩什么花样,以不变应万变,反正就是抱定独角不松开。
他半空中挨了虺一记凌厉的精神攻击,落水后又持续挨了几百记。体力消耗殆尽,脑壳昏昏沉沉。凝聚不了思维,也激发不了能量,实力比一条俗世壮汉强不了几分。
各种办法都试过了,连龙牙也扎不透鳞甲,只好维持现状。虺脆弱的地方只有眼珠子,可距离独角两米,过不去。
双方形成了僵局。
长长的蟒躯飘浮海面,懒洋洋游动。伴随“呼呼”声响,鼻孔急促翕张,喷出一团团汽雾。
憋气两小时,信天游也喘得不行。可体积小,恢复快,灰黑青紫的面皮又红润起来。
他虽然吸收热能、光能、动能,对氧气和水还是需要的。先前激烈搏杀,耗氧量比静坐高百倍。
银色月光下,一蟒一人在海面慢慢徜徉,神奇而和谐。
画面太美了,吓得人不敢看。
信天游有苦难言。
常言骑虎难下,骑蟒更难下!
通过两小时较量,他算是搞清楚了。
虺的最强手段是精神攻击,其次依仗强悍的躯体,进行咬啮、吞噬、绞杀、冲撞等物理攻击。还曾喷了毒,那属于生化武器。
幸好天赋血脉还没觉醒,未化形成蛟,不懂法术。
挨了它几百记精神攻击后,脑浆子像被万千只疯狂马蜂扎成筛子,好在挺过去了。再过一小时,待自己可以凝聚念力释放“神针”了,也扎它试试。
不过,信天游非常清楚。
虺不需要蛮干,眼下至少有三种厉害手段。
一是入水不出,活活憋死猎物。
二是潜入深海,冻死压死猎物。
三是找一块礁石,挠痒痒一般碾、磨、挤。而猎物一旦滚落海水,就成为一颗活着的肉丸子。
巨蟒静静游了一炷香工夫,突然把头颅剧烈地左右摇晃,像拨浪鼓一般。
我勒个去,想把小爷搞出脑震荡!
信天游双腿双臂牢牢盘住独角,一动不动。要不是缺乏力气,那根角又太粗,恨不得咬上一口。
虺猛晃了一阵,见无济于事便停下了,游行速度却越来越快。到最后长长的蛇躯一耸一抖,斜斜飞出了海面。
搞毛呀,又开始飞了!
信天游正大惑不解,瞥见一条斑斓粗壮的鞭子从天空迅疾抽下。吓得上半身平平后仰,上臂护住面门,双腿还是牢牢盘住生根。
切,这个动作好像柔术高手后摆腿,踢头顶的皮球。难度也忒大了,亏它想得出。
有好戏瞧了!
这货的鳞甲坚固如盾,尖角锐利似矛。到底矛戳穿盾呢,还是盾撞断矛?
噗……
浓腥的鲜血喷溅。
较量的结果是,矛胜!
蟒尾被尖角生生扎穿,痉挛蠕动不已。
啪……
虺重重砸落水面,尾巴倒挂头顶,弯成了一张弓。
偏偏它急眼了,又蠢。不晓得该把尾巴慢慢往上挪出,而是团团乱转,绷紧了拼命撕扯,顿时血如泉涌。
信天游浑身浴血,几乎被呛晕,恨不得找条绳子把这厮的尾巴绑在独角上。
虺血极凉,片刻后又产生火辣辣烧灼感。
吸收了血液中的精粹,他恢复的速度开始加快。
第六十章 核舟
虺晕头晕脑地转了一阵子,终于将笨重的尾巴缓慢蠕动着,一节节抽出,砸起数丈高浪花。
它也熬得快没力气了,飘浮海面一动不动。长长的尾巴梢垂下,身下一汪殷红的海水浸染开来。
信天游赶快坐直身子,盘膝抱紧独角。根本不敢伸直长腿,怕被倒卷的蛇信子拖走。
九死一生的僵局,就看被搞掂之前,能不能先恢复实力。在陆地战斗,真不惧怕。可在海洋中,十分本事去了八成,不是人家对手。
摸了摸独角上一圈圈的年轮,赫然是四百九十九道。
意味着这条虺即将化形,可战圣人!
他们身后约两里远,一群优哉游哉的小鱼嗅到了血腥味,吓得一哄而散。
鱼群之后的三里外,一条大白鲨被一群虎鲸追赶,也感应到了虺的气息。突然跃出水面,疯狂折向旁边逃窜。
鲸群也放弃快要到口的肉食,慌慌张张扭头朝回游,乱成了一锅粥。
它们不蠢,晓得前方是不可匹敌的存在。
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流血止住了,死蛇一般飘浮的妖虺重新游动。
这一次,它好像经过了长长的思考,非常坚决地一头扎入海水。
信天游明显感觉,本次下潜不慌不忙。虺几乎以匀速斜向下前进,带着非常大的目的性。
尼玛,貌似要扎入深海的节奏!
他干着急,没主意。只要滚落下去,就会变成一颗咸水肉花生,咬起来咯嘣脆。
光线渐渐照射不进,环境越来越幽暗,温度越来越低。
已经是海下三千多米了,虺的速度稍微减缓,却没有丝毫停止迹象。
信天游维持盘膝抱柱的姿势,浑身颤抖。
三四摄氏度的冰冷海水以高速冲刷躯体,持续带走热量。他几乎冻僵,上下牙齿碰得咯咯响,浑身冒出鸡皮疙瘩。眼睛被压迫得鼓出,耳膜针扎一般疼痛。
要命的是,在全覆盖的深海高压之下,纵然躯体强悍没碾碎,体型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压缩变小。肺里空气冲破紧闭的口唇,化成一连串细密的气泡逃离。血液中的存量氧,全要消耗光了。
外界温度太低,无法摄取热量了。水流的冲刷倒是带来了动能,可身体在如此糟糕的状况下,吸收也有限。
寒冷与窒息,两大杀手如影随形,无法逃避。
信天游彻底陷入了绝境,因为供氧不足而头脑晕沉,思维迟钝。哆哆嗦嗦瞪大眼睛,咬牙坚持。
幽暗中,以他超人的目力,隐隐约约见到了山脉的影子。
虺到底想干什么?
假如这厮撞山撞得七荤八素,自己乘机逃离,尚存一线渺茫的希望。
还有一个办法,行险一搏。虽然念力无法凝聚,能量无法释放。但龙牙还在腰间,必须扎中虺完好的独眼……
正犹豫时,耳中传来女孩子清脆的声音。
“信天游,傻瓜蛋……”
漆黑深海,谁在呼唤?
他僵硬转动脖子,四处寻找。
“呆瓜,你凝聚精神于胸口的桃核,我好把你拽进来。”
声音再次响起,信天游分辨出了,是绿萼。咦,她怎么溜出了桃花坞,想干嘛?
低下头默念存想,凝聚精神于从桃花坞带出的那枚桃核。光亮一闪,整个人转瞬出现在一条摇晃的小舟上。身子轻盈,种种不适一扫而空。
这是一条江南常见的乌篷小船,中间的船舱用竹叶覆盖,开着小窗。
船头端坐了三个人,一动不动。两位儒士同看一幅画卷,一个大和尚敞开了胸襟抬头仰望,右臂支撑在栏杆上,左臂挂着念珠。
船尾横放一支船桨,左右两边各有一个船夫。一个扳着脚趾作呼叫状,一个拿着蒲葵扇,侧耳倾听炉火上,茶壶里的水烧开了没有。
信天游乍见吓一跳,仔细再看顿时松了一口气。切,原来是雕刻出来的。
一位身段修长的女子从船舱中探出,上身穿窄袖红花的短襦,露出两截玉藕似的小臂。下身着一条绿莹莹的及地长裙,娇俏秀美。
不是绿萼,还能有谁?
“喂喂喂,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婆婆妈妈的,每一回都要喊好半天才肯过来,生怕我吃了你呀!”
绿萼双手一插腰,啐道。
信天游惊骇不已,拼命掐大腿。
“我,我……喂,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这是什么地方?”
桃花坞的经历是一场幻梦,不晓得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是怎样进入的。突然就出现于梦中了,同现底割裂联系。
可当前的神智非常清醒,岂止明白自己是谁,还清楚上一瞬正浸泡在深海里等死,思忖要不要行险一搏,还是等待最佳时机。
见他呆头呆脑的,绿萼气恼地上前一把揪住耳垂,恨恨道:
“我就这么难看吗?你一见到就拉下了脸。”
绿萼的移动完全不需要时间,信天游心念才动欲躲开,便被逮了一个正着。
“哎呀呀,轻一点……“
被美人亦嗔还笑地揪住耳朵,或许算美差。可要被揪得生不如死,就另当别论了,算酷刑。
玩真的呀!
信天游急眼了,正欲发狠。绿萼却突然松开手走到栏杆旁,独自生闷气。
他紧握双拳,见到天色晦暗。突然想起前一刻还被虺带入深海,气愤立刻烟消云散,急忙问道:
“绿萼,你怎么出现在这里,现在是什么状况?”
绿萼没好气地回答:
“这还不明白,姐姐管得严,我的灵体藏在核舟中溜出桃花坞了,刚才被惊醒。喏,你往上瞧。”
信天游抬起头,隔着重重丝网一般的麻绳,见到空中一位巨人低垂着头颅,双臂抱紧了一座山峰。
瞅眉眼,正是自己。
又疾步走到船舷边,探头下视。依然见到丝网般的经纬托着船底,下面却像是一块平地,一簇簇植被整齐排列。
我勒个去,微观世界!
他扫了几眼后,立刻搞清楚了。
丝网,就是上衣的纤维,植被就是自己体表的汗毛。耳旁清晰空洞的“唰唰“之声,原以为是风声,其实是水流之声。
至于巨蟒,微观情况下距离太远,反而瞧不清楚了。还有海底的山脉,根本见不到,只感觉周天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时间过一分,天色就黯淡一分。
死亡也近了一分。
第六十一章 小仙子
信天游猜测,这就是神魂离体的状态!
出神真人能够神游,早在潇山窃宝时就遭遇了丹丘生的分身。普通人在躯体极度虚弱或者死亡时,灵魂也会飘浮出来。
看来,自己的状况极度糟糕了,离死不远。
不过乍入微观世界,他好奇心发作,到船舷边驻足远眺,又端详起核舟来。
两尊雕像,戴高帽子的大胡子明显是苏东坡,另外一个就是黄庭坚了。袒胸露乳的大和尚,应该是佛印。
又绕到船舱边,关上窗子,果然见窗页上刻有石青色字迹。左边“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右边“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两句诗文出自苏东坡的《赤壁赋》,核舟刻画的正是三人泛舟游赤壁情景。
既然绿萼的灵体可以藏在桃核偷渡,瞒过了修行千年的桃夭,想必是一件不错的法器了。也许具备一定的防御和攻击能力,可以对付妖虺。
绿萼撇嘴道:
“喂,你不要做梦了,清风舟的攻击力伤不了虺。”
听到这句话,信天游吓一跳。我还没有开口呢,你咋知道了?
“绿萼,你能够听到我心里的想法?”
“呆瓜,我们现在神魂离体了。你一转念我就晓得,不需要说话的。”
“啊,不对。我见过丹丘生、玉阳子的神魂离体,他们比你厉害,可是没有这样的本事。”
绿萼的眼睛闪过一丝慌张,神情忸怩,道:
“人家,不是给你吃了一颗丹丸嘛。”
信天游惊道:
“就是在桃花幻境中,你最后给我吃的那一颗红色药丸呀?那不是恢复精神,补充念力的吗,怎么让你感应到我的意识想法了?说,到底是个啥?“
绿萼啐道:
“哼,就不告诉。反正你吃了以后没坏处,不是很快从梦幻状态清醒了?“
信天游搔搔头,问道:
“那……既然你知道我的心理活动,我怎么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因为,你心里面根本没有我……”
“啊,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不等说完,气哼哼一屁股坐下,突然又想起一事,跳起来问道:
“既然我们是神魂状态,相当于两股意念,自然没有什么神经系统,也应该没有触觉痛感。为什么你拧我的耳朵,还是挺痛的?”
绿萼被凶巴巴的样子吓坏了,后退一步,怯怯道:
“你还保留着肉体的习惯,觉得被拧了应该痛,自然就痛了。”
这个理由,信天游自然清楚。
人体所有的感觉,其实都是受刺激后神经传导的信号。生活中,一些感觉形成了标准反应模式。当认为是时,便真的是。
比方说,催眠师让人认为脚被烫伤了。尽管没烫,皮肤也会起水泡。
曾有一个著名的实验,将死囚绑住,假装划破手腕流干净血,同时把水滴入铜盘中。那名囚犯慢慢听着水滴落,身体同步呈现出流血不止的状态,真的就此死去。
绿萼见他气鼓鼓,耳垂红肿了,歉意地上前帮忙揉。又见他退缩,便用双手扳住肩膀,踮起脚哈气。
少女的嘴唇红润小巧,嘟起来恰似一颗娇艳欲滴的樱桃。
朱唇轻启,贝齿微露。出气如兰花般清幽,细嗅又如栀子花般馥郁。仔细回味,还有一股青涩清新甜丝丝的味道。
仿佛晨风拂过春天的大草原,繁花似锦,露珠晶莹,呈现出一派蓬勃的青春甜蜜。
她只比信天游低半个头,这一踮脚扳住肩膀,便将整个身子贴上去了。
少年被柔软芬芳的身子一贴,手足无措,又怕一退后她就要跌倒,只好硬梆梆地杵在那里。满腔的沮丧愤懑不解,顷刻烟消云散。
少女吹呀吹呀,肿包未缩小,少年的脸却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脖子耳根。耳垂像一颗半透明的玛瑙,灼热异常。
绿萼在不知不觉中改成了嗅,眼神渐渐迷离,脸儿也贴得越来越近。整个身子软软趴在对方身上,喃喃道:
“姐姐说,你神魂里有一缕神圣气息,我怎么闻不到呀……”
瞥见耳垂红得透亮,像一颗熟透了的仙果,忍不住吸吮。
呃……
信天游绷紧的身子不禁一耸,发出了呻吟。
清凉温润的感觉从天灵盖直穿脚底,如燥热的沙漠里卷起一阵凉风。又似痒痒难当时,一根沾了清水的羽毛轻轻拂过肌肤。
绿萼鼻息咻咻,媚眼如丝,像一只慵懒的小猫,吧嗒着嘴呢哝:
“真好吃……”
突然,核舟猛地一震,两人滚落在甲板。
少女晕头晕脑,斜靠船舷站起。一手握住栏杆一手支额,慢慢回想,俏脸越来越红。配以亭亭玉立的身姿,翠绿的曳地长裙,好像一株艳丽无双的凤凰木。
叶如飞凰之羽,花似丹凤之冠。
只听到一声嘤咛,小仙子双手掩面,像受惊的小耗子哧溜窜向船尾,不知找哪个角落去躲藏了。
信天游良久才恢复情绪,脸却染成了一块大红布。
核舟摇晃的幅度加大,频率加快。
水流的“唰唰“之声盈耳,沉闷而空洞,越来越响亮。
天色更暗了。
绿萼又来到了船头,衣裙头发整理得一丝不苟。
手朝栏杆一拍,身子斜靠,粗着嗓门大大咧咧道:
“喂,那个谁……刚才纯属意外啊,大家都晕船了……放心,姐罩着你。以后谁敢欺负,就报上绿萼大仙的名头。”
然而,少女声音颤抖,就差没哭了。握定栏杆的纤长手指,不停地合上又松开。这时候,只怕信天游叫一嗓子,都能把她吓跑。
信天游起身问道:
“赶紧地,别东扯西扯了,情况你也清楚。早就瞧见山脉的影子,估计这条虺十有八九要去撞,好把我弄下去。估算一下,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绿萼望向天空,抬手压了压鬓角,道:
“大概剩一分钟吧,已经触及五千米深海底,它刚才拍断了一根石柱。”
啊,信天游闻言吃了一惊,气呼呼道:
“你怎么不早点讲?太短了,一分钟能够干嘛?”
“不要紧,在核舟上我们还有十分钟?”
“绿萼,什么意思,这里流逝的时间比正常慢十倍?”
“不,时间并没有拉长。但神魂状态的沟通快如闪电,一分钟可以当十分钟用。”
“我懂,交流越快,蕴含的信息量越大。正常状态下十分钟才说完的事,一分钟搞掂,身处其中就相当于拉长了。你有方案没有?要不,快点把我送出去。”
第六十二章 水中月
绿萼道:
“虺五百年化蛟,千年化龙,天生镇压万物。尽管被你刺瞎了一只眼睛,脑子糊涂。可同它硬拼躯体的话,连圣人都是送肉上砧板。看来,只能用神魂偷袭了。我离开本体太远,实力大减……”
信天游不等她讲完,忙道:
“没有关系,震天弓在空间戒指里。只是我现在的念力无法凝聚,取不出。你试下,看行不行?”
绿萼摇了摇头,道:
“有弓没箭,也是白搭。我和姐姐都指挥不了动它,否则上次就不用请你出手了。你既然凝聚不了念力,肯定也激发不了他的杀气。”
信天游转了两圈,郑重道:
“等下我先松开桃核,让它浮上海面。你神识这么强大,随便差遣一条鱼把自己送回岸边吧。记住,以后不要随便溜出来了。瞧,外面多凶险。”
少女的脸上增添了一丝忸怩笑意,低声道:
“切,才不要你关心呢。”
信天游懒得废话,连连催促。
“好啦,就这么说定,快送我回到身体。”
“那你呢?”
“它撞山的时候,肯定也不好受,我就乘那一瞬间逃离。放心,本公子水性好得很。加上有山体阻隔,躲藏起来一点都不困难。”
“不行,你斗不过它的!”
“行,我说行就行!”
“不……行!”
绿萼的声调陡然拔高八度,长长的拖音吓得信天游一激灵。乖乖隆地咚,这是要卸下淑女伪装,变身成为母老虎的节奏呀!
果然,少女柳眉一竖,横了他一眼,道:
“想在水里斗蛟龙,做梦吧!再啰哩啰嗦,小心本小姐揍你!”
她瞪大眼睛作凶狠状,煞有介事卷袖子。可惜穿的是窄袖短襦,没袖子。纤纤小手抚摸自己玉藕般的胳膊,模样充满魅惑。
信天游乖乖噤声。
绿萼一拍栏杆,核舟大放光明。
甲板舱壁竹蓬栏杆等等,表面立刻显现出无数镂刻精细的图案。船体内部,无数繁复的线路中,有晶亮的东西在流动。
信天游见到这一幕,总感觉有点熟悉,呆了一呆后突然醒悟。那些线路不就像电路图吗?里面流动的恐怕是法力了,特像电流。
核舟之上,顿时热闹起来。
黄庭坚悠长地叹息: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
苏东坡豁达地朗吟:
“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佛印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
“赵州当日少谦光,不出山门迎赵王。怎知金山无量相,大千世界一禅床。”
三人的眼睛中,红芒越来越盛,凌厉的气势开始酝酿。
舟尾也传出嘻嘻呵呵的笑声,“阿块块,阿块块……”。夹杂着“哗哗”的水开,及蒸汽掀动壶盖的叮当之声。
信天游一眨眼,三人又不动了。探头朝舟尾望去,见到两名船夫静止了,炉里蹿出的火苗却未熄,壶中呼呼直冒白气。
一息后,核舟复归寂然。
绿萼道:
“这件法器,我跟姐姐打磨了很久的。虽然伤不了虺,却可以扰乱神魂。刚巧你扎伤一只眼珠,它的防护不完整了。等下子,我先汇聚清风舟残存的法力一击,再从伤口跳入虺的脑海大战。你赶紧逃,不用管我。我就算不回核舟,随便抓一条鱼也能游上岸。”
听了这番话,信天游斩钉截铁道:
“不行,太危险!”
绿萼双手一叉腰,横眉立目。
“你敢不听?”
信天游没好气,呵斥道:
“少啰嗦,快送我回去。”
少女跺了跺脚,道:
“行,依你。不过这么好的机会,不趁它受伤补一刀,都对不住人家。等下子我不进脑海大战了,射一箭就跑。”
箭?
你哪有箭?
信天游瞅着她光溜溜的膀子纳闷不已。
绿萼嘻嘻一笑,伸手撕下了半幅长裙,顿时幻化出一张小巧的弓。好在穿着长裤,没有春光外泄。
信天游皱眉嘀咕,这不就是个玩具吗?
绿萼瞅了瞅,也嫌小。干脆把剩下的半幅长裙扯落,化作一团光影灌入弓身。那张弓立刻大上一号,显得更扎实了。
又从头上拔下一只金钗,扬手化作一支金光闪闪的小箭。
“嘻嘻,我周身的事物,都是神魂幻化,变出一支箭还不容易?”
她得意洋洋说完,也觉得箭小了,挟在指间转了转,苦恼地环视身体。
信天游生怕下一秒,她把一身衣裳全部变光,急忙道:
“好啦,射完箭躲进核舟,发现情况不对就快跑。时间不早了,赶快送我上线……哦不,返回本体。”
“嗯。”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绿萼轻哼一声,扮了个鬼脸,呵气成云。
信天游被云雾笼罩,微觉头晕,清醒的意识在下一瞬回到了身体。周围依旧是铺天盖地的黑暗,彻骨寒凉。
他探手入胸襟,要将桃核抛出。可才捏住脖子上的线绳,就见到胸前光明大盛,一道红光从射出,在虺的独角上穿出一个小眼。
巨蟒立马癫狂,翻腾扭曲。
信天游于错愕之间,天旋地转,见到黑魆魆的山体迫面而来,果断滚入水中。
虺高速撞上了山崖,沉闷空洞的“隆隆”声不绝于耳。
信天游顾不得回头看了,摸一摸桃核还在,奋力向上游去。
从深海上升,不能太快,得逐渐适应压强变化。否则突然蹿出海面,铁肺也将炸开。于是飞快游出一段距离,听不到身后的动静了,便把速度放缓。
游着游着,头顶越来越黑暗。
许多小鱼倏忽来去,几只闪着磷光的水母好奇地围绕客人转。
貌似,不对头呀!
信天游脑子昏沉,手脚麻木,感觉自己似乎正一头扎向无底深渊。
望见斜上方遥遥出现了一团光晕,便咬牙游向那边。
游呀,游……
终于看清楚了,原来是漆黑的天幕挂着孤零零半个月亮。这就好,快浮出水面了。
游呀游……
月亮像啃掉半拉的烧饼……
月亮像缺了半边的脸盆……
月亮像少了半块的雷达转盘……
游呀……
信天游停下了。
靠,那不是水中月影。
第六十三章 深海避难所
首先,月牙是竖立的。半个月亮却是倒扣的,倒有点像隧道入口。
其次,月牙的出现,是月亮运行到了地球阴影里,形状永远为两个圆不完全重合的部分。也就是说,连接两个尖角的为一道圆弧,不可能是一条直线。
除此之外,信天游还发现了一个更加严峻的事实。
他昏昏沉沉,混淆了上下的概念。先前并未上浮,而是一直往深海里潜。
人体的密度约大于水,入水便要下沉,只有尸体泡胀了之后才会上浮,难怪游得比较轻松。
但明知如此,也无法回头了。
静止状态下,他呆水底三天三夜都没有关系。可在剧烈的运动中,血液中的存氧几乎消耗殆尽了。
五六千米的深海高压,又不能让躯体大量进水像海洋生物一样维持内外压强一致,没被压扁成一张纸算相当厉害了。然而,肺部严重缩小,连残留气体也逃逸了。
大概还能憋八九分钟,绝无可能从六千米深处浮到海面。
难道就这么淹死,被海底的怪物吃掉?
信天游冷静下来,赌了。
既然上浮不行,那就干脆向下。半个月亮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也许海底住了人,搞出了一个亮化工程。
游啊游,四顾茫茫,毫无依托。
似乎整个世界消失了,只剩下深邃的黑暗,只剩下他一个人,疲惫地在星空流浪……
海水不再粘稠,温度慢慢上升。尽管只五六摄氏度,却让冻僵了的身子灵活一些,视野清晰开阔。
咦,水怎么变“清澈”了?
这个地方不对劲!
一般而言,海水越深,温度越低。随着压强越大,盐分增加,将越来越稠。除非海底火山喷发,形成热源与对流,把别处水带了过来。
况且,暗黑世界的生物,普遍具备趋光性,望见光源就要扑上去。可瞧“半个月亮”的附近,没有任何活动痕迹。
不对劲就不对劲,信天游懒得管。榨干残存的精力,向前猛冲。
距离两百米,终于看清楚了。
前方居然是一个半球形状的光幕,里面隐约露出一扇门。
他心里一阵狂喜,赌中了!
有门就证明有人活动,就存在空气,不会是一个深海避难所吧?
突然,光球右侧,一根沉入海底的千年古木蠕动着探出了沙子。上面附着一圈圈吸盘,竟然是一节巨大无匹的触手。
但沙子和海水没有被搅动,原来那节触手只是一道虚影。
诡异与惊骇的感觉,在脑海一闪而逝。信天游憋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了,哪顾及那么多。额头青筋暴突,足蹬手划,一往无前。
从光球左侧的黑暗里,幽灵般又冲出一物。矫捷灵动,不带出丝毫的水流激荡,仿佛在虚空里飞行一般。
那是一条近二十米长的虎鲸,背黑腹白。耸立的背鳍像一排锋利镰刀,小眼睛露出冷酷幽光,阴森森盯过来。
呵呵,阴魂……必然是两条海底的阴魂无疑。
来不及细想了,信天游迅速收回眼角的余光,一头扎向光幕。
大白鲨同虎鲸同为海洋霸王,一个单打独斗,一个群居生活。大白鲨的牙齿尖利无匹,是穿刺型。虎鲸的牙齿短、粗、钝,是切割型,咬住猎物之后以撕扯为主。
所以,被大白鲨咬住还有可能脱身。被虎鲸咬住,基本上甭想逃跑。
虎鲸如苍鹰俯冲,像一片阴云笼罩而下。巨口一张,将对方的身子横咬,头颅朝两旁疾甩。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明明牙齿穿透了身躯,信天游猛然一僵,依旧完好无损地挣出。心里泛起一股寂灭死亡的味道,感觉身体内的活力飞快流逝,与在云溪谷斗老尸时一模一样。
但阴魂并非实体,阻挡不了他前进。
咬!
逃!
再咬!
再逃!
终于,信天游一头撞上光幕,连喷几口鲜血。
光幕剧烈震荡,将数丈方圆全部染红,透出淡淡血色。一息之内竟然扭曲闪烁变幻了数十次,将血水逼出。
少年郎身躯痉挛,像一条软绵绵的虫子趴在了稀松的淤泥上,慢腾腾陷入。
凶猛的虎鲸一直徒劳地紧追,撕咬。待到光幕将血水迸射,正好被罩住了头部。
它瞬间僵硬,一动不动,头部变成了一团“浓烟”氤氲扩散。身躯则好像被慢火引燃的木雕,一寸一寸烧干净。
信天游神魂里有神女的念力,血液蕴含了凌厉气息。根本不是一般阴魂可以抵挡的,比民间驱邪的“黑狗血”好使多了。
从沙子中蠕动探出的触手,伸长横越一百多米远距离,悬停于光幕上方。正要向少年抽下,见状吓得直哆嗦,又闪电一般缩回。
虎鲸变成了烟雾,袅袅升腾。
触手抵挡不住诱惑,躲躲闪闪探入雾中,偷偷吸取。胆子越来越大,最后如巨龙吸水般一扫而空,连飘散到几十米外的丝丝缕缕烟气也被扯回。
它的颜色变得更加幽深了,浅褐里透出了棕红质感。吸盘莹白润泽,像整齐排列的两行玉玦。懒洋洋在空中挥了挥,重新缩回沙滩下。
三分钟过去,光幕外只剩下光溜溜白惨惨的一副虎鲸骨架。
“骨鲸”可怜兮兮,摇了摇空荡荡脑壳,摆了摆破蒲扇一般的尾巴,转动历历可数的肋骨。慢悠悠游入黑暗,同方才的灵动迅捷有天壤之别。
简直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信天游瞧见光明充斥上下四方,无处不在。仿佛一头撞入了极浓极稠,由密密麻麻光线组成的白茫茫大雾。
居然,有空气!
他再也憋不住了,随着数次迫不及待的呼吸,鲜血猛烈喷出,又被光幕逼入水里。脑海一片空白,手足躯干痉挛不已。
潜水之人从深海浮出,压强的急遽降低会令血液、肺泡中的残留气体急遽膨胀,撑破血管、肺部。
但这片由光线与空气混合形成的两米厚光幕,由一股神奇的力量流转运作,似乎隐含了智能。由外向内,压强逐步降低,含氧量则逐步提高。
从穹顶陷入,好比进了减压治疗舱,恢复良好。
过了十几分钟,信天游终于穿透光幕,“吧嗒”掉入松软的沙滩里。
我把章节发布之后,一般会回头再看一遍。
上上章《小仙子》,翻看时总感觉怪怪的,像是缺少点什么。第二遍才发现一句话凭空消失了,仅仅才八个字,前后的标点符号也恢复得天衣无缝。
哈哈哈,难道发出后就有审核员专门看,专门修改?
厉害!
第六十四章 紫府
经过一夜煎熬,信天游的精神与肉体疲乏到了极点,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骨碌爬起。手指揉搓沙粒,体会久违的粗粝感觉,迷迷瞪瞪打量眼前的奇景。
光幕从里向外看,如同隔着厚厚的毛玻璃,只能够看清二三十米范围。再远就模糊虚化了,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有点像置身于星际飞船。
附近沙地,平整得如被压路机碾过的柏油路面,没啥海参、海胆、海百合、海星、海蛇、水母、海葵……
方才闪现的章鱼和虎鲸阴魂,也消失了。
光幕内的空气,约微潮湿。如同春天雨后的花园,清香似有似无。
地面上的沙子干净得令人发指,没有一丁点儿尘灰。捏在指尖细瞅,发出了温润光芒,仿佛结晶的微小颗粒。
信天游掏出桃核,连喊了好几声“绿萼”。不见回应,又怅怅塞回胸襟内。
深海的高压、寒冷、窒息,对灵体是没有什么影响的。唯独海水阻隔,让它们穿行时比较艰涩。
想必绿萼射出一箭后,已经浮出海面了吧。
信天游走向前,面前是一堵青色山崖,凹凸不平。东一簇西一簇分布着姹紫嫣红的珊瑚,恍若一簇簇艳丽的花。
光幕像半个大碗倒扣在山崖上,隔绝海水。高度约三十几米,直径长约六十多米。
他静静看着,佩服得五体投地。
乖乖,六千多米的深海,只有特种材料才承受得住高压。但海水却被至轻至柔的光线挡住了,没有一丁点渗漏。
这样的奇迹,用科学无法解释。
沙滩上,一行清晰脚印从崖底正中的一扇门户延伸出,抵达光幕边。似乎,曾经有一个人从里面走出,进入了海水中。
信天游小心翼翼走到脚印旁,仔细端详。发现是一双老式云鞋留下的,土布千层底,鞋底的针脚隐约可辨。
此人的脚掌比自己约大,个子应当更高。但吃入沙子的深度很浅,证明身体不比一只猴子重。
高端修士可以影响万有引力,令身子轻盈。从布置深海光幕的手段看,至少是一个渡劫圣人。
然而,沙滩平整光滑,只留下一行孤零零走出去的脚印,他又是怎么进来的?
这里的灵气浓郁得宛如实质了,必然存在灵脉,属于修行者的洞天福地。可乌漆墨黑的六千米深海,是怎么找到的?
信天游按下疑惑,整理顺溜头发。把衣襟下摆拂平,把沙子拍打干净。
可惜,经过与虺的激烈搏杀,又被海水狠狠冲刷,衣裤全烂了,鞋子也丢了。眼下光脚露腿,精赤胳膊。无论脸上怎么扮出庄重的模样,都像一个街头小混混,还是混得比较凄惨的那种。
走到石门前,他哼哼两声清理了嗓子。低头深深一揖,朗声道:
“小子信天游,求见仙尊。”
咦,没有动静。
太好了,说明仙人串门走亲戚去了。自己跑老远来拜见,挺不容易的,顺点东西应该不会见怪。正巧华文的传送阵缺乏顶级材料,市面上根本买不着,在一般的门派里也找不到。
“小子信天游,求见仙人。”
洞壁右侧刻“仙居临紫府”,左侧刻“人世隔红尘”。顶上的横批却没有,留出了一块空白,忒为奇怪。
“小子信天游,求见仙人。”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准没错!
见依然没有一点声息回应,某人挺直腰杆,摩拳擦掌。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了好几圈,渐渐冒出精光。
郑重其事地走上前,慢慢伸出手握向门上铜环,手掌却一下子插进去了。敢情这是一扇似实还虚的门,装样子的。
信天游矗立良久,感应洞内并无法力运转的波动。贼兮兮四下溜目,昂然钻入。
进去后一扫情况,顿时目瞪口呆,气不打一处来,心中怒骂。
“靠,见过穷的,没见过这么穷的。整个一破窑洞,好意思吹牛皮,说什么仙居紫府!”
进门后才一米五径深,到了一个圆形小室,面积不过十二三平方米。一眼就能看清楚什么也没有,除了中央石板上摆放的蒲团。
左瞅,空荡荡。
右瞅,荡荡空。
前后瞅,一览无余。
我勒个去,比小爷冲洗了一夜海水的脸都干净!
信天游忍住气,仔细观察。就不相信在如此恢弘雄伟光幕下的洞府内,找不出一件宝贝。
蒲团颜色金黄,由稻草杆编织,不像北方爱用玉米棒子皮。
春天过后,笋脱壳。被太阳一晒就萎蔫了,蜷曲成一枝枝毛笔模样。将它们收集好,等到秋天,喷水润湿撕成条条。正好捆扎一束束稻草,编织蒲团、座垫。
初步判断,曾经居住于此的修行者是一位江南人士。
不过,丫也太抠门了,什么东西都不留下。
信天游盯住蒲团,蹲下研究起这个在江南水乡的常见之物。
金黄饱满的稻草,并未黯淡灰褐,也没有磨损。说明属于穷修士新添的家具,貌似还是唯一的家具!
用手一摸,清凉滑腻,全无稻草的粗糙刺扎之感,难怪不用布套子罩上。
仔细一瞅,蒲团的表面覆盖了一层透明外壳,琉璃一般。以指节轻敲,声音清越。用手去推,却动也不动,仿佛同地板紧紧粘连。
信天游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灵气凝结,又经过漫长岁月琉璃化了,形如冰晶。
他四顾洞壁,用手掌按压摩挲,感觉差不多。
赶紧跑出洞,甚至攀上了数米高山崖。发现整面石壁,包括珊瑚,表面全部如此。
甚至,包括那些不计其数的沙子。
覆盖于它们表面的,赫然全是琉璃化了的灵晶。
灵晶比极品灵石还珍贵的多,极难保存,在自然环境里会迅速汽化。
藏宝阁拍卖手指头大的一块,先装入千年赤木芯筒子,再放进极品羊脂玉盒子,最后套上天外玄铁罐子。
就那么一点点,拍得了六千两黄金。假如不是童三窜通逍遥子搞鬼,价格会直奔一万去。
可在这儿,灵晶非但固化了,还满世界是,比白菜梆子都不如。
乖乖,需要多么浓郁的灵气,历经多少岁月才能形成!
第六十五章 定军山
嗵……
信天游直接从山崖跳到了沙滩中,仰天大笑,心中畅快无比。
哈哈哈……
没想到,传送阵最难的灵气供给问题,竟然在这个海底古洞中解决了。
华文设计的阵势,为了获得最大输出法力,关键地方必须采用灵晶。别说全世界都找不到那么庞大的数量,就算找到了,安装也是一个大麻烦,会气化爆炸掉。
信天游曾经想过,实在不行,自己就用力场束缚灵气制造灵晶。从能量损耗的角度看,此举得不偿失,产量也跟不上需求。还得为它们特制容器,平添了繁琐与难度。
但粗略估算一下眼前的山,仅仅剥下山崖上覆盖的晶体,就可以满足“时空之门”的需求。何况沙滩边沿还散布着数量庞大的鹅卵石,也已经琉璃化了。晶沙细小,处理太费事。他财大气粗了,暂不纳入考虑范围。
天,这分明是金山,银山,雪中送炭山!
少年双臂一张,手掌摊开向中间合拢,形如抱球。不多时,被力场束缚的水蒸气凝聚成了苹果大一团。
喝完水,意犹未尽,想起师父曾经唱过的京剧《定军山》。当即左手把虚拟的长须一捋,右手挥斥方遒,迈开了台步。
幽静光幕下,苍凉的京腔响起,越来越高亢。
“这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站立营门高声叫,大小儿郎听根苗。一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向前个个有赏犒,退后项上吃一刀。三军与爷归营号,到明天午时三刻成功劳……”
哈哈哈……
唱完,收势。
信天游拔出狼牙,见小龙畏畏缩缩盘旋于剑刃不肯动,拈起它一把丢向空中。
这货没有实体,除了空间戒指与西珠盒子外,哪里都可以钻入隐藏。今天之所以老实,缘于洞天内存在着一股淡淡威压。大修士虽然早就离开了,遗留的气息与意志却没有彻底消逝。
挖矿去,说干就干!
信天游蹬蹬蹬爬上了十几米的山体中段,选择非常平坦的一处。先用狼牙划出长宽各一尺的方形,再伸到底下撬。几秒钟之后,一块方方正正的琉璃灵晶就被剥离了,特简单。
世间通行的灵石叫“小方”,是长宽高各半寸的立方体,体积相当于一颗大珠子,便于修士握在掌中吸纳。大方的长宽高则达到了两寸,一般用于布置阵法,等同十六个小方。
因此,俗世形容一个慷慨时,往往会说他很“大方”。
而华文设计的超级大方,丧心病狂。长宽高均为一尺,等同四百个小方。整个法阵启动,需要一百块超级大方的灵晶,两千块普通大方的极品灵石,三万小方的上品灵石……
得举天下之力,才能完成。
目前正进行的试验阵法,规模小得多,把灵晶也省略了。可依旧不秀气,信天游从潇水剑派“化缘”来的那点玩意,全砸进去了。
他连撬十几块灵晶,仔细清理干净底部杂质,叠放于凸出的岩石顶。双掌伸出,同时释放能量与力场。
灵晶迅速呈现岩浆一般的熔融状态,灵气四溢,被力场束缚逃不走。
两分钟后,一尺见方的琉璃灵晶形成了。
信天游又等三分钟,估摸温度降低到可以承受了,将它托举在掌中欣赏。
通体透明,毫无瑕疵,堪称完美。
小龙适应了洞天内的威压,倏忽如电地穿行了一阵子。毕竟空间狭小,很快乏味了,用脑壳撞光幕……
信天游瞥见吓一跳,意念一动将它召回,顺手往左臂一缠。
开玩笑,这可是海下六千米。光幕如果被撞破了,亿万吨海水瞬间砸下来。甭说灵晶保不住,小命也许玩完!
提供这个海底宏伟工程的能量,必定来自于灵气,眼前分明是一个强大无比的阵法。
而光线恐怕属于辅助性质,光源就藏在沙滩下。另外,沙子底有没有宝贝?
反正灵晶跑不掉,信天游不着急。
把手中的琉璃成品搁放于岩石上,跳下沙滩。拿脚板当船形铲掀沙子,来回犁了几遍也没啥收获。
又逡巡到光幕旁蹲下,卖力刨沙子。倒要看看埋了什么东西,发出的光线竟然拐弯形成了一个罩子。
下挖一米多深后,触及坚硬岩石。沙墙渐渐湿润,旁侧隐约有光线透出。想要看究竟,就得挖开光幕底下。
信天游想了想,试探性地把手插过去,却仿佛碰到了一堵坚实无比的橡胶墙。指尖约有内陷的触感,可无论怎么使劲,也无法前进分毫了。
呵呵,有点意思。
好歹测试下强度,做到心中有数,千万别把它打破了。
少年郎嘿嘿一笑,满不在乎地一拳击去,只用了约百分之一的力气。
呯,光幕岿然不动。
他早料到如此,并不在意。一点点增加力度,准备随时停下。
十拳……
二十拳……
三十拳……
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吃奶力气了,光幕依然毫无反应。
信天游急眼了,不祥的感觉从心里升腾而起。匆匆忙忙跳出深坑退后几步,斜沉肩膀,狠狠撞过去。
嘭,无济于事。
这下子,他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退后七八米远,闪电一般前冲。
随着“嗷呜”一声惨叫,一个歪七扭八的“太”字从光幕之上无阻力滑落。
如此场景重复了三回后,信天游双手插进沙子撑起身躯,鼻青脸肿地瘫坐,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这个海底阵法高强霸道得不可思议,你强它也强,你弱它也弱。你以硬碰硬,它就硬碰硬,不屑搞什么卸力取巧。
某人引以为豪的肉身无敌,在阵法的面前就是一个大笑话。
进来了,却出不去。
活生生变成一只不幸钻进了双层玻璃夹缝的苍蝇。
当然,办法还是有的。
师父信使赐予的剑气无物不斩,可惜在对战玉阳子的时候给用掉了。但激发能量制造出上千度的高温,就不信烧不穿一个洞。
可那样一来,洞天就要毁了,自己也需先做好防护。被妖虺带进海底,是一个逐步深入的过程。骤然遭遇高压,谁也受不了。
假如,倘若,万一……烧不穿呢?
呆呆瘫坐沙滩上,先前的欣喜若狂被忐忑替代。信天游想了又想,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洞窟。
洞壁刻了不少字,或许存在破阵之法。
第六十六章 完蛋了
小小洞室内,蒲团正上方三米高的穹顶,镶嵌着一颗脸盆大珠子。发出柔和的白光,照得满室通明。
这也是一颗罕世奇珍,拿出去后卖十万两黄金都没问题。实用性很强大,在漆黑的环境无可替代。
信天游静静看了一会儿,喟然放弃。
大珠镶嵌进穹顶,表层也“琉璃”化了,同石壁浑然一体,不好撬。况且,不清楚它是否牵连阵法,不敢轻举妄动。
他离开“灯”下,按书写习惯从左边的洞壁看起。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楷书,走的是颜真卿路子。方正规矩,藏锋笨拙。
《登古幽台歌》出现在修行者的洞府,总让人感觉怪怪的。细一琢磨,又不奇怪。面对不尽时间,无边空间,任谁都会产生迷茫与无力。
信天游一边看,一边把手指头探入笔痕摸索,表情渐渐凝固。
这些字不是用凿子刻出来的,而是用手指头直接划拉出来的。沉积深海亿万年,无比坚硬的岩石,竟在对方指下成了豆腐块。
下一行字龙飞凤舞,入石三分,简直要破壁飞去。
“神安在?佛安在?仙安在?天人安在?”
信天游乐了。
敢情这位不是啥神佛仙,甚至没见过天人。
发泄一通后,写字人的心态平和了许多,接下来是一版比较随意的行书。
“余幼鲁钝,多妄语,人以为癫……”
信天游总觉得语境熟悉,好像在哪里看过,或者听说过。皱眉略一思索,还是不得要领,继续往下看。
数行之后,他身子猛一颤。
我勒个去,线头掉进针眼里,巧得不得了!
三天前才去过人家故居,拿走了人家威震天下的法器,今天就闯进了人家的洞府。
这儿的主人赫然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癫道人!
这厮认为,像楚山神女那样拼命压抑修为,固然延迟雷劫争取了修炼时间。却把所有风险堆积到了最后,造成一次性爆发,不可取。
因此,他一个台阶一个台阶攀登,老老实实挨雷劈。
随之又发现了新问题,雷劫的威力与渡劫者的修为相关。你越弱小,便越成功。可越强大,天雷就越猛烈,不把人劈得粉身碎骨不罢休。
他抵达前无古人的渡劫八重境界后,面临严峻问题。对渡过最后一劫,顶多只有五成把握。
天下修士均昂首以待,道门冷眼旁观。
在这种时候服软,申请进入虚空秘境绝对不被允许,也违背了自己的道心。
癫道人苦思冥想了半年,终于捣鼓出一个绝妙方法。
以前送弟子到南海的时候,偶然发现一个海岛的花草树木格外繁茂,空气清新。突生奇想,天地元气越来越衰弱,在陆地散逸快,在海洋慢,海底也许有大灵脉。
潜入深海,果然如此。
便在灵脉的出口挖了洞窟,以阵法隔绝海水,不定期来此修炼。
渡劫前的两个月,他再次潜入紫府。当修为达到了第九重后,由于厚厚的海水隔绝天机,雷霆并未降下。
继续在海底生活了一年,感觉再也无法提升了,他冲天而起,直接横渡星河。
按照癫道人的估计,天雷依旧会追击。但由于他跑得快,雷霆的威力不能够充分施展,完全扛得住。一旦脱离星球控制的范围,就不足为虑了。
叙述到此戛然而止。
毫无条理,文字散乱。想到哪写到哪,估计不是在同一时间段完成的。
有对生平的回顾,提到了门前桃树。有对炼气与炼神的心得体会,还有絮絮叨叨……
比方说,当初“小无上”是夜朗国王子,恰逢政变被救下,念念不忘复仇。癫道人觉得,那不过是“蝼蚁争斗耳“。不胜其烦,将他远远丢到了南洋岛屿。
当地土著生活原始,“无纸笔之具,但将羊皮槌薄熏黑,削细竹为笔,蘸白灰为字,若蚯蚓委曲之状。”
信天游把两壁共三千多字看完,气不打一处来。
癫老头是真的癫,真的懒。
瞧瞧,都写的啥?零零碎碎没有中心思想,没有段落大意……哪怕留下几个字的破阵之法,也是好的。闲着没事写八百年前的风土人情干什么,留给后人考古呀!
又仔细看两遍,依然找不到破阵的蛛丝马迹。
终于搞明白了,癫道人压根就没想到深海会有人拜访。墙壁上刻的也不是“遗嘱、传记、功法“,属于随手瞎划拉的涂鸦。
没办法,信天游从空间戒指内取出震天弓,带着侥幸的心理用弓梢去捅光幕,根本没用。
他只剩下最后华山一条路,释放能量,用高温焚烧来破阵。
否则,必然像钻入玻璃罩子的苍蝇,被活活困死。
光幕里的温度比海水高一些,可也只有十二三度。不仅无法吸收外界热量,自身的热量正流失。
光能倒是可以吸取,但其中高能量的紫外线含量太少了,远远不够身体需要的。
动能想都甭想,这儿可没瀑布。
最最要命的是,紫府内清洁光溜,没吃的。
癫道人飞升之前,呆了一年零两个月,不晓得辟谷没有。但他即使想吃,踏出光幕就行,外面是一海洋的食物。
信天游才踏上漫漫的进化之路,细胞的新陈代谢并未摆脱对化学能依赖。一天不吃可以,十天不吃可以,甚至一百天不吃也可以……
但一千天不吃,绝对要完蛋。
一万天不吃,地球先完蛋。
一天后,他心急火燎制作完一百五十大方灵晶,收入空间戒指。
总共才九个立方米,太小。被秘银和其它材料占掉近一半地方后,剩下的空间只能容纳这么多。
二十多个小时没休息了,不是爬崖壁剥“琉璃“,就是琢磨癫道人的留言,要不然乱挖掘。
不敢睡觉,生怕一觉不醒。
把一切准备好之后,信天游郑重走到光幕边沿,释放能量集中于一点。
阵法毫无变化。
加大输出,峰值达到了一千三百度,比普通岩浆还烫了。
可惜,没有用。光幕内的气体流转,瞬息把热量扩散,只泛起了几丝羽状涟漪。
信天游停下了。
无效的事情,不必坚持。
靠,完蛋了。
第六十七章 陷入绝境
信天游的脑海里像打雷一般轰鸣不已,好半天才定下神。
不行,不能就这么放弃。得赶快想办法,最严酷的时刻尚未到来……
于是,又跑回洞窟研究癫道人遗留的文字。
老头不是一个简单修士,至少还是一个复杂的人文主义者,一个神秘文化的固执研究者,一个异能开发的孤独探索者。
比方说,他以震天弓一箭射出,引发地底的岩浆喷涌,灭掉整整一个教派,认为是替天行道。可早年间还有一具月琴法器叫“太古遗音”,奏出“离魂引”之后,可以将活人的灵魂从躯体里生生扯出,却认为“有伤天和”。
“切,什么混账逻辑!”
信天游莫名其妙,简直想看看这厮的脑回路怎么生长。
癫道人的研究领域不仅涵盖了修真、符箓、丹方、炼气,甚至连巫术、佛法都有涉猎。
比方说,结合道家的“形神相守”与佛门的“形神相离”,弄出了“种魂”法术。即躯壳只是瓶子,灵魂相当于里面的水。瓶子可以换水,水也可以换瓶。
与神通境修士的夺舍、寄生、转世不同,他认为记忆是可以篡改的,虚构的,灵魂是可以培育的,种植的。
“靠,丫要是生在高科技年代,绝对会是人工智能领域的大宗师。把躯壳替换成硬件,灵魂替换成软件,超级正确!”
信天游目瞪口呆。
不过,世间的修行均以炼气为主,炼神为辅。石壁上的文字杂七杂八,七成以上都在讲炼气。
信天游一看见那些“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就烦了。
他要的不是这个,是破阵之法。
出不了紫府就死翘翘,真的要变成“人世隔红尘”,一了百了了。
少年郎气急败坏,唾沫星子飞溅,跳起脚,亲热问候了天下第一条好汉的祖宗十八代。
最后,无奈地把目光聚焦于蒲团。
没办法,它是这疙瘩仅存的人工制品。
用龙牙割破琉璃,拳头砸开外壳,拽出了长长的稻草绳。
叮当……
一块小小玉牌掉了出来。
信天游大喜过望,一把抓起。
只见那块玉牌的四边镂刻云纹,长约一寸,宽约八分,厚约半分,质地晶莹清亮。透过牌身,清晰地见到自己的掌纹。
正面雕刻一位长相怪异的老者骑鹿立于云中,左手托起一朵盛开的莲花,正飘升而去。背面则极简单,篆书二字,上“无”下“上”。
信天游大失所望,脑补了如下情节。
癫老头子面临九重雷劫,想出了深藏海底的好主意,没告诉任何人。
徒弟无上真人的道术初成,教派新立。合计师父行走天下,若被弟子冒犯,可不大水冲了龙王庙?
于是,亲手雕刻一块令牌送出。
而癫道人这厮,毫不在乎面子,是揣一个铜板都嫌麻烦的超级懒散人。饿极了就乞讨,老熟练了。对此,史书上有记载:常乞食于市,乞食于僧众……
见到徒弟送了一个累赘,随手就塞进蒲团。
玉牌是个信物,可以号令南海,却对破阵毫无帮助。
信天游把牌子往旁边一丢,继续拆,恶狠狠把蒲团拆了一个稀巴烂。
悲催的蒲团,最终变成了一根长长的稻草绳。在灵气里浸润了八百年,每一根稻草都饱含结晶。
信天游发现,用一点能量透出击穿晶壳,绳子在数息之内变得柔软,之后又迅速固化。破损之处可以融化封闭,跟电焊枪点焊一般。
整条草绳子坚固无比,捶不烂扯不断,简直是一根可柔可刚的如意金箍棍。
进攻,防御,再方便不过。
小意思,这不算什么!
最奇妙之处在于,对修士而言,它还是一个容量奇大的移动灵气仓库,叫“灵索”更恰当。
可对信天游没用,他出不了紫府洞天。
把“灵索”丢到一边,只剩下一小堆撕成条条形状的春笋壳儿。
这也是好东西,像玛瑙一样斑斓晶莹。纵然比不了中空的稻草杆结出晶体,蕴含的灵气也不少,质地比钻石还坚硬。
尤其笋壳的前端尖锐,形状狭长,边沿锋利。
是天然的飞剑!
可,还是对破阵没啥用……
信天游重新回到沙滩上,掏出了西珠盒子。
“神珠”静静悬停于空中。
他明白,自己的修为比癫道人差太远,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不得其门而入。唯独这件神器,超越了老头的水平。
将珠子托举齐眉,目力增幅十倍,见到表面依旧光滑,无任何瑕疵。
呵呵,实在精巧,纳米工艺也不过如此,厉害!
信天游傻笑了一阵,运足目力放大一百倍。眼前依旧是白茫茫光亮一片,看不到任何组织结构。
确定了珠子绝非这个世界的产物,窝在掌心,小心翼翼朝光幕推去。
果然起作用了,无论怎么踢打都不变形的幕墙,出现了半尺方圆的凹坑。
然而,无论怎么用力,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懒得思考原因,将其收回西珠盒,纳入空间戒指。
怪事发生了。
盒子不见,珠子悬停空中。
为什么神珠不能纳入?
倘若在往日,他会兴趣盎然地研究,此刻毫无兴趣。无论怎么神奇,人出不了紫府就白搭!
七天之后,饥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跟猫爪挠心似的……
孤独的身影在沙滩上徜徉,一天,两天,十天……
无数次冲击光幕,均以惨淡惨烈的结局收场。最后,彻底放弃了无聊尝试。
除了缺少粮***神也遭遇严峻挑战。
封闭寂静的空间,缺乏信息交流,他的思维开始迟钝,产生幻觉。
纵然被坚韧的毅力控制,还是一点一点滑向崩溃边缘,渐渐丧失了对时间流逝的度量感。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之后……
光幕之外,紧贴着一条山般庞大的章鱼同一副白生生虎鲸骨架。好奇地“凝视”光幕内,搞不清出了什么状况。
瘦骨嶙峋的信天游瘫坐于沙堆,呆呆地望着它们,喉咙里都能伸出一只手。
加点辣椒、耗油、姜干炒,章鱼是极好吃滴……
鱼骨头,没肉,熬汤应该可以吧……
第六十八章 渊龙一旦脱困去
过了许久,许久……
在深海的一个光幕内,沙滩上呆坐着一具“木乃伊”。
眼窝深陷,指如鸡爪,目似鬼火。
他缓慢地勾腰探手,从身旁的坑里掏出一把潮湿的沙子塞进嘴。
然而,一点点湿气满足不了身体对水分的渴望。嘴唇干燥得如同两片暴晒后的老橘子皮,枯白粗糙,碎皮像毛刺一样外翻。
体内储存的能量快消耗殆尽,信天游无法释放力场摄取水蒸气了。
精神衰弱,无法打开空间戒指了。
连小龙也奄奄一息,成了一条干瘪蚯蚓,飞不动了。
薄薄的胃壁干瘪,如被烈火灼烧,如被砂纸碾磨,痛得人只能佝偻腰走路。
饥不择食,就从崖壁上敲下一片片“琉璃”吞下。那玩意入口即化作,灌满一肚皮后,伪造出饱胀感。
随着车载斗量的灵液入肚,肌肉越来越坚硬,皮肤越来越苍白。以至于打出的嗝,都是香喷喷的灵气。
然而,没有用。
他吸收不了灵气,无法将其转化为能量供躯体需要。
又过了许多天……
终于,一条人形虫子挣扎着从沙滩爬回了洞。仿佛虚弱至极点的老人,抖抖索索把胸前的核舟解下,摆放在原先蒲团的位置,那是灵气出口。
“绿萼,你这朵蠢花,到家了吗?”
“小青,你化形后将变成凤凰,还是小姑娘?还会不会记得我?”
“华文,千陌,时空之门要指向银河系中心。最近的宜居星球,距离我们只有五百光年。”
“董淑敏,不要做仙子了。快回白沙城,去天外。“
“神女,你留下的信,讲了些什么?“
“师父,我没成功,可还是开了个好头,你会见到的……”
……
他喃喃自语,躺下艰难扭动,总算把脑袋枕在了乱糟糟的稻草绳和笋壳之上。扯风箱般急促喘了一阵,闭上了眼睛。
……
迷迷糊糊,恍恍惚惚……
天地旷远,威压如山。
一个高大魁梧的老者盘坐空中,胡子拉碴,硕大头颅外围绕着半个清幽幽光圈。
雷霆似的苍老声音响起。
“你是谁?”
“信天游。”
“信天游是谁?”
“是我。”
“你在哪里?”
“我在你面前。”
“那么,老夫面前的这一百多斤血肉骨骼毛发,是你吗?”
“不是,那只是身体。可人是有意识的……”
“意识藏在何处?”
“在大脑中……”
“那么,那一大堆脑浆子是你吗?”
“不是……”
“脑海中的那些记忆是你吗?”
“不是……”
老者喝道: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到底在哪里?”
“啊……”
“呔,走!怎么来,怎么走。“
老者怒目圆睁,虚空凝成一只蒲扇般大的青色手掌,重重拍上了少年胸口。
瞬息之间,海量真气冲破紫宫、玉堂、膻中穴……仿佛开闸泄洪,沿着蛛网般空荡荡的经络汹涌奔流。
少年自从被“进化一号“改造后,体内的杂质不多。但光炼神不炼气,长年累月,经络如河床淤积。此刻,暴烈的真气在全身突奔,将“泥沙”统统卷起,冲破穴位,沿毛孔送出体外。
几十息内,任督二脉被打通,全身毛孔均被打通。连五十二个单穴、三百个双穴、五十个经外奇穴共计七百二十个穴位,也全部通畅。
然而,进入体内的真气实在太浩瀚了。
少年胸隆腹鼓,身体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膨胀。体表麻痒难当,体内则似烘炉熔铁。
苍老的声音透入耳中。
“……盘膝放松,双手平放在膝盖之上,抬头挺胸收腹,慢吸缓呼。舌顶上腭,用意念引导身体里的气息流经四肢百骸,再流回脐下三分处的丹田……如此循环……”
少年勉强爬起,摆出打坐姿势。
声音继续指点。
“……化虚为实,凝气成龙……头似牛,角似鹿,眼似虾,耳似象,项似蛇,腹似蛇,鳞似鱼,爪似凤,掌似虎。背有八十一鳞,具九九阳数。声如戛铜盘,口旁有须髯,颔下有明珠,喉下有逆鳞……呵气成云,能变水火,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少年依言而行,轻车熟路。
感觉体内万千云气蒸腾聚集,时分时合,形成了气流漩涡。
一条小龙逐渐显露轮廓,由虚转实。
胖乎乎肉窝窝的脚爪,水汪汪的大眼睛,金光闪闪的身躯,头上绽露出一点点稚嫩的尺木,像春芽抽条一般……
随着小龙的双目彻底生成,似有神光直冲牛斗,天地之间陡然光辉煌煌不可逼视。
天空传下炸雷般叱咤。
“呔,双手劈开生死路,此身再非世间人!“
信天游猛地睁开了眼睛,依旧还是躺在白惨惨的洞窟里,可体内却热流奔涌,浑身精力弥漫。
他一骨碌爬起,感觉骨骼像没上桐油的门轴一般“咯咯“响。
二话不说,先双臂一伸释放力场。一颗红枣大的水珠飞快凝结,被吞入口中。
接着跑去洞外,大张双臂凝聚出一团小西瓜般的水球吞下。又神识一动,把金属小筒从空间戒指里掏出,拧开旋盖倒入了口中两滴。
小龙“嗖“地从耳中窜出来,绕体盘旋。
最初,信天游按照神女的《封天诀》凝聚的龙身,只是一道纯粹神魂。
可他琢磨癫道人的留言寻找破阵之法,都不下千遍了。在梦中产生了真气,自然而然运转其法门《金身诀》祭炼,让小龙成为介于虚实之间的一种奇异存在。既具备了能量之身,又具备了精神意志。
这,便是他的圣胎,今后可以发展成第二条生命。
一梦醒来,他无论能量还是精神力,均抵达了杀胎境第二层。而基因锁的开启,赫然是吸收灵气。
原因很简单,快要饿死了。进化了的细胞产生变异,展开自救。开始吸收灵气供应身体,弥补枯竭的化学能。
相当于山上的柴禾砍光后,农户被逼无奈烧牛粪。
山羊兔子饿急了,也吃肉。
在梦中感觉真气灌体的过程,是灵气冲刷并转化为能量的过程。
为什么还要服“进化一号“?是因为饿得太久,许多细胞“假死“无反应了,必须重新把它们激活。
如何出阵,潜意识给出了指点,并非癫道人隔空托梦。信天游苦思冥想那么久,其实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以前没发现罢了。
即,怎么来,怎么走。
他进入紫府时大脑一片空白,当然只能在无意识状态下离开。
这种破阵的方法,一点不难。可谁能料到,谁又敢丧失对躯体的控制?
光幕前,信天游无所思,无所忆。整个人如同一具僵硬的木偶,朝前走去。数息后浑身一凉,躯体一紧,清醒的意识“唰“地回归。
跟以前不同,这一次,护体力场竟然抵抗住了深海高压。
哈哈哈……
少年吞下两口海水以补充盐分与矿物质,开怀大笑。音浪如飓风席卷,震得海底沙子蹦跳起来,一片混浊。
山丘般的章鱼吓得哧溜飞跑,只恨自己少生了八条腿。
“骨鲸“疯狂扭动,快散架了,遁往黑暗深处。
信天游鄙夷地撇了撇嘴。
“切,你丫一两肉都没有,也怕我吃?“
第六十九章 大白
信天游慢慢游过沙滩。
搞明白了,当初妖虺一路狂飙到附近,并非偶然。
被癫道人封闭的紫府只是海底灵脉出口,方圆数里都向外渗透灵气,那条虺常来吸纳。海底的两条阴魂驻守这里,导致其它动物不敢靠近。
在一块礁石上,信天游找到了翠绿的石莼和红艳艳的紫藻,吃半饱就强迫自己停下。得悠着点,许多囚犯在牢里没被饿死,出狱后却撑死了。
回望光幕,心有余悸。
癫老头,真是够癫的,差点没把小爷变成一具木乃伊。
师父为了测试完美战士在极限条件下可以生存多久,曾经把自己关在虚境半个月,不吃不喝。这次撑了多久,好像超过一百天吧……
……
海面下,一条四丈多长的大白鲨优雅地游弋。
阳光穿透清澈的海水,于清凉中带来一丝丝暖意。
大白很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思绪飘飞,无根无蒂,似乎整个世界融化了。
随波逐流,浪里个浪……
作为海洋中首屈一指的好奇浪子,臭名昭著的好斗分子,大白的体型在种群之中算巨无霸了。除非碰到了一群虎鲸,否则,绝对称得上响当当的海内无敌。
这片海域它经常来,知道有一个岛屿,附近存在丰富的磷虾、魔鬼鱼、海龟、金枪鱼、海豚。尤其最近几天,时常飘出美妙的血腥味道。
可大白的心情依然很忐忑,行动小心翼翼。
它天赋异禀,在大白鲨中只能算年青才俊,却已经去过最遥远的海洋,斗过最凶猛的虎鲸。八年前游到这里时,感觉海底冒出一缕缕凉丝丝气息,令全身的灵窍大开。
好奇地潜呀潜,潜呀潜……
它敢打赌,没有任何一条鲨鱼闲得无聊,下潜如此深。身躯被压扁成一张纸,变魔鬼鱼家的亲戚了。
果然,在海底见到一个神秘光斑,附近潜伏两条阴影。
大白牙关合不拢,咯咯直响地上下磕碰,血液几乎凝固。虽然天生好斗,可也不会蠢得拿脑壳撞石头。
两条阴影之强大,令它望尘莫及。于是很知趣地潜伏于光斑外三百多丈的黑暗中,舒舒服服吸纳灵气。
海底的温度太低,快被冻僵了就浮上去暖和暖和。饿极了,随便啃一点带鱼、海参、海星。深海里最多一些奇怪小鱼,刺硬又无肉。嚼起来像木头渣滓,味道一点也不好。
所以每隔四五天,它就浮上海面大快朵颐,晒晒太阳,优哉游哉,权当休假了。
渐渐地,感官越来越敏锐,身体越来越矫健,连祖传近视眼也被治疗好了。越来越聪明,甚至约懂人语,微妙感应到其它生物的情绪变化。
大白觉得,如果一直发展下去,自己很可能进化成更高级的生物——鲨鱼精。
暗暗许下心愿,如果不被天雷劈死,侥幸飞升进了仙界。一定先去天河,品尝那些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小仙鱼。
突然有一天,一道暴戾气息气势汹汹插向深海光斑。
正闷声发大财修炼的大白感应出,这股气息附近的杂鱼全被“吓死”。生命迹象一路熄灭,如一片片沦陷黑暗的灯火。
它可不傻,几千万年的海洋霸主岂是浪得虚名?光靠秀肌肉是活不长滴,三十六计走为上!
仓惶地摆尾逃跑,百忙中犹不忘回头看了看。
一直潜伏的阴影露出了真容,瞅情形是准备迎战了。
一条二十米长的虎鲸,靠,比本大爷还粗壮!
还有一条,晕……你丫确定自己是一条章鱼,而不是一座小山?
大白一口气溜出六百多里,兀自心有余悸。
三天之后折返,那片海域还残留着大战后的硝烟,水中蕴含淡淡的凶戾阴寒气息。
一直游到距离光斑两百丈了,感觉两条阴魂还在。可虎鲸气势大弱,竟然变成了一副漂亮骨架。
它忧心忡忡,有诡异事情发生了,偏偏自己不晓得。
一缕血腥气味从深海飘来,打断了大白思绪,兴奋地加快速度。
百丈外,出现了一条四丈长的虎鲨。摇晃着四四方方的大脑瓜,龇牙威胁。
大白很讨厌“方脑壳”,确信只要一次冲锋就能令这货开膛破肚。但它吃饱了,心情挺好,所以停下了静静观望。
下方,一片“乌云”以惊鲨速度从二者间飞过。
大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小眼睛。
特么还是电鳐吗,丫是不是想改行当飞鱼了?
“乌云”下方约一百多米,一只大“海蛙”慢悠悠上浮。前爪攥紧一根黑不溜秋的棍子猛啃,正是可怜电鳐多刺而坚硬的尾巴。
大白不由自主退后,倒吸了一口凉水。
翼展五米宽的大电鳐,连它都不敢随便挑衅。将电得你三天三夜合不拢嘴,全身瘫软酥麻,欲仙欲死。
奇形怪状的“海蛙”它也认识,叫作“人”,是比虎鲸更厉害的一种存在。
可这人没带武器,凭什么把电鳐的尾巴弄断?
“方脑壳”脑壳大,却蠢头蠢脑,缺乏觉悟。朝大白恐吓地瞪眼磨牙,意思是不准抢,俯冲而下。
大白嘴角抽搐,乐得瞧好戏。
那人望见一条大鱼扑下,喜出望外。丢掉手中干巴巴的电鳐尾巴,飞快迎上。
虎鲨足以活吞三个人的巨口张开,露出了锋利槽牙。
可那人扑上前却一手抵住下颚,身子就势钻入腹部,一拳击出。顿时整个手腕没进鱼肚子,带出了一团黄腻腻的油脂。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差点呕吐,呸呸连声。
“我勒个去……你丫的大肚皮里面全是板油呀,太他妈腥腻了。”
虎鲨剧烈翻滚,那人却浑不在乎。五指如勾,一拍便钉入了身躯。从肚皮飞快爬到背鳍,留下了两排整齐的小血洞。
“虽然鱼翅没啥营养,好歹尝一尝。当里个当,先来几坨生猛海鲜垫下肚子。”
他探手一抓,从背鳍旁撕下了一坨血淋淋的肉塞进嘴狼吞虎咽,转眼又抠出第二坨……
虎鲨剧痛,翻搅出一团血雾。疯狂地摇头摆尾,也无济于事。
那人拍了拍鲨鱼背,骂道:
“喂喂喂,你丫这么大个子,怎么这么小气?吃一点肉又死不了鱼,晃什么晃,还让不让人家好好就餐了?”
都快被活生生吃掉了,你倒是不小气试试看?
大白夹紧尾巴,默默转身。
“切,丑八怪的肉太粗糙了,没啥味道……哇,上面还有一条漂亮大白鲨……”
一听到这句热情洋溢的话,大白情知要糟糕。顾不得保持优雅形象,犯了鱼癫疯一般狂扭。
靠,吓死鱼了。
再不撒尾巴逃,真会变成好大一块生猛海鲜,还是原汁原味的!
第七十章 玉笥岛
海洋中,游得最快的是旗鱼,可以日行五千里。
大白在近八年来吸纳了大量灵气,脱胎换骨,日行八千里不在话下。最凶险的一次遭遇二十几条虎鲸,依仗速度把鲸群杀了一个对穿,还忙里偷闲斗翻了三条。
眼下成了一块被追逐的肥肉,竟比往日还快了一筹。
然而……
没用。
仅仅游出几丈远,大白就感觉脑海一紧,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铁链子牢牢锁定了。随即脊背窸窸窣窣,有什么鬼东西爬上去抱住了背鳍。
嗷,要命!
本大爷漂亮拉风的战旗,眼看要被拆得稀巴烂,变成一团糟兮兮的鱼翅粉丝!
大白急中生智,悄悄地在前冲的过程中把身子侧偏,肚皮朝天飘浮出了海面。并且翻出了小小的白眼,尖嘴巴也故意傻呵呵半张。
装死是一个技术活,细节很重要!
有“方脑壳”的前鱼之鉴,它可不希望完美流线型的身躯冒出一排丑陋窟窿眼。
那个人从背部翻上肚皮,舒服地颠了颠屁股,仰天长吸一口气,自言自语。
“小样,学会装死,只怕开启了灵智,相当于几岁的小孩。小爷以前只相信科学,不相信什么万物有灵,现在信了。小时候在虚境离翻画册,游览海洋馆,最喜欢大白鲨了。孤独、神秘、强大、自由、冷酷……你丫这副怂样子,很让老子失望呀。起来起来,别他妈的装!”
大白光滑的肚皮被手掌拍得一颤一颤,剧烈颤抖透过皮肤脂肪肌肉传入,差点令内脏痉挛。于是,努力睁大小眼睛回收下尖颌,模仿见过的人类表情,挤出了一个点头微笑。
“我勒个去……你丫这么大个子,还卖萌呀!”
一听这句话,大白心酸得眼泪差点掉出来。
奶奶个熊,世道艰难。大爷我这么大个子卖萌,容易么?
待大白翻过身,“海蛙”爬上了脊背,道:
“哥哥我叫信天游,看你没爹没妈的,就收做弟弟了。海洋这么大,我还真不如一条鱼,有劲使不上。先给你打上一个神魂烙印,别过几天就不认识了。”
大白顿觉脑海一阵刺痛,浑身抽搐,差点一个筋斗掉下海。
信天游连忙拍拍它的背,歉意道:
“这是第二次试用,手法还不太熟练。”
少顷,疼痛敢消失了,大白亲热地用尾巴拍打水花。
少年乐了,道:
“大白,你是几千万年的进化奇迹,达到了顶峰。最可怕的敌人是人类,看你们就是一堆白花花的银子。瞧瞧,浩瀚海洋,大白鲨只剩下几万头了,多孤独。
“即使躲过了罗网,虎鲸也会无情围剿。它们从来不单兵作战,渐渐产生了群体智慧,注定成为今后的海洋霸主。”
一路徜徉,遥遥望见了一个岛屿。
方方正正,两头翘起,像一个装饭菜的竹篮子。
信天游继续道:
“我到底睡了多久,真搞不清楚了。听到这个岛叫‘玉笥’,上面住了不少人,正酝酿一场暴乱。五天前我刚出洞,瘦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都不好意思露面。好不容易恢体力了,明天就去看个究竟。
言毕,右掌往大白背脊处一拍,朝左一推。
大白会意,向左边游去。那里飘浮着一堆杂乱的灌木藤条和小树枝叶,最近从岛屿上抛下来特别多。
信天游俯身捞起来,看了看,疑惑地自言自语。
“开什么玩笑,难道真准备扎一个木筏子漂洋过海?”
第二天上午,信天游爬上了位于“紫府“上方的岛屿。借着嶙峋的怪石遮挡,观察前方情况。
平整如羊绒地毯的沙滩,延伸两公里后便被一堵突出的山崖挡住。海浪不知疲倦地摔碎在礁石上,喷溅出大片大片银白色的泡沫与水花。
太阳刚刚升起,海风异常清凉,灼热的气浪总要到中午时分才聚足威力。
他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哎,凉凉的生猛海鲜吃得太多了,一闻到腥味就想吐。无比怀念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大白菜、老面馒头、玉米棒子……
海滩上,蹒跚走过来一人。
信天游看了又看,把眼睛揉了又揉,有点懵逼了。
活见鬼,那个人他竟然认识,海沙帮的帮主王虎。没错,总不至于在遥远的海岛上,遇到了他双胞胎兄弟吧。
但还是有些不同。
海沙帮与海狗帮赌斗的之夜,王虎还只是通幽境第八重的武者,底盘扎实。此际却脚步飘浮,举重若轻,有飘飘若仙之感。
衣袂肮脏破烂,打赤脚,又挺像混成了叫花子。
那货走到二十丈外停下,弯腰用树枝在岩石下面拨弄。
数息之后,一只大螃蟹猛地从石头下窜出,高举两只大鳌,六肢拨动宛如车轴,飞快向海边逃。
通幽高手用树枝一扑,竟然没有打中。拔腿去追,又被脚下石头绊了一跤。只能眼睁睁望着螃蟹横行,在沙地上留下一串华丽丽爪痕,投奔怒海。
信天游悄无声息走过去,蹲在伏地喘粗气的王虎面前,不知该说什么好。
丫哪是什么修为大进,皮包骨头瘦成衣服架子了,纯粹给饿的。
王虎抬起头,见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并不惊惶。露出了迟钝思索的表情,眼神一派茫然。
信天游充满期待地静静看着,也不出声。
俩人大眼瞪小眼,场面诡异莫名。
王虎叹了一口气,翻过身,摊开两条枯树干般长腿坐在沙滩上。皱紧眉头努力回想,间或以拳敲脑袋。
“小兄弟,咱家好像见过你。”
王虎终于开口。
信天游微微一笑,依旧不作声。
王虎继续道:
“夜朗朝廷抓捕了许多江湖同道,用海船载到囚岛……想必你中途溜下船,却漂流到了这里。”
信天游莫名其妙。
我勒个去,现在哪还有夜朗朝廷?南方早就被姬国一统天下了。
王虎费力站起,晃了两晃。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没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信天游试探地问道:
“你的经络,怎么断裂了?”
“哈哈,老弟看出来了。对上岛之人,朝廷当然要断经络废武功,没砍头砍手脚就算好的了。”
“海沙帮怎么样了?孙休在哪里?”
王虎咧嘴笑了,道:
“海沙帮?听起来好熟悉,是干什么的。孙休?好像也听说过……小兄弟,你是谁?”
“肖尧克。”
“肖尧克?这个名字也很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王虎用拳头“梆梆梆”砸自己脑壳,苦恼地说道:
“朝廷下手忒狠,咱家不但武功被废,连脑子都不太好使了……”
信天游疑惑地盯住他,问:
“你上岛多长时间了?”
这个问题很关键。
番州之夜,因为寻找孙休介入了海沙帮与海狗帮的赌斗。在紫府洞天到底呆了多久,真搞不清楚。
第七十一章 出殡
王虎扳了扳手指头,迟疑道:
“朝廷每隔三月巡一次岛,从咱家被抓到押送上岛,经历了两次。十天前飞龙将军才走的,这么一算,应该是有将近七个多月了。”
啊,七个月!
七个月没把自己饿死?
信天游先是吃了一惊,继而摇摇头。
假如乌龟、鳄鱼见到自己这番表现,估计会笑而不语。饿一两年对它们来讲,是常有的事。最恐怖的洞螈,饿上十年都能复活。
“你叫王虎?”
汉子闻言,脸上露出了红光,道:
“呵,小兄弟,想不到你也知道咱家的名字!”
信天游左瞧瞧右瞅瞅,觉得这货就是在番州之夜见过的海沙帮主。见他饿得站立不稳,又蹲下去耷拉脑瓜了,便走到海边,抬手一抓。
啪……
一只大龙虾从海水里蹦出来,跳入掌中。
信天游回转,把龙虾朝石头上一磕,抛了过去。
大汉抬起头,也不问虾子是怎么来的,只顾埋头大嚼。吃太急了差点被呛住,肩胛骨急促地一耸一耸。
信天游等他吃得差不多了,问道:“王虎,海里多的是鱼,你怎么饿成这副样子?”
汉子茫然道:
“咱家不会水,你是晓得的……”
靠,我晓得一个屁!
信天游无言以对。
王虎狼吞虎咽,口中呜呜吧唧,断断续续说道:
“……海滩上的螃蟹、牡蛎早就被捡光。朝廷发的口粮不够吃,两袋大米被老鼠掏走多半……其他囚犯是官宦人家出身,不待见咱家……乌代那伙匪徒想拉老子入伙,呸……就算饿死,咱家也不能抢夺孤儿寡母的口粮,做欺男霸女的勾当……
“乌代逼迫大伙造木排,准备逃离。连伤了十几个,昨天打死了玉树公子,今天就要强娶他妹妹。岛上的人都被驱赶观礼,咱家无力作为,又不欲见这等腌臜事,才在海滩上寻觅吃食……对……你刚才提到的孙休,咱家想起来了。玉公子临死的时候,一直大喊这个名字。”
什么乱七八糟的,情况越来越诡异了!
信天游不得要领,道:
“哈,原来今天是强盗抢亲呀。王虎,快带我去瞧一瞧!”
言毕,一把揪住大汉胳膊,向他刚才的方向走去。
王虎吃掉大龙虾后,体力恢复不少,推开对方缀在后面行进。自从上岛,时常犯困犯糊涂。对凭空出现的年轻人竟视为理所当然,懒得多想。
而信天游见他说话神不弄通的,像是脑子被打坏了,也懒得多问。
番州之战,是有融体圣人偷袭南星。而南海派的教祖无上真人,八百年前是夜朗国的小王子,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如果不是玉笥岛位于紫府的上方,正巧碰到这档子事,才懒得理。既然答应了玉阳子照顾孙休,就不能食言。
七个月,加上在枫溪谷停留的一个月,自己出来八个月了。华文的传送试验阵法,应该已经建成,有没有与异世界实现联通?
得赶紧回大陆才行。
他一边思考,一边匆匆朝前走。跳过一块大岩石,落地时脚尖一点,随便把一块拳头大卵石勾起,一脚抽向大海。
伴随一声尖利啸鸣,石头如同闪电一般斜插云天,根本没有掉落海面。
王虎停下脚步,咂舌不已。
两人不紧不慢走完迤逦的沙滩,穿过一条狭窄山谷,再爬上百米高的山坡。
只见下方是一个海湾,沙滩空荡荡。中间却用石块擂出了一个三米方圆的圈,圈内的柴薪堆积了一米多高。
信天游指了指柴堆,问:
“那是准备干嘛的,烧烤?”
王虎垂头叹了一口气,回答道:
“少公子,呆会儿玉树要出殡,这是准备火焚……听俺慢慢讲,等下子你就晓得了……”
见到少年抽石上天,王虎不由自主把“小兄弟”改成了“少公子”,把“咱家“改成了”俺“。
原来,盗匪要抢玉琼花做压寨夫人。昨天打死她哥哥玉树后留下了话,等今天祭奠一完,就必须上花轿……
玉琼花?
信天游吓一跳。
什么鬼海岛,不会把小爷弄出神经病吧,想必同名同姓。
沙滩后面是连绵的丘陵,过了十几分钟,隐隐约约有声音传出,短促而整齐。
“……开天有八卦,开地有五方……打扫堂前地,金炉三柱香……”
这是民间出殡时,请神开路。
苍凉的声音在空气中荡漾开来,如波浪般一层层叠加,渐行渐近……
一杆长长的白幡从树丛中探出,由一位穿青布旧道袍的老者领路。头戴方正豁口的南华巾,边走边唱,从斜挎的布袋中掏出纸钱抛洒。
紧随其后是一条壮汉,高举引魂幡。
两个小伙子抬着一张木板,到沙滩后往柴堆上一搁,引魂幡则被深插于石圈边沿。
板上躺着一具尸体,面蒙黑巾,身盖麻布。脚前铺开一张白布,摆放一盏茶,一杯酒,一碗饭。
整套仪式古朴,却不是很规范。
按道理,举幡的应该是孝子,他却把幡往沙地里一插就跑回了人群。另外,也缺失了蛮多繁琐仪式,缺少灵牌和祭奠物。
几个人往柴堆底下塞入浸油的木屑、枯草、碎纸,把破旧棉絮、衣物摆上柴堆。包括一把暗褐色,沾染了血迹的柴刀。
老道端出一个小碗,里面只有一点刚刚盖住碗底的清油。点燃灯芯后,平平放置于死者脚下。
这叫“照路灯”,为逝者照亮前往幽冥的道路。
老道用食中二指夹住引魂铃摇晃,时急时缓。脚下斜进再退,趋左往右,如蛇曲行,如猿顾盼,绕柴堆行走了三周。
一位年过五旬的妇人带领两名女子哭泣,将头顶插戴的白纸花摆放死者胸前,紧随老道绕行三圈,到幡前点燃了三根香。
人群依序上前,绕柴堆走一圈,将手中的白纸花投掷尸身。
一个小孩子被大人抱住了不敢看,把纸花乱丢,挨了狠狠一巴掌后啼哭。却被紧紧捂住嘴,“呜呜呜”拼命扭脑袋。
两百多人麻木悲戚,在海滩上密密麻麻铺满一大片,仿佛泥俑木偶。
现场静默,传出了三位女子的幽幽哭泣。
第七十二章 强盗抢亲
海湾呈月牙形,信天游与王虎躲藏在尖角的一个高地。而对面隔六百多米远的另外一端,冒出了一簇簇人头。
下方祭奠的人群好一阵骚动,之后不再理会。而上面出现的那堆人也不行动,静静地看着。
天气炎热,尸体不宜停放。无论如何,都必须先做完法事,烧了让灵魂安息。
“少公子,瞧,对面角是乌龙寨乌代的手下……最前方的妇人叫玉娘子,两个女儿大的叫玉琼花,小的叫玉玲珑……唉,俺眼睁睁看着玉树被群殴至死,惭愧……”
王虎说了一阵,听不到回音。偏头见到少年郎趴在草丛里,两手抠进泥土,双目瞪得溜圆,头顶热气蒸腾。
忙急问:
“少公子,你怎么啦?”
信天游咬牙切齿道:
“我想,下去看一看……看看这死的人,究竟是谁?”
他的目力非比寻常,隔了三百多米远,也将下面每个人的面容瞧得清清楚楚。甚至,连眉毛有几多根都数得出。
玉琼花,分明就是与法海激战江心岛的玉仙子。
招魂的老道士,分明就是海沙帮与海狗帮赌斗时,作为中间人的端木。
尽管死者的脸被黑布盖住,看不见。可他心里泛起了一缕熟悉感觉,应该是认识的。
尼玛,整个时空全错乱了……
玉琼花不是接受了自己邀请,在白沙城保护华夫人吗?
堂堂一位圣胎真人,“锦云飞过,寸草不生“的无情仙子,什么时候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了?
“少公子,乌龙寨的人在坡上盯着的。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咱俩都会没命……”
王虎迅速侧扑,一把攥住年轻人的手腕。
真要打起来,一百个王虎也不是对手。可信天游不好用强,慢慢地抬腕一转,把对方的虎口崩开。
但王虎不依不饶,手顺势一抹又扯住了衣裳下摆。
就在这时,柴堆燃起熊熊大火。
在一阵“噼里啪啦”的爆鸣中,三位女子大放悲声。玉娘子披头散发要扑进火堆,被女儿和几名妇女拉扯住。
信天游与王虎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松开手,呆呆望着下方。
老道的脚下慢腾腾踩七星步,念念有词绕火堆一圈,将布袋中剩余的黄纸钱统统撒入。
热浪蒸腾,裹挟纸灰扶摇直上。被海风一吹,纷纷扬扬洒落,仿佛漫天飞舞的黑色蝴蝶。
引魂幡起火了,少顷,竹竿咔嚓折断。
干柴烈火,又助风势,燃烧得极快。仅仅只过了三十几分钟,石头圈内就只剩下灰烬和明灭的炭火了。
一位老者踱出,指挥四条汉子端簸箕将灰烬、残骨和柴刀铲入,倾倒进海。有人不小心触碰到滚烫石头,痛得抱住脚,龇牙咧嘴蹦跳。
不多时,现场干干净净,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祭奠终于完毕。
杂乱的锣鼓声突然响起,纯属瞎敲,毫无章法。
乌龙寨匪徒排列成两行,顺坡往下走,抬着一架披红挂绿的简陋花轿。
沙滩上的众人像潮水似的慌乱退后,剩下三个女子哭成一团,孤苦伶仃矗立于最前方。
玉娘子抱着玉琼花痛哭,眼泪婆娑,发乱钗斜。
玉玲珑呆呆望着姐姐,突然没头没脑道:
“姐姐,你不能去……你一定要坚持住,等到梦里的那个人来……”
听到这句话,人群微微骚动。
几个青年男子羞愧得把脑袋埋进了胸前衣襟,简直无地自容。
今天,所有人的性命,系于玉琼花一身。
乌龙寨既然造木排,杀玉树,表明要豁出性命逃离囚岛了。如果她宁死不嫁,乌代放言了,将血洗全岛。
玉琼花为母亲拭去眼泪,抱住妹妹,面孔无任何表情。无论是作为新嫁娘,还是为兄长出殡,她都不该如此平静。
上穿鸭青色窄袖对襟衫,下穿浅蓝色水绣密褶裙。身段修长婀娜,配上一张素净洁白的鹅蛋脸,仿佛一支亭亭玉立的莲花。
人群内,一个黑瘦青年见两排强盗进了沙滩。突然“啊呀”怪叫着扯掉上衣,露出一身轮廓分明的排骨,冲了上前。
队伍被拦住,锣鼓有气无力地敲打了几下,渐渐停歇。
三寨主孟广几步跨上前,劈面一拳将青年打翻,破口大骂:
“陈秀才,他娘的想献殷勤,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如果今天不是大喜的日子,老子就一刀把你剁成七八块喂狗。”
挨了重重一拳后,陈秀才鼻血泉涌染红了上半身,爬起来叫嚷:
“杀了我吧!”
孟广却懒得搭理他,错开了两步,笑呵呵道:
“玉小姐,赶快上花轿吧,大当家还在寨子里等着拜天地。”
陈秀才嗥叫着,一溜烟撞向迎亲队伍。
事起仓促,转眼被扯翻两个。随即棍棒齐下,将他扑倒。
孟广“铮”地把腰刀拔出半截,瞥见玉琼花眼神冰冷,不由得一阵心悸,又缓缓插回去了,命令道:
“把狗娘养的,丢到旁边去。”
话音刚落,陈秀才诈尸一般爬起,又歪歪斜斜扑上。
哼,这厮分明在找死,想让玉小姐记挂一辈子,老子可不能遂了他心愿!
孟广滴溜溜旋身,用刀鞘重重敲打脑壳。
陈秀才再次扑倒,被两人提手拽腿,像条死狗般抬到了丘陵边一抛。一路鲜血滴答,引来三五绿头苍蝇,锲而不舍地跟踪。
众人噤若寒蝉,尽量再退后一点。
这时,玉玲珑张开了双臂,拦在了姐姐的身前。
孟广使了一个眼色,两名匪徒急忙上前,强行要拖开她。
拉拉扯扯之际,小妮子弯腰抓起碎石激扬。两个人当即“哎呀“抱头,一个眼眶被打肿,一个鼻梁被打塌。
信天游静静地看着,感觉挺荒谬。
分明是一出悲剧,“演员们”也很拼命。可怎么看,都不在状态,没走心。每个人动作迟钝,表情麻木。对了,有点像演木偶戏……
两名匪徒怒目而视,孟广阴沉脸不说话,不停把刀拔出半截又塞回。旧刀破鞘,发出了难听的“铮嚓”之声。
气氛骤然紧张。
第七十三章 奔跑在光影里
玉琼花扳住妹妹瘦削的肩膀,要把她拖回去。
玉玲珑抿紧了小嘴,手舞足蹈,身子拼命挣扎,倔强地不肯挪动。
玉琼花痛苦地呻吟了一声,颤抖说道:
“玲珑……你,你再不让开,会害死娘,害死姐姐,害死自己,害死岛上所有的人。”
小妮子终于憋不住了,掩面哇哇大哭,跑回去紧紧抱住母亲。
玉娘子目光呆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拢住她,手掌下意识地轻拍背心,口中碎碎念叨。
“……好女儿……乖女儿……我的可怜女儿……”
见到玉玲珑终于回去了,前后两拨人均大大松了一口气。
花轿继续抬上前一段,停下了。
从沙滩人群中匆忙走出四个妇人,端着一盆清水,用木盘托着帕子、胭脂纸、香粉盒、梳子、铜镜等物。
她们先给玉琼花净面,梳理头发,抹唇红,扑香粉。再从一口破旧箱子里,取出了崭新的真红对襟大袖衫,凤冠霞帔。
只过一会儿工夫,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宛如九天神女的妙人出现了。
美艳无双,目光冰冷。
妇人们“喏喏”告退,从头到尾,一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锣鼓声重新响起,玉琼花走向花轿。每一次投足,都仿佛亿万年光一般漫长。
信天游仔细端详。
百分百肯定,她就是在江心岛与自己联手,混合双打法海和尚的玉仙子。
伊天生媚体,斥骂也像娇嗔,冷眼也像凝眸。眼下虽然没有戴面纱,神情高冷,风韵却无法伪装。
听王虎讲,岛上的匪徒才三十几个。可村寨人家的青壮加起来足有一百多,为什么会惧怕?
另外,这个大监狱的周围四海茫茫,确实不需要砌高墙。可怎么会没有狱卒、牢头呢?万一囚犯们火拼,怎么办?
怪哉!
玉琼花走得极慢,生怕踩死蚂蚁。
淑女嘛,当然得仪态端方,挺胸直腰。轻抬脚,脚尖先着地,脚掌再踩实。身子不可摇晃,不可左顾右盼……
然而,玉大小姐每踏出一步后,都要缓缓四顾。似乎在寻找什么,尤其多望了崖头几眼。
依旧面无表情,可行动却透露出了满腔的疑惑,不甘心,期盼。
距离花轿仅仅五六米,无论怎么慢,几十息也走到了。
所有人都屏气静声,见到她的一只脚抬了起来,再放下去。三番两次,久久不肯踏进轿子。
锣鼓停歇,村寨百姓伸长了颈子看着,恐慌的情绪开始悄悄漫延。
在一片窒息的静默中,玉琼花突然抬起头,直直盯住孟广,道:
“要我上轿可以,可是上轿前,我要发三个愿!”
孟广连连点头,烦躁得要命,又不敢发脾气。
发,赶紧发,发他娘的三百个都行!
九十九步走完了,不差最后一哆嗦。假如强抢了去,万一给大当家的吹吹枕头风,自己的脑瓜还能不能在脖子上好好安家,大成问题。
凤冠霞帔流光溢彩,仿佛荒芜沙滩上生长出了一丛明艳牡丹。
玉琼花缓缓转过身子,面对雾一般晦暗的大海,望向铁一般沉重的长天。跪下了双膝,双手合十在胸前,闭目祷告。
“上苍,为何要赐我生命,又施以痛苦?”
天无言,海无语。
……
“上苍,为何要遣他入梦,又不令现身?”
天亦无言,海亦无语。
……
“信天游,你在哪里?”
……
前两声祷告,玉琼花的声音细细,连附近的盗匪都没有听得太明白。但第三声,却是猛地站立,拼尽了全身力气喊出。
匪徒们一片哗然,众人也一阵骚动,窃窃私语。
玉琼花经常做怪梦,醒来之后全忘记。唯独牢牢记住了一个梦中少年的名字,信天游。时间长了,任别人劝解也没用。她觉得,那是上天的暗示。
其实在玉笥岛,这种事根本不稀奇。
谁不曾做梦?
只是不像她这样,没羞没臊地讲出来。
玉玲珑就叫嚷过,自己是尊贵无比的公主。
岛上有三个医生,其中的一条汉子老是梦见杀猪,又快又好。搞得病人一看见他掏出银针小刀,就浑身犯哆嗦。
另外两名老者,就显得高级多了,大受欢迎。声称在梦里成了道骨仙风的世外高人,养白鹤,饮清泉,煮鼎熬药。醒来后,居然哼出了几句残缺的炼丹歌诀。
“信天游,你在哪里?为什么我感觉你来了,却看不见?我是谁,你又是谁?我知道,这个岛是假的,可为什么挣不脱?是不是只有死了,才能回到真实世界……”
随着玉琼花声嘶力竭的呐喊,场间骚乱,随即复归安静。众人怜悯地望向状态疯狂,惶急无助,团团乱转的女子。
有婆子抹眼泪,喃喃道,作孽呀……
有老汉重重叹气,道,唉,女子嫁出去,就认命了……
孟广眨巴眼睛,摇晃脑瓜让自己清醒。
不会吧,难道玉小姐真的癫狂了?再等一等,且看她能不能恢复平静。即使疯了,也要绑上花轿。
“我在这里……”
天空仿佛神锣乍鸣,震得草木偃伏,海荡山摇。
众人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望见崖头一条身影高高跃起。衣衫鼓荡好像羽翼扑搧,双臂张开,恍若天神降临。
几个老人突然跪倒,热泪盈眶。
这个动作有传染性,,附近的人群跟着“呼啦啦”跪下。最后,连犹犹豫豫的十几个青年也弯曲了膝盖。
唯一站立的一对母女俩,玉娘子面孔茫然,显然没搞明白状况,只晓得把玉玲珑紧紧搂在怀里。
小妮子的眼睛陡然焕发异彩,泪水夺眶而出。用拳头抵住了嘴唇,身子不由自主颤抖。
玉琼花的痴心妄想,个个都知道,一直引为笑谈。
今天,这个神话在祷告三声后,竟然实现了!
仿佛苦旱逢甘霖,女人们抱头痛哭,老人们仰呼苍天。连青年们也血脉偾张,只想抓起武器狠狠干一场,死了又如何?
他们不仅仅为玉小姐激动,也是为自己。身为囚徒,朝不保夕,谁不曾幻想有人登岛来搭救?
“嗵……”
伴随一声沉闷巨响,沙滩上赫然出现一个大坑,飞沙走石。
矫健身影跳出尘灰弥漫,不慌不忙走向玉琼花。
而笑不露齿的名门闺秀,居然爆发出一道极高极长的尖叫,疯狂朝他奔去。如烈火,似狂风,像一道霞光闪过天际。
凤冠跌落,金钗花钿摇摇欲坠。两只金红凤头高底绣鞋先后陷入沙子,被高高甩起在身后……
她追逐着天光海影,奔跑在猎猎风中。五彩霞帔迎风飘扬,像神鸟展开了梦幻的羽翼,决绝刚烈,一往无前!
所有人全木呆呆看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来淑女玉琼花,是可以跑得这样快的!
第七十四章 捡破烂的匪徒
玉琼花奔跑到信天游的身前停下了,脸蛋红扑扑的焕发出光彩,饱满的胸脯澎湃起伏。
信天游微笑地看着,觉得比起以前女神的高冷范儿,亲切多了。
待对方结结实实地来到近前,他还是忍不住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没别的,被岛上乱七八糟的人与事搞晕了,不清楚如此诡异的场景是不是在做梦。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不由自主笑了。
信天游道,你先讲。
玉琼花见他的目光下滑到自己胸口,皱了皱眉头,不好意思地噗嗤一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剪刀抛开,又扯掉霞帔摔在沙子地,狠狠用脚去踩。
而众匪见她祷告三声后,天空真飞下一个“人形生物”,均吓得头晕眼花。海岛缺乏蔬菜,他们都患有夜盲症,眼神本来就不咋地。
乖乖,一百多米高的悬崖,连大当家也不敢直接跳下!
莫非真来了神仙?
胆敢杀人放火的强盗,十有八九不敬畏鬼神。
孟广自然不会像沙滩上的老人诚惶诚恐,但一股寒意也腾腾腾从脊梁骨升起,晓得来了硬点子。撇了撇嘴,两个亲信会意,手执棍棒梭镖蹑手蹑脚潜过去。
“少侠小心!“
村寨百姓瞅得分明,聒噪起来。
玉琼花急往旁边看,吓得面孔苍白,下意识要去挡住。
信天游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知道了。
当即踏步斜插,一掌砍去。枪杆断裂,枪头飞上了天。匪徒手掌开裂震出血,吓得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右脚轻抬,由内向外画一个圆弧,踹向了挥棒匪徒的胸膛。这一脚叫“缠丝侧高踹”,属于极简单的基本功招式,使足了一样威力巨大。
只听到一声惨叫,那名匪徒飞起撞到了山崖,像一张破纸似的滑落,崖壁留下好大一滩血迹。
他瞬间击杀二人,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众人只感觉眼前一花,少年郎依旧站立原地没动弹,两个偷袭的匪徒却一死一伤。
整个过程,跟变法术一般。
所有人瞠目结舌。
一名小匪赶紧跑去崖壁下,摸了摸伤者的鼻息,惊恐嚷道:
“三当家的,死啦,死啦……“
孟广的脸色很难看,干巴巴咳嗽了一声,厉声喝道:
“哪里跑来的怪人,还不操家伙上。”
众匪闻言迫上前两步,见没人出头,全停下了。
最积极的那两位哥们才照面就一死一伤,成为了前车之鉴。谁都不蠢,想缩在后面。
信天游对女子笑笑,道:
“先去你妈那边吧,我好料理这些杂碎。“
玉琼花的情绪平复下来,回想起自己方才的忘形,顿觉羞不可抑,掩面而走。
凌沙微步,罗袜生尘。
少年望见沙滩上的一大群人还傻傻跪着,便上前三步,双手平端,大声说道:
“各位父老乡亲……起来,都站起来吧。”
切,这姿势,这台词,怎么这么熟悉?小爷还真是没想象力呀。
众人立刻呼啦啦站起,眼神巴巴。
信天游指向先前带领四人收拾灰烬的老者,道:
“老人家是里正吧,麻烦过来一下。”
那老者闻言,顿时面皮生光。兴冲冲疾走,差点摔了一跤。
少年问道:
“请您老描述一下,玉树长得怎么样?”
老者一愣,沉吟道:
“玉公子才四十岁,中等偏下身高,瘦小,颌下无须……”
“再想想,有没有其它特征,或者异常举动?”
老者还在思索,人群里却有人嚷道:
“昨天他挥舞柴刀,好像一只螳螂。临死前说自己叫孙休,家住番州,不叫玉树!”
果然,玉树就是孙休!
信天游点点头,确认了心底的怀疑。
“那么,请您老指认一下,昨天动手的凶徒,是哪几个?”
老人家佝偻的腰身陡然挺直,浑浊眼珠子一下变得贼亮。数名匪徒默默转过身,或者以袖遮面。
老人颤颤巍巍点出了五人,两个在刚才的偷袭中已经一死一伤。
信天游问:
“就这些了?”
里正迟疑道:
“容小老儿再想想……昨天乱哄哄的,人来得太多。觑得不是太清楚,好像……”
立刻有匪徒叫起来。
“老爷子,咱家同你无冤无仇,只偷吃了你一块腊肉,可不要瞎攀乱咬哇!”
还有人喊:
“老爷子,俺虽然偷了你的瓜。可吃了你一拐棍,没还手的。“
信天游把眼睛一瞪,立刻集体噤声。
老人蹒跚走上前,得意地把匪徒瞧过来,瞧过去。下巴高高昂起,就差在脑门刻上“嘚瑟”二字了。
凡被他目光扫到的,无不毛骨悚然,尽量缩小体积。
被点出的四个人默不作声,眼睛直睃三当家。孟广攥紧刀把子,面色铁青,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
求饶声消失了,阿谀讨好却纷纷扬扬飘出来。
“老爷子,咱家偷了你的腊肉,明儿就补一条大鱼。”
“老爷子,不是俺说,菜园子也该收拾收拾。俺别的没有,就一把子力气……”
……
老人家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信天游道:
“动手的,只有这五个……”
“那好,麻烦您老安排下,把陈秀才抬走,带着村上的人后退……一直退到,那块大石头边上去。”
这片沙滩有一千多米长,一百多米宽。尽头矗立着一块两丈多高的大石头,好像观礼台。
里正七十多岁了,啥事没经历过?听了吩咐后,心里倍儿清楚,立刻照办。
众人簇拥玉娘子一家呼啦啦后撤,特意把青壮散布左右守护。
玉琼花牵着玉玲珑,面孔绯红,嘴角浅浅一勾,低垂头往前走。小妮子不安生,一边回头望,一边低声询问,姐姐只是笑而不语。
信天游瞧她们走远,转身面向群匪。
这段时间里,乌龙寨匪徒走又走不得,打又打不过,惶惶不可终日。
孟广思来想去,也没盘算出万全之策,抱拳干笑道:
“少侠请了,敢问是何门何派的高足……”
信天游冷冷扫视,见他们全衣衫褴褛,面带菜色,好像一群捡破烂的,厌憎之心大起。
囚徒的条件当然不好,可逮着机会就压迫更弱小的,当杀!
第七十五章 单挑
见对方不根本不搭理自己,孟广也不恼怒,笑嘻嘻道:
“如果知道玉小姐是少侠的旧相识,孟某绝不敢前来。但这样回去,也交不了差,只好……请教一二了。”
这货样子粗鲁,心思却细致,还没开打就先挖好退路。意思就是,咱俩别玩真的,意思下就行。
言毕,谨慎地围绕少年游走了数圈,突然大喝一声,幻化出三四个身影扑上,不可谓不快。
信天游懒得啰嗦,以拳对拳。
孟广早晓得打不赢,这一拳未尽全力的,准备随时后撤。
但对方出拳如电,不容反应就听到“咔嚓”脆响,感觉一股刚猛无俦的力量袭来。顿时踉跄后退,拳腕肘骨骼尽碎。
信天游冷笑。
没有什么试探周旋,一拳便破了凶恶的三寨主金身。还只出了百分之一力,如同吊打布娃娃。
孟广用左手托住右臂,痛得团团乱转。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痛得额头冒冷汗。
心中怒骂,直娘贼,老子本来是使了个虚招。狗娘养的居然一记冲拳,硬把它变成了实招,不带这么玩的!
骂归骂,又庆幸方才没有拔刀。否则,就不止断胳膊这么简单了。
信天游二话不说,抢入匪徒中,如虎入羊群。凡是敢扑上前抵挡的,挥拳则拳碎,出脚则脚折,舞棍则臂断。
数息之间,四个罪魁祸首被揪出了,摔倒在沙滩上。
太凶残了,风紧,扯呼!
余匪不等三当家发号施令,一声唿哨,争先恐后朝坡上跑。孟广踌躇了一下,也把江湖义气抛在九霄云外,惶急地尾随而去。
信天游踱到四个人面前,冷冷问:
“知道,为什么要单独揪你们出来吗?”
一条獐头鼠目的汉子强作镇定,手指向歪倒悬崖下的同伙尸体。
“知道,知道,少侠饶命……俺可没有动手,是曹哈儿那个贼胚杀了玉公子!”
对对对……
这下子提醒了另外三个人,纷纷磕头如捣蒜,咬定了曹哈儿。
信天游心情烦躁,不理会这些真真假假的狗血倒灶,也懒得断案了,喝道:
“拖起曹哈儿,去海边。”
四个人抬起尸体到了海边的一块礁石上,自觉跪下了。半小时之前,玉树的骨灰刚刚从这里洒下去,石缝间还能见到灰白痕迹。
信天游深吸了一口海风,道:
“按照律法,疯子杀人不偿命……“
四个人闻言,眼睛一亮,纷纷叫嚷起来。
哎呀,小人就是疯子……
俺确实疯得不行了,发起疯来连自己也害怕……
信天游冷笑,道:
“可是你们这些神经病,又清醒得很,完全可以看作正常人……不宰了你们,孙休兄弟未必肯答应……”
不等他讲完,四个人磕头的磕头,痛哭的痛哭。
“玉树兄弟呀,哥哥被猪油蒙了心……”
“玉兄,我可没有动手,只是一不小心绊了你的脚,求你饶恕……”
“玉公子,来世俺一定当牛做马,来报答你……”
“玉老弟,昨晚还梦到和你一起喝酒,真的想念呀……“
……
信天游斜眼冷眼觑,道:
“你们既然这么想念玉树,有啥话,就跟他当面讲吧。”
啊,这,这……什么情况?
四个人全傻眼了。
噗噗噗噗噗,五声连响。
五条汉子冲天而起,飞出两百米远砸入水中,不见浮起。
信天游冷笑。
“哼,被踢断了脊椎骨,倘若还淹不死,从食人鱼的嘴巴下逃生。小爷慈悲为怀,就不再杀你们第二次了。”
他晓得环岛的珊瑚礁中,生活着一群群食人鱼。挺像个头奇大的鲫鱼,牙齿却锋利如剃刀,连海龟的硬壳都能刺穿。
远处的人群见此一幕,蹦跳挥手,爆发此起彼伏的欢呼。
信天游见海面没什么动静了,走回沙滩。
坡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少顷,二十几人手提棍棒刀叉,顺坡跑下,散开成一个大圈子把他团团围住。
数人簇拥,两条身穿不伦不类破旧官服的汉子从山坡走下,正是乌龙寨的大当家乌代和二当家肖平。
左边为尊,那人相貌普通,比中人略高,却鹰视狼顾,凛然生威,浑身有气韵流动。
靠!
信天游终于明白了!
村民们为什么不敢反抗?
是因为同这厮一比,全成了小白兔。
他一个人就可以屠光全岛,还不带喘气的!丫赫然是一个,完好无损的化丹上境仙师。眼神犀利灵动,不像神魂受损的模样。
上岛的人被断经络废丹田,无论过去如何威风,都成了普通人,根本不是人家对手。
所谓的“月朗朝廷”,不至于遗留下这么大一颗定时炸弹。
乌代绝非囚犯,十有八九是牢头!
可是,为什么又要造反,逃离?
二人下坡后,停住了。
乌代面孔阴沉如一块生铁,眯缝眼睛盯紧了圈子中心的青年,觉得气息并不强大。
信天游全身的毛孔经络畅通之后,自动吸纳天地元气,运转癫道人的《金身诀》。可变异细胞拼命吞噬元气,转化为能量,导致体内的真气始终凝聚不了。予人的感觉,就是一只才学会聚气的小菜鸟。
这种状态,比起他以前毫无元气,更能迷惑人。
二当家肖平举手,下达攻击命令。
“小的们,准备……”
匪徒们高擎棍棒、渔叉,拔出了尖刀。居然还有人用拆成两半的火钳,冒充四棱青铜鎏金锏,气势汹汹。
见到这一幕,信天游乐了。
想起番州之战,南海派外门弟子掏出了“菜刀”,后来才意识到那叫“法剑”。而眼前哥们拿出来的火钳,就真的是火钳了!
崖头传出一声大吼。
“慢着……咳,咳……人多欺负人少,算什么本事?按江湖规矩……乌老大,你有种单挑!”
伴随一连串剧烈咳嗽,王虎从悬崖小道跑下。
他体内空空荡荡,一丝真气也无。这一嗓子铆足了劲,差点没把喉咙吼破。
乌代冷笑,跺脚。
地表颤抖,尘沙腾起。一条细线延伸如蛇,围出了一个半径二十米的大圆。
王虎目瞪口呆,匪徒们也直眨巴眼睛。
第七十六章 一剪双雕
乌代面无表情,冷冰冰道:
“敢踏入圈中者,死。”
众匪慌不迭退后,小心翼翼站在沙线外两米远。这可不是好耍的,大当家的说死,那就绝对活不了!
先前见识了青年如天神降临的几个,心里则打起了退堂鼓。
思忖,万一少年赢了,自己不被岛上人打死,也会被官兵杀死。不如干脆奉他为主,造好木排,扯起风帆。一个字,逃。
气氛愈发凝重。
乌代脱下破破烂烂的官服,朝地下一丟,慢慢朝圈中走去。
信天游饶有兴趣地看着,马马虎虎运了运劲。顿觉全身力量狂野奔流,无从渲泄。弯腰捡起玉琼花遗落的小剪刀,随手一扬。
一道白光电射,直入云霄。
高远天空里,两个黑点随即陨落,歪歪斜斜掉入了丘陵。原来是一只凶猛的白腹海雕,刚刚擒住一只海鸥,便被洞穿。
乌代绯红的官服出现后,退避遥观的村民们如被捏住颈子,不敢高声议论。
玉琼花爬上高台,麻布足衣沾满了灰尘沙土。玉玲珑抓紧她手臂跟随,生怕姐姐掉下去。
玉娘子连连召唤不下两个宝贝女儿,正着急间。二十几名健妇自觉涌来,把高台密密层层围了两圈。她们就算掉下来也会有人接着,不打紧。
海风太大,吹得衣带飘拂。
玉琼花用手按住腰带,下意识攥紧了。面孔则显得非常平静,看不出一丝慌张。
其余人屏息静声,踮起脚尖伸长颈子,心跳到了嗓子眼。
这一战,关系到所有人的命运。
信天游随手飞起一剪射杀双鸟之后,将体内的劲力宣泄了一些。杀乌代如宰小鸡,一根手指头足够。但要他心甘情愿地讲出内幕,却不容易。
众匪被镇住,齐刷刷扭头望向大雕、海鸥落下的方向。不由自主地舔嘴唇,吞咽口水。
合计,甭管他俩谁赢谁输,自己可要把地方可记清楚。待会儿就跑过去捡拾,洗巴干净,拔毛破膛,熬出一大锅汤,再搁点野菜蘑菇……
乌代脚下凝重,如负千斤重物,每一步都深陷及踝。待距离只有丈余,停了下来。身子下挫,双手上举,捏成爪形。
信天游踏了个丁字步,握紧双拳,微微躬腰斜肩。
我勒个去,画风不对呀!
堂堂一个化丹仙师,为什么学武者动手动脚,放着好好的法器法术不用?
难道想弄出惨烈场面,杀鸡给猴看?
只见乌代吞喉张嘴,露齿瞠目,脚下一跺,怒吼着扑了过来,好似猛虎下山。
这是近战短打中最为刚猛的虎拳,发劲凶猛。运用丹田之气,以意导气,力随气出,势烈刚猛,逢桥断桥,逢空补缺。
身形之快,远超孟广,瞬间四面八方都是影子。
但瞧在信天游眼中,却如蜗牛一般,连闪数下避开了。
乌代感觉手上抓空,不等招式用老便踏前一步,一腿飞起,旋身横扫。
嗖……
空气中现出一道灰色轨迹。
起脚三分虚,虎拳一般极少用,出脚便是杀招。上一招猛虎探爪,对手如果闪避,便只能后退或者侧移。接下来的虎尾腿横扫千军,再也无从躲开。
信天游再闪,二人渐渐纠缠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了。
犹如飞速旋转的齿轮,一触即分,一分又合。
没有杀气外溢,不见罡风裂空,尖锐啸鸣却如一柄柄锋利飞刀横扫四方,拳脚接触的闷响如一柄柄重锤乱砸。
众匪捂住耳朵,突然一粒沙子飞出,箭矢般打穿了一人嘴巴。吓得他们慌乱后退,把圈子扩大到了海边与悬崖,个个寒噤不止。
沙粒随着二人搏杀,像波浪一般朝外涌。不多时,海滩上隆起了一个两米高的环状沙丘,两条的模糊身影消失于其中。
信天游懒得理会乌代挠痒痒了,随他怎么踢打。仰面蹲身,双手虚托,刚沛的力场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这是,真人之威!
沙丘塌陷,坑壁缩进两尺,漫天飘浮的尘沙朝四方飞射。
乌代仿佛一只趴在风口的苍蝇被吹飞,撞入了沙壁。刚刚挣扎而出,衣裳便被打出了一个个细密小洞眼,急忙以小臂挡住眼睛。
少年跺脚,刚硬的气息再次透体而出。
坑底坑壁被挤压得极为致密,发出难听的滋滋声响,又内缩一尺。
信天游似笑非笑,道:
“呵呵,乌大当家的,老子灵机一动造出的土笼子怎么样?现在,咱们好好聊一聊……”
他得意洋洋转身,却见对方口冒血沫,瘫软在地。急忙上前一抓对方手腕,透入一缕能量查看,瞬间色变。
麻蛋,这厮真是个狠人!一发现不敌,立刻就震裂了心脏自杀,连话都不多讲。
马上用“进化一号”去救治,尚存一线生机。
信天游略一转念,决定放弃。神女的《封天诀》里,谈到了“搜魂”之法,可以尝试运用一下。虽说对垂死者不人道,那也顾不得了。
乌代眼眸黯淡,嘲弄地看着,有气无力道:
“哥们,不要对快死的人搜魂,那只会让人死得更快……脑海里记忆万千,模糊混淆,真假纠缠,没那么容易找出有用的东西。可能一缕神识才钻进脑海,对方就死翘翘了。便只能陪葬,无法告诉你见到了什么……哈哈哈,想不到我乌代,临死前还摆了圣胎真人一道……”
信天游一抬手,掌中出现了一块晶莹透亮的玉牌。
乌代跟见了鬼似的,眼珠子鼓凸,声嘶力竭喊叫了起来。
“芙蓉令,你怎么会有失踪了八百年的芙蓉令?是谁,你到底是谁……”
信天游收起牌子,不作声。
乌代喘了一阵粗气后,眼睛略微明亮,似乎回光返照,道:
“老子管你什么芙蓉令,管你是哪位巡查长老派来的……既然敢做,就敢当……不对,你不是南海圣教的人。既然救玉琼花,就索性成全你们吧。本来,我是想带她逃离的。
“妙罗圣人最恨淫邪欺凌,所以历次战斗中俘虏的女子,连打骂都没有承受。玉琼花媚骨天成,依旧玉洁冰清,无人敢碰。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你今后好好待她。“
第七十七章 老子不后悔
听了这番话,信天游惊得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我勒个去,不会吧!一个凶神恶煞的匪徒,秒变情圣?
乌代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了,道:
“木排简陋,经不起风浪。不停向西北漂流,才能遇到神州大陆。漂向东北,会一头撞上罗浮岛或者吕宋岛链。千万不要向南,那里是无边无际的海洋。极南之处有冰原,覆压陆地几千丈。
“踏入神州后,必须隐身埋名,最好隔绝人世。她被剜魂,又被种魂。如果重归熟悉的环境,可能唤醒一部分记忆。却又与当下混淆,彻底疯掉。还不如忘掉一切,好好活着才是王道。
“我修行二十年,镇守玉笥囚岛三年。半年前见到玉琼花,才知道以前的日子算白活了。此念一生,天下再无容身之地。且不说漂洋过海九死一生,以后南海派要杀我,神州修士要杀我,连玉琼花本人都要杀我……可是,老子不后悔。”
……
原来,玉笥岛岂止是一座监狱,还是一个试验场。
岛上的囚犯相当于医学试验室里的小白鼠,由南海派从俘虏里挑选出来。
对这件事,还真不好评判,要看站立什么角度。
杀俘虏实属平常,用俘虏做试验则属于伤天害理。可若让俘虏自己选择,肯定好死不如赖活着。
但他们被剜魂,失去过去记忆。又被种魂植入虚假记忆,成为一个全新的人了。到底算死去,还是活着?
癫道人震古烁今,自己修行很行,教徒弟很不行。无上真人没继承多少衣钵,也没能够飞升。
江湖争斗激烈,于是创教三百年后,终于跨海一统南蛮之地,成立了姬国。可惜偏居海隅,又被百万大山阻隔,始终壮大不了。
神州正统视之为蛮夷,不承认南海派的祖师爷是癫道人。觉得纯属扯虎皮拉大旗,自吹法螺。
无上真人悟出“种魂”法术后,又过了四百多年,上上代掌门悟出“剜魂”之术,却苦于找不到练手之物。突发奇想,把大批待决的囚徒运送荒岛,先“剜魂”,再“种魂”。
从科学的角度讲,就是先清除过去记忆,再种植全新记忆。
囚犯成批成批死亡,法术逐渐完善,南海弟子也得到了充足训练。
神魂法术的练习特别凶险,不比舞刀弄剑,不能够在师兄弟之间进行。尤其像剜魂与种魂,属于不可恢复的破坏性手段。用囚犯练手,就方便多了。
信天游觉得,排除“人道、伦理”的讨论,真是一个了不起突破。
被种下的不仅仅是记忆,还可以是知识、技能、情绪……潜意识,甚至任何东西。
比方说,杀猪佬摇身变成了大夫。居然真的懂治病,开药方,简直要把人的下巴颏都惊掉。
经过一百多年实践,管理逐渐完善。
虚拟背景是夜朗朝廷,以纪念教祖无上真人,当初逃亡的小王子。
巡岛的官兵由南海弟子假扮,给岛民诊病、审问。其实是练习神魂法术,对囚犯的意识进行检查与调整。
非常像程序员微调游戏程序,又像一幕宏大戏剧中,编剧对细节进行修改。
食物的投放经过了精确计算,不至于让囚犯饿死,也不让他们有太多的力气造船逃跑。
早期的大树被砍伐光,后来就简单了。因为小树根本长不大,岛民会早早地砍去打家具造房子,生怕别人抢先。
为了分化瓦解,又植入盗匪这一角色。相当于往粮食里面掺入沙子,不让囚徒们团结。
疯癫监狱的牢头,唯一的清醒者由南海派弟子扮演,每三个月轮换一次。
毕竟,这不是一个美差。
无论谁长年累月枯守孤岛,与一帮煞有介事的神经病为伍,不发疯才怪。
岛屿极大,方方正正,两头翘起。特像装菜的竹篮子,故名“玉笥”。偏离了吕宋群岛链与神州大陆的航线,孤零零向南伸入茫茫大洋,根本没人来。
变数终于出现。
三年前,乌代出任“牢头”,发现贫瘠的海岛居然孕育出一件天材地宝,即将成型。于是摆出一副舍己为人的姿态,拒绝“离岗”。师兄弟巴不得如此,人人感激。
两年半后,新上岛的囚犯里,出现了一位天妃般的女子——玉琼花。
乌代道心大乱。
牢头在岛上,并不能胡作非为。否则下次“官兵巡岛”,一查验众人的神魂,啥也隐瞒不住。
乌代决定拼了,偷偷准备了半年,铤而走险造筏子。原想杀光所有人之后,携带美女与宝物扬帆出海。
谁料到,人算不如天算。
岛上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青年,还是玉琼花的“梦中人“。
……
沙丘隆起,两条人影消失。
众匪急了,肖平提刀便欲往里冲。
王虎张开双臂拦住,挤了挤眼睛,道:
“乌大当家在里面单挑呢,说过谁敢踏进沙线,就得死。”
肖平一怔,停下了。
谁都不蠢。
乌代如果赢,上前帮忙便削了他面子,马屁拍到了驴蹄子上。信天游如果赢了,他们冲上前是自寻死路。
无论谁赢,出来的就是海岛之主。
遥遥望见信天游消失于沙丘,玉琼花飞快从台子爬下,跪倒在母亲的身前连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迅速提起裙摆,在众人不知所措的目光中,径直朝悬崖奔去。
玉玲珑跟在后面跑,大喊,姐姐,等等我。
几个青年手抓石块追赶两姐妹,连老里正也喝止不住。
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惶恐无依,有的呼喊,有的捡石头。还有人把孩子拢进怀里,一脸麻木悲戚。
招魂老道士端木越众而出,道:
“不如由贫道前往看一看,里正带领妇孺避入山中……”
“唉,去你一个人顶什么用,罢了!“
里正一声叹息,跺了跺脚,人老却不糊涂。担心的是信天游和乌代两败俱伤,匪徒趁势围攻,冒出第二个山大王。
当即命令几十条壮汉,“你们,赶紧回村子操家伙。”
又一指几十个妇人,“你们,带着老人小孩躲进山里,别轻易出来……”
突然,人群中爆发出震天般嚎哭。玉娘子披头散发朝前跑,几个健妇忙抱腰拽手拉住。
“女儿呀,要死一起死,黄泉路上好团聚!”
第七十八章 与子同袍
听到玉娘子呼天抢地,几个家里跑掉了青年的呐喊起来。
“俺们也一同去!”
静默了数息,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怒吼。
“对,要死就一起死!”
苟且偷生这些年,今日不是玉碎,就是瓦全!
瞧着激动喧腾的人群,里正的老人斑焕发出红光,嘶哑嗓子喊道:
“好,好,好,一起去!”
言毕挺腰跺脚,仿佛年轻了许多岁,高昂着花白头颅率先前行。
两百多人的怒吼如火山爆发,远远传来。匪徒们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忐忑不安地望向海湾。
才两里的距离,年轻人脚程快,饮一杯热茶的工夫就跑到了。
五名匪徒中有四个手握棒子,拦住了他们。为头的赵六拔刀向空虚劈了几下,狞笑道:
“直娘贼,活得不耐烦了?快点给老子滚开!”
乌代近半年变得暴戾,对下属没什么怀柔手段。毕竟老大当久了,也有几个心腹。常言,秦桧还有三朋友呢!
赵六等守住这边,就是防备众人造反。
玉琼花跑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停下后,目光望向环形沙丘,饱含忧色。
地面突然震颤。
赵六等不由得回头看,只见高耸的沙丘垮塌了。
玉氏姐妹惊叫着,与几名青年一起向前冲。
赵六急忙举刀乱晃,厉声喝道:
“退不退?再不退,老子就真的要开杀戒了!”
同样是囚犯,匪徒们一瞧见这帮细皮嫩肉的贵胄之后就来气。现在没有了朝廷压制,心中那股邪火泼喇喇蹿起来。
玉海花冷静停步,伸出双臂挡住了妹妹和众青年。
对峙之际,黑压压的人群从海湾处涌来。两个老头子顶在最前面,花白胡子被风吹得乱飘。
同青年会合后,足有一百五六十个人,无语怒视前方。
赵六端刀的手臂微微颤抖,身后执棍的匪徒也口唇发干,面孔苍白。
从来只有狼吃羊,何曾见过沉默的羊群,对峙群狼?
肖平望向那边,冷哼了一声。
“奶奶的,打呀,统统死光了才好!”
他的亲信全聚集坡下,海边是乌代的嫡系。孟广被打残了,只派几个人守住坡顶。
震颤停止,沙滩恢复平静。
老道端木越众而出,右手食中二指夹紧残破的引魂铃,慢慢朝众匪逼近。脚下如蛇行,似鹤舞。口中若低吟,似叹息。姿势很滑稽,神情却分外庄严。
昏沉慵懒的气息随着禹步低吟,从铜铃上一圈圈扩散开来。
叮铃,叮铃……
匪徒们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重,手臂越来越沉重,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沉重,瞳孔开始涣散……
扑通,扑通。
一个倒下了,接着是第二个。
赵六被声响惊得一激灵,咬破舌尖清醒了,抬脚恶狠狠踹翻老道。
“直娘贼,敢搞老子的鬼!”
众人惊叫着前涌,赵六喝道:
“驱散他们!”
手下闻言挥动大棒,凶狠扑打,场面一片混乱。
岛民虽然人多,基本上全是老幼妇孺。吃壮汉们排头大棍打下,顿时头破血流,如割麦子一般倒地。
但他们用头撞,用牙咬,前仆后继,硬不后退。
看来,不杀几个人不行了!
赵六狞笑着磕飞了一块石头,钢刀斜举,杀气腾腾踏进混乱的人群。
以往同岛民争斗,只要亮刀见血,就没有不畏缩求饶。像玉树那样死磕的傻子,毕竟才一个。
这时,雄浑声音从远处传来。铿锵高亢,如金铁互击,穿云裂空。
人群停下了,自动分开成两堆,呆呆眺望。
挨打的妇人坐地不起,抹眼泪嚎啕痛哭。沉默老者搀扶起更老的,吐唾沫按住对方流血的伤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七八十个青壮手提棍棒、铁钎、锄头、柴刀,从海湾拐出。在陈秀才的带领下排列成方阵,大踏步开来。尘灰腾起,被海风呼啦啦一卷,如神兵天降。
众匪面孔煞白,腿肚子发抖,弃阵而逃。
尼玛,这怎么玩?老大还呆在地里不出来,难道咱们就等着挨揍?
正此刻,地底发出轰隆闷响,地面如波浪一般剧烈颤抖。
沙丘炸开,一个年轻人冲天而起。背衬阳光,长发飘飞,恍若神灵。
岛民们惊喜地喊叫,晓得战斗结束了。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地,纷纷拜倒。
坡顶守候的匪徒见此一幕,吓得撒丫子狂奔。
赵六几个进不得退不得,见二当家肖平跪下了,犹豫数息后也照葫芦画瓢。
乌代气绝,落到岛民手里肯定要被鞭尸,实在没必要。信天游释放能量把他烧成了灰烬,震塌坑壁掩埋,磨蹭了片刻才出来。
天,外面是一岛的神经病。偏偏一个二个的又非常清醒,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自己心急火燎地想赶回白沙城,看看华文的试验阵法究竟有没有连通天外,却碰上这档子事。玉琼花本该保护华夫人的,怎么被抓到海岛了?难道华国发生了重大变故,不弄清楚可不行。
全场伏地,唯独矗立最前方的玉琼花一家没有跪下。
玉玲珑紧紧挽住姐姐的胳膊,两只大眼睛饶有兴趣地跟随着少年郎骨碌碌转。玉娘子今日悲喜过度,表情木讷。
信天游经历过多次这样的场面了,也不多话,道:
“都起来。”
当众宣布了乌代死讯后,肖平与赵六等匪徒毫不犹豫卸下兵刃投降。
岛民们却七嘴八舌,要将凶徒揪出来关押,等候朝廷处决。还有那些被打伤了的,要讨还公道。
肖平等人自然不肯束手待毙,重新捡起兵刃,苦着脸排列成阵势,缓缓退往坡上。
没有人敢靠近信天游,但嘈杂音浪与横飞的唾沫星子也够他喝一壶了。
最苦的还是王虎,一方面弹压众匪,一方面又要去安抚岛民。像个皮球似的被推来搡去,苦不堪言。
少年猛然醒悟。
自己还是太嫩,经验不够。应该在第一时间将积怨已久的两帮人隔离,而不是讲和。
见匪徒逃跑,有人开始用石头砸。顿时好多人跟随,碎石如雨。
信天游目瞪口呆。
靠,小爷莫不是释放出一群狂躁症患者吧!
只有玉琼花平淡恬静,嘴角勾出一抹笑意。无论场面如何混乱,眼睛始终看着他。
第七十九章 有点志气好不好
乌龙寨群匪抬起胳膊护住头,狼狈地抵挡“流星雨”。先退到坡顶的匪徒突然一僵,惶恐大叫起来。
“不好了,孟广那厮烧木排子!”
纷乱的场面获得短暂宁静,众人仰头望,果然见到远方一道浓粗的烟柱腾起了。
匪徒们这下子可真急眼了,乱哄哄奔跑。他们破罐子破摔叛乱了,假如不能离开,等官兵巡查时必然死路一条。
“呔,我去看看,你们暂且听王虎和里正的安排。如果谁敢闹事,就试试脑壳会不会比石头更坚硬……”
信天游舌绽春雷,凌空抓起一颗鹅卵石捏成粉末。趁着众人怔怔发呆,“哧溜”奔向浓烟处,只数个起落便消逝了。
切,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仇恨?小爷实在不擅长处理。知不知道,你们全他妈的是演员。只是角色不同罢了,干嘛这么拼命?
半小时后,匪徒和青壮岛民分成两队,齐刷刷赶到一个隐蔽小湾。老幼妇孺则回转村子,操办宴席庆贺。
眼前风助火势,一具快成形的木排几乎燃烧殆尽。由于捆绑的绳索被烧断了,大大小小的焦黑木料到处漂浮。
远处的海面,另外一具木筏子扬起了帆,只剩下一个小小黑点。
原来,孟广这厮狡猾大大的。受伤后立即赶到这里,派出几个人在坡顶监视。乌代赢了还好说,倘若输了,难道等着被岛民活剐,赶紧扯呼!
望向茫茫大海,谁也没辙。匪徒顿足捶胸,岛民垂头丧气。
咦,信天游少侠怎么不见了?
众人搜寻附近的礁石树林,东奔西跑,好一阵子忙乱。
突然,有人惊呼:
“快,快,快……快瞧海面。”
只见远处那具木筏子晃晃悠悠,竟然开回来了。风帆大张,五个水手拼命划桨,仿佛背后有厉鬼追赶。
等过了大半程距离,清晰可见筏子后方约三十米,青年踏浪而行。抽筋一般扭动屁股,怪腔怪调哼着歌。
“浪里个浪……我可以划船不用桨,我可以扬帆没有风向。因为我这一生,全靠浪……浪里个浪……”
站立于高高礁石上的玉琼花与玉玲珑,掩住小嘴,“噗嗤”笑出声。
玉氏姐妹可以笑,众人则面面相觑,不敢笑。
大礁石探入海中,常年受海浪拍打喷溅,甚为滑溜。
里正派几个健妇提心吊胆站下面,生怕两姐妹掉下。王虎也安排几个水性好的匪徒保护,却被隔开,只好悻悻在海边列成一排。
木筏子慌不择路,一头撞上岸礁,众匪乱哄哄朝岸上跳。被颠落的也不敢爬回筏子,拼命泅水往岸边冲。
海面突然喷出两道高高水柱,一个硕大的鲨鱼头直立而起,獠牙森森,白光耀眼。
青年矗立鲨鱼的颅顶,目光炯炯,恍若海神。
哗啦啦……
众人如风吹麦浪,尽皆跪倒,高呼:
“拜见神人。”
见到黑压压一片又跪下了,信天游气得七窍生烟。
靠,小爷大跳尬舞,牺牲色相,就是要破坏榆木脑瓜里的庄严形象,结果瞎子点灯白费蜡。这一招在小香小兰的面前挺好使,怎么在玉笥岛就行不通了呢?
他却没注意,“梦中人”从天空飞下,诛乌代,踏鲨行。除了神仙,谁能办到?
小香小兰朝夕相处,就算有点小敬畏,也给磨灭了。常言说得好,远方的诗人是传奇,隔壁的诗人就是个神经病!
包括华文,一开始还把他当作“谪仙”。到后来完全不当回事,大呼小叫。
岛民心思各异。
被贬斥的官宦满脑子君权至上,寻思君权乃神授之。若得神人相助,朝廷安敢再囚禁我等?
灵异小说读多了的书生,脑洞大开,联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作为玉家的乡邻,若讨得仙丹一颗,岂不延寿百年?
一个个都希望靠近玉琼花,却不由自主远离。
靠近神妃,必沾福气。
可是,谁敢靠近?
信天游很不喜欢眼下的场面,黑着脸宣布:
“尔等休生事端,我明日归来。”
太特么荒诞了!
他被今天的诡异搞毛,简直怀疑是不是饿死穿越了。乌代的自首不足为凭,需要返回紫府验证。
大白鲨缓缓下沉。
涟漪荡漾,海面逐渐恢复平静。
……
暮色渐临,霞光万丈。
海风猎猎,凉气沁人。
玉琼花望向大海,不做声。
她不走,谁也不敢离开,人群静悄悄跟土偶木雕一般。
玉玲珑挽紧姐姐的胳膊,偷偷瞅她脸色,又惆怅地望向大海,不知道小脑瓜里在想些什么。
玉娘子紧赶慢赶,总算被里正派人接来了。由两个健妇搀扶上了礁石,挨到女儿身旁劝慰:
“女儿呀,你再不休息,再不吃饭,明天可就不好看了。”
玉琼花沉默良久,终于回转。
……
六千米深度,整整花费了半小时才抵达光幕附近,信天游长吁一口气。
还好,紫府犹在。
咦,虎鲸的阴魂气息消失了,想必被章鱼吞噬。
大白驮着少年郎潜游,耀武扬威,尾巴甩得格外欢。却一不小心,瞧见上方有一只巨大的触手正迅速降落,顿时傻眼了。
说时迟,那时快。
哗啦啦,海水剧烈沸腾。
一道白光闪过后,山丘般的阴影“嗖”地跑远。现场只剩下一截二十多米长的触手虚影飘浮于水中,正迅速溃散。
一条萌哒哒的小龙闪电般窜出,数息间便把“触手”吸食干净。喷出一道黑雾后,满意地溜回,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大白鲨。
大白吓得魂飞魄散,眯眼睛,收下颚,弯身子,尽量挤出一个类似人的“点头哈腰”。
信天游收起短剑龙牙,一拍它脑壳,没好气道:
“喂喂喂,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你丫有点志气好不好?”
……
第二天黄昏,信天游浮出水湾,听到了惊天动地的欢呼与锣鼓。
吓得一缩脖子,又沉水中。影影绰绰见到岸边人山人海,连树枝都挂满小孩。
当前礁石上,玉琼花衣袂飘飘。
仿佛嫦娥离开了广寒宫,探首观云海,艳光四射。
第八十章 乌龙寨神人
之后的两天,在忙乱中度过,信天游俨然成为了玉笥岛神灵。谢绝里正安排,住进了乌龙寨。
海岛缺乏捕鱼的工具,少肉食。岛民害怕食人鱼和蛟龙,不敢轻易下水。
那条蛟龙长逾百丈,吞云吐雾。每年总有几次浮出海面,与一只虎鲸一条章鱼厮杀得天魂地暗,日月无光。
信天游用半天时间,捞起几百斤生猛海鲜。对一些千斤大鱼,百斤海龟,就没有去碰。人家长这么大不容易,快通灵了。
僧多粥少,不够分配。
一番合计后,命令匪徒捕杀了几十只大老鼠。把内脏皮毛血液用一张旧羊皮包裹,潜入泊放木排的水湾。至于细嫩的老鼠肉,当然大快了众匪朵颐。
岛民们大开眼界。
信天游挟带羊皮包裹潜下水后,一群群鱼儿疯狂游来,海面像烧开的粥一样翻腾。
过了一炷香工夫,巨大的白鲨劈波斩浪,突然逼进水湾。顿时,鱼群惊吓得不要命地朝岸上蹦,被众匪用棍子敲晕,捡入麻袋。有的鱼甚至粗过腰身,少不了几个人联手才能制服。
后来人手不够用了,麻袋也不够用了,岛中的青壮便抄家伙帮忙。
小孩子不顾大人呵斥,用树枝拨弄散落进草丛的鱼儿。
它们大头小身子,颜色艳丽,蹦跶得极欢。凶悍地一龇牙咧嘴,往往吓得孩子们轰然退后,过一会儿再小心翼翼接近。
热闹持续半个时辰,足足收获了五千多斤鱼,无人不笑颜逐开。
三个村落将近三百人口,每天总有不少寻到山寨参拜。甚至带上襁褓中的婴儿,希望“神人”抚顶赐福。
令人望而生畏的乌龙寨,成为了热热闹闹的朝圣之所。
信天游苦笑。
尼玛,在华国当长工,又当国师,在这儿也是,端的命苦。
“官兵”每三个月一次的巡岛,其中一项重要任务是检查幼儿资质。接走资质绝佳者,并给岛民降下赏赐。
从这个角度看,“朝廷”好像也不坏。
待到夜深,全岛会陆续响起哭嚎嘶吼,此起彼伏。
如同十八层地狱,极其阴森。
信天游在夜间游走,见到一个个人毫无表情,动作僵硬。或禹禹独行,或绕树转圈。呼之不应,触之也不理。
用岛上的话讲,是患了离魂症。家家户户在睡觉时一定要顶好门窗,每年总有几个一不小心踏进海,淹死了。
信天游却明白,这是梦游,集体梦游!
在他支持下,王虎成为山寨之主,向岛民归还抢来东西。并将匪徒分成几组,打渔的打渔,采果的采果,开荒的开荒。
乌龙寨,转变成了一个新村落。
信天游却不敢随便出寨子。
摆脱王虎执意安排的随从很容易,可岛民们见到他就跪,叫人情何以堪!
尤其那些七老八十,老眼昏花的,连方向都搞不清,却听见声音都要跪,怎么劝也不行。
没办法,只好祭出杀手锏。叫小匪挨家挨户宣布,下跪者不再分鱼肉,勉强刹住了这股歪风邪气。
自从玉琼花梦想成真,岛民对玉娘子一家刮目相看。
她们以前外出劳做,都是低头顺着墙根走,生怕别人瞧见。
其实这些贵胄之后,情况彼此彼此,偏偏拉不下昔日脸面。觉得沦落到和仆佣一起耕作,羞死先人了。
岛上都是有罪之人。
夜朗王仁慈,没有把他们斩尽杀绝,而是流放到偏远海岛。但经历严酷黑暗的牢狱之灾,全比较健忘。
很多往事,需要“官兵”提醒才能想起。记忆中那些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日子,全是道听途说。仿佛画本里的故事,遥不可及。
现在,林四娘有事没事都喜欢四处走。高昂着头,雄赳赳好像一只才下完蛋的母鸡。
曾经爱理不理的乡邻,争先恐后送来海鲜和粮食。为了争取帮她家开荒种地的权力,甚至吵得面红耳赤,拳脚相向。
默默战死的玉树,无人问津。
也有少数人避开乌龙寨和玉家,冷笑道:
“岛是朝廷的岛,人是朝廷的囚犯。待信天游走了,飞龙将军巡岛,不知道多少人头要落地。”
玉娘子觉得,女儿痴心苦等到了梦里情郎,是天意。可他怎么连人影都不见,什么时候提亲?
第三天午后,借着树荫遮挡,在荒废的菜园子拔草。
她舍不得让宝贝女儿干活,生怕晒黑了。抹汗时,远远望见一个人朝自家寻来,赫然正是信天游,身后缀着两名匪徒。
进了村寨,三三两两的岛民们涌到了门口。他们被乌龙寨反复恐吓,不敢跪拜,只是拄着锄头铁锹观看。
偶尔有小孩子不懂事地跑到了路上,好奇盯着新来的客人,被爹妈一把扯回去。
玉娘子“哎呦”一声轻叫,赶快丢掉手中杂草,三步并作两步进屋。
“小妮子,快点烧茶,客人来了。”
“大热天,谁来了呀……娘也真是,慌里慌张的!”
玉玲珑懒洋洋打着哈欠,从床上支起身子,顺手抓起一把牛角小梳。突然想起了什么,一骨碌爬到姐姐身旁,抓住肩膀摇晃,窃窃道:
“姐,肯定是他来了。”
玉琼花坐在床边,望着手中快绣好的鸳鸯,面庞腾地飞起两朵红云,不作声。
玉娘子进灶屋麻利洗完手,擦干净脸,出来便见到少年郎踌躇立于篱笆外。
“哎呦,信公子,真是稀客。玲珑,快点泡茶。”
玉玲珑在里屋撇了撇嘴,硬是不动,咯咯笑着去推姐姐。
信天游忐忑上了台阶,踏入简陋堂屋。只见三面墙壁都是竹片树枝糊上泥土,只一面用石块垒成。
岛上人家,一般用石块、竹子建屋。甚至在山中松软处挖出洞窟,倒也冬暖夏凉。
门帘一掀,玉琼花端一个描金漆盘走了出来。盘上搁着一个精致茶杯,杯中一盏清水。
“公子,先饮一杯清水消消炎气,人家去烧茶了。”
信天游捧过茶杯,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想起了江心岛上,法海讥笑的话。
“刚才还是我呀我的,转眼变成小女子,现在就人家人家了……”
从乌代口中,得知孙休、王虎、端木老道、玉娘子、玉玲珑、玉海花等,都是番州月夜一战之后,被捉拿上岛。
海狗帮与海沙帮的一次普通赌斗,结果被融体圣人偷袭。演变成了南星重伤堕境,长老江松子殒命,番州外门几乎被团灭。
他能够想象,南海派是何等震怒。不管有罪没罪,先把涉及此案的人统统抓起来。
但怎么也想象不出,本该呆在白沙王城保护华夫人的玉琼花,居然会与自己同一时间踏入番州,卷了进去。
第八十一章 呆头鹅
玉琼花脸儿一红,转身走了。
明眸顾盼,姿态婀娜,道不尽的妙曼风流。
“大娘……我,我想和玉小姐说几句话。”
信天游吭吭哧哧,很有一点不好意思。
玉娘子露出了然于胸的慈祥笑容,搓搓手,站起身道:
“好好好,你们年轻人要多说说话,跟我这个老婆子也没啥好聊的……哎呦,才记起园子里的活计,还没弄完呢。”
岛屿上的风俗源自神州,却松懈多了,男女之防没有那么严厉。当然,就是想严厉也严厉不起来。抬头不见低头见,缺乏条件。
偏偏玉玲珑不肯离开,哼哼唧唧把门帘挑起一角,身子吊在门框上露出半边脸,不肯走。
“死妮子,还不跟娘去菜园子摘菜。”
“娘,这么大日头的,摘什么菜呀?摘下来也吃不完,涝掉了。”
“哎呀……叫你去,你就去。”
玉娘子劈手把她拽出。
等两个人走后,信天游顺手将茶杯搁窗台,将一张小板凳搬到灶屋的门口坐下。
沉默良久,试探性问道:
“玉仙子,你瘦了。”
玉琼花打起火镰,灶膛内的干枯茅草瞬间被引燃。阵阵海风从门口吹进,把袅袅青烟从窗户带走。
灶屋阴暗,房梁挂满了晒干的鱼,还有几只野兔,绝大部分是前些日子乌龙寨分下的福利。
这些天里,她家收到的东西可以装满一间屋。推掉了许多,可架不住半夜有人偷偷扔进院子。总不能糟蹋了,又退不回去。
家庭小单元按照设计,其实以玉琼花为尊。南海派保留下圣胎真人的名字,其他人便只好跟随她姓。
但她听到“仙子”二字,却以为是恭维。慌乱低垂颈子,只顾往灶膛内添加柴禾,熊熊灶火映红了面庞。
见伊人不做声,信天游也很尴尬,张了张嘴硬是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一阵子,噗嗤……泪珠滴落绣花鞋。
信天游慌了,站起身手足无措。
“你,你还记得人家呀!等我长发变短,黑发变白……就再也不见你了。”
玉琼花悲从中来,拨了拨鬓边黑发,果然露出一茎灰白。见对方没动静,眼波流转,偏过头斜睨。
不料信天游猛地一个箭步,拽起她胳膊旋向身后,扑到灶膛前蹲下。将一根根燃烧的柴禾抽出来丢地面,又跑到缸里舀几瓢水泼熄。
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快速绝伦,像一阵风刮过。
随着“滋滋”声响,青烟与蒸汽袅袅腾起。
信天游指了指茅草顶和灶膛前好大一柴堆,没好气道:
“你没怎么干过活吧?塞一膛满满的柴禾,也不怕把房子烧掉?”
幽微氛围被不解风情地破坏,玉琼花呆呆站立门槛旁,头顶盘着几根茅草,恨得牙齿直痒痒。
呆头鹅继续问: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要来?”
玉琼花哼了一声,扭身去堂屋,也不管灶上还烧着茶。
信天游无可奈何,揭开壶盖,见水没开。便从灶膛里又抽出两根柴禾,怏怏跟了出去。
刚才气氛不是蛮好吗,怎么就冷若冰霜了?
他瞥了瞥玉琼花生人勿近的脸色,百思不得其解,小心翼翼转换话题。
“你大哥玉树,临终前说了什么?”
“他疯了,大喊自己叫孙休。”
玉琼花冷冷回答,脸上掠过一丝悲戚。
“这个我知道,还说了什么?”
“没了。”
见玉琼花态度抗拒,楚凡不敢追问了,告辞。
伊人犹豫数息,轻轻跟上,道:
“每晚,我都做一些乱糟糟怪梦,浮光掠影记不清,只记得你的名字和样子。不光我,新上岛的人全这样,要过一年半载才安宁。咦……你怎么知道我瘦了,在哪里见过?”
信天游无法回答,走了出去。
来到沙滩上闷闷散步,突然听到朗朗读书声。
稀奇,神经病也读书?
见他走近,陈秀才恭恭敬敬站了起来,脚边横斜着钓杆和渔篓。
信天游心不在焉地问:
“人人都种地打渔,岛上只你一个人读书。又不能去参加朝廷的选拔考试,有用吗?”
陈秀才笑道:
“世间万物,觉得有用就有用,觉得无用就无用。像这本《诗三百》,一般人拿去,不过引火搧风。可对我而言,饥读之以当肉,寒读之以当裘,孤独而读之以当朋友,忧幽而读之以当金石琴瑟!”
“呵呵,厉害!”
信天游竖起大拇指,扯对方席地而坐,道:
“给我讲一讲岛上的故事吧。”
陈秀才呆头呆脑,其实相当聪明。
环岛食人鱼多,又有蛟龙出没,岛民不敢轻易下水。他就发明了在沙滩打下木桩,等潮汛来时蹲上面钓鱼。
岛上的故事,信天游从不同的嘴巴里听过无数回,早已烂熟。但陈秀才讲得比谁都详细,还加上评论。
比方说,朝廷的规矩是无论死了什么人,都不能土葬。他分析,如果全部土葬了,日久天长布满坟头,耕地会成问题。
信天游笑笑,心道,还有一个目的。毁尸灭迹,查无对证。
陈秀才怀疑,岛人全中了巫术,变得不是自己了。因为每次朝廷巡岛之后,每个人的记忆都产生偏差。
十几天前,他刻意记录几件小事塞进墙缝。等飞龙将军云飞巡过岛,再展开纸条,发觉上面写的根本没印象。
信天游闻言,惊得差点跳起来。
我靠,天才!
经历了剜魂与种魂,这货的逻辑思维居然还如此强大!不行,不能把这个宝贝疙瘩留在玉笥岛浪费了,得弄进方舟基地。
陈秀才见“信神人”目光灼灼,“暧昧”地盯住自己,不竟寒毛直竖。抓起钓竿和渔篓,一溜烟跑没影了。
信天游笑笑,觉得岛上人沉浸于虚拟背景,一旦接触真实社会就是一场灾难。呆在桃花源一样的海岛,并非特别糟糕。
但玉琼花、陈秀才等人,必须让他们恢复了真实记忆才可以离开。否则,一踏上神州大陆就会疯掉。
太阳黑子,明显比去年多了,今年将出现大旱。
时间紧迫,“去天外”计划还得提速。
第八十二章 铁线蛇
通过接触玉琼花,发现伊对往事全无记忆,可把信天游愁坏了。
把她丢下吧,不放心。带走吧,又行不通。
癫道人在紫府石壁上留下了“种魂”的设想,却没有相应法术,更没有治疗法门。
根据对精神科学的了解,信天游晓得那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过程,神魂创伤是不可能彻底复原的。思考了一夜,硬没想出完全之策。
一个字,愁。
第二天上午,准备往岛屿的西边走走,那里有一件天材地宝。
据乌代交待,自从三年前发现那件“旷世奇物”后,每个月都要去查看一次。
可半年前,比玉琼花等番州罪囚登岛早半个月,似乎出现了妖精镇守。只要人靠近,就会释放雷电,威力堪比出神真人。他迟迟不能得手,才把时间耽搁了。
那里本来就是一个雷场,经常晴空霹雳,和岛东头的万蛇谷一起属于禁区。而妖精也不靠近村寨,因此无人知晓。
什么宝不宝的,只要与“时空之门”无关,信天游就不太在乎。不过,却可以用它向修士交换需要的材料。
还没出寨子大门,就见到玉玲珑一脸泪痕慌慌张张闯进来,哭泣道:
“姐夫,姐姐被蛇咬伤,快不行了。”
啊,他无暇追究怎么升级成了姐夫,一边走一边急问怎么回事。
原来,岛上出产一种浆果。成熟后微含酒精,味道鲜美,解乏提神。信天游初尝之后,赞不绝口。
玉琼花知道他喜欢,就黎明去采摘,偷偷送上山寨。他这才明白,连续两天吃的带露鲜果,是从哪里来的。
附近的浆果越来越稀少,剩下的又小又涩。为了采集最鲜美的果实,她们逐渐靠近了万蛇谷。
万蛇谷毒蛇成堆,瘴气出没,岛民们平时都远远绕开。
今天清晨,玉琼花的眼睛里只有浆果,浑然忘却了危险。一路深入,被一条铁线蛇咬中手掌。幸亏妹妹当即撕下布条勒紧手腕,急急忙忙一路背回。
到家后伊人浑身火烫,一整条胳臂肿起来了。
三个懂医术的赶来了,试了几帖药不管事。现在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昏迷和胡话的时间越来越多,眼看不行了。
信天游心急火燎,拉着玉玲珑的手大踏步向前。越走越快,到后来简直如风驰电掣一般。
护卫甲连忙跟上,匪兵乙急忙返回山寨喊人。
初时,信天游还感觉手上沉重。没过多久就发现小妮子脚下轻灵,在自己的带动下,完全跟得上步伐。
他心情复杂地瞄了瞄,晓得对方本是通幽武者,必定出自名门。
玉琼花是一定唤醒的,她醒来后,恐怕会要求治疗好玉玲珑。那么,玉娘子唤不唤醒?王虎为自己跑前跑后,唤不唤醒?还有,陈秀才……
我的个天!
距离才一里多路,一分钟便赶到了。
玉娘子焦急地探身出篱笆,远远望见二人,转身进了屋。
“乖女,信公子来看你了。”
“不准他进来……反正都要死了,不许让他看见我的丑样子!”
信天游一愣,正要跨进门槛的脚又收回去了。
玉玲珑一溜烟钻进屋,叽叽喳喳劝说。
玉琼花的声调却越来越高,死活不同意。突然小妮子惊叫,姐姐晕过去了。
信天游再也顾不了那么多,大步跨进院子。
堂屋挤满人,面露惊惶。原来玉琼花眼看挺不过去了,气若游丝。
瘦医生道:
“……需配以雄黄、白矾,细细研磨……”
胖大夫则反驳:
“未必,老夫方才捣碎了鬼叶草、半枝莲冷敷,独缺苦参……铁线蛇之毒,发作没有过山风快,却更加猛烈,极难驱除,势如山崩。唉,玉笥岛上,还没有谁从它的嘴里逃生……”
一位敦实的中年人把脑袋摇来晃去,如拨浪鼓一般,赫然正是“屠夫”大夫。
他望着两位老者口沫横飞,袖手缩身不作声。
心道,玉琼花再也不是当初放逐的囚犯女,比王妃娘娘还金贵。一个治不好,保不准会人头落地。且让你们两个老货吵嚷争执,老子犯不着蜂针刀口抢功劳。
瘦竹竿似的老者叹了一口气,又道:
“外敷内服,全不济事。蛇毒即将漫过肩膀,一旦攻心,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被咬了之后,需一刀砍下手掌,方能保证住无事……何况一路颠簸跑回,毒性散发得越发快了……依老夫看,必须痛下决心,斩断胳膊。”
“你敢……”
听到要砍下姐姐的胳膊,玉玲珑急眼了,一掀厢房门帘露出半个身子斥骂。两位老者一惊,吓得齐齐住口。
这时候信天游踏上了台阶,出现在堂屋门口。
“啊,少侠!”
“信公子来了……”
一屋子人乱哄哄起身作揖。
差点跪拜的人猛地醒起了匪徒叮嘱,把弯曲一半的腿儿又期期艾艾挺直。
堂屋不甚宽敞,十几个人挤在了左边,坐的坐,站的站,蹲的蹲。右边靠后门处是一间偏房,原来住着玉树,现在摆放杂物。虽然门关闭,缝隙却冷风飕飕,都忌讳地避远。
左手边是一间厢房,墙角斜立一根粗大顶门杠,门框上挂着碎花青布帘子。
信天游扫了扫屋内,没心思打招呼,扭头招来了匪徒甲乙。
有人偷偷向外瞄,只见篱笆墙外密密麻麻站了一排壮汉,赫然全是乌龙寨凶徒。两位老者没有反应过来,“屠夫”却倒吸一口凉气,悄悄朝人群中又挪了两步。
信天游命令道:
“你们两个守在帘子外,不许任何人进去,也不许屋子里的人离开。”
“是!”
匪徒甲横在了里屋门前,匪徒乙依旧立台阶上。均挺胸凸肚,齐齐把腰刀拔出半截,凶狠扫视。
一屋人战战兢兢,面如土色,心里叫苦不迭。瞅这般情形,要是玉琼花好转不了,我等只怕要统统陪葬!
更有那些老远跑过来献殷勤的,连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信天游掀开帘子走进里屋,嗅到了淡淡脂粉香和一股浓烈刺鼻的草药味。
第八十三章 鸭子凫水
迎面一张小木床,用竹竿支棱蚊帐,恐怕踹一脚就会散架。
窗户大开,正对院子。窗下是一张简陋梳妆台,立着一面小铜镜。搁着一个锦缎面子绣半截的,鸭子凫水荷包?
信天游看了又看,不是很确定,感觉可能是“鸳鸯戏水“,出自玉大小姐的手笔。她是西域人,乍到南方,分不清水鸟很正常。
左上角拢起十几颗玲珑剔透的小石子,白如雪,红似火,斑斓似霞光万道,给幽暗的房间增添了一抹亮色。
信天游猜测,这些漂亮的小石头只怕是玉玲珑收集。紫府内,灵晶琉璃化的鹅卵石简直不要太多,下次给她带一点。
被剜魂种魂之后,小妮子的本体潜意识并未消失。在姐姐出嫁的那日打伤了两个匪徒,就是明证。
右手边大床上,简陋的蓝花蚊帐低垂。一只衣袖卷起的肿胀小臂露在外面,手肘和手腕均被布条扎牢。皮肤紧绷发亮,仿佛触碰一下就会绽开。
玉娘子憔悴坐床边,将女儿的手臂搁放在大腿上扶稳。
一位中年妇女正用瓷片在玉琼花的手掌心刮,底下用盘子承接。另外一名妇女则弯腰站立床边,使劲把病人的小臂从上往下捋。
地面杂乱无章,摆放一盆清水一盆血水。一个托盘堆满细碎草叶与药材碾磨成的浆糊状混合物,旁边搁一把锋利剪刀,几条干净布带。
两位老者没有讲错,在无法医治情况下,砍下被毒蛇咬伤的部位,确实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玉玲珑呆呆站立,惶急无措。见到信天游进来,欣喜道:
“姐夫一定有办法……”
在小妮子眼里,姐夫是无所不能的。
玉琼花原本纤纤的手掌肿得像一个大馒头,掌沿两个隐约黑点中,甜腥的血水在挤压之下正一滴一滴渗透出来。
两个妇人局促地出声招呼,信天游摆手止住,走过去附身查看。果然见到小臂皮肤内,一条淡淡的黑线延伸入肘。
听大夫的口气,蛇毒即将漫延过肩膀。一旦侵入心脏,随同血液泵往全身,确实大罗金仙也难救。
云山潮湿,历来不缺蛇蝎。对化解蛇毒,少年略知一二。
被咬之后,要迅速扎紧流向心脏的血管,清洗伤口,最后才轮到服药。
岛上的救护中规中矩,关键几步都做了。只是不懂,最好以灼烧破坏蛇毒的活性,也不敢吮吸。
其实,只要没有口腔溃疡,吸毒是不打紧的。另外,紧扎血管固然重要,一刻钟后得松开一两分钟,否则缺血的部位会坏死。
在化解蛇毒方面,药材远不及血清,可信天游没有。况且第一次听说铁线蛇,到底是神经毒素,还是血液毒素?他又不是临床蛇医,猜测不出。
只能用“进化一号”了。
尽管是高射炮打蚊子,可当初也曾考虑过,如果合作愉快,可以提升玉琼花。毕竟,她是华国阵营内的最强修士。
信天游挺直身子,对两位妇人说道:
“你们先出去吧。”
二人如释重负,飞快离开。
“大娘,您也到外边去……玲珑,把剪刀拿出去洗干净,用开水烫烫。再拿两个碗,一壶清水过来。”
玉娘子懵懵懂懂,玉玲珑却推她了,道:
“娘,你就出去吧。有我招呼呢,姐夫肯定有办法。”
小妮子对从天空飞下的姐夫,崇拜得一塌糊涂。信天游说什么就是什么,她马上照办,绝不含糊。
几名妇人快手快脚烫好剪刀和空碗,玉玲珑再进去时,惊呼道:“姐夫,你在干什么?”
“不妨事的,把水给我漱口。”
数息后,噗……
传出一口水喷在了地面的声音。
堂屋里的人竖起了耳朵倾听,乱七八糟遐想。
咦,貌似吸毒呢?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简直拿性命开玩笑!
嗯,信少侠是神人,想必无妨。虽然事急从权,但男女授受不亲。玉小姐因祸得福,坐实了神妃身份……
屋内,信天游往玉琼花嘴里滴入一滴“进化一号”,解开了绑在手腕手肘的布条,吮吸“噗”了七八口后,疑惑地问:
“血压好低,怎么会流那么多血?”
玉玲珑怯怯道:
“被蛇咬了之后,姐姐自己割手腕,一路放了好多血。”
哦,信天游明白了。刚开始解开布条时,还以为是医生割的。
修士一般算半个大夫,玉琼花本能地进行紧急处理,也对。不过治标不治本,关键还得看后续。
服了“进化一号”后,毒素肯定能够祛除。可她失血过多,依旧存在巨大的风险。
堂屋里,众人悬着的小心脏稍稍落回了一点,突然听到厢房内传出了颤抖惊叫。
“姐……姐夫,你要干什么?”
“不要紧……”
“不行,姐夫,快点停下。你不能这么做,姐姐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哎呀,怎么这么啰嗦……你姐姐又没醒,怕什么。”
两个人似乎拉扯僵持了数息,细细的声音又传出。
“噢……”
玉玲珑咬紧牙关,发出了一声痛楚呻吟。
堂屋里鸦雀无声,一个个摇身变成了兔子精。耳朵耸得笔直,面孔涨红。
玉娘子“哎呦”一声捂住了脸,叫道:
“玲珑,死妮子,快出来!”
玉玲珑似乎没有听到母亲的呼唤,怯怯道:
“姐夫,血流出来了呢。”
玉娘子脚步踉跄扑向厢房,却被匪徒甲一掌搡开。憨货只命于神一般的少侠,才不管对方是有着丈母娘背景的厉害角色。
几个妇人连忙上前拽臂搂腰,心道你不想活了,我们可还想活呀。
玉娘子被强拉回去,脸皮没地方搁,拐进灶屋一头扎进柴堆嚎啕。几名妇女面面相觑,也跟进去好言安慰,讲起了娥皇女英共侍舜帝的故事。
大夫之一是个极为方正的老者,心中暗骂“畜生”。才往前迈一步,就被明晃晃的钢刀逼退。
其他汉子则面红耳赤,尴尬异常。
嗞啦……
厢房内又传出裂帛之声。
大夫之二却是极为淳朴的一个老者,喃喃自语:
“刮骨疗伤?不对呀。想那毒箭毒刺入骨,才需要褪衣剔除腐肉……”
众人鄙夷地瞪了他一眼。
切,呆瓜!
第八十四章 青兰草
随后,木板床开始叽叽呀呀响了,断断续续,一分钟后停止。
男子道:
“等你姐醒来了,千万别告诉她。”
玉玲珑弱弱地“嗯”了一声,猫咪一般。
堂屋里面,所有人均长吁一口气,感觉这阵子简直生不如死。
厢房内,玉玲珑端着给姐姐喂完水的空碗,爬下了床铺。
信天游右肩搭着一条布带,坐在踏几上。左手扣住玉琼花的手腕,按住静脉。
指头下,赫然向上笔直延伸出一条黄色管线,直通到空中无所依托的一个碗。碗中的鲜血见底,顺着黄管流下。
输血,对一万年前的科技来说,再简单不过。
可若没有器具,任谁都要抓瞎。
信天游从空间戒指里抽出了根一米二长的“灵索”,释放能量软化。再从里面拔出一根长长的稻草,把琉璃化的灵晶磕出来,部分让玉玲珑吃了,部分混在清水里喂食玉琼花。
然后,就得到了一根长约一米五的完美导管。
取出龙牙,割血入碗,用力场定在半空中。导管的上端伸进碗里,下端捏成尖锐的针状,吸干净空气后,插入玉琼花手腕的静脉。
通过虹吸的原理,高度差形成压强,血液源源不断地流入了女子身体。
方式虽然简单,可对小妮子而言却极其震撼,觉得大罗金仙也不过如此了。
看看碗中没血了,信天游起身抓住了“导管”的上端。用手往下捋,硬把血液挤压干净。
他的血液,不产生任何排异,百病不侵,一滴都不可以浪费。
随即把八百年的“针头”拔出,从空间戒指里调出碎末状一点“琉璃”按压在玉琼花伤口,等于打了一个封闭。
摘下碗,释放能量把“稻草”焚烧了,以免留下不可解释的麻烦。
见玉琼花的呼吸渐趋平稳,信天游放下心。从右肩扯落玉玲珑撕下的裙裾布条绑扎好手腕,一掀门帘走出来。
我靠,什么情况?外面大眼瞪小眼,灶屋里还传出哭声!
他被唬一大跳,搞不清出啥事了。
一屋人目光呆滞,傻了。
怎么回事,信公子衣衫完好,左手腕却绑扎一根布条,血痕斑驳。
小妮子随后跟出,端着一个空碗,脚步轻盈。
她也衣衫整齐,鬓发不乱,毫无羞臊之感,大呼小叫道:
“娘,你哭个啥哩。姐姐好多了,快打水给她擦脸。姐夫说,需要补充电解质,用红糖水放点盐……”
常言,蛇行五步,必有解药。
尽管玉琼花的生命危险已经解除,但要想好得快,必须有对症的药物辅助。
信天游冲着一屋的木偶皱了皱眉头,问:
“谁是大夫?”
唰……
众人很没义气地闪开,露出呆若木鸡的中年人和一高一矮两位老者。
少年道:
“玉小姐的毒伤平稳了,你们觉得需要外敷内服什么草药,就抓紧一点。你们三个,有谁熟悉去万蛇谷的路?”
他,他去采过药!
这一回,两个老者齐刷刷指向了佝偻腰身的“屠夫”。
“行,就你了,赶快带我去万蛇谷。”
信天游懒得理会这些人的莫名其妙,转身就走,不怕不跟上。
中年人苦着脸,瞅了瞅匪徒甲乙的钢刀,无可奈何随行,顺手把玉家靠墙壁上的一根短竹篙抄入手。
瘦大夫望见篱笆墙外,一排乌龙寨匪徒也跟随移动了。猛地醒起,厢房的窗户正对着院子,哪里能搞什么名堂?
吱呀床响,肯定是玉玲珑撩起蚊帐,爬上爬下掰开姐姐的嘴巴灌药喂水。信公子的手腕绑扎布带,恐怕刚才是割血疗伤了……
想通这一节后,老人恨不得裂一个地缝钻进去。低头向隅,连连捶打撞击的脑壳,不停怒骂: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灶屋里,传出了玉娘子的骂声:
“……死妮子,还有脸出来呀,对得起你姐姐吗……”
玉玲珑一听,老大不乐意了,边走边抢白。
“娘,我怎么就对不起姐姐了?快弄一盆清水。姐夫说了,发烧时要用湿毛巾敷额头降温,不然容易烧坏脑壳。”
矮胖大夫突然钻出人群,声音颤抖,走上前道:
“你……能不能把碗给老夫瞧一瞧。”
众人这才注意,那个碗好像不寻常,纷纷凑近。
阳光斜射进来,照见碗壁星星点点附着的几颗小血珠,如同玛瑙仙豆一般晶莹,散发出一股壮阔雄浑的气息。
光影浮动,似乎有一条小龙盘旋。亮晶晶,萌萌哒……
仔细再看,却又不见了。
“真……真,真龙之血,百毒不侵……万邪辟易!”
老头子的眼珠鼓凸,哆嗦着花白胡子,喉咙里呵呵作响,连话都讲不利索了。
玉玲珑被这一副“邪恶”的模样吓坏了,呆呆站着,任由他抖抖索索把碗接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
一道黑影猛地窜出抢过碗,却是瘦高老者,健步如飞朝屋外跑。
矮胖老者见状,以一个超越了年龄极限的高难度虎跳将对方扑倒,伸手去身下掏。
余者目瞪口呆,见他们厮打滚落台阶也不劝解。
玉玲珑把脸儿一仰,双手叉腰,像小母老虎一般发了威:
“喂喂喂,我说你们两个老不羞,还不赶快去配药,抢什么抢?这玩意我姐夫多的是,刚才还割了两大碗。”
正急匆匆顺篱笆墙疾走的某人听到这句话,脊背生寒,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万蛇谷在玉笥岛东头的山峰下,通过一路询问“屠夫”,得知岛上特产一种青兰草,对铁线蛇毒有克制作用。
可惜它们生长于蛇谷中,数量稀少,采摘后必须趁新鲜的连枝带叶煎水。由于不能彻底解毒,也不能晒干储存,不被重视。
另两位大夫觉得,青兰草在药典中并无记载,是排斥的。
而“屠夫”野路子出身,不识药典,在两位病人的身上曾经使用过。尽管没把人救活,但确实让病情缓和了。
信天游听他讲叙,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棵“大芹菜”。
想起去到天外异域后,植物学家相当重要。在修行世界里很难找,不知香格里拉的“科学狗”基地中,有没有。
第八十五章 妙人儿
越靠近万蛇谷,灌木藤草越茂盛,遮挡住去路。
一行人距离谷口两百余米远就停下了,遥遥望见到袅袅白雾从谷中散发出来。
“屠夫”苦着脸停下,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道:
“谷中毒蛇成堆,瘴气横溢,不服药会晕倒。当初俺寻找几味草药,只走进去了一百多米,出来后也大病一场。”
信天游瞥见“屠夫”乌黑的手指递过来一颗羊粪粒粒般药丸,嘴角抽搐,哪里还敢接。径直推回去要他自己吞下,又喝止众匪别跟随,朝谷中走去。
其实在这个孤岛上,他就是猛虎,其他人不过是绵羊,哪里需要大队人马保护。
但王虎认为礼不可废,排场必须有,叫“以壮声势,以增威仪”。
地球上没有任何一种动物像蛇一样,给人类带来如此阴森和神秘的感觉。就算从来没有见过蛇的人,心理恐惧也是天生的。
信天游猜测,这应该和远古祖先的记忆相关。
试想一下,豺狼虎豹的杀伤力看得见,毒蛇却防不胜防。被抽冷子咬一口后,人就不明不白死掉,怎么不令人心惊胆颤。久而久之,恐惧便烙刻基因中了。
“屠夫”缩头缩脑跟随,挥舞竹棒,道:
“除了过山风外,蛇除非受惊,一般不主动咬人。信公子,最好找根树棍,挑开它们。”
信天游笑笑,大踏步前行。
谷内寂静,腐叶厚积,随处可见斑斓的条状物蠕动。
万蛇的说话夸张了,几千条绝对有。
感应到动静,路边的蛇昂起头吐信子。但等信天游走近,隔七八米远就慌不择路窜进了草丛,树林中的“嗖嗖”声不绝于耳。
偶尔见到筷子大小灰黑色的蛇影把身子一躬,像弓箭一般射出,便是令岛民肝胆俱裂的铁线蛇了。
“屠夫”目瞪口呆。
往常入谷战战兢兢,当下却如闲庭信步。才花了一盏茶时间就穿谷而过,简直不敢相信。
一百丈后地势渐高,豁然开朗。
两侧山崖挡住日光,海风吹来,阵阵清凉。
枝头鸟儿鸣叫,老鼠窸窸窣窣,一只穿山甲懒洋洋爬进了草丛。两只野兔在草丛后探头探脑,一只刺猬旁若无人在花下大嚼,一只岩羊警惕研究着闯谷的不速之客,前蹄提起作欲奔跑攀爬状。
物种真不少,蛇也未必处于食物链顶端。
“屠夫”找到三株青兰草,还发现了一大堆好东西。
信天游认真看他挖掘,对南海派的种魂之术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寒而栗。
回到寨子,玉琼花身上的浮肿消退,手臂上黑线淡化得若有若无。
很快,青兰草被洗净榨汁,分成三碗。
中午饮下第一碗,玉琼花的面色恢复红润。下午饮下第二碗,睁开了眼睛。傍晚饮下第三碗,竟然能够坐起来了。
三位大夫瞠目结舌,对外大肆宣扬青兰草功效。心里却倍儿清楚,非神人施法,岂能如此?
第二天,玉琼花基本康复了。连为数不多的几根白发也转青了,肌肤白里透红,吹弹可破。只是身子还有点儿虚弱,需要调养。
临近黄昏时,信天游把山寨里的竹椅搬过来,铺上被褥摆放在玉家院子里,让伊人躺上面呼吸新鲜空气。
剜魂并不能彻底抹杀一个人记忆,受到刺激或者催眠,可能恢复部分。
信天游很纠结,到底要不要唤醒玉琼花。
一个圣胎上境的真人,醒来后发现修为全失,能承受得了?可若是不唤醒,等于原来的“玉仙子”消失了,自己见死不救。
唉,再等等,等她伤好了再说。
玉琼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嘴角浅浅带笑。偶尔瞟青年一眼,意味深长。
太阳柔和温润,渲染出一天锦缎。
二人静静望着火烧似的天边,红日缓缓西沉。
忽嗅得一阵清香,只见一个倩影步履轻盈,花枝招展,沿着半人多高的篱笆墙款款行走过来。
那女子正值二十出头的花信年华,鹅蛋脸儿,梳了个桃心顶髻。
面庞只是中上之资,却流露出一股不羁野性。身段高挑,前凸后翘。一路袅袅婷婷,行走出了十分风流。
如果说玉琼花是艳丽的牡丹,那她则是带刺的玫瑰。
“琼花妹子,病情好一些么?”
女子神态端庄,目不斜视,在篱笆门口停下了。左臂挎一个小竹篮,右手轻扬打招呼,牡丹莲纹金钏儿闪过一抹澄黄的光。
匪徒甲乙看呆了,鼻孔不由自主翕张,猛吸了几下香气,眼睁睁见她进院子也不阻拦。
他们的职责是挡住闲杂人,这个妙人儿却好像探病的。
信天游鬼头鬼脑觑一眼,暗暗赞叹。
极品,妖精!
诛乌代,踏鲨行,闯蛇谷,青年还只是一个“强者”形象,终归是人。可将只剩一口气的玉琼花从鬼门关拉回,“真龙之血”的传说直接将他送上了神坛。
可华夏之民对于神仙的敬畏并不强烈,大多是想捞一点好处。
过了几天后,他们发现“神仙哥儿”滞留海岛,完全是为了玉琼花,跟自己没啥关系。而朝廷的刀剑,却实打实架在了脖子上。
去乌龙寨朝圣的岛民稀少了,连匪徒也渐渐产生怨声。当初乌代造木排,大伙好歹有个奔头。
信公子却下令不许再造,甚至把筏子拆散当柴禾烧了。他神通广大,说走就走,留下来的人只能等死。
扳着指头算,离飞龙将军登岛巡查的日子只差两个月了。只有寥寥几个人不改初衷,敢主动接近信天游。
在男人中比方说陈秀才,反正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还有一位女子不甘心一生光阴在海岛黯淡度过,大好青春就此荒废。没羞没臊放言,如果能够与信公子携手离开,死了也甘心。
凭什么?
龙丘水南立刻被女子们孤立,招来嘲讽,爹妈平日都不敢放她出门。
龙丘是古姓,水南二字出自《逍遥游》,磅礴大气。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一对比,“玉琼花”三个字就显得像村姑了。
第八十六章 斜刺里杀出狐狸精
那女子跨过门槛后,眼波流转,微微弯腰一福,道:
“民女龙丘水南,见过信公子。”
欲语还休,欲退还进。
信天游一怔,微笑站起身,却不知该如何应答。貌似大大咧咧地抱拳作揖,或者摆手说“免礼”,都不太好。
龙丘水南在一福之后,轻巧向玉琼花走去,口中道:
“妹妹,我去下边的海滩摘些海带,正巧顺路看一看。姐姐这两天心里跟打鼓似的,万幸你挺过来了。”
对方还在篱笆墙外行走时,玉琼花心中就警铃大作,听到这番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从你家可以直接去往海滩,哪里需要拐一个大弯“顺路”?
快黄昏了还摘什么海带,就不怕掉进海?
都快天黑了,还敷粉点唇给谁看,分明就是冲着天游来的。还水南长,水南短呢,我怎么老听到你爹妈唤二妮?
“哎呦,有劳姐姐‘费心’了!”
玉琼花甜甜一笑,把“费心”二字咬得格外重。
龙丘水南却浑不在意,见她揭开身上薄被作势欲起,连忙一串小碎步上前按住,又附身去掖被角,道:
“小心风寒。”
信天游见她们两个人说得投机,准备离开了。
龙丘水南裙拖六幅江河水,上身在对襟小袖褙子外只罩了一件淡青色比甲。这突然一俯身,胸前立刻有一抹饱满的雪白袒露。
信天游吓了一大跳,慌忙别过脸,心里直念“阿弥陀佛”。匪徒甲乙连眼睛都瞪直了,“咕咚”咽口水。
两团丰满几乎顶在了玉琼花额头,女子甜甜的笑模样瞬间僵住。
数息后,眼珠子才如木偶一般骨碌转往一边。见到青年局促不安地傻傻站立,牙齿恨得直痒痒。
这下可好,娘同妹妹没事找事,故意腾出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哪知道,斜刺里杀出一个狐狸精。
可她是淑女,不能发脾气。只好把哑巴亏匆匆咽下,求救似的望向匪徒甲乙。
偏偏那两位糙爷们没啥经验,吃信天游瞪一眼后,差点把头缩回腔子,正低垂脑瓜数蚂蚁呢。就算见到“主母”的眼色,恐怕也领会不了。
“妹妹,你安心养病吧。有啥事儿就招呼一声,姐姐会常来看望的……哎呦,躺椅腿儿怎么松了?”
龙丘水南又转去另一侧,放下篮子。微侧头往椅子底下瞧了瞧,连退两步欠下腰身。
她退得太快了,像是要察看躺椅腿儿的情况,却又不屈膝蹲下。这一撅屁股,顿时将两瓣滚瓜溜圆的八月十五撞到了青年手背。
信天游触电一般挪开两步,真以为妨碍了人家,脸红得像鸡冠子。可他感觉不妥,脑子却完全不听使唤,犹在回味方才那一抹的柔软与弹性。
啊,龙丘水南轻轻惊叫一声,迅速直起身。面孔却羞涩慌乱,眼波盈盈,都能滴出水来。
场面一时陷入尴尬的静默。
信天游缩颈咬唇,跟做了贼似的慌张。
“妹妹,你这位梦里的郎君……好像不太老实呢!”
龙丘水南莲步轻摇,亲昵地附身叮咛,吃吃而笑,还有意无意又飞了楚凡一眼。
欺人太甚!
玉琼花阴沉着脸,心肺差点气炸。
对方一进院子,她就非常紧张地盯着,哪里会没发现小动作?破口大骂肯定不行,让人听了徒惹笑话,还以为争风吃醋。
“姐姐,你上岛两年了还那么漂亮,看起来真不像二十一岁。难怪不肯嫁人,这满岛的男子呀,就没有一个配得上。”
玉琼花勉强笑着,声音干巴巴。她经验不足,装不了那么自然。
但这番话的杀伤力,极大。
女子二十一岁没出阁,就是老姑娘中的老姑娘了。
龙丘水南的脸色瞬间变黑了,数息之后才恢复正常,叹息道:
“唉,世事流云,人生飞絮……妹妹,你不懂的。”
声音喑哑伤感,神情竟变得肃穆庄严。也不向二人打招呼道别,默默拎起竹篮,径直走了。
龙丘水南画风突变,把玉琼花弄糊涂了,责怪自己说话太刻薄。其实,岛上人谁不可怜,谁不想跟随信天游离开?
信天游紧紧盯着摇曳走远的背影,倒吸一口凉气,面孔凝重。
龙丘水南的全身,赫然流转着一层薄薄气韵。
经络与丹田被废,修为并不会一下子降为零,是一个持续下滑的过程。
比方说,玉琼花上岛半年了,气场并没有消逝干净。而龙丘水南上岛两年了,残留的气场依然存在。说明她十九岁时,远比“玉仙子”强大,极可能是出神真人。
天,二十岁不到的出神真人,是一个什么概念?虚空秘境里培养出的道门巡天,也不过如此。
同她一比,世间所谓的天才根本算不了什么。连南星也未必能够在十九岁时踏入出神,何况现在还跌境了。
那么,培养她的势力又该是何等恐怖。
全岛人加起来,都没有她重要!
信天游断定,即使南海派放弃玉笥岛,也不可能让龙丘水南逍遥。其他人属于神魂实验的小白鼠,杀不杀无所谓。她才是这里唯一的囚犯,不杀不放。
见少年郎怔怔的,玉琼花啐道:
“你看呀看的,是不是要看着她摘海带回来,好熬汤呀?”
信天游回过神,不好意思搔搔头,道:
“龙丘水南很奇怪,好像跟别的人不太一样。”
“那是当然,每次朝廷巡岛,都由飞龙将军亲自盘查。”
……
为验证想法,回到山寨后,信天游询问了几个老匪徒。
果然,每一次朝廷巡岛,发放粮食前,先雷打不动地询问,诊治。龙丘水南一家始终由飞龙将军云飞亲自负责,不假他人。
传言,云飞看上了龙丘水南,还赠送了一面铜镜。一旦立下盖世功勋,就要带她走。
但女子厌憎朝廷,疏离不群,不像其他人眼巴巴盼望赦免,赏赐。
信天游越听,越钦佩不已。
被剜魂种魂,历经了两年的人格塑造,潜意识依旧未泯灭,是何等坚韧的意志!
这个女子,太不寻常了!
是不是带她离岛?
信天游思考了一番后,决定放弃。
原因无它,太危险!
第八十七章 来龙去脉
目前,乌龙寨的主要势力是二当家肖平班底。乌代的嫡系,像赵六等几个被拆散了去干重活。三当家孟广的力量基本上被打残,又曾经不顾义气地先逃跑,被双方都不待见。
王虎虽然是个空心佬倌,却是由信天游亲自任命的大头领,加上底下的三拨人是一盘散沙,倒也压制得住。
信天游独来独往,并不关心山寨的事务。
没有人知道他想干什么,又见他不肯造木排,顾忌两个月后云飞巡岛,开始人心浮动了。
而信天游自己,感觉陷入了烂泥潭。
囚犯脑海里的新记忆取代旧记忆,接受了新身份。想让他们清醒,除非再实施一次剜魂种魂。可成功的希望渺茫,脑子坏掉的可能性极大。
最近才上岛的王虎、玉琼花、玉玲珑、玉娘子、端木老道、陈秀才……也许可以被唤醒,却不可能百分百恢复了。
例如王虎的真实记忆被抹除,移植进了虚假记忆。
施展剜魂,把虚假记忆清除并不难。
但之后,他并不会像戏子离开了舞台,就变成正常人。因为真实的记忆,无法彻底恢复了。
好比,拔掉田里的草种上西瓜不难,清除西瓜再种草也不难。田还是过去的田,草却再也不是过去的草了,长得再像也不是。
不离岛,这些人是妄想症,未必活得长。
若离岛,这些人变成了神经病,也注定活不长。
死局!
无解!
即使要唤醒他们,也不容易,只存在一线渺茫希望。
记忆被抹除,痕迹却永远存在。
做梦,是心灵压力释放的过程。
催眠可以让显意识模糊,潜意识接受暗示。从而治疗心理疾病,激发潜能,令人回忆起遗忘事情。
在这种状态下,身心放松,好像一杯搖晃的水逐渐平静,杂质沉淀,从混浊转为透明、干净。
事情的真相,问题的根源,在澄清的水中,会逐步显现。
渺茫希望即,通过催眠唤醒自我的人格,残缺记忆……
信天游没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先找王虎试一试。
天刚麻麻亮,他特意起早,在庭院中耍开了拳脚。舒展身手,活络筋骨。
“舞”至酣处,大吼一声凌空抓去,五米外石壁上的青苔簌簌剥落。
指风凌厉,宛若实质。
王虎“吱呀”推开木门,一边揉着惺忪睡眼,一边打哈欠,笑道:
“哈哈哈……俺梦中得一壶美酒,正想烫了喝。早知道被吵醒,就他娘吃冷的了。”
信天游正要等他出来,当即拉到院中青藤飘拂的一棵树下。
“王哥,你且看我。”
扎好马步,一拳打去,藤条立断。
王虎眼睛一亮,说道:
“信公子,藤条柔软,却被拳劲震断,端的厉害……”
“你也试试。”
信天游没时间磨牙,硬把他推上前。
王虎照猫画虎,一拳捣去,藤条袅袅飘飞,丝毫无损。
“哎呀,俺不行。糊里糊涂记得一些功法,却又想不起来了……”
“王虎,想不想脑子清醒?”
“当然,做梦都想……”
这时,稀疏的木栅门被“吱呀”推开了一线。挤进来一个圆圆大脑袋,身子却恭谨地留在院外。
天光还早,二人闹腾惊醒了其他人。孟广便逡来巡去,格外殷勤。
信天游吩咐道:
“孟哥,守住院子,不准任何人靠近。在我没有出去之前,发生天大的事情也不要通报。”
听到客气的“孟哥”二字,又听说让他守卫,孟广的骨头立刻轻了好几斤。大喜过望,依言而去。
信天游把将云里雾里的王虎拉进屋,关上门。
“盘腿坐到床上,看我的眼睛,慢慢入定。”
王虎依言照办。
他本是通幽境高手,入定起来轻车熟路,觉得少年的眼睛好像波光粼粼湖面。很快眼皮沉重,进人了似睡非睡状态。
天外飘来一线声音。
“你想起什么说什么,从最早记事的时候开始。”
王虎迟疑了一下,答道:
“雪白,一片雪白……想起来了。小时候俺喜欢看天空飞鸟,盼着像小鸟一样飞。”
信天游继续向纵深引导。
“后来呢?”
……
“十岁时,俺偷吃黄二爷家的桃子,被狗咬……”
……
“行走江湖,不知道哪一天脑袋就搬家。想金盆洗手,回乡下建一栋宅院,买一片田地……”
……
“郭春海不是个玩意,欺负人……”
……
几十年的人生,被语无伦次,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就说完了,渐渐地逼近了番州的月夜之战。
“……走到半路,穿云箭炸响,又赶回去……番州的帮派和修士全出动了,朝海边赶。还有人在天上飞,嗖嗖的……”
……
“……海边轰隆雷响,电光闪耀,一地尸体。一朵黑云腾空而起,一个青衣道人正御剑追击……几个仙师挡住外围,不许凡人靠近。飞剑像割麦子一样乱窜,一割一大片……”
……
王虎低垂脑瓜,再也没有声音。
这里是梦幻和现实,虚假与真实的分界。越过这条线,就能恢复人格。
信天游停了停,继续问道:
“后来,发生了什么?”
王虎身子晃动,双手在身前推拒,像与一个无形的巨人搏斗,语气粗重而急促。
“……俺听到无数人窃窃私语,一个人要挤进脑子……头痛,有万千只马蜂在里面嗡嗡乱飞,万千把钢针在里面乱搅……我不认识南星,也不认识肖尧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
信天游终于明白了,王虎、孙休、端木老道,是被自己牵连。
南星遇刺,幸好郭春海鬼使神差发出了报警号箭。南海派其它高手及时赶到,将敌人击退。
事后追查,凭空冒出来的“肖尧克”成了重点怀疑对象,三个人也无法幸免。可搜他们的魂,又没有找到线索,顺手便丢上玉笥岛当小白鼠。
王虎的治疗到了最关键时刻,千万受不得惊扰。
信天游听到院子里传来争吵与细碎的脚步声,暗道“糟糕”。
还没等他采取行动,薄薄的木板房门被一脚踹开,石破天惊。
第八十八章 俺是谁
原来,玉琼花的身子刚刚好转,就非要去采浆果,母亲与妹妹怎么也拦不住。
有了上次被蛇咬的教训,姐妹俩没敢靠近万蛇谷。附近的果子虽然稀少,多转几圈就是了。
等她们赶到山寨,天光已经大亮。
遥遥望见信天游居住的院子,被孟广带几个人守门。
气氛诡异,匪徒们神情古怪。不像平日里趁凉爽,早早捕鱼砍树去了。而是三五成群,抱着膀子冷眼斜觑,窃窃低语。
昨晚两姐妹睡觉时,叽叽喳喳咬耳朵,对斜刺里杀出来的狐狸精龙丘水南充满警惕。见到这般暧昧的情形,立刻怀疑房间里隐藏女人。
疑心生暗鬼,越想越是那么一回事。
玉玲珑年纪小,性子急。虽然经络被废,真气不能凝结,上回被信天游拽着风一般飞跑,活络了血脉。又服下灵晶,功力略微恢复。
而孟广的一条手臂残废,此消彼长。
在争吵和推搡中,玉玲珑一把拽倒孟广,强行闯入,踹开本来就不结实的房门。匪徒们摆出了一副厮拼架势,可谁敢碰玉氏姐妹的身子?
仿佛六月飞霜,晴空霹雳。
关键时刻遭此巨变,信天游猝不及防,面如死灰。
王虎一惊弹起,穿透了低矮的屋顶,站立于茅草中怒吼:
“俺是谁……”
玉琼花想要拦住妹妹,慢了一拍。进入后见到屋顶破了一个大洞,茅草纷纷落下。
信天游盘膝呆坐在床上,满头草屑,一脸绝望的表情,喃喃自语。
“完了,完蛋了……”
玉玲珑吐了吐舌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晓得闯下大祸。吓得像一根木头桩子立在门外挍手指,大气不敢出。
玉琼花心里也很慌乱,勉强一笑,上前想为青年拂去头顶的草叶。
“你们……先走吧!”
信天游有气无力说着话,随手一拨伊人的手臂。
他忘记了今非昔比,举手投足均蕴含非同小可的劲力。虽然是无心一拨,玉琼花却像一只陀螺般旋转,踉踉跄跄眼看要摔倒。
玉玲珑一个箭步跨进门槛扶住姐姐,心虚地瞪了信天游一眼,怏怏朝外走。
“王大哥,你怎么呀?”
院外吵吵嚷嚷,却是肖平带领一群人赶到了,正要强行冲破孟广的封锁。
王虎一个筋斗从屋顶翻下,双目赤红,面孔狰狞,只觉得四周都是憧憧鬼影。迎面撞见孟广,当即一掌拍去。
常言,疯子力气大。
王某人曾是武道高手,疯癫疯癫的一掌逼出了潜力,眼看孟广要丧命。
嗖……
信天游直接从屋内平移出来,挡住了那一掌。
啪,一声脆响。
他身子晃了一晃,重新站稳。
这么做是含住劲力回收,怕反震之力伤了王虎。
人家受连累上岛,鞍前马后奔波。虽说被玉玲珑弄疯癫,始作俑者却是自己。要再把他打伤,可不是人干的事。
王虎退后了两步,疯牛一般冲上,力贯双臂。
众匪惊骇,吓得不敢动弹。
信天游闪电般错步侧移,一指点在脑后。见王虎摇摇晃晃,忙又伸手扶住,命令道:
“肖当家的,把王哥扶进屋吧。没有我同意,任何人不许进来。”
肖平脸色铁青,手按腰刀,指挥几个人架胳膊抬腿。却没有把王虎弄回屋,反而送出了院子。
信天游一怔,晓得他们起了疑心。
好生生一个人,进屋就疯癫了,不是中了法术还有其它?
王虎只是空心大老倌,肖平才是山寨实权人物。当然惧怕得不行,焉知下一个不轮到自己?
“算了,你们带走大当家吧……最好绑紧点,否则发起狂来很麻烦……先让我想一想办法,看怎么治疗……”
信天游心灰意冷,冲玉琼花点了一下头。大踏步回屋,“哐当”摔上门。
肖平松了一口气,冷笑着离开。
玉琼花上前几步,本想解释一番的,却吃了一个闭门羹,眼圈顿时红了。
闯祸精玉玲珑瞅了瞅姐姐茕茕孑立的背影,低头用足尖在地面画圈儿,不敢吱声。
“靠,麻辣隔壁的,满满一岛神经病。还生怕老子害他们,凭什么要救?老子又不是义工,又不是救世主……”
信天游气急败坏,一个高鞭腿重重踏下。硬板床立刻碎裂,也不管今晚怎么睡觉了。
玉琼花矗立门外良久,脸色越来越苍白。终于泫然泪下,一跺脚掩面而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
肖平带走山寨十几个心腹,在五里外重新扎营。
玉琼花和玉玲珑回到家中后,也出了问题。
玉琼花还好点,呆呆躺床上,水米不沾,谁叫也不答应。玉玲珑则又踢又咬,见人就打,见东西就摔。
玉娘子呼天抢地奔到山寨求救,信天游赶过去后也束手无策。只好释放一缕能量,让小妮子乖乖睡觉。
尝试唤醒自我的试验,他再也不敢做了。
谣言四起,传播速度惊人。
王虎和他独处时癫狂,两姐妹从山寨回来后一个呆了,一个疯了,绝对是中了妖蛊之术。
陈秀才努力辩解,但微弱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唾沫星子里。
赵六和孟广收拢人手,关闭寨门。
人心惶惶,岛上呈现出一派萧条与紧张的气氛。
信天游在万蛇谷里呆到黄昏,逐渐冷静。想来想去,决定把岛上的问题搁置,先解决南海派的威胁。
出谷后,到端木老儿那里偷了一件道袍。
再去找王虎,望见他被结结实实捆绑于树下。肖平等人鼻青脸肿,显然吃了不小苦头。
乌龙寨内,赵六与孟广两伙人合成了一股。
天黑了,玉家的院门关着,堂屋大敞。鱼膏油灯冒浓烟,透出昏黄的光亮。
玉娘子在厢房与灶屋间跑进跑出,端着热水、毛巾穿梭。
厢房里,传出玉玲珑的嘤嘤哭闹。玉琼花的声音明显沙哑了,安慰着妹妹。
信天游知道,小妮子受到刺激,人格冲突加剧了。
不仅仅如此,因为自己这个变数的加入,让岛民们的精神禁锢松动了。可能等不到两个月后云飞登岛,就会陆续癫狂。
灯光熄灭,月上中天。
好多人像僵尸一般游走,鬼哭狼嚎。
信天游守护在玉家外,一直等天际初露曙光了,才潜入海中。
第八十九章 罗浮岛
回到了紫府睡个好觉,澄清神思,饱吸灵气。
隔天一大早,信天游召唤来大白,出发了。
两千多里的洋面,他们只游了三个时辰,便遥遥望见罗浮岛的影子。
大白不需要吩咐,自动下潜。
这货天赋异禀,在海底得到了充足的灵气补益,又吃下了一滴“进化一号”。与信天游的精神沟通日益紧密。
如果不是舌头退化了,几乎都能开口讲话。
辽阔海洋就是大白的家,寻找一座熙熙攘攘的大岛屿,对它而言跟玩似的。
待距离只剩下十几里,能够清晰望见黑魆魆庞大的山体了。它渐渐焦躁不安起来,放慢速度,搅动水流的幅度也小了许多。
信天游与大白心意相通,马上发现这里的气氛诡异,大鱼几乎绝迹。跟海底光幕附近的情况差不多,渗透强烈的阴寒杀意。
当然,七爪章鱼不会逃到罗浮岛寻求庇护。那条更厉害的家伙,瞎了一只眼睛的妖虺并未撞山而亡,这里才是它的老巢。
信天游今非昔比了,并不惧怕毒蟒,可在水中也没有致胜把握。一旦打起来,肯定惊动岛屿上的高人。
要知道,这可是南海派的宗门所在地。渡劫圣人两个,融体圣人五名,足可与道门的四大名派抗衡。
一里外,一人一鲨停住了。
一堵高耸悬崖的两百米水下,巨大洞口里辐射出恐怖威压。
信天游端坐在大白的脊背上挺直身躯,闭目体会。
这条虺正处于深度睡眠中,精神力量猛蹿了一大截。显然即将觉醒天赋血脉,化形为蛟。
像这样天生位于食物链顶端的灵物,是非常记仇的。
现在去杀它,属于最佳时机。
信天游静静注视了一会儿,命令大白转向。
罗浮岛至少比玉笥岛大十几倍,灵气浓郁好几倍。
绕岛半周,终于找到港口,停泊十五条古朴厚重的大木船。一条三层的楼船居中,庞大如一座海上城堡。旗帜翻飞,描金绘彩。
石壁附着贝壳海螺,广场上压出了深深车辙,石板缝隙间冒出苔藓,透露出一股苍老气息。
大约下午两点钟,阳光猛烈,港口空荡荡不见人影。
一条两山夹峙的平坦大道通往岛中,乔木参天。山后的大道旁,一角飞檐从枝叶掩映中挑出。
简直是天赐良机。
信天游从大白的脊背翻下,躲藏船后,先探头长吸一口清新空气,重新潜入水。
趴在每条船底仔细倾听,确定上边没有人。
说来也是,谁会没事呆船上看风景?海浪一拍一拍的会把人摇晕,完全没办法修炼。
更何况这里是宗门所在,再安全不过了,不可能派专人盯着几条船防止偷窃。有天然的海域阻隔,也不需要在外围设置防御法阵。
一十二艘空船,另外三艘吃水较深,敲击的声音沉闷。
信天游爬上去查看,发现满载了粮食、蔬菜、肉干、药材、水果、美酒、香油、衣物……不由得大喜过望。
足可以供千人食用三个月了,想必是罗浮岛的供给,还没搬上岸。
趁港口无人,他在水下“嘭嘭嘭”拍碎十一艘船底,上岸麻溜解开了系于铁桩的缆绳,收起铁锚。
巨大楼船的船首刻着一道法符,释放出淡淡威压。
信天游端详了一阵,明白了。
法符是让海洋中凶猛的怪兽退避,可又舍不得灌注法力维持。徒有其表,几乎不起什么作用了。
不过鱼儿也聪明,不会没事找抽。
弄完了这些,信天游命令大白叼住一十五条缆绳,赶紧开溜。
把其中四条船的缆绳打结连起在一起,准备拖回玉笥岛。
除了三艘满载货物的船外,另一艘轻巧的小船容易操控,正好可以供他和玉氏姐妹、王虎、陈秀才等人离开。
作为一条几乎通灵的庞然大物,大白天生神力,可拽着一十五条船也吃不消。海船移动的速度缓慢,乍然扫一眼,几乎看不出。
信天游偷偷爬上岸,躲藏在港口一侧的小山包。这里正对山口,如果有人过来的话,老远瞧得见。
尽管水中没有禁制,上岸了还是得小心。
作为宗门,罗浮岛不可能没有警戒。不过,借南海修士一百个脑袋也想不到,某人是游了两千里从水底潜入。刚巧,护岛的虺又正在酣睡。
信天游在灌木丛后找到了一块耸立大石头,对平整的石壁表示满意。
破坏海船,是第一步。
保证了短时间内,南海派无船巡视玉笥岛。但融体、渡劫圣人,却随时可以飞临。
第二步,布置疑阵。
南星遇刺,道门存在巨大嫌疑。
南海派尽管打不过对方,但制造紧张气氛还是可以的,自然无暇顾及玉笥岛。而道门被分散了精力,也无暇警惕白沙城内正发生巨变。
对信天游而言,这个计划是一箭双雕,堪称完美。
除了道门外,妖族与白莲教的嫌疑也不小。
一旦南星成长,姬国壮大。肯定要越过圣后立下的“千杀碑”,向百万大山渗透,再启战端。
白莲教亟需一块地盘栖身,与中原道场隔绝的姬国是上上之选。他们打着“圣后”的旗帜,妖族尽管不待见,却也无敌意。关键时刻,还能往山里跑。
究竟是谁干的,并不重要。
反正信天游就是要存心搞事,浑水摸鱼。
他手握两件足以令南海修士俯首动心的重器,教祖无上真人亲手雕琢的芙蓉令,祖师爷癫仙人的绝世功法。
为什么不直接抛出芙蓉令号令南海,搞这么复杂?
因为这一张八百年前的旧船票,未必登得上南海派这艘超级大船。一旦拿出后,极可能反遭追杀。
岸边,一堵灰黑色页岩被阳光晒得灼热异常,仿佛一本竖立的巨书。
“封面”上,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石英闪亮。边沿浸润出小块斑驳的红褐色,属于氧化铁之类的矿物。
信天游用手指摩挲平整的表面,使劲按了按。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浅笑,点头赞赏坚硬的质地。
不错,这块大黑板非常适合写标语。
第九十章 秀肌肉
他当初在紫府内,被癫道人用手指头在石壁上划拉出来的字迹唬得不轻。眼下踏入了杀胎境,实力大涨,自然存了一个小小的比较心思。
当初在郡守府捏石成粉,释放能量破坏二氧化硅分子链接的共价键,让岩石松软了。后来在芙蓉村的“石敢当”碑上书写“方舟”二字,也差不多采用同样的路数。
不过,在石头上戳个洞容易,写字可不容易,边沿最容易崩裂。得一边破坏,一边控制。仅仅两个字,就花了三分钟。一边破坏,一边控制。
比起癫道人的随手划拉,瞬息而就,差远了。
信天游双膝微曲,双目微闭,舒展双臂。凝神数息后,右手中指疾刺石面。
他要画一个大大的圆圈,圈中写上一个大大的“拆”字。违章建筑上都有这玩意,端的霸气十足。
为此,甚至从海船里顺出了一盒胭脂,准备呆会儿涂抹。一定显露红艳艳血淋淋,杀气腾腾的效果。
为什么不干脆写一个“杀”?
甚至像华文那样,蔫坏地在铁桦木盾牌上镶嵌一个正阳门标志?
哈哈,那样太直白,太俗了。
这一个天外飞“拆”的哑谜,肯定会让大小牛鼻子摸不着头脑,脑力激荡也不好使!
信天游以手刻字,模仿道门某些教派的特点,故意秀肌肉彰显示武力,就是要让他们疑神疑鬼。
然后,冒险潜入核心甘露观,看能不能顺走三支震天箭。玉阳子透露了那里的阵法与布置,一线渺茫的希望还是存在。
况且最强战力的两个渡劫圣人闭死关,五个作为太上长老的融体圣人也不管理教务,闭关修炼的时候居多。
面对出神真人,即使打不过,逃跑能力还是有的。一看情况不对,往海里跳就是了。
即使圣人追出来,入水后也将威能大减,不足惧。
顷刻间,伴随极其轻微的一声“笃”,那一指视坚硬的岩石若无物,仿佛铁条扎入了松软的橡胶泥。
半秒之内,一个大圆圈即将完成。
咦……
一声不合时宜的轻咤响起,落在耳中不啻一道天雷。
信天游虽然聚精会神地划圈,并没有放弃对港口动静的监测。听声音吓了一大跳,立即罢手。蹑手蹑脚潜出了八九米,小心翼翼扒开一丛灌木窥视。
这片青石广场形状狭长,宽约五十多米,一条两山夹峙的通道斜对港口北端。
正常情况下,不出山口,看不到港口停泊的船只。
此刻,一男一女从露出一角飞檐的房舍位置拐出。离山口仅仅三四十米远,离信天游藏身的山包才堪堪一百多米。
如此短的距离,对耳目灵敏神识强大的高手而言,相当危险。
“奇怪……怎么有这么多鸟儿啄食?”
男子声音清朗,不解地停下了。
“有什么好奇怪的?想必搬运货物,洒落了粮食呗。你别可乱动呀……瞧瞧,它们好可爱!”
女子轻巧地抢前几步,进入了鸟群,蹲下身子用手抚摸鸟儿的翎羽,神态娇憨。
那些海鸟也不飞起,叽叽咕咕,只顾埋头在石缝草丛中锲而不舍地寻找。
信天游瞧见这一幕,差点没把肺气炸。
尽管确定港口无人,上岸后他还是留了一个心眼,布置了预警手段。把从船上抓来的两把玉米远远抛进山口,运巧劲落地无声。
鸟儿们聪明得很,立刻在道路上聚集了一大群。
本以为只要有人逼近,鸟群便会泼喇喇惊飞,谁晓得这些扁毛畜生根本不怕人。
男子还是有些疑惑,继续问道:
“刚才我们从库房里过来,老孙头不是说缺乏人手,准备明天再搬运货物上岸吗?”
女子笑道:
“嘻嘻,可能就是孙师傅喂的鸟儿吧……经常有信天翁、海燕飞落燕子楼,我和师妹们如果不驱赶的话,被玉阳子师叔见到准挨骂。杂鸟多了,信鸽就不方便落脚。其它地方没这个讲究,喂鸟的人一大把。”
“那确实,信香传递不了复杂消息,又远隔重洋的,还是飞鸽传书翔实。师姐,你在燕子楼每天同案牍打交道,神思损耗大,要注意身子。我前些天带回来的天尖茶,吃了吗?”
“昨儿才泡了,一片片嫩芽儿立在琉璃盏中,又香甜又好看。”
“番州的狮峰山上,有一处微弱灵脉。清明前发出的嫩芽最好,一芽发一叶,俗称天尖……”
男子说着,慢慢踱步上前,心中忽一惊。
初时,他只是觉得群鸟啄食的情景不太对劲,见师姐喜欢就没有深究。
眼下站立于海鸟群中,立刻感觉足下凉沁。似乎精纯无比的星星点点灵气,汇聚成了小团小团散布。
原来,信天游为了让玉米粒落地时不发出声响,运足了力场控制轨迹。
他自从可以吸纳天地元气后,身躯会自动将附近的灵气聚集,等于无时无刻都在进行能量转化。
运足力场后,就把那些灵气束缚了,灌注玉米粒中。
本来早该散逸,偏偏被鸟儿吞进了肚子。随着它们的凑堆聚拢,露出了微弱异常。
男子不动声色,微眯双眼释放境界。立马感觉,空中有一条极淡的轨迹横越港口广场,落到了海边的小山包后。
再眺望大海,离岸两百米的洋面有四条桅杆拖出了长长斜影,正加速离开。
怪哉,没有张帆,跑得还忒快!
信天游并不知道马脚已经败露,竖起耳朵静静听了一阵。见二人驻足不前,完全把这群海鸟当成了和平鸽逗弄,顿时松了一口气。
扭头望向海里,十一条船倾斜在五六十米外。沉得慢的水淹甲板,沉得快的只剩下了桅杆。
大白这货够机灵,只顾拉扯剩下的四条船飞跑。
其实,信天游不太想和南海派大打出手。
首先是打不过,圣人之威算长见识了。番州那一夜如果跑不快,也将变成玉笥岛的小白鼠。
其次,这里属于癫道人传下的唯一道统。从传承讲,自己与无上真人同辈分,是南海派的师叔祖。
神州修士排挤南海派,原因在于剜魂、种魂、离魂等攻击挺阴损,看不见摸不着,防不胜防。很像武道中的暗器、毒药,为人不齿。
况且他们偏居海隅,非神州正统。剽窃各派功法,惹得天怨人怒。底蕴浅薄,没有飞升过天人。还恬不知耻用癫道人拉大旗,扯虎皮。
信天游当然想维护南海派,希望它成为自己在末世争锋的有力臂助。
可惜,他这个师叔祖的实力太弱。
否则只要亮明身份,谁敢不听从?哪里还需要绕一个大圈拯救玉笥岛,偷窃震天箭?
第九十一章 完美计划
男子迅速收回望向港口视线,假装低头欣赏地面的海鸟,面孔渐渐严峻。
他察觉出那些微弱的灵气团极为精纯,实乃平生仅见。可仅凭残留气息,无法判断境界实力。也不相信对方处心积虑,甘冒奇险,只为了偷走几条船。
罗浮岛往北往南皆是茫茫大海,直通极南极北的冰原。
西去三千里才是神州大陆,往西南去两千里只有一个稍微大点的玉笥岛,其余岛礁均无人烟。往东五百里,则是弧状的吕宋群岛链。
对方明显不止一个人,是如何越过了辽阔海域,悄无声息潜入宗门呢?要知道,在甘露宫的山顶矗立瞭望台,方圆五十里的船只无法遁形。
莫非是藏在运货船中潜入?那就说明,教中出了内奸。
自己与师姐出来散步,水性都不佳,未携带大威力法器。对方留下一个望风的人藏在山包后,可不能让他跳海溜了。港口偏僻,等师长们赶到也迟了。
护岛的虺只有太上长老们才可以接近,在番州之战里稀里糊涂受重伤返回,正处于静养化形的过程中。这厮性情暴烈,嘴下历来没活口,还是别去打搅。
该用一个什么法子呢?
逗弄鸟儿的女子扭转头,见到他脸色阴沉,不由惊呼。
“云飞,你怎么啦?”
听到一声惊叫,刚转身的信天游慌忙又凑过去偷看。
男子心道坏了,生怕打草惊蛇了。急中生智,仰天长叹道:
“哎,是我无能……身为外门总管事,却连肖尧克潜入姬国,融体圣人刺杀南星师弟,事先没有得到一点警讯。连累江松子长老陨落,番州外门差点全军覆没。南星师弟道心受损,境界大跌……就连你们燕子楼,也受到了责罚。”
女子柔声安慰:
“你别总自责呀,这事不是揭过去了吗?南望大长老说,因为郭春海提前发出了号箭,流云子师伯才及时赶到,外门是有功的。而燕子楼专掌消息,当然责无旁贷。”
“师姐,我觉得圣人胆敢潜入姬国,是看到我们只有两位大修士镇守。宗门远在罗浮岛,发生了啥事鞭长莫及,还不如……”
女子打断他,道:
“转移宗门之事,千万别乱提。五百年前,我教跨海征服南蛮,成立姬国,受到百万大山的妖兽和中原教派夹击,就曾讨论过这件事。我整理案卷时,看过原始记载。结论是,修士入红尘,是为了历练,为了资源。但如果一味地抢夺争斗,便失去了初心,舍本逐末。”
信天游听得哑然失笑。
狗屁!明显打不过,怕被一锅端了,才远远缩在海洋中不敢挪窝。这姑娘,简直太单纯了。
女子继续道:
“祖师爷说过,任它万般机巧,我只谨守道心;任你神通广大,我只一念纵横……”
男子闻言,左手搭上右掌,上抬齐胸,弯腰深深施了一大礼。
“罗裳师姐教训得对,云飞糊涂了。”
女子还蹲在地上,乍见对方郑重其事地施礼,一时间竟愣住了。
又见他姿势俨然,颈子却伸长,炯炯目光飞快绕了自己腰身一圈,最后死死盯住了胸前。不禁大羞,满面通红地站起来侧转身,小心脏砰砰乱跳。
师弟今日的胆子忒大,怎么,怎么我也不恼?
男子问到:
“师姐胸前的法器饱满润泽,竟是何物?”
女子哪里听过这样放肆的言语,心中啐骂,手却不听使唤,从颈子解下一个玉环递过去,道:
“一,一块杂玉,上岛前娘给的。”
话儿说得,竟连声音也颤抖了。
男子似乎魂不守舍,一下子没接稳。急忙附身用右手一抄,堪堪在玉环触及地面前抓住了。
地面鸟群被他用胳膊呼搧,轰地散开,叽里咕噜表示不满。
女子吓得用手拍了拍高耸胸脯,把一声惊叫咽了回去。
玉环不值钱,却是娘亲留下的唯一念想,摔碎了咋整?不对呀,云飞师弟见过它千百回,今日怎说出如此奇怪的话语?
男子拿玉的手慢慢离开地面,底下石板上赫然出现两个字:有人。
有人?
宗门所在,戒备森严,居然有外人登岛了?
女子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地面,又看看男子,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女子恍然大悟,又怅然若失。
毕竟在燕子楼熏陶多年,罗裳迅速冷静下来,笑吟吟接过玉环,嗔道:
“哼,倘若摔坏了,叫你赔。见着玉环,就想起家里人了……哎,听说我那个不成材的弟弟,前些日子离家做工,消息全无。”
男子和她相识多年,知道根本没有弟弟,却一本正经道:
“不用担心,吕宋岛东部正挖山,填海造田,可能去那里做事了。师姐,海边风大,我们就站在这儿聊聊吧……”
二人心存默契,刚才一问一答的意思是:
人藏在哪儿?
在东边正对路口的小山包,先稳住。
……
信天游听到年轻男子就是玉笥岛传说中的飞龙将军云飞,不禁大感兴趣。可见到两个人不准备出山口了,叽里呱啦尽聊些家长里短,越听越没劲,又蹑手蹑脚转回。
疑阵还没完成,时间得抓紧。
石板上的线条深约半寸,圆圈下半部分几乎合拢了。
他听到声音后手一抖,导致最后一抹弧线斜奔向下,变成了鱼钩形状。如果再往底部戳一个洞,就是一个相当标准的问号。
虽然浑圆线条的气势中途截断了,影响还不大。
信天游一边琢磨“拆”字的笔画,一边积蓄剑意。
天人居之战,从孙燎身上搜出了一本剑谱。他对飞剑饶有兴趣,曾经琢磨了许久,摸得了一点门路。
模仿剑意,灌注进岩石,再把道门的令牌假装遗落。刚巧孙燎是南方巡查使,往大处讲,巡视范围自然覆盖了罗浮岛。
一个道门使者,潜入不肯归附的教派,想干什么?
有的是想象空间。
再过三小时天黑,大白拉扯几条船跑远后,重返罗浮岛接应。
整个计划天衣无缝,堪称完美。
……
山口银瓶乍破,传出了尖利叫骂。
第九十二章 行踪暴露
信天游积蓄的剑意被打断,气不打一处来。
俺说,你这位菇凉怎么啦?老是杀猪似的一惊一乍,还要不要人消停了!
强压烦躁,鬼头鬼脑踅回,见到路中央只剩下一个人。
我勒个去,云飞那货怎么不见了?
罗裳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指着浓密的树丛骂道:
“……云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玉笥岛有一个相好龙丘水南,上次还送出一面铜镜子。你明明知道她的身份,还敢勾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检查库房的意思。哼,是想查看,宗门有没有给玉笥岛安排粮食,是不是准备放弃……”
树丛的枝叶“哗哗”摇晃,男子始终不出声反诘。
尼玛,神马狗血剧情?
阿弥陀佛,好凶。
信天游在心里默默三鞠躬,云飞同学永垂不朽!
可转念一想,又感觉不对。
他俩若离若即,窗户纸都没捅破,罗裳怎么敢发出“河东狮吼”这样的大招?
信天游心里一边八卦,一边将目光顺着树丛往左延伸。发现树林茂密,一直连绵到了小山包的左侧,心猛地一沉。
不妙,小爷好像中了拖兵之计!
就在信天游幡然醒悟,准备有所行动时,侧后方传出一个冷冰冰声音。
“你身上这件道袍,从哪里得来?”
老鼠跌进猫窝里,还叽叽歪歪东张西望,绝对是但求速死的节奏。
所以,信天游连一声“吱吱”都欠奉,也绝不回头看。
风紧,扯呼!
感觉云飞斜立于身后约七点钟位置,当即一展身形,迅疾无伦朝三点钟方向扑去。
打了个如意算盘,扑入水中便龙归大海,连圣人也奈何不了。
云飞冷笑,沿着海岸线飘忽向前,大袖一抖光影遽发。
他是二十四岁的圣胎上境,修行界的年轻翘楚,战斗经验非常丰富。
感应到潜入者的气场才聚气境,大大松了一口气,以为抛玉米的另有其人。眼下见对方动如脱兔,绝不滞留,也是意料中事。岛中处处是法阵禁制,那厮唯有跳水逃遁,让海船接应。
方才施展的法术叫“修罗迷魂阵”,令人如陷修罗地狱,惊厥癫狂。
碎石飞溅,草叶纷飞。
信天游连踏五步,见眼前光影闪烁,鬼怪铺天盖地扑来,一敛心神。
诸般幻象,破!
眼角余光撇见对方沿着海岸线同步移动,急剧发力,硬生生来了个九十度的直角拐弯。
云飞望见他突然转向,纳闷不已。这蒙面人怎不被迷惑,速度越来越快?
可电光石火间考虑不了那么多,只能疾催真气迎上。
势若飙风,衣袂飘飘宛如苍鹰捕兔,衣带在身后拖成了一条直线。
信天游再次变向,由斜转之势陡然拔正,直冲海岸。
刚烈凶悍,快逾电闪。
云飞脚下不停,瞬间扭正方向。
再次施法却来不及了,一声清吒,右掌击出。
修行的主要途径是炼气悟道,刻意炼神、炼体的稀少,并不说明修士的躯体非常孱弱。
事实上,除了念师、器师、阵师外,他们的肉身要比一般武者灵敏强悍得多。只是被更强大的法术法器掩盖,不屑于肢体接触罢了。
两个人如同围困在复杂磁网中的两颗铁丸,数息之间经过了一轮躲闪追击,轰然撞到了一起。
云飞陡然瞪大了眼睛,如见鬼魅。
开碑裂石的一掌拍中对方胸膛,却感觉无比滑溜凹凸。仿佛身上盘着一条大蛇,阻挡了力道,隔绝了凌厉的罡气穿刺……
信天游拼着硬受一掌,抢入了侧后方空当,在对方的脊椎骨一抹而下,能量透出。
椎骨一麻,穴道被封经络受阻。云飞继续前冲了数步,脚下一软瘫倒在沙地上。
脆败!
他经过一场场江湖洗礼的不败金身,被稀里糊涂击破了,犹心有不甘。
恨恨心道,此獠好阴险,隐藏了修为。
身上盘着什么?直娘贼,铠甲不像铠甲,法宝不像法宝……
遥遥望见云飞被一招放倒,蒙面人阴森森伫立,罗裳的脑袋“嗡”一声变成了空白,惶急冲出山口。
浑然忘却连圣胎上境的云飞都搞不掂,自己纯属送肉上砧板。也不晓得逃跑,去招呼同门。
她精通的法术不多,尽最大限度抽取本体的神识,凝聚一记“惊神刺”发出。完全不顾忌日后头痛脑裂,思维迟钝,有变成白痴的危险。
这是疯狂的打法,不要命的打法!
他俩青梅竹马,来自同一个小渔村,情同姐弟。十五年前云飞被选中,哭闹着不肯一个人走。南海派实在没办法,才捎带上罗裳的。
但这些年,差距越来越大。望着一个个鲜嫩的小师妹围绕着云飞叽叽喳喳,她只能强装笑颜。
罗浮岛灵气充沛,是修行的上佳福地。但资源是有限的,规定二十八岁前不能踏入开光境的弟子,必须离开。
罗裳上岛时年龄偏大,资质又平常,二十六岁了也只是一个通幽中境。
如果没有在燕子楼里通宵达旦地埋首案牍,熬出了不错功绩,五年前就该被送走。
其实,未尝没有留下的契机。
门内还有一条规定,长老可以携带家眷。以云飞的资质和地位,很可能数年内踏入出神境,成为最年轻的长老。
可她,没有时间等了。
今天,倘若他死,她也不准备活了。
什么得道飞升,长生不老,统统都是浮云!
罗裳一缕神识离体,朝另外一个世界飞。
倏忽间,见到一轮骄阳高悬,白云翻涌,天地充斥着神圣意味。远方,更有一册金光闪闪的大书,从云海里浮起。
她身子轻飘飘,好像一滴水融入无穷碧海,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庞大气息逼近。
神龙乍现,身躯胖乎乎如山岳,眼睛水汪汪如大湖,通体晶亮,光华璀璨。巨爪捏住她拉到近前,好奇地瞅了瞅,一把甩出世界之外……
信天游疾转至罗裳身后,在椎骨一点,后者瘫软扑地。
担心磕坏这姑娘的脸蛋,还特意扯了一下肩膀,以缓解前冲的力道。
两个人倒在空荡荡的沙滩上,特别碍眼。信天游烦躁地一脚把云飞踢入茅草丛,再用脚尖一垫一推,把罗裳平平送到了他身上。
下一步咋办?
行踪暴露,后果很严重!
第九十三章 芙蓉令
信天游认为自己是南海派的小师叔祖,真不是开玩笑。
且不说被“震天弓“认主,光紫府石壁上的三千多字,便是癫道人一生精华凝聚,是南海派修行之源头。从中可以衍生出许多功法,例如炼气的金身诀。
还有,癫道人对炼神也涉猎了。除“种魂”外,还阐述了一个神识攻击法术“惊神刺“,与楚山神女的”九转神针诀“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神针诀“激发念力,对意识没什么损害。而”惊神刺“蕴含了本体意志,破坏性更大,却存在危险。可谓杀敌一千,自损两百。
信天游正探索将二者与精神科学结合,创造出最犀利的手段。小龙吸收掉紫府内癫道人遗留的精神力量后,自然产生了令罗裳熟悉的气息。
他垂头丧气蹲在石壁前,刚才大布疑阵的兴致勃勃一扫而空。嘴里胡乱嚼巴着一根青草,毫无一招放倒飞龙将军的喜悦。
黑布蒙脸,对方认不出,可是被道袍出卖了。
偷了端木老儿的天青色道袍,听云飞喝问后对比,才发现果然不一样,袖口多了一条明黄色的波浪纹。
麻烦在于,那货监管玉笥岛,什么物事都要过手。道袍极少,全岛拢共才几件,恐怕印象深刻。
这下子,把玉笥岛赤条条暴露了,形势急转直下。
当晓得有人越过两千里海洋偷上罗浮岛,南海派不点齐兵马,杀一个血流成河才怪。
将他们灭口吧,又狠不下这条心。
望见沉船没顶了,远远的,大白拽着四艘船跑得只剩下黑点。
信天游“霍“地站起,“呸”一声吐掉青草渣子,豁出去了。
既然要玩,干脆玩一把大的!
冷眼瞅了瞅滚入草丛一动不动的二人,抖手一挥,一盒胭脂悄无声息滑入了云飞的身下。
看你丫是个闷骚型,一心抱金砖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死要面子活受罪。得,本公子好人做到底,送出一件泡妞神器。
吧嗒……
一块冰凉牌子抛入了向天摊开的手掌。
云飞一惊,本能地慢慢用指头攥紧了。触手细腻滑润,晓得是一块玉佩。
他躯体僵滞,一直悄悄运转真气冲关。肌肉一直以微小的幅度震颤,艰难蠕动。
突然间冰凉入手,好不容易凝聚的真气顷刻涣散。郁闷得吐血,还要纹丝不动,生怕被蒙面人瞧出端倪,暴起杀人。
倒下去后,望见师姐跑到近前时面色苍白,双眸陡然失去神彩,脚步踉跄如断线的风筝,知道她超极限发出了惊神刺。待后来,丰腴身子斜躺于自己胸腹上,阵阵幽香扑鼻,顿时浑身躁热,心脏“砰砰“乱跳。
恍惚之间,竟连眼下的凶险都忘记了。觉得白云苍狗,岁月悠悠,能够如此拥有,夫复何求?
但作为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他道心空明,性情坚毅,硬是将旖旎的杂念瞬息灭杀。
云飞最怕的,不是死。
而是蒙面人卑鄙龌龊,将二人剥光衣裳示众。死不足惜,连累师姐、师门承受奇耻大辱,神魂俱灭也赎不了罪孽。
安静了一会儿,涣散的真气又重新凝聚。他小心翼翼冲关,一探之下,惊诧莫名。
蒙面人透入窍穴的三团凝练“真气“当时轰然炸开,只暂时阻塞了经络,并未肆虐。正在释放,水乳交融一般融入了自己身体,貌似妙不可言的渡气传功。根本不需要强行冲关,过一阵子就行动如常,功力还隐隐登上一个台阶。
渡气的法门并不复杂,修士只在性命攸关时才敢使用。
原因在于,即使从小一同炼气的双胞胎,性质也不可能完全相同。渡气之后,将导致真气混淆冲突,斑驳不纯,日后再难寸进。
可蒙面人的真气精纯无比,根本没有属性。融入自己身体后,如同一杯纯水倾入一盆海水,连带把原来的精纯度也微微提升了。
他哪里晓得,进入躯体的根本不是三团“真气“,而是三星能量。
信天游自从躯体变异可吸纳天地元气转化为能量后,反向释放能量转化为真气、灵气,那是小菜一碟。
他只是不愿意集聚真气,以免被发现,失去“扮猪吃虎“的本钱。
云飞正错愕,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隐含激越与愤怒。
“八百年弹指,南海一脉竟然孱弱到了如此地步,无上怎么教的徒弟?”
这句话里,没有蕴含真气玄音,也不附带威压震撼,却如同一记闷棍劈头打下。
两位南海弟子立马眼冒金星,懵圈了。
随即,传来一声失望的冷哼,苍老声音继续道:
“你们两个小娃娃,叫掌教速来港口。”
然后……
微风轻拂,海浪轻摇,再也没有丝毫动静。
过了一炷香工夫,云飞轻轻托起师姐的上半身坐起。见到几缕青丝垂至白皙的脖颈,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美得令人窒息,呆住了。
其实,罗裳早就气息贯通。偏偏身子软绵绵提不起劲儿,懒洋洋的不欲动弹,直想就这么偎依师弟到地老天荒。
她摇摇晃晃站立,见到云飞弹跳退后三步,低下头一本正经去掸身上的草叶沙土,不由得抿嘴偷笑。
心道,傻瓜,别骗人了,方才你的心跳好像擂战鼓。
云飞却不敢多话,急忙身子一耸飞上山包的顶端,四顾杳无人踪。跳下走回罗裳的身前,神情凝重,缓缓伸出右掌摊开。
小小玉牌,四边皆镂刻云纹,长约一寸,宽约八分,厚约半分。质地晶莹清亮,透过表面,清晰见到了云飞的掌纹。
正面雕刻一位长相怪异的老者,骑鹿立于云中,左手托起一朵盛开的莲花,正飘升而去。
背面则极简单,篆书二字,上“无”下“上”。
“仙人掌上玉芙蓉!”
罗裳惊呼,用双手恭谨地接过起牌子仔细观察,边看边道:
“没错,这就是咱们南海圣教第一,犹排在掌教令牌之前的芙蓉令。八百年没出过世,我也只在《教志》中见了图样。”
云飞皱了皱眉,冷静分析。
“相传,咱们的无上敎祖原是夜朗国王子,在祖师爷癫仙人飞升前云游天下时,雕刻了芙蓉令赠送。既然令牌被祖师爷带往天界,怎么出现在这里?既然从来没有人见过实物,又怎么肯定这块牌子就是?”
可这一次,性子柔顺的罗裳没那么好说话了,仰面正色道:
“云飞,不许心存亵渎……刚才赐福我们俩的,就是祖师爷……只是不知,他老人家是真身下凡,还是法身临世。”
伊目光庄严,神态虔诚。
尤其“祖师爷”三个字脱口而出,斩钉截铁。
刚才, iv嘟嘟嘟同学在《乌龙寨神人》那章里挑出了一只不寻常“虫子”。问“禹禹独行”,是否该改成“蝺蝺独行”。
哈,厉害,赞一个!
“蝺”是高大的意思,用在这里肯定不行。
而“禹禹”呢,属于生造出的一个词语,也不好,改成了“郁郁”。
他不提醒,我还真没注意。想了想,自己应该是一不小心,从“禹步”,“禹行”里顺溜出来的。
相传大禹治水,身体劳损,走路缓慢跛脚。道士模仿这个样子做法,叫踏禹步,禹行。
第九十四章 巡天下凡接圣驾
云飞见到她这么认真,被唬得眨巴眼睛,退后了一大步。
啊,明明被人家打倒在地,天底下有这样“赐福”的吗?师姐历来温柔可亲,轻言细语,何曾严厉大声过?
道藏里面,仙人下凡的传说车载斗量,可谁曾亲眼见过?总之,以讹传讹者居多,不靠谱。甭说仙人,连无限接近仙人的天人,世间也没几个人见了。
面对同一件事情,云飞与罗裳的态度迥异。
女人信任什么,并不需要理由。而男人,则非要寻找出根由。
“师姐,你怎么知道的?”
“我确定,正因为是祖师爷,才没有杀我们……刚才神识离体发出了惊神刺,祖师爷并没有消灭它,而是完好无损地送出来,还赐予了真灵之气……三年了,我一直困在通幽中境,眼下却有希望突破……”
罗裳说到最后,竟哽咽起来,泪水顺着面颊静静流下。
云飞见她流眼泪,故意扭头不看,反驳道:
“你的惊神刺太弱,伤不了大修士。牌子可以造假,声音也可以伪装,模拟幻象更是轻而易举……如果真是祖师爷,干嘛要黑巾蒙面?况且,这个人的肌肤太细腻,眼睛太明亮,实在不像老人。”
听他这么讲,罗裳破涕为笑。掏出一方手帕轻拭眼角,嗔怪道:
“你呀你,怎么就变傻了呢?哪一本道藏,不是讲仙人的肌肤若婴儿,明眸如星辰?教中记载,祖师爷性情洒脱,不拘小节。蒙着面,明显是不想让我们参拜呀……你瞧瞧,码头上停泊的船儿不见了。不是仙人,谁能够有这样的本事,一挥手,五鬼搬运全部走?”
哎呀,我的个天,这样理解也行?明明是被搞破坏,四艘海船逃跑了,剩下的都沉没了。
云飞倒吸一口凉气,嘴上却不敢揭破,晓得没办法同师姐理论了。踌躇了一阵子后,劝慰道:
“那好吧,我们一起回去,禀告长老们。”
“你身法轻灵,快点走,我就在这里等。祖师爷说过,要大伙速来港口相见。”
罗裳双手捧着玉牌,正欲递过去。复又一缩,嗔道:
“洗手。”
云飞急忙跑到海边清洗干净双手,又甩了甩,运真气烘干,才恭恭敬敬接过芙蓉令。
生怕再多叮嘱一句“小心点”,都会被师姐认为是亵渎祖师爷,惹发不高兴。身形一展,仿佛一缕青烟消逝于山口。
罗裳见他远去了,弯下腰身,从压倒的茅草堆里拨出一个精致白玉盒。揭开看,原来是胭脂。
艳如桃,粉若李,清香怡人。
她把盒子拢在胸前,面孔绯红,神思恍惚。
难道,今天师弟约我出来视察库房,是想送这盒胭脂?
……
三炷香之后,夕阳将落而未落,彩霞满天。
罗浮岛中央山峰的甘泉观上空,突然炸响了一朵巨大烟花。遮天蔽日,如银河倒垂。
这是紧急集合号箭。
南海派的弟子立刻警觉,迅速行动。
静坐的离开蒲团,看书的丢掉书本,炼药的关闭丹炉,舞剑的收起宝剑,连膳房厨子也放下菜刀,火工道人扔掉烧火棍……
黑压压的人流乱而有序,境界低者迈开两条飞毛腿,修为高者祭出了飞行法宝,正要奔往甘露观。
烟花停歇,余音袅袅,烟雾还没有彻底消散。
呜……
低沉苍凉的海螺声紧接着响起,三长两短。数息后,继以“当”一声洪钟巨鸣。这是通知大伙赶往港口方向,不准御空飞行。
杂役、内门弟子急匆匆转向,才行走出几十步。
叮……
嗵嗵……
当当当……
海螺声停歇了,清越的引磬之声又敲响。雄浑的法鼓,古雅的铛、钹齐鸣。凤箫声动,琵琶弦惊。
一股神圣庄严的氛围笼罩全岛,仿佛天花乱坠,白云缭绕,仙子舒广袖飞舞于虚空,天门徐徐开启……
南海派众人不敢相信耳朵,移动的速度顷刻放缓。
不甚精通音律者疑惑地求证,被问的人摆手无言,只顾歪脑袋聆听。“哎呦”踩到别人的脚后跟,也不管。
待曲子的前奏过后,众人嘴巴大张,齐齐傻眼了。
脚下明显是坚硬岩土,却如同陷入了松软流沙,挪不开步子。
这,这这……
虽然前面缺少了高功吟唱与散板应和,分明就是“迎銮接驾”的科仪!
相传,腊月二十五天帝巡天下凡,民间道观从子时起迎接圣驾,即为迎鸾接驾。
道门除了这个至尊仪式以外,像什么除夕夜迎财神、拜太岁,一年中大小神仙的圣诞,甚至初一、十五拜土地公,都有科仪。
修行门派追求逆天飞升,不像世俗的道家有这么多繁琐规矩,把神灵崇拜搞得如此具体化。
但同为道门一脉,科仪曲目和形式却保留着,用于斋醮、祝诞,祈福、降妖驱魔、超度、祭奠,或者其它隆重仪式。
像《步虚辞》、《霓裳羽衣曲》、《紫薇八卦歌》之类曲子,可以在任何歌颂神仙的场合使用。
唯独《迎鸾接驾》,只能用于迎接天帝。
普通贵宾来,奏一曲《迎仙客》足矣。即使道门的教宗、虚空秘境的天人驾到,也顶多奏响《有凤来仪》,哪里需要动用《迎銮接驾》?
即使想奏,人家也不敢受用,怕折寿。
无量天尊,这份礼遇已经不能用隆重来形容,人间世界根本就没有谁承受得起!
天帝巡视下界,似乎不太可能,难道是真仙降临?
罗裳听到烟花炸响,号角苍凉,随即乐声奏起,晓得必定是云飞禀告长老们了。
不多时,港口广场上传出杂沓脚步和细碎话语,附近的同门齐齐赶到。她却没有现身会和,呆呆站立在小山包的茅草后,恍恍惚惚如大梦初醒。
有希望突破,还收到师弟信物,她欢喜得如在云中飘。细思量,却忧心忡忡。
师弟不相信祖师爷显灵,只怕会把这个态度传染给长老。若是导致整个门派大不敬,祖师爷雷霆震怒,降下仙罚,怎生是好?
她喜忧交织,患得患失,连《迎銮接驾》的曲子也没有听出。
第九十五章 等待真仙下凡
甘露观位于罗浮岛中央的山峰之颠,专掌情报的燕子楼在山脚下。
等丁君佩匆匆赶到港口时,人员已经聚集得七七八八。就只差众长老,以及偏远地方的弟子还没赶到。
掌教妙罗真人闭死关冲击渡劫五重境,发生天大的事情也不会出来。七名太上长老常年闭关修炼,估计也不会出现。
杂役们是最积极的,乱哄哄虽未大声吵嚷,却惊慌失措地攀问:
“船呢,船呢……”
内门弟子,尤其是精英弟子就沉稳多了。当真是站如松,不言不动,平静地注视着空荡荡的海面。
丁君佩是燕子楼的管事之一,带领四十几个姑娘趾高气扬。穿过了最外侧的杂役、膳堂人群之后,才踮起脚尖小心行走,找到了自己这批人的位置。
整理消息案卷,地位自然要比干粗活、打杂的低阶弟子高得多。
其实,她们基本上断绝了修行之路,瞧不起杂役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任何门派的真正核心都是内门精英弟子和长老,其他人员均为之服务,只是分工不同罢了。
内门的普通子弟,未得机缘又不努力突破的话,最终还是要回到世俗中去的,也就是常言的“归凡”。
能够留岛的都是杰出者,如浪推沙般一层层筛选,实属凤毛麟角。
掌管燕子楼的玉阳子虽然是八大长老之一,排名却最末。而丁君佩的姑妈是排名第三的瑶环师太,所以平素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有了上司压制,丁君佩愈发跋扈。反正二十八岁前没有突破开光境,也不怕遣送离岛,姑妈会把她留下照顾的。
她一直瞧不起无背景无资质,土里土气的罗裳。尤其在云飞冉冉升起之后,看对方浑如眼中钉,肉中刺。
哼,就算案卷整理得再出色,曾被南望大长老点名赞许,到时候还不是要乖乖滚蛋?
而罗裳上岛十五年,当初的好姐妹陆续离开了。新来小师妹一个个跟人精似的围绕着丁君佩转,把她孤立。
往往埋首山一般的案牍中,她们却赏花逗鸟。到最后,功劳还不是自己的,也只能咬牙忍受。
仿佛玫瑰花圃里的一株蔷薇,瑟缩角落,忍气吞声。
丁君佩羡慕地瞅着左侧精神抖擞的精英弟子,不敢多看,把目光投向右边。
突然间,像发现了什么新奇大陆,眼珠子瞪得溜圆。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付萍,凑过去嘀咕几句后,两个人一起嗤嗤窃笑。
罗裳怯怯从杂役弟子的后面绕过去,找到了燕子楼位置。不敢靠拢凑成一堆的众师妹,孤零零缀在了队伍的尾巴梢。
前边似乎在讨论什么好笑的事情,付萍尖利的嗓门忽然拔高,引发人人侧目。
“什么姐姐弟弟的,背地里都不知道干了些啥!”
丁君佩撇了撇嘴,假意劝慰。
“嘘……付师妹,小声一点。咱们燕子楼,可丢不起这人呀……”
她嘴巴上说小声,嗓门却比谁都大。
“哼,他们做得,偏偏我就说不得?”
“啊呦,付师妹,这你就要多理解一下了。南海四季如春,鸟语花香,连野猫子都整夜整夜嚎叫。人家老大不小了,哪里按捺得呀。再说马上要离岛,哪里会把心思放在修行、教务上,只盼能攀高枝呢……”
“嘻嘻……我就奇怪了,海边有啥好看的,去库房检查还带上燕子楼的人?原来是起浪了,好大的浪,一浪接一浪。浪得连身上的草根、头发上的树叶、衣服上的沙子都不晓得收拾,指不定在地上打了多少个滚儿……”
“唉,不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不是好癞蛤蟆,没办法。她也不照照镜子,又老又丑……”
二人一唱一和,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边上十几个女子跟着哄笑,若有意若无意地朝后瞟,指指点点。
罗裳咬紧嘴唇,面孔瞬间失去血色。
但人家没有指名道姓,去理论恐怕反遭抢白,更让同门笑话。
加上她又是一个逆来顺受的性子,纵然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几乎流出,也只能低下头,默默整理衣裳。
挨得近的杂役听到燕子楼咋咋呼呼,假借张望扫上两眼。神情古怪,却不敢议论。无论丁君佩还是罗裳,地位最卑微的他们都惹不起。
精英弟子的前列,小屁孩南星垂头丧气,根本不懂话里的玄机。
一名与云飞交好的青年气愤愤跨出两步,正要叱责。却又被老成的师兄拉了回去,微微摇头。
且不说丁君佩的姑妈是瑶环师太,女子一旦八卦起来就如同一池塘鸭子开会,千万理论不得。会把水越搅越浑,人人侧目。
山口又转出一群人,丁佩君和付萍赶快噤声,站正了身子肃立。
南海派的大长老南望在山口约停了停,扫一眼广场上黑压压的众弟子,面无表情带领涵虚子、抱缺子、瑶环、瑶华四大长老鱼贯而入,赫然全是出神境界的修士。
八大长老来了其五,流云子、赤枫子常年镇守姬国、南越、寮国、吕宋,玉阳子外出未归。
云飞则恭敬地跟随,刻意拖后了两个身位。
丁君佩望见云飞,心猛地一突,奇怪他怎么能和长老们一起行走。
云飞心事重重,转入精英弟子的最前边站立。
瞧见罗裳孤零零吊在燕子楼队伍的最后面,心中掠过一丝难受。知道师妹们排挤她,为此还警告过丁君佩,却改变不了局面。
杂念一闪而逝,便不再考虑。因为,即将发生的事情太重大了。
南望三缕长须,样貌清雅,是八大长老里唯一的火居道人。妙罗真人闭关前,指定他掌管全教,不出意外将成为下一任掌门人。
南星遇刺,震惊修行界。可跟今天的事一比,不值一提。
即使在历史中,连楚山神女力抗天雷,太阳城旷世决战,妖族圣后烈火焚城,也不可以与“真仙下凡”相提并论。
他静静伫立最前方,临海不过五步。恭谨地微曲脊背,双手叠放在小腹结阴阳手印,心情复杂地等待着。
第九十六章 假装祖师爷
作为出神七重境的大修士,南望拿到云飞送来的芙蓉令后,立刻感应出无上敎祖封存在玉牌里面的一缕神念。
不光他,虚涵子、抱缺子、瑶环、瑶华全都发现了。
令牌无误,但执牌现身之人,会是祖师爷?
端的是,要惊掉每个人的大下巴!
道门数千年以来,虚空秘境里确实有不少天人飞升,却从来无谪仙下凡。
多数认为,此人十有八九是假的。图谋呼之欲出,想兵不刃血一口吞并南海派。敢孤身登岛,境界将不比妙罗掌教低,至少是一位渡劫四重的圣人。
少数却认为,吾辈求天道,证长生。既然有天人飞升,为何又不能有真仙下凡?
经过商议,做了两手准备。
一方面奏响《迎銮接驾》,恭迎“祖师爷”。
另一方面,请出两位未闭关的太上长老。同时埋伏了精锐,准备随时启动岛上的禁制。
就在南海派众人忐忑等待时,异兆突生。
海面袅袅的雾气遽然升腾,迅速贴岸画出了一个半径百米的圆形。圈中的海水剧烈翻涌,似一锅烧开的水。
白色的雾汽迅速变浓厚了,中心处凝而不散。仿佛一根白玉柱子从海底刺向天空,升到约十五米的高度停下。
海风轻拂,广场骤然清凉。如同浇过一场灵雨,弥漫着沛然精纯的灵气。
这一幕发生的速度太快,引发此起彼伏的惊呼。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南望心念约转,却没有回头斥责大惊小怪的弟子。他感知敏锐,发觉方才有一股淡寞威压横扫整个广场,差一点令自己心神失守。
这股威压很轻微,没有侵略性的锋芒,也不含恐怖性压迫。却威严而古老,与南海派修炼的神识仿佛一井之水,竟比无上真人封存在掌门令里的神念还凝实。
好比一位严厉的老人抬起头,目光扫过了满堂儿孙。威势内敛,不动声色。
海水渐趋平缓,泛起无数细密小漩涡,如一池攒动的鱼鳞。
“白玉柱”顶端的雾气袅绕中,隐隐约约露出一袭天青色道袍。一位相貌奇特的老者虚立空中,静静旋转,却难以看清楚他的全貌。
广场上响起了整齐的吸气声,均嘴巴大张,眼珠子差点滚落一地。
八百年来,那位老者的画像一直悬挂在南海派先师的第一位,犹排列在无上真人之前。众人磕过了无数个头的,哪里会不认识?
无量天尊,这不是白天活见鬼……呃不,遇到活神仙,咱们的祖师爷吗?
怪不得要动用《迎銮接驾》。
男弟子几乎要呐喊出声,女弟子泪光盈盈。却望见长老们都未开口,只好把一肚皮的诧异惊喜憋回去。
这一位在南海派的家门口冒充癫仙人,不怕捅破天的优秀演员,古典浪漫的行为艺术家,自然就是顶风作案的信天游小哥了。
他潜出紫府后,把灵索一圈圈缠缠上半身,预备作兵器或工具用的。
倒没未卜先知,云飞会打出凌厉一掌,吃了个哑巴亏。确实在是好长一串,没地方搁放。而空间戒指又塞得太满,取存东西艰涩,不方便。
这玩意,只要透出一点能量就软化,数息后又变得坚硬无比。现在正如同标枪一般插在海水中,他单足站立顶端。
没办法,万有引力哥哥太强大了。不成为圣人,便无法飞翔,悬停空中。
灵索上下均被能量钻出了好些小眼儿,“滋滋滋”向外喷射灵气。同周遭的水汽混杂,仙雾祥云一般缭绕。
这道具,这效果,杠杠滴!
信天游下血本了,用灵晶气化制造特效,肉痛不已。
喷射的灵气中蕴含了癫道人的神魂气息,不怕南海派高手窥探,就怕他们不探。价真货实的老祖宗味道,熏都熏晕你,吓都吓死你。
癫老头这厮,史书上记载他相貌奇特,其实就是丑得有特点。
玉牌上刻画的老人额头鼓出,下巴凸出,一脸络腮胡,简直就是活生生一钟馗,走到哪儿都能避邪。
信天游在一定范围内改变身形体貌,跟玩儿似的。变丑可比变漂亮容易多了,麻烦的是一脸大胡子不好弄。
他追上大白叮嘱了一番,爬回海船剪下几缕头发,再剪短成约一厘米长,顺手揣上一根山药。
刚才出水隐藏在雾中上升时,快手快脚掰断山药,用粘稠的汁液把碎头发贴在下巴上,倒也像极了络腮胡子。
加上隔了一百米的安全距离,云遮雾罩凌空立于海上,谁也瞅不清晰。活生生一钟馗的兄弟,南海派的“癫祖师”就出现了。
在二十米深处的海水中,大白叼着灵索竖立,龇牙咧嘴。
这货十五米长了,进化神速,实力强横。
含着源源不断的灵气“喷嘴”,大白实在太舒服了。可没爽多久,就感觉口腔内麻痒刺痛,实在难耐。
灵气喷射的速度极快,锐利如枪。时间稍微长点,再皮糙肉厚的鱼也经受不了。
大白聪明地收颌曲身,把垂直咬着灵索改为斜叼,龇牙咧嘴。
然而……
更大的考验到来了。
晶体气化吸收了庞大热量,导致海水的温度急剧下降。
灵索渐渐结出了冰晶,正在向冰棍、冰棒、冰柱的方向发展。连大白的身躯上也覆盖了一层厚厚冰霜,被冻得不停扭动。
坏了,本大爷会变成一坨鲜嫩无比的冰冻海鲜!
大白欲哭无泪,可又没办法通知信天游,只好咬紧牙关苦撑。
大哥,赶快办完事情,咱们好滚蛋。要不然这儿会造出好大一座冰雕,咱哥俩会被冻成活靶子!
脚下传来一阵急促微小的颤动,信天游根本不予理会。大白这憨货,到底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呀。
南望躬身作揖,带领众人齐声高呼,参见真人!
世俗口里的真人,本来泛指神仙、天师。如“无上”是渡劫大修士,当下应该叫“圣人”的,早期也曾被尊称“真人”。
但近几百年来,却演变成为对圣胎、出神修士的敬指,级别低多了。
正如“大人”这词,最初必须位高权重者才配。后来用滥了,只要是个小吏就可以称呼为“大人”,其实丫屁也不是。
第九十七章 下台阶
啊,神马情况,怎么不是跪拜祖师爷?
情节出现了意外,急就章的剧本突然卡壳。煞费苦心的信某人傻眼了,只好继续转圈儿玩,以营造神秘氛围。
庄严的慢镜头效应,转多了便显得轻佻滑稽。可总不能刚冒头,就缩回去吧。
咋整?
自报家门,是万万不行的。
仙人降临,岂能弱了气势,跌了身份。况且老祖宗到了小崽子的门口,难道还啰啰嗦嗦自我介绍一番?
装腔作势恐吓,更加不行,打不赢。
场面顿时冷了,鸦雀无声。
在落针可闻的尴尬静默中,一个弱弱的女子声音响起。
“弟子罗裳,拜见仙人祖师爷!”
信天游如释重负,如闻天籁,总算有台阶可下。
这姑娘的声音,太好听了,简直妙不可言。真聪明,没浪费小爷送出的一盒胭脂。
罗裳的双手结太极阴阳印,上举齐眉。然后垂首躬腰,左掌贴紧心房右手下探,身子徐徐下蹲。
待右手触及地面之后,左手覆盖其上交织成十字状。双膝跪下,额头触地。
这是道门最尊崇隆重的礼节——五体投地叩拜大礼。
女子的动作缓慢而庄重,一丝不苟。
神态虔诚,目光澄静。如谒至圣,如面祖师。
旁边,仅仅三步之遥的几个杂役猛听到一声“祖师爷”,心情激荡,没搞明白状况,见她跪下也慌忙跟着下拜。被同伴飞快拉起后,才发觉长老全直挺挺杵着。吓得脸青了又白,忐忑不安。
云飞大惊失色。
师姐今日,怎么变了一个人?倔强到这种程度,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抗门派!
回禀情况时,他把望见海船逃跑沉没一节隐瞒不提,反正一到港口全看得见。就是怕长老们日后询问,师姐一口咬定“五鬼搬运”惹麻烦。至于对方的道袍感觉眼熟,终于想起了好像是玉笥岛的物资,当下还无暇说出来。
听到罗裳坚定的声音,南望脊背一僵,面庞却不动声色,也不回头。
珍稀至极的灵气跟不要钱似的汩汩冒出,真叫人肉痛不已。难道海下突然出现一道充沛的灵泉喷溅,或者隐藏威力巨大的法宝?
那人凌空而立,脚下却遮遮掩掩,像是有物支撑。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诡异。海面光秃秃的,底下能冒出什么东西?
出神真人的目力敏锐,看得清数三十米水下的鱼游草动。可才觉察异状,海水便翻滚鼎沸,灵气似热浪腾空,把什么都遮盖了。
南望先后以气场、神识窥探“白玉柱”,接触到类似先祖的气息便不敢寸进。
越往里去灵气越浓郁,近乎实质。切断了气场,也阻隔了神识。倘若强行穿刺,恐怕激起对方的愤怒。
没有确凿证据之前,绝不相认,也绝不得罪。是长老们经过简短会商后,形成的集体共识。
修行秉执古礼,最讲究师道尊严,长幼有序。一旦“祖师爷”回归,全教上下都得恭听差遣,八百年基业可被一言而废。
场面确实挺尴尬,那就尴尬吧,以静制动。罗裳那个笨丫头把话揭破了,揭破就揭破吧,自己反正是没有听到的。
一句“拜见仙人祖师爷”传出,全场皆惊。
随即,一道尖利的斥骂响起。
“谁叫你跪的,快起来!”
丁君佩望见长老们还没有表态,罗裳先跪拜了,心中又惊又怕。完了,这一次天大的责罚准逃不了,首当其冲就是自己这个管事。
她惊恐骂出声后,才醒悟失了礼仪。干脆心一横直奔队伍的后方,期待将功赎罪
“浪蹄子,明天就滚出罗浮岛!”
丁君佩低声咒骂,拽住罗裳的胳膊猛往上提,又趁机死命掐。但她没几分力气,境界也不高,硬是奈何不了对方稳稳磕下三个响头。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世俗修行皆如此。
厮混江湖有一条铁律,永远不要先于老大表态。尽管罗裳捅了娄子,但丁君佩耍小聪明反着搞,也未必讨喜。
众长老纹丝不动,似乎不知道背后有一出闹剧正上演。
丁君佩见姑妈微不可察地偏头一瞥,目光冰冷犹如厉电,吓得哆嗦着松开了手。傻楞楞站立,心头一派茫然。
怎么办?就这么回去,脸面丢净。不回去,更丢人,仿佛成了浪蹄子的贴身丫鬟
“哈哈哈……好,小女娃娃挺对俺老人家的胃口。罗裳,你走到前边来说话。”
苍老威严的笑声如闷雷滚动,牵引海面上的灵气像火焰一般跳跃不已。
“是。”
罗裳敛衽低眉,在同门目瞪口呆的注视中款款走向海边。
丁君佩见她动了,下意识地吊在后头。却越拉越远,脚步凌乱浮华,仿佛踩踏着棉花堆。
背衬火烧似的晚霞,凌空虚立于海上,信天游瞅着罗裳慢腾腾的步伐,心头那个急呀。
菇凉,你就不能走快一点吗?
他好像围草裙打赤脚,在仙师面前跳大神的山野巫师。千万露不得怯,必须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死撑。
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这帮真人正虎视眈眈寻找漏洞。自己一旦露出马脚,必被秒轰成渣。
被一千多号人瞪着,神识皆汇聚如此。如被一千多条细钢索捆绑,头痛欲裂,连转一个念头都艰涩。幸好,癫老头的神魂气息在外围做了一个乌龟壳,小崽子们不敢冒犯,才勉强撑住。
反正,打死也不上岸!
时间拖得越久,危险越大。
罗裳走到队伍的前列,快与长老平行时却停下,再往前就逾越冒犯了。
“小娃娃,你只管向前。”
信天游知道她害怕什么,大声鼓励。
“是。”
罗裳豁出去了,目不斜视朝前走。索性连大长老南望也超过,距离海岸仅仅一步。
一石激起千层浪。
群情激昂,惊诧哗然。
一个小小的通幽中品文书弟子,居然敢站立于众长老之前,凭什么?
不合常理的场面把一干弟子搞懵了,小声唾骂者有之,大声斥责者有之,数息之后均安静下来,惴惴不安。
长老们冷眼斜睨,不作声,似乎在等待什么。
冒牌仙人信天游硬着头皮,继续命令。
“罗裳,手脚和合扣连环,四门紧闭守正中。”
这是道门标准的打坐方式之一。
第九十八章 旧时堂前衔泥燕
罗裳毫不犹豫,依言照办。
盘腿端坐于地,双手掐子午诀放置于小腹部。眼观鼻,鼻观心。
“白玉柱”袅绕的云气中,一道青气倏忽间越过了一百多米距离,凝聚成一只青湛湛巨掌,朝女子的头顶轻轻按下。
啊……
众弟子面面相觑,惊叫出声,连长老们也脸色微变。
这一幕,对修士而言简直太熟悉了。却从来只听说过,羡慕过,没见过。
即,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青色手掌按压于罗裳头顶,像极了道门的“仙人抚顶”,又像佛宗的“赐福摩顶”。
将真气渡给他人,并不困难,却只敢在紧急情况下作疗伤使用。
渡入十成,吸收的可能不超过一成,属于费力不讨好事情。况且对方吸纳了异种真气后,自身的真气斑驳不纯,再难寸进。
道门的抚顶与佛宗的摩顶,副作用小,非大境界者不能为。
有点像大夫开药。
庸医一通胡搞,虎狼药材齐上,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而圣手考虑君臣互济,治标治本等等,方药到病除。
但是药三分毒,绝无可能把一个病秧子瞬间变成壮汉。
所以,无论是抚顶还是摩顶,短时间内确实让人受益,提升修行的小层次,却不能拔高大境界。
道藏记载的“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只是传说而已,岂可当真?否则那些天潢贵胄之后,都不需要刻苦修炼了,传功就行。
约莫过十息,罗裳周围出现了阵阵微风。
咦,好像突破的征兆?
众长老互望了一眼,沉默无语。
他们对该名女弟子,并不陌生。
其上岛的经历啼笑皆非,一直作为笑话在门派流传。不是选拔出来的,只是云飞入门时的一个添头。
在燕子楼勤勤恳恳整理案牍,归纳消息有条不紊,倒颇为出色。可惜资质太平庸,好几次差点遣离,被玉阳子留住。
通幽中品困了三年,厚积薄发。稍微借助外力便可以突破一两重,不稀奇。
眼下,应该是连破七、八、九重,抵达通幽上境了。
从长远看,拔苗助长没有什么好处。倘若接受“抚顶“的弟子是南星,众长老拼命也要阻止。
但罗裳的突破并不停止,气势还在逐节攀升。
呼……
头顶一圈白雾腾空而起,又被青色手掌压了回去。
场面顿时大乱,几十个声音叫嚷了起来:
“三花聚顶,开光境……“
从法师进阶成为仙师,意味着从凡人跨入超凡。级别虽然不高,意义却非常重大。
慢慢修行路,这是第一道最难逾越的坎。
众长老面孔凝重。
直接拔高一个大境界,连他们也办不到。
破境,并非真气充沛就能突破的。需要领悟天道法则,需要集聚法力,需要身体慢慢适应调整……
本来只是一个茶杯,强行灌入一大缸水,岂不爆裂?
其实,罗裳呆在燕子楼,近水楼台先得月。修行典籍不知道浏览了多少,做梦都想升入开光,对种种神通的演化并不陌生。何况,还有圣胎上境的云飞指点。
比方说泼皮无赖,得一箩筐银子也不晓得运用,一味瞎花。有的人却见多了,听多了,揣摩多了。得钱后如鱼得水,一游千里。
出乎众人的意料,女子的突破并未止步。
气势继续攀升,好像没有穷尽一般……
开光初境……
开光中境……
一盏茶后,盘桓于开光上境。
众弟子眼歪嘴斜,终于大大松了一口气。
信天游微皱眉头。
制住罗裳时,感知她经络没问题,基础也扎实。但吸收外界灵气转化为己身真气的效率,却不敢恭维。
好比一个天生肠胃不好的人,怎么吃也胖不了。有的人天赋异禀,喝凉水也长肉。
目前她境界松动,如同九十九度热水,添一把柴禾就可以烧开。由通幽中境至上境,主要是真气积累的过程,对信天游而言太轻松了。
他释放能量转化成的灵气,不含一丝杂质与属性,还附带了净化真气的功能。同时,对经络状况体察入微。搞搞查漏补缺疏通夯实等,小菜一碟。
见罗裳行有余力,便支持到底,一路送上了开光上境。
再往前走,就有点困难了。
一盏茶工夫破境,堪称传奇,在道藏里都可以书写一笔。
但信小神棍一瞅场下的表情,又不满意了,大大的不满意!
南海弟子们确实震惊,却不敬畏。甚至有人脸上露出幸灾乐祸表情,好像他在杀罗裳一般。
真气暴涨往往属于伪突破,随后跌境、死亡的一大把。甭讲抚顶了,连破境丸、爆气丸,都有短暂效果。
众长老不制止,是因为罗裳微不足道,藐视规矩,心里早把她开除了。
信天游冷笑,一不做二不休,能量再次祭出。
他要帮这个给自己台阶下的女子拓宽经络丹田,改善体质,随便把近视眼和头痛病也治好。
当然,过程很痛苦,看她忍不忍得住了。关键地方,还要看她自己的领悟与造化,能不能借势一飞冲天。
又一盏茶后……
强大气势向外散发,众弟子们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罗裳剧烈颤抖的身躯渐渐平静,微闭的双目睁开,若有神光隐现。香腮薄汗,玉肌透红。竟一下子年轻了十岁,好像十八九。
海上的灵气如蒙召唤,呼啸着翻涌而至。盘旋形成漏斗状,被徐徐吸入体内。
这是,实打实的化丹初境!
旧时堂前衔泥燕,飞上枝头变凤凰。
广场鸦雀无声。
南海派众人静静看着,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炼气艰难,每个大境界的突破,无不是量变引起质变的重要关口。十年厚积,方得一日薄发。
此时此地,不到一炷香工夫,罗裳连破开光、化丹两大境,令人情何以堪!
除了真仙临凡,谁能办到?
仙人抚顶,使用的肯定是仙灵之气,她今后的成就将不可限量。得到“祖师爷”亲自提携,地位快追上了十大长老。
简直不敢想象,不敢想……
女子泪光盈盈站起,跪地再拜,哽咽道:
“弟子罗裳,谢祖师爷恩典。”
第九十九章 伪仙人
虚立海面的“伪仙人”信天游咧了咧嘴,漫不在乎一挥手,道:
“回去吧。“
女子应了一声“是“,恭谨地维持双手结印上举齐眉的姿势,不转身,徐徐地后退。
至始至终,都没有偏头瞟一瞟长老,同门。
燕子楼的队伍前,丁君佩同付萍等十几个慌忙跳开。
唰……
莺莺燕燕如被利刃割出了一条笔直通道。
罗裳不停留,一直退到了最末端,原先站立的位置。
去了又回,依旧孤零零一个人。
不同的是,之前人人不屑与她为伍,之后却无人敢与她并列。
几个先前跟随罗裳下拜,后来又被旁人拉起的杂役弟子,把肠子都悔青了。心里五味杂陈,酸涩胀痛。
错,错,错……
直娘贼,错过了千载难逢的仙缘!
早知道这样,咱也冲上前去抱大腿。甭说叫仙人祖师爷了,叫祖宗十八代神仙老爷爷都行呀!
在甘露观听到了云飞的紧急禀报,又验证芙蓉令,众长老有六七分怀疑来者不善,三四分相信祖师爷显灵。
赶到海边,见识了匪夷所思场景,感受到先祖气息,又亲历了“仙人抚顶”带来的震撼,竟半信半疑起来。
若不是对方凌空虚立,像有物支撑,透露出一股诡异,只怕早就跪拜了。
祖师爷降临,南海派如苦旱逢甘霖,求之不得。
但事情太重大,对数千子弟百万信众牵一发而动全身。在对方没有亮出实质证据前,南望还是不表态。
连闭了死关的妙罗圣人,也不能一言堂,总得征求其他太上长老的意见吧。
对普通弟子而言,祖师爷降临是天大的喜事。除少数人忌妒罗裳占了先机,大部分乐得合不拢嘴。
信天游站立高处,对底下表现尽收眼底,微微一笑。
脚下传来“咯吱咯吱”的细微响动,凉气上涌。晓得灵晶气化导致温度剧降,却不放在心上。
情况一不对头,小爷就透出能量软化灵索,哧溜缩回海底,谁可奈何?
苍老沧桑的声音,再度响起。
“仙人掌上玉芙蓉,王图霸业一朝休。南海何曾见无上,白云红日空悠悠……乾坤动荡,浩劫将临。吾以一缕神念降临凡尘,只可滞留半个时辰。特留仙法两篇,传与尔等……”
传说中神仙下凡,都喜欢念叨几句打油诗,朦胧诗,偈语。信天游乱七八糟口占一绝,根本不管什么平仄韵脚意境了,随你瞎猜去。
表达的意思,才真正重要。
不就是怕被抢班夺权吗?先明明白白告诉,本祖师爷马上就走,你们可以放下一百二十个心。
再抛出一根巨大的胡萝卜,仙人功法,到底接还是不接?
南海派的软肋是历史短,底蕴薄,缺乏系统精深的修行理论,常常被诟病剽窃。
癫道人强大无匹,却不是一个好老师。教给无上的东西非常零散,不比刻在紫府石壁上的文字完整。
信天游费了老鼻子劲,整理出一篇炼神口诀,一篇炼气口诀,预备以后交还南海派的,今天先拿来救急了。
“南海一脉,还不跪拜!”
一声暴烈断喝,如地裂山崩,似天雷滚滚。
震得花草树木“哗啦啦”偃伏,海面袅袅升腾的灵气“呼啦啦”席卷上岸。
神思恍惚的南海派子弟浑身一哆嗦,立刻跪倒了好大一片。
海岛多鸟。
修行者对于各种弱小生灵还是友善的,不像俗人迫于生计大肆捕杀。
搬运粮食,总要洒落零星,导致罗浮岛港口常年盘踞鸟群。当下全岛人聚集于此,众鸟惊飞,只剩下几只海燕海雀低飞在洋面。
陆陆续续,又有五只海鸥加入阵营。一只远涉重洋的信天翁带领众鸟盘旋,穿梭于灵气中惬意鸣叫,围绕“白玉柱”转圈,仿佛朝拜。
信天游如同狮吼棒喝般爆发的一嗓子,震得“混编机群”噗嗤噗嗤往下掉。
说也奇怪,那些鸟儿坠落到海面腾起的白雾中,又腿一蹬飞起,好似爪下出现了一片结实陆地。
奇怪的一幕,并没有引起注意,因为岸上的情况更加混乱不堪。
信天游把精神辐射和气场威压的重点,落在了广场左侧境界偏弱的人群中。
思忖,做了那么多铺垫后,这批人先带头跪下,极可能突破所有南海弟子的心理防线,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等于,替南海派的高层做出了选择。
膳堂、杂役、燕子楼的弟子纷纷跪倒,连精英弟子里面也跪下去了好几十个,嗡嗡声四起。
站立在精英弟子最前边,有一个跪得比谁都快,磕头不已。
信天游瞧见后乐了,原来是南星那小屁孩。
南望未下决断,侧转身子。几个长老则往前凑了凑,急促地讲些什么。
见到长老们并未在第一时间发飙,信小神棍放下心来。
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双方极默契地维持着微妙平衡。信天游虽然把谱摆得极大,老气横秋,可也没有自称癫道人。南海派的态度恭敬,不置疑,不追问,可也没有承认他的身份。
对信天游而言,时间拖得越久情况越糟糕,迟早露陷。
对南海派而言,时间拖得越久,证据越充分,才能够做出正确判断。平衡突然被打破,逼得长老们必须在极端时间内做出决定。
信天游觉得,有戏了!
顺水推舟,明摆着占大便宜的事,谁不会干?即使癫老头亲至,也顶多如此了。何况那厮懒散,才不会正儿八经传功法呢。
如果否定,对抗的话,甭说南海派不清楚自己底细,开战要冒不小的风险。光日后向众弟子解释,就足够喝一壶了。
果然,南望转回身子,纠结的表情变得释然。庄重地掸了掸袍子下摆,袖管上拢,似乎……要行跪拜之礼了。
拜呀,你丫倒是快拜,拜一下又不会怀孕!
信小神棍心花怒放,不停地催促。
就在这时,从山口传出一声巨大咳嗽。仿佛暮鼓晨钟,震得山鸣海应。
众人一愣,站着的齐刷刷转向山口,跪倒的乱哄哄立起身。
信天游把肺气炸了。
靠,谁这么没公德心,咳一个嗽都运足丹田之气!
第一章 小龙虚张声势
信天游心中忽生警兆,谨慎地望着。
以他目前敏锐的感知能力,居然不晓得那里隐藏了一尊大高手。还大刺刺冒充人家的祖师爷,简直是一个笑话。
少顷,一个头发灰白,挽着牛鼻子发髻的瘦高道人从山口里面走出。众人纷纷行礼,齐称“太上长老”。
那道人昂首挺胸,不回礼。面无表情从人群的前边走过,也不理会欲言又止的南望和几位长老。到岸边立定之后,对着大海郑重地欠身作揖,道:
“南海空虚子,恭迎圣驾。”
这一句话无可挑剔,不管对方是不是祖师爷,都没有一点毛病。可声音不热忱,宁静平淡,好像平常说闲话一样。
靠,麻烦来了!
信天游心里一突,差点撒丫子就跑。
早从玉阳子口里得知,空虚子是七大太上长老之一,融体四重境的小圣人。这厮不好好地闭关修炼,跑海边凑什么热闹?
随着老道一拱手,盘旋的鸟群“呼啦啦”直冲上天。叽叽喳喳,惊惶不已。
空气为之一窒,海面上氤氲的雾团从港口一侧开始,出现了缺口。仿佛被一把直尺平推过去,露出底下闪光的晶面。
哇,好大一块浮冰。
难怪海风特清凉,刚才一群鸟儿坠落白雾里,又腿一蹬飞起了。
南海天气炎热,四季没有春、秋、冬,只有夏天。
大部分弟子只是听说,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雪花、冰块”等神物,顿时忍不住惊呼。可是见长老们肃立,立刻收声了。
他们的脑袋瓜,完全被搅成了浆糊,稀里糊涂。来之前,门内不通知干什么。雾中显灵了,长老们却迟迟不表态。现在,太上长老一出关就挑战“祖师爷”,令人彻底找不着北。
在众人情绪复杂的注视中,“尺子”坚定地向前推移,速度极快。白雾步步退却,冰面越露越大,明晃晃耀眼睛。
越靠近雾团中心矗立的“白玉柱”,遭遇的抵抗越强大。到后来,“尺子”的两端竟然先绕了过去,冰面呈现出弯弯的月牙模样。
“月牙”继续扩大范围,“白玉柱”周身的雾气节节败退,眼瞅着要露出庐山真面目了……
其实,当老牛鼻子遥遥地发起攻击,信天游便心中一凛,不假思索从脚底涌泉穴射出一束能量。
然而,并没有出现灵索立即软化,人“扑通”掉入海水的情形。
信天游低头一瞧,目瞪口呆。
我勒个去,完蛋了!
脚下出现一根碗口粗细的结实冰柱。
他的第一反应是跳下去,溜之大吉。可灵索被冰柱包裹,牢牢冻在了庞大浮冰上。就这么放弃了,打死也不愿意。
要知道,索中全是琉璃化的灵晶,抛入世俗绝对会引发教派开战。
况且,它非但是一个移动的能量仓库,还是一件可软可硬的神兵。云飞开山裂石的一掌拍打在上面,不损分毫,连罡气也无法穿透。
就在信小神棍绞尽脑汁,犹豫不决的数息之间。空虚子拢起的双手向前一推,磅礴气场好似铜墙铁壁一般压过去。
信天游不敢抵抗。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战斗。
出乖露丑还是小事,只要双方的气场一接触,对方就会彻底明白他实力。之前装神弄鬼,搞东搞西的种种努力,统统化为泡影。
可是,不抵抗也不行。眼瞅着白雾被压缩得越来越小,脚底下的冰柱子马上要暴露,还装个屁的神仙!
逃又不能逃,打又打不过。
信天游陷入绝境,牙一咬,心一横,豁出去了。
南海派众人屏气噤声,紧张注视着三人合抱的肥大“白玉柱”瘦身了近一半,“仙人”的身形依稀可辨。
突然,雾中宝光四射。
一条庞大的布满鳞片躯体盘旋扭曲,延伸入海。阳光透过雾气照射与其上,呈现出五彩斑斓。一颗晶莹剔透的龙头“嗖”地从“仙人”脚下探出,双目神光璀璨。张口一喷,白雾滔天。
啊……
原来咱们的“祖师爷”,竟站立在一条真龙身上!
南海派众弟子恍然大悟,激动得不能自持。
只是,这条龙怎么跟传说中的不太一样?胖乎乎,亮晶晶,头上的角小小的,眼睛大大的,表情萌萌哒。
众弟子大吃一惊,罗裳大吃二惊。
她进入信天游的精神世界见过晶龙,知道它是一道神魂。可无形的神魂,怎么化为有形的物质了?
白雾迅速弥漫蒸腾,重新笼罩海面,覆盖住了光溜溜冰面。比先前更加浓厚,似怒涛汹涌。
众弟子不敢作声,望向太上长老依旧挺立在海边的孤独背影。
南望和一干长老低垂着脑瓜,沉默不语。
到这个时候,空虚子倒有几分相信对方是祖师爷显灵了。
他迟到一会儿,隐没于道口听了听,看了看。早通过前去通知的弟子晓得“芙蓉令”之事,非常清楚情况的发展。
唯一存疑的是,仙人无论以哪一种方式下凡,绝对有本事凌空虚立,并不需要在脚下垫一个东西支撑。
待晶龙一现,他自以为寻找到了答案。
任谁见到了“龙”这种传说中的神物,都会畏缩畏惧。所以空虚子在一惊之后,本能地把气场撤下了。
他非常清楚,那不是幻术,而是由神魂凝聚而成。
至于感觉“祖师爷”和“晶龙”的气势比较弱,并不是一个问题。仙人若不以真身降临,法力往往万不存一,在道藏中有挺多这样记载。
关键地方在于,那条“神魂之龙”凝练的程度超出了想象,散发出的气息又与南海派如一井之水,不是祖师爷还还能有谁?
空虚子修行悟道,并未像其他圣人闭死关,同外界隔绝了联系。晓得南海派正值上升期,太需要振奋人心的异象了。也知道这个消息,绝对震惊修行界。
怎么看,都是桩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买卖。
先听听“仙法”吧……
他想通这一切,并非确信,而是选择了相信之后,大大松了一口气。
种种怀疑一扫而空,露出释然表情。
第二章 黄河之水
信天游急中生智吓退虚空子,额头直冒冷汗。
小龙不仅仅是一道神魂,还拥有能量,比真人的“圣胎”更强大。
但它刚才幻化出的巨影徒具龙形,而无龙威。暂时可以蒙蒙圣人,要令他们俯首帖耳,还差了蛮多。
况且被凡人冒犯,仙人岂能不给点颜色?
下一步咋整呢?
信天游想起了癫道人刻在紫府石壁上的起首语,余幼鲁钝,多妄语,人以为癫……不由得眼前一亮。
中医理论称,多喜为癫,多怒为狂。说明在别人眼中,老头是一个快乐的癫子,而不是一个愤怒的神经病。
南海派的典籍中,对祖师爷的性情行为肯定有记载。那么,他遭遇冒犯后,会如何反应?
十有八九,会一笑置之。
于是,在短暂沉默后,“白玉柱”上又传出了哈哈大笑。
“南星,过来。”
小屁孩一愣,望向南望。见父亲下垂的手指点了点,立刻雀跃奔向前。
没办法,信小神棍的拳头不够硬。蜂针刀口上,只能以德服人,继续造势。
选择南星,是因为小孩子最相信神奇,更容易成为突破口。
至于番州大战之后道心蒙垢,境界下跌难以寸进,是被那片黑云吓破胆,落下了心理阴影。要解决这个问题,对症下药并不难。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南星屁颠屁颠跑到海边,大刺刺超过空虚子,双手掐一个“太极诀”,眼巴巴仰望“白玉柱”。
众人瞧见他脊背一耸一耸,不停用衣袖去擦眼睛。后来又捂住嘴,似乎想掩住笑声,煞是奇怪。
空虚子相距仅五步,微微偏头凝视,若有所思。
解决小孩子的心理问题,长篇大论没有用。首先是鼓励,让他恢复信心。其次是实证,让他见到自己的进步。
信天游讲了几十几句,最后道:
“……我老人家赐给你仙药,增长功力。马上去挑战旁边的老头儿,准保打赢。”
白雾里飞出黑乎乎一物,落入了南星手中,后者抓起就啃。
空虚子瞧得分明,嘴角抽搐,感觉很胃痛。
大部分人不清楚雾中抛出的是什么,隔了三十几步远的膳堂厨子们却惊奇地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啧啧,那仙物,怎么好像半截山药?清炒、油爆、煲汤都极好,生吃要麻口辣胃。
这玩意,他们每天要剁吧好几百根,哪里会不认识。
信天游将粘完胡子后剩下的半截山药注入了能量,转化为灵气释放出来。可以迅速让人提振精神,补充真气。
南星吧唧吧唧吃完,用衣袖一抹嘴,侧转过身。
众人见着后,吃了一惊。
他的境界从开光中境跌落至初境,原本不算个事,谁修行不遇点磕磕绊绊?可道心蒙垢,就麻烦大了。做事情无精打采,修炼速度大降。.
而现在呢,小孩子容光焕发,连真气都凝实增长了不少。
南星紧绷着小脸,尊重其事向空虚子拱手,道:
“太上爷爷,祖师爷命令我向您讨教剑术。您大我小,要把境界降低成一样,不准使用法术法器。”
别人怕空虚子,他可不怕,小时候常常骑在对方肩膀上扯胡子。
南望中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又具备罕见天赋,在罗浮岛被上上下下宠爱得不行。
空虚子微微一笑,点头答应。
心道,海上那位真有一点祖师爷脾气,被冒犯后不好亲自出手,就叫个小孩子前来教训。倒要看看,只传音入密几十息,南星就变了一个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插话,心里却纳罕无比。
南星吃了一截可疑山药后,精气神十足,但怎么可能是太上长老的对手?
尽管对方虽然压制了境界和神识,却是融体四重的大修士。经验犹在,本体反应的速度犹在,对剑道的领悟岂是一介小子可以比较?
云飞上前,递过来两柄桃木剑。二人分开五步,相对而立。
南星双手执剑竖立,鞠了一个大躬。
空虚子倒执桃木剑背在身后,好像恼火的教书先生在手中暗藏了一根戒尺,点头回礼。
南海派的这套剑法,取自一个已经灭亡的门派,本是一位大儒所创。经过几百年改良之后,剑法里的儒家“中正平和”之意,同道家“自然通达”之意融合一体,是每个弟子的入门必修课。
二人礼仪完毕,南星左足前探,眼睛微闭,右手桃木剑慢慢向前刺去。
啊……
这是搞什么名堂?
观战的众人把眼珠子滚落一地,惊诧不已。
这一招“仙人指路”,姿势无可挑剔,动作怎么慢得出奇?就算做示范,也没有这么慢的。他剑法是哪个混账老师教的?晕,那可不是咱们的大长老吗。
雾中传出了苍老的声音,问:
“你感觉到了吗?”
南星约停了停,回答道:
“有一点点,越来越强烈,可还是把握不住。”
“不要紧,你就顺着这个感觉出剑。”
听到云里雾里的对话,岂止杂役弟子面面相觑,连几个长老也神情古怪。
貌似“祖师爷”传授南星战法,可只言片语的临阵磨枪有啥用?真要慢腾腾地和人对战,早被戳出了几十个透明窟窿。
空虚子表情凝重。
他压制了境界之后,对外界的感知能力聚降,陷入了颇为尴尬的境地。
南星微闭双目,一厘一厘把剑刺过来。作为地位尊崇的太上长老,怎么好意思抢占徒孙便宜?可不出手,那一剑迟早要刺到身上。若剑尖临身时暴起发难,等于刀架住了脖子,再精妙的应对也迟了。
明显感觉周遭出现异常,晓得海面那位搞了鬼,却又不可以释放境界细察。
没办法,空虚子侧让一步,避开剑锋所指。
岂料他这一动,南星仿佛变成一个机关开启的傀儡,瞬间加速。
相传孔子去见老子,行至黄河之滨。见河水滔滔,浊浪翻滚,其势如万马奔腾,其声如虎吼雷鸣。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剑法取其意,名曰“黄河之水”。施展开之后,剑势汹涌澎湃,剑影密密憧憧,刹那间将融体圣人淹没。
第三章 比剑扬威
楚山神女的《封天诀》里,并没有专论法术。
但在阐述理论时,会附带法术举例,其中一个叫做“樊笼”。
她认为,虚无的神识可以影响客观世界。修炼到极致,甚至超越道藏记载的诸神,达“一念生,而星辰灭”。
理论有点神秘,也有一点悲观。
也许人世间的多姿多彩,不过是某一位神明梦里的泡影。
凝聚神识成了一个封闭环境,那么其中的一切自然被心念控制。施术人越强大,控制的范围便越广,程度越深。
谓之,樊笼。
信天游被冒犯,必须立威。
选择南星出手,逼迫空虚子降低境界,在二人的周围悄无声息布置了。
他敏锐感知到樊笼内的气场变化,加以催动桃木剑。吩咐南星按照剑上传来的律动,顺势出剑。
高手之争,从来没有完美的防御或者进攻。
空虚子一动,周身气机立刻出现漏洞。当感应纰漏之后再行动,往往迟了。对方又不是一根木头,会不停地移动调整。
在这个过程中,旧漏洞消逝,新漏洞又产生,瞬息万变。
如果不能够随机应变,等于缘木求鱼。
但樊笼之中,信天游感应变化并催动力场应对,几乎同时发生。不需要时间,也不需要看对方的动作。
南星顺着律动出手,更不需要思考。况且从小练熟了这套剑法,动作一气呵成,简单犀利,快捷无伦。
空虚子倒执桃木剑,脚下连踩,身形一瞬间变化了十数次。自然顺滑地避开连绵攻势,仿佛闲庭信步。
孔子去见老子,有一段精彩问答。
子在川上曰: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老子回答道:
“天地一体,人生自然。人有老少如天地有春秋,任其自然则本性不乱,何悲之有?不任自然则本性羁绊,焦虑之情生,利欲留于心,烦恼徒增,如何得逍遥?“
空虚子方才施展的“逍遥步”,正是南海派的得意之作。倘若在平时,早引发马屁声四起了。
可对手更加不得了,是“老祖宗“假借一个小孩子出手。
所以,众人只好尴尬地沉默着,在心里评判。
南星还是嫩了点。
黄河之水本来是堂堂正正的,此番施展暴烈了许多,失去平和之意。许多剑招只使一半就变化了,甚至一击之中连续变幻。尽管奇诡,却剑走偏锋,显得凌乱轻飘。
反观太上长老,逍遥步自然而然,不带一点烟火气。
双方的高下,呼之欲出。
然而,就在所有人没作好心理准备前,场面迅速向一边倾倒。
南星的出剑越来越快,形成漫天剑雨。如河水决堤泛滥,后浪不停地拍打着前浪,杀气森森。
出剑绝无虚招,不管对方如何腾挪闪躲,中途也随之变幻,仿佛未卜先知了。
空虚子失去先机,依仗身法强撑,形势岌岌可危。
樊笼之中,一切尽在掌控。
信天游不但引导南星捕捉战机,还把力场波动施加于剑身,一点一点赋予速度增幅。
随着时间的推移,效果越来越惊人。到后来,已经不是南星舞剑了,而是那把桃木剑拖拽着他飞舞。
犹如万丈高空坠物,初起不能穿重缟。待呼啸而至,却撕裂楼宇,洞穿岩石。
咔嚓……
一截剑尖飞上了天空。
二人交错而过,南星一把丢掉断剑。气喘吁吁,欢呼雀跃道:
“我赢了,我赢了……”
最后这一节,小屁孩一招“举火燎天”直取面门。
空虚子无从闪避,本能地弹指将剑叩断。按正常比试,算赢了。可被迫显露强横功力后,应当是输了。
众人面面相觑。
风声呼呼,涛声哗哗。
夹杂着南星犹带童音的咯咯笑声,显得格外清脆。
空虚子仰面望天,百思不得其解。
南星出剑的速度怎如此快,专奔瞬息产生的漏洞而去?若说“仙人”传音入密指点了,可他根本没有反应调整的时间。再说,比剑之初感觉环境异常,现在释放境界后又毫无所察,忒奇怪了。
“南星,回去。”
雾中传出了威严的声音,随即一物飞出。
那玩意,是剩下的另外半截山药。小孩子经过一**风骤雨般抢攻,体力与真气损耗巨大,需要奖励一下。
南星蹦回精英弟子的前排站立,团团转一圈扮了个鬼脸。嘴巴故意嚼得叽呱响,馋得周围人直流口水。
啧啧,那仙药截面晶莹,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灵气。长得可真像山药,吃了以后绝对大补。
空虚子不作声,人群沉默。
信天游却不给这些人留下思考的时间,想得越多,越容易出问题。
“云在青天水在瓶,万里青天无片云。一念忽回腔子里,依旧瘦骨倚床绳……”
用几句偈语抛砖引玉之后,他直接把炼神、炼气口诀抛了出去。
切,爱谁谁!
癫道人是道门的集大成者,可惜太懒,没有认真扶持传人。
无上真人聪颖,在大懒鬼东一锄头西一棒子的传授下,居然也开创出种种应用手段,堪称奇迹。
但理论缺失的硬伤,却不是小窍门可以弥补,弄得传人苦不堪言。比方说,甲处明白,乙处也晓得。可怎么从甲跳到乙,为什么如此?
一头雾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导致整个理论体系停滞,不能创新,很难衍生出其它法门。
常常被诟病剽窃别派,那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八百年间,许多卓越之士想填补空白,但如何能够超越癫道人?他们穷经皓首,仅仅完成了一点点拾漏补缺,往往还似是而非。
两篇拢共六百多字的法诀空降,港口的气氛犹如文火煲汤。渐渐升温冒气泡,最终鼎沸了。
头几句坠地,杂役弟子听到了无动于衷。精英弟子则一愣,感觉跟本教的绝密心法好生相似。
长老们神情一凝,空虚子身躯一僵,都石化成了雕像。
待连续六七句抛出后,下边木呆呆的众人突然醒悟,展开行动。
南望抢上前几步,拔出一柄短剑蹲下刻起字来。连未来掌门人的庄重仪态也不顾忌了,丢往爪洼国。
第四章 何方妖人
冰冷如霜的瑶环师太完全不顾形象了,把双臂大大张开一划拉,仿佛鸡婆子振翅,示意瑶华师太和虚涵子、抱缺子让开地方。迅速拔出金钗蹲下,也开始刻字。
见两大长老如此,聪明伶俐的弟子恍然大悟。匆忙寻觅空地,寻找工具,整齐的队形立刻散乱。
南星闭上了眼睛,默诵强记。
少数人半天没找到趁手家伙,打开剑匣,拿出像性命根子一样温养的本命飞剑,把它当成了凿子。
膳堂和杂役的人群修为最低,反应最慢,可也不傻。
手抓烧火棍的哥们龙飞凤舞,焦黑棍头恰似一支炭笔。如椽巨笔,当然要写锦绣大字,烧火棍一划拉就是一小块空地没了。不知不觉,越过人数最少的燕子楼末端,逼近精英弟子。
另外几个脸膛黑黑,在灶前厮混的哥们听得似懂非懂,反正记不住,围在烧火棍附近张罗。见有人碍事,就咋呼呼推搡。倘若在平时,他们碰到精英弟子都低垂着头,连说话也不敢大声。
那些被推开的也不恼,只痴痴呆呆扫一眼,便自觉挪往旁边,口中念念有词。
以棍写字,以飞剑刻字,根本不算啥。
有个机灵的狠人心一横,干脆咬破手指头在地面书写。瞧瞧,俺以俺血荐祖师,这一片心够挚诚!
瞧见眼皮下纷纷乱乱一幕,信天游面皮抽搐,想起小时候在雪地里撒尿。焦黄的尿液射入雪层滋滋响,冲出了一个个黑窟窿。只是文章太长了,至少得好几十泡尿才能拿下。
对两篇短文,他揣摩过多次。此刻朗声诵读,“触摸”众人的气场起伏,神识波动,理解又精深了一层。
六百多个字,平静清晰,不徐不疾,整整费了一盏茶工夫才念完。
信天游不再出声,静静看着下面。
小爷劳神费力,一十八般武艺全用光了,丫挺的可别不知好歹!
众人等候了一阵子,感觉海面没有继续传出声音了。眯眼背诵的睁开眼睛,刻字的仰起头颅,好像一条条水桶里养着的鳝鱼。
突然,一阵嚎啕大哭传出,催人肝肠寸断。
却是空虚子匍匐于地,痛哭流涕,就差撒泼打滚了。
“祖师爷呀,您老人家,怎么过了八百年才回来啊……”
嚎啕声瞬间勾起了南海弟子诸多委屈,随即哭倒一大片。好似被欺负的小孩子终于盼到大人回家,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了。
南望迅速站起身,郑重掸去袍子上的灰尘,带领众人跪拜。
“南海一脉,叩迎祖师……”
在山呼海啸一般的音浪中,信神棍一直悬着的小心脏,终于落回了腔子里。
待声音平息,雾中传出了苍老威严之声。
“吾以一缕神念临凡,实有天机传与尔等,不可对外妄言……乾坤动荡,凶兆毕露。当与华国结盟,共度难关。今年的暮春三月,乃天下大乱之始……南海派诸多道场,不宜大兴土木。提前动员百姓前往高地,储水积粮;玉笥岛囚人,有伤天和,永不登临……”
信天游把“放弃玉笥岛”混杂于几条命令中下达,反正搞东搞西就为了这。
与华国结盟,属于一个应对末世的伏笔,不是特别重要。如果引发询问,便说当年云游时欠下了人情。
至于“暮春三月,大乱之始”,是讲今年的春末至秋初,将出现大旱情。待明年,南北两极的冰盖开始融化,海水将逐渐淹没大部分陆地……
他还预备解释的,哪料下面“喏喏”连声,连屁也不多放一个。才晓得“祖师爷”三个字的威力,下达命令就可以了,不需要理由。
既然如此,信神棍的胆子大了,脑筋又活泛起来。
是不是再弄点天材地宝,干脆讨要镇守甘露观的三支震天箭?
南望见祖师爷沉吟,走到海边一撩袍子跪下了,双手把一件亮晶晶物品托举过头,恭恭敬敬道:
“还请祖师爷,收回芙蓉令。”
对呀,这可是一个好东西。号令南海,莫敢不从。可隔得太远了,无法凌空摄物,怎么拿?
难道顺着冰棍爬下,踩踏冰面走到岸边?有损仙人形象,更加不行。
雾中沉默了数息,突然连续传出“亢儿亢儿”的低沉鸣叫。
南海派众人都跪在地上,听到声音后大为奇怪。
仰面见到,带领众鸟盘旋于半空的信天翁俯冲下来,如一片黑白相间的云朵掠过。从大长老手中叼走芙蓉令,送入雾里。顿时一个二个惊讶得,下巴颌差点脱臼。
他们哪晓得,信天游从小生活在山里,与动植物有着天然亲近。加上如今的神识远超以往,跟鸟儿作简单沟通不在话下。
“吾在人间,尚有传人,日后持此牌相见。”
雾汽愈加浓厚,将“白玉柱”遮挡得严严实实。
这句话,是为以南海师叔祖的身份亮相埋下伏笔。信天游骤然心神不宁,警兆忽生,没心思多讲了。
让灵索剧烈释放灵气制造云雾掩护,准备溜下冰棍与大白会和,撒丫子逃跑。
嗯,还不知道夯货有没有冻成鱼罐头。
正此刻,他感觉被一股强大无匹的神识锁定,晴空响起了一声霹雳。
“呔,何方妖人?吃俺一拳。”
话音未落,一道电光划破长空。
闪电过后,必然雷鸣。
沉闷暴怒的雷声隆隆不绝,如黑云摧城,如沉重石磨在半空中滚动碾压,撞击每个人的耳膜,镇压心神。
港口一侧,耸立着近百丈高的陡峭山峰。一道灰影从峰顶纵跃扑向大海。周身缠绕电光,仿佛一柄巨大的雷神之锤。
空虚子惊呼“不可”,手忙脚乱爬起,抓起桃木剑往上空一掷。
平淡无奇的桃木剑身于一瞬间浮现出虚影光亮,好像一条青龙咆哮着扶摇直上九霄,想截住电光。
可惜,他本来匍匐在地,收敛了浑身法力。当听到声音之后再起身掷剑,动作慢了一拍。只能眼睁睁仰望“青龙”扑了一个空,连连跺脚,惊恐、懊恼不已。
来者不可能有其他。
是镇守南海的另外一位融体三重境圣人,冲霄子!
第五章 碧海莲生
冲霄子性格憨直,道行深厚,在修行界算得上一个异数了。他早些年间,从一个古洞里淘出一本残卷——《五雷天身诀》,照本宣科练出诸般神通。
南海派以炼气、炼神为主,却出了个兼修雷法的。如同西瓜地里结出了一个大南瓜,知道的人无不啧啧称奇。
雷者,胆气也。
天雷一出,阴魂散,阳神碎,谁可抵御?
正是神识攻击,神魂道术等等的克星。
冲霄子并不蠢,感应到海面传出癫道人沧桑凝练的神魂气息后,多少有些忌惮。干脆舍弃南海派的看家本领不用,发动了雷诀。
随着电光一闪,雷鸣乍起。
围绕“白玉柱”转圈飞翔的鸟群惊恐地直冲高空,呼啦啦散开,逃得没影子了。
海面袅绕的雾气突然一紧,浮现出一池青莲花,重重叠叠,无穷无尽,释放出恐怖威压。
这是南海派的另外一门法术,碧海莲生。
较之南星在番州之战时,搞出的观赏性阵仗有天壤之别,瞬间将方圆百米的海面严密封锁。
跪伏于地的南海派弟子顿时大乱,有的弹跳站立,有的依旧傻乎乎跪着,有的貌似张开了嘴大叫,却发不出声音。
一线惊恐如同冰冷的刀锋,在所有人脖颈上割过,令心尖为之一颤。
冒犯仙人,那可是会招惹仙罚的!
听到晴空霹雳般的爆喝,信天游思维一滞,待反应过来后,便不假思索跳下。随着他动,周遭的雾气却遽然一紧,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青色莲花,挤压得人透不过气。
以他脱胎换骨,达到人间极致的力量抗拒。也只能够稍微松缓,根本无法逃离。
甚至,来不及喘一口气,电光便临身。
嗡……
信天游毛发直竖,皮肤像要炸开一般酥麻痛疼,感觉空气中弥漫了暴烈电荷。
砂钵大的一拳,电光缠绕似金蛇狂舞,正中胸膛。
自出洞来无敌手的信小哥,如同一颗被高速击打的可怜棒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哀鸣,便“咯嚓”一声砸穿了薄薄冰层,沉入海底。
好一记本垒打,凌厉霸道,堪称完美!
什么运筹帷幄,什么机巧百变,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统统成了笑话。
冲霄子从数百丈高空扑下,速度惊人,顺势砸破冰面追击。
入水之后,便见到那人手脚大张,正在几十丈外往海底沉没。满脸络腮胡子被海水一冲刷,居然消失无踪了。
果然是个西贝货,胆敢冒充祖师爷,罪加一等!
冲霄子哪里肯让到手的蛤蟆溜掉,当即蹬足划臂,箭矢一般斜向下冲去。
他生活海边六十多年,水性精通不必多讲。更兼领悟了几门水中施展的法术,连巨鲸蛟龙都要躲避锋芒。
衔尾急追,才下潜十几丈,一道巨大黑影如乌云盖顶,眨眼赶到。大口一张露出尖利的獠牙,将其活生生吞下。
冲霄子只注意下方情况,不曾想这货从上面杀至。
冰层、白雾和溃散的青莲花阻隔了阳光,加上夕阳西下,四海暮色苍茫。导致“白玉柱”周边的一百丈范围内模糊昏暗,什么也觑不清楚。
冲霄子着了道儿,却不慌张,一声闷哼真气流转,提起铁拳擂下。
可水中不好用劲,加上巨鲨正剧烈地扭身甩头撕扯。这数拳,只发挥出平日的十分之一力量。
饶是如此,鲨鱼的头颅立即瘪下了一块,却死死咬住下半身不松口。
冲霄子挣扎数下,见脱不了身,也不和这条天赋异禀的大白鲨较量蛮力了。伴随一声怒喝,腰身一拧双腿一挍,竟然螺旋一般在鲨鱼口中转了数圈。
噗,噗,噗……
一蓬血雾腾起,几颗漂亮的大白牙飞了出去。
待老头挣脱鲨口,见到伪装成祖师爷之人沉入百丈多深的海底。只剩下依稀影子,面部朝上,手脚均僵硬地张开,一动不动。
海面五十米以下,阳光便照耀不进来。暮色降临,昏暗中难以视物。海水阻隔,神识也不好锁定。
倘若那个人继续下沉,只怕会如大海捞针。
哼,岂能便宜了此獠?敢冒充祖师爷号令南海,幕后必然隐藏了天大阴谋。
冲霄子冷笑,继续猛追,定要抓回。
可游了三十几丈,海水又剧烈波动。
阴魂不散的大白鲨如同跗骨之蛆,斜刺里冲上前拦截。
它晓得咬不穿对方坚逾精钢的身躯,扑到面前时突然变向,大尾巴猛地一甩。水流疾涌,将融体大修士硬生生击退了十米。
冲霄子尽管水性精熟,怎比得进化了几千万年的海洋霸主?
就在一人一鲨周旋对峙的当儿,模糊身影彻底消失于海底茫茫的黑暗中。
冲霄子思忖,那人被电得外焦内嫩,神魂溃散。又挨了自己六成功力的一拳,恐怕早内腑稀烂。甭说难找,找到也没啥用。浑身被“碧海莲生”的法术禁锢,淹都要淹死。
眼皮底下的这条即将变形的大鲨鱼,肯定是同伙,先抓了再说。
谁知他打定主意,装模作样地慢悠悠上浮,朝大白鲨靠拢。那货却机灵得跟鬼一样,哧溜跑没影了。
老头连叹“晦气”,朝四面搜寻了一番,看还有没有蹊跷。
一盏茶后,刚准备浮出水面,又望见那条大鲨鱼劈波斩浪窜回来了,大喜过望。
当即作势下潜,待其扑到近前时双手掐诀,闷哼了一声。
“定!”
大白好似被套进一副透明枷锁,维持龇牙咧嘴摇头摆尾的姿势,却动弹不了。
冲霄子把手探入鲨口,拖起这货往上方游去。
冒出距离岸边七八十米的洋面,冲霄子长吸一口气,足下生根,双掌将数万斤的大白鲨抛向港口。
那货真顽强,刚一离手又重新活过来,首尾颤动。
冲霄子早有准备,双掌迅疾生出电光劈打在鱼身。随着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空气中散发一股烤肉的焦糊味道。
嘭……
庞然大物重重摔落青石板,滚了几滚。流线型的身躯浮现几块焦痕,痉挛不已。
在抛离手的一刹那,冲霄子撤除了定身术。大白鲨天生神力,不停挣扎,确实太消耗法力了。
难道就此放过?
也是不可能的。
一旦回归大海,谁也奈何不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电得它欲仙欲死,再也没有力气逃跑。
第六章 龟虽寿
信天游把眼睛睁得大大,瞪着上方沉沉的黑暗,不断坠落。
没由来想起了伊柯伯小行星带,当天人横渡星河,把这里当作跳板跃入无尽深渊时,会不会产生同样感觉?
他的意志恢复了清醒,疼痛与麻痹感也已经消失。可是身躯不能动弹,如同套上了一层厚实铁箍。
在江心岛大战时,曾经中了类似的法术阴招。但法海那厮只是区区一个圣胎上境,法力又消耗得差不多。施展出的威力不是太厉害,一挣就散开了。
不比本次,撞上了一个神满气足的融体圣人,死活也脱不了镣铐。
他不着急,一点一点凝聚精神与能量,积攒力量……
咦,古怪。
伸手不见五指的海底,竟然泛起了微弱光亮。
信天游一惊,正要努力翻身,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桎酷陡然消失了,一股磅礴大力抓住他迅疾而下。
哗……
水流声还在耳朵内回响,瞬间便站立一个中空光球里。水流顺着衣角拉成帘子,瀑布般倾泻于脚面,冰凉冰凉的,触及地板后却诡异消失了。
一位矮矮敦敦,大肚子,两撇鼠须,身穿铜钱图案员外服的老者激动得热泪盈眶,仿佛店小二一般点头哈腰,含笑拱手。
“小友请了,总算把你给盼来。老夫乃南海苦修,龟虽寿。”
信天游定了定神,总感觉对方的样子挺眼熟。来不及思考,拱手回礼道:
“龟仙人好,小子信天游,承蒙搭救。”
跟上回在珍宝阁拍卖,意识被神女的念力抓入夜明珠一样。措手不及,无法反抗。不同的是,这次明显还呆在真实世界里。
此人的实力深不可测,不可不防。但他鬼鬼祟祟躲藏海底,态度又卑微巴结,搞什么名堂?
老者见他疑惑地打量,笑道:
“仙人不敢当,老夫虚活了一千五百年,本体是一只海龟。”
少年郎恍然大悟。
这副样子,可不就是插图、动漫里的龟丞相嘛。
住在罗浮岛下一千五百年,肯定见过癫道人、无上真人,难道是护教神兽?
他再望了望头顶,见到百余只发光水母趴在了球体的上半部,提供照明。走到边上摸了摸墙壁,感觉跟凝胶一般,有点像紫府的光幕。
龟虽寿道:
“不用担心,你的大白鲨机灵,跑得非常快,冲霄子追不上。海底太阴冷了,小哥喝杯酒驱驱寒吧。”
言毕,手一挥。
空荡荡的球体内凭空出现了两把椅子,一张小圆桌。桌上搁着一杯酒,色泽金黄如琥珀。
信天游晓得差距太大,对方伸手就能捏死自己,不会在酒里搞鬼。一屁股坐下后,端起杯一饮而尽,赞道:
“好酒,够劲。”
虚空中立刻出现一线酒水,把杯子注满。
龟虽寿笑眯眯道:
“在五十年前的沉船中找到的,老夫去掉杂质,挤掉了一些水分。如果小哥喜欢,可以送几十坛……“
“不不不,小子不擅饮酒,谢谢龟公的盛情。“
信天游忍不住想笑,,觉得“龟公“这名字,怎么叫怎么别扭。
老者却不以为意,道:
“那也是,你的纳戒装满东西,放不下什么了……呵呵,难怪冒充癫仙人,原来是得了他的震天弓。”
手一伸,凭空握住了一张黑黝黝的大弓。
有这样翻别人口袋的吗?
信天游作声不得,暗暗告诫自己。
别生气,跟一只乌龟有什么好生气的,它又没受过教育……
太特么猖狂了,随随便便就从别人的空间戒指里掏出东西,跟玩儿似的。好在神珠不能收进纳戒,留在了紫府。
老者抚摸弓身,感慨道:
“耀如羿射九日落,天地为之久低昂……我以前常驮癫仙人渡海,对这张弓非常熟悉。可惜它闲置八百年,精神与法力衰竭了。”
说话之间,黝黑的弓身闪烁光芒,淡青色的弓弦亮如秋水,澎湃的威压向外辐射。
龟虽寿抬手拉开一半弦,对外虚放。
嗡……
光球附近,一块礁石的上半截顿时化为粉末飞走,露出的断面如被刀削。
信天游目瞪口呆。
尽管曾在桃花坞与震天弓产生一丝精神共鸣,击伤了玉阳子。可现实中,使出吃奶劲也拉不开。
老者笑道:
“你得弓的时候,恐怕还得了《金身诀》,我感应出你身上有一层薄薄气息。癫仙人指导过我修行,有半师之谊。所以,咱们算师兄弟了,你说是不是?
“愚兄重新为震天弓灌注了精神与法力,仅仅激发杀气,就射杀出神真人。你得与它多沟通,放在灵气充沛的环境温养,老搁纳戒不行。对了,见你收集一堆秘银灵晶天材地宝,想必要造一座大阵。
“千百年来,海底沉船无数。愚兄闲着没事,收集了些玩意送给你。不过,灵石没有。海底矿脉极少,罗浮岛下倒有条大的,却是南海派基业,不能动。偶而碰到落水的灵石,灵气也早挥发了。
“这两个纳戒,加上你手指上那一个,愚兄全部作了禁制。除了你自己,只有比我强大的修士才能发现它,打开它。”
龟虽寿一松手,震天弓消失了。径直走到圆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两枚戒指推过去。
切,天上掉馅饼?
在海底碰到一个脑壳夹扁了的超级高手,非要认师弟,硬塞钱?
信天游笑笑,不去窥探纳戒里有啥,问道:
“龟兄,你什么境界?”
老者黯然道:
“惭愧,三百年前就是渡劫六重巅峰了。”
啊,六劫圣人!
乖乖,只要天人不出,这货几乎打遍天下无敌手。
但三百年不破境,资质确实堪忧。好在海龟的寿命长,一步步地熬,总能出头。
信天游道:
“龟兄,无功不受禄……你怕是有什么为难事情,需要我帮忙吧。”
龟虽寿喜形于色,道:
“哈哈哈……师弟简直太聪明了。希望你可以签订一个灵魂契约,在十年内完成一桩事。如果完不成,就返回海底,被愚兄夺舍。”
靠,乌龟尾巴果然露出来了,这还是人话吗?
信天游怒不可遏,冷笑道:
“不行。“
第七章 囚禁深渊三百年
老者一呆,急道:
“那,就再延长期限吧,十五年内一定可以完成。愚兄把海底的财宝统统送给你,比陆地上的国家加起来还多……“
“龟兄,你有没有搞错!再多的财宝,也得有命享受才行。被你夺了舍,我不就死翘翘了?“
“这,这……信师弟,愚兄刚才救了你。如果不帮忙解开冲霄子的‘碧海莲生’禁锢,你会淹死掉。一命换一命,很公平。”
“切,拉倒吧。你不解,我也淹不死。”
龟虽寿无言以对,团团转了两圈。望向海面,伸手往回虚抓。
信天游莫名其妙,不知道这货干嘛。
少顷,老者干巴巴咳嗽了两声,道:
“你的小弟,那条大白鲨……”
“那不是小弟,是弟弟。我早对它说过,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是主子和奴仆的关系。”
“是,是……你的小弟弟,被冲霄子一把抓住丢上了岸,过阵子怕要被开膛破肚了。你光凭一点微末异能,自身难保,怎么去救它?别以为冲霄子一拳打不死你。”
信天游霍地站起,指着对方鼻子痛骂:
“龟孙子,大白明明已经逃走了,是不是被你施法抓回的?“
龟虽寿老脸通红,尴尬道:
“那个……眼下那条大白鲨正装死,南海派又乱哄哄的,暂时没危险……唉,信师弟,愚兄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三百多年来,你还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活人,行行好,帮帮忙吧……“
“什么意思?“
“愚兄被关在了海底深渊,出不去。“
“啊,谁干的?“
老者望了望顶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语调凄凉。
“天道。“
天道?
吹牛皮不打草稿,太瞧得起自己了。
信天游强忍住笑。
六劫圣人,确实可以在人世间横着走。可在老太爷的眼里,依旧是一只小小蚂蚁,有什么好特别关照的。
唉……
老者见他似笑非笑,知道不相信。长叹了一声,道:
“信师弟,坐下吧,听我慢慢讲。岸上的情况,我会时刻注意的。“
原来,龟虽寿在三百年前抵达了六劫巅峰。预感大限将至,躲藏深渊不敢冒头。
纵观修行历史,除了癫道人,没谁抗住七道天雷。
四五六劫属于中境,七八九劫属于上境。由中境进阶上境,是一个小飞跃,天雷陡然猛烈了不止一个级数。
能够消劫的,唯有虚空秘境。
但龟虽寿又不是道门灵兽,只是一只大妖怪,没资格进入。
好在海水阻隔天机,三千米底下安全。可只要上浮,超越红线,就会被天道警觉……
“等等……“
信天游皱眉道:
“你可以在海中渡劫呀,比方说一两千米的深处。雷霆被海水阻挡,要削弱不少。“
龟虽寿苦笑道: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欺心,神目如电……老太爷,不是那么好欺骗的。无论海水挡,还是法宝挡,都形同作弊,不算数。下一次的雷霆,将更加凌厉……“
它的本体是一只大海龟,喜静不喜动,胆子又小。第一个百年稀里糊涂混过去了,第二百年觉得枯燥乏味,第三个百年简直要疯狂。
思来想去,觉得这样的日子没有任何意义。
再冒险去渡劫吧,希望比以前更渺茫。
在一个层级盘桓三百年,前无古人。它实力膨胀得无可复加,甚至超越了癫道人当年,将迎来史上最强的七重天劫。
况且产生畏惧后,失去一往无前的勇气,几乎不可能通关了。要知道,伴随雷霆降落的还有上天威严,专门摧毁修士的精神意志。
龟虽寿牙一咬,心一横。决定放弃修为,夺舍算了。从头开始修炼,怎么也比不死不活囚禁于深渊强。
海底也有几只大妖,夺舍它们没意思。人为万物之灵长,修行的速度最快,属于最佳选择。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水下三千米,凡人被压扁成了一张纸,非圣人下不来。
但世间圣人稀少,哪一个不忙于修炼?即使偶尔下海,也不可能正巧碰到。龟虽寿的法力越过重重阻隔抵达海面后,顶多相当于真人境界,拘动不了他们。
所以,信天游成了三百年来遇到的唯一奇葩。境界低,却身躯强悍,抵抗住了深海高压。
为什么不干脆杀死,等灵魂飘散了寄生?
因为这是在海底深渊,寄生之后,龟虽寿失去了一身强横的法力。初期又不能彻底掌控新身躯,也怕被压扁淹死。只能让对方先签订“灵魂契约”,通过十五年的修炼增长实力,加大灵魂的契合度,再乖乖返回。
那份契约将协助寄主修行,危急时还可以释放出两次六劫圣人的威能。要求只有一条,在十五年内找出“抗雷”法门。否则就乖乖下海,放弃生命。
不来,是不可能的。
届时,“契约”会自动接管躯体。寄主本身的意志融化,省得灵魂挣扎留下诸多后遗症。
信天游听完,嘿嘿乐了。
大海龟还真老实,别看修炼了一千五百年,那晓得人世间的狡诈?别说十五年了,十年内自己就将去往天外,它总不能破碎虚空追赶吧。
至于“灵魂契约“,有神女的封天诀、癫道人的神魂法术、科技文明的精神科学,强强联手,还怕对付不了?
貌似天劫也不是不可以避免的,干脆把送它到异域怎么样?
耶,这可是一个超级打手!
“龟兄,看在八百年前算半个同门,我豁出性命帮一把。有啥宝贝,全交出来。“
“中中中,这些纳戒是你的,全是你的。我重新做了封印,只有你才能打开……哈哈哈,太感谢信师弟了……灵魂契约里有我的《龟息诀》,保证让你睡觉的时间也修炼,一十五年内成为融体圣人……“
龟虽寿如蒙大赦,从怀里掏出一把戒指,叮叮当当献宝似的摆放桌面。
其实,信天游即使在睡觉,也处于修炼状态中。冷热交换,吸收天地元气,无时不刻不在进行。
但艺多不压身,闻言后只是笑一笑,随手拈起一个戒指用神识扫了扫。
第八章 沧海一声笑
珠光宝气,空间小了点,才五六个立方米的样子。
再拿起一个,长宽高都是五米,足足有一百二十五米的容量。
里面赫然悬浮着直径三米的一颗宝珠,放射出白亮耀眼的光芒。周围布置了几百颗珠子,大的如同脸盆,小的像婴儿拳头。
对修士没啥用,可在没有电灯的世界,是无价之宝。
“咦,龟兄。海底只有冷光,你是怎么让这些夜明珠沐浴阳光,充能的?“
“师弟,简单,隔段时间把它们送出海面就行了。“
过了会儿,信天游把八个戒指检查完。疑惑地轻敲桌面,道:
“才八个?加上开始那两个,也只有十个。你不会花了一千五百年,只捡到十个空间戒指吧。说什么比陆地财宝还多,就这十个戒指,能装多少?还有,里面破烂古董一大堆,怎么没法宝……龟兄,你这可就不厚道了。要知道,我可是把一条性命卖给了你牙……“
龟虽寿黑黑的脸膛胀红,仿佛变成了烟熏猪肝,嗫嚅道:
“衲戒本来就少,落水的更少。海域远比陆地辽阔,宝贝确实多。可我平日里懒得动弹,只找到这些……大修士飞天遁地,哪里需要乘船过海?也只有癫道人这样的大懒鬼,才拿我当坐骑。所以,海底不可能有圣人遗落的强大法宝。“
“切,少骗人,难道你自己就不祭炼了?“
“我只祭炼一件本命法宝,龟甲。“
信天游把脑壳摇得像拨浪鼓似的,道:
“你这是打发叫花子,不行。肯定还藏了空间戒指吧,快拿出来。“
龟虽寿慢腾腾掏出一枚纳戒摆上桌,苦笑道:
“师弟,这里面的东西,对你没什么有。洞府里倒还有一些宝物,可都比不上纳戒里的珍贵。这样吧,我去海底找找,你隔两三年再来……”
“切,你怎么晓得没用?”
信天游一把抢过,用神识朝里面一“瞄”,顿时大失所望。
那是一个规模空前的庞大空间,长宽高竟然达到了令人咋舌的一百米。可是,有九十米高装的全是水。
剩余部分,悬浮了两个小东西。
一件是古琴,两肩圆鼓合成满月形状,颜色褐红,通体蛇腹龙鳞断纹。
另外一件,则是一颗直径三米多的圆球。像紫色的琥珀,又像果冻,不知道是什么玩意。
嗖……
龟虽寿把手一张,纳戒飞了回去。
信天游眨巴眼睛,困惑地问:
“大海全是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装这么多在空间戒指里干嘛?”
老者叹了口气,道:
“信师弟,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问你,大海茫茫,最缺什么?”
“哈,明白了,淡水,可也用不着储存这么多。九十万吨水,即使一天灌两百斤,需要九百万天才喝得光,足足两万年。”
龟虽寿苦笑道:
“这么一点水,只够本体喝五次的。每次用法力从海里提取,特别耗费时间,不得不储存。”
我靠!
信天游惊得下巴颏差点掉落,结结巴巴追问。
“那,那你的本体有多大?”
龟虽寿环顾了一圈,不好意思道:
“光眼珠子,就比这个我弄出来的结界大。假如上浮的速度太快,将引发海啸。不过以前体型小得多,都是这三百年呆在深渊里吃了睡,睡了吃,给憋胖的。”
小神棍闻言,彻底说不出话。
切,再小也小不到哪里去。紫府外那条山丘般大的章鱼跟你丫比较,就成了袖珍鱿鱼,完全可以插着烧烤。
想一想,总觉得不对头。起身一脚踏在椅子上,戟指呵斥。
“老龟,你不老实呀。我用性命帮忙,你还藏头露尾。假如仅仅只是那些水,你绝对不会慌慌张张抢回空间戒指。快交代,那颗紫色的圆球是啥?”
龟虽寿呼吸一窒,辩解道:
“师弟别生气,坐下好好说话……海底经常有火山爆发,岩浆涌出。我钻入岩浆内收集炎精,五百年来得了这么点。刚才是怕你贸然抛出,把整片海域炸开……”
啊,居然撞到了比灵晶更珍稀的好东西!
信天游眼珠子一转,非拿到手不可。
华文的法阵需要“惰性材料”砌墙,是捣碎添入药物,放在鼎里熬成糊糊状,倒入模具内成型。
劳神费力,效率低。得到的“板材”质量也不好,存在许多微小孔隙。
常常抱怨,有一坛子炎精就好了。
只要朝大鼎中丢入芝麻大一颗,布置阵法让热力慢慢释放,便可以融化材料。冷却后得到的东西,不可思议致密。
另外,这玩意还是威力巨大的杀器和热源。
绿豆大一颗,可以让一栋小楼夷为平地,比啥霹雳弹、法符强大得多。小西瓜大一颗,可以让整个侯府在冬天里温暖如春。
信天游猜测,所谓的炎精,应该是达到了几十万度超高温的等离子体。电子脱离原子核的束缚成为离子,呈现出黏糊糊状态。
重新坐下后,笑道:
“龟兄,你是火系修士?“
“不不不,愚兄从小生活在大海里,天生亲水。“
“那你冒险钻入岩浆,收集炎精干嘛?“
“最初只是锻炼龟甲的防御,后来闲着也是闲着,一点点攒积起来的。海底寒冷,我虽然不惧怕,可也不舒服。弄点放在法器里,可以让洞府暖和。“
“行呀,既然这玩意对你没什么用,给我算了。“
信天游说干就干,伸长胳膊去掏空间戒指。岂料被对方按结实了,纹丝不动,急得瞎嚷嚷。
“喂喂喂,老龟,你啥意思,不就是一个烤火炉吗?“
老者踌躇道:
“炎精给你,但‘太古遗音’是癫道人留下的念想。他走时交代过,一旦落入宵小手里,将遗祸不浅。”
信天游又惊又喜,指着自己鼻子反问。
“你看我像宵小吗?”
“像,很像。”
“切,没文化,真可怕……用太古遗音抽魂,当然伤天和。可去安神、镇魂,就是救人了。你一只乌龟,又不懂音律,拿它有什么用?简直是乱弹琴嘛。瞧瞧,癫老头连安魂曲都传给我了,听听。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第九章 指环王
等少年郎扯着喉咙,卖力地把整首歌唱完。龟虽寿沉默良久,道:
“师弟,你确实比我更有资格,保留这件与震天弓齐名的古老月琴。你有震天弓,却没有震天箭,发挥不了大威力。南海派将那三支箭供奉在甘露观,如果没有法阵隔绝讯息,一旦鸣弦,它们便会前来与本体团聚。
“那两篇法诀是真的,对南海派没坏处。我不想知道你来罗浮岛的目地,反正两不相帮……你能够想出抵抗雷劫的法门最好,如果想不出,等我夺舍之后,也不把你的灵魂消灭。而是封存起来,日后找到一具合适的躯壳寄生。”
信天游听完,嘿嘿一笑,从对方的指头底下掏出空间戒指。
感觉全部拿走,也太不像话了。挑出一个三十米长宽高容量的,将里面银锭转移至其它纳戒。花了三分钟弄完,递还龟虽寿。它还要帮自己在海底寻找宝贝的,没东西装可不行。
不顾神思疲惫,再一次扫描所有戒指里的物品确认,把它们喜滋滋套上手指头。
如此一来,加上从周凡那里抢的,信天游便拥有了整整十枚戒指。十个指头全部戴满,成了响当当的暴发户,指环王。
凭借这些财富,完全能启动传送大阵,建立方舟基地了。
龟虽寿静静看着,忍不住道:
“师弟,纳戒不需要这样戴,太扎眼了。小戒指可以放进大戒指,小空间可以被摄入大空间,反之则不行……”
信天游闻言僵住了,脑海轰隆如雷鸣。
天,神珠不能被收入空间戒指,是不是意味着它是一个庞大独立的空间?
呆了呆后,人畜无害地露齿一笑,道:
“没事,这样好看。反正被你下了禁制,别人以为是装饰品。”
他的手指戴满空间戒指,如同戴上了无坚不摧的拳套,比华文做出来的“虎牙法器”强一万倍。当初,丹丘生那么凌厉的飞剑,也无法刺穿。
二人确认了“灵魂签约”后,短短五十几个金光闪闪的字凭空而生,飘入信天游的脑海。
气氛一团和谐。
岂料,笑吟吟的龟虽寿陡然色变,化作一线流光钻入了信天游眼眸。
云气缭绕,一层层毛茸茸的云团如雪地,似棉花堆。偶尔中间露出几块纯净的蔚蓝色,仿佛宁静的海洋。
云层之上,龟虽寿的猥琐气质一扫而空,背着手傲然飞行。
前方,组成“灵魂契约”的三十几个金字像是被黑洞吸引,嗖嗖地狂奔。
斜刺里冲出一条亮晶晶萌萌哒的小龙,闯入字群咬住“夺”字中间的一横猛地抽出,一口吞下。喉咙还在“咕噜”下咽,又咬住下方的竖钩。
发现老者气势汹汹杀至,眼珠子一斜,尾巴一摇,哧溜开跑了。嘴巴兀自不肯松开,好像饿狗叼着根狗骨头。
那个夺舍的“夺”字,变成了“太”。孤零零的一点吊在下方老远,瞅着颇为凄凉。
龟虽寿的肺几乎气炸,强忍怒气,不追耍流氓的小龙。
每一个字都是他的神念凝聚,即使只被咬缺一个角,整份契约的法力便不完整了。
白云铺出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中间却隆起一座笔直山峰,向四方裂开。
一本闪烁金光的巨书显露出来,静静虚悬。
上面只有三个字,《封天诀》。
嗖,嗖,嗖……
五十几个字好似飞鸟投林,一头扎入封面。等吞噬完“灵魂契约”后,巨书变得愈发金光璀璨了,飞向老者。
龟虽寿肝胆欲裂,唰地退出了信天游的意识空间,吼道:
“你,你,你是天人的弟子?”
信天游清楚他吃了大亏,呵呵笑道:
“算是吧。”
老者的发髻歪斜,形体模糊扭曲,嘴巴变尖呈现出狰狞状,咬牙切齿道:
“小子,就算识海里有天人念力,神魂法宝,老夫加大神识输出,一样可以爆了你的头颅。一拳击出,照样打得你血肉横飞,魂飞魄散……这里是深渊,隔绝了天机。即使杀了你,你师父也不晓得……”
信天游伸出手掌安抚,道:
“龟兄,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冲动是魔鬼……如果不回去,我师父迟早会找来……这都不算啥,关键是,你杀了我有啥好处?难道再等三百年,等到下一个倒霉蛋掉下海?或者冒险渡劫,被天雷劈得尸骨无存?
“我真没有存心骗你,没预计《封天诀》会把‘灵魂契约‘当营养餐给吃了。好吧,本人指道心发个毒誓。假如一去不复返,就在你挨雷劈之前两腿一蹬,早早离开这个世界……“
……
冲霄子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立了大功,师兄空虚子反而狠狠白一眼。传音入密,阻止当众说出事实。
倘若在平时,晚一辈的南望、虚涵子、抱缺子、瑶环、瑶华几个长老,早屁颠屁颠迎接了。今天全不搭理,只顾围绕师兄商讨,声音又低又急。
南星跑了上前,气呼呼双手叉腰,站立于几步外瞪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成了包子,恨不得咬自己一口。
云飞疾步追过来,躬身向太上长老行礼。也不说话,迅速拉走了小师弟。
莫名其妙!
冲霄子搔了搔光秃秃的脑壳,百思不得其解。懒得刨根问底,蹲下去研究大白鲨。
空虚子同五大长老召开的临时会议,简短而急促,寥寥十几语便有了结果。
涵虚子、抱缺子匆匆散开,一个召集水性精熟弟子,一个安排人手返回,搬坛瓮盆、拿刀斧钎、赶牛马车来港口。笔墨纸砚,灯笼火把等物,务必不可缺少。
精英弟子、内门弟子、教习和燕子楼的人则被南望、瑶环、瑶华聚拢,十几个一组分开。趁记忆热乎,背诵“祖师爷”传谕的两篇口诀。
海面冰块里的灵气被冻住,纯净浓郁得无可复加。凿碎后就地分食,是最佳选择。否则在炎热的天气里,将迅速融化掉。
但灵冰的体积实在太庞大了,吃不完。至少还剩下九成多,可以拖回洞窟封存。
第十章 当老子是病猫
仙人祖师爷临凡,对南海派是天大的荣光,天大的好事,可惜被冲霄子搅黄了。
空虚子长叹一声,走向那条装死装得不彻底,偷偷露出凶狠眼神的大白鲨。
最后一抹霞光返照,天空生出淡红,仿佛垂下血幕。
“快,快快快……快看,海上,上……”
在一片窸窣移动声,琐碎念诵声中,一道结结巴巴、惊恐至极的尖叫突然迸发,显得格外刺耳,却不知由哪位弟子发出。
迈步欲行的人停下脚步,闭目默诵的睁开眼睛……
唰……
所有人昂起了头颅,像一堆惊魂不定的猴子。行动静止,低语消失,全把目光投向了海面。
祖师爷走了,“白玉柱”依旧向四周呼呼冒出白色灵雾。此刻却突兀地向上喷出一朵白云,上升百米后袅袅散开,垂下,回卷……
在轻微的海浪激荡声中,海鸟悠远的鸣叫声中,黯淡的血色天幕静悄悄“长”出了一朵庞大洁白的“蘑菇”。
恐怖,阴森。
众人脑袋瓜里顿时一片空白,只顾木呆呆望着,根本来不及反应。
威压骤然降临。
冷漠、凌厉、肃杀……
仿佛神明俯视尘寰,突生厌憎,要降下雷霆。
杀气怒意,越来越盛……
一张黑黢黢的巨弓从蘑菇云的顶端缓缓升起,静静虚悬,淡青色弓弦如一泓秋水。
啊,震天弓!
港口上,尖叫声此起彼伏地爆发出来,即使有长老们压阵也没有用。
被云雾遮挡的冰柱顶端,信天游咬紧腮帮子,凶神恶煞地站立。
尼玛,老虎不发威,当老子是病猫!
倏忽之间,震天弓一晃变幻出百千张,利箭密密麻麻指向港口。
威压愈发凌厉,铺天盖地……
众人的血液几乎被冰冻凝固,运不了力提不起气。空虚子和长老们率先跪下,紧接着“扑通通”跪倒了一地。
但威压还在继续攀升,弦拉开,箭回退。似乎,下一个瞬间便射出泼天箭雨,灭杀一地蝼蚁。
这是,仙罚!
从祖师爷被太上长老击落,到神弓乍现,堪堪过去一炷香,现世报来得太快了。
“仙人祖师爷,恳求您,饶恕南海弟子……”
女子惶急无依地呼喊,额头磕碰在石板上“嗵嗵”响。
有罗裳带头,磕头声、告饶声立刻乱哄哄响成一片。
“神仙爷爷,求求您……”
稚嫩的声音,是由南星发出。
“大成一统癫仙人,南海祖师在上。弟子无心冒犯,诚惶诚恐,恳乞息雷霆震怒……”
苍老的声音,是由空虚子发出。
威压停顿了约十秒,悄悄回落。千百张巨弓合并成,只留下一张斜指下方,利箭也消失了。
磕头与告饶声稍减,一道压抑如困兽的怒吼却迸发了。
“俺……不服!”
冲霄子背负山岳一般艰难站起,摇晃着魁梧身躯走向海边。
瞧见这一幕,南海诸子一时间忘记磕头求饶了。一个个惊恐欲绝,牙关碰得咯咯响,面如死灰。
祖师爷明显饶恕咱们了,你还去找死?
只有空虚子还能够勉强行动,抖抖索索站立,去拉冲霄子。
这股威压,他是抵抗得住的。可认定了海中是祖师爷显灵后,失去抵抗意志。顿觉浑身酸软无力,表现反而不如境界低了一个层次的师弟。
场中的威压凝聚,全落在了冲霄子身上。
这货步履蹒跚,气喘如牛,血红大眼瞪得铜铃大,死活不肯停下。
弓弦微微一抖,一道尖利至极的蜂鸣乍然划破天海。简直要把众人的灵魂割破,碾压成齑粉。
刚刚迈出三步的冲霄子咕咚摔倒,口鼻渗血,躯体痉挛。
他身旁,大白鲨猛地跳起,咬住双腿砸向地面。
那货总算逮住了机会,小鱼得志便猖狂,蹦跶得才叫一个欢。立刻砸得青石板崩裂粉碎,造出一个小坑。
才过七八秒,冲霄子的光头上便大大小小的疙瘩异军突起。面孔肿胀,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众人目瞪口呆,双股颤栗。一边恳求,一边腹诽。
太上长老,您老人家太生猛了,连仙人的台也敢拆,自求多福吧。
大白一个猛扣将冲霄子砸进乱石堆里,吐出双腿。兀自咽不下一口恶气,趴在港口阶沿上,恶狠狠昂起瘪下去一块的头颅。
无量天尊,谁也不傻。
跪倒一地的南海教众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尽量缩小身子体积。尤其那些爱洁净的女子,要是被鲨鱼喷一身腥臭的涎水,简直没法活了。
大白鲨用小眼睛凶巴巴来回扫视了一阵子,像人似的重重“呸”了一声,翻身扑入大海。
“哗啦”巨响,四五十米高的水花溅起。被风吹向港口,落下了一场毛毛细雨。
等大白入水,信天游望见甘露观方向没有动静,晓得三支震天箭被法阵屏蔽,不会赶来与本体团聚了。
港口左边的灰黑色页岩上,留着一个画了大半的圈。原本准备布疑阵,栽赃给道门的。眼下成了破绽,不能留。
铮……
震天弓的弓弦再次一颤。
轰,海边一块巨大的岩石爆炸。粉尘扬起,碎石乱飞。
巨弓缓缓沉入云中,威压慢慢消逝。
须臾,风平浪静。
“白玉柱”拖拽着一圈巨冰移动,速度渐渐加快。蘑菇云团在扯动中变形,稀薄,终于无影无踪了。
自始至终,仙人祖师爷都没有再次现身。
远远望去,一根光秃秃白柱子在海面固执前行,一点点融进了沉沉暮色,好像一根凄凉的旗杆。
众人陆陆续续站起,嘴巴半张,表情复杂。
冲霄子从碎石堆里坐了起来,茫然摸了摸血迹斑斑的峥嵘头角,如梦初醒。
空虚子冷冷瞪着师弟,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势大力沉的一记窝心脚,踹得对方像流星一般飞起,撞到了港口山峰的石壁,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众人牙痛似的“滋”了一声,低垂脑袋瓜不敢多看。
融体四重境的太上长老铁青脸,几步跨到了海边,毫无圣人风范地顿足捶胸。
“祖师爷,您老人家好歹留下一点灵气呀……偌大一块灵冰,能够令南海提升多少弟子,就这么白瞎喂鱼了……”
第十一章 不可不防
大白顶着直径两百米,厚度达三米的一块巨大浮冰朝前游。饶是天赋异禀,天生神力,也累得够呛,吃不消。
待距离罗浮岛几十里后,天彻底黑了。信天游招呼它停下,释放能量软化冰柱的周围,抽出灵索。
真没想到,为解决玉笥岛囚徒问题,竟然发了一笔天大的横财。假如能够把龟虽寿拖入“去天外”的阵容,就更完美了。
心情舒畅,又不赶时间。一人一鲨休息了两小时,悠闲往回走。
第二日清晨,朝阳初升,波涛宛若金鳞跳跃。
四艘海船出现在海平面上,三大一小。
玉笥岛上的众人一个个像鼹鼠似的探出身子,慢慢聚集成堆,傻呆呆地眺望。
难道消息泄露,朝廷提前巡岛了?
大部分人脸上露出释然表情,松了一口气。他们接受了乌龙寨送出的鱼肉,没有心向朝廷。但这件事,总得有个结局吧。悬在心里不上不下的,特别难受。
少数人看了看玉娘子家的方向,鼻孔冷哼。
不过,这一次的情况特诡异,海船并没有吹响军号通知。
里长老眼昏花,多留了一个心眼。没有安排人点狼烟,击鼓鸣锣。万一是传说中的海盗呢,不可不防。
众匪面孔煞白,瑟瑟发抖。
从望见桅杆到船体出现,行驶到岛屿近前,整用了半个多小时。
眼尖的人发现在海船前方的十丈外,一条人影赫然踏波而行。等再靠近一些,孟广、赵六大喜过望,带领匪徒一路吆喝,跑到沙滩上整齐排列。
众人揉了揉眼珠子,愕然发现是信少侠,这回没有唱“浪里个浪”的淫曲小调了。
啊呀……
一声惊喜的尖叫传出,众人连忙侧目,望见一窈窕身影掩面疾走。原来,玉琼花猛地醒起自己蓬头垢面,还没洗脸梳妆呢,怎生见人?
啊……
又一声短促惊呼,龙丘家的二妮子水南掩口遮面从人群中挤出,慌慌张张往回跑。切……
大小闲人均鄙夷地撇了撇嘴。
人家玉琼花是望见了情郎高兴,你这丫头八竿子打不着也瞎叫唤,慌慌张张跟有一只鬼在背后追似的。
人们面面相觑,不肯就此散了。
信天游前天消失,今天却拖来四条船,颇令人摸不着头脑。咱们别靠太近,有好处落不了,有危险撒丫子跑。日后朝廷责问,也落不下把柄。
少年郎冷口冷面上了沙滩,吩咐孟广赵六安排人守住海船。
其实船儿不需要守护,大白就在附近游弋,但船上的物资怕被哄抢了。一岛的神经病,不可不防。
他快步进了山口,径直朝玉家走去。
玉娘子正在呵护痴痴呆呆的玉玲珑,刚从堂屋探出半个身子嚷嚷,便被玉琼花坚决顶了回去。
女子神情平静,似乎预料到了什么。款款步入院中,惊跌了一地的眼珠子。
才多大一点工夫,她就净面敷粉点唇,换上崭新的衣服和鞋袜,把头发梳理齐整,仿佛盛装游春的丽人。
龙丘水南躲在自家菜园子角落的一棵歪脖子树下,弯腰扒开篱笆缝隙往下方瞅。
三五成群的岛民或站路旁,或立院中,紧张注视着玉家。
乌龙寨匪徒挺胸凸肚,容光焕发,在道路旁边排列成了一条线。
信天游隔着篱笆墙和玉琼花说话。
“你是不是早醒了?”
女子闻言低垂头,沉默无语。
“喂,你是不是早就醒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哎呀,说话呀,你倒是说话呀!”
少年郎的声调渐渐拔高,语气越来越严厉。
玉琼花的眼泪几乎涌出,仰面哽咽道:
“醒了又怎么样,反正,我不想回神州大陆了……”
信天游目瞪口呆,数息后突然爆发出震天一般的惊喜叫声,原地连翻好几个筋斗。
“哈哈哈……你记起来了,醒了……是不是治好蛇伤就醒来了?从那以后,发现你的眼神清澈了许多,跟其他人不一样……可我又不敢确定。要知道,从一群神经病中挑出一两个正常人,非常困难。任何正常行为,都可能被解读成异常……”
对此,他早产生过怀疑。
进化一号对精神疾病确实不起作用,但楚山神女的念力融化进了自己神魂,浸润进了血液,必然有镇邪安魂的作用,
当初进紫府前,恐怕就是喷出的血液重伤了阴魂虎鲸,让它变成了一副鱼骨架。给玉琼花输血后,歪打正着,令她从浑浑噩噩状态中清醒了。
女子啐道。
“你才是神经病呢!”
见他像猴子一样跳来跳去,又伸出手背拭去眼角泪珠,“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嗔道:
“傻帽!”
“玉仙子,我不是要你去白沙城保卫华夫人吗,怎么跑到了这里?”
“你离开后,华夫人登基,从王宫里找出了一枚空间戒指。知道你迫切需要,就叫我带着它去找你。我顺着你行走的路线,一路追赶。在番州,那一晚南海派发出紧急号箭,武者修士全往海边赶。我也去了,稀里糊涂被抓。肖尧克应该是你吧,他们反复追问这个名字。”
“嗯。”
信天游点点头,知道长老江松子陨落,南星差点遇害。南海派震怒之下,宁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
连王虎、端木、孙休……都被凭空冒出的“肖尧克”牵连上岛。圣胎真人突兀出现在番州小地方,实在太醒目了。说没图谋,绝对无人相信。
“可是,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行走路线?”
玉琼花闻言脸一红,低声道:
“在江心岛的时候,我怕你骗人,就施了个小法术。”
“啊,什么法术?我怎么不晓得。”
“那个法术没什么威力,也不伤害人,只能在短期内跟踪定位,你当然不注意了。”
“也不是完全是,因为那时候你比我厉害,加上我又不懂法术。可惜,你携带的空间戒指和法宝锦帕被南海派没收了。没关系,以后我向他们讨回就是,有更好的东西送给你。”
“没有用的,你别费神了。我的丹田碎裂,无法储集真气。以往的修行付之流水,一辈子都修炼不出法力了……”
“哈,没事,有一个功法正巧适合你……跟我走,先搭个手去救王虎,然后再救你妹妹玉玲珑。”
第十二章 不服就打
制服肖平等匪徒,抢回王虎,对信天游而言轻而易举。
不服就打,上演了一出以拳服人的感人故事,没什么道理好讲。
夜晚,乌龙寨的大厅内点起了十几盏油灯,亮如白昼。
肖平等人一开始还拼命地挣扎,杀猪一般叫嚷,“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信天游听得烦躁,没心情安抚。叫小匪把他们捆绑结实,统统塞牢嘴巴,丢进了小黑屋。
哼,倒要看看,你丫能够挺几天。
命令孟广带一队人守厅外,赵六几个在寨外巡逻,“哐当”关闭了大门。
大厅里面,王虎躺在竹床上昏迷不醒,案板上搁一把用酒水泡过的短刀和一个青瓷小碗,架子上摆放着热水与干净毛巾。
玉琼花已经晓得输血的秘密,提醒道:
“等一下,你先要多喝点水。”
少年郎有点不耐烦,道:
“你以为卖牛奶呀,要兑水。人体的造血能力很强大,我献个800毫升没问题。王虎受连累上岛,又被我整坏脑壳,治好他属于分内的事。”
美人气哼哼一扭头。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喝一点盐水加红糖,身体才恢复得快。总不成等他们几个好了,你又倒下,叫他们再割血还给你吧。”
“得得得,依你的就是了。”
信天游打开厅门,吩咐孟广找点开水、食盐和红糖来。
右臂残废的山寨三当家飞快地扫一眼案板上明晃晃的短刀,不敢出声,匆匆而去。
王虎夜半时分醒来,踉踉跄跄奔出屋。
信天游叫赵六跟随,并不担心。
片刻后,从孙休被烧成灰的海滩上传出了凄厉嚎叫,久久不歇。
玉玲珑在清晨醒转,却像木偶一般躺着,泪水无声打湿了枕头,眼神空洞。明明身体在这里,思想却仿佛在另外一个国度飘浮。
信天游以为效果不明显,还要割血“加大剂量”,被玉琼花匆匆拽到一旁。
等玉玲珑终于想通了前因后果,翻身爬起,朝二人哭道:
“姐,姐夫,快救救我哥我妈吧!”
原来,玉玲珑是当今越王厉君奇的的胞妹厉玲珑。霸道叔叔厉侯要登基,两兄妹必然是一个罢黜处死的命。而国教天台宗袒护厉侯,任由他胡作非为。
玲珑才十三岁,年少懵懂,是天台宗的外门弟子。被派往不肯臣服道门的姬国刺探情报,纯属送死。
玉琼花赶紧拉起妹妹,信天游则毫不犹豫地一口应承。
他空间戒指里的财宝高达百亿两白银,足以启动方舟计划了,但是人手缺。
面临旱灾与洪水泛滥,华国的九百万人口远远不够瞧。越国有两千多万人,擅长造舟船,将成为不可多得的臂助。
一旦白沙城的传送阵打通异域,人类建立了外星根据地。信天游就必须合计,如何尽可能多地输送人员与物资过去。
信使交给他的任务正如此,先保障生存,然后尽可能挽救文明。
师徒俩经过计算,发现太阳膨胀成一颗红巨星时,距离最近的水星、金星、地球、火星,均逃不过烧焦命运。甚至,连遥远的伊柯伯带冰物质也无法幸免,蒸发殆尽。
最致命的是,强烈的伽马射线将形成浩荡洪流,灭杀几十光年范围内的所有生命。
“流浪地球”是不可能的,“时空之门”成为唯一选择。
陈秀才最后一个醒转,却不说明来历,有事没事就朝龙丘家跑。好几次被水南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以为意。
信天游瞧在眼里,晓得陈秀才并非爱慕,而是明白了龙丘水南的身份。但人家不说,便也懒得刺探机密。
凡是与“去天外”计划无关的,统统都是浮云。
尽管玉笥岛安全了,南海派不再派人巡查。信天游还不能马上离开,必须善后。
岛上人的神魂松动,真实与虚假的记忆渐渐开始混淆,又缺乏后续的法术稳固,必然疯狂。
第二天分发物资,信天游命令把三条大船拆得精光,防止有人扬帆出海。
第三天,岛民们发现沙滩旁的山崖上,成群结队的海鸥盘旋飞舞,煞是奇怪。
夜里,乌龙寨的匪徒由肖平、孟广、赵六几个带队,挨家挨户通知。信天游少侠乃神仙转世,将显灵颁布天庭谕旨。老少爷们老幼妇孺,明天早晨在太阳没出来之前,一个不拉地在海滩上等着。
咋地,您不想去?
匪徒这一次可没有给好嘴脸了,瞬间恢复“乌代时代”的凶恶嚣张。一刀把树墩子劈成两半,瞪大牛眼睛骂。
“直娘贼,给脸不要脸,到底去不去?”
去,去去去,小的去还不成么!
第四天,东边天际刚刚露出鱼肚白,岛民们早早聚拢到山崖下的沙滩上,只除了玉娘子一家没来。
匪徒们面对山崖,用石块垒起了一个简陋的祭坛。香炉里,三根粗如儿臂的高香袅袅燃起轻烟。随风飘拂,芬芳四溢,颇具凝神静气之效。
王虎像标枪一般挺立在最前面,肖平、孟广、赵六表情严肃地拖后五步。十几步外,则是黑压压的岛民。
陈秀才厮混于人群中,压低声音作神秘状,绘声绘色讲述一不小心看到的“神迹”,吓得他们一惊一乍。
众匪徒维护秩序,还有人从怀里掏出糖块糕点止住小儿啼哭。
自从信天游现身,王虎清醒之后,山寨的凝聚力空前统一。众匪又感觉有了奔头,腿肚子跑抽筋也不觉得累。
岛民们有了昨夜的先入为主,好奇地等候。在庄重神秘的气氛中,渐渐产生了一股虔诚的感觉。
不讲别的,今天的山崖和往日大不一样,招来如此多的海鸟。空气也格外清新,嗅着心旷神怡,连身子骨都轻飘飘了。
少顷,一轮红日跃出东海,给绿茸茸的花草树木镀上了一层金边。
呼啦啦……
山崖上的鸟群冲天而起,复向下折回,首尾相衔。竟然画出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仿佛虚空中凝聚出了一扇庞大的月亮拱门。
乖乖,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
岛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活生生光鲜鲜的“仙人”凌空出现于“月亮门”中。
第十三章 叩见仙人
戏码是早就排演好的。
王虎推金山倒玉柱,纳头就拜,运足丹田之气大声喊道:
“叩见仙人!”
肖平、孟广、赵六似明白又不明白,见状倒吸了一口凉气,带领众匪徒齐刷刷跪倒磕头,依葫芦画瓢喊道:
“叩见仙人”!
岛民们吓呆了,看见一干匪徒做了表率。纷纷跟随跪地,乱哄哄叫嚷。
只见那“仙人”足踏祥云,虚立空中。
一袭天青色道袍,左手平托一管紫金箫,腰间悬挂一只小花篮一面小渔鼓,可不就是“玉家的女婿”信天游?
众人从下方眯起眼睛朝上面瞅,光线刺目,又隔得远,瞧不太真切。
假如近距离平视,会发现信天游背身后藏在宽大道袍中的右手中,紧握一根四尺多长铁钎,牢牢斜插于崖头之上。
模样特像一个斜插竹竿随风飘荡的稻草人,滑稽得很。
紫金箫呢,无非是一根竹管凃抹紫金颜色,胡乱钻出几个孔洞,末端系上红丝带。请他放肆吹,恐怕也吹不出啥好听的曲儿。
小小的竹篮歪七扭八,工艺之粗糙真心不敢恭维,出自玉大小姐的纤纤巧手。
小渔鼓像模像样,真真切切是一只小孩玩耍的拨浪鼓,去掉了手柄。
可远远仰望的众人看不到细节,震撼巨大。
试想除了仙人,谁能够凌空而立?圣人呼啸云天,对他们而言就是仙人,一生难得见一次。
历朝历代,起事者势弱时多装神弄鬼,以推波助澜。
陈胜吴广起义,装狐狸叫,在鱼肚子里塞一块写着“陈胜王”的帕子。红巾军在黄河里埋一个独眼石人,以呼应童谣“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他们的手段简单粗糙,对比眼下这一幕,简直小巫见大巫。
岛民们正走向疯狂边缘,把“真龙之血”放光也救不了几个。信小神棍苦思冥想,放低了要求。甭去管这些人清醒不清醒了,性命最重要,活着最主要。当务之急,是制止漫延的发狂趋势。
岛民们发狂,是因为南海派种下的心神控制松动,旧痕迹与虚幻记忆混淆。
信天游尽管在紫府学到了一些理论,又有楚山神女的《封天诀》,但缺乏运用手法,不敢冒险解开禁制。又想到末世将至,假如他们能够在这个“梦幻桃源”里好好生活一段时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干脆,另辟蹊径。
南海派以“君权”虚构了一个夜朗王朝,可比君权更强大的是“神权”。“君权神授”,是盘踞于许多人内心深处的信仰。
他装神,是准备以“神权”压制“君权”。
跳大神是一门技术活,计划、步骤、氛围与细节都非常重要。
那么,装谁呢?
哪吒太小,吕洞宾太老。以信天游的条件,首选当是“二郎显圣真君”。即雷震子的兄弟,杨戬。
三只眼好办,画就是了。可道具缺乏,甭说三尖两刃刀、哮天犬,连盔甲也找不出一副,总不能叫英气逼人的二郎神光膀子吧。
选来选去,八仙中的“韩湘子”同“蓝采和”进入了最后角逐。韩湘子因为在天庭担任公务员得到加分,散仙蓝采和不幸落榜。
清风徐来,黛青色天空中,由一群群海鸥首尾衔接组成的“月亮门”呼啦啦散开。众鸟儿叽叽喳喳乱叫着,兴高采烈飞上崖头。
远处,更多的海鸟贴着浪花飞掠,似乎听到了盛宴的召唤,急急忙忙赶场子。
信天游额头沁出一圈细密的汗珠,偷偷长吁了一口气。
为了营造出场的神秘氛围和震撼气势,小爷可是在崖顶暴晒,喂了整整一天海鸥。
悬吊空中舒服么?
需要维系脚下一大团水蒸汽,用力场引导鸟儿飞翔,用神念纠正其野蛮行为,不要在头顶拉屎……
容易么?
选择早晨人不清醒的时候,利用逆光效果生成一个模糊的光辉形象。三炷香里掺杂了致幻和镇定的药材,又释放灵晶改善空气质量,安排众匪徒胡萝卜加大棒子地一通乱搞……
效果不错,场面被震慑住了。
诚惶诚恐的岛民们望见鸟群飞散,祥云袅袅消失,“仙人”竟然一步一步从虚空中走下。
唉,没办法。
小神棍功力不够,距离太远不利于精神力量施展。
嗵……
沉闷空洞的声响传出,像踏在了木头阶梯之上。
众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虚空哪有楼梯?仙人飞下来多省事,还要一步步走?
疑惑一闪而逝,心驰魂移的岛民很快寻找到了理由。
想仙人行事,岂是凡人能够揣度的,必有玄机。某些机灵鬼开始数踏下了多少级阶梯,以便日后参详。
深奥呀,这里面学问大着呢。
周文王为姜太公拉车八百步,大周便享国运八百年,可不是一般好耍的……
信天游每踏下一步,藏于身后的右手便把铁钎一抽一插,配合得天衣无缝。至于“嗵嗵”之声,则由口中发出,以掩饰铁钎插入砂土的“嚓嚓”响动。
一步步垂直走下,降落至悬崖中段才停止,舌绽春雷: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哈哈哈,吾,韩湘子是也!”
神仙那么多,自报家门很重要,要不然大伙会没印象。
两句诗文流传甚广,出自《韩仙传》。
说韩湘子从小学道,想度化叔叔韩愈。有一天赴宴,从一盆泥土中变出两朵花,花瓣写有字: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韩愈那土老帽不懂,后来被贬。过秦岭经蓝关时正巧大雪,马儿走不动,方才领悟。
王虎领头再拜,五体投地连磕三个响头,口中大呼:
“叩见普济仙人!”
其实韩湘子有一个长长封号,叫做“开元演法大阐教化普济仙”。
信天游嫌咕哩咕噜的拗口,王虎又是个粗人又记不住老长一串。便只截取一个稀里糊涂的小尾巴,意思到了就行。
这虽然不是最重要部分,可也不能忽略。
有封号,便意味着韩湘子是正式仙官,可以代表天庭表态,同散仙只能代表个人大不一样。
第十四章 又不是救世主
“尔等囚居海岛,吾奉玉帝之命前来赦免,从此恢复自由身!”
话语里的破绽挺多,信天游顾不得了。
先抛出一根巨大的胡萝卜制造惊喜,剩下的空白部分,让岛民们自圆其说去。
轰,下边顿时炸开了锅!
哭的哭,笑的笑,闹的闹,叫的叫……
罪囚之身没有自由,随时可能被朝廷像小白鼠一样灭了,岂是人过的日子?
众人歇斯底里发泄了一通后,脑子渐渐清明,对“仙人”的敬仰又深一分,紧张期待下文。
“……天机紊乱,神州陆沉,夜朗国不复存在……玉帝赐吾金书金牌、缩地花篮、冲天渔鼓,以拯救人间,惩恶扬善……”
信小神棍比剧本多啰嗦了几句,无非外界魔怪肆虐,大伙最好乖乖地呆岛上。假如望见不明人物逼近,先躲藏起来……
言多必失,点到为止!
“仙人”的话音停歇,王虎立刻带领大家猛磕头,山呼海啸一般大喊:
“叩谢普济仙人……”
“哈哈哈……”
“仙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畅快大笑,趁着人群低头的瞬间一声大喝:
“吾去也!”
众人抬起头,惊见悬崖中段的岩石迸裂,灰尘弥漫,哪里还有影子。
这一出古典的装神话剧,经过五人小组反复推敲,精心设计,信天游同学兢兢业业演出……终于完美谢幕,受到了全体岛民的一致好评。
闪亮登场,神秘退场。
最难掌控的是收官,仙人如何回去?
总不能像稻草人似的孤零零悬挂空中,等待岛民散开再展开行动。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爬回崖头,或者老老实实跌落。
只能像传说中那样,凭空遁去。
可惜信小神棍的道行太浅,做不到。
那怎么办?
只好投机取巧,趁着众人视觉暂离的瞬间,以惊人速度模拟出一个差不多效果。
扑通……
崖顶一声闷响,海鸟群“呱呱呱”惊飞。再次冲天而起,久久盘旋。
信天游一身湿透,像一条软不拉叽的虫子一样趴在草丛里,像狗一样伸出舌头喘粗气。
体力消耗巨大,尤其最后一脚蹬塌岩石蹿回,简直使出了吃奶力气。
精神消耗更大,每一句话都伴随着强大的精神辐射出口,深深烙刻于每个人心中,相当于一次催眠好几百人。
悬崖下喧闹了数十息,突然诡异安静了。
一道凄婉的歌声飘上崖头。
“……仙人一曲别离殇,舞尽天涯为君狂……”
啊,什么情况?
小曲儿唱得肝肠寸断,难道真以为以为天人永诀?
信天游诧异地匍匐跑至悬崖边沿,小心翼翼往下方瞧。
只见一个女子杏眼桃腮,身段高挑窈窕,金纱披身莲花镶裙,在人群中轻舞飞扬。
不是龙丘水南,还能有谁?
糟糕,如果龙丘家二妮子继续又唱又跳,麻烦大了。好不容易营造的神秘气氛将破坏殆尽,庄严道场会变成热闹的歌舞场。
龙丘家的父母急忙去拉扯女儿,王虎戟指断喝:
“小妮子疯了,拿下!”
几名匪徒闯入人群,如恶虎擒羊,迅速按倒龙丘水南。
陈秀才惊呼“使不得”,却一时挤不过去。
漂亮的姑娘可能是真疯了,不挣不扎。粉嫩面颊贴着冰凉粗粝的砂砾,泪流满面。嘴唇艰难地翕张,如涸泽之鱼。
她父母都是老实人,见此情形,男人慌慌张张磕头哀求。女人想护住女儿,被匪徒一脚踹倒。
玉琼花和龙丘水南,是玉笥岛最靓丽的两道风景。前者成为“神妃”后,无人敢正眼瞧。剩下龙丘家的二妮子一朵花,仰慕青年可不在少数。看到心上人被凌辱,几个胆大的开始往前冲。
其余的人或推搡,或抢白谩骂,责怪龙丘家的有,诅咒匪徒的有。还有人木呆呆仰望,只顾寻找神仙……
场面一片混乱。
王虎并非草包,一看形势不对,又紧接着道:
“松开她,着家里的人严加看管,不准随意出门。”
“装神”的主体工作完成,记忆痕迹烙下,剩下的是漫长维护与稳固工程。
推动“仙人崇拜”建庙宇,拆下的船甲板与铁钉派上了用场。规定早晚祈祷,甚至把“海鸥”宣布为神鸟,不准捕杀……
这么做没啥玄虚,就是要让岛民们时刻记住仙人,淡忘朝廷。
达到精神上的归附与安宁,远离疯狂。
王虎、陈秀才、厉玲珑的经络仅仅断裂一二处,被信天游用能量连接疏通后,又获赠大批灵石。修炼起来反而比以前更快速扎实,没几日重返通幽境。
玉琼花的丹田碎裂,经络只能用寸断形容。信天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连接几处关键,打通淤塞。
好比一条大河,因为地震断裂成了许多小段,最后用小沟渠贯通。达不到以往波澜壮阔的场景,但好歹,里面的水又可以缓慢流动了。
她曾经是圣胎真人,醒来得又早,迅速攀升上了聚气巅峰。却因为丹田不能储气,始终凝不了罡,一丝法力也修炼不出。声称不准备离岛了,说不忍抛下玉娘子。
信天游清楚,还有另外一重原因,她不愿意成为累赘。
失去修为又天生魅体的玉琼花,一旦现身江湖,将成为狂蜂浪蝶的抢夺目标。自己要干的事情太多了,不可能天天守候。
况且,修筑传送阵的材料基本齐备,唯独提供能量的消耗品“灵石”还需要海量。今后迟早会与道门开战,风险极大。
岛民们的狂疾被暂时压制,得一个清醒人镇守。癫道人的《金身诀》,正巧不需要丹田储气。让她呆在这个灵气充沛的海岛修行,过几年再接走,也蛮好。要是在陆上,还寻不到如此福地,至少华国就没有。
也曾经问过玉琼花,一个人孤独,是否恢复玉娘子的神智?
“我刚到番州时,就认得了老人家……”
伊人沉默了片刻,反问: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无儿无女的低阶法师,还要奔波江湖搏一口饭吃。你以为恢复记忆后,会比现在快乐?”
此事只得作罢。
包括端木老道,在番州之战后被押运上岛的总计还有二十几个,伊坚决不允许再输血救治了。
信天游无所谓,反正他又不是救世主。
第十五章 离府
去了一次龙丘水南家,为她搭脉,状况令人脊背生寒。
对比玉琼花经络寸断,伊的经络只能用齑粉形容,绝对出自渡劫大修士的手笔。
甭提运转真气,连本身的元气也无法贯通。假如普通人是这副样子,绝对病怏怏活不长,她却又健康活泼得很。
岛民们逆来顺受,唯一刻骨仇恨“朝廷”的只有龙丘水南。经过两年的神魂折磨忘记了过往,依然不肯妥协,是何等坚韧的意志!
信天游明白,这姑娘绝非对自己有什么意思,而是千方百计要离开玉笥岛。
离岛并不难,马上就可以帮助她办到。可若想恢复实力,除非天人出手。例如,白莲圣后的一张符纸,轻易就破除了妖族封印。
信天游决定暂时不碰这颗来历不明的炸弹了,重新潜入紫府。
大白吸食大量灵气后,身躯又粗壮了一圈。瘪下去一块的头颅开始愈合,断掉的牙根也发芽了。
它祖上只怕真的出过“天鲨”,天赋血脉有觉醒迹象,能够无师自通施展一些小法术了。
尽管实力精进,可老哼哼唧唧的,状似若有憾焉。
透过光幕,信天游瞥见它围绕着一块表面平滑的石壁转来转去。好半天才醒悟,靠,这货在照镜子呢。
一条臭美的大白鲨,总让人感觉怪怪的,丫又不需要找媳妇。
被斩掉一只触手之后,阴魂章鱼再也没有出现。假如那厮凝聚成人形,也会缺少一根手指头。
经过罗浮岛不要命地喷射灵气,灵索黯淡了一分。把它拢好,搁回早先蒲团下的灵气出口,期待挽回点损失。
信天游休整五天,几乎把地皮刮光。
琉璃化的灵晶自然要统统剥走,连沙滩表层也被铲掉一尺,鹅卵石半颗不剩。它们相当于中品灵石了,不可以浪费。
如果不是癫道人的法阵形成了一个滴水不漏的封闭空间,击打不破,小神棍甚至要挖掘灵脉。
龟虽寿送出的空间戒指立了大功,不光有宝贝,还能装东西。期待下次来时,他又在海底翻出不少好玩意,给出更大惊喜。
把石壁上的文字梳理三遍,确认无误。
信天游的《金身诀》修炼,无时无刻不自动进行。但细胞变异后,不停吞噬真气转化为能量,便永远停留在了聚气阶段。
凡人吃五谷杂粮,呼吸天地浊气。七窍、毛孔一方面排去污垢,一方面也把元气外泄了。
修炼《金身诀》,污秽将越来越少,身躯像筑起了一条密实大坝。真气不外泄,越聚越多。
修行到一定阶段时,要求真气突破经脉、丹田,充溢全身。癫道人言,,经脉只是小沟渠,丹田只是小池塘。装不下多少水,岂能汇聚沧海?
所以,必须突破。
而玉琼花的丹田被毁,修炼此诀最合适不过了。
蒲团被拆散后,遗留下一小堆撕成条条状,用来捆扎的春笋壳儿。
这也是好东西,在洞天福地浸润了八百年,变得像玛瑙一样斑斓晶莹。纵然比不了中空的稻草杆结出晶体,蕴含的灵气也不少,质地如同钻石一般坚硬。
笋壳的前端尖锐,形状狭长如剑,边沿锋利。
信天游突发奇想,觉得可行。拔出龙牙,开始动手制作飞剑。小龙飞了出来,钻入笋壳内检查,如同戴上了高倍显微镜。
他从道门的南方巡查使孙燎那里,得来了御剑法门,却不懂制造。可是跟华文混久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路。
加上当初神魂被绿萼扯进了核舟,见到甲板舱壁竹蓬栏杆等表面镂刻符文,船体内部存在了晶亮线路,非常像电路图。
猜测那是动力系统,而灵气则提供能源,转换成法力,功效跟电流差不多。
信天游采取的法子很笨,很简单,也很科学,那便是——试错。
利用笋壳天生的脉络镂刻,施以神念控制,再根据反馈的效果进行调整。春笋壳儿剩几十条,足够支撑奢侈实验。
五天后,海底古洞出现了三柄剑。
一柄长约一寸半,黝黑厚重方正。取名“钱塘君”,相当于重剑。
剩下长约一寸二的一柄,修长纤细,取名“娥皇”。寸长的一柄娇小玲珑,取名“女英”。这两柄剑,相当于花剑。
打入灵魂烙印,建立神魂联系后,三柄飞剑“活”了。光华渐生,在指挥下疾如闪电,呼啸来去。
格外挑选十个品相最完整的笋壳,做成手镯。
这样的镯子不光别致漂亮,戴在手腕后,灵气将慢慢渗透进身体,强过世间任何美玉。
回想八个月前进紫府,濒临死亡。如今出去,已经是杀胎中境的真人。
信天游感慨万千,凝视了一阵岩洞两侧的对联,“仙居临紫府,人世隔红尘”。继而腾空跳起,待落下时,门楣上方的空白处出现了三个字横批,去天外。
把一切收拾妥当,站立门口一拂袖。顿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少顷,沙滩平整如地毯,所有痕迹均消失了。
信天游慢慢向外走去。
沙滩上两行足迹延伸,只有出去的,不见进来的。跟当初他钻入光幕时,看到的情形一模一样。
第二天上午约九点多钟,阳光温暖,海风清凉。
玉笥岛的沙滩上,乌龙寨的一干匪徒在王虎的带领下摆起香案,祭奠亡灵。
三三两两岛民探头探脑观看,表情木讷。
信天游隐藏在树林里注视片刻,叹息了一声,迈步西行。
最西端与东边的万蛇谷一样,也是禁地,经常晴天响雷。乌代告诉他的天材地宝,就在那里。
满满三大船的物资分发完毕,船体被拆得稀巴烂,连一颗铁钉、一块甲板都不剩下。小船则完好无损,由小匪日夜看管,留待他与王虎、陈秀才、玉玲珑离开。
出发的日子定在明天,已经昭告了全岛。
把一个灵笋手镯,还有五六立方米容量的空间戒指送给了玉琼花,里面装满了来自紫府的鹅卵石,和从天机阁得来的一点制器材料。
当她重返开光境界之后,就可以凭神识开启。
越往西去,岩石愈多,树木花草稀疏,渐渐没有了路径。
第十六章 你在我心上
信天游身子一晃便出现在二三十米外,飘忽如追风逐电。几公里曲折艰难的路程,岛民攀爬要花费大半天,他只用了十分钟就来到一堵悬崖下。
呵呵,赭红色富含铁质的崖壁,地势又高,不招惹雷击才怪。
信天游研究了几分钟,鉴定完毕,抬头仰望。
两百多米高的悬崖顶端,矗立着一棵三十多米高的凤凰木。
片叶不存,树枝焦黑如乱发。庞大的树干被雷霆劈成两半,倾斜探出悬崖外。仿佛一个魁梧的黑奴被击倒之前,向天空举起双臂,发出愤怒诅咒。
信天游静静地看着。
绿萼的本体,也是一株凤凰木。
他从小受过严格的精神训练,所有导致软弱的因素往往刚冒头就要被灭杀,如爱慕、幽怨,怜悯,悲伤……
下山之后,情况开始松动,最近常梦见绿萼。
奇怪,为什么是只谋面了两次的花仙子,而不是董淑敏、何青青、玉琼花、苏果儿、白灵儿、王九儿……
这不科学!
绿萼在这片海域失踪,如果没有香消玉殒,没有返回桃花坞,上岛的可能性非常大。那么,找到这棵被雷霆击毙的凤凰木栖息,几乎成为必然。
……
一位身段修长的少女站立于树荫里,遥遥望见丛林间跳跃行进的身影。心花怒放,喜不自禁。
一会儿嘴角上翘,咬着葱尖般的手指,紧张地走来走去。一会儿面泛潮红,生气举起粉嫩小拳头。一会儿又停下了,手足无措。
待一抹惊虹翻山越岭,她转身缩回了树身里的一个洞口。
片刻后,一位娇俏秀美的姑娘从洞中探出。窄袖红花短襦配绿莹莹及地长裙,露出两截玉藕似的小臂。
不是绿萼,还能有谁?
头发衣衫梳理得整整齐齐,肌肤吹弹可破,双目焕发异彩。却神态端庄,微低螓首,双腿并拢规规矩矩站立,双手叠放在小腹上,安静地等待着。
等呀等,等呀等……
才过去一分多钟,绿萼就不耐烦了,“娟娟静女”的伪装稀里哗啦崩溃。甩手走出两大步,跨到悬崖边探头下视,撅着嘴板着脸。
信天游登上崖顶,见到两米径粗的树身一直开裂到离地一米多高,里面有个空洞,便绕了过去。方走入大树的阴影里,突觉异常。
他现在的反应何等敏捷,连想都不需要想,一记回身锁喉在同一时间使将出来。
威胁太微弱,不需要施展强大手段。
嗖,凌厉的风声响起。
哎呀,不好……
信某人看清楚对面,瞬间变成了一尊泥塑。依旧呈前扑之势,凶猛的虎爪大张,离少女纤细的脖颈只差寸许。
少女也被吓呆了,右手高举呈偷袭之势,眼珠子瞪得溜圆,好半天才骨碌转动一下。缓缓后退脱离了虎爪的控制范围,放下手臂指向自己的鼻尖,不太自信地问:
“你敢打我?”
信天游僵住了,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层雾汽,说不出话。
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你敢打我,叫你敢打我……你个没良心的……”
少女的声调越来越高,张牙舞爪地扑上。方近身,却被一堵无形的墙壁弹出三米外,花容失色。
“绿萼,是你?”
信天游急忙收敛气势,道:
“哈哈哈,真的是你……我生怕你被那条虺吃了……”
“呸呸呸,乌鸦嘴!本仙子法力无边,谁敢吃?别,你先别过来,让我想一想……”
绿萼退后两步,蹙紧眉头,疑惑地问道:
“喂,什么时候变这么强大了?浑身散发光亮,气势凌厉,凶神恶煞的。等本仙子回归本体后,看怎么收拾你……”
信天游闻言,立即收敛神识与能量澎湃。绿萼像一只小母老虎般“嗷嗷”地猛扑上去,粉拳雨点般落在他胸膛。
“哼,叫你欺负我……”
少年郎嘿嘿傻笑着,一动不动。反正对方是神魂状态,打不疼。
少女打了一阵,“哧溜”后退,道:
“喂,呆瓜,快伸手去树洞子里掏一掏。那儿有一截雷芯木,是我上岛后住的屋子。”
……
少顷。
“切,这不就是一根棒槌嘛。”
“你才‘切’呢,孤陋寡闻。这棵凤凰木有一千多年的道行。没有抵抗住天雷,却炼出了一截雷芯。以后拿着它,就不怕雷电法术袭击了。“
“啊,明明这棵树发出新芽了,没死呀。”
“笨蛋……草木精灵的生命力很顽强,没听说‘卷柏不死,滴水还魂’吗?可一旦神魂消逝,就算残存的躯壳再修炼一千年,孕育出另外一个自我,也不是它了。”
“明白,活过来也失去了原来记忆,是一个陌生灵魂了……绿萼,你知道我上岛了吗,为什么不去找?”
“我不敢离栖身的雷心木太远,也不敢靠近村寨,根本不晓得你来了。南海派每三个月巡一次岛,倘若晓得精灵存在,不就完蛋了?”
“行,跟我一起离开吧。瞧,桃核一直挂脖子上的,快藏进去。”
“咦,我怎么感觉你身上有股女孩子的脂粉香?”
“你想哪里去了?这世界不是男人就是女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难道你希望嗅到,我身上全是男人的气息?”
“嘻嘻,去你的……我才不会吃醋呢。自己喜欢的人有人喜欢,才说明本仙子眼光高明……你要喜欢她们,就通通娶了。不过,我才是老大,她们是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喂喂喂,老大,淘米煮饭。老二,快拖地。老三,洗衣服去……”
“绿萼,老大是你自己……哎呀,什么乱七八糟的!”
“瞧你这小样……不过男子汉大丈夫嘛,总得有面子。放心,以后外人在,我会规规矩矩尊称,您……”
“都不知道你在说些啥……喂,‘您’是啥意思,老气横秋的。“
“笨蛋,您就是,你在我心上。“
……
少女的幻影从桃核里探出头,越讲越兴奋,两只眼睛亮晶晶。
见少年只顾沉默前行,便不再聒噪。忸怩地把面颊贴在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有如雄浑大鼓。
第十七章 我为君狂
自从神仙显灵之后,岛上人把“夜朗朝廷”忘记得飞快。反正他们的记性一贯不好。常常今日不知昨日事。见仙人小郎要离开了,不用乌龙寨的匪徒通知,一个二个的都赶来送行。
第二天上午,玉笥岛海湾的石滩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均肃穆无语。连小孩子都不嬉闹了,眼巴巴地望着海船。
渐露热力的阳光被高高的山崖挡住,芳草如茵,鲜花怒放,气候凉爽宜人。柔和的海风被曲折的山谷逼住,呜呜咽咽,发出空洞而沉闷的轻响。
石滩最前方,摆放一张罩红布的简陋木桌,摆满鱼肉。
老里正哆嗦着花白胡子,双手端起一碗酒上举齐眉,躬身作揖。
他身后笔直挺立的肖平、孟广、赵六,整齐排成一线的匪徒,蚂蚁般聚集的岛民,纷纷跟随着弯腰行礼。
一时间人潮涌动,如山风过岗,波涛低沉。
锣鼓声响起,节奏缓慢。
探入海中的高高礁石之上,玉琼花仪态端庄,明**人,衣袂飘飘如天妃下凡。
她不走,全体岛民就都心安了,晓得信天游隔不太久必然返回。船小,这次只带走了三人,下一次说不定会把大伙全部带走。
轻快小船离开了岸,未扬帆,不划桨,却慢慢倒退。
说小,连头带尾也有二十米长,在内河完全称得上大船了。可海洋辽阔无边,像这样的船其实不能航行太远,遭遇大风浪会被打翻。
船头甲板上,信天游穿着一袭天青色道袍,左手平托一管紫金箫,腰间缀小花篮小渔鼓,缓缓挥动右手道别。
做戏必须做足全套,最后的收官阶段也马虎不得,否则前功尽弃。
他长吁一口气,只等片刻之后挂云帆,济沧海。再也不用搞这些神神鬼鬼的名堂,累死人了。
王虎与陈秀才肃立,玉玲珑则跑到了船舷边,泪光盈盈,踮起脚喊:
“娘,我会回来的。姐姐,你放心,我会看住姐夫的……”
玉笥岛上,林林总总的繁杂事项安排完毕。
表面上由里正、肖平主持,真正的决策者却是玉琼花。但她天生不爱凑热闹,又忙于修炼,估计也不会管什么事。
海船诡异地倒退出五十多米后,岛民忽然骚动起来。口中啧啧,伸手斜指,连送别仙人的礼仪也顾不了。
鼓点渐渐散乱,停歇。
崖顶金纱炫目,白衣似雪,一道高挑窈窕的身影纵情飞舞。
“仙人一曲别离殇,舞尽天涯为君狂……”
绿萼的幻影从核舟内探出脑袋瓜,望着悬崖目瞪口呆。
“天呀,信天游。你哪来这么多红颜知己,都能凑一桌麻将了。”
王虎、陈秀才警惕地四顾,感觉空中产生了轻微的神魂波动。但他们境界太低,什么也没有发现。
歌声中,身影越旋越急,渐渐移向崖壁。
玉琼花眉头一皱,愣住了。
里正疾呼:
“不好!水南丫头怕不是跳舞送行,是要跳崖。”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悬崖嶙峋,足足有一百多米高。假如从上面掉下,会被海水把内脏拍碎,哪里还能够活命。
里正的话音方落,女子纵身一跃,仿佛虚空中突然盛开了一朵洁白莲花。
啊……
惊叫四起。
嘭……
信天游一脚将船头的铁锚挑向空中,人如离弦之箭扑出。伴随“咔嚓”一声炸响,坚硬的船帮被蹬裂。
他瞬间追上铁锚,脚下再次狠狠一蹬其砸进海,身躯则借此斜飞,堪堪在半空接住了龙丘水南。
嗷……
大白停止拉船绕到侧旁,正小眼睛上翻,潜于水下津津有味看戏。遭遇飞来横祸,被沉重的铁锚砸中额头,立刻又隆起一个大包。
气得翻搅海水,团团乱转。
奶奶个熊……你小子英雄救美,本大爷挨打。还是不是兄弟了,不带这么玩的!
没等大白回过神,两条身影像陨石一般撞入水里。
只见信天游平躺在下,右臂箍紧龙丘水南的腰肢,左手则从女子脑后绕过去捏住她鼻子。口对口,歪拧脖子含住了娇嫩红唇。
这个姿势太暧昧了,连一条鱼都能看懂。
大白简直看傻了,尖嘴巴半张,小眼睛瞪得西瓜大。
大哥太彪悍了,实在是我辈楷模。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居然还不忘记撩妹……
一道指令贯入了它脑海。
快去,把船横过来。
众人你看我,我看看你,慢慢安静下来,伸长颈子望向海面。
仙人出手,龙丘家的二妮子肯定死不了。不过她横插一杠子搅乱仪式,抢了玉琼花的风头,未必是一件好事。
涟漪一圈圈荡漾开,久久不见人浮起。
海船无端端打横了,王虎依旧钢浇铁铸一般站着,陈秀才焦躁地朝船尾张望,玉玲珑一跺脚钻入内舱。
聪明人见此情形,免不了交头接耳。
貌似信天游救下龙丘水南,从侧面爬上了船,怎么不送她登岛?
海边人家有许多忌讳,如吃鱼不可以翻边,因为那意味着翻船;离岸了不可以马上折返,因为那预示此行不利,是凶兆。
十几分钟过去了,海船静静地停泊,船尾却冒出一团神秘的云雾。
信天游始终没有出现在众人的视野。
他得维持仙人的体面,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一条落水狗似的爬上船舷。
所以用身体扛住海水冲击,捏住龙丘水南的鼻孔防止呛水,以嘴渡气帮助呼吸,叫大白横过船身后,才潜游托举她上船。
紫金箫没了,渔鼓花篮没了,发髻散乱了……道袍又仅仅只一件,湿漉漉的没法更换。只好躲藏在船尾急促运功以烘干衣裳,制造出了一片雾气蒸腾。
舱内传出压抑的争吵。
“你不要脸,追着我姐夫跑……”
……
“哼,不想回去?等船到了海中央,我就把你丢下去喂鱼,本公主说到做到……”
……
是泼辣小妮子玉玲珑的声音,龙丘水南始终保持沉默。
又过了一阵子,等衣裳基本干了,信天游溜入内舱。
门打开了,两名女子眼巴巴望向外,表情截然不同。一个等待他拿主意,一个等待命运裁决。
第十八章 算你狠
小妮子的嘴巴虽然凶,心却善良。
吵归吵,还是端来了清水毛巾,干净的衣裳。
龙丘水南刚刚擦拭过,脸蛋红扑扑的,头发蓬乱。新换上的衣裳太窄小了,紧绷绷裹住身躯,上衣的盘花扣简直怕要崩开。更显得凸凹有致,风情万种。
信天游紧锁眉头,缓缓道:
“你为了离岛,敢舍命跳悬崖,凭什么笃定我会接住你?”
“……”
“龙丘水南,你先回去怎么样,我保证下一次接你走。”
“……”
“天下真的要大乱,你又修为全失,记忆错乱,回到神州是羊入虎口。我无法保障你的安全,也不可能让你跟着。”
“……”
“没办法,我必须送你上岸。放心,无人敢讥笑的。”
……
龙丘水南始终不作声,面孔渐渐苍白,手伸向了舱壁的烛台。
厉玲珑正准备制止,却被信天游一把扯到了身后。他倒要看看,对方准备做什么。
作为一个疯子,是绝对想不到自杀的。
女子的脸上露出凄然神情,握定烛台,将尖利的铁钎对准了自己脖子,一插而下。
玉玲珑不由得惊叫出声,捂住了嘴巴。
信天游冷冷瞅着,等尖端触及皮肤的一刹那,才闪电般出手抓住。
龙丘水南手腕颤抖,指节发白,运足力气也无法递进分毫。松开手往后靠到舱壁,静静看着对方。
目光倔强,不乞怜。
玲珑小妮子有点心软了,道:
“水南姐,这一次我们真的不能带你走。你先回家,等上半年好不好。到时候姐夫不来,我也会来的,带领一只大大的船队……”
信天游扭头躲避龙丘水南的目光,把烛台搁回桌案,咕哝道:
“随你怎么闹,反正我不能带你走……”
嗵,嗵,嗵……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陈秀才在门外焦灼地轻呼,“公子,信公子……“
对王虎和玉玲珑,信天游并未隐瞒自己是华国的护国金刚身份。但陈秀才清醒后,一直心事重重。还需要考察一段时间才可以拉入方舟计划,一直未对他透露。
“玲珑,你好好劝下龙丘水南。”
他以为岸上出什么问题了,闻言退出舱室,随手拉关船舱门。
陈秀才膝盖一弯,缓缓跪地,怕膝盖磕碰到甲板发出声响,传音入密。
“信公子,恳求你带上龙丘小姐吧。她性格如此刚烈,送返后,保不准还会跳崖。”
信天游传音入密,道:
“你素来有点傲气,今天竟然为了龙丘水南下跪,想必知道了她的身份。”
陈秀才道:
“小姐失踪两年,全教上下不辞艰辛地寻找。我误打误撞被抓上玉笥岛,蒙公子救治,清醒之后才发现她在这里。准备回到神州组织船队,救她出来……未向公子透露小姐的身份,实在有难言之隐……”
信天游打断他,道:
“教派自然有教派的规矩,你不用告诉,我也不想知道。龙丘水南即使是仙女下凡,对我也不会产生什么影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正此时,舱门推开。陈秀才听到声响,“嗖“地挺直。
玉玲珑小跑到信天游身旁,拉扯衣襟,道:
“姐夫,还是带上水南姐吧。她好可怜,跳下了崖又被送回去,准被笑掉大牙,没脸活了……“
信天游呆立了一会儿,无可奈何朝舱室内竖起大拇指,道:
“算你狠!“
又过了一盏茶工夫,收拾整齐的信天游带领厉玲珑和龙丘水南,重新出现于船头。
轰……
岛上传出阵阵欢呼,此起彼伏。
信天游望向玉琼花,不动声色挥手,海船开始缓慢移动。而女子嫣然一笑,丝毫没有吃醋的迹象。
众人摸不着头脑,寻思,难道仙人要带龙丘水南远渡重洋,海岛又出一个神妃?
大姑娘小媳妇们则怅然若失,心道二丫头没羞没躁,死皮赖脸,哪一点像神妃了?若是我方才从崖顶跳下来呢……
但她们,也只是想想而已。
那么高的悬崖,站着都头晕,谁敢跳下?
龙丘家的父母同大妮挤到石滩前,不停地呼喊叮咛。乌龙寨的匪徒又不蠢,没一个去阻拦。
玉娘子面孔僵硬,嘴巴里炸石头一般蹦出几个字,狐狸精!
玉玲珑跳起来,喊道:
“姐,我会看住姐夫的,他休想偷吃!”
玉琼花微微一笑,挥手告别。
海船掉转头,劈波斩浪。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简直像贴着波涛飞翔。
玉笥岛众人齐声呐喊,锣鼓喧天,呈现出了几分喜庆的气氛。
一炷香后,信天游出现在龙丘水南的舱室,反手带关了门。
对方局促不安地站起,低下头不敢直视。
信天游命令道:
“坐下。”
船不大,舱室逼仄。二人相距仅仅一步,伸手就能抱着。
龙丘水南依言在床头怯怯坐下,手指下意识捻动腰间的飘带,还是不敢抬头。
这大半年,信天游的个子长得非常快,比常人高半个头,脑袋瓜快顶着天花板了。感觉居高临下不太好,干脆坐在床尾。
“咯嚓“一声床板响,吓得姑娘一激灵差点弹起。又强忍住不动,钗花颤抖不已。
信天游假装没有瞧见,表情冷漠地开了口。
“龙丘水南,你的神魂被南海派弄了手脚,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我这么讲,你肯定听不懂。总之患病不轻,得治疗,否则踏上陆地后一定会疯掉……拨云见日,换一个人格。刚开始有点不适应,过阵子,把前因后果想清楚了就好。”
信神棍说完,欠身朝床头挪了挪,把手慢慢伸过去。
龙丘水南猛地抬起头,怒目圆睁。
但一根温暖的手指头迅疾点在眉心,剧烈的眩晕袭来。女子上半身贴着舱壁滑下,软绵绵歪倒床上。
吱呀……
舱门被推开了。
玉玲珑左手拿一个小碗,右掌端一盆清水,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毛巾,活脱脱一副店小二的形象。
信天游起身接过脸盆,瞥见那个碗小巧玲珑,比酒盅大不了多少,不禁哑然失笑,道:
“你呀,真是你姐的妹妹,比你姐还小气。”
第十九章 天将雨而商羊舞
小妮子撅嘴白了他一眼,默不作声把碗摆放床头架,抱扶起龙丘水南的上半身。
见过对方不惜粉身碎骨追求自由,任谁都会产生一丝敬意。
“真龙之血”的药效显著,龙丘水南只过三十分钟就清醒了。可反应出乎预料,缩进舱室谁也不理,眸中流露出强烈的警惕和敌意。
信天游不以为怪。
她比玉琼花等人早上岛,多受了两年的神魂折磨,恢复完好自然要更加困难。
中午时分,龙丘水南走出舱门。尽管不肯说明身世,言语却不太抗拒了。并且认出了陈秀才,招呼对方到船尾密谈了一阵。
木船不大,任何动静都难逃信天游的耳朵。但他刻意降低了听觉,对窥探伊人的秘密毫无兴趣。
信天游召集四人开了个会,毫不避讳自己就是华国的护国金刚,对下面的事项作了安排。
船儿将在姬国偏僻无人的海湾停靠一个月,再返回。
龙丘水南和陈秀才可以自行离开,可如果想捎带什么东西给玉笥岛上的亲人故旧,必须在最后一天赶来。
严厉警告,海岛居民难得清醒了,最好别去打扰。况且大海茫茫,如果没有大白鲨带路,是很难找到确切位置的。
王虎上岸之后,先回家看看,然后搜集物资。小到针头线脑,大到布匹铁器,尤其像镇脑安神之类的药材,玉笥岛眼下急缺。他的境界实力被提升至了开光初境,办这些小事并不困难。
而信天游自己和玉玲珑,将去往越国的王城武威。
下午阳光灿烂,王虎、陈秀才扯起满帆,直向西北航行。
海鸟追逐帆船,鱼儿时不时蹦出水面。信天游眼明手快,不一会儿抓住了三条,乐得合不拢嘴。
船上有一个小巧厨房,腊肉、山菇好大一堆,油盐酱醋均不缺,还从玉笥岛带出一筐芹菜,一坛酒。
玉玲珑兴致盎然,自告奋勇做饭。可洗干净青菜淘完米,盯着几条活蹦乱跳的鱼犯愁,最后还得请王虎杀,破肚刮鳞。
龙丘水南无所事事,也过来帮忙,却被小妮子推了出去。
厨房久久没有传出锅响铲动,突然一声尖叫,玉玲珑慌慌张张逃出,身后烈焰熊熊。
原来烧火放油了,才发现没把鱼肉清洗。手忙脚乱,烈火烹油,锅中的火舌蹿起老高,吓得她不知如何是好。
信天游一个健步跨入厨房,操起锅盖闷熄火,抽出灶膛木材丢入水桶。摆出哥哥的派头,好一通教训。
这炒菜嘛,次序很有讲究,先将材料备齐才能点火热锅。
比方说煎鱼,得先备好葱花、紫苏什么的。放油之前,先用生姜块擦抹锅底,鱼皮才不粘锅,除腥味。
玉玲珑心悦诚服,蹲在一旁用清水泡发干菇,把腊肉刷洗干净。又将一罐罐调料翻出来拆封,像小狗儿似的嗅了嗅,摆放整齐。
她正忙乎着呢,信天游紧张道,你先出去。
小妮子连忙跑到门外,攀住门框露出半个面颊。只见信天游神情凝重,右手端鱼盘,左手执锅盖,如临大敌般一步步挨近了沸油翻滚的大锅。
待距离仅仅数尺了,手腕一抖。鱼肉从盘上蹦出,不偏不倚落入锅中,角度和力度拿捏得妙到毫颠。
锅中腾起青烟,油花四处乱溅。
信神棍早有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锅盖一竖,恰似立起了一面大盾牌,严严实实挡在身前。
他自然不怕油烫,可若释放力场阻隔吧太小题大做,眼珠子还是很娇贵的。
啊,这样也行?
小妮子目瞪口呆,不知说什么好。
信天游老着面皮,讪讪笑道:
“华国举办桃李宴,我亲自见识了大厨炒菜,不佩服不行。油星乱飚,却总烫不着他们。”
午餐比较迟,菜肴丰盛。
最大的功臣玉玲珑不停劝菜,充满希翼地瞧每个人脸色。
龙丘水南小口抿饭,与在玉笥岛的泼辣作风大不相同。王虎目不斜视,对肥厚的腊肉情有独钟。陈秀才则食不语,表现出了大家子弟的风范。
信天游面对几盘黑白之物,愁眉苦脸研究了一番,先挟一块品相最好看的送进嘴。玉玲珑见他只顾细细咀嚼,不安地问,味道怎么样?
信神棍艰难咽下,道:
“淡了。”
小妮子忙伸手挟一筷子,脸儿渐渐耷拉了。
原来这盘清炒山菇,忘记了放盐。
见玉玲珑拉下小脸儿,信天游殷勤将自己的劳动成果——煎鱼,挟到她碗里。
小妮子扮了个鬼脸,却不吃,又从盘子里拈三块分送给王虎、陈秀才和龙丘水南。
信天游忐忑地问,味道如何?
王虎咬得“咯嘣”脆响,满嘴黑沫地缓缓点头,含含糊糊赞了一句好。陈秀才却不会昧着良心说假话,一时呆住了。
龙丘水南浅尝一口,轻笑道:
“味道苦辛,想必做药引是相当不错的,专治跌打损伤。”
原来这黑黢黢一堆,就是信某人炮制的“鲜鱼”。煎太枯,快变成炭块了。
他不相信地塞一块进嘴,表情复杂。又不好意思吐掉,艰难地咽下。
玉玲珑咯咯笑起来,龙丘水南也忍俊不禁。王虎、陈秀才不敢放肆,勾腰低头,憋得很辛苦。
绿萼从核舟里探出头看了看,对吃吃喝喝毫无兴趣。打了一个哈欠,又缩回去睡觉了。
酒到酣处,信天游高歌,玉玲珑翩翩起舞。龙丘水南与陈秀才以筷子敲击碗碟合节拍,王虎胡乱拍巴掌。
其乐融融,五个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席间,信天游送给龙丘水南一个手镯。小妮子见了,咋咋呼呼挽起袖口亮出腕上镯子对比,如出一辙。
灵晶化的笋壳又轻又薄,更像手环。
在深海古洞浸润了整整八百年,除灵气结晶外还有微量矿物元素渗透。晶莹剔透,纹理细腻,绚丽润泽。当阳光以不同的角度照射时,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图形,如变幻莫测的山水云天。
龙丘水南套上手腕,感觉一股清凉透入身体滋润百骸,晓得绝非凡物。
送给王虎、陈秀才各三颗婴儿拳头大的卵石,灵气四溢,对他们的修炼很有好处。
临近日暮,丝绸一般平滑的海面渐渐起雾。
先是若有若无,继而很快连成白茫茫一片。一炷香后,由乳白色转为蛋青、深蓝,最后竟然黑沉沉茫无边际。
风乍起,呼啸盈耳,天空晦暗。
海鸟乱哄哄惊飞,慌不择路撞上了船帆的桅杆,砰砰连声。
信天游多喝了几碗酒,意气风发。叉开两条腿稳立船头,敞开胸襟连呼“快哉”,笑道:
“哈哈哈……风欲起而石燕飞,天将雨而商羊舞。大白,才这么一点风雨,咱们冲过去。”
第二十章 海洋黑洞
海洋上的暴风雨覆盖极广,扩散极快,躲是躲不了的。
唯有快速冲过去,减少逗留在危险环境里的时间。
信天游思忖,有大白这条几乎通灵的巨无霸作坚强后盾,问题并不大。可也觉得有点奇怪,它为什么没有提前预警,隔老远就绕道避开?
腥咸的海风越来越潮湿,黏稠,使人艰于呼吸。
王虎拼命稳住舵,陈秀才则爬上篷顶落下船帆。信天游命令两位姑娘返回船舱,从船头跑到船尾检视了一番,关闭尾舱、厨房的门窗。
一直风平浪静,摊上一点事儿才算正常。
狂风呼啸,波澜滔天。
大海仿佛一位躺着的巨人试图翻转身体,小小的帆船晃晃悠悠在波峰波谷间穿行。
面对如此的天地伟力,让人顿时产生渺小之感。
信天游的躯体登峰造极,眼下也只能望洋兴叹。假如跳下水,他跟一只蚂蚁也没什么区别,一身的力气无用武之地。
找谁说理去?
打水吗?
尽管南海派的这艘小船不是为远航设计,对海洋中的颠簸还是有预估。客厅两侧凸出两排坚硬的栗木长条扶手,深嵌入壁,非常牢固。
王虎、陈秀才两人一边,玉玲珑、龙丘水南一边,四只旱鸭子背靠着舱壁攥紧扶手,连指节都泛白了。
伸手不见五指。
信天游运足目力,见到一切颜色均失真,仿佛观看黑白电影。
黄豆大的雨点砸在篷顶,起初稀稀疏疏似战鼓擂响,后来密集如鞭炮爆鸣,最后风声、雨声、涛声连成一片,反倒令人听不清晰。如陷身百万乱军的厮杀呐喊中,嘈杂纷乱,杀机四溢。
炫目的电光一闪,从舱壁、窗户的缝隙钻入,照亮了五张惨白的脸。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如天神鸣锣,隆隆远去。
余音未歇,被震得差一点跳出嗓子眼的心脏还没有落回腔子,电光再起,周而复始……
小船剧烈起伏,一下子抛上云端,一下子沉入谷底。
“喂,如果船翻了,你先救哪个?”
绿萼的幻影漂浮而出。
信天游皱眉,道:
“你烦不烦呀,别添乱子了。天上正电闪雷鸣呢,快躲进核舟。”
他俩以神识交流,旁人无法知晓,也看不见绿萼。
“哼,我就知道你不会救我的,肯定会先救龙丘水南,玉玲珑。”
“哎,这都哪跟哪呀,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偏不消停,偏要吵!”
绿萼俏脸一板,见少年郎沉默无语,幽幽道: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心里突然好乱,好慌,好像就要死了……只有你可以看见我,听到我,你叫我和谁说话去?”
“等等……”
信天游的身躯猛地一颤,发现自己也产生了类似感觉。
仿佛暗夜进入停尸房或者坟场,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闻不到,什么也听不着。但恐慌与阴冷如跗骨之蛆,越来越甚,令人只想逃离。
不对头。
前方到底有什么?
不行,得命令大白赶快掉头!
就在此刻,小船突然冲上了高空,悠悠坠落。
啊……
小妮子玉玲珑终于抑制不住尖叫了。
啪……
船底传来剧烈震动,侧翻着砸到了水面。
他们是分两边站立的,王虎、陈秀才在一排,对面是信天游夹在玉玲珑和龙丘水南的中间。
黑暗中,厅里的八仙桌、凳子乱七八糟倒扣过来。信天游刻不容缓地跨上前,足尖连点六下,将它们蹬归原位。
这时候,船身又被猛地一拽,反向歪倒。
啊呀……
两名女子再也抓不住扶手,惊叫着扑下。
信天游闪电般转过身,张开双臂将二人搂住,左脚踢飞了斜砸下来的洗手架。
嘡啷……
脸盆落地后滴溜溜旋转,不知滚去了哪个角落。
咔嚓……
王虎和陈秀才及时出脚,抵住了正要向另一边翻倒的桌子凳子。
船体经过了一阵剧烈摇晃后,终于稳定。依旧船头抬起,倾斜着朝前疾驶,好像爬坡似的。
信天游双臂环抱两个姑娘,弓步踏上前,微往下俯压,将她们抵靠在舱壁。匆忙撕开自己的道袍,将二人的纤腰捆绑于木条扶手上。
弄完后,顾不得安慰了。他窜到舱前拽下门栓,一把拉开。
狂风裹挟着暴雨,扑面灌入,如刀割,似鞭挞。舱室内立刻帷幕翻飞,窗棂吱呀作响。
借着闪电照耀,信天游望见海面除了急促的雨点砸出一圈圈涟漪外,竟然比柏油马路还平坦。正如一面斜搁的黯淡铜镜,又好像一道平缓延伸进云霄的山坡。充斥整个视野,漫漫恒无尽头。
船体继续震动,船头的水花激起老高,风驰电掣一般航行。可前方的水面,没有任何变化。
似乎,一切怪异都是错觉,小船根本就没有移动。
或者,它航行在一条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环上。注定永远爬不上坡,因为根本就没有坡。
电光明灭,信天游敞开门退回,鬼魅一般在客厅里闪动,手舞足蹈。
踢、挑、抛、甩……
十秒内,将桌子、凳子、洗手架、脸盆等等,一切可以活动的杂物全丟进大海,以免砸伤人。
待弄完这些,又探出身子到外面眺望了一眼,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叫道:
“王虎栓门,谁也别出来!”
言毕走出,反手重重拉关了舱门。
绿萼悬浮在他斜前方的空中,也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因为是神魂状态,狂风吹拂不动她的衣袂,雨线径直穿过身体。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纵目所及,见到海船歪歪斜斜航行,好像一片枯树叶漂浮在巨碗的内壁,呈逆时针急速旋转。
往右上方看,是山一般高耸的水墙。
往左下方看,急剧下降的水坡尽头,赫然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巨大空洞,发出尖利阴森的啸鸣。
这是一个直径达两公里的大漩涡!
作为一条几乎通灵了的海洋巨无霸,大白居然诡异地没有感觉到漩涡存在,一头扎了进去。
好在它及时醒悟,立刻反向拉拽,使船儿像爬坡一般脱离了黑洞边沿。
第二十一章 来了不可匹敌的存在
可漩涡是由水的流速不一致造成,越往外侧,流速越快,小船越往上攀爬就越艰难。距离坡顶两百米时,根本前进不了分毫。
大白使尽了吃奶力气,也只能维持住不下滑。
形势岌岌可危。
信天游二话不说跳下水,双掌按在大白的脊背,能量透体而出。
因为躯体变异的细胞不停滴吞噬元气、灵气、真气,转化为能量。导致他纵然修炼了《金身诀》,却无法储集真气,炼不出一丝法力。但把能量逆向转化为三者之一,却易如反掌。
灵气入体,大白精神一振。自知铸成大错,也不回应信天游的安慰了,跟打了鸡血一般扭身摆尾,暴眼呲牙朝外冲。
不拼命不行呀!
乖乖,要是被吸进海眼,哥几个连同两位活色生香的大美女都要被活活撕碎,变成一团稀里糊涂的鱼子酱。
信天游没闲着,游到尾舵之后。双手一抓陷进了坚硬的船甲板,双腿拍打出数丈高水花,好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落水狗。
纵然他力大无穷,可掉入大海发挥不出。利用双腿蹬踏产生冲力把船儿朝上方顶,对大白的帮助微乎其微,只能说聊胜于无。
巨大漩涡如同只剩下黑窟窿的独眼窝,残忍,阴森,恍若死神轻蔑扫视着一群小蚂蚁挣扎泅渡。
与之相较,漫天的炸雷裂电,狂风暴雨根本算不了什么。
作为海洋生态链的终极掠食者,大白鲨庞大的身躯一扭,巨尾一甩,就产生好几万斤力道,硬是拽得小船慢慢爬上“坡”,距离上沿只差五、六米了。
胜利可期,最后一锤子买卖!
大白破浪飞出,嘴角鲜血流淌。口中的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铮”一声清越鸣响。
信天游和它心意相通,奋臂一推船尾,整个人则像滚地葫芦般从高高的水墙上翻滚而下。
上端水流快,下端慢,信天游与小船的距离迅速拉大。等稳住身形从水中探出头,已经落在百多米后。
木船摇摇晃晃,吱呀作响,仿佛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突然一阵小跑。终于,船头颤颤巍巍,令人非常揪心地越过了漩涡上沿的水线。
可祸不单行,福无双至。
一个巨浪恰巧迎头拍下,将木船硬生生击落。好像一只蚂蚁正要爬出糖碗,眼看就成功了,却迎面挨了恶狠狠一记苍蝇拍。
越狱计划,中途夭折。
小船急遽滑落。
短促的惊叫从里面传出,又戛然而止。
难道有人受伤?
超级漩涡将周边的水面统统抹平,怎么可能出现巨浪?
疑惑一闪而逝,信天游手脚并用,在海水中剧烈搅动,上半身探出。
小船滑落七八十米,被大白猛地一拽差点侧翻。停顿片刻后稳住了,又开始顽强地往上爬。好像一只打不死,拖着残躯固执前行的蟑螂。
信天游双足轮踏得更快了,渐渐双手离开水面握拳夹于腰间,整个上半身完全裸露出来,顺着水流的方向倾斜。
“唉,没有用的。”
绿萼飘浮到漩涡的上方,幽幽叹息。
天雷轰鸣,风声呼呼,水流嗖嗖,伴随洞中发出的尖利呼啸盘旋往复,塞天盈地。
然而仔细分辨,这些统统是掩饰。
海眼深处,传出了低沉空洞的声响,似乎有庞然大物正缓缓上浮。
小船像一片孤苦伶仃的枯叶,信天游像一只可怜巴巴挣扎的蚂蚁,风驰电掣地随波逐流。
绿萼飞了过来,如影随形。
信天游双脚踩踏的速度越来越快,连大腿都露出了水面。伴随一声怒吼,双掌猛地往下一拍,身躯上拔。恰似一只巨大的人形水螅,在水面奔跑起来。
江心岛之战,见过法海凌波渡江。
眼下,他漂亮地借助风势和水流冲击,竟模拟出了比法术更胜一筹的效果,相当于没有帆板的冲浪。
脚掌斜立,插进水流后瞬间往后一拨,即刻拔出,绝不滞留。姿势刚开始还有点笨拙,左摇右晃像一只拼命划水的呆头鹅。动作出现偏差,水漫过脚踝有陷入的危险了,他便双掌往下一拍又朝前窜去。
“嘻嘻,你一蹦一蹦的,难看死了,就像一只大青蛙。”
这种时候,也只有没心没肺的小仙子绿萼能够笑得出来了。
从空中俯瞰,会发现漩涡更像一个巨大的回旋加速器。由于速度不同,漩涡内壁的水流呈现出阶梯一般的波纹状,恰似高频电场。
而信天游就是那颗被加速的高能粒子,越旋越快,追风逐电。最终必以雷霆万钧之势轰击标靶,玉石俱焚。
见他咬紧牙关,只顾朝前奔跑,绿萼飘浮着靠近了赤裸脊背。凝视雨点砸碎在光洁的皮肤,轮廓分明的肌肉急促律动。
面颊羞红了,怯怯伸出手抚摸。
只可惜她是神魂状态,感应不了对方的体温。
小船走走停停,艰难靠近漩涡的上沿。
大白约微等待了一会儿,咬紧铁链,斜切着水流方向再次跃出,化身成一条巨大飞鱼。
信天游像一颗被加速了的高能粒子,迅疾无伦地绕行漩涡整整一圈多后,斜往上奔。拉出一串残影,恰好到了海船的尾部。
一切均经过了精确计算与调整,时间刚刚好。大白遵照指令行事,配合得天衣无缝。
信天游力透双臂,双掌按压疾推。欲借奔雷一般的冲势将小船顶起,大白鲨再顺势将它拽出。
咔嚓……
砰……
木屑纷飞,浪花四溅。
坚硬厚实的船甲板顷刻间碎裂,尾舵崩断,底舱被硬生生打穿……
小船如同被一枚两百斤的轻型鱼雷击中,船体猛地往上一耸脱离水面。与此同时,大白纵身跃出,拽得船儿如同跨栏一般飞越漩涡的生死线。
信天游从水墙翻滚而下了一百多米,才勉强稳住。于各种嘈杂音浪中,分辨出上方连续传出两声“啪啪”闷响,知道大白同木船先后触及海面了。
可还来不及欢呼,剧烈的痛楚与眩晕突然袭来,如被一支利箭洞穿脑海。
啊呀……
信天游强忍头痛欲裂,疯狂朝上方游去。
若不是意识空间有《封天诀》据守,神女的念力加持,这一击便要了他的性命。
海洋底下,漩涡深处,一个不可匹敌的存在正上浮。
第二十二章 蛟龙寻仇
没料想,脱离危险的小船又冒出来了,晃晃悠悠跟喝醉酒似的。
破烂的尾部高高翘起,从水线上方倒退探出。“噗通”一声倾倒了,顺着漩涡飞旋,急遽滑落。
信天游追上木船,一头扎进海水。
只见大白翻着白眼,尾巴有气无力地摆动。彻底神智不清了,嘴角鲜血直流,兀自死死咬定铁链不松开。
方才,从海底发出了一道凌厉的神识攻击,差点把它的脑子劈成两半。尽管信天游的神魂烙印在外围协助抵挡,也像纸糊的一般被轻松扎透。
幸好,大白鲨还没有变成大白痴。
作为一条几乎通灵的海洋生物,它哪里会感应不到超级漩涡?先前,是被来自海底的法力蒙蔽了。
信天游将双掌迅速按上大白头颅,借助残留的精神联系越过大脑中枢,直接对躯体发布指令。
越俎代庖,肯定对大白鲨造成伤害。但情况危急,船儿眼瞅着要滑进海眼,顾不了这么多。
大白庞大的身躯一颤,笨拙扭转方向,顺着水流斜往上游。
紧接着,信天游连续拍出两记神魂烙印,修复精神损伤,清醒神智。又激发能量输送灵气,驱散其肌肉的疲劳。
“哥,我没事……海底那个老杂毛太厉害了,真打不过……”
大白总算恢复了意识,翻着小白眼,有气无力地哼哼。
“别想太多,把船稳住。”
信天游安慰地抚摸一下大白头颅,手足并用,顺着铁链爬上去。
风雨雷电,只过一会儿工夫竟然奇迹般消失了。唯有天空的乌云还没有消散干净,深沉如墨。
木船的尾部稀烂,底舱被毁掉将近一半。
不过,这艘船制造得严丝合缝,设计颇为精巧。底舱分隔成一格一格的,即使坏掉半截,剩余的部分却进不了水,没有沉没危险。
大白鲨拖拽着烂船随波逐流,距离漩涡上沿的水线十几米就拖不动了,勉强稳住船体不下滑。
王虎、陈秀才、玉玲珑、龙丘水南受到惊吓,却没啥损伤。隔着舱门,纷纷询问出了什么事。
信天游道:
“碰到漩涡了,麻烦不大。你们,谁都不可以出来。”
听他语气严厉,众人闭住了嘴巴。
信天游面皮铁青,像一只大马猴般闷闷蹲在船头,呆呆看着小小破船贴着水墙滴溜溜旋转。
一圈一圈的波纹荡漾,仿佛老树的年轮延伸,永无尽头。
黑洞洞的海眼张开血盆大口,等待吞噬。
他突然蹦起来,破口大骂:
“无上你这个老王八蛋,老子操你一十八代祖宗,没事建什么南海派玩?狗日的南海派,养仙鹤养兔子不行么,没事养什么虺?老子下次过去,把你们这些牛鼻子全他妈的胖揍一顿。”
问题是,还有下次吗?
信天游清晰感应到了无比强大的熟悉气息,晓得是被扎瞎一只眼睛的虺追来了。瞅眼前气势磅礴的法术,它开启天赋血脉,化蛟了。
虺五百年化蛟,可战圣人。
千年化龙,遨游宇宙。
天生异种最记仇,这一次,自己插翅难飞。
绿萼飘浮在空中,忽前忽后,忽左忽右,颇觉有趣。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
“姐姐说,如果喜欢一个人,他做什么你都会觉得可爱。你现在气急败坏的样子,可好玩了……”
信天游白了她一眼,没心情开玩笑。
他在船头咒天骂地,船舱里的四人听得心里一沉。无上真人是南海派的教祖,他们是知道的。南海派驯养了蛟龙,也曾经听闻。假如这艘海船被呼风唤雨的蛟龙拦截,谁可抵挡?
绿萼继续飞舞,道:
“大白第一次跳出漩涡时,浪头拍下,海水闪过了法力波动,我就知道是那条虺在搞鬼。当初你一刀刺瞎它的眼睛,我一箭把它射得半疯癫。这回找到我们,肯定不死不休。它觉醒血脉化蛟了,战斗力飙升不止一个层次。我同姐姐加起来,再加上一个你,绑一块也打它不过。”
“那你还笑?”
“干嘛不笑?就算要吃我,也得呆会儿。何况它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不想一下子杀死猎物,才慢慢地上浮。现在,我们不都好好地活着吗?”
信天游怔怔瞧着她,心道,你是真没心没肺呢,还是大彻大悟?这种话只有佛陀才讲得出。试问天下,几人能在死亡的面前保持平常心?
时间紧迫,容不得多想了。
他沉思了十几息,伸手解下挂在脖子上的核舟,道:
“绿萼,快躲进去,我把它抛远。”
“不。”
少女慌忙退后几步,好像他手中抓着一个收妖法宝,道:
“整片海域,均逃不过蛟龙控制,没用的。它也许会放过船里的人,却绝对不会放过咱们俩。”
信天游无言以对,默默把核舟挂回胸前,连肠子都悔青了。
十天前,在罗浮岛遇到这条虺酣睡。当时没有冒险刺杀,现在拿什么和它斗?
倒是有一个办法,将从龟虽寿那里得来的炎精一股脑倾倒进海眼,绝对烫熟这厮。
只是那样一来,方圆百里炸开,无物幸存。
钱塘君、娥皇、女英三柄飞剑,杀人可以,屠蛟远远不够瞧。况且凶物擅长神识攻击,精神力量异常强大,恐怕飞剑一离手就会被收走。
唯有贴身肉搏,还存在渺茫机会。
对,先释放震天弓的杀气,搅乱蛟龙的神智。然后,手执龙牙纵身扑下……
只要它分出精力缠斗,法术自然难以维持。当漩涡减弱,甚至崩溃后,大白完全能拽着木船逃生了。
主意拿定,信天游一一摘下手指上的九枚纳戒。开启封印,将较小的八枚收入最大的那一枚空间里,取出震天弓背上。
拔出龙牙,到舱门前伸入门缝,拨开了门拴。
哐……
大门敞开,四个人发出惊喜叫声。
他径直走到玉玲珑身前,把纳戒套上她的大拇指。团团看了一圈四人,郑重道:
“诸位,如果我回不来,你们一定要护送玲珑,将这枚戒指送到华国逍遥伯华文的手中。告诉他,对准银河的黑暗之心。距离我们几亿光年外,有合适地方。”
第二十三章 一川红云
信天游的声音非常平静,一点不像诀别的口气。
话语的后半截,没一个人听懂。可前半截里流露出的凶险,个个都明白了,惊呼不已。
小妮子“哇”地哭了,伸手去抓他的衣角。
“姐夫,别走……”
龙丘水南道:
“信天游,无论出了什么事,我们并肩承担。”
王虎与陈秀才跨出一步,道:
“某愿为马前卒……”
信天游躲开玉玲珑,边走边道:
“别动,你们帮不上任何忙。呆会儿要出现大颠簸,都把自己绑紧了,千万别被甩出船。王虎,过来关好门。”
待身后的舱门合拢,他走到船头,对飘浮空中的少女道:
“绿萼,虽然整片海域被蛟龙封锁。可它同我厮杀的时候,控制力减弱。你可以乘坐清风舟,趁机逃走。”
少女斜瞅少年郎,眼角眉梢带着笑意。似乎怎么看怎么好看,怎么看也看不够,就是不肯说话。
信天游从脖子上解下核舟,等了等。见绿萼不进去,便使劲扬臂一抛。
嗖……
黑点飞跃出漩涡边界,远去了好几里之外。
他指了指方向,命令道:
“快去。”
见少女还是不动,只好置之不理了。跑到损毁大半的船尾,抓住残缺的木板慢慢浸双足入水。先凝神对大白发出指令,然后猛地一推,撒手。
同小船的距离迅速拉开,信天游踏浪奔跑,斜斜插向海眼。
绿萼飞舞轻扬,如影随形。
半径一公里的巨大漩涡,从外向内,水位平滑下降。最后一百米处陡然坠落,垂直出现了一个收束的喇叭口。
信天游越跑越快,到了喇叭口边沿,摘下背上的巨弓朝天空一抛。
震天弓静静虚悬于半空,瞬间明亮。淡青色弓弦如一泓秋水,自动拉开了约十分之一的幅度,连弹三记。
得到龟虽寿指引,少年掌握了神弓的使用之法。
不需要用蛮力拉,神念就可以沟通。除了震天箭之外,它还可以发射自身的杀气,灭杀出神真人。在罗浮岛时,仅仅凭这张弓散发出的凌厉威压,就唬得融体圣人空虚子一愣一愣。
当执弓者修炼至高深境界时,甚至可以凝神为箭。虽万里之遥,开弓必诛,来无影去无踪。
嗡……
嗡……
嗡……
三次低沉的蜂鸣之后,如陡峭山坡的漩涡水墙立刻紊乱,呈现出垮塌趋势。
信天游于奔跑之中,扭头回望。见到大白拖着小船斜向上,正努力泅渡最高点。
当即放心了,猛地跃入空中,头下脚上朝喇叭中央坠落。胳膊伸得笔直,右手执龙牙,剑端喷出两米长白亮光芒。
他不但利用水流加速,还利用自由落体加速。
妖龙正在海平面下一公里慢悠悠上浮,被震天弓的杀气射得脑壳发木,短时间内凝聚不了法力。
而一千米的高空坠物,足以让他变成一颗威力巨大的炮弹。再加上龙牙,可谓无坚不摧。
绿萼的幻影消失,信天游身前突然出现了一朵鲜艳的凤凰花。花瓣微张,花蕾羞怯地闭合,伴随他一同急速坠落。
“你干嘛?”
劲风激荡,他不解地责备。
“快跑……你又没有本体,光一个神魂挡在前面,不起作用的。”
少女道:
“我知道,我很没用呀。可是挡在你前面,至少能够缓冲一下妖龙的神识攻击。嘻嘻,你到哪里,我就在哪里……”
少年吼道:
“你这朵蠢花,快躲进核舟!”
他伸左手去推,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
绿萼不作声。
花瓣愈发鲜艳,微微外张。似乎有万千叮咛,却欲语还休。
说时迟,那时快。
下坠才三百米,见到黑黜黜的海眼深处有庞大的蛇躯扭动。其上方却出现了一点白芒,急遽扩大。
啸鸣越来越尖利,一道水柱冲天而起,把二人反送入高空。对蛟龙这种非凡生物的防御力与攻击力,他们还是严重低估了。
天下至柔,莫过于水,在高速喷溅状态下却比枪弹还厉害。信天游躯体之强悍,已达人间极致,也感觉浑身火辣辣。
凤凰花安然无恙。
她本是神魂状态,不在乎物理攻击。
乌云散尽,月华如水,星河遥远。
龙牙的光芒熄灭,信天游借上升之势,俯瞰海面。
漩涡外围的水域隆起,形成巨大水丘,仿佛阴森森的坟墓。
内壁,阶梯状的波纹正修复紊乱。
大白拖着木船,离顶端堪堪只差一米了。然而,他们即使脱离了漩涡,也逃不了。
海眼里的水柱回落,绿茵茵雾气却从喇叭口汹涌而出,贴着倾斜的水墙一圈圈向上扩散,迅速弥漫。
妖气!
之前,妖龙为了引诱猎物进入陷阱,刻意收敛了气息,此刻再无保留。
信天游百毒不侵,绿萼又是神魂状态,对此无所谓。但木船里的几个人连同大白,绝对抵挡不住。
他的脑壳“嗡”一声大了,五内俱焚。可人还在上升,无可奈何。
凤凰花突然消失,绿萼俏丽婀娜的身影重新出现。
巧笑倩兮,美目顾兮。伸出葱尖儿般的食指点了点信天游,然后把右掌按在了自己心房。
她微笑着,倒飞而去,明亮的眼睛却始终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信天游一怔。
少女笑意盈盈,嘴角微勾。凝视着少年倒飞,速度越来越快,姿态却极其从容。
经过数次呼吸,绿萼飘至海眼正上方的半空,身影迅速淡化。
一株亭亭玉立的凤凰木浮现。
繁花绽放,仿佛悬挂了一川火红的流云。
从海眼奔涌而出的惨绿雾气明显一滞,过了数秒后继续攀援,其状漫不在乎,其势汹汹恶霸。
木者,万物之始生。
其形可揉曲直,其态务好华美。虽弱质芊芊,芬芳艳丽,然举火可焚天。
一瞬间,凤凰树从内到外,迸发出耀眼红光,继而燃烧起熊熊大火。没有浓浓的黑色烟柱产生,只有清脆空灵的吟唱传出。
绿萼想干什么?
这一切发生的速度太快,信天游根本没反应过来。
尽管对草木精灵及法术修行一知半解,却知道阴阳五行金木水火土中,唯一具备蓬勃生命力的只有“木”。
而草木一旦燃烧成灰,就意味着能量释放干净,生命走到尽头。
第二十四章 一夜白头
一树红花,火焰跳跃。
像少女抛却羞涩,向心上人纵声高歌诉离殇,恣意舞蹈盼重逢。
纯洁,热烈,明艳。
那一方空间里,除了爱情,除了光明,除了美丽,再无它物。
那一幕,无可比拟。
……
古往今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她却偏不哭泣,只愿最后一刻在他眼中,留下最美好的自己。
烈火焚身,不发一言,做一个娟娟静女。
……
枝叶燃烧,树干燃烧,根梗燃烧。
连娇艳的花儿也开始燃烧,不吝啬一丝光和热。渐渐化作灰烬,一朵朵凋谢。
仿佛星辰黯淡,悄悄坠落。
待明亮的光线与澎湃的热力攀升到最高点,刹那间,群星熄灭于天幕。
火树红花遽然消逝,一支金光闪闪的长箭浮现虚空,搭在一张黝黑古朴的大弓之上。
淡青色如一泓秋水的弓弦一抖,一箭如电,劈开鸿蒙。
……
清冷的月光下,一艘残破的小帆船在大海上缓慢飘荡,似孤魂野鬼。
王虎、陈秀才、玉玲珑、龙丘水南四个忙忙碌碌,或在客舱舀水,或用木条加固受损地方,或在厨房抢救粮食与淡水。
蹑手蹑脚,尽量降低声响,小心翼翼避开船尾。
遭遇了大风暴,后来又碰到大漩涡。这艘船天旋地转,万幸没有颠簸散架。
但所有人心里都倍儿清楚,一定发生了大事,天大的事!
……
信天游面孔僵硬,目光虚无。蜷缩在残破的尾舱,谁也不理。
大白受情绪感染,像一条垂死的鱼怏怏沉在水里,缓慢地游动,毫无劫后余生的喜悦。
王虎与陈秀才发现,当初感应到的神魂波动消失了。很想知道为什么,却不敢询问。
……
黑暗中,少年盘坐在破了一个大洞的尾舱,手中紧握大白寻找回来的核舟。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很久了,泥塑一般。
舟犹在,魂已逝。
……
有人一朝悟道,有人一夜白头。
……
他懂了。
那个人以前住在桃核内,他因为天天看见,所以后来视而不见。
那个人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因为无时无刻感觉到她的存在,所以后来忘记了她的存在。
那个人天真无邪,欢快活泼。屡屡遭遇呵斥,一定很郁闷的,却从来不说。
那个人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极度烦躁,一定是超前感应到了危险降临。甚至预感了生命的终结,很害怕。
而他,始终没有安慰她。
……
信天游理清脉络,搞懂了妖龙弄出一个大陷阱,并非仅仅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它可以分分钟灭了海船上的人,却未必能够同时灭了他和她。从海底发出的神识攻击和法术尽管凌厉,但距离遥远,被海水阻隔降低了威力。一旦靠近,他们又将产生感应。
施法困住船,就困住了他。
困住他,就困住了他。
其实,她是神魂状态,是可以飞的,是可以逃离的。
真正陷入灭顶之灾的,只是他。
不是她。
她和姐姐,确实拉不开震天弓。
但那张弓在桃花坞里呆了八百年,看着她萌芽长大,焉能不可以沟通?在她毅然燃烧神魂,化身为箭的情况下,焉能不帮忙?
……
他想起了初见时的娇嗔,宴席上的唇枪舌剑,她战斗之后一身戎装英姿飒爽飘落,硬塞一颗红丸让自己补充念力;想起了核舟之上的旖旎迷离,她吹呀吹呀,煞有介事地吓唬人,得意洋洋拔金钗……
他不知道最后时刻,她在想些什么。却知道那个手势的意思,你在我心上。
原来,她早就下定决心计划好了一切,才表现得那么奇怪。
……
妖龙重伤逃遁了,这很好。
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它碎尸万段!
……
绿萼,遍入诸天,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将你复活。
……
哇,一口鲜血从船尾喷出,染红了海面。
……
阳光如金箭刺破黑夜,天亮了。
……
龙丘水南端着食盘走到了尾舱门口,道:
“信天游,你一夜没休息,快吃早餐。我不晓得你的口味,就做了一碗素面,打了两个荷包蛋……”
但说着说着,人却僵住了,身子微微颤抖。
像个小尾巴似的缀在她身后玉玲珑探出头,发出了一声惊叫。
“姐夫,你,你怎么啦?”
只是一夜之间,信天游饱满的面颊就瘪下去了。眼窝深陷,鬓角斑白如残雪,竟苍老了三十岁。
他像个僵硬的人偶缓缓昂起头,冷冰冰道:
“玉玲珑,我说过很多次,不是你姐夫,别乱喊。”
小妮子吓得不敢说话,泪珠含在眼眶中打转,就差“哇”一声哭出来了。
龙丘水南轻轻放下食盘,道:
“我晓得,你一定有许多未完成的大事。那么,保重身体是第一要务。生活还在继续,必须振作起来。”
言毕,搂住玉玲珑往回走。
中午时分,信天游强迫自己吃下面条,从尾舱走出。身上那股肃杀阴冷的气息消失了,却没什么精神。
找到了玉玲珑,道:
“你喜欢乱喊,就乱喊吧,随你怎么喊。”
小妮子欢喜地拉住他的手,将空间戒指塞了进去,讨好道:
“姐夫,我没有偷看的。”
信天游“嗯”了声,面无表情把纳戒戴好。
两千多里辽阔洋面,普通船只在不迷路顺风的情况下,最快也要航行十天半月。
可有大白这条庞然大物的领航和牵引,三天就抵达了姬国的海岸线。它还没敢发全力,怕把木船拖散架。
信天游的身体状况恢复了,可依旧寡言少语,白了的头发也没有黑回去。
到了番州,先放王虎上岸。给他一千两黄金,足够采购物资的用度。
小船继续北上,靠近百万大山时,陈秀才和龙丘水南也走了。
他们言语闪烁,行踪诡秘,信天游早猜出了身份。
被道门和南海派共同镇压,被妖族嫌弃。天下之大,竟无容身之地,除了白莲教还能有谁?
既然对方有苦衷,他也懒得多问,反正隔不久会见面的。华国地广人稀,让出一个乡来安置妖人混血后裔,就不信不动心。
绕过百万大山进入了吴国地盘,信天游带领玉玲珑下船,前往越国。
大白拖着空船返回番州。
第二十五章 越王城
越国是大国,有两千多万人口,属于天台宗的道场。
大小的湖泊星罗棋布,河流清浅,密如蛛网,却都不宽广。舟楫盛行,往往比车马还走得快。
以前,天台宗比不上横跨周曾华三国的潇水剑派。可后者在遗落之地的圣战中用力过猛,大修士陨落殆尽,沦落成为了中下教派。
天台宗尚存出神真人好几位,宗主地随子更是融体七重境的强者,这些年气势蒸蒸日上。但要想有更大的发展,却不可能。被两个超级大教,夏国的正阳门与吴国的天一派夹在中央,缺乏成长空间。
正月刚刚过去,残雪消融。
大地复苏,草木萌动。
武威王城的一处殿阁内,宫女们打开门窗,燃起熏香,手执点亮的蜡烛照耀房间角落。
几名老太监用棍棒轻敲梁柱,念念有词。
“二月二,龙抬头。一声霹雳震九州,蝎子蜈蚣不露头……”
外院,仆佣忙忙碌碌,从三架大马车里卸下生活用具和粮油米面肉食菜蔬。
内院,玉玲珑率领四名宫女迎接越王玉君奇。
这里是公主府,十名御前侍卫散开在寝宫周围守护。宫女也只跟进前殿,就驻足了。
小妮子亲自带路,领着哥哥穿过重重帘幕,进了闺房。手往墙壁上镶嵌的一块玉石按下,隔音法阵悄然开启。
珠帘拨开,一名面黄无须,鬓角斑白,正坐在桌前吃春饼的汉子抬起头。
“我哥来了。”
玉玲珑声音清脆,喜气洋洋。
汉子放下手里的饼,面无表情地拱手,道:
“山野草民肖尧克,参见越王。”
玉君奇名义上是王,实际上只是一个待决的囚徒,哪里敢拿捏什么架子。连忙抢前几步,躬低腰身回礼,道:
“君奇拜见肖师,请恕怠慢之罪。”
玉玲珑昨天黄昏进了武威城,直入王宫面见太后。
公主府是越幽王为女儿早早准备的,整整筑建了三年。玲珑年纪尚幼,在自己府邸根本没呆过,一直陪伴太后。
玉君奇得讯,急忙赶过去,与母亲妹子抱头痛哭。
对三人而言,他登基为王的那一日,一家人便踏上了断头台。
早些年,文臣武将里还有心向幽王正统的。随着越侯一次次清洗,渐渐凋零。
玉君奇不甘心,利用王后省亲的机会,挟带血诏给国丈大人。事情败露,国丈府被满门抄斩,血流成河。越侯第二子,大将军玉烈领兵夜入王宫,当着他和小王子的面诛杀了王后。
从此,万马俱喑。
越侯雄才大略,灭小国部落无数,深得天台宗支持,早就准备篡位了。去年秋天,侯府公然缝制王服,打造王车。
玉君奇干瞪眼,苟延残喘。
去年夏天,事情出现转机。
越国的王族子弟出生后,一般自动成为天台宗的外门弟子。
他们从小被传授修行之法,又得丹药辅助,破境比普通人快。优秀者进入内门,如越侯第一子玉刚。二十岁时曾任道门东方巡查使,二十七岁踏入圣胎境,现为精英子弟之首,外门总执事。
外门行走世间,为内门搜罗天材地宝。事务繁杂琐碎,耽误修炼,一般由进阶无望的长老打理。精英子弟去外门历练,通常不超过一年。
为了震慑市井朝野,玉刚迟迟不卸任回山,等待越侯登基。
半年前,十三岁的玉玲珑踏入通幽境。不算惊才绝艳,却也相当难得,够资格进内门修行了。假以时日,焉知不成为长老?
玉刚足够强大,不惧怕。越侯却是个凡人,不得不忌惮。
于是,毫无江湖经验的小妮子被玉刚派遣,去往不肯归附道门的姬国刺探情报……如众人所料的那样,果然神秘失踪了。
出乎玉君奇的想象,失踪半年多的妹子居然避开了官府谍子与天台宗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回转王城,还带回一个令人不敢相信的惊喜。
当晚,玉玲珑夜宿王宫。
第二天早晨,太后派出了十名贴身宫女和信得过的老太监,前往公主府伺候。
府内只剩下寥寥几个看守仆佣,缺乏生活物资。玉君奇便安排了三车东西送来,借此机会与肖尧克碰面。
信天游见他神态勉强,淡淡道:
“不必拘礼,大家坐下聊一聊吧。”
玉君奇犹豫了一下,递过去一枚戒指,方才落座。
信天游用神识扫了扫,里面是一个长宽高约两米的空间,装满残旧法器。另有六块上品灵石,一小堆金银珠宝。
残旧法器可以提炼出几十颗惰性珠,金银珠宝与灵石恐怕是玉君奇最后一点家当。他并没有提出要求,既然对方巴巴地送来了,却之不恭。
纳戒形状粗长,纹饰精美,正面雕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蝎子。
那是玉族图腾,特醒目,佩戴容易暴露行迹。
信天游感应了一番,发觉蝎子只是一个单纯图案,并不影响法器使用。便用右手的大拇指按压在戒面摩挲,祭出了能量。
一股至刚至烈的气息骤然闪过,惊得兄妹俩身子后仰。
待大拇指移开,蝎子不见了,赫然出现了一幅阴阳太极图。黑侵染白,白吞噬黑,光芒闪烁流转。两条阴阳鱼好像活的一样,无穷无尽地追逐……
玉君奇瞠目结舌。
他是通幽中境的法师,早感应肖尧克真气微弱,是聚气境界的样子。顿时大失所望,心里不免嘀咕,莫非妹妹遇到了一个江湖骗子?
但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不相信也得相信。
待那股至刚至烈的气息闪过,见到对方变戏法一般弄出太极图,不由得一阵阵狂喜。
玉玲珑跑上前一把抢过戒指,举到眼前仔细看,连声追问:
“姐夫……这枚纳戒好硬,锤砸不坏,刀砍不破。以前父王常戴着它拉弓,一丁点儿磨损也留不下。你怎么随便一抹,就画出个法符……”
信天游尴尬地咳嗽两声,提醒别乱喊。
小妮子醒悟过来,抓起他的手殷勤套上纳戒。退后两步,歪着脑瓜欣赏了一番,拍手赞道:
“尧哥,刚刚好。你手上多了这件东西,马上就显露出了一股威势,比那个铜环强多了。”
第二十六章 密谋
信天游默不作声,心道,可别拿铜环不当纳戒。
它的长宽高各一百米,容积要比你家的小萝卜头大几十万倍,装了小半个世界的财富。多亏在海上时你没有窥探,否则神识陷进去了,不容易钻出来。
敢把一个空间法器随随便便套在手指头上的,一般是大修士,或者像你父亲那样的君王,能没有威势吗?
玉君奇正襟危坐,脑子凌乱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玲珑从哪里冒出了一个姐姐?要是有,该有多好?
接着,他开始介绍当下的处境与越国形势,天台宗情况。
小妮子喜气洋洋地跑进跑出,亲自端入点心与香茶,不使唤侍女。
按照信天游的吩咐,取散茶叶冲泡。而不是用茶粉黄豆姜酌料搅成糊糊状,调配成越人最喜欢喝的擂茶,专驱湿气。
当然,要她调,也调不好。
一盏茶之后,玉君奇停止述说,忐忑等待。
信天游闭上眼睛,在心里滤了一遍资料。十数息之后睁开,以指节轻敲桌面,道:
“所以,在宫外你无一兵一卒,在宫内甚至保障不了自己安全。百姓不拥护你,天台宗也不支持你……”
“不……”
玉君奇急忙辩解。
“文官里有不少人心向着我,武官里也有几个跟叔父不亲近。想必,想必……”
“哼……”
信天游冷笑一声,道:
“想必,你登高一呼,还是会有人呼应。不与敌人亲近的,就是自己人?图样图森破,天真……越侯的文治武功比你厉害多了,确实更适合为王。他消灭了周边的小国部落,杀人无数。不过,换一个角度看。那些地区从此没有了战争,要少死好多人……”
玉君奇闻言,面孔一僵,心里拔凉拔凉的。
小妹归来,对失踪的七个月只字不提,只说有救了,让他听从肖尧克安排。可听肖师的意思,不希望自己掌权。罢了,只要留住性命,做个富家翁也行。
对方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继续道:
“君王落马,极少善终。越侯未必把你放在眼里,死活没关系,但他周边的人一定会置你于死地。为啥?一是怕你重新得势,二是你存在一天,他们心里就膈应一天。何况,天台宗也不支持你。”
玉君奇不甘心地反驳。
“天台宗对谁当王,不是很在意。当年修建天台宫征调了三万民夫,后来修建聚灵大阵征调了五万民夫。越国倾其所有,不敢怠慢。修士虽然不食人间烟火,可是需要人间的天材地宝,能工巧匠,人力物力。他们并不干涉朝政,也不希望下面打得稀巴烂。我只要乖乖听从,供奉好……”
“行了,行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信天游摆手打断他,道:
“凡人是羊,修士是牧羊人。有人说君王是头羊,我觉得更像牧羊犬。羸弱的牧羊人无意扩张牧场,狗好点坏点无所谓。但雄心勃勃的牧羊人,一定挑选能够征战四方的恶狗。
“越侯是最优秀的牧羊犬,你不是。你说,天台宗会选择谁?”
玉君奇听得冷汗直冒,然而,令他更惊恐的一幕出现了。
小妮子双目喷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揪住了“肖师”的耳朵拧,啐道:
“你才是狗,你们全家都是狗!”
信天游端坐不动。
玉君奇低下头不敢看。
小妮子拧完,又害怕了。麻溜地端起茶盘逃出去,磨磨蹭蹭换了两盅新茶再走进来。
信神棍挺胸坐直,顶着一只通红的兔子耳朵,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本正经道:
“刚才说到哪儿了……对,我杀了越侯,厉刚,厉烈,天台宗才会继续让你为王。玉君奇,之后你准备怎么办?”
“这个……且容我想想。”
对方明显是等待自己开出的条件了,玉君奇又惊又喜,盘算了一番,道:
“越国除了供奉天台宗之外,将暗中再给肖师准备一份……”
信天游不等他讲完,嘿嘿冷笑道:
“哼,供奉了天台宗,越国哪还有多余的灵石,天材地宝?得,我也不要那些东西了。只需要你派出一万工匠去为华国造船,五万民夫造城。”
这好办,再穷的国家也不会缺人。
玉君奇大喜,也不敢询问为什么是华国,道:
“造船的工匠可以立即派遣,他们正好要找活干。可眼下才开春,是耕种季节,能不能等头季稻收割完毕,再逐批派遣?”
信天游道:
“不,立即派出一万工匠,一万民夫,其余的逐批安排。另外,工具与材料也要落实,再运送三百万担粮食。”
玉君奇倒吸一口凉气。
光头一批的费用,就非五百万两银子下不来。还未考虑运输成本,人员消耗……但霸道叔父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不由得他不低头。
当即一咬牙,道:
“必不辱使命。”
信天游瞟了他一眼,道:
“我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钱。所有费用,均不需要越国承担。”
言毕站起,团团看了一圈。
玉君奇以为他不高兴了,跟着站起,惶恐道:
“肖师,那怎么行……”
信天游一挥手,道:
“我说行,就行,你照办就是。”
唰……
虚空生物,满室白光。
公主府地方宽敞,穹顶极高。香闺前的秘密会客室内,随着信天游一挥手,一排排银锭银块银条顺墙堆码出两米多高,只剩下中间三个人落脚的一小片地方。
海底上万年的沉银,非同小可。
龟虽寿只捞出了一小部分,就有几十亿两。那货被天道囚禁于海底,特无聊。用法术把所有的财宝擦拭崭新,简直要亮瞎人的眼睛。
当末世来临,金银会没啥用处,最重要的是物资与工具。信天游巴不得把银子统统花光,腾出纳戒里的空间,好去天台宗化缘。
玉玲珑见他东张西望,似乎还要找地方倒银子。急忙上前拉住手,道:
“够了,够了……搞得我不敢随便走路,生怕垮塌了砸伤人。”
玉君奇眨巴眼睛,偷偷猛掐大腿,说不出话。
第二十七章 吴王孙
信天游道:
“越王,这里大概有三千多万两白银,部分作派遣人员用,部分让你采购东西输送华国。切记,今年将出现大旱。越国的地势低,水又多,受影响不是很大。
“但从明年开始,海水将倒灌内陆,越涨越大,淹没城郭。所以,你也要早作安排,储存粮食,搬迁高地,制造大船。”
玉君奇被天上掉下来一个硕大馅饼砸得稀里糊涂了,哪还管日后的旱灾洪灾。脸庞放光,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对对对,君奇必牢记肖师的教诲。”
信天游道:
“记住,天机不可泄露。我时间紧迫,今天就先杀了玉刚玉烈越侯。你得深居简出,别让人家逮着把柄先咔嚓了。同时也不能闲着,赶快暗中联络力量,好在事后迅速稳定局势。”
玉君奇道:
“王宫布置了法阵,自保能力是有的。”
信天游摇头道:
“我师父说过,人性难测,堡垒最怕从内部攻破。你今天带来的十名侍卫,只有两名忠心。喏,就是守在公主寝殿南面的两个。”
听了这句话,玉君奇瞪大眼睛,觉得祖坟岂止冒青烟,简直蹿出了一道巨大彩虹。
人心隔肚皮,怎能肯定谁忠不忠?除非具备“他心通”,可那属于天人的能耐了。难道小妹带回了一个横渡星河之前,游历红尘的天人?
他并不蠢,晓得王宫侍卫里有一小半是玉烈安插的人,一小半是墙头草,剩下的一小半才真正忠诚。南面那两个,恰恰是他的心腹。
其实,没有玉君奇想象的复杂。
信天游将神识辐射出去,感应到南面两个人始终不离开位置。不像其他人懈怠,还有窥探公主寝宫的可疑行径。
叮咚叮咚……
急促的铃声响起。
玉玲珑跳起来,慌道:
“坏了,外面在示警,怕是叔父来了。”
公主闺房的隔音法阵开启后,固然里面的声音传不出去,可外面的声音也传不进来。紧急情况下,宫女便拉扯一条隐秘绳索,房内的铜铃立刻响起。
她尽管没在府邸住过,对机关却很了解,否则也不能指点信天游偷偷潜入了。
“别慌。”
信天游道:
“外面来了三名女子,一个化丹初境,两个开光中境,估计是天台宗的弟子。你出去看下,把法阵撤了。”
小妮子匆匆跑出去,惊恐的声音传回来。
“丁师姐,王,王师姐,你,你……”
啪,响起了一记耳光。
“玉玲珑,你背叛师门,还有脸回来。”
小妮子带着哭腔喊叫起来。
“丁师姐,我没有背叛……是王师姐故意惊动南海派,把我一个人丢弃在番州……”
“哼,少狡辩了,还说没有背叛?南海派抓了你,怎么可能随便放回来?你回来了以后,不赶紧上外门去报到,而是回府躲藏,难道不是心里有鬼……给我捆起来!看回去后,不打断你的腿,废了道基!”
听到这里,信天游目中寒光闪烁,对玉君奇道:
“你也出去看看。”
寝宫门口的台阶上,两名女子拿出锁链,正要捆绑玉玲珑。
侍卫们面面相觑,不敢动弹。
玉君奇一溜小跑钻了出来,大喊道:
“等一等……丁师姐。你无凭无据就捆人,没这个道理吧。”
丁师姐冷笑道:
“玉君奇,外门的刑堂执法,好像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玉君奇从腰间掏出一块牌子,高高举起,喝道:
“外门执事,讲几句话总可以吧。”
越王管辖俗人,地位非同一般,便挂了一个天台宗外门执事的虚衔。普通弟子见到后,是必须尊敬的。
两名女子望了望为首之人,收起铁链。
丁师姐冷哼一声,不理睬落水狗玉君奇了。猛地一推玉玲珑的背,赶羊似的吆喝,走。
小妮子一个趔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昂起头,转身喊道:
“哥,你别管我,也别求叔父了。”
闺房内,信天游的嘴角拉出一丝冷笑。往里走,掀开了珠帘隔断。
眼前是一张大床,罩着乳白色纱帘,绚丽的花被与素雅枕头摆放整齐。博古架陈列瓷瓶、铜器与小雕饰,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备。
这里尽管没人住,太后也隔三差五叫贴身宫女清理,并无一点灰尘。
信天游走到梳妆台前,往外拖开了一拳距离,手伸入背后找到墙壁上的三处位置,依照玉玲珑告诉的顺序按下。
咔嚓……
脚下传出了轻微响动。
把梳妆台推回原位,抠开台下厚实木板。一个两尺方圆的洞口出现了,里面隐隐有微光。
信天游钻了进去,顺手把木板复位。
……
碧草如绒毯,中间一条青石板路平坦笔直,足有五丈宽。
一辆马车在大道上徜徉,行人无不注目。
两匹灵马神骏异常,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驾车的壮汉光坐着就比常人高,皮肤黝黑,光头铮亮,肌肉鼓胀如同岩石雕刻。春寒料峭,他却精赤上身,只穿一条牛鼻犊短裤,腰间扎宽阔的铜钉皮带。
车子更奇特。
行驶无丝毫颠簸,轻盈如风。雕饰精美,居然没有顶棚护壁。
更奇的还是车上人。
一位公子端坐锦榻吹箫,白衣如雪。偏偏头发披散,胡须也不打理干净,露出了一圈青色胡茬,显得懒散而邪魅。
身畔偎依的女子年少清丽,只顾深情款款看着他,口里轻轻哼着歌。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似乎整个人都要融化了去。
他们身前的小桌摆满奇珍异果,夜光杯斟满殷红的葡萄美酒。琉璃盏中或橙或黄,清香四溢,想必是新鲜果汁了。
才开春,哪里来的鲜果?
桌旁围坐的三名女子,令人大跌眼珠。
一肥胖妇人,两童女,一看就是俗人,怎么出现在了仙师馆地界?入内必死,居然还敢明目张胆!
两名越国钦天监的小吏呆呆站立在路卡旁,望着马车远去。
一个问:
“师兄,怎么不拦?”
一个答:
“切,你新来的不懂。别瞎拦,省得哪一天稀里糊涂送了命。即使外门总执事玉刚在这儿,也不敢拦。知道那位公子爷是谁吗……吴王孙!”
第二十八章 仙师馆
人的名,树的影。
那小吏一听,伸长颈子眺望,口中啧啧连声,说不出话了。
大修士对凡人而言,犹如神仙。
但除了鼎鼎大名者,如以往的楚山神女,癫道人,当今的妖族圣后……普通人还真叫不出几个名字。
像某些小国家的小国师,属于杂门散修,出了自家的小地盘根本没人认得。
去年新冒出的十二岁开光境——南星,名噪一时。比他名气大得多,分量重得多的却是一个人,吴王孙。
吴王孙二十岁踏入出神境,乃千年来第一人。上一个比这还年轻的真人,是力抗四十五道天雷的楚山神女。
癫道人在这个年龄段,还被人当成疯子,奔波江湖讨一口饭吃。
吴王孙是吴王的孙子,又是天一派掌门人归来子的得意弟子,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加上天资卓越,修炼的条件无可比拟。踏入出神后,又在三年内连破四个层次。
出神第五重的真人,连许多中小门派的掌门都做不到。而他仅仅才二十三岁,被誉为年轻一辈的第一人。
尽管修行是越往后越艰难,但所有人估计,吴王孙必定可以在三十岁前融体,四十岁前渡劫,成为天下第一人。
然后……
然后,他就成为了一个笑话,整整七年无法进一阶。
倘若换任何一个散修,七年的光阴蹉跎根本不算什么。可吴王孙惊才绝艳,天材地宝灵石功法名师统统不缺,空耗七年居然前进不了一步,简直匪夷所思。
最后被当成了反面教材。
正所谓,贪多嚼不烂。
他本是剑修,中间改行修习符法,还成为了一名器师,亲自动手打造飞行法器。
从此流行一句笑话,不会鬼画符的剑客不是一个好木匠。
修行之路漫漫,有的人开始快,后来慢;有的人开始慢,后来快;有的开始快,后来更快……
更多的人则半途陨落,能够走到终点渡劫飞升的,凤毛麟角。
一个个青年俊彦开始超越吴王孙,他似乎自暴自弃了。近两年开始游走天下,得了一个绰号,红尘风流郎。
每到一地,必暗访才开张的小青楼。
小青楼寒酸,姑娘一般出自中途破落的书香门庭,被抄家的官宦豪门,不得已抛头露面讨生活。
她们无背景,无势力,也不懂勾人手段,倍受欺凌。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做小妾,沦为笼中金丝鸟。
青楼不比妓院,只跳舞唱歌赏花吟诗。若不被姑娘看中,砸银子并不好使,进不了绣阁闺房度良宵。倘若用势力逼迫,便落了下乘。
像远古时期,大名鼎鼎的钱塘苏小小,气节清高。即使蒙冤下狱,也绝不屈服。
但,谁能抵御吴王孙的诱惑?
不使出仙家手段,不亮出王孙身份,那也是一位足赤真金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他光顾过的青楼,往往十天半月后,诡异消失。
大伙猜测,姑娘必被金屋藏娇了。
像今天这种情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吴王孙将姑娘、老妈子、丫鬟带入仙师馆游玩,恐怕隔几日便要离开武威城,那座小小的青楼也将不复存在。
有人讲,不对。
假如吴王孙如此辛勤地耕耘,早该遍地开花,弄出一堆奶娃娃。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扑上七八个高矮胖瘦的童子抱住大腿叫爹爹,还怎么修行?
干脆,他一个人生出一个国家算了。
也许坐怀不乱,借此砥砺道心,以求破境。
修士历练,逛青楼根本算不了什么,吴王孙只是树大招风而已。有的以杀悟道,有的以苦行悟道,五花八门。
很久以前,一名融体巅峰的圣人为大商贾理账,不要一文。商贾起初惭愧,后来安之若素。觉得自己赏了人家一碗饭吃,未免颐指气使。
某一日,天空突现异彩,雷鸣阵阵。
算师哈哈大笑,手托闪电,足下生云,飘升而去。
商贾这才晓得错过了仙缘,后悔不已。而遗留账目的算法精细复杂,竟无人可以接手,生意从此一蹶不振。
所以,吴王孙到底搞什么名堂,无人清楚。
众说纷纭,无非是过一过嘴瘾罢了。
尽管被超越,他依旧是青年修士里的顶尖人物之一。每到一处,只要消息泄露了,必定会涌现一批假青楼。大家闺秀,散修仙子终日弹琴唱歌,专等鱼儿上钩。
马车大摇大摆,特立独行。
吴王孙放下箫,对路旁一个缁衣青帽的独行女子微微一笑,道:
“慧仪小师妹,走累了吧,快上车来坐坐。哥哥这儿有静心灵茶,可以凝神韵,助修行。”
那女子闻言,吓得浑身哆嗦,一溜烟跑远了。
吴王孙兀自不肯罢休,扭头喊:
“喂……以后谁欺负你,就告诉我,哥哥一定狠狠地揍他……记住,哥哥我住在天字号甲一房。你白天来晚上来,都行……”
少女一掐他的腰,啐道:
“人家是比丘尼呢,你别乱逗了。”
肥胖妇人则撇了撇嘴,唠唠叨叨。
“哼,一张苦瓜脸,戴着小僧帽,偏要拿拿捏捏作态……路上见了好些仙子,没一个比我们的翠翠漂亮……都说仙师馆是仙境,一片光秃秃的草原有啥稀奇?”
吴王孙笑眯眯道:
“翠翠,自然是天底下最漂亮的……不过,你们以后别妄议修士了。有的心狠手辣,真杀人不眨眼。刚才过去的是佛修,脾气好,才不跟你计较。”
少女一听,开心地又往他怀里钻了钻。眼睛都能滴出水来,小猫咪一般。
妇人吓得脖子一缩,不敢作声。
吴王孙随手揽住翠翠的纤腰,呵呵笑道:
“仙师馆,是各国接待修士的场所,自然选择环境与灵气俱佳的位置。市井俚俗喜好金碧辉煌,不懂天然朴素出奢华。武威王城寸土寸金,却留下如此大一片草原,折算成银子会吓死人。灵气也比其它地方浓郁得多,益寿延年。”
几个人听他这么一讲,可劲呼吸起来。
吴王孙咧嘴乐了,数息后眼神微凛,笑容渐渐收敛。
他是背对行进方向的,众人扭头顺着目光望过去,只见百米外,一条面黄无须鬓角斑白的大汉拦住了四名女子。
第二十九章 有好戏瞧了
三名女子穿着天台宗弟子的服饰,一前两后。中间夹着的小姑娘衣饰华贵,却好像是个囚犯。走慢了被后面的人一推,踉踉跄跄差点摔倒,着实可怜。
吴王孙凝神望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感应,嘴里咕哝道:
“奇怪……没道理……哈哈,有好戏瞧了……”
几名女子见他神情凝重,不敢嬉笑了。
草原矗立了两座山包,相距五十几丈。上面林木茂盛,画栋雕梁。
大道延绵一里长后分出两股,像个“丫”字。左边去往天台宗的外门,右边去往越国的仙师馆,中间矗立着一座五六十米高的石头孤峰。
马车行驶到丫字的节点,正要右拐,吴王孙突然睁开眼睛叫停。
随即,马车继续前行进入了草地。众人铺上地毯,摆上美酒果品菜肴,俨然春游野宴。
吴王孙端正盘坐,道:
“来了一个妙人,呆会儿肯定有好大一场热闹瞧,够你们吹嘘一辈子的了。不过,在仙师地界,发生的事情凡人无法想象,弹指可定生死。记住,千万不要离开我一丈远,方可确保安全。要不然,你们干脆躲到车上去。我把车壁和顶棚升起来之后,挡得住融体圣人一击。”
众女一听,又兴奋又害怕,挤油渣似的往他身边凑。
红尘风流郎一摊手,露出苦笑,无奈道:
“我说的是一丈,不是一尺。虽然贴这么紧很舒服,可万一飞剑射过来,我都腾不出手去收了。”
百米之外,那条汉子大刺刺挡在路中央,待四名女子走近,喝道:
“兀那三个母的,可是天台宗的牛鼻子?”
轰……
路面顿时炸开了锅。
三三两两的仙师瞠目结舌,心道哪里跑来的二楞子。这不是站立在庙前,指着和尚骂秃驴吗?
玉玲珑一直倔强不哭的,乍见身影,顿时泪如泉涌。
领头的丁师姐骄横惯了,又是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二话不说,“仓啷”拔剑。
但剑未出鞘,整个人却被一巴掌打飞,后面扑上的也一样遭遇。
信天游留了力,区别对待。
丁师姐与王师姐至少碎掉了半口牙,剩下那名女弟子的胳膊挨了一击,酸麻不能动弹,却无大碍。
小妮子恍恍惚惚,有些糊涂了,口里呜呜哭泣,张开双臂朝前跑。
信天游见情况不对劲,一脚猛踢,传音入密。
“快返回公主府,这里太危险,我要拔了天台宗外门。”
凌厉的一脚似乎踢到了玉玲珑小腹,其实是用磅礴力场将身子托起送出,毫发无损。
可瞧在外人眼里,却是汉子存心找茬,辣手摧花。三巴掌将三名女子打飞,最后一脚将小姑娘踢飞。
霸道,端的霸道!
凶残,端的凶残!
天台宗外门的总部所在,行人里面至少有小半属于来来往往的外门弟子,见状立刻扑上。
信天游嘿嘿冷笑,身形如魅影忽闪。
仅仅过了十几秒钟,道路两旁便倒下一堆人,呻吟不起。
观战的众仙师大张着嘴,下巴颏几乎掉落。
这都什么打法?
闻所未闻。
没有气场澎湃,法力波动,只是简简单单抓起人朝地面一掼,跟老鹰抓小鸡一般。
修为较高者祭出了法器,可无论飞剑,法印,龙角吹,统统被咯嘣捏碎。
他们的本命法器被毁,修为大跌,反而不如断胳膊断腿者幸运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温养一件本命法宝却要花十年。
最前方的两名天台宗弟子提剑往回奔,尴尬地停在半途,进不得退不得。
黄脸汉子猛一跺脚,瞪圆眼珠子作势追赶。吓得他们转身飞跑,不走大路了,斜插草地直奔外门。
汉子团团转上了一圈,握紧双拳,梗着脖子怒吼。
“有人吗,还有经打的吗……某,山野村夫肖尧克是也。天台宗的牛鼻子,再来几个草包让爷爷捶捶!”
众仙师听了,面面相觑。
此人无非仗着速度快力气大,可能有秘术秘宝傍身,境界并不高。打几个不入流的外门弟子算不了什么,高手还没露面。
这哪里是上门打脸,分明是存心找虐嘛!
信天游横着两条膀子,耸肩抖胯,雄赳赳像一只螃蟹似的大摇大摆朝里走。
他早认出了坐在草地上悠闲观战的那个人,天字号富二代——吴王孙,好大一条鱼!
对方手里有一件他梦寐以求,情愿拿灵索和雷芯木捆绑了去交换的至宝。必要情况下,甚至连龙牙、震天弓、太古遗音都可以舍弃。
另外,复活绿萼还只停留在一个想法,不知道该如何操作。神女的《封天诀》提到,所有存在过的,永远不会消亡,只是换一种形式存在。这与科学非常相似,却缺乏实施法门。
盛名之下无虚士,吴王孙一直处于金字塔的顶端,见多识广,或许能提供有价值建议。如何打交道还没想出,首先,得引起他注意。
围观者见黄脸大汉打了天台宗弟子后不逃跑,晓得好戏才鸣锣,一个个远远吊着。
分岔路口,吴王孙含笑站起,躬身一揖,道:
“肖兄,春来百花香,能饮一杯无?”
见到心高气傲的吴王孙主动邀请,态度恭敬,众仙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信天游也没料到,仓促一抱拳,道:
“吴兄,幸会。寥寥几朵小花,如何佐酒?”
才开春不久,万物萌动。这里的灵气浓郁,草长成绿油油一片。花却不茂盛,只钻出了几朵,还纤细低矮。
“这有何难?”
吴王孙笑笑,抬袖一拂。
光影骤然闪过,空气愈发清新。伴随一阵细密的吱吱声响,地毯外一圈青草开始蹿高,接二连三的鲜花冒出来,摇曳生姿。
翠翠与童女惊喜地凑拢去嗅,道:
“耶,是真花呢,好香……”
信天游看了看,坦然坐上地毯,问道:
“吴兄不惜耗费真气与法力,催动野花早熟。只为了留下肖某喝一杯酒,为什么?”
吴王孙也坐下,笑道:
“我游历天下,第一次见到肖兄这样的妙人,当然想聊一聊。你样子装得凶狠霸道,表情却落落寡欢,说明心中不快乐。来来来,且饮杯中酒,一醉解千愁。
见对方不动,又道:
“你打了天台宗弟子,只是一件小事。我们萍水相逢喝杯酒,无妨。但你不退反进,只怕呆会儿要闯进外门闹出大事。到那个时候,如果我再请你喝酒,就是公然与天台宗为敌了,得避嫌。”
信天游被他一语道破,暗赞厉害。也不矫情,端起葡萄酒示意,一仰脖咕咚灌下去半杯。
反观吴王孙,优雅地伸出三指轻轻捏住酒杯摇晃数圈,对着阳光看漫天红花沿杯壁滑落。然后深嗅酒香,含一小口品味。见对方喝完后露出思索表情,以为是此中行家,忙问:
“肖兄,这酒的滋味如何?”
第三十章 葡萄美酒夜光杯
信天游正合计,吴王孙在任何方面都远超桃夭,怎么酒却不如桃花露?
仔细想了想,恍然大悟。
世间所有的感觉均经过了肉体,模糊且指向不明。而桃花幻境是一种神魂状态,自己饮下的那杯酒纯粹、明确,直抵灵魂。
这时听到了吴王孙发问,不假思索回答道:
“比我半年前喝过的桃花露逊色……”
感觉对主人不敬,又亡羊补牢。
“你的葡萄酒也不错,在人间可以算极品了。”
直娘贼,你丫喝的酒比人间极品还强,难道是白玉京的琼浆玉液?远远围观的众仙师听到这句话,心中大骂无耻。
吴王孙不以为意,淡淡一笑,道: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人间的美酒,当然不能跟仙露比……肖兄刚才的步伐别具风姿,有什么讲究?”
信天游道:
“这叫走海路,一个人可以把整条道占了。家乡的地痞最喜欢这样搞,意思是老子不好惹。我小时候见了很羡慕,今天特意学学。没走好,请多包涵。”
吴王孙出没的地方,哪里会有地痞?即使有地痞,也会变成乖巧绵羊。他实在想象不出一个人走路把整条道都占了,是一个什么状况,摇摇头问道:
“肖兄一眼认出了我,难道以前见过?”
信天游道:
“你太有名了,听几个朋友说起,想不认出也难。”
吴王孙苦笑,道:
“虚名而已。”
切,你的自我感觉还真良好。信天游一指旁边铁塔般的壮汉,道:
“我能够认出吴兄,不是因为你本人怎么样,是因为他太醒目了……昆仑奴。”
一听这句话,壮汉猛地抬头,目露厉电,周身迸发出磅礴气势。
小桌上杯盘乱颤,众女花容失色。
啪……
信天游手中的夜光杯凌空碎裂,酒水泼洒。
众仙师见此一幕,心中大爽,谁叫你这厮把牛皮吹上天!居然敢在吴王孙面前嘚瑟,也不称称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们也想接近吴王孙,可昆仑奴守卫,谁敢?
平日里,仙师馆只有寥寥二三十人。自从吴王孙来后,爆增至一百多。
他初到时,一名圣胎初境的真人兴奋地跑过去打招呼,一不小心靠太拢。被昆仑奴毫不客气用马鞭一卷,甩得不知道去哪里了。若非如此,天字号甲一房早就变成了热热闹闹的菜市场。
吴王孙抬手压下昆仑奴的气势,皱眉道:
“肖兄,不知者不怪。昆兄口不能言,耳却能听。从陪我修行之日起,便脱离了奴籍,早就不是奴隶了。”
信天游站起身,面对壮汉深施一礼,道:
“肖某只是听人提起,顺口说了出来。完全无恶意,还请尊驾赎罪。”
昆仑奴默不作声,恢复成一尊石雕。
信天游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也不觉尴尬,坐下问道:
“吴兄,昆兄是什么境界?”
吴王孙道:
“圣胎境界巅峰,体修。”
“肖某猜测,他的修行在近期滞涩了。”
“哦,确实如此。肖兄,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天下人,难道不晓得昆兄脱籍?不,绝对知道。之所以那么喊,是习惯了,并无轻蔑之意。可是昆兄的反应激烈,说明他耿耿于怀……修行如逆水行舟,越往后越艰难。如此在意一个‘奴’字,必然暗生心魔,怎么可能不滞涩?当年癫道人纵横天下,常常被俗人啐骂为疯子,可没有动怒。”
吴王孙闻言怔住。
昆仑奴眼睛一亮,抬起头。
众仙师陷入了沉思。
信天游又指向地毯上的夜光杯渣子,道:
“碎的是杯子吗?不,碎的是面子。如果肖某执意于面子,如何求天道,证长生?贫者振衣作响,谁能从王侯身上搜出半个铜板?方才言语伤人,须让昆兄发泄怒气。难道,我真的护不住这只杯子?”
言毕,信天游手一伸,掌心向下。
只见碎渣子跳跃而上,凌空一块块自行拼拢。仅仅二十息之后,夜光杯重现。纹理纵横交错,犹如冰裂,呈现出一种异样美感。
信天游祭出能量,融化了杯子重新铸造一个光溜溜的都行。面对吴王孙不敢暴露底牌,只释放少许“焊接”,弄出了一个冰裂工艺品。
现场鸦雀无声。
这一手,远比碎裂杯子漂亮,强大太多了。
破坏,永远比建设简单。推倒房屋与重建,差了十万八千里。
复原碎杯,必须同时具备强大的神识与气场,才能精确控制每一小片回归原位。
信天游望了望天台宗外门,毫无动静。
知道和吴王孙呆一起,玉刚不清楚底细,以静制动。如果逃跑,他们就追杀。如果进攻,他们就应战。
很明显,吴王孙感觉出自己与其他修士不一样。很好奇,临时起意喝杯酒,聊一聊,倒没什么阴谋。
可信天游见到天字号富二代,好大一条鱼,临时调整了计划。
对方有一件他迫切需要的飞行法器,号称天下第一快的至宝——天梭。
像震天弓,被誉为天下第一的攻击法宝。可以他目前的功力,发挥不出。龙牙,贴身近战属于当之无愧的第一利器,却无法及远。而且踏入杀胎中境界,手段层出不穷,几乎没机会贴身近战了。
真人不能飞行,必须借助法宝灵禽,否则就要靠两条小腿丈量大地。
以信天游去潇水剑派化缘为例,真正搞事情只是在藏经阁的半小时。可为此在路上花费的往返时间,就长达一个月。
在现阶段,天梭对他至为关键,震天弓反是鸡肋。一旦成为圣人可以飞行后,二者的地位又会调转过来。
萍水相逢,没啥交情,偏偏吴王孙又什么都不缺。龟虽寿收集的海底财宝虽然多,但是除了炎精之外,其它的人家恐怕瞧不上眼。
能够让对方心甘情愿交出至宝,又不结下仇怨,唯有激他豪赌一场了。
突然,昆仑奴的脸上露出欣喜。往旁边膝行两尺,魁梧的身躯趴下,头颅低垂。双只胳膊却抬起伸出,双手合拢,掌心向上。
看热闹的众仙师愣住了。
这什么礼节?
好像叫花子讨饭,打发点咯……
第三十一章 滴水还魂
吴王孙哈哈大笑道:
“悟了,悟了……昆兄终于除去心魔,开悟了……肖兄,昆兄是向你表示感激,希望能够把夜光杯赐给他。”
信天游将杯子轻轻放入昆仑奴的掌心,道:
“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吴王孙摇了摇头,笑吟吟道:
“不,夜光杯虽然珍贵,却只是装东西的器物罢了,随便哪一个富豪的家里都能找出好几只。但破而后立,令圣胎真人开悟的杯子,天下可只有这一件,价值至少增加了万倍。重塑之后,它就不再是我的了,而是肖兄的。”
信天游一怔。
有道理,咋不早说?
天下的聪明人真不止华文一个,瞧瞧人家的脑袋瓜转得多快。
昆仑奴慢慢地膝行而退,将杯子小心翼翼摆上桌案。神态虔诚,如瞻仰圣物。
翠翠跑回马车取出一个新杯子,重新为信天游斟了半杯葡萄酒。
大家端杯,一饮而尽。
吴王孙沉吟道:
“我欠肖兄一个人情……”
听到这句话,远远围观的仙师忌妒得眼珠子发红。
啧啧,吴王孙的人情,不敢想象。光凭这一句话,就可以在江湖上横着走了。
咕咚……
肖尧克粗鲁地一口灌下葡萄酒,一边乱嚼熏制鹅肝,一边含含糊糊道:
“昆兄的问题不大,他只是身在局中不自知而已。今日之开悟,肖某轻轻推了一把,并非有多大功劳。感谢二字,休要再提……倒是吴兄你,麻烦真不小。”
现场发出一片嘘声。
奔波江湖的散修,所有资源都需要搏命争取。可不比闷头在洞府里修炼的大家弟子,人情世故贼精,闻言面面相觑。
尼玛,这是标准的神棍开局,街头算命的套路!咱们窘迫的时候,也玩过。
吴王孙七年不进一阶,能没有麻烦吗?连渡劫三重的大圣人归来子都束手无策,谁又有解决办法?
翠翠一听急眼了,啐道:
“你才有麻烦呢,你们全家都有麻烦。”
见对方把酒喝光了,也故意不斟。
吴王孙哑然失笑,轻轻拍了拍翠翠的胳膊示意别乱讲话,拱手道:
“无数热心道友找到天一教,甚至还有俗人跑去吴王宫,说要献出祖传药方或者绝密功法,助我进阶。对此,吴某从来不理。但肖兄乃神龙一现,今日相遇,不知何日重逢。金玉良言,还望赐教。“
听到“神龙一现“,信天游知道对方看破了自己的伪装。瞧瞧人家这世家子弟,说话简直滴水不漏。
他反正顶着“肖尧克”这个假身份,也不在乎,大大咧咧道:
“你好不容易才把境界压制下来,当然不理了。“
全场皆惊,都望向吴王孙。
一直风淡云轻的王孙脸上闪过一丝讶色,问道:
“肖兄何出此言?“
信天游一摊手,道:
“很简单,你有天资,有资源。没理由不进阶,除非是自己不想进阶。“
哦……
吴王孙闻言,表情又轻松了。见对方欲言又止,摆手道:
“肖兄,你只管明言。”
信天游咧嘴道:
“那我就一通胡扯了……你的内心非常恐惧,想逃离这个世界。由剑师改行为符师,又成为器师,是想造星棤……“
吴王孙差点蹦起来,以一串响亮的哈哈打断信天游的话。慌忙举杯,浑然忘记对方的杯子里根本没酒了。
“哈哈哈……不会鬼画符的剑客不是一个好木匠,让肖兄见笑了……喝酒,喝酒。”
翠翠立刻乖巧地起身斟酒。
信天游眼睛一亮,晓得蒙中了。
他在虚境整理过上万份思想实验的原始记录,与试验对象的思维活动进行对印。
不同状况时的脑电波是不一样的,安静时出现α波,思考时就出现β波,β波的出现一般代表着大脑皮层处于兴奋状态。辅助以精神压力分析仪,依据对心率变异的分析,自动测量自主神经系统的交感和副交感神经……
尽管,并不能通过波形精确得知一个人在想什么,但大致的欢喜忧伤还是看得出。
后来修习了神女的《封天诀》,如虎添翼,敏锐感应每个人的神魂波动。恰巧吴王孙又没有伪装,察觉出他内心隐藏的恐惧是小菜一碟。
当然,极少有人能够伪装到潜意识层次。
在高科技时代,也只有特工才接受深层次催眠,以防止泄密。高级营销人员自我暗示,提高信心与亲和力。曾经有骗子伪装领导,入戏太深,连自己都相信了。
符师、器师、阵师是相通的,大阵师必然会制器画符。大器师未必懂布阵,但肯定会画符。
吴王孙既然造出当世第一快的天梭,下一个目标只能是遨游宇宙的星棤了。再联想他中途改行,内心恐惧,不是想逃离地球才怪。
为什么要急吼吼逃跑?
而不是等渡劫圆满,以天人的身份横渡星河?
雷震子给出了答案。
天机紊乱,二十年内会有苍生大劫。
这应该是道门的最高机密了,知道的人极少极少。但雷震子是天人弟子,吴王孙乃年轻修士第一人,能够获悉不足为奇。
二人干完杯中酒,吴王孙笑道:
“我说肖兄内心有忧伤,肖兄讲我内心有恐惧。咱们半斤八两,全是乌鸦嘴。上大街摆摊算命,准赚不到钱。“
轰……
围观者全哄笑起来。
吴王孙目光炯炯盯住对面,传音入密。
“肖兄可否猜出,吴某恐惧什么?“
天字第一号的机密,怎么可以乱回答?信天游信口胡诌。
“人心隔肚皮,我怎么可能知道?不过见吴兄谈笑甚欢,却时不时微蹙眉头,似乎隐藏忧愁……“
吴王孙一愣,心道我有这习惯吗?怎么自己没发觉。
略一思量,接着道:
“肖兄助昆兄开悟,是一份大人情,我得感谢。证天道,求长生,最怕的是欠人情,落下因果羁绊。”
信天游道:
“我正巧也有一事请教,大家相互抵消怎么样。”
这人情往来,怎么还有相互抵消的?吴王孙愕然,还是微笑着一摆手,道:
“请讲,吴某必知无不言。”
信天游传音入密。
“我有一位凤凰花仙子的朋友,前几日神魂消散了,可有什么法门将她复活。”
吴王孙身躯一震,秒懂面前的黄脸汉子为什么看起来郁郁寡欢了。立刻收敛了笑容,推开翠翠喂自己荔枝的手。
沉默半晌后,传音入密。
“圣人的躯体朽坏,可以夺舍重生。一旦魂飞魄散,是不能复活的,连天人也做不到。道藏虽然记载了起死回生的故事,却无操作法门。佛宗有转世轮回之说,也需要灵魂不灭才行。
“民间传说,人死之后要经鬼门关,走黄泉路,过忘川河,抵达幽冥地府。忘川河水呈血黄色,装满孤魂野鬼,河上有一座奈何桥。喝下孟婆汤,走过奈何桥。忘记了前生事,才能转世投胎。
“吴某曾经抓过鬼,发现它们没一个有这样记忆,本来是不信的。后来一想,游荡在世界上的鬼全部没有进鬼门关,当然不晓得里面的情况。既然天界存在,地府为何不能存在?
“但眼下,肖兄面临的问题更深刻,亘古以来无解答。类似于,人死了变鬼,鬼死了又变成什么?吴某觉得,凡是存在过的东西,不可能变成虚无。如种子破土长成树,树木焚烧成灰,复归泥土。那么,中间散发出的光和热,去哪里了?它们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被环境吸收了,转化了。
“要复活凤凰花仙子,法门应该是存在的。但这条路从来无人走过,注定会无比艰难。吴某了解不深,不敢妄言。况且,草木的生命力比人类强大。枯枝发新芽,滴水可还魂……让我再想想……”
众仙师竖起耳朵倾听,却见二人传音入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直娘贼,这两货一到关键的地方就讲悄悄话,忒不厚道了!
第三十二章 石头里蹦出来
吴王孙越来越看不透对面的黄脸汉子了。
想来想去,硬是想不起何门何派能够隐藏如此高手。
仔细观察,发现肖尧克的面貌僵硬,五官不协调,肌肤细腻,目光明亮,晓得必然运用秘法改变了身形相貌。
复原夜光杯,一语令昆仑奴开悟,都算不得什么。但戳破自己内心的恐惧,简直像天雷炸响。
知道“天机紊乱,苍生浩劫”的修士极少极少,莫非是偷偷溜出虚空秘境的天人弟子?
很快,吴王孙又否定了这个猜测。
假如是天人弟子,就不会向自己询问“复活神魂”的法门,而是去求天人师父了。
足足思考了三分钟,吴王孙才长吸一口气,传音入密。
“抱歉,肖兄……性命关天,我不能胡乱指点你。由于修炼的途径不一样,人类修士肯定比不上草木精灵对自身的了解。假如当世只有一位天人知晓复活的秘密,那一定是白莲圣后。”
“啊,不是妖族圣后吗,在哪?”
“圣后的本体是一株白莲,这本来是道门的绝密之一。但百万大山里的妖怪精灵是知道的,加上圣后又横渡星河去了。对当今的局势没影响,所以我才能告诉肖兄。”
见对方露出一脸失望,吴王孙又道:
“吴某虽然不晓得法门,有一点却可以肯定,保护好凤凰花仙子的本体至关重要……另外,建议‘肖尧克’这个化名,不要再用了。南星遇刺,南海派秘密追捕肖尧克。几大门派全晓得了,太招惹人注意。
“方才我请你喝酒,部分是出自这个原因。肖兄有如神龙,高深莫测。吴某想来想去,天下青年中只一人可以稳压我一头,是一个女子……“
听到这里,信天游的心脏砰地一跳,想起了几天前同船渡海之人。
果然,吴王孙道:
“……她叫龙丘水南。吴某二十岁踏入出神境,被誉为千年第一。其实,龙丘水南在十九岁时就踏入了。她的修炼资源比我差,能取得如此成就,资质远胜。”
信天游道:
“我与白莲教有点儿阴差阳错的渊源,以后还要打交道。可又对他们不是很了解,麻烦吴兄解释下。”
吴王孙道:
“我不知道你怎么卷入了番州之战,有一个消息可以告诉。当晚袭击南星的融体圣人,正是白莲教母。而龙丘水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圣女。
“青鸟传檄,苍狼远征。白莲圣后烈火焚城,以一己之力镇压天下,气魄亘古未有。当时,吴某见到高空的那朵白云,也不由得折服,并无痛恨。
“青鸟将圣后的符咒,送给天下散落的妖怪精灵,有极少部分人也因此觉醒了妖族血脉。像昆兄,那时只是吴王宫中的一个僮仆,觉醒后力大无穷。家族才赦免了他的奴籍,让他随我修行,伺候。
“他们毕竟是人,不可能像野兽一样地生活。渐渐联络聚拢,没有回归百万大山。建立了白莲教,奉圣后为真神。
“天下教派的格局,历经千百年才形成,洞天福地早就被瓜分光。白莲教一穷二白,没地盘,没资源,还没实力,只好跑到俗世传教。
“教内以兄弟姐妹相称,有患相救,不执一钱可周行天下,对贫民具备非常大的诱惑。往往饥荒洪水造成流民四起,就是白莲教广招信徒的良机。
“抱团对抗官府,必然招致镇压。跑到别人的道场招揽信徒,不挨打才怪。他们被打击狠了,只能在暗处活动。接头时用切口暗语,以双手拢成火焰状,模拟莲花。所以,龙丘水南一十九岁踏入出神境的纪录,被各大教派抹杀了。
“因为百万大山的妖族不打击他们,便以此为依托,在吴国和姬国的活动最猖獗。吴国太强大,吞不下。南海派的宗门远在罗浮岛,姬国又被山海环抱,易守难攻,是白莲教梦寐以求的地盘。
“两年前,姬国大旱。流民揭竿而起,攻占数郡。南海派与白莲教恶斗了一场,龙丘水南下落不明。这才导致了半年前的番州报复,修行天才南星遇刺。”
信天游听完,感觉有个地方不对,道:
“十二岁的开光境,好像不算什么吧,我见过十二岁的化丹仙师。“
谁料这话一出,吴王孙的表情更见了鬼似的,脱口反问:
“你认识雷震子?是不是高高大大,长了两颗龅牙,脸色灰里泛青?“
信天游点点头,道:
“雷震子一直叫我大哥,曾经指点他破境。你怎么知道,去过虚空秘境?“
吴王孙的嘴巴张得跟鹅蛋大,久久不合拢。良久才拱起手,俯身一揖,苦笑道:
“雷震子,哪咤,沉香,杨戬,素来瞧不起我。想不到,尊驾竟然是他们的大哥。吴某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
二人传音入密,持续了整整一炷香工夫。
众仙师把头像拨浪鼓一般来回摆,如看哑巴戏,不由得抓耳挠腮。
见到吴王孙郑重作揖,这拨人心道,完了。大肥肉终于上了肖神棍的钩,肯定要大出血。
信天游道: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雷震子只是萍水偶遇,希望我出头揍猴子。”
吴王孙才合拢的嘴巴张开得更大了,结结巴巴传音入密。
“雷震子希望,你出头揍猴子?你可知道,猴子是什么人?连一些融体圣人,也赢不了他。”
信天游无所谓地耸耸肩,道:
“猴子很厉害吗?吴兄,可不可以为我说一下虚空秘境的情况?”
其实,当初雷震子是那样讲的。贴身近战,他有可能赢猴子。但只要让猴子退出一米外施展法术,他就可能被秒杀。
而传送大阵的一旦开始运转,消耗的灵石将是海量,那是修士的命根子。为争夺末世资源,今后必然会与道门开战。
信天游觉得,自己与猴子免不了一场决斗。最好提前了解对手的情况,有备无患。
吴王孙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终于道:
“人世间说我是千年第一,其实没有包含在我们世界外的一个地方,虚空秘境。和里面的天人弟子一对比,无论我,龙丘水南,夏瑾瑜,南星,就啥也不是。
“有资格进入虚空秘境的修行者,无不惊才绝艳。四五十岁的融体巅峰,并不鲜见。对比修士的寿命而言,还很年轻。绝大部分是奔着求天道、证长生去的,一心修行。也有少数情投意合,结成了道侣。
“因此,虚空秘境里才有了天人弟子,但每一代均不过寥寥几人。道宗和四大超级门派的掌门,都是三劫修士。出入虚空秘境时,往往会带上得意弟子。吴某才得以进入,略知一二。
“凡进入者,必须指道心发誓,不泄露里面情况。所以,吴某只能说下发生在我们这个世界的事。十七年前,遗落之地的圣战爆发。次年夏初,太阳城破。三位天人追击魔导,路过华国栖云郡的羊肠谷。捡到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带入虚空秘境。
“秘境里的少年都有父母,唯独他没有,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一样。因此他们抱团对付,给对方起了一个诨名,猴子……
“这天下,是被道门控制的。道门,则被虚空秘境控制。抛开天人神通广大不讲,圣人进秘境躲避雷劫不讲,各家老祖还呆在里面呢,焉能不乖乖听话?假如把那里比作皇宫的话,雷震子等少年相当于皇子。
“而猴子,则是太子。”
……
第三十三章 败家子
吴王孙所言,与师父当年见到的,以及章牧之调查的情况,严丝合缝,恰好形成一个完整的逻辑链。
两个襁褓中的婴儿一起逃出白沙城,不是同根生,却宛如亲兄弟。结果一个成为魔导弟子,一个成为天人弟子,免不了要惨烈厮杀一场。
信天游苦笑,不知该说什么好。
吴王孙的话语里,流露出一个危险信号。
道门高层晓得“天机紊乱,苍生浩劫”,也许启动了“星棤“的逃亡计划。毕竟,只有天人才能够赤身横渡星河。开始对一些中小灵脉进行”抢救性挖掘“,其实是杀鸡取卵,为星棤准备能源。
吴王孙,极可能是项目的负责人之一。修士追求个体的强大,器师与阵师极少。何况“星棤“不是一件法宝,而是一个浩大的系统工程。他中途改行,固然出于兴趣与天分,恐怕也与此相关。
但无论如何,不至于七年不进一阶,肯定还存在更深层次的原因。
为了回馈,信天游从《封天诀》与《金身诀》里挑选出部分炼神炼气的精华。听得对方一愣一愣,彻底服气。
他晓得,吴王孙把自己当成了佛宗、杂门散修,甚至妖族中的顶尖人物了,并没有怀疑到科学狗身上。
两个人惺惺相惜,都有各自的机密,交流点到为止。
接下来,该联手演一出戏了。
传音入密了整整半小时,信天游突然面色一沉,冷哼道:
“世家子弟,名门之后,了不起吗?有种,你就和某家赌上一赌!”
众仙师终于听到了声音,精神为之一振。
忖道,别看他们方才聊得挺投契,一言不合就翻脸了。肖尧克暴打天台宗弟子后,又向吴王孙挑战,难道想一鸣惊人,成就名声?
吴王孙心知肚明。
这货呆会儿要闹事,想提前把自己摘出局。吴国不怕越国,天一教更不惧怕天台宗。可自己沾上这档破事后,光向道门解释就够喝一壶的了。在外面逍遥的日子,也不得不提前结束。
但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信天游除了存心把他摘出局,还有另外一重心思。
假如混成熟人了,怎么好下手?
龟虽寿是个二皮脸,说翻脸就翻脸。信神棍可做不到,只好趁没啥交情时,赶紧借题发挥。
“世家子弟,名门之后,确实没什么了不起。哈哈,只是天材地宝多一些,功法高级一点。肖兄身无半分银,拿什么和我赌?”
吴王孙的表情依然平静,心道,本公子凑个趣,看你这厮能闹出什么花样。告诉了那么多隐秘,把指点之功两抵。真要赌起来,可不会手下留情。
啧啧,瞧瞧人家这风度!
众仙师暗暗点头。
再去看肖尧克,不由得瞪大了眼珠子。
那货放下杯子站起,大大咧咧道:
“肖某乃山野散修,穷得连裤腰带都没有一根……嘿嘿,献丑了。”
言毕,解开了外袍。
现场一片哗然。
直娘贼,说献丑,原来真的是献丑呀……
好丑!
只见他左腰别着一把银灿灿的解食刀,勉强像回事。挂着一个锦缎小荷包,针脚歪七扭八,真心不敢恭维。上面绣的啥,尼玛,两只鸭子!
有仙师咕哝,好像是鸳鸯。立刻招来一片嘘声,谁家鸳鸯长成那样?
这都不算啥。
奇的是,那货的右腰居然斜插一根半尺长棒槌。
大伙把眼睛揉了又揉,没看错,如假包换的一根乌亮棒槌。捶衣裳短了点,擀面刚刚够。
更奇的是,腰间扎了一根草绳子,还打了一个风骚的蝴蝶结。金黄色的稻草秸秆,清晰可辨。
顿时,沸反盈天。
这货,简直是仙师的耻辱!
有人高叫道,早些年老子没凝罡,走江湖的时候。吃上顿没下顿,裤腰带还是有一根的……
肖尧克却不以为耻,当众解开“裤腰带”。
哎呦……
翠翠羞得一把捂住了眼睛,一帮仙子连忙转过身。
胖妇人也跟着捂住眼,指间的缝隙却可以钻进一只苍蝇。可惜,她没有见到想见的。
锦缎小荷包,出自玉琼花大小姐的手笔。她来自西域楼兰,哪里刺过绣?连鸳鸯都没有见过,没弄成鹭鸶就算不错了。
草绳子不用说,当然是“灵索”了。
信天游还真不是故意打扮成这样,自从绿萼香消玉殒后,根本无心打扮,依旧穿着玉笥岛的那件破烂道袍。
把东西一股脑丢进纳戒,固然方便,放进取出挺消耗神念。
带着小妮子玉玲珑赶路,住店吃饭,盘缠不可缺少。小荷包正好可以搁点碎银子,装着神珠的西珠盒子。
雷芯木相当于一根超级电棍,可以吸收雷电,亦可放出雷电。他还没有琢磨出雷电法门,先发现了一个朴素的使用方法。这玩意坚硬无匹,打人是杠杠滴,一敲一个青包。碰到小毛贼,总不能拔龙牙吧。
在腰间扎一根灵索吸纳灵气,比从空间戒指里取灵石,方便多了。
信天游以能量击穿“草绳”,解开后用手捋直,轻轻一推。索端小孔急遽喷射出灵气,旋转如同风轮,飞向吴王孙。
精纯的灵气向四方散逸,众仙师如同恶狗嗅到骨头香,纷纷前涌。昆仑奴抬起头冷冷扫一眼,他们又不动了。
吴王孙抬手抓住“绳棍”,面孔一僵。用双手恭恭敬敬捧着,改盘坐为跪立,郑重地传音入密。
“肖兄,请据实以告。你的前辈里,是否出过惊天动地的大宗师?”
“嗯,算是吧。”
“草绳上附着一层稀薄却凝练至极的神念,想必是你家前辈传下的重要信物,你是否有权处置?否则,吴某不敢接受它为赌注。即使侥幸赢下了,倘若你的师兄弟上门讨要,于情于理我都要归还。”
“早分过家了,东西是我的。随便怎么弄,不会有人找你要。”
信天游呆在紫府,与癫道人的残留神念混久了,根本没觉得多么了不起。此刻才意识到,天下第一果然是天下第一。仅仅一丝残念就令罗浮岛的大小萝卜头不敢造次,连惊才绝艳的吴王孙也肃然起敬。
吴王孙心里则痛骂。
狗狗个熊,都讲老子是败家子。全都过来瞅一瞅,真正的败家子长啥样,连祖宗的牌位也敢拿出来当赌注。
他用大拇指按住绳棍末端的喷口,释放真气封闭,往前一推,那棍又平平飞回。
信天游接住,坐下后随手搁在膝前地毯上。
吴王孙开口道:
“这件宝物,在灵气浓郁的环境里浸润了漫长时光,稻草杆凝结成晶,相当于十五大方极品灵石。但灵石里的灵气慢慢散发,它却可以瞬间喷涌,快速补充战力。加上细小轻巧,携带方便。总体而言,可比二十大方极品灵石。
“最大的价值不在于此,而是绳子上附着的强大神念。若圣人借此开悟,或者后人晓得了,必定以倾城之力收购,供奉于香案……”
吴王孙说着说着,尴尬地戛然而止。
倒,眼前可不就是那个败家子后人吗?
众仙师闻言,惊得眼歪嘴斜。没料到一根草绳子,竟如此不凡。
二十大方极品灵石,是一个什么概念?折算成世俗金银,相当于武威城一个月的赋税。
信天游沉默了。
照此计算,即使把空间戒指里剩余的二十米灵索统统拿出去,也无法逼出天梭。
神珠的分量又太重,不敢露白。
第三十四章 蚊子也是肉
震天弓号称天下攻击第一,级别比天梭还高。拿出来对赌,绝对够用。
但消息一旦泄露,本来平静的南海派恐怕要疯狂追杀肖尧克。何况日后以南海师叔祖的身份重临罗浮岛,这件道具不可缺少。
太古遗音的分量也够,但信天游已经作了安排,准备送给绿萼的姐姐桃夭。
剩下,就只有龙牙与雷芯木了。
龙牙不仅是一柄神兵,还是他与高科技时代的纽带,轻易不可弃。
那么,只能送出雷芯木了。
这也是一件至宝,不能够一下子拿出来,以免打草惊蛇。最好先从小处着手,捞一批低阶法器。
华国的天地元气贫瘠,没几个仙师,通幽法师却一大把。他们如果有合适的法器在手,可以极大增强白沙城的防御力。
信天游想从吴王孙这里榨出油水,真蒙对了,天底下就没有谁拥有那么多法宝。
吴王宫千年底蕴,法器堆积如山,自然随便嫡长孙挑拣了。偏偏他从小喜欢,见到精巧的便收集了琢磨,日积月累。加上资质惊艳,师门显赫,连许多渡劫前辈都要奉承,屁颠屁颠献宝。
所以论法宝之强大,吴王孙未必能排进前列。若论法宝之多,之精,天下真没第二个人赶上。
不过,二十大方极品晶石并不是一个小数目。即使横跨修行与世俗的头号富家子,对此也有点脑壳痛。
法器很多,随便丢一件进江湖都会泛起波澜。可空间戒指里并没有携带很多,价值与“绳棍”相当的只有十几件。件件均是心爱之物,一时难以取舍。
信天游见他踌躇,问道:
“吴兄,你有供通幽法师使用的法器吗?”
吴王孙哭笑不得,摇摇头。
本公子又不是捡垃圾的,那么低档的玩意也珍藏?
信天游大失所望,继续问:
“供开光仙师使用的,总有吧。”
吴王孙眨巴眼,没好气道:
“没有。”
信天游还是不死心,想起玉琼花的锦帕被南海派没收了,境界大跌,行动很不方便。估算一下,假如两年内她修炼《金身诀》顺利,应该可以踏入化丹。
“那么……供化丹修士使用的飞行法器,不可能没有吧?”
吴王孙一怔,心道,你丫还真是一根棒槌。
“肖兄,法器分为两种。一种使用灵石转化为法力,另一种由施术者施展法力。普通法器好说,甚至凡人按下开关就行。但飞行法器的要求高,至少要抵达圣胎境界,才能运用法力或者神识开启。也只有真人才迫切需要,一旦成为圣人,自身便可以穿梭云天。”
“哦……是这样呀,那就算了。你有灵石吗?”
这句话相当无礼,如同问一个亿万富豪,你有钱吗?
“哈哈,随身带了几块极品。”
吴王孙笑笑,抬袖一拂。
钱多得用不完的人,对钱本身不是很在意,就是个数字,其它价值更重要。
灵石属于消耗品,和同等价值的法宝相比,无疑后者的分量更重。既然对方这么问,当然乐得用灵石对赌了。
一堆闪亮的灵石出现在地毯上,砌成宝塔状。总计六大方,二百多小方。
仙师们几乎炸群,眼珠子都要蹦出来。
可怜他们,绝大部分从未见过极品灵石长成啥样。吴王孙随手一丢就是一大堆,怎么不叫人羡慕嫉妒恨。
肖尧克却没啥震撼,如同一个精明的账房先生检查一堆大白菜。来回看了两遍“宝塔”后,狐疑地问:
“吴兄,距离二十大方,好像还差了三十二小方。”
世间通行的灵石叫“小方”,是长宽高各半寸的立方体,体积相当于一颗大珠子,便于修士握在掌中吸纳。大方的长宽高则达到了两寸,一般用于布置阵法,等同于十六个小方。
因此,俗世形容一个慷慨时,往往会说他很“大方”。
吴王孙愣住了。
狗狗个熊,到底是什么人呀!老子随口说那根绳子值二十大方,你丫就打蛇随棍上了,假如当初说的是十八大方呢?
堂堂王孙,岂能食言?郁闷道:
“极品灵石存世稀少,随身就只带了这么一点点……天台宗的外门肯定囤积有,我去借些补齐吧。”
“哈哈……吴兄,你去哪里借都行,唯独不可以向天台宗借。要不,随便补点别的东西吧,金银珠宝也行。”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往往省略过程。
感情这货今天是跑来打劫的,把天台宗的灵石当成了自家囊中物。
吴王孙一听就懂,面无表情地又一拂袖。
他流连青楼,黄白之物不可缺少。觉得这玩意就是一堆瓦砾,连带着都嫌累赘,只因世俗喜好才备了些。
一百锭黄澄澄的大元宝出现在宝塔外,围成了整整齐齐三圈。五十两一锭,总计五千两。
信天游难得地露出微笑,点头表示满意,道:
“赌博无非一凭运气,二凭实力。我们赌两局,一赌运气,二赌实力,如何?”
“好,赌完这一局再重新下注,你先出题。”
灵石与黄金,对吴王孙根本就不重要,多的是。绳棍上附着的神魂气息,才是他渴望参详的。
却不知,灵索对信天游也不重要。他剥离紫府内琉璃化的灵晶,整整制作出了两千超级大方。
可华国贫穷弱小,缺乏灵石金银。尽管他从海底得来的财富雄冠天下,能够逮着吴王孙舀一瓢,就是一瓢。反正这货不差钱,蚊子也是肉嘛。
“公子,别跟他赌……”
胖妇人插话了。
她没啥见识,人情世故却比吴王孙厉害多了。
刚才看见黄脸汉子微笑,心头不由得“咯噔”一下。这种表情实在见得太多了,同市井无赖设局引人入彀后,流露出来的得意一模一样。
堂堂吴王孙,岂会听从愚妇之言,笑道:
“好不容易碰到有趣的事儿,岂能不玩尽兴?肖兄,你只管出题。”
翠翠不说话,乖巧地为二人斟酒。
众仙师鸦雀无声。
眼下不仅仅是一场赌局了,是风头之争。看到底是东风压倒西风呢,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信天游怔怔地看着翠翠,觉得名字像绿萼。方才看吴王孙的样子,也挺像绿萼当初偷偷瞄自己。只是绿萼没这么柔顺,当发现被注意了,立刻换上一副凶巴巴表情。
翠翠大羞,斟完酒缩到了吴王孙身后。
胖妇人把眼睛一瞪,尖利啐道:
“你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信天游沉默了数息,没头没脑道:
“吴兄,你要对她好。”
现场一片哗然,这条黄脸汉子简直是神经病呀!
吴王孙却明白,肖尧克一定是回忆起凤凰花仙子了。郑重点头,道:
“会的。”
第三十五章 赌棋
信天游沉思了一分多钟,道:
“你我修士,俱有神通。因此这第一局拼运气,凭天意。需要阻隔各种神通才行,否则就演变成了比拼实力。吴兄,你这里可有围棋子?”
他对于赌博,并不精通,上次差点在千陌手里翻船。
虽然吴王孙并不精研赌术,可常年厮混于青楼,接触必然多。又是响当当的青年修士第一人,道行深厚,法术层出不穷。
唯有引入自己熟悉而对方不清楚的领域,才有取胜希望。
吴王孙被吊起了好奇心,只想他快快说完,当即道:
“马车上正好有一副西南云子,温润柔和,不像玉石凉沁冰手。翠翠,你去拿过来……肖兄,棋盘还需要不?”
“棋盘不用,棋子也只要一罐就行。”
等翠翠拿来一罐棋子,信天游起身揭开盖子看了看,抬手饮尽杯中酒,道: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万千数字,均从一开始。”
言毕,从罐里拈出一枚黑子搁进杯中,举起来团团示意,道:
“一。”
再拈出来一枚放入,道:
“二。”
然后第三枚,道:
“三。”
……
众仙师见状,全傻了。
谁不知道这是一枚二枚三枚,还需要你一一教小孩?
尽管赌馆的荷官在客人下注后,明明看得清清楚楚,也要多啰嗦一句“三两,买定离手”,以进行确认,却不会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喊上去。
吴王孙眉头微皱。
事出反常必有妖,但不晓得对方目的何在,只好听之任之。
信天游才不管周围怪异的眼神,傻瓜般一直念完“十”才停下,举杯摇晃得里面棋子叮当乱响,道:
“猜数字,最简单,最公平不过了。”
猜数字当然简单,可问题是怎么猜,怎么猜中。
众人都不说话,看他下一步如何安排。
“为了公平起见,我设计了一个双盲游戏。何谓双盲,即参与者事先不可能知道结果,执行人事先也不晓得内容。以防止作弊,输赢全凭天意。咯……大家看到了没有……”
信神棍一指前方,道:
“那里有一块巨石,请翠翠小姐走到后面,抓五把棋子放入杯中。被岩石阻挡,我们看不见,神识也穿不透。棋子是一把把放入的,不是一枚枚放入。加上距离遥远,顶多听到一丝轻微声响,不可能分辨出每一次具体落下多少。
“修士凝神感应,可以弄清楚自己一把抓了多少棋子。但翠翠小姐只是一个凡人,不可能做到。我与吴兄先写下杯中共有多少枚棋子,亮出。再核验,数字最接近的赢了。
“比方说我写六,吴兄写九,实际上只有八枚。虽然谁都没有猜对,但九比六更接近,算赢。吴兄,你觉得如何?”
现场响起一片细碎议论声,神仙也猜不中呀!
通往天台宗外门和越国仙师馆的两条斜坡中间,矗立着一座五六十高的岩石孤峰。在孤峰前,靠近分岔路口的草地里,耸立着一块巨大石头。高两丈,宽三丈,厚达一丈,埋入地底的部分还不知道有多深。
这片草原经过人工清理,估计石头太大就留下了,正好作为分界与点缀。距离信天游等人大约二十多米,离两侧的坡路只有十几米。
吴王孙扭头看了看,似笑非笑。
“肖兄,你确定这么赌?翠翠是我的人,这样的赌法我要占大便宜。”
“对,就这样赌……吴兄,咱们先小人后君子。翠翠是你的人,为防止打暗号,她得一把抓住棋子放入,不能一枚枚数清楚了再放。而且在她出来之前,咱们须先将数字写好。即使有人传音入密,引发音波激荡,你我均能感应。你背着对岩石,我不占这个小便宜,没写好之前绝不抬起头看。”
吴王孙点点头,笑道:
“其实你也没占小便宜,又不能透视岩石。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翠翠,你就按照肖公子说的去做。”
翠翠从信天游手里接过杯子,将十枚棋子倒入罐中。胖妇人见她一手执杯,又要俯身去拿罐子,颇不方便,自告奋勇帮忙。
二女姗姗走巨石。
吴王孙望着她们背影,露出淡淡笑意。
转过身抬手一招,一片洁白的花瓣与一根青草落入掌中。再催动真气,将青草的汁液从末端挤出,恰似做成了一支笔。
白花为笺,青草作笔,红尘风流郎优雅地一蹴而就。
这时候,二女才刚刚走到岩石的边沿,还没有抓起棋子朝杯内放。
对此,众仙师倒不觉得多么奇怪。反正都是猜嘛,估摸出一个大概。早写晚写,其实没啥区别。
反观黄脸汉子,风度就差了不止一筹。
他找到了一片宽大树叶,拔出腰间的解食刀……
咦,不是解食刀,倒好像一把短剑。谁家宝刃不温养?他却仿佛杀猪佬别着一把牛耳尖刀……
低垂着脑袋瓜,额头直冒冷汗,轻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在树叶上刻字,中间还停下来想了想。
直娘贼,靠天吃饭的事,要是能够想出,还赌个屁呀!
不过一笔落下,进出就是四十大方极品灵石,他不紧张谁紧张?吴王孙输了只当毛毛雨,他若输了,恐怕倾家荡产。
少顷,二女回转,将夜光杯小心翼翼摆放在吴王孙身前的小桌上。翠翠很细心,特意覆盖上了香喷喷的花鸟锦帕。
吴王孙伸了一个大懒腰,微笑道:
“肖兄,这一局吴某胜之不武,占了大便宜,不如作废重赌如何?我知道翠翠的手多小,也知道一枚棋子多大,一把应当是抓起七枚左右。她又是个实诚人,必定每一次尽量抓满。那么,每一把的数字几乎是七,五把总计三十五。
“但每次棋子在掌中的分布不一样,造成的空隙或大或小,也可能会出现六枚或者八枚。多与少相抵,往多的一边靠。所以,我猜杯中的棋子为三十六。”
言毕,吴王孙拈起花瓣朝对方示意,上面的数字赫然是三十六。
第三十六章 小胜当饵
仙师群里发出一阵轻微骚动,随即悄无声息。
啧啧,这番推理不是法术,胜似法术。瞧瞧人家的脑袋瓜,是咋长的?自己的脑瓜跟他一比,就成了一大西瓜,还是个白瓤。不过肖尧克凶神恶煞,也不好惹,咱们等着看热闹就是了。
信天游无所谓地笑一笑,将短剑挟在指间旋转如同风轮。嗖地又插回鞘内,拈起树叶示意,道:
“四十五。”
啊……
坡路上爆发出两三声惊叹。
吴王孙莫名其妙,偏头望了望,慢慢揭开了覆盖在杯子上的锦帕。一见之下,顿时眼珠子瞪得溜圆,诧异地问:
“怎么……如此之多?”
只见杯中满满当当,棋子都快堆到杯口冒尖了。
肥胖妇人晓得坏事,哭丧着脸,怯怯道:
“都怪我……后面两把不是翠翠抓的。是我帮忙……使劲抓了两把。”
吴王孙欲哭无泪。
狗狗个熊,老子是青楼的衣食父母。明明吩咐得好好的,你这只母大虫偏要横插一杠子。这是帮忙吗?简直坑爹呀!
但他还存在侥幸心思,觉得我猜不中,肖尧克也未必猜中。平静地将棋子一枚枚拈出,口里轻念:
“一,二,三,四,五……”
棋子数过了三十,杯中还剩下好大一堆。众人晓得吴王孙肯定输了,只是不清楚肖尧克有多接近。
随着最后一枚棋子拈出,现场集体静默。
数字赫然停留在,四十五!
假如肖尧克猜三十七,也比吴王孙的三十六接近,算赢。却和直接命中的效果完全不一样,前者属于撞狗屎运,后者好像未卜先知了。
但对信天游而言,这是必然结局。
他在虚境中至少浏览过上万份脑电波图谱,今生的神识又格外强大,对于神魂波动的差异非常敏感。
有巨石阻隔,的确感应不了,看不见,听不清棋子如何落入杯中。
可有人感应得了,看得见,听得清。
坡路上的仙师居高临下,视野无遮无挡,距离大石头不过十几米。加上翠翠又是一个娇怯怯的凡人,动作格外缓慢。他们中的功力深厚者,绝对可以看清楚每一次落下多少枚棋子。
信神棍先前慢慢地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是根据其中两个圣胎强者听到数字后产生的神魂波动,建立一个对比模型。
剩下的就简单了。
每一把棋子落入后,根据两个人的反应得出数字。幸好他们精准地一致。倘若出现不同,就要根据其他人的反应进行纠错了。
这样的把戏,在与千陌赌“天意”的时候也玩过一次。一回生,二回熟,本次就熟练多了。
神识损耗巨大,成功了。
但瞧在众仙师的眼里,这一幕却如同神迹!
吴王孙沉默了好一阵子,没思考出一个所以然。倒也坦荡,站起身一揖,朗笑道:
“是我输了,肖兄的手段当真神鬼莫测。”
言外之意,狗屁的撞大运。你丫肯定玩鬼了,只是老子没看出来。
信神棍晓得他恼火,却无所谓。
赢就是赢,你管我怎么赢?毫不客气,将灵石与黄金收入纳戒。
这只是开局,由自己出题掌控了主动。小胜并不是目的,只是一个诱饵,成功激起对方的斗志与怒气。下一把由吴王孙出题,才是真正的挑战。
众仙师瞧着白亮亮的灵石和黄灿灿的金子被收走,喉咙里都能伸出一只手,猛咽口水。
有人哀叹,我当年冲关时若得了一大方极品灵石,早就跨越境界,何必蹉跎……人比人,气死人呀!
吴王孙来回踱了几步,道:
“肖兄,第一局你出了题,第二局是否由我出题?”
“那当然。”
“好,肖兄先前讲,赌博无非靠运气与实力。既然运气比过了,第二局我们比实力。肖兄和天台宗有点小误会,呆会儿还要应付大麻烦。若吴某和你激战一场,是趁人之危。方才想出了一个题目,可以不损耗真气与法力。”
“哦,说说看。”
“吴某远远望见,肖兄几巴掌打飞天台宗的外门弟子,可谓力大无穷。这一题忒简单,由肖兄与昆兄较量一下力气。当然,你也可以不接受,我另外再出题……事先说明一下,昆兄天赋异禀,又是圣胎巅峰体修。以吴某的孤陋寡闻,他在不运真气不施法术的情况下,纯粹肉身的力量无人能及。”
听到这里,仙师们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修士之强大,全在于法力。大修士一拳破山,是施展了法术。纯粹肉身的力量,未必比一条凡俗壮汉强。
体修则是一个例外,淬炼肉身以悟道。虽然最终也要靠法力法术施展神通,但身躯之强横,却是其他修士无法抗衡的。
昆仑奴的力量早就名声在外,堪称妖孽。听说刚入天一教陪伴吴王孙修行时,举起云霄殿前的万斤石狮子,威震四方。和他比拼力气,纯属找虐。
信天游做梦都没有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一个题目。简直像刚想睡觉,就得了个枕头,正中下怀。
他的躯体,师父认为早实现了变异,被“进化一号”改造,中途又受到了白莲圣后的符咒熏陶。加上多年苦练,纯粹肉身的力量根本就找不到同一级别对手,不知道极限在哪儿。
但他故作踌躇状,道:
“可以倒是可以,但这么一丁点儿赌注,赌起来没瘾,加码行不行?”
吴王孙冷笑,心道,你这厮还真准备吃大户了。
“肖兄,请随意。你拿出任何任何宝贝,吴某必以同等物品对赌。”
见鱼儿终于咬钩,信天游松了一口气。凌空出现了一盘黄澄澄绳子,飞到了吴王孙面前。
仙师们喧闹起来。
先前那根一米多长的棍儿就抵了二十大方极品灵石,偌大的一盘,又该值多少?
吴王孙略微感应,伸手将其推回,微笑道:
“吴某恰好有三件法宝闲着,每一件均可抵得这盘灵晶索……”
谁知,不等他把话讲完。肖尧克“唰”地抽出了腰间的“棒槌”,朝前推去。
第三十七章 天梭
吴王孙的脸上依旧挂着礼貌微笑,漫不经心抬手抓过棒槌。瞳孔陡然放大了,手掌轻柔地抚摸表面,闭上眼睛感应,喃喃自语:
“不可能吧……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从前在道藏里看到了记载,以为怪诞,原来世间真的存在……”
信天游见有戏了,便把补充的话语咽下。
众仙师莫名其妙,不敢置喙。
吴王孙久久不破境,恐怕脑壳熬出毛病,有点疯癫了。上一局被人家用一根疑似草绳子的玩意骗走灵石黄金,这一次用什么和擀面杖对赌?那玩意润泽光滑,确实比较精致。可左看右看,还是一根棒槌!
滋啦……
吴王孙的身躯猛然一耸,眼睛陡张,浑身冒出电火花,一头披散的长发“嗖”地竖起。
众仙师惊呆了。
这厮浑身冒电,气得怒发冲冠,难道要大打出手?
信天游望着仿佛变成了盆栽娃娃的风流郎君,强憋住笑。
雷芯木吸收储存了电荷,被一不小心引发出来,可是好耍的?
几名女子吓得尖叫着往旁边一弹,翠翠心系情郎,赶紧扑过去要护住他。
昆仑奴大手一挥,气墙凭空而生。少女身子倾斜却不倒下,根本沾不到吴王孙的衣角,急得眼泪汪汪。
数息之后,吴王孙衣裳上的细小电火花噼里啪啦消失,竖起的头发又慢慢垂下。却变成了波浪卷,呈现出几分妖异的妩媚。
秒变大妈?
哈哈哈……
信天游再也忍不住了。
吴王孙并不知道自己在数息之间改换了造型,一手揽过翠翠的纤腰,一手拂了拂波浪卷秀发,笑道:
“嗯,舒服……听闻天雷落下时,头发上竖,肤若针扎。没想到还没有渡劫,今天先领略了……”
说着,又开始传音入密。
“肖兄,这件东西,你怎么可以随便插腰间?”
信天游愣住了,道:
“愿闻其详。”
“这是来自三劫大妖的雷芯木……”
“哦,有什么用?”
小棒槌相当于白捡,信天游并不重视。仔细观察,并用神识感应过,其表面在微观下呈现出细密的晶格。由于不懂雷电之法,后来并没有研究。
吴王孙道:
“吴某以神识深入木芯,发现里面呈现出一层一层的储电构造,一层比一层强大。那不是年轮,而是每抵抗一次雷劫后生成的变化,共有三层。一般来说,生灵渡劫不成,便身死道消。道藏里,曾经猜测过一种极端情况。
“草木精灵最憷天雷,但有的生长于雷电多发之地,侥幸未死,渐渐吸收雷电。等到天劫降落,反而比其它妖怪能抗。极端情况下,天雷并未将它当场劈死。可它也没有渡过劫难,包裹了雷电苦苦挣扎。一段时间后身陨,孕育出雷芯木。
“法器都是人工制作,雷芯木却出自天地的鬼斧神工,机缘巧合。我随身携带的法宝里,唯一能够与它比较的只有天梭,想必你也听说过……“
听到这里,信天游忙道:
“行呀,既然你只有这么一件,就用它赌吧。“
吴王孙摇摇头,道:
“肖兄,我可得把丑话说在前面……圣人穿梭云天,为什么不爱用飞行法器?因为移动器物,要多消耗灵石法力。速度慢,还挺不方便。各大派都有飞舟云车,但长老们并不喜欢私用,原因正在此。
“那些华丽的飞行器,往往只用在隆重场合。例如隔一个月,各派就要去桃都参加四年一届的凌霄大会了。而这截雷芯木,至少可以抵挡三劫圣人的雷电法术,乃无上珍宝。还可以攻击,释放出相应威能。
“一个是飞行法器,一个是防御与攻击法器,并不好比较。眼下你不能飞,当然觉得重要。可踏入神通境界后,会感觉吃亏的……“
信天游打断了他的话,开口道:
“不用讲了,我用这盘绳子和这根棒槌,赌你的天梭。“
听到肖尧克吐出“天梭”二字,众仙师惊讶不已。
天梭,乃无价之宝。
关于吴王孙的那句笑话,不会鬼画符的剑客不是一个好木匠,由此而来。
首先,材料是万年紫檀,出自一位飞升了的天妖遗蜕。吴王孙根本处理不了,由师父归来子亲自动手剖开,师徒俩整整耗费五年光阴。
其次,理念超前,只追求一个字,快!
当快到了极致时,非常可怕。
圣人朝游北海暮苍梧,相当于半天四万里。一天不停地飞,累断气了才八万里。而这件法器在一天之内可行二十万里,不但上天,还可入海。
一旦踏入天梭,除了天人外,天下将无人追上,快得连神识都无法锁定。
更恐怖的是,天妖遗蜕坚固无匹,极端情况下还可以作攻击用。被一撞而不四分五裂的修士,极少,极少……
天梭初成之日,吴王孙掌控不好。返回时竟然从云霄侧殿一穿而过,硬生生造出一个通透大窟窿。幸好,没把主殿供奉的三清牌位撞翻。
没办法,归来子只好下达禁令,道场百里之内不准天梭飞行,引为笑谈。
天梭之名,在仙师中如雷贯耳,衍生出种种荒诞不经的传说。心里痒痒的,都想看一看长成啥样。
吴王孙手一拂,一颗前尖后钝,好像半截枣核的紫黑物体出现在草地上。长不到两米,高仅一米五。
众仙师大失所望。
切,好丑!
信天游瞳孔微缩,佩服得五体投地,差点以为对面坐着一个穿越者了。
这时代的车辇讲究笨重华丽,飞舟云车也差不多如此。可天梭呈现出完美的流线形,最符合流体动力学原理。
套用虚境中一个熟悉的词汇形容,那便是——子弹头。
这也是信天游梦寐以求的,在当下,其作用远远超过了纳戒,龙牙,震天弓等一切法宝。
对吴王孙而言,只是一件速度奇快的飞行器,代步工具。雷芯木可防御,可进攻,关键时刻保全性命,重要性完全不一样。
但对信天游而言,雷芯木只是一根棒槌,偶尔用来敲小毛贼的脑壳。
天梭则可以上天下海,拥有了制空权。配合惰性珠施展后,堪称一架凌厉无匹的超级战斗机。
第三十八章 天生神力
但是,自己的力量真强过昆仑奴吗?
没有较量过,信天游并不能百分百肯定赢下赌局。但无论如何,必须先将天梭稳稳当当收入囊中。
沉默了数息,传音过去。
“吴兄,干脆别赌了。我用雷芯木加灵索,换你的天梭。”
“你确定?”
“确定。”
吴王孙道:
“吴某当然求之不得,可实不相瞒。天梭除了快,还是快,并不是一件好事。像千里之内,往往瞬息间便错过了地头,只得掉头慢慢往回飞。假如慢慢飞吧,还没有普通的云车方便,舒适气派。又只能坐一个人,控制的时候特别消耗神识。
“另外,它是一头吞金兽。八大方极品灵石,只能够持续飞行一整天。即使闲置不用,也要用灵气温养,八大方极品灵石只够一年用。”
信天游笑了。
难怪吴王孙不重视天梭,原来只是当成了一架高油耗民航。
他在虚境中,曾见过波斯富豪打造的豪华跑车。通体黄金铸造,号称天下最强,价值可抵一千辆普通车。可这辆车却从来没有开上过路,因为一小时得磨损五十克黄金,开两月车就会没了。
“行,吴兄,你看我像个没钱人吗?”
“嘿嘿,既然没问题,那就成交……吴某占了便宜,补充两件法器,铁兵傀儡与柔云飞毯。傀儡共十八个,由天外陨铁做成,坚硬无比,反应灵敏。它是我少年时的玩具,只需要装填灵石,凡人都可以开启。
“柔云飞毯一次可载十几人,轻盈方便,对施术者的法力与神识消耗极小。天梭内常备的八大方极品灵石,约只剩下五成灵气,也一并送给你。刚刚抹去了禁制,你可以自由开动,布置封印。”
吴王孙抬袖一拂,雷芯木消失于掌中,两件东西飞到了信天游面前。一个半尺大的木匣子,一块巴掌小的精致小毯。
信天游毫不客气将它们与天梭、绳棍收入纳戒,把一盘灵索用力场凌空托举送向前,抱拳道:
“多谢。”
吴王孙收下灵索与雷芯木,似笑非笑看着他,道:
“咱俩说不清谁该谢谁,都别客气了。你送女子东西只注重功用,可不太好。筷子最有用,难道送筷子?”
“吴兄何出此言?”
“肖兄先前询问,有没有供化丹仙师使用的飞行法器时,嘴角微勾含笑。显然想起了心仪女子,是准备送给她们的。”
“这……”
“哈哈哈,吴某阅人无数,你就别装了。再送你一些泡妞神器,咱俩扯平。”
说完,抬袖又一拂,一大堆物事飘浮到信天游面前。
吴王孙一一指点,如数家珍。
“那几个玉镯玉佩,由极品灵石雕琢;那几根金簪银钗,用的是金精秘银;那几盒胭脂,盒子是极品羊脂玉,胭脂用灵花熬制,从不同角度看会变幻颜色;那面菱花小镜子,其实算得上一件法器了,可以让照镜子的女子显得更美……”
信天游毫不客气,照单全收。
众仙师看傻了,心里痛骂败家子。
且不说被一根草绳子骗走灵石黄金,也不说用天梭搭两件法宝换回一根棒槌。
在交易已经完成的情况下,总觉得对方吃了亏,非要再送一点东西出去。不是败家子,又是什么?嫌身上的钱太多了,痒痒。
吴王孙道:
“白发如新,倾盖如故。他日肖兄若有需求,吴某定来护法。”
信天游微微一笑,道:
“好的,谢了……天梭虽然由你制造,你却发挥不出它的最大威能,希望以后为你演示一番。”
“哎呀,正有此意。”
二人相视大笑。
众仙师暗暗撇嘴。
切,这两货太不厚道,关键时刻传音入密。这说着说着又不打了,害得大家白站半天。说好的赌局,与昆仑奴较量力气呢?
信天游正色道:
“我还是想知道比拼纯粹的肉身力量,当世谁更强,希望能与昆仑兄切磋一番。”
吴王孙不说话,望向昆仑奴。
昆仑奴昂然站起,身躯一抖,肌肉虬结如苍龙盘旋。
吴王孙也站了起来,道:
“肖兄,昆兄答应了。今日之事,足可彪炳史册,引为佳话。”
什么佳话不佳话的,信天游全不在乎,却很好奇。
他的躯体在灵能改造下,达到了肉身极限。跟环境无关,算先天境界。昆仑奴的力量则来自于天赋,修炼,灵气滋养,算后天境界。
到底谁更强?
瘟鸡一般怏怏的众仙师听到二人要斗一番,立刻来了精神。
吴王孙抬手抓出一个大圆盘,唯恐天下不乱,团团示意,笑道:
“这件法器由我亲手打造,谁想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几斤几两?”
他走到分界的大石头前,手一抚,粉屑纷飞,粗糙表面立刻露出一块平整白地。再将盘子一按,稳稳贴上去,解释道:
“击打中心,边沿指针会转动。从一格到十格,上限是十万斤。每格十个小刻度,可以测出千斤力。”
信天游凑上前,盯着仿佛风水罗盘加装了飞镖靶盘的“测力计”,佩服得五体投地。吴王孙这货真是个妖孽,天才工程师,做法器比华文还厉害。
有人存心凑趣,跃跃欲试。
吴王孙收获了雷芯木,心情特别好,败家子风格发挥得淋漓尽致。抬袖一拂,一斗白亮圆润的明珠出现在草坪,宣布道:
“除了昆兄与肖兄,任何人力量超过一万斤,可得明珠一颗。两万斤,两颗。三万斤,四颗。四万斤,八颗。五万斤,十六颗。六万斤,三十二颗。七万斤,六十四颗。八万斤,一百二十八颗。九万斤,二百五十六颗。十万斤,哈哈哈……听好了,我叫你哥哥。”
众人莞尔,心道,妖兽力量都难达十万斤,神兽还差不多,血肉之躯怎么可能做到?
一名瘦猴状仙师自告奋勇,越众而出,一溜烟似的向前冲。
咔……
一拳猛击。
指针微晃,没超过一大格。仙师探颈看了看,苦笑着摇头。
吴王孙伸手一按,将指针复位,笑道:
“七千斤……加上奔跑,以冲势取巧。瞧你干巴干巴的,倒是一个筋骨人。”
这货没原则,刚宣布的万斤起步奖励,马上就被自己破坏了。手一挑,一颗明珠从斗里缓缓飞出,送到了瘦猴面前。
那仙师惊喜不已,连声道谢。
看热闹的仙师足有五六十人,想测量的才七八个。见瘦仙师得了明珠,多半人涌上前。只剩下十几个原地未动,或是面孔方正的老者,或是像仪慧小师妹那样的佛修。
可无论众修士怎样运力,在不施展法术不动用法力的情况下,没有人能够让指针跳过万斤大格。
第三十九章 地动山摇
吴王孙图的是一个乐子,不差钱。浑然把明珠当瓦砾,不管众人达没达到要求,照送不误。
甚至,一位风骚仙子摆明了是走过场的。娇喘兮兮,粉拳轻擂。尼玛,指针一动不动。
吴王孙疑惑地瞅了数息,眨巴眼睛,不太确定地问:
“才两三斤呀,给哥哥捶背都嫌轻。”
仙子花枝乱颤往前凑,媚笑道:
“有没有劲,公子还没试过,怎么晓得呢?”
见翠翠有意无意地斜挪两步挡住了自己,便轻哼一声,拿珠子走人。
最后出场的是一条魁梧大汉,浑身肌肉鼓胀,明显是一位力士,仅仅比昆仑奴矮半个头。
力士的世界,当然以力量为尊。
他向昆仑奴行礼完毕,站立于岩石之前“呀呀”怒吼。左腿跨前,右拳挥出,宛如攻城大铁锤。
砰……
一声巨大的闷响传出,地面微颤,连巨石也晃了一晃。
指针赫然定格在——一万六千斤。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刚猛的力道,一拳足以将身躯打穿。幸好仙师素来只斗法,斗力是俗人所为,落了下乘。大力有什么用,无非搬东西方便罢了。剑修手无缚鸡之力,一剑飞出,千里外取大将首级,谁敢不听从?
吴王孙鼓掌大笑,抓出三粒明珠赏赐给力士,顺手把斗收了。
现场一时无声,目光聚焦到了昆仑奴与肖尧克身上。
前者天生神力,自不待言。
后者胆大包天,打了天台宗外门弟子后不逃跑,反而大摇大摆朝里闯。赌博占了吴王孙的大便宜也不收手,画蛇添足要与昆仑奴较量力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外门,不过是教派在世间的行走,战力并不强大。但天台宗的内门长老雷鸣镇守武威城,住在六十里外的清凉山。收到信香传讯,只要一盏茶工夫就可以赶到。
肖尧克有恃无恐,难道准备与出神巅峰的大真人战一场?
远远望去,从天台宗外门的大殿内走出二三十人。总执事厉刚与两名长老赫然站在队伍的前列,注视着这边,却没过来。
昆仑奴站了起来,足有两米五高,真如铁塔一般。
众人屏息以待。
当力量已经超越凡俗层次,上升到道法范畴,是必须敬畏的。
低阶剑修,绝对不敢挑衅这样的高阶体修。隔太远,飞剑未必破得了人家的肉身防御。靠太近,又怕被捏鸡仔一般捏爆了。
反观肖尧克,相貌平平,毫无威势可言。实打实测力不比赌博,玩不了什么花巧,这不是在大战之前自取其辱吗?
昆仑奴走到了岩石前,闭目凝神。
吴王孙颇具经验,赶紧拉住翠翠往回走,又招呼众人后退,以免碎石崩出来伤人。
昆仑奴浑身肌肉紧缩,随即鼓胀,一起一伏如同呼吸。虽无气场泄露与法力激荡,体内却似乎有巨龙盘旋,奔突咆哮,即将破壁而出,择人而噬。
约莫过了十息,只听到一声怒吼,呔!
随即,砰……
大地震颤。
分界石剧烈摇晃,碎石飞溅。
众人隔得远,没打到。
一个个眼歪嘴斜,瞪着石头前魔神般挺立的巨人,膝盖发软。
乖乖,这一拳要是打中躯体,啥罡气法宝都不好使,身躯会变成肉酱。
吴王孙走向前,还未开腔。眼尖的仙师先乱哄哄叫嚷了起来,九,九,九万多斤……
这还是人吗?
哗啦啦……
众仙师争先恐后往前涌。
吴王孙仔细看了看测力计,笑嘻嘻道:
“哈哈哈,整整九万二千五百斤。昆兄的力量又上了一层楼,可喜可贺!”
昆仑奴也咧开嘴笑了,黝黑的面庞显得甚为欢畅。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口沫横飞。
肖尧克不声不响来到石头前,慢里斯条曲臂,压腿,刷腰,耸肩,抖胯,按指,蹦跳……
小心,退远点……
吴王孙继续摆手指挥,众人依言退了几步,并不当真。
声浪渐悄。
修士们见到肖尧克那一副轻佻的“热身”模样,眼珠子瞪得溜圆,均为他臊得慌。
直娘贼,只是打一拳而已。至于丑态百出吗?就差翻一个筋斗了。咱们可是仙师,不是街头卖大力丸的江湖汉子,耍小把戏的猴子。
脸面简直被他丢尽!
就在此时,嗖……黄脸汉子的身影突然消失于原地。
下一个瞬间……
短暂得连手指都来不及弹,念头来不及转,见到他的影子依稀,非常古怪地没入了石头中。
大音希声。
初起,只“咔”一声轻响。
继而,天崩地裂……
众人被震得头晕目眩,脑海一片空白。
地动山摇,整块大石头平地炸开。
碎石如同箭雨,伴随着凌厉的呼啸,铺天盖地,横扫四方。
吴王孙早有准备,一堵气墙凭空而生,护住了翠翠等人。
其他修士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距离太近的像割麦子一般倒下,远些的急忙用手掌护住眼睛面孔。甭提运罡气,催法宝,仓促之间连闪避都来不及。只有慧仪等寥寥十几人不凑热闹,距离远,站得高,躲过了此劫。
漫天尘灰。
一道身影冲天而起,斜斜落在天台宗殿前的坡道上。
“呔,天台宗的牛鼻子。快交出天材地宝灵石法器,爷爷就饶了尔等!”
迎接他的是几十道白亮剑光。
肖尧克哈哈大笑,身影再次消失。
空气爆鸣,白气如虹。
嘭……
殿前严阵以待的几十个人仰马翻,被硬生生撞出了一个大缺口。哎呀呻吟者遍地,未受伤的转身朝殿内追去。
当当当……
警钟急促长鸣。
惊魂未定的修士纷纷爬起,心道这地方呆不得了。外门遇袭,清凉山的大真人转眼飞到。老子可别没吃着羊肉,还惹了一身膻。
吴王孙走到乱石堆前,抬手一招,一块瘪瘪洼洼的圆盘飞入掌中。
久久凝视,沉默无语。
昆仑奴看着石堆,深深一鞠躬。那名力逾万斤的大力士则直接跪下了,顶礼膜拜。
肖尧克的一拳,岂止超过了十万斤!
法器被砸烂,巨石崩碎。
即使天界的力士下凡,威风也将不过如此。
众仙师仿佛无头苍蝇,有的赶回仙师馆收拾东西,有的朝外跑……有的犹豫不决,很想观摩即将到来的大战,又怕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第四十章 三昧真火
轰隆隆……
天台宗外门总部的宫殿垮塌了数间,浓烟滚滚,爆发出巨响。
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穿顶而出,扶摇直上半空。平日里断然跳不了这么高,是被人活生生打上了天。
四五十名弟子乱哄哄从殿内跑出,狼奔豕突。有的惶恐地中途驻足回望,有的一去再也不回头……
东南方,清凉山。
五道惊虹冲天而起。
吴王孙饶有兴趣地望了一阵子,走向马车。
他倒是很想看一看热闹,可呆在这儿会有相当大的麻烦。
粗步估计,镇守武威王城的天台宗大长老雷鸣搞不掂肖尧克。而天一教与他们又有一层假假的交情,到时候脑浆子打出来了,帮还是不帮?
野宴器物已经被收拾好,昆仑奴端坐于车夫位子,执缰以待。几名女子缩在车厢里,胆怯张望。
马车调转方向,朝来时的路行驶。
吴王孙爽朗地笑道:“翠翠,送你回家乡,开心不?从此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唱歌,跳舞,弹琴……”
翠翠身子一颤,急问:“你要回去了吗?”
吴王孙道:
“是呀,我都出来好久了。”
一线泪珠顺着翠翠的面颊流下,哽咽道:
“你可知,我最喜欢的是什么?”
浪迹红尘的风流公子有一点摸不着头脑,赶紧安慰。
“放心,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会经常来看望你的……对了,你最喜欢什么?”
翠翠抹干净眼泪,道:
“人家最喜欢的,是安静地呆在你身边。荣华也好,风云也罢,对我全都没有意义……别看望了,那只能见到我一年年衰老,而你始终年轻,终有一天厌弃。不如,就此分别吧……如果你飞升,就到我的坟前点燃三炷香,我会很开心的……”
两个从马车旁跑过的修士闻言,百忙之中抽空瞪了翠翠一眼。
直娘贼,凡俗的女子就是一个玩物,居然敢要挟仙家?
他们晕了头,忘记了这是吴王孙的私事。
昆仑奴面无表情,鞭子一卷。两名修士立刻变成了两个小黑点,尖叫着直入云天,可比靠两条腿逃跑快多了。
沉默良久,吴王孙道:
“翠翠,一起去吴国好不好?我教你修行,很容易……”
女子怔住了,咬了咬嘴唇,艰难道:
“不可以……我出身青楼,低微卑贱。如此,你将被天下人笑话……”
吴王孙哈哈大笑,道:
“你一直是清白的身子,干净的心,胜过了人间无数。我若在意他人讥嘲,便枉做男儿,还修个屁行!”
五个道人骑着白鹤,飞临草原上空。
吴王孙赶紧叫马车停下,站起身仰天拱手,大喊:
“来的可是雷长老?”
出神上境的虬髯道人雷鸣降落在马车前,另外四名修士未得到他指示,警惕围住了外门宫殿的上方,没有展开进一步行动。
吴王孙跳下马车,长施一礼,道:
“小侄吴王孙,这厢有礼了。话说上次听松会上,雷长老大公无私,提出了修炼不可以只关注炼气的观点。像某些关口,比方说开光境冲击化丹境,神识强大者将事半功倍。小侄揣摩日久,竟也有了小小心得……
“吾辈修行,仅仅让神识随着年龄与修为的增长而自然增长,确实存在问题。雷长老的真知灼见,振聋发聩……”
雷鸣一愣,我有说过这样深奥的话吗?
这个面子,给得太大了!
别看雷鸣是天台宗的内门大长老,辈分大,境界高,资格老,在吴王孙的面前屁也不是。难为对方还记住了他名字,搔中了痒处,作为长辈恭恭敬敬地对待。
其实听松会上,雷鸣人微言轻,没几个搭理,连泡都没有冒出一个。
吴王孙惊才绝艳,一通胡扯竟也头头是道。这么做,无非是想为正在大肆抢劫的肖尧克争取一点时间罢了。
雷鸣抚须,开怀大笑,道:
“吴贤侄,你到了武威城,也该拨冗去老夫的清凉山蜗居走一走呀。”
吴王孙笑道:
“这不正要去吗,选日不如撞日……”
雷鸣尴尬笑道:
“今日稍有麻烦,不知哪里跑出了一个野修闯馆。哼,实乃疥癣之疾,何足挂齿。等老夫处理完这档子破事,再与贤侄畅聊……”
吴王孙忙道:
“雷长老如果逮住了那厮,可得好好搜搜身。他刚才用诡计,从我这儿骗走了天梭。”
雷鸣受到了信香传讯,只晓得外门遇袭,不清楚详情。闻言大吃一惊,问道:
“此獠竟然,能够从贤侄手里骗走天梭?”
吴王孙嘿嘿笑道:
“也不算骗吧,那是个土包子。我用天梭,从他手里换来了三劫大妖的雷芯木。”
雷鸣默然。
天梭固然珍贵,还是可以再造的。何况圣人能飞翔,真人也可以运用飞行法器,它并非不可或缺。而三劫大妖的雷芯木,却无可替代,明明是你骗了人家好不好?
吴王孙继续道:
“雷长老需要小心,我瞧那厮表面上只有聚气境界,实力绝对不止。他既然手执雷芯木,恐怕擅长雷电法术。话说这雷电,乃天道感应而生。天地为炉,阳气为火,云雨为水,雷电孕育其中……”
这番话没完没了,从源头说到源尾,简直是一本精准的教科书。
雷鸣急得差点跳脚,却只能强忍。好比房屋着火,进了强盗,偏偏被一个得罪不起的人拉住了嘘寒问暖。
天台宗宫殿冒出的浓烟越来越大,轰然火起。
天空中,四名道人骑鹤盘旋。其中的一个掏出符纸一扬,合抱粗的水柱立即冲下。
奇怪的是,火焰只是被水柱短暂压低,随即又蹿起老高。三分钟后,一张黄纸孤苦伶仃地飘落,水符没水了。
黑烟白汽遮天蔽日,烈焰熊熊,如金蛇狂舞。
在噼里啪啦的声响中,殿宇一间接一间倒塌。可怜四名圣胎道人位于火焰上方,灰头黑脸。眼瞅着要被烟熏成四串干巴巴的腊肉,只得拉大盘旋的圈子。
又有十几名天台宗弟子从宫殿里争先恐后逃出,惊惶大叫:
“真火,三昧真火。水浇不熄,土掩不灭……”
第四十一章 咯咯咯
衣裳着了火的弟子不就地打滚,或者叫人扑灭,而是赶紧脱下。旁边的伙伴也不帮忙,弹跳躲避。
连几名女弟子也不顾羞涩地歇斯底里尖叫,疯狂脱掉外衫丢弃,露出了白生生的胳膊,画面香艳诡异。
很快,众仙师注意力从女弟子的白胳膊转移。
只见丢弃于地面的几件衣物,无论用刀剑拍打还是撒土掩埋,总不熄灭。明明快堆成一个小坟了,可晃晃悠悠,坟头又冒出小火苗。有人拾起一把剑丢在上面,三十息后就熔化成了一摊铁水。
无人不倒吸一口凉气!
连吴王孙也看呆了,直眨巴眼睛,一时间忘记了讲话。
偌大草原上乱哄哄的几百人目瞪口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变成了泥菩萨。脑海里不约而同蹦出了一个可怕字眼,圣火!
妖族圣后当年烈火焚城,岂止水浇不熄灭,土掩不灭,连石头都烧成了灰烬。十万人灰飞烟灭,堪称炼狱。
十年前,青鸟传檄,苍狼远征。
妖族圣后立下千杀碑,火焚了天下最大的妖兽买卖据点——吴国虎牢城。
绝世之战后,狼图、熊霸、虎贲三大妖王率领众小妖,在虎牢城遗址的周围掘土掩埋灰烬。
倒不是为了毁灭痕迹,而是一旦风起,灰尘飘散,花草树木庄稼要遭殃。如果吴国闹饥荒,灾民潮水般涌过来,百万大山将面临更大的偷猎压力。
因此,原虎牢城的所在地出现了一个环形湖泊,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土丘,宛如坟茔。七年过去了,水草丰茂,金鳞跃波,可土丘依然寸草不生。
圣火之威,一至如斯。
天台宗的外门弟子像没头苍蝇一般乱哄哄跑下山,见到了四名圣胎骑白鹤盘旋于宫殿之上,清凉山之主雷大长老又驾临了,顿时吃下了定心丸,开始恢复秩序。
那些跑到了草原边上的,有人仿佛傻狍子般驻足,犹豫不决,有的则慢慢往回走。显然,他们被肖尧克打怕了。
修士斗法,哪怕身受重伤,也能潇洒地维持一个体面。败在更高妙道术和更深厚的修为之下,不丢人。
哪像那厮,抓起人朝地上一掼,跟摔小鸡仔一般。端的太粗鲁太凶恶了,让人灰头土脸,丢尽了颜面。
隔岸观火的仙师们也安定下来,三五聚集成堆,议论纷纷。
“那肖尧克,不知是何方神圣,居然敢孤身一人挑战天台宗外门。雷真人一出,他逃不掉了。”
“我看未必!他能够被吴王孙以平辈之礼相待,就肯定可以战雷鸣。”
“哎呦,俺们还是站远一点,别被拍成了肉泥。那厮的肉身太强了,一拳破山,一拳打飞了外门总执事玉刚……”
“切,肉身强,未必道法厉害。”
“道法不厉害?你是火系修士,也弄出一场连水都熄灭不了的大火看看?”
“我看,肖尧克未必会硬拼,驾驶吴王孙的天梭逃跑就是了。”
“笨,连吴王孙本人捣鼓出天梭后都驾驶不好,穿透了云霄侧殿。他刚刚拿到手,还没热乎的,不可能掌握了。”
……
掩埋衣裳的“坟头”上,火苗渐渐变小。
吴王孙的目力何其敏锐,抬手一抓。一点火星从土里飞出,火苗立即熄灭,冒出缕缕青烟。
那点火星比芝麻还小,呈青白之色,格外炫目,散发出微弱却酷烈气息,悬停于手掌上面的一尺处,缓缓下降。
吴王孙手掌上腾起一层气状“白纱”,托住了火星。
然而,火星只略微被阻了阻。随即融透“白纱”,缓慢而坚定地继续下沉。
一层“白纱”再次腾起。
距离三米远的雷鸣往前凑了凑,感受到了异常炙热。面孔凝重,道:
“贤侄,小心!”
吴王孙点点头,回答道:
“肖尧克施展了火球术,这是其中一颗火种。厉害,竟然可以烧穿我的罡气……法门一般般,但火种太强大了,无物不融,无物可熄,只能让它自己燃烧殆尽。如此霸道的火种,除了道藏里记载的三昧真火,在人间只有妖族圣后火焚虎牢城时出现。我去过遗址多次,感觉它与圣火遗留的气息截然不同……”
“哼,一个小小的火系野修敢来我天台宗撒野,简直不晓得马王爷长了几只眼睛。”
雷鸣鼻孔里冷哼一声,拱手道:
“吴贤侄,咱们先聊到这里。待我拿下肖尧克后,再邀请你上清凉山做客。”
吴王孙笑道:
“肖尧克只是一个山野散修,自然不是雷长老的对手。但从我手里骗走了天梭,须提防他逃跑,把上空封死了。”
“好,吴贤侄。拿下那厮后,定帮你追回天梭。”
雷鸣说完,径直离开。
他活了大半辈子,啥没见过?却实在忍不了一个大男人顶着一头妩媚的波浪卷,辣眼睛。
“那就多谢了。”
吴王孙微微一笑,目送雷鸣转身,又迅速收回视线凝视着手掌上方。二十秒后,火星融穿第五层罡气,一点点黯淡。终于熄灭,消失了。
马车重新启程。
青楼众女半张嘴巴望着吴王孙,还没有从震惊里苏醒,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们不懂什么法术、雷劫、圣火、火种……只知道公子爷很厉害。
却不知道,他可以厉害到这种程度。刚才来的可是清凉山老神仙耶,居然被公子喊一嗓子就按下了云头,恭恭敬敬站立于一旁说话。
吴王孙宠溺地拍了拍一脸懵懂的翠翠面颊,懒洋洋往座背一靠。望向左侧的山包,学大公鸡打起鸣来。
咯咯咯……
咯咯咯……
咯咯咯……
三串啼鸣声穿云裂石,惟妙惟肖。
正走向火场的雷鸣脊背一僵,莫名其妙。
觉得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这吴王孙岂止放浪形骸,还是一个神经病,千万别把自己传染了。
反应慢的仙师面面相觑,脑瓜灵光的哈哈大笑。心道,吴王孙不愧为天下一等一的公子,真是个妙人!
曾说过,谁击打出十万斤就叫“哥哥”。结果肖尧克一拳将测力圆盘打成了一块瘪凹铁片,巨石崩裂炸开,力道远远超过了。
要耍赖,也能耍赖过去。他却真不食言,这不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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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一直没有得到网站推荐,根本没几个人见到。不是不好,而是太好,对读者的要求较高。编辑说,其实,咱们这儿就是一个类似动漫的网站……
不下千次问自己,我费这个神干嘛?
世界是逻辑自洽的,牵一发而动全身。水准、精细、情怀、思想……对网文而言,统统是毒药。但我又并不想码出一堆垃圾,为此耗费的精力巨大,还吃力不讨好,陷入两难境地,哈哈哈……
但始终,有几十个书友一直跟随。
要对得起大家,所以本书不会太监,烂尾。也希望,你们能够向朋友多多推荐。
谢谢一路有你,让我们一起去看天外的风景,直到宇宙尽头……
第四十二章 嗟乎,收获太丰盛了
草原入口处,旌旗密布,刀枪闪亮。
从旗帜上打出的名号看,越侯与大将军玉烈赶到了。
但仙师馆的地界,有啥事一般由天台宗外门处理,越国的钦天监安排伺候。尤其是清凉山的国师已经入内,未蒙召唤,他们也不敢造次。
吴王孙端坐车上,望着渐行渐远的浓烟,陷入沉思。
方才告诉雷鸣,肖尧克的火种与圣火没有一点关系,真实的情况恰恰相反。
他考察虎牢城遗址多次,又曾在昆仑奴被圣后符咒激活妖族血脉后,仔细研究过。被众人咋咋呼呼乱嚷的“三昧真火“,附着极其稀薄的圣后气息,天底下除了他没第二个人分辨得出。
可肖尧克明显不属于任何门派,不具备妖族血脉,也不是白莲教的人。
奇哉怪了,像从石头里蹦出来一样!
宫殿烈焰熊熊,被水柱一冲,火势小了许多。
烟雾却更加浓厚了,夹杂着水汽尘灰腾空而起,遮天蔽日。
水流顺着山坡四处漫延,小溪一般。
大部分外门弟子见到五名真人赶到,又往回走,速度却极慢。也有小部分胆子大的,站立于山坡下仰望。
唯独一个女孩子一边哭喊,一边跌跌撞撞往坡上爬。快靠近宫殿时,又被热浪逼退,脚下一滑摔倒在泥泞中,样子极其可怜。
她在喊些什么,姐夫?
雷鸣莫名其妙,转念一想后恍然大悟,应该是“嗟乎”吧……
这才我天台宗最忠诚的弟子!
瞧,别人都躲得远远。只有她一个人不顾危险,伤心欲绝地去救火。
“这是谁?”
大长老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边走边问。
旁边一个哈腰肃立的弟子赶紧抬起头,看了看,道:
“禀告雷长老,是越国的小公主玉玲珑。”
哼,雷鸣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拖走她,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越侯的篡位得到了宗主地随子支持,也送给他这位镇国真人不少好处。假如让人见到小公主如此忠心于门派,以后不好处置。
几名弟子得到命令,哗啦啦朝坡上跑。
雷鸣一跃而起,足有十几米高。
缀在他身后五六米外的巨大白鹤冲上前三步,翅膀一搧腾空飞起。继而一个漂亮的回折转向,稳稳驮住了将坠未坠的主人。
……
火场内的一个水池中,信天游湿漉漉爬出来,歪头拧脑观察上方的状况。
从龟虽寿那里搞来的炎精,简直太管用了。才耗费葡萄大点两颗,就炸穿藏宝室的防护法阵,焚毁偌大一片宫殿。
否则就要动用自家的储备能量,费老鼻子劲。
做强盗,果然比做小偷爽多了。搞破坏,比搞破解效率高多了。
呵呵,典型的暴力美学!
哪像上次在潇山,心提到嗓子眼,生怕闹出一丁点动静。
收获太丰盛了!
尽管质量比不了在潇山的化缘,架不住空间戒指的容量奇大,在数量上远远超越,连一根毛线都没有给天台宗留下。
更妙的是,除了灵石、天材地宝外,还洗劫了一批供低阶法师使用的法器、药材。诸如培元丹就有好几千瓶,足够将华国修士的战斗力提升一个档次。
玉刚那货不是什么好鸟,陷害才十三岁的小堂妹。还自不量力地硬拼,被一拳击毙。当两个外门长老身受重伤后,其他弟子特聪明,脚底抹油跑得比谁都快。
毕竟,他们是跑腿的,不是卖命的。
……
天空中,五只白鹤驮着五名真人翩翩飞翔,绕山头盘旋。
雷鸣大长老,当然排在首要位置。第二只白鹤的高度却足足矮了一丈,后面依序降低。
这是按照修为与地位排序,以示不敢与长者并驾齐驱。也有一个好处,把警戒推向纵深,覆盖无遗漏。
当信天游从水池里钻出之时,五名真人立即感应到了。
吊在末梢的那一位距离最近,当即从颈后拔出桃木剑,左手食中二指在剑身快速拂拭而过,齐眉斜举。
淡黄的桃木因年深月久变成了浅褐色,此刻瞬间明亮起来,向外吞吐白芒,发出风雷之声。
“看剑!”
伴随一声清咤,剑光一闪。一掠十几丈后方传出“啪”一声脆响,乃击穿空气后产生的音爆。
这一剑竟然比声音还跑得快,破了音障!
烟雾瓦砾中,信天游的动作也不慢,奇快地扭转身躯。双掌一合,硬生生把剑身夹住了……
飞剑失去了速度,就沦为烧火棍。
桃木剑嗡嗡震颤,像一条离开了水的大黄鱼拼命摇头摆尾,怎么也脱离不了渔夫铁钳一般的双掌。
信天游蓬头垢面,夹住剑身仰天狂笑,喝道:
“哈哈哈,狗屁飞剑……兀那几个转圈的妖道,快些走,要不然洒家大开杀戒了!”
当初他被周无羊一剑穿胸,眼下却只当儿戏。
雷鸣吐声呵斥。
“天台宗道门在此,妖孽还不撒手就擒……”
其言涩滞顿挫,其音苍老重浊,如磨盘碾青苔,钢锉锯木头。
音浪如波涛汹涌,一浪拍一浪,一浪更比一浪高……
妖孽……
撒手……
就擒……
一时间楼台震响,平原回音。
如仙人立于云端,口吐真言,天地共鸣。
“切,牛鼻子,不服呀。嗓门大有什么用?快下来与肖某一战!”
信天游轻蔑地回答,将双掌夹剑变成了左手抓住剑尖,右掌套在剑身一勒。
伴随着一阵滋滋声响,水火不侵,坚硬无比的通灵法器立刻变成了一截黑黜黜木炭。
天空上,吊在末梢的圣胎真人一声闷哼,瞬间面孔煞白。
雷鸣再也不敢托大了,见白鹤堪堪飞至肖尧克的斜上方,手往下一挥。
一颗印章迎风便长,瞬息大如亭子,从天而降。
砰……
地动城摇,泥水飞溅。
连隔了两百米远,站立于仙师馆坪地的众修士都有好些避之不及,衣裳道冠沾染了污点。
一时间,笼罩天台宗外门的烟雾被法印带出的狂风驱散,他们得以看清楚状况。
断梁碎瓦中,地面赫然塌陷出一个深深大坑,巨大的法印巍然屹立。而猖狂的黄脸汉子却不见踪影,估计被砸成了肉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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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摆了个小乌龙,把这章发到前面去了。
手忙脚乱改,⊙﹏⊙b汗……
第四十三章 给我开
雍儿……
清亮的啼鸣响起,此起彼伏,声震云霄。
几只白鹤快通灵了,欢呼庆功。
一干观战的修士大跌眼珠子,总觉得不对。
肖尧克固然难以对付五名真人联手,可也不至于虎头蛇尾,是一杆银样镴枪头吧。
大约十几秒后,坑中的法印拱动了一下。
雷鸣暗叫不妙,抬手一抓。
亭子般大的法印嗖地飞上天空,底下却附着一个人,双臂上举。远远望去,仿佛一尊力士托“山“飞起,威势无双。
猖狂的笑声传出。
“哈哈哈……老子到底要看看,这颗法印有多厉害,挡不挡得住洒家的三昧真火!”
三名真人瞅得清清楚楚,可惜黄脸汉子的身形被法印遮挡,干瞪眼。探手去后颈拔出桃木剑,疾催白鹤斜向下包围,心道,哼,等你落下时就晓得厉害!
倏忽间,法印升上五十多米高。
汉子见胸腹暴露于三名迫近的真人视野,双掌猛击法印底部,像一颗迅疾的弹丸向下射落。
嗖……
三柄桃木剑堪堪从他头顶飞过。
而法印的底部却露出了两个巴掌形状的凹坑,像被剧毒之物腐蚀出了空洞,青气喷涌而出。
汉子人在空中,弹出了三粒火星。
呼……
火星急遽膨胀,从一颗小芝麻变成了汤圆,继而苹果……但速度也越来越慢,像一个燃烧的西瓜飘向三只白鹤。
三个道人见到了火焰融化铁剑,烧穿了吴王孙的罡气,哪里还敢硬接?
通灵白鹤在指挥下,大翅膀一搧。三朵火焰斜往下沉,晃晃悠悠,终于撞到了一处。
呯……
炸响天崩地裂。
凌空升起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狂风骤起,重新笼罩宫殿群的烟雾又被驱散。
刚刚坠落的信天游如流星火箭一般拔地而起,势不可挡。在空中双手一扬,将两把碎石子疾射四方。
那不是什么法器,就是随手抓起两颗鹅卵石捏碎,为下一步要进行的计划挖个坑。
用石头子打人?
小孩子才能干出这种事!
但四位真人却如临大敌,生怕其中有诡计,或者在碎石头里夹杂了阴毒之物。
白鹤翩翩飞翔,间距足有十几米。
由雷鸣大长老领头,四人依次降低了一个鹤身,呈现出斜斜下垂的一条线。
石子快逾箭矢,发出嗖嗖啸鸣,眨眼便至。
前三名真人当即袖袍一拂,罡风骤起,与鹤翅扑搧出的劲风合在一处,顿时将乱箭般射来的石子搧偏,堪堪从白鹤的腹下掠过。
排在末尾的道士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刚刚被焚毁了本命法宝,功力大跌。牛鼻子形状的发髻被打散,还差一点掉下去,哎呀尖叫着抱住长长的鹤颈。
那只白鹤努力一挣,拔高三尺,身子倾斜。大翅膀猛地往下一搧,将凌厉扑来的石子打散。
饶是如此,几十片羽毛被打飞,洁白的翅膀渗出了斑斑血迹。
观战的众人无不胆寒。
乖乖,肉体凡胎若是挨了这么一记,还不露出一身筛子眼?
白鹤受的伤不重,并不影响飞翔。
但它作为倍受呵护的灵禽,哪里吃过这样大亏?当即瞪着两个血红眼珠子,主动降低了飞翔高度,寻找机会报仇。
说时迟,那时快。
抛出两把碎石后,灰影继续上蹿。
尚在喷涌青气的法印滴溜溜旋转,带出呜呜的风吼劈头盖脸打下,如乌云盖顶。
黄脸汉子的双掌陡然飞出了两点火星,穿入了黑黢黢的法印底部。
三秒后,二者撞到了一起。
轰……
法印刚猛的下压之势与信天游凌厉的上冲之势抵消,双方暂时静止了。
下一个瞬间,霹雳般的怒吼震响天地。
“给我开!”
那汉子凌空而立,魔神般威风凛凛,双膀一较劲。
随即,“咔嚓”一声巨响仿佛天穹崩裂,亭子般大小的法印被生生撕开成了两半。
他身形开始下坠,却一手抓住半边法印朝地下猛掼,躯体借势再次蹿高。
两片残印射向地面,散发出滔天青雾,仿佛两块巨大的冒烟木炭,陡然缩小。落地跳了几跳,赫然变成了两片掌心大小的乌木。
雷鸣离地一百多米,信天游二次借力续航,也只蹿高七八十米就势竭,根本接近不了人家。
上空传来一声清吒。
“弱水三千!”
信天游仰起面,一股二人合抱粗的巨大水流兜头浇下,将他重新砸落。
雷大长老见对方除了火种霸道外,并无其它凌厉手段。感觉是一个火系修士,当机立断用水来克火。
两分钟后,他面无表情地收起水符。降低了白鹤盘旋的高度,却始终维持在六七十米的高度。
水固然能灭火,可这张符化出的水并非毒水,阴水。令火系修士的神通大打折扣甚至丧失,却杀不死。
瓮中捉鳖,还是谨慎一点好,以防被反咬一口。
零星的火焰熄灭,烟雾消散干净。外门的山包上一片汪洋,生生冒出了一个人造小湖泊。
信天游平躺在水下一米多深处,瞪着天空上五只白鹤盘旋。
有水层阻隔,加上距离远,对方的神识探测不到躲藏位置。可也因为距离远,他贴身近战的本事发挥不出,没手段发起远程打击。
炎精真是个绝妙的好玩意,破阵势毁法器烧房子易如反掌。
难怪龟虽寿要耗费五百年,辛辛苦苦积攒。不过那货用来取暖,顶多再炸一炸鱼,白白糟蹋了。
但温度实在太高,连力场长久接触都要崩溃。所以只抛送,无法运力将其闪电一般打出,只用于静态攻击。
震天弓号称最霸道的重宝,可惜有弓没箭。尽管凌厉的杀气也能诛灭出神真人,对方却不是木头桩子,稍微风吹草动就骑鹤拜拜了。
再说,这件宝物的名声实在太大。只要一亮相,绝对震惊天下,引发圣人一窝蜂抢夺。万一把战火引到白沙城,就完蛋了。
龙牙、钱塘君、娥皇、女英,不能飞太远。何况他才了解飞剑,绝对比不上浸淫此道几十年的剑修。
天梭才得手的,也不能靠它冲出重围,抢夺制空权。
那么,就这么被动挨打?
他还有一件专门对付修士的大凶之器,惰性珠。
方才故意捏碎鹅卵石打出,就是要令几位真人丧失警惕,为惰性珠的闪亮登场创造条件。
第四十四章 一波三折
当初,为了完成对玉阳子的承诺,信天游去番州寻找孙休,卷入了海沙帮与海狗帮的决斗。
事态本来可以不激化,拎了孙休跑就是。他见到装两锭黄金的乌铜托盘是一件旧得不能再旧的法器,大喜过望,临时改变了主意替海沙帮出战。
这才撞到了圣人袭击南星的危险场面,跳海逃生又遭遇虺。搏斗一天后被带入深海紫府,一睡七个月。登玉笥,闯罗浮……
乌铜托盘,是不可多得的制造惰性珠材料。
旧法器如果年代久远,会越来越不敏感,渐渐钝化。有点像手机用得太久了,不能释放和接收信号。
原理既简单又深刻,甚至上升到宇宙高度。
一个封闭系统中,总体的混乱程度,也就是熵,只会增加,不可能减少。
呈现在生活中的情形则是,木柴燃烧发出光和热变成炭灰,夜光杯摔碎变成水晶渣子,少年郎变成白头翁……
永远不会出现碳灰吸收光和热重新变成木柴,水晶渣子跳到空中变成夜光杯,白头翁变成少年郎……
因为,熵一直都在增加,永不减少。
除非来自外部的强大作用改变了这种状况,否则过程不可逆转。
当熵大到极致时,将没有任何热量传递,任何反应发生。
人体只是一个小系统,死亡后躯体腐烂,还是一个与环境互动的过程。
假如宇宙的熵达到顶点,才真正可怕。岂止生命消逝,星光消失,连黑洞都要蒸发殆尽,是谓——热寂。
经过一番筛选提炼,信天游前前后后共做出了十八颗黄豆大的惰性珠。
名字普通,却是不折不扣的大凶之器。
修士不能对它产生感应,也就不能运用神通提前警觉。甚至看见或者听到了风声后,也不能运用法力改变它的飞行轨迹。
只有两个办法对付,要不硬抗,要不躲闪。
他们的身躯也不是钢铁铸造,毫无防备挨了一记,成为筛子的可能性非常大。
这还没完……
假如没有成为筛子,结局只会更惨。
信天游将在珠内灌注能量,入体后炸开,如同开花弹。
但如何打中对方,是一个难题。
天台宗外门宫殿的山岗,以沙石为主,黄泥巴少。人造小湖泊里的水层只浑浊了一会儿,很快澄清了。
他看得明明白白,五个道士正骑鹤盘旋飞翔。
距离太远,水面折光,对方又在移动中,根本无法精确锁定位置。最要命的是,白鹤体型庞大,将背上的真人遮挡得严严实实。
用惰性珠毙掉仙鹤,很容易。要想干净利落地消灭牛鼻子,就不容易了。
一旦先对付白鹤,必然引起对方警觉。无论成功与否,惰性珠都将由暗转明,威力大打折扣。
而修士的手段层出不穷,天知道还有多少法术没施展?
……
众仙师议论纷纷,没一个看好肖尧克。
丫一个火系修士,被逼进水躲藏,是穷途末路了。别看方才手撕法印,威风凛凛,却一直被动挨打。局势僵持下去,只会越来越糟糕。
又过了一炷香工夫,水花四溅。
一条湿漉漉的身影蹦出小湖,窜向王城的中心。
雷鸣见状,疾呼:
“截住他!”
草原空旷,毫无遮挡。
一旦让对方逃进了鳞次栉比的民居官邸,搜查特别麻烦。
黄脸汉子蹿起的位置,并非处于五只白鹤绕出的弧线圆心,选择的时机非常巧妙。
正好四名真人远离而去,一时停不下,至少要转小半个圈才能折返。唯独吊在末梢的道士,还来得及按低鹤头俯冲。
那只白鹤曾被碎石子打得翅膀火辣辣痛,仇恨在心。根本不需要指挥,在空中来了个极高难度的大回旋,一闪便扑至汉子身后,长长的尖喙像利剑一般啄去。
骑鹤道士的本命法宝桃木剑被毁,又拔出一柄拂尘,高高举起。
肖尧克猛地一窜躲开喙啄,迈开两条大长腿飞快朝山坡下跑,惶惶如丧家之犬。对比早先冲入外门时的动如闪电,明显缓慢了许多,仅过三息又被白鹤追上。
众仙师纷纷摇头,觉得他明显体力不支了,在劫难逃。
然而……
眼睁睁瞅着尖利的鹤喙要啄到背心了,狂奔中的黄脸汉子像脑后长了眼睛。突然身形一滞,侧移,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白鹤长长的颈子一拧一抡,狠狠砸向地面。
整套动作无比流畅精准,早有预谋。
嘭……
咔嚓……
沙土飞溅。
凶戾的白鹤腿爪乱蹬,活不成了。
灵禽躯体强悍,生命力顽强。砸是砸不死的,可谁能架住长长的脖颈被拧成了麻花状?
骑鹤道士实力大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自家坐骑砸成了扁平一摊。
哈哈哈……
黄脸汉子把鹤尸一丢,狂笑道:
“哈哈哈,老子把你当珍稀动物,你把老子当一块肉,可就怪不得了!”
尾随赶到的第二名真人目睹惨况,睚眦欲裂,距离十多米远拍出了一记掌心雷。
呯!
尘土飞扬。
肖尧克再次夺命狂奔,弯弯曲曲跑出了一道蛇行轨迹,转眼到了山坡下。晓得跑入草原将沦为活靶子,折向了耸立的孤峰。
连续五记掌心雷,硬没有打中。
场面一波三折,最终,还是演变成了单方面追杀。
众修士看得惊心动魄,觉得汉子的实力并不差,人却有点蠢,太沉不住气了。藏在宫殿废墟里顽抗固然危险,怎么也要比跑出来挨揍强。
五秒之内,肖尧克急吼吼奔到了石峰下。速度陡然加快,似乎要撞山而过。
厉啸忽至,黄光突闪。
一柄桃木剑生生插入他后背,钉进了坚硬的岩石里。
啊……
几名女修发出了尖叫。
定睛再一细瞅,却见到石壁上赫然露出了剑柄,流苏飘拂,唯独不见人。
原来,汉子在刻不容缓之间像一只壁虎般上爬,手脚并用,只数息就到达了尖顶。
虽然把桃木飞剑给躲闪过了,却丧失活动空间,难道想置之死地而后生?绕着石峰转圈,也比向上爬沦为活靶子强呀!
修士们莫名其妙,接下来的一幕更加看不懂了。
只见肖尧克双腿一蹬,尖顶轰然垮塌了,身子则借力斜冲上天。
靠,那姿势……
不像跳崖自杀,更不像乘风归去,端的是要搞什么名堂?
第四十五章 蚂蚁啃骨头
信天游的计划,进行到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圣胎真人不足惧,可怕的是出神巅峰的大长老雷鸣,必须干掉。
可老道骑鹤飞翔,够不着。想用惰性珠去消灭他,高度就必须平齐,才不被白鹤巨大的身躯阻挡。
信天游蹿不了那么高,利用法印搞了二次续航,也被水龙冲落。
唯有登上孤峰的尖顶,跳起来,才能让对方的头颅躯干等主要部位彻底暴露于视野。
他一边逃跑,一边估算背后追击的时间,还留意天空的动静进行调整。当蹬踏尖顶斜冲上天时,与老道的距离约莫二十米,高度平齐,正适合出手。
堪称完美!
倒飞中,信天游翻转身躯,双手各扣了三颗惰性珠,仰脖前视。
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他有张良计,人家有过墙梯。
他计划好阴人家,人家也不是吃素的,早计划好怎么收拾他。
雷鸣想都不想就抛出了一枚小鼎,滴溜溜旋转,在空中急遽放大。
信天游什么也没有瞧见,一头撞进了黑暗,
……
半空中,雷鸣骑鹤悬停。
身前两丈外,静静悬浮着一尊两米多高的巨鼎。色泽黑黝黝,古朴厚重,散发出一股镇压四方的气势。
沉闷的撞击声从里面传出,巨鼎却纹丝不动,顶盖严丝合缝。
大长老的嘴角,扯出一抹轻蔑冷笑。
……
一团漆黑里,信天游连撞了几下墙壁。
发现只要一撞,就会浮现光幕。撞得越狠,光幕越亮,坚韧度越高。于是藏好惰性珠,拔出龙牙,放弃了无效举动。
听华文讲过,这是相当高明的法门之一,利用对方的破坏力量补充阵势。你越强,它也会变强。
但也不是无法破解,最好找到相应窍门。假如靠蛮力,那就必须刚猛到阵势无法承受,以致崩溃。
跟开锁是一个道理。
上策是用铁丝拨开,下策是用铁锤砸开。
他正合计研究一番,寻找出窍门,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瞅情形,法鼎要比法印的级别高多了,难道就这么一点儿威能?按道理,应该还隐藏了杀招。像孙悟空被银角大王收进阴阳二气瓶时,差点没变成烧烤。
乌鸦嘴,往往是最灵验的。
信天游心中才这么一转念,便听到鼓声如雷,电光乍现。
不过,警兆先生。
突然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便瞬间移位。
滋啦……
白光刺目,原来站立的地方被闪电击穿,空气散发出一股焦糊和硫磺味道。
信天游直冒冷汗。
乖乖,这要是被击中了,可能电不死,人也会动不了。在罗浮岛伪装癫道人搞事,被冲霄子闪烁电光的一拳打中,当即全身麻痹。
他闪开之后,人还没有站稳,又听到“嗵”一声巨响。顿时被震得脑海空白,似乎身体里的每一颗粒子都要碎裂成齑粉。
在这么狭小的封闭空间内,回音一层层叠加。一根针落地都像晴空霹雳,可不是好耍的。
信天游情知糟糕,身体本能地再次侧移,扑向中央。
电光再闪,差一点击中。
雷鸣再起,仅拖后半秒。
借助电光,信天游察觉困在了一个非虚非实空间。仿佛上覆穹顶,四面封闭高墙的大院,中心赫然立着两尊神祗。
一尊大汉**袒腹,浑身肌肉隆起,背后插着两只翅膀,前额正中多长了一只眼睛。红脸膛,尖嘴猴腮,双手执槌朝一面大鼓敲打。
长得还真有点像雷震子。
另外一尊却是端庄女子,红衣裳白裤子,右上左下的双手各执一面镜子。
当女子将两面镜子分开时,镜面就放出电光。
电光一起,大汉便猛地擂鼓。
这是……
雷公,电母。
信天游越往中央挺进,雷鸣越大。被震得头痛欲裂简直要炸开,只好退后,绕圈奔跑。
奶奶个熊,出神巅峰的真人果然有两把刷子。雷鸣这老牛鼻子的名字,真他妈不是瞎起的。
好在两尊神祗的动作机械,不能随机应变。电光与鼓声极有规律,总比他的反应慢了半拍。
可这样不是办法。
电光好躲,却不能停下,脚下稍一迟缓就要被打中。如此风驰电掣地奔跑不休,任谁都要累死。
更糟糕的是,雷鸣之声无处不在。像海潮一般层层叠加,越来越大,有渐渐形成滔天巨浪之势……
信天游绕了两圈,将目力催运到极致,释放出神针。见到神祗的身形明显一滞,变得虚幻起来,像两个稀薄的影子。
雷鸣依旧,电闪依旧,节奏却不易觉察地缓慢了。
哈哈哈……
信天游乐了。
原来只是两缕神魂呀,不是傀儡。被神针产生的神识波动干涉,变迟钝了。
晓得了根底,就好办。
他一边奔跑,一边斜举龙牙,喝道:
“收!”
然而,喊破了喉咙也没用,两尊神祗的虚影岿然不动。它们可不是游魂野鬼,嗖地就钻入剑中。
怎么办?
祭出炎精,肯定烧得它们连渣也不剩。可在如此狭小的封闭空间内,温度急遽上升。自己不说被烤焦吧,恐怕也会变得半生不熟。
况且一场大火烧精光,就捞不到啥油水了。在枫溪谷累死累活忙一夜,才收了几只厉鬼几十只小鬼。眼前可是两尊神魂,浪费了岂不可惜?
派小龙去吞噬?
眼下受到雷声影响,电光威胁,勉强凝聚出的龙形不稳定,行动笨拙,容易被反杀。
怎么办?
他边跑边思考,灵机一动。
手一抛,龙牙穿过雷公的胸膛,虚幻的影子顿时抖出一阵涟漪。就在穿胸而过的瞬间,一颗萌萌哒的龙头从剑尖探出,猛咬一口又缩回。
信天游脚下加速,转瞬跑至另一侧,抬手接住龙牙。
果然,剑内多了一丝神圣气息。
再次抛出。
嘿嘿,针尖挑土,笨是笨了点。好在体力足够,跑几十万圈没问题。
连续近百次后,小剑内的神圣气息渐渐浓郁。
而雷公的胸前赫然露出了一个清晰空洞,飘散出丝丝烟雾。擂鼓的节奏依旧跟随着电光明灭,并没有紊乱,鼓声的猛烈程度却下降了一大截。
他不着急,蚂蚁啃骨头慢慢来。
第四十六章 破鼎而出
信天游不急,小龙却急了。
躯干越来越凝实,渐渐从剑内爬出,弯曲如弓,趴在剑面上想把自己弹射。其实,它是少年的一缕神魂。却以本能居多,不具备理性的分析与判断能力。
终于,一丝蕴含神圣气息的烟雾飘散,接近了短剑,立刻被急不可耐的小龙张开嘴巴吞入。
这下子,可不得了!
那丝气息从雷公胸前的破洞逸出,被那么一吸,立刻源源不断飘过来,速度越来越快。
情形好似一个毛线团被拽出了线头,越拽越快,呈现崩溃趋势……
雷公胸膛的洞越破越大,渐渐大过脸盆,身躯断成两截。神圣气息像灶膛里冒出的浓烟滚滚而逝,鼓声有气无力。
信天游停止抛梭子一般抛剑,却没有停下绕圈奔跑的脚步。因为电母的双手一开一合,追击可没有松懈。
鼓声喑哑,不足惧了。
他越凑越近,觑机会一剑刺入电母背心,跟随一起旋转。两面镜子在她身前,闪电打不中自己。
一道晶光立刻从剑面窜出,盘旋飞舞,狂吞不已。
数十息后,电母的身子虚幻,只剩一点儿淡淡痕迹,如同透明丝绢造出的皮影。
双掌仍然上下开合,电光依旧没有熄灭。间隔时间却越拉越长,光芒微弱如残烛,毫无凌厉杀意。
小龙的肚皮鼓胀,变成了一个滑稽小胖子。咬一口电母,又咬一口雷公。变换着口味吃,嘎嘣脆。
气息太磅礴了。
信天游看看时机差不多了,生怕小家伙撑爆炸,急忙将它收回。
鼓声彻底停歇,电光彻底熄灭。
空气中飘浮着游离的神圣气息,丝丝缕缕。
他高擎短剑一阵乱跑,百圈后,终于将所有游离的气息扫荡一空。
貌似,鼎内除了电闪雷鸣,再也没有其它攻击手段了。
信天游放下心,凝神吸收完万龙牙里收集的精神力量。蹩到墙边,伸手按了按。
光幕再次浮现,壁上符文流转。
他轻蔑地笑了笑,想出了一个最佳爆破方案。
弹出数粒炎精,打入墙壁。趁它爆炸时以雷霆之势撞开,外面的人绝对猝不及防。先前对付那颗法印,就是这么干的。
雷鸣等几个牛鼻子呆在外面,距离应该不会遥远。
……
草原上安静得出奇,一群群修士沉默地仰望天空。
孤峰前,约六十米的高空,一个大鼎静静悬浮。距离十米外,天台宗四名大小真人骑鹤悬停,围成了半弧。
时间过去了一炷香,雷鸣依旧面沉似水,没有收起法鼎的意思。
这是一件雷电法器。
天雷一出,阴魂散,阳神碎,谁可抵挡?
通常情况下,阴魂入鼎,撑不十息。妖兽入鼎,撑不过百息。连一位达到了出神中境的真人被摄入鼎中,也没撑过一炷香。
黄脸汉子像体修又不像体修,身具异能。不得不让雷大长老多留一个心眼,不肯轻易揭开盖子。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异变……突生。
没有任何征兆。
轰……
法鼎炸开,碎片如利刃飞旋。
呔……
四名真人怒吼,一堵气墙凭空而生,挡在了身前。
铺天盖地的碎片如同巨浪撞到礁石,前进不了分毫。仿佛贴瓷砖似的,凌空造出了一堵弧形围墙。
啧啧,看热闹的众仙师暗赞神功盖世,紧接着如堕冰窟。
真正恐怖的场面,出现了。
雷大长老和三名真人的脑袋,竟离奇消失,犹如变戏法一般。
“瓷砖墙面”稀里哗啦垮塌,一块快碎片迅速缩小,冒出青烟。落地地后叮叮当当弹了弹,大部分比指甲盖还小,材质非铜非铁。
一条人影蹬踏鼎底,冲天而起,斜斜落回了峰顶。背负青天,恍若魔神。
四团血雾迸出,血线冲起两丈多高,无头身躯翻下了鹤背坠落。
大长老的坐骑相当于化丹仙师,自然是最厉害的,当即一个俯冲接住了主人。可尸体怎么坐得平稳?还是颠簸滚下,像一袋土豆般砸落地面。
那鹤呆了呆,眼珠子通红,发出凄厉啼鸣。旋身如一支离弦之箭,气势汹汹射向峰顶的男子。
黄脸汉冷笑,不躲不藏,铁手无情,动如闪电。一把抓住长长的鹤颈打成了活结,“咔”地一拉。
顿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剩下的三只白鹤初具了灵智,吓得扑棱棱远遁,一路疯狂尖叫……
信天游拎起仙鹤甩了甩,见它没啥动静,便收入空间戒指。这可是好东西,曾经在桃李园里桃花烤白鹤,滋味简直不要太鲜美。
嗵……
灰影从峰顶跳下。
地表震颤,碎石乱飞。
他先旁若无人,把另外一只鹤也收入空间戒指,观察四个修士的脖颈断面情况。
四颗惰性珠,灭杀四名真人,还包括了一位出神巅峰的大长老。天底下,找不到这么低成本高效率的阴险暗器了。
摸索他们的口袋,从雷鸣手指上剥下一枚纳戒,对光看了看,又用神识感应了一番。点点头,表示很满意。
修行是逆天而行,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
为争夺资源,修士之间免不了厮杀,胜者通吃也成为潜规则。
可那些血腥龌蹉事,全发生在无人看见的阴暗处。走出来时,个个都道骨仙风,玉洁冰清。哪像野蛮汉子肖尧克,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光明正大进行,动作还理直气壮。
蚊子也是肉,又发了一笔小财,信天游心情舒畅。
四名圣胎真人不穷,可惜缺乏空间戒指,随身携带的宝贝有限。而雷鸣作为出神巅峰的大长老,十几平方米的纳戒几乎塞满,想必吃了不少冤枉。
令信天游大跌眼珠子的是,道貌岸然的老家伙坏透了,居然藏了一幅春宫图。当即一把扯出,撕成碎片。
众修士战战兢兢,不敢直视。
对方是一只雄狮,在检视战利品。而他们,不过是一群猴子。吃对方冷冷一瞥,犹如厉电破空,肝胆俱裂。
下一幕,出乎所有人的想象。
黄脸汉子细心地将头颅碎块和法印法鼎残片,与五具尸体堆码。弹出一星火种,随即轰然火起。
青烟腾空,尸油嗞嗞乱响。
三条雷鸣长老模样的虚影,同时飘出。早准备好的肖尧克拔出短剑,白光闪耀,将他们切割得七零八落再吸入,喷出一片黑雾。
三名小人仓惶蹿出,正是真人的圣胎。却被大掌按压,一个筋斗跌落火中。狼奔豕突也脱不了一个无形囚笼,发出婴儿啼哭。
凶残,端的凶残!
众仙师脊背生寒,头颅垂得更低了,心里打定了主意。以后望见野蛮人的影子,有多远跑多远。却没有想到,假如肖尧克心慈手软,早倒下了。
汉子东张西望寻找了一番,表情变得庄严悲悯。身躯挺直,手掐法诀,并指向火光一刺,喝道:
“尘归尘,土归土。来有灵,去无形……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这是偷学雷震子的道门《往生咒》,礼仪标准,无可挑剔。山野散修,很难做得如此规范。
信天游可没有那么好心与闲情,浪费珍贵的炎精为敌人处理后事,而是要毁灭干净惰性珠存在的痕迹。
五名真人,只冒出三个圣胎,一组三尸。最早被白鹤砸扁的伙计,狡猾狡猾的,早溜了。不过失去了肉身的圣胎,没啥实力,也活不长。在妖怪的眼中就是一坨小鲜肉,能不能跑回清凉山大成问题。
另外,他在华国的公开身份是佛宗护国金刚。故意念道咒施道法,布下疑阵,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草原上散落的人统统变成了泥塑,没有一个敢动弹。除了一个又蹦又跳的女孩子,越国小公主玉玲珑。
这一次聪明多了,不跑过来,不乱喊“姐夫”。反正蹦蹦跳跳的,别人也不知道她在表达欢喜呢,还是愤怒。
草原入口处,刀枪密布,旌旗招展。
当先两骑凑到了一起,一位锦袍玉带的中年人,一名顶盔掼甲的青年人,正叽叽咕咕地紧张商讨。
这种时候,处境最尴尬的当属越侯与大将军玉烈了。他们上,是送死。不上,事后肯定挨天台宗惩罚。
信天游舒展筋骨,心道,那两货果然赶来了,倒省得我去寻找。
拔除外门,洗劫珍宝,还宰掉五名真人。顺路杀了越侯与玉烈,犹如打猎途中踩死两只蚂蚁。将没人相信他们才是必杀目标,从而怀疑到越王玉君奇的身上。
呔,洒家去也……
一声叱咤,震彻原野。
平地虹起。
第四十七章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两天后,信天游心急火燎赶到了桃花坞。
离开越国的武威城,他没有立即直奔西南。而是大摇大摆折返东北,进入吴国。
往西南去要路过几个小国,然后才是周国,华国。往东北去,是巨无霸吴国。借给天台宗一个胆子,也不敢擅闯天一教的道场追查,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尽管吴王孙机警,溜得快。可他与“肖尧克”言谈甚欢,交换了法宝,属于不争的事实。焉知天一教与此无关?说不定早就想伐越,吞并天台宗。
这种事并不鲜见,哪有什么道德仁义。
国无义战,落后就挨打,没什么道理可讲。
例如,正阳门要吞没潇水剑派的态度,那是摆在脸上的。夏国也夺了曾国的两郡,一直不肯归还。
可怜后者在遗落之地的圣战中下了死力气,高端战力被一网打尽。道门也只是小小谴责了正阳门,并不派道兵帮他们夺回失地。
信天游从山洞钻出,见到草木绽放新绿,花朵瘦小,孤零零在风中摇曳。
荒芜田野中,耸立着一座倒塌了半截的石头牌坊,青藤攀援,苔藓密布。刻着四个字,曳履星辰。
过牌坊一百米,是一口大水塘。旁边坪地有一棵桃树,一棵凤凰木。
二月春风似剪刀。
桃叶细长,结出了细小的花苞。
凤凰树有十多米高,枝桠繁茂。却光秃秃的无花无叶,瞅着极为枯槁凄凉。
信天游心中一惊。
倘若在气候温暖的姬国芙蓉城,凤凰树早该红似火,灿如霞。虽然越往北走,花期越晚。可都进入早春二月了,总该发出新芽。
他飞快穿过田野,来到树前的坪地。
桃夭从树林中走出,面罩寒霜,指着鼻子道:
“信天游,你把我妹妹怎么啦?”
咔……
她身后一排娇俏的少女将宝剑拔出半截,目光很复杂。对方拯救了桃花坞,却又把绿萼姐姐拐走,都不知道让人说什么好。
信天游绕树转了三圈,失魂落魄地一屁股坐下,把过程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桃夭抬手一招,挂在少年脖颈上的核舟飞入掌中。凝神感应了一番,面孔“唰”地苍白,摇摇欲坠,道:
“她神魂消逝,本体枯槁,连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信天游跳起来,道:
“不,一定有办法的。当务之急,需要保护她本体不灭。”
桃夭摇了摇头,道:
“半个月前,她本体的生命力突然衰竭了,我就猜测飘荡在外的神魂出了问题。埋了很多灵石在树下,也无济于事。”
信天游道:“我有办法。”
言毕掏出了金属小筒子,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
“绿萼给我吃的那颗红色丹丸,是什么?”
桃夭道:
“那是一颗情丹,可以补充念力,稳固神魂……从此天上地下,她情有独钟,无论沧海桑田。但那只是单方面的心思,不像巫术的情蛊,需要两个人遵守。”
少年闻言一僵,默不作声走到树下,刨开泥土,露出了一条树根。抬手一抓,虚空凝出一颗香瓜大的水团。
他动作轻柔,洗干净略寸长的一截树根表面,拔出了龙牙,道:
“绿萼,我要在你脚趾上打一针了,注入药液。放心,一点都不痛。以后你要好好的,别到处乱跑了。”
见他拔剑,少女们一惊。
桃夭摆手止住慌乱,默默观望。
信天游在树根上切出一个“十”字状口子,计算了一番,滴入两滴芝麻大的“进化一号”。
继续往根下再挖一尺,埋入三颗来自紫府的琉璃化鹅卵石,再一捧一捧地把土壤恢复成原状。
桃夭走了过来,问道:
“你喂她吃什么?”
信天游道:
“师父传给我的进化液,只要有一个细胞存活,就可以恢复生命。”
桃夭沉默了一阵,道:
“进化,细胞,我不懂……但枯木逢春,滴水还魂,未必能够孕育出灵体。山中常有千年树,最终修炼成精的却万里无一。即使有朝一日开启了灵智,难道,还是昔日的她?”
信天游道:
“是的,一定还是她。世间许多植物人,清醒后失去过往记忆,人却没有变。我感觉,绿萼并没有走,还在天地间。这辈子,我上天下地,也要将她找回。
“天机紊乱,浩劫降临。今年会出现大旱,明年两极的冰川融化。海水抬升,倒灌陆地。桃花坞的海拔高,淹不着。但天气越来越炎热,淡水将变得非常珍贵。加上天下大乱,流民乱窜。虽然地处偏僻,也要防止恶人闯入。
“我还有非常多的事情,不能够时刻守在这里,拜托你保护好绿萼。请相信,我一定能找到救活她的办法。
“准备了两件法器,以增强桃花坞的防御力量。一件是玉阳子的阵旗,另外一件是癫道人的‘太古遗音’。如何使用我也只晓得大概,呆会儿告诉你……“
信天游站起,恭恭敬敬面朝桃夭深深鞠了一躬,奉上了一个秀气的女式空间戒指。里面大约二十多个立方,除了四面阵旗和太古遗音外,堆满了灵石和天材地宝。
桃夭也不矫情,坦然承受了鞠躬。
朝纳戒内瞄了瞄,掏出一些东西堆放地面,道:
“也请信公子放心,我呵护了妹妹五百年,拼了命也会保护她康复……我们是草木精灵,那些宝贝用不着,你带走吧。”
信天游将多余之物收进纳戒,跳入水塘。
那口塘本来不到两亩,被拓宽至四亩,加深了三米。
围绕癫道人的废宅,挖出了宽六米深五米的大沟,连通水塘。它们不仅仅起隔离作用,更是旱季到来时的储水池。
有空间戒指,他做这事特别方便。用淤泥和多余的土壤把废宅子掩埋了,省得流浪汉发现之后探宝。再说,这也是极好的肥料。
然后回到小溪,吸取了整整两万立方米的水,将塘和沟灌满。
工程量太浩大了,信天游不眠不休,花费了整整两天工夫才完成。像一只勤奋的土拨鼠,始终沉默。
少女们从树林里偷偷瞄着他,眼睛闪烁泪花。
第三天清晨,他惊喜发现凤凰树终于发出了嫩芽。小心翼翼用手环抱着树干,像小孩子似的贴耳去听,它有没有心跳。
第四十八章 赐给我一个精壮男人吧
绿萼的本体,终于恢复了一线生机。
但末世来临,即使打开了传送阵,又如何将凤凰树带走?即使带走得走,它离开了生存的土壤,又如何存活?
信天游涌起了一个大胆想法。
假如神珠是一方空间,必然可以容纳一个小世界。到时候岂止将绿萼移植,甚至可以将云山、楚山、云梦泽统统搬入。
他只能想想而已,先走一步,看一步。
桃花坞四面环山,唯一通道是溪水尽头的山洞。只要堵死了,还是很安全的。这时代地旷人稀,所以桃夭绿萼数百年来,几乎没见过外人。
信天游环顾了一圈,走向田野。不需要道别,精灵们都看得见。
背后传来了桃夭的呼声。
“等等,信天游,你把这个带走。”
转身见到核舟飞来,他抬手抓住它挂回了脖颈,再次深鞠躬。
“拜托了。”
桃夭道:
“我保护自己的妹妹,不需要你拜托……她很单纯,充满幻想。也很快乐,有什么不快转眼就忘光。从来不闷在心里生闷气,使小性子。”
信天游“嗯”了声,挥挥手,转身欲走。
桃夭又道:
“我很了解她,她一定不希望你是现在这个样子。整天愁眉苦脸,沉默寡言,好像天要塌了。她一定希望,你每天开开心心。否则牺牲生命救下了一条行尸走肉,那又有什么意义?“
信天游顿了顿,径直走了。
到了“曳履星辰“的牌坊前,将其”轰隆“推倒。
这座残缺的牌坊,想必是癫道人成为大修士后,家族倍感荣光而修建。可孤零零耸立在田野中,太醒目了。
万一有修士站立山岭上看见,或者腾云路过,一时好奇心发作,也许会跑下来。
进入山洞后,先震塌出口,继而封闭入口。
感觉还是不保险。
至少要截断所有靠近桃花坞的道路,保证三十里内无人烟。
……
十五里外的小溪边,一条膀大腰圆的姑娘正在洗衣裳,唉声叹气。
“……缩在山沟沟里,那能访到好人家。昨天媒婆介绍了一个,比咱家还穷,居然嫌本姑娘丑。呸,哪里丑了?唉,再熬两年,就真会变成老姑娘嫁不出去了……神呀,赐给我一个精壮的男人吧!“
重重一棒槌落下,水面激起涟漪,露出一个男子的身形。
“嘻嘻,这愿可真灵。才许下,就实现了,可不是梦吧。瞧瞧,居然是一位公子,不,是道爷,长得可真俊……“
姑娘放下棒槌揉眼睛,睁开再看时,水面上那个人影清晰地还在。吓了一跳,急忙起身,道:
“你是谁,别过来……爹妈都下地去了,家里没人。“
信天游冷哼一声,道:
“你想多了。“
姑娘一挺胸膛,大义凛然道:
“那你,肯定是来偷东西的……哼,你就是糟蹋我,我也不会把门钥匙给你。“
信天游瞧了瞧她一脸的红疙瘩骚痘,转移视线,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你想得美!“
手一伸,掌心出现一锭硕大的元宝,道:
“快去把你父母和全村人叫来,它就是你的。而且,每个人我都给一百两银子。“
姑娘看得两个眼睛发直,呆了一呆之后转身就跑。连衣裳都不要了,一路大呼小叫个不停。
一炷香后,全村老少聚集在了一块坪地。总共才五户,二十七人。
信天游不食言,先把那锭五十两的大元宝送给洗衣姑娘。看得每个人眼睛泛绿光,拼命咽口水。
一挥手,唰……
地面凭空出现了小小一座银山,简直要亮瞎人眼睛。
众人喉咙里都要伸出一只手了,却没一个人敢动。万一惹仙师生气,被宰小鸡一样宰了,可没地方申冤。
信天游冷冷道:
“道爷我,要在这儿修炼,不希望被打搅。两千七百两银子,你们按人头每个人取一百两,算是拆迁补偿款。三天之内,必须搬家。去哪儿我不管,但至少要住到五十里之外去。
“不许对外透露消息,倘若官府问起,就说发生了瘟疫。如果有人不肯走,或者对外胡说八道,哼……”
言毕,狞笑着抬手一抓。
嗖,一柄铁锹从十米外飞入掌中。
轻描淡写一拗,锹把断成两截。丢掉断把,抓起铁锹的铲面再一拗,立马崩断成两半。
“当当”将两片铲面互敲了几下,敲得人心尖打颤,然后猛地一挥。
呜……
两片断铲仿佛闪电一般穿过竹林,哗啦啦倒下一批竹子。
众人吓得一缩脖子,纷纷赌咒发誓。
土里刨食,地又贫瘠,他们一辈子也赚不了百两银。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生怕溜跑了,哪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修士圈地盘,建洞府,挺常见。
像有国教的地方,例如越国是天台宗的道场,往往由官府出面迁移人口,补偿一点烂谷子碎铜钱。
这还是最好的结局。
怕的是来了杂门散修,横蛮霸道,用老大拳头把人朝外赶。或者,干脆不准你逃走,专门供奉他,俨然成了土皇帝。
最倒霉的是撞到了邪修鬼修,为了不走漏消息,先把人杀光。
信天游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抬手一扬,尘灰漫天,道:
“听好了,道爷我已经播散了疫苗,三天之后发作。你们离开就没事了,永远不要回来。”
他沿途采集了木麻黄、苦楝、柳、槐及藤草的花粉,混杂在一处,最能催人过敏。就算不过敏,被这么细小的粉尘粘到了皮肤,那也肯定痒痒。
挨得近的村民嗅到了,直打哈欠。
有几个麻痒难当,慌忙抠手摸颈,肌肤出现了几粒红疙瘩。
余者惊恐退缩。
信天游转身走入山林,不忘记中途又抛出了两把花粉。配以破破烂烂的道袍,模样真像一个瘟神。
三天之内,他以桃花坞为圆心一圈圈游走,赶走了一百多户人家。
那些村民全发了一笔小财,无不欢天喜地。
凡是靠近,指向桃花坞的道路,也全部被他截断。
其实,这片区域属于越国的边远地盘。之所以不要玉君奇把这儿列为禁地,是怕反引起注意。
风险降至最低,绿萼终于有一个安静生长的空间了。
第四十九章 一封千年前的来信
信天游在这片丘陵地带找了一个隐蔽山洞,端然盘坐。
五天后的月夜,洞穴光芒乍现。
一个人形生物走出,通体金光璀璨。
天地元气如蒙召唤,呼啸而至。形成了飓风,横扫山岗。
他突破了,杀神境!
对比同阶的出神修士,属于堪称无敌的存在。
九个月前在枫溪谷突破至杀丹境时,基因锁的开启,只是把原来吸收可见光的频谱拓展,变成可以吸收红外线与紫外线了。
这并没有什么实质性改变,搞得他简直怀疑,师父的“百花杀”理论究竟成功了没有?
被困在紫府时,绝望情况下细胞变异求生。以至于被“进化一号”删除了灵根的他,竟然能够吸收灵气了,突破至杀胎境。
不能不说,修士的强大是有道理的。
目前他的能量储存,百分之八十来自灵气,可谓灵能。加上躯体正向“金身”转化,无时无刻不吸纳天地元气,进展神速。
神识的修炼要艰难许多,但吸收完癫道人留在紫府的残余意志,吞噬海底阴魂的一只触手,尤其近期干掉了雷公电母,雷鸣的三尸,三名真人的圣胎……一下子爆棚,不突破才怪。
这一次的基因锁开启,只是把红外线与紫外线的频谱再次拓宽。高能方面吸收x射线,低能方面正向宇宙的微波背景辐射挺进,那是大爆炸之后残留的创世之光。
假如继续进化,吸收强烈的伽马射线。埋藏在白沙城凶地的那颗核放射源,将成为不可多得的能量。
目前,信天游的五种吸取能量的方式为化学能、动能、热能、光能、灵能。光能摄取的份额,属于零头的零头。而且,后起之秀灵能太强大了,搞得他对前四者根本不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光能才是最高级的。
高级到被忽视。
假如横渡星河,太空中没灵气,没食物,也难俘获陨石获取动能。想从冰冷真空里偷点热量,做梦!
唯有星光可吃。
即使一头扎进尘埃云,还有无处不在的微波背景辐射。
修士的出神境,意味着元神可以离体。不像圣胎必须藏在躯壳里,脆弱得可怜。
信天游的圣胎就是小龙,根本没什么灵智可言。现在则可以把意志加诸其上,如臂使指,如目亲见。
不像以前只有模糊的感应,比方说,在枫溪谷偷窥王九儿洗澡……
浑身的光芒隐没,信天游盘膝在山洞口坐下,开启意识空间。
《封天诀》自动打开了,新的内容呈现。它虽然吞噬了龟虽寿的“灵魂契约”,却把隐藏其中的《龟息诀》留下。
信天游来回看了两遍,把书籍合上。那是在身处绝境时进行休眠的法门,他不是很感兴趣。
拥有出神实力,应该可以打开神女留下的那封信了。
随着他心之所想,虚空中的信封隐没,两个金字浮现了出来。
“孩子。”
孩子?
我是楚山神女的儿子?楚山神女是我妈?
某人惊得眼歪嘴斜。
似乎感应到他心理波动,一行行的金字浮现出来。
“想哪儿去了?我是你祖宗……从今日之后,遗留的念力彻底融入你的神识,我再也提供不了什么帮助。前路艰难,需要你自己披荆斩棘。《封天诀》是一本未完成的书,希望你可以完成它。
“我并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却好像可以感应未来的你。其中的诀窍,想必你已经清楚……“
我当然清楚了……
信天游喃喃自语,露出了然的表情。
神女遗留的念力,类似于一段异常高明的智能程序。会随着外部条件的变化,改变自己的设定。
比方她说,千年之后的你。并非预知未来,而是千年后这段“程序“被激活了,根据外部条件调整阐述方式。
但神女下面的话,惊得他差点蹦起来。
“孩子,你是楚人……我族被万年前的世界毁灭拖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但族中,每隔千年会出现一个卓越人物。我是第九名,超越了八位先贤。你是第十个,毫无疑问,将比我更强大。
“你现在的实力还太弱,等成为圣人后,回楚山看看,祭师将会告诉你一个长达万年的故事。就会明白,为什么楚人不出楚山,楚女不嫁外郎。你的族人,已经等待你一千二百年。
“我传阵图给华龙,命令他建造一座千古雄城,专门寻找你。我并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出生的确切时候。但有朝一日,你一定会好奇地去看外面的世界,白沙城属于必经之地。
“当它感应到了你时,神龙会苏醒。而蕴含我念力的夜明珠,将通过人世间的传递,不断与你接近……“
信天游目瞪口呆。
去年靠近白沙城时,感应到神龙虚影说“你终于回来了”。原来真是对自己说的,不是针对脖子上悬挂的阵钥。
这是何等的神通与智慧!
光这份跨越千年的气魄,天底下就无人能及。
信还没看完,另外一个念头却压抑不住,直接蹦了出来。
我是楚人,冰灵王妃便是我的母亲。
周无羊施展神魂法术,诱发出内心的恐惧。当初见到母亲在烈焰中痛苦挣扎,呼喊“我的孩子”。场景竟然是真的,不是幻象……
……
华国被云山、楚山、云梦泽环抱,气温比周围的国家低,花期也迟,便将三月三定位花神节。
其它地方,一般定在二月十五。
柳国紧邻越国,是一个小国。小到只有一座柳城,五十万人口,地域相当于大国的一个县。
花神节的前一天,城外二十里的小镇便开始布置。编花篮,插柳枝,采椿尖……
夜幕降临,许多屋檐下挂上了红灯笼,呈现出几分喜庆。
一个邋里邋遢的青年道人,走进了镇尾最偏僻的酒馆。
咕咚……
他一仰脖子就干掉一大碗酒,跟喝白开水似的。
店小二的胳膊上搭着一条肮脏毛巾,站在角落里,眼珠子差点蹦出来。
俺滴个娘亲,见过能吃的,没见过这么能喝的!
五花肉两斤,一碟盐水豆子,一盘青菜,几乎没动筷子。可两坛高粱烧却见了底,整整五十斤酒下肚。
天,这是存心想把自己灌醉。
第五十章 善良需要锋芒
趁着青年起身小解,掌柜重重地咳嗽一声,努了努嘴。
店小二会意,小耗子似的“哧溜”窜进厨房。从潲水桶里抓出一把鸡骨头和几根鱼刺,麻利地丢在了青年的桌子下。
生意冷清,店内并没有其他客人。本地人知根知底,是绝对不会上这儿讨没趣的。
道士身材高大,穿得破破烂烂,鬓角斑白,露出一股寒酸愁苦之意。但手指上戴着的戒指一看就不凡,至少值几十两银子。
他要是把自己灌醉了,反倒省事。
喝醉了,那也是要给钱的!
青年回转,脚步竟有点踉跄,又叫了一坛酒。
这次放缓了喝酒的速度,发了一阵子呆,自言自语道:
“桃夭说得对,我要快快乐乐地活着。绿萼才会开心,母亲才会欣慰,所有的计划才能进展顺利……”
他僵硬地咧嘴,挤出一个“惨不忍睹”的笑容。
似乎下定了决心,风卷残云般吃光菜,连干三碗饭。最后举起酒坛,“咕咚咕咚”喝干净了。一拍桌子,道:
“小二,结账。”
店小二点头哈腰跑到桌旁,等待收钱。
胖掌柜乱七八糟一拨算盘,绿豆小眼睛奸诈地上翻,笑嘻嘻道:“共计三十二两八钱银子,客官,承惠三十二两即可。”
“什么?怎……怎会这么多?”
信天游一瞪眼睛。
他不在乎金银,并不代表愿意被人讹诈。菜肴不多,酒很普通,顶多值五两银子。
掌柜的见他脸色大变,面孔也瞬间阴了,冷笑道:
“满桌鸡鸭鱼肉,加上七十五斤酒,二十二两银子是便宜了你。”
“哪里来的鸡鸭鱼?”
“牛鼻子,你睁开眼睛看看桌下,骨头还在那儿。吃干抹净,想不认了怎地?”
信天游朝桌子底下一瞅,神奇地发现了一堆骨头,冷笑道:
“呵呵,你想讹诈道爷?”
掌柜的闻言一拍柜台,戟指呵斥,道:
“他娘的,少血口喷人,难道想吃白食不成?你这厮就是一个云游的穷道士,可不是什么仙师。倘若拉进了班房,一样挨板子。识相点,快快掏银子。要不然,就用手指上的戒指抵了。”
用装了小半个世界财富的空间戒指,去抵一顿粗糙酒菜?
信天游差点被气哭,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他一直未刻意压制酒劲的,微微有了醉意。一掀桌子,指着店掌柜的鼻子气哼哼骂。
“直娘贼,你这货开了一家黑店。”
碗碟“噼里啪啦”摔碎,发出了微妙信号。
鬼都不见一只的店门口,立刻闯进两条彪形大汉,厨子也拎着擀面杖钻出来。均抱着膀子凶狠瞪视,面色不善,摆出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架势。
店掌柜嘿嘿冷笑,一指青袍道士,骂道:
“你这个外乡佬,存心讨打。今天要是不掏出银子,就打断你的腿。”
信天游沉默数息,站起身,道:
“有话好好说,不要动粗……价格嘛,真心不算贵。我曾经在虚境里见识过,一盘虾米卖十两银子,一块切糕卖出一百两银子。”
店掌柜不晓得虚境是什么地方,以为对方服软,冷哼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鬼知道你有没有银子。小二,去把他的戒指扣下。”
店小二闻言,蠢蠢欲动。吃青年一瞪,又缩回去了。
信天游皮笑肉不笑,道:
“哈哈,看贫道面善心软,是不是想改讹诈为抢劫了?善良需要锋芒,否则就成了窝囊。我本来没有碾蚂蚁的坏习惯,杀的人都有致死之处。
“你们罪不至死,但假如末世降临,法制崩溃,绝对狠得下心肠吃人。所以,为防止今后作恶,我先把你们打残废。“
一股森冷凌厉的气息,从道人的身躯散发出来。
店小儿距离最近,闻言腿肚子直哆嗦,低头缩腰往门口跑。
信天游冷笑,只三步就跨过去,抬腿一撩。那小二横着飞起三米多高撞到门框,跌下来摔碎满口牙。
两名大汉吼叫着扑上,被抓住胸襟对撞,像两袋土豆一般颓然倒地。
厨子趁机偷偷跑上前,呼,扬起擀面杖对准后脑勺狠狠砸下。这要是砸结实了,脑浆子得崩出。
信天游侧身一抓,将擀面杖夺在手中,道:
“你这厮也是一个奇葩,不研究菜谱,改练武功了,前途实在不怎么光明!”
言毕,双膀一较劲,结实的枣木擀面杖立刻被拗成两截。
厨子恐惧地连连后退,却哪里跑得赢。
信天游势如猛虎,一杖敲打在厨子的耳旁,喝道:
“这一杖,打你个头晕耳鸣。”
接着一脚踢在腰间,喝道:
“这一脚,踢你个小便失禁。”
仅仅只过了数息,店内如狂飙骤起,桌椅板凳翻倒一地。
掌柜的瞪大眼珠子,一拍柜台,吼叫道:
“反了,反了……你这野道士吃霸王餐,还敢耍横蛮?须送到官衙去……”
信天游懒得听聒噪,丢掉断杖,劈面一把揪住他拖过柜台,丢在了一张空酒桌上。那桌子不甚结实,吃两百多斤一砸,立刻稀里哗啦散架。
店掌柜捂住腰“哎呦“呻吟,畏畏缩缩爬起,不敢再多讲一句话。
动静引来几个人挤在门口围观,突然传出一声大叫。
“是哪里跑来的外乡佬,敢在咱们柳林嘴撒野!”
门外的人群分开,一条汉子穿着差役服饰,手执铁尺昂然走入。
胖掌柜一看来了救星,连忙迎上前。
谁料,那条雄赳赳大汉刚走进酒馆,吃青年道士厉电般投来一瞥,顿时浑身筛糠。
可笑胖掌柜不晓得察言观色,一边走,一边拱手道:
“张大哥,你可得为小店主持公正。这个外地来的杂毛吃白食,打人砸东西……”
话未讲完,大汉一翻白眼,竟软绵绵瘫倒。掌柜吓得弹开两步,像一只小鹌鹑般瑟缩。
信天游从腰间解下小锦囊,掏出银子往柜台一拍,道:
“这锭银子十两,五两算酒钱,一两当赔偿。”
店掌柜哭丧着脸,道:“小人不敢要道爷的银子。“
信天游不耐烦道:“叫你收,你就收,省得坏了老子的修行。“
“那,还是多出了四两。请道爷稍侯,小人即刻去找零。“
“不必找了,余下四两作你们的汤药钱。“
“这点小伤,不重,将养两天就好。“
“客气啥,马上就会变重的。“
“啊……“
信天游抓起一把筷子,“唰“地一扬,钉入了打手、厨子和掌柜的大腿,仰天大笑出门去。
店内一片鬼哭狼嚎。
掌柜挣扎爬到门口,望向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诅咒道:
“天杀的牛鼻子,前面就是坟山,老子看你不被厉鬼生吞活剥了。“
第五十一章 四象诛阴阵
粮食酿造酒顶多十几度,像周国一碗归凡二碗涅槃三碗升天的双蒸仙酿,度数上了六十。在市面上是不可能见到的,也只供应王室和潇水剑派。
偏偏黑店的高粱烧还兑了水,味道寡淡,连小孩子喝下一杯都醉不了。
但信天游一股脑喝下去三坛,数量实在太庞大了。偏偏又不肯运功压制、化解,光靠身体硬抗。走了六七里后,酒劲愈发散得快,竟有了醉意。
他摇摇晃晃拐入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到了一个山包下。总感觉浑身不自在,阴气森森。
管它的!
找了棵大树,解开裤带。
嗞……
一条热气腾腾的透明水柱直冲十几米天空,在月光辉映下晶莹璀璨。
他童心大起,呵呵傻笑着运力,还卖弄本事抖了几抖。
水柱在空中画出了一个完美大圆圈,中间又有两条相连的弧线穿过,正是一幅阴阳太极图。
春夜凉,水柱热。水汽氤氲缭绕,又被微风一吹,陡然扩散。恰似仙人伸指,凌空画出了一道法符。
微风拂过树梢,虫鸣啾啾。
噫,山顶好像有人说话。
信天游从树后缓慢露出头,运足目力朝上望,见到漫山遍野都是坟茔。天地元气并非近乎透明,而是淡淡灰白,夹杂了黑褐色。猜测,可能是传说中的阴煞之气。
越往上瞅,煞气越深重,连接成片,乌沉沉仿佛漫无边际的黑雾。雾中微微散发白芒,发出了动静。但树木遮挡得太严实了,看不清楚。
坟山的顶部,有一块大约十米直径的圆形空地,中心盖了座小亭子。
阴森僻静,少有人来。因此树木免遭刀斧砍伐,长得格外茂盛。杂草丛生,枝叶藤萝密不通风。
四个人屏息噤声,朝山下观察了一阵,蹑手蹑脚退回中央坪地。
“奇怪,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凌空画出了一幅太极阴阳图。真令人费解,这又是什么法术?”
一位淡黄衣衫的女子微微蹙眉,自言自语。
她身段玲珑,衣饰普通,面庞却像隔雾隔纱,令人瞧不真切。声音如出谷黄鹂,说不出的清脆好听。
噗嗤……
黄衫女子身旁陪侍的两位青衣剑婢,一个笑出了声,道:
“说不定是癞皮狗撒尿,圈地盘呢。”
另外一个见她这么说,也跟着掩嘴吃吃窃笑。
一位黑衣老者重重哼了一声,斥责道:
“春花,秋月,不要乱讲话。”
两名剑婢吓得吐了吐舌头,却不害怕,仿佛调皮的小孙女被老祖父训斥。
黄衫女子蹙眉仰面,问道:
“童叔,你觉得呢?”
老者叹了一口气,道:
“世间最难缠的,是鬼祟阴物。当年我修道初成,与四名兄弟在荒山遇见洞穴,白骨累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钻进洞底与阴魂大战,最后只三个人逃出。
“唉,纵然宝剑在手,可阴魂没有形体,受创甚微。而我等的灵魂和法器,却极容易被侵染控制。”
哦……
黄衫女子诧异道:
“如此说来,阴物岂非天下无敌了?”
老者道:
“公主,也不是这样的。一法降一法,一物降一物。乾坤朗朗,灵脉难寻,可阴煞之地更加难寻。阴地除了煞气浓郁,必须有聚魂之能。身一死,魂魄立即消散,谁能够凑巧寻到一块阴地聚魂?太阳一出,天地间阳气刚沛。孤魂野鬼找不到地方躲藏,自然就灰飞烟灭了。
“所以修炼有成的阴魂,比修士还少得多。除了一些低阶法师练成小神通,靠镇邪捉鬼行走江湖,正儿八经的修士谁肯精研?又长不了实力,证不了长生。就算斩灭万鬼,最后被飞剑轻易割去了头颅,身死道消,岂不冤枉?
“倘若上升到天人境界,一法通,万法皆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自然不在乎魑魅魍魉。但低阶修士,碰上阴魂却极头痛,除非修习了五雷正法或镇鬼之术。天雷一出,阴魂散,阳神碎。是阴魂鬼物的克星,也是各种神魂法术的克星。”
黄衫女子轻笑,道:
“童叔,若菲刚才布下的阵法,是从书中找到的‘四象诛阴阵’,号称可以镇压一切阴秽。”
“公主可曾试炼过?”
“依样画葫芦,还没试过。王城人气鼎沸,阳气旺盛,哪里能够找出一只鬼?”
“那么,童金恳请公主三思。半年多来,柳国失踪孩童几十名,未必就是阴鬼作祟。好不容易寻访到一处阴地,你又不肯兴师动众,连王宫禁卫都不带……”
女子摇摇头,道:
“童叔,如果鬼魅不厉害,我们几个就可以降伏它。如果厉害,来再多人也没有用,只会白白送死。”
老者叹息一声,道:
“普通人绝对不敢暗夜行走,还跑到了坟场。此獠竟然凌空画出了太极图,道行颇不简单。阴魂乃虚幻之体,怎么能够画出实物?端的,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女子道:
“童叔过虑了,请为若菲掠阵……太极图,可能是阴气汇聚造出的幻术。”
“公主,你乃千金之躯,不可有一丁点闪失。我们出使越国的使团还没回来,千万别横生枝节了。”
黄衫女子沉默了数息,道:
“童叔,您是看着若菲长大的。柳国大厦将倾,几位供奉跑得精光,只剩下您还孤守王城。我哪是什么公主,只是一个待决的囚徒。越侯说过,我们必须在三月之前归顺。现在,好不容易他暴死了。越王重新掌权,态度却未可知。
“浊世滔滔,皆为利来。若菲猜测,玉君奇未必能比他叔叔好到哪里去。何况掌权后需要立威,肯定拿最软的柿子开刀。柳国之亡,在劫难逃。身为公主,承受了这片土地的恩泽,便有责任守护它。
“无论国家兴亡与否,若菲尽人事,听天命。在位一日,就不能任妖邪戕害人民。百年是修行,一日也是修行。行当做之事,不回避,不退缩。道心方得始终,不忘初衷……”
黑衣老者拱手鞠躬,深施一礼,道:
“公主海阔天空,光风霁月。童金惭愧不已,受教了。”
第五十二章 同志们玩得挺高级嘛
柳若菲欠身回礼,继续道:
“我自幼长在深宫,以诗书为伴。从未与人争斗过,更甭提捉鬼拿妖。学习了那么多年阵法,今日好歹试用一番,替天行道。这一次回去后,我会驱赶柳国的青年俊彦统统离开。大好天下,锦绣年华,哪里去不得?何必与王城陪葬!”
童金点头道:
“玉君奇受越侯压迫,连王后都曾被当面诛杀,深知朝不保夕的苦楚。说不定……”
柳若菲轻笑,打断了对方话头,道:
“没什么说不定的,即使他本来仁慈,但掌权之后,决定思维的就不是脑袋了,而是王座。越国是大国,却被更强大的吴国与夏国包了半边饺子。只剩下西南方向可以发展,几百年来一点点蚕食推进,消灭沿途的小国与部落。无论谁当王,首先想到的都是灭了柳国。
“以前万众一心,以玉石俱焚的态度逼他们退兵。但是,随着力量对比越来越悬殊,覆灭已成定局。热血澎湃,终究需要以实力为基石……算了,不谈这些。今夜,我不是公主,而是柳国法师。罗盘一直未转动,想必山脚下的那条阴魂还没有发现我们,得引它上来才行。
“童叔,春花秋月,请为我掠阵。不必担心,四象诛阴阵最能镇压邪灵,何况我还有法器护身。阵法若成,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闯入。否则主持阵法之人,将受到严厉反噬。”
童金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跳上了一棵大树。
春花秋月两名剑婢有条不紊,一个解开搁草地上的长布囊,露出一具古筝。另外一个掏出丝巾,仔细抹干净亭子的台阶。
忙完之后,二女纵身上树。英姿飒爽地拔出宝剑,严阵以待。
柳若菲安静端坐在石阶上,轻拨丝弦。
在朦胧的月光映照下,显露出肌肤如玉,衣袂飘飘如仙子临凡。
山脚之下,信天游贼头贼脑,窥视了山顶好一阵子。
见到被茂盛的树木遮挡,实在看不清里面情形,又缩回头。凝神收心,想入静之后以神识感应。
但今夜他心浮气躁,意念始终在浅层次徘徊,入不了静。索性放开思维,侧转耳朵,把全部的感知落在了听觉上。
自从成为了“杀神”,能量澎湃,精神饱满。连眼耳鼻舌身意六觉,也登上了一个新台阶。
平日里,得大幅度降低听觉的敏感程度。否则环境的琐碎声响会形成背景噪音,烦死个人,干扰有效信息。
山顶传出断断续续的“铮铮”声,像是有人在弹奏之前,进行调音。
噫,果然古怪!
信天游竖起了耳朵。
他不是声乐行家,听不出是琴、瑟,还是筝,但肯定属于弦乐。
夜晚在坟头弹琴,除了鬼,岂还有别人?黑店掌柜是怎么说的,对,预祝你被厉鬼生吃了……
鬼魂没有形体,顶多吓唬人,进行精神攻击,极难移动物体。诸如翻动书页,挪动家具等等,对它们而言属于了不起的手段。
能够把琴搬上山的鬼,至少粗晓法术。可丫死得不能再死了,难道还随身携带一具笨重乐器?也许空有音波,而无实体。
琴声铮铮咚咚响了数下,不连贯,却极有章法。把宫商角徵羽五音都调试过后,随手弹了一节小调。
信天游浑身一激灵,脑袋“嗡”地大了。
那调子,他非常熟悉。
师父喝醉了酒,经常扯着破锣嗓子瞎**吼,以前肯定是搞摇滚的。一个月前,自己在深海欺负土乌龟龟虽寿没文化,还把它当作“太古遗音”的安魂曲唱了一遍。
乐声又开始了,这一回显然是正式弹奏,甜美的少女歌声随之响起。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
轰……
仿佛一颗核弹凌空爆炸,冲击波横扫天宇,信天游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开,开什么玩笑!
这是万年前的一首经典歌曲,当世之人怎么会唱?
龟虽寿五音不全,又被天道囚禁于深渊,不可能泄密。难道是师父的信徒,聚集在荒山野岭开会?
呵呵,同志们玩得挺高级嘛!
歌声甜美,却极富质感与力度,一点也不柔弱。如俯瞰繁花似锦,仰观天穹旷远,胸襟广阔。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
再次听到起首句,信天游直皱眉。
不对头呀,小妞翻来覆去,怎么只晓得唱一句?
应该不是科学狗开会。
虚境里倒是常见这样的场面,革命者围绕着篝火唱歌跳舞。但梦枕的运行在某个节点卡住时,场景要不静止,要不重播,要不扭曲崩溃……
凉风不绝,催动酒劲剧烈上涌。
信天游本来就心态不稳,才去买醉的,这下子精神越发混乱了。思绪漫天飞舞,支离破碎,感觉又回到了生活十五年的虚境。
身为完美战士,要接受各种各样的考验。甚至进入游戏世界厮杀,死亡,重生……后来在师父的威逼下造时空之门,没完没了学习,计算……
他恍恍惚惚,渐渐沦陷……
以往,当梦枕监测到使用者精神沉沦,状况有危险时,会启动警告。
思维常年受此训练,形成了预警机制。即使离开梦枕,潜意识也能进行提醒,一般的法术根本迷惑不了。比方说,在白沙城决战时陷入了周无羊制造的幻术,脑海里就冒出了声音提醒,这不是真的。
可这回,一切都是真实的,将永远不会出现提示音。
他跌跌撞撞从树后走出,一声嘶吼如巨龙咆哮,纵身扑向山岗。
酒劲彻底爆发。
嗵……
一声闷响。
信天游结结实实撞在了一棵合抱大树上,仰天栽倒,额头鼓出一个大青包。
哼哼唧唧爬起,努力站直了,指着大树痛骂。
“你丫也敢欺负老子?”
言毕退后几步,好像巡航导弹一般直撞过去,那棵树咔嚓折断。
山顶树梢上,童金与春花秋月遥望参天古木一根根折断,声势惊人地奔袭过来,目瞪口呆。
还是老江湖反应快,沉声道:
“不好,来了一头僵尸,钢筋铁骨,力大无穷。四象诛阴阵虽能镇压鬼魅,却隔绝不了尸毒尸气。春花秋月,赶快下去为公主护法。记住,剑刺无效。要斩断此獠的双臂双腿,让它不能行动。”
二女应声跳下。
第五十三章 推演宇宙
一分钟后,信天游跌跌撞撞闯入了山顶坪地。
铮……
柳若菲一挑弦,分布坪地四角的阵旗与法器悄然启动。
信天游前仰后合,瞪着亭子前的三名女子。
他变成了那个迷失在虚拟世界的科学少年,完美战士,忘记了出云山后的一切。
眼前的两位女子青衣长裤,袖口收紧,分左右站立,倒执宝剑。
中间台阶上坐着的女子罗裙广袖,双手按在瑶琴上。奇怪的是,明明没有戴面纱,脸却好像隔了浓雾一般瞅不清晰。
倘若在清醒状态,信天游马上就明白,那女子布置了一个小幻术不让人看清楚面容。加大神识,运足目力就可以破了。
眼下却浑然忘记了,自己还是一个强大的修士。
更糟糕的是,出黑店后走路不稳,怕东西跌落无从寻找,把龙牙、核舟收进了空间戒指,除了神珠还留在鸳鸯锦囊。一旦遭遇危险,就只能赤手空拳应对。不过也没啥,在虚境接受训练,大部分时候都没有武器。
他摇摇晃晃踏上前两步,无礼地指向对方,结结巴巴道:
“你们,三更半夜搞排练。还,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还有没有公德心……弹,怎么不弹了?唱,怎么不唱了……一个草台班子,也弄这么勤奋干嘛,打算上春晚呀?租的服装马马虎虎,妆化得乱七八糟。粉底打太厚了,没档次,都看不清脸……”
柳若菲微蹙蛾眉,仰面探询地看了看春花。
她闻到了一股浓烈酒气,无比讶异。难道这头僵尸也有烦恼,饮酒买醉?听他开口说话,心里便愈发肯定了。
春花低声道:“是个俗人,喝醉了。”
春花、秋月是凝罡上境的武者,可以内气外放进行探测。感应青年道士的血脉跳动强劲,体内却没有丝毫真气。
其实,信天游的身躯无时无刻不自动运行《金身诀》,但变异细胞也无时无刻不吞噬元气、灵气、真气。可怜巴巴的一点残留真气太微弱了,跟刚刚踏入聚气境界的菜鸟差不多。
两位剑婢的水平有限,感应不出来。
哪知“俗人”二字惹怒了青年,手舞足蹈,跳起脚骂:
“俗,俗人,老子俗又怎么啦……你们,又有多高贵?提着一把宝剑在月光下跳舞,真当自己是,是,不吃人间烟火的剑仙呀……哦,你们跳舞唱歌是高雅,老子计算时空就是庸俗……”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柳若菲陡然睁大了眼睛,春花秋月脸露惊骇。连站立树上的仙师童金都不由得身躯猛地一抽搐,差点一个倒栽葱摔下。
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来曰宙。
计算时空,就是推演宇宙。
这是何等的神通!
甭提只能在小范围内窥视天机的天人,连普通仙人都不具备资格推演宇宙,最低也将是大罗金仙。
醉汉好大的口气!
柳若菲当然不会相信,面前站着一尊醉醺醺的大罗金仙。再次看了看身前草地上的罗盘,见始终无异状,确定对方只是一个酒醉的妄人。
她抿嘴微微一笑,缓缓站起身,道:
“这位公子,想必是一场误会,多有得罪了。”
信天游乜视斜指,狂笑道:
“哈哈哈,公子?还相公呢……小妹妹,你穿着山寨版本的古装,就真以为自己是古代人呀……”
铮……
宝剑出鞘半截,春花、秋月怒斥。
“大胆”。
公主金枝玉叶,岂容冒犯?若不是见奔行上山的声势太惊人,又被“计算时空”唬住,早把这狂徒拿下了。
信天游歪歪斜斜往前走,眼珠子瞪着溜圆,指着柳若菲道:
“你这个妆,粉底厚得可以烙饼。太古怪了,好像脸上蒙着一层半透明玻璃纸……”
仓啷……
双剑交叉,春花、秋月踏上前一步。对方的手指再向前伸出半尺,定会被毫不留情绞断。
信天游踉跄退后一步,竖起大拇指,嘻皮笑脸道:
“有点意思……不过,老子可不是吓大的……”
言毕,直冲上前。
春花、秋月挺剑迎上。
柳若菲惊呼:
“住手,莫要杀他!”
春花、秋月本来就没准备杀人,想刺伤对方胳膊,略施惩戒。听到命令后,手下迟缓回收,顿觉一股沛不可御的大力涌来,带得身子歪斜。旋即,皓腕被铁箍一般的双手钳住,酸软无力,宝剑脱手坠地。
两女前冲之势止不住,身子又被带歪,手腕被扣,连宝剑也丢了。却丝毫不慌张,借势沉肩撞向醉汉,腕上则急催真气穿透对方劳宫穴,突入经络。
然而,二人的真气宛如清流进了沙漠,泥菩萨掉进江河,瞬间消失无踪。
根本来不及惊恐了,手腕被对方捏住一拽,整个身子旋转半圈。吃背心一掌推来,立刻腾云驾雾一般飞起,撞到了坪地周边的树干。
场间形势变幻,疾如电闪。
岂止柳若菲只眨两次眼睛,连童金也没反应过来。眼珠子鼓凸,嘴巴大张合不拢,像一只准备捕捉飞虫的癞蛤蟆。
醉汉那一掌是含力外推,而非大力拍打。二女在空中调整身形,双掌按住树干卸力落下。花容失色,饱满的胸脯澎湃起伏。
方才,分明在鬼门关里打了一转。对方如果辣手重击,自己的心肝肺都要被震碎。
两位凝罡高手合击,一照面便被一名既不是武者,又不是仙师的醉汉击败,端的匪夷所思。
站立在树梢戒备的童金,脊背生寒。
他早察觉醉汉的体内只蕴含一丝真气,体外更无一丁点法力波动,的确是俗人,并未放在心上。
但此人力气之大,速度之快,达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撞树如折芦苇,快得看不清动作。
难道,俗人的筋骨可以强悍如斯?
亘古以来,从未听说。
加上其漫不在乎冒出的“推演宇宙”,令堂堂的化丹中境仙师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柳若菲痛苦地抚胸咳嗽。
四象诛阴阵能够镇压鬼魅,却镇不住活生生的人。法阵刚刚启动,春花、秋月就被对方强行推出阵外。她等于胸口被擂了一记重拳,受到反噬。
两名剑婢趋前半步呆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再往前走,便是要强行闯阵了。当下之计,须等公主撤了阵法。
信天游见两名姑娘失魂落魄站立坪地边缘,眼神巴巴像两条小狗,哈哈大笑。
“小妹妹,你们看好了,剑是这样舞滴……”
拔出插在地面的宝剑,瞬间双龙绕身。
第五十四章 骷髅围山
初起之时,青袍道士的脚步跌跌撞撞,凌乱蹒跚。身躯倾而复正,斜而不倒。呈现出实足醉态,剑锋却奇诡突兀,杀机四伏。
众人勉强看得清招式,看得清霍霍剑光里的人影。
仅仅过了三息,平地浮起两团白光。
再过两息,风雷激荡。
坪地上完全看不见人影,看不见宝剑了。
只见到一个雪亮的光球凭空而生,飞快绕着亭子转了一圈。
地面的草叶飞旋而起,载沉载浮,皆成齑粉。
风声凌厉,令人胆战心惊。
信天游耍了几招醉剑后,便懒得费神,只顾把记忆里的太极剑、形意剑、玉女剑、达摩剑……一一使将出来。
双剑在手,阴阳互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挥出。根本不像原来的剑法了,唯快而已。
但这份快,却超越了人体极限,一秒挥斩出几十剑。
恰似在方圆三米内形成了一个飞旋的剑阵,滴水不能进,片羽不能落,连风都要被切割碎裂……
天下武功,无坚不摧,唯快不破!
十几息之后,伴随着一声清吒,信天游绕场了一周,骤然停下,得意洋洋地问:
“哈哈哈,我剑如何?”
随着突然收势,剑光隐没。漫天粉尘还在飘浮,在月亮照耀下,泛发出莹莹碧芒。
真可谓,来如雷霆收震怒,罢似江海凝清光。
坪地边沿出现了一个宽达三米的圆带,疯长过膝的青草野花被整整齐齐修剪成一寸高,恍若铺出一圈毛茸茸地毯。
春花秋月痴痴呆呆,非常不淑女地把嘴巴张开,能够塞进一个小笼包了。
过去好一会儿,她们脑海里兀自剑光纵横。万千剑招倏忽而生,倏忽而逝。变幻莫测,无穷无尽……
童金汗流浃背。
作为剑修,追求一剑飞出,千万里外取大将首级,对近身搏杀的武技委实瞧不上眼。
然而,见过方才那一阵疯狂“剑舞”后,他确信三步之内,自己即使有准备,也躲避不开。这条醉汉贴身近战,将是所有仙师的噩梦。
柳若菲毕竟是公主,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沉默了数息,纤纤玉手在面庞前一拂,鼓掌道:“好!”
信天游歪斜颈子望向她,问道:
“小妹妹……你怎么手一抹就卸妆了,跟变脸一样?”
柳若菲以右手压左手,平端至左胸前。微微屈膝,庄重地低头一福,道:
“柳国公主柳若菲,见过公子。”
她路上为防备窥破真容,使了一个障眼小幻术。此刻见到青年身手惊人,言语狂猬却无恶意,觉得再不以真面目示人也太没有礼貌了。
金枝玉叶屈尊行礼,信天游却傻兮兮不晓得回揖,疑惑地问:
“柳国?名字好熟悉,似乎在那里喝过酒的。怎么硬想不起,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苦恼用指节“梆梆梆”敲脑壳。
眼下就在柳国,怎么可能不知道?童金和春花秋月均以为青年道士故意讥诮,怒目而视。
柳若菲倒不觉得,只认为喝糊涂了。笑吟吟揭过话题,解释道:
“刚才是一场误会,多有得罪。我们在山顶布下阵势,正准备捉拿厉鬼,刚巧公子赶到……”
“鬼……鬼在哪里?”
信天游茫然四顾了一阵后,望着柳若菲摇了摇头,道:
“你这么漂亮,肯定不是鬼……就算是鬼,只要不害人,我也不会打你……鬼,鬼在哪里?”
他又望了望春花秋月,提起双剑掷过去。
两女见状急闪。
两把宝剑飞得却不快,到了坪地边沿突然一滞,斜斜坠下插入泥土。
春花秋月赶快拾捡。
“真没说错,果然有鬼。抛物线的轨迹改变了,是受到无形的外力作用……”
信天游闭上眼睛,向外跨出五步。动作却越来越缓慢,仿佛陷入了泥潭之中,喃喃自语:
“这是屏蔽力场?还是鬼打墙……我就不相信,打不穿它。”
说完退后一步,目露精光。右胳膊使劲抡了两圈,曲肘握拳,准备狠狠朝前捣去。
柳若菲大惊,疾呼:
“公子请住手,勿急,待我撤掉阵法……”
信天游听了后,摇头晃脑,最后闭上眼睛,像木偶一般僵立不动。
他太困了,想小憩三分钟。因为没有感受到危险与敌意,便只下达了计时指令,未让躯体进入战斗模式。
完美战士,也不能一直紧绷神经。否则迟早要疯狂,一张一弛才是王道。
柳若菲走到坪地角落,念了几句咒语,正要拔出阵旗。树林里传出“咔嚓”一声巨响,距离山顶不过十几米。
紧接着,远远近近上百道“咔嚓”声汇聚成一片。
夹杂着泥土翻动的声音,抓挠棺木的声音,树枝折断的声音,窸窸窣窣爬行的声音,令人头皮发炸。
站立树梢的童金倒吸一口凉气,大喊:
“公主,千万不要撤掉阵法。春花秋月,赶快上树来。”
草地上,罗盘的指针疯狂转动。
山岗上树木高大,遮天蔽日。林子里密布藤萝灌草,深邃幽暗。
此刻,幽暗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白芒,如同一河萤火流动,朝山顶汇集。
不到一分钟,上百具骷髅把坪地围绕得水泄不通。后面还有陆续赶来的,跌跌撞撞跑得很急,张牙舞爪。
但坪地周围存在着一堵无形的墙,它们一靠近就畏缩退后。
柳若菲颇为有趣地看着,毫无惧色,轻轻呼唤:
“公子,请到亭子这边来。我有避邪的法器,阴物不敢靠近的。”
青年却毫无反应。
少女见不肯靠拢,气恼地跺了跺脚。只要阵法不被攻破,呆在里面倒也安全,就随他去了。
数百个骷髅僵硬地攒动,寒气森森,里三层外三层。连林子中间也白花花的一片,全都是。
令人毛骨悚然,如身处噩梦。
当骷髅集中得差不多时候,像是接到了某种命令,不再理会坪内两人,齐刷刷望向三棵树。
那三棵树上,站着三个人。
春花、秋月抿紧嘴唇,面色苍白。
她们平日侍奉公主,出入宫殿,哪里见过这等恐怖的场面?心脏砰砰乱跳,腿肚子发软,手差点扶不住树干。
童金暗暗叫苦,哀叹糟了,今夜九死一生。
virginia1900同学在上一章中提出了一个挺好的问题,我的回答是,会。既然两情相悦,何必惺惺作态。
信天游刚下山时,被董淑敏亲一口后,当场就懵了。第一反应竟然是,假如她趁机偷袭,那可不得了。
这还真不是开玩笑,他是真的那么想。
后来去白沙城,董淑敏大大咧咧拍了下他的肩膀……(插句题外话,书中每个女孩子都是独立鲜活的。大家在脑子里过一遍,这样的举动,也只有董大小姐才做得出)……信天游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闪电般沉肩出拳,幸好半途收回。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他以往的生活只有两样,学习,战斗,都形成标准反应模式了。
在《天机》那章中,白灵儿给出了微妙暗示。信天游竟然毫无反应,就事论事,根本就没朝那方面想。
这样的人有吗?真有,至少我少年时就是这样子的。许多平常的话语,只有当人具备阅历后,回头看时才知道话里有话。
后来被白灵儿逼得没办法,在《合作》那章里信天游作了解释,摘录如下。
“淑敏妹妹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啊,她喜欢我?我好像也喜欢她呀。”
“你个棒槌,你俩说的喜欢,不是一回事。”
“我懂了,你说的是男女之情。我接受的精神训练里,有一项是专门克制情绪的,比方说仇恨,厌恶,爱情……以免影响理智。”
“哎呀,你不用糊弄我,干脆说白骨观算了。”
“不是白骨观……以爱情为例吧。发现没,热恋男女常讲一些匪夷所思的蠢话,偏偏自己不觉得。那是因为血清素和脑灰质减少了,注意力、决策力、判断力等等统统下降。师父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出现……”
……
“我普渡不了众生,只能普渡一群人。没办法,必须完成任务。因为我自己就是那群人之一,不完成就死翘翘……”
……
“别激动,别让情绪影响判断……”
……
但他经历红尘,也一点点发生变化。
在《桃花幻境》中,精神松动得就很明显,原文如下:
懂事之后,情动以前?
听到这句话,信天游的脑海里“嗡“一下。
突然想起,曾有女孩子对自己说“对牛弹琴”;有女孩子说“十九岁就老姑娘了,你娶呀”;有女孩子说“哥哥,你给我戴上”;有女孩子说“我家住城北,十五了”;还有人欲语还休,斜倚桃枝……
以前觉得,话就是话。现在回头再看,话里面好像有很多意思……
……
绿萼的牺牲,带来的震撼是巨大的。所以才,“有人一朝悟道,有人一夜白头”。
他开始回想,尝试珍惜那些被自己忽视的情义。而不是像一个机器人,所有目的都是为了“去天外”。
v同学在那章发了一个评论,简直神了,建议都去看看。
……
大家有没有想过,信使为什么要把徒弟训练成这样?
对比一下同为天人弟子的雷震子,信天游更像一具冷冰冰的机器。某些在外人看起来很温暖的行为,其实更像按照程序作出的选择。
那么,不是他有问题,就是他师父不寻常。
还有,信使可谓通天彻地了,为什么不自己想办法打通时空,而是把赌注押在徒弟身上?况且徒弟长大了,越来越不听话。
他是做不到呢,还是不能做。
为什么创立《百花杀》,自己却不练,专逼徒弟练?
……
关于后宫这个问题,还是回到白灵儿与信天游的对话。
“你不要讲了,我听不懂佛门的晦涩用语。只晓得这样下去,你师父除了你一个徒弟,不会再有徒孙了。”
“哈,也不是这样。长期压抑对身体有害,我只是暂时把精力集中于任务上。师父说,完成任务后,娶一百个老婆都没关系。”
第五十五章 新死之人
天道循环,万物相生相克。
没有绝对的强,也没有绝对的弱。
专修镇鬼之术的法师往往本事低微,如果碰上了以战力著称的同阶剑修,十颗头颅都不够对方砍的。
可法师一张符咒拍出,可以令阴煞退避,群鬼慑服。而低阶剑修碰上了骷髅兵团,却只有逃跑的份。甚至还不如世俗的万人敌,挥舞狼牙棒一通乱砸,杀出一条血路。
唰……
三具骷髅同时跳起一丈多高,尖利的爪子抓向三人。
白骨森森,阴寒之气翻涌上袭。
春花、秋月挥剑劈下,砍中了骷髅头,手臂巨震如斩钢铁。那两具骷髅落地,若无其事晃了晃被劈裂的颅骨,再次弹跳。
童金有经验,并没有硬拼。迅速朝树冠爬了三尺,厉声呼喊道:
“你们俩不要砍了,砍不完的,赶快往上面爬。它们的关节僵硬,跳不了太高,也爬不了树。”
二女闻言,慌忙攀爬了三尺多。抹干净额头的细密汗珠,长吁一口气。
果然,骷髅再跳起时,臂爪伸直也够不到鞋底。此起彼伏,诡异地上蹿下跳了一阵,突然静止。
过了数息,蜂拥扑到树下乱啃。铜牙铁齿,一撕就是碗大一口木头渣滓。
童金急忙跳到旁边的一棵树,疾呼二女过去。
心想,等这棵树被啃得差不多,再换一棵。山岗上至少有几千棵树,啃三天三夜也啃不完。等太阳出来后,放一把大火焚烧。这些骷髅就是粉骨碎身的命,休想再兴风作浪。
然而,众骷髅却不理会三人了。继续啃咬三棵空无一人的大树,并且专啃朝向坪地一侧的底部。
照这样速度,只需一分多钟树就会被啃倒,砸破四象诛阴阵。
直娘贼,这哪里还是骷髅!
居然晓得运用兵法,避虚就实,直捣黄龙。
咯嚓咯嚓的啃木声音令人心惊肉跳,童金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身为化丹中境的仙师,他年轻时吃了阴魂的大亏,特意修习了一点粗浅的克制门道,收集了几件镇鬼的法器符箓。但那些法术法器,都不是特别强大。遭遇了如此多的骷髅,甩出去也杯水车薪。
如果动用飞剑,不仅收效甚微,法力还要损耗。
况且,必定有一条强大的阴魂潜伏在附近指挥骷髅,伺机而动。继续耗下去,局面将越来越糟糕,弄不好今夜统统横死山岗。
嗵,嗵,嗵……
半山腰传来杂沓沉重的夯地声。
树梢上的三个人扭头回望,不由得寒毛倒竖。
影影绰绰,只见一大群“人”双臂前伸,两腿并拢,僵硬地蹦跳上山。
最前面几个,肌肤腐烂露出骨骼,肠子流出肚皮。有的甚至眼珠子滚出了眼眶子,偏偏还筋筋丝丝牵连,悬挂在半白骨半腐肉的脸上晃荡……
恶臭被风一吹,阵阵袭来。
这是——新死之人。
地势越高的坟头年代越久远,死人早变成了白骨。靠近山脚的坟头比较新,里面的尸体没有腐烂干净。
它们没僵尸与骷髅厉害,却最多尸水,尸气深重。普通人被尸气一熏即倒,被尸水溅到必定溃烂重病,一命呜呼。
童金的一颗心直往下坠,脸色越来越难看,呼喊道:
“公主,必须马上离开,再迟就来不及了。我数一二三,你撤掉阵法。春花秋月跳下去带你上树。由我来开路,咱们踩踏树梢,纵跃下山。”
“童叔叔,请稍等。”
柳若菲跑到信天游近前,轻轻唤了两句“公子”,见没反应,又探头侧过脸庞细看,嘻嘻笑道:
“咦,他怎么站着站着,就睡着了?”
这种时候,也亏她笑得出。不像仪态端方的公主,倒像一个俏皮的民间少女。
唉,童金重重拍了一下树干,道:
“公主,不要管他了,我们走。”
柳若菲仰面,认真问道:
“童叔叔,你可不可以带着他走?”
“哎呀,公主。你不知道眼下的局面,凶险无比!”
童金急得直跺脚,解释道:
“整座山的坟头掘开,所有骷髅尸体全部跑出来。暗中必定潜伏了一条极其强大的阴魂,我必须全神戒备。倘若挟带一个人在树上奔跑,会顾不过来。
“骷髅无智慧无魂灵,行动却极有章法。那条阴魂,极可能还被一位高深莫测的鬼修操控。而能够控制阴魂,随随便便掀起几百个坟头的鬼修,法力非同小可,至少达到了出神境。我们对他而言就是几只蚂蚁,趁着没有现身,得赶快跑。”
柳菲絮一指信天游,道:
“那他呢?我们一走,岂不是要被撕成碎片?”
童金急得嗷嗷叫,道:
“哎呀,不是我们不救,是救不了!你快点叫醒他,让他自生自灭去。”
柳若菲神情坚定,道:
“不,他是被我的琴声引上山的。如果不管,那便是我杀了他。童叔,你带春花秋月速回王城,不用管我了。纵然四象诛阴阵被打破,我还有法器辟邪,没事。”
春花、秋月哭泣道:“我们不走,留下来陪公主!”
柳若菲蛾眉一竖,厉声斥道:“走。”
童金见她态度坚决,又见三棵大树的径围被啃得超过一半,马上就会倒下,咬牙道:
“好,公主赶紧弄醒他。这个人的筋骨强横,只要醒了酒,上树纵跳肯定没问题。实在不行,老夫再带着他硬闯。”
柳若菲松了一口气,加大声音喊了几句“公子”。想伸手去拉扯,又做不出如此失礼的举动。急中生智,退回亭子前,重重一拨古筝的弦。
那是控制四象诛阴阵的阵眼,也是一件厉害法器。
铮……
尖利至极的琴音陡然响起,仿佛一根钢丝直冲云霄,刺得人头痛欲裂。
静静站立的青年身躯一颤,茫然四顾,梗着脖子怒吼。
“是谁……是谁这么无聊,用针扎我耳朵?”
柳若菲掩嘴轻笑,还来不及开腔解释,却见青年的眼睛瞬间明亮,直勾勾发出贪婪的光芒。嘴巴半张,流出了一条晶亮哈喇子。手指像弹琵琶一般,乱点着密密层层的骷髅军团,惊喜叫道:
“哇塞,发达了,好多骷髅小怪。谁也不准抢,都是我的……耶,打怪升级,蚊子也是肉,白给谁不要?数一数好多个,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那货只数几下,就眼花缭乱不耐烦了。兴奋地嗷嗷怪叫,甩开两条膀子,饿狗抢骨头一般冲出阵去。
又被反噬,柳若菲手按胸口却忘记了疼痛,眼珠子非常不淑女地瞪得溜圆。
即使聪慧如她,脑筋也一下子也转不过弯,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树梢上站立的三个人,彻底石化。
第五十六章 酒醉的金仙
砰……
啪……
咔嚓……
咯嘣嘣……
青年道士跌跌撞撞,恰似蛮牛闯进了瓷器店,一通拳打脚踢,摧枯拉朽。
一连串快到极致的声响发出,坪地周围顿时腾起了阵阵白烟。骨骼碎裂后扬起的粉末灰尘太密集了,凝而不散。
仅仅只过了十几息,四象诛阴阵外围的上百架骷髅被击打粉碎。
青年邋遢的的青袍子染成了灰袍,仰天狂笑。
“什么鸟游戏,副本太他妈没难度了,纯属送分。不知道呆会儿有没有大家伙来,有点刺激才好玩……”
化丹中品的剑修童金,瞠目结舌。一再看了又看,吧眼珠子揉了又揉,确认下方不是一群面糕做成的傀儡。
噫,这还是人吗?
阴寒之气对他丝毫不起作用!
即使大罗金仙降临,倘若不动用法术仙器,仅仅凭借身躯的力量来消灭这些骷髅,场面也不过如此吧。
武道高手春花秋月,目瞪口呆。
她们挥剑劈过骷髅,知道坚逾钢铁。可在青年的拳脚下,怎么跟纸糊的一般?何况骷髅重重叠叠,张牙舞爪的防不胜防,他怎么像浑身长了眼睛?
还是柳若菲最轻松,脸上的表情由疑惑震惊,渐渐变成释然欣喜。青年在阵外打到哪里,她就在阵内跟着转到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瞧,像一个吊在尾巴梢赶都赶不跑的好奇小妹。
青年道人停下手脚,狂笑不已。
一地的骷髅爪子便纷纷往他身上爬,仿佛顷刻间制造出了一个人形货郎担子,挂满鸡爪子,糖葫芦。
青年只得双脚交替蹦跶,双手朝身上胡乱拍打,仿佛被黄蜂蛰了的大马猴。
柳若菲的距离两尺,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
他的袍子早破烂不堪,又在撞树上山时更加褴褛,露出了亵衣。经过这一阵厮打后,上半身袍子与亵衣的钩肩撕裂成一条条布带,随风飘扬,现出挂在腰间的一个“双鸭凫水”锦囊。
柳若菲细心注意到,青年的前胸后背被抓出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血痕。
然而,骷髅凌厉一抓可以撕裂树皮,却抓不透吹弹可破的肌肤。痕迹极淡极淡,血一流出来就凝结成了血痂,不往外渗。
青年道士好不容易清理干净身体,脚下却被两只骷髅头咬住了鞋子。气得双脚交错跳,把它们剁得粉碎,扭头望向林子。
凶残。
实在太凶残了!
骷髅们没有灵智,本不该感觉害怕。但此刻,林中残存的一大群好像被吓傻,不晓得进攻。见到他目光的朝这边望,均人形化地往后一缩。
它们,还是有微弱感应的。
青年兴高采烈朝树林子扑,叫道:
“耶,还有好多小怪呢……给老子乖乖地呆着,不要跑。”
柳若菲急忙喊:
“喂……你背上挂着一只爪子呢。”
他却根本不管,也不怕阴气入体。
林中的战斗,过程毫无悬念,比虎入羊群还快得多。十息不到,又是一地碎骨。
青年追打四处乱窜的骷髅,突然脚步踉跄,大叫起来:
“我靠,这是什么鬼东西?小尸怪……尼玛,简直太臭了,太恶心了……坏了,今天没带豌豆……”
被一群新死之人逼得连连后退,那货呆了呆,突然拔出一棵碗口粗的树直冲向前,嘴巴里大声嚷道:
“蚊子也是肉,毛毛雨也能湿衣裳。老子灭了你们……”
新死之人的模样恐怖,尸水与尸气均有剧毒。但动作缓慢,战斗力不强悍,转瞬之间像割麦子一般被打翻。
青年上蹿下跳的身影消失了,“嗷嗷”怪叫声渐渐远去。
柳若菲一拨琴弦,四象诛阴阵关闭,童金与春花秋月跳入坪中。二婢摇摇晃晃,面色苍白,仿佛大梦初醒。
童金急道:
“公主,赶快趁机上树。这遍地的破头颅碎手骨,倘若被咬一口、抓一下,阴寒之气便会透体,可不是好耍的。”
柳若菲却没有回答,反问道:“童叔,你看出来了吗?”
童金皱了皱眉,道:
“这……老夫法力低微,实在看不出。自古以来,谪仙降世的传说很多,经历者却少之又少,大部分以讹传讹。我看他酒醉得厉害,恐怕在胡说八道什么推演宇宙。”
“不,若菲猜测他这些话,从未对人讲过。凡夫俗子妖言惑众,即使没被官府镇压,也会引起修士注意。这一次纯粹机缘巧合,酒后吐真言,被我们撞上了。”
“公主要是想弄清楚,何不赶快下山?”
“神龙见首不见尾,寻找很难。若菲猜测他一定会回转,我们就在这里等。”
“啊,请公主三思。虽然满山的骷髅尸怪被清理了,可阴魂还没有现形。”
柳若菲摇摇头,道:
“圣人摧山岳裂黄泉,都不及今夜神奇。童叔,你可见过这样的烂醉俗汉,浑身无半分真气与法力波动,却口口声声‘计算时空’,把骷髅尸怪当蚊子肉?”
童金沉吟道:
“这个,老夫自然明白……还是觉得要从长计议,先离开了阴秽险地再说。”
柳若菲斩金截铁道:
“千百年来,天人飞升入如过江之鲫,而谪仙下凡却少之又少。仙缘何其难逢,可遇不可求。即使柳国无灾,我也要留下来看一个究竟。就算他不是谪落的大罗金仙,也是亘古之奇迹。若菲修习阵法格物十几年,一事无成。碰到了千载难逢的机缘,岂能因险避开,就此错过?”
春花秋月听到青年可能是酒醉的金仙,吓一大跳。
坪外的骷髅被击打粉碎,却没死透。待四象诛阴阵一撤,满地断裂残破的骨爪像蝎子一般爬了过来。
二女手忙脚乱,挥剑一一荡开。
一只骨爪便抓住了春花的剑尖,秋月赶紧去帮忙。运剑连劈几下,又学青年用脚跺。
那知在对方脚下,如同糕点一般被踩得嘎嘣脆响的骨爪一扬,锋利如刀,差点把鞋底给抓破了。
春花见机得快,赶紧提起宝剑在石头上磕打。
好不容易处理完,发现剑尖被硬生生抓出了几处缺口,心悸不已。
第五十七章 无常圣人
“好,公主。事情确实不寻常,老夫陪你看一个究竟。”
童金见劝不动柳若菲,也不多说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走到边坪边沿,拔开塞子,团团撒了一圈。
淡黄色的粉末发出辛辣刺鼻气味,画出一个大圆圈,如草蛇灰线。别看细小,扑到黄线前的骨爪却飞快后退。侥幸闯进去的几只,也被春花秋月一一挑飞。
忙完这些后,四个人站立亭子前,安静地等候青年回来。
月亮皎洁,树影婆娑,一地碎骨发出惨白光芒。
骨爪窸窸窣窣乱跑,骷髅头大嘴一张一合,发出“咔咔”之声。
山风过处,呜呜咽咽。
场景荒谬绝伦,诡异阴森,令人毛骨悚然。
半盏茶后,山腰道路拐出了一个僵硬蹦跳的黑影。
春花不由自主模仿书生的腔调,诧异地问:
“还有没死的小尸怪呀……嘻嘻,那个人呢?”
余下三人相顾莞尔,童金笑道:
“哈哈哈,丫头,你们别慌张。新死之人笨拙无力,用石头都能砸趴下。只不过,要拉开一段距离才安全。最好别用剑去刺,以免尸水溅出,尸气侵染。我掰一根长树枝来,保证一捅即倒。”
说完,踏上前两步。
正要跃出黄线圈子,遥遥望见又出现了一个僵硬行走的黑影。却不像前面那个蹒跚,伸直了手臂蹦跳。
“咦,又来了一头僵尸,幸好老夫有玉华镇尸符……”
童金边说边探手入怀,刚刚摸出了一张暗黄色折叠符纸。还没来得及展开,动作先僵滞了。
月华如水,映照得天地清晰。
一道高高瘦瘦竹竿子似的白影,头顶白色尖帽,手执哭丧棒。肩不动身不晃,飞过了一个个小山岗。
没错,是飞,而不是跳。
童金的眼珠子越瞪越大,呼吸急促,突然大叫道:
“丫头,赶快布阵,来了无常圣人。”
老仙师飞快把符纸塞回去,毫不顾忌仪态地一屁股坐下。盘起双腿,继而匆忙掏出一个小盒子郑重摆放在身前,揭开盖子。拈出一把小剑往左手掌心一划,闭目急急默念咒语。
数息之后,伴随一声轻咤,童金双眼睁开,神光离合,磅礴气势从身体里面迸发了出来。
那柄小剑光芒乍现,通体血红,静静悬停在他胸前的虚空中,嗡嗡嗡蜂鸣震颤。好似一条蛟龙要挣脱枷锁,直冲九霄。
与此同时,春花秋月一左一右执剑护卫。
柳若菲掏出一颗药丸,迅速碾碎腊封吞下,抱起瑶琴坐在台阶上。
铮……
一声琴鸣,四象诛阴阵再次启动。
伴随一阵桀桀怪笑,白影飘至山顶,举起哭丧棒砸下。
阴气森森,排山倒海。
啪……
空气爆鸣。
从四角传出法器碎裂声音,刚刚才凝聚的四象诛阴阵被硬生生击破。
柳若菲今晚受了两次反噬,又再遭重创,“哇“一声吐出鲜血,身体摇摇欲坠。
春花急忙蹲身扶住了她,秋月则高擎宝剑向前冲。
童金早知道柳若菲精通阵法,可惜法力低微,法宝又非上品,四象诛阴阵不可能挡住圣人一击。眼见哭丧棒拍下,厉啸一声“敕”,右手捏成剑指向前一刺。
也只有像他这样惯战的仙师,才能够把握住一线胜机。恰巧在法阵破碎之时,飞剑如同电光一般射到了白无常胸前。
但千算万算,没有实力终究完蛋。
白无常左手一抬便将飞剑抓住,仿佛站立于瓜棚底下悠闲赏风景,摘黄瓜,毫不费力。
飞剑剧烈颤抖,“啾啾”啸鸣,如一条垂死挣扎的小鱼。
白无常却丝毫不在意,指间数缕黑雾腾起。运劲一捏,飞剑“嘎嘣“碎裂。
童金口喷鲜血,仰天栽倒。
这是他的本命飞剑,方才更是燃烧了精血以增长威势。却被无情碾碎,等于丢掉了半条性命,功力大跌。
秋月高擎宝剑冲过去,见到老人家栽倒,脚下稍微迟疑。
她是武道高手不假,却没有经历过生死搏杀,一下子竟然不知道是先扶起童师好呢,还是挥剑斩杀妖人好。
其实,不管她怎么选择,结局都一样。
白无常只看了一眼。
秋月的脑海像是被冰锥穿过,只歪歪斜斜前进了三步半。宝剑“当啷“坠地,身子“扑通”歪倒。
四个人里面,唯一没有受伤的只剩下春花了。她左手紧紧搀扶柳若菲,右手抓紧剑柄,一颗心惶急乱蹦。不知道该扑上去拼命呢,还是保护公主。
柳若菲努力站直了,镇定地吩咐道:
“你不要管我,去把他俩抱过来。”
春花把昏迷的秋月抱到亭子旁,老仙师却自己蹒跚爬起走过去,神情萎顿。
白无常高高瘦瘦,笑脸诡异。尖帽子上写着金光闪闪四个字,你也来了。
但是,他破了四象诛阴阵,捏碎飞剑后,只冷淡扫了众人一眼,就一言不发背过身,望向山下的道路。
瞅情形,根本没兴趣对付柳国四人,带来的压力却如同山岳一般沉重。
这是无意泄露的,圣人威压!
完全是一个量级的战斗!
童金与柳若菲探询地对视,后者指了指脚下,张开嘴无声吐出四个字,聚煞,谪仙。
老仙师秒懂。
柳若菲早发现这块阴地布置了阵势镇煞,阵眼就是山顶的亭子。
但她冰雪聪明,实战却少,知晓全来自书本,结果摆了一个大乌龙。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阵势不是镇煞,而是聚煞,温养尸体骷髅。
然而,无论镇煞聚煞,都不重要了。
鬼修白无常拼着一块宝贵的阴煞之地废弃,几百个温养的骷髅尸体被打碎,无非想弄清楚了“谪仙人”的底细,再放手一战。
老话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柳若菲本以为,自己连累了莫名其妙上山的青年道士。此刻猛然醒悟,对方似乎是不可触及的存在,自己才是那条倒霉的池鱼。
白无常为什么懒得搭理他们?
有点像猎人打老虎,见到先来了一群兔子,随手扣下。
他们四个人如果挣扎,便会速死。
如果不动,命运就被掌握在下一场决战里。寄希望酒醉丧失了法力的谪仙,击败无常圣人。
第五十八章 一点也不小
这具新死之人,的确刚刚新死。衣裳还是簇新的,并没有散发出难闻尸气,蹦跳到了亭子的右后方。
僵尸衣裳的腐朽,肌肉竟然没有干瘪,遍身长满绿毛,站立到了亭子的左后方。
童金的喉咙咕隆响,小心翼翼憋出一句。绿毛僵尸,可战圣胎体修。而且这头绿毛僵尸年深岁久,煞气异常深重,极可能达到了出神境界。
白无常明明白白的有实体,并非虚幻的阴魂,必是鬼修无疑了。
不用想,柳国半年多来失踪的几十名孩童,被他戕害了。用小孩子的生魂,祭炼出小鬼的阴魂。
单纯只埋头抓鬼的鬼修,极少。
他们日夜与阴气煞气打交道,性情暴戾,杀人如同宰***不得多造点冤魂出来。世间的游魂野鬼太少了,他们往往就打起了活人主意。用活人的生魂来增长功力,饲养阴物。
听到身后嘀嘀咕咕,白无常笑嘻嘻的长脸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屠夫听到待宰的羊羔咩咩叫,根本不屑理会,远远望向距离几里的小溪。
柳若菲为秋月搭完了脉,皱眉思索一番后,掏出一枚静心丸塞入对方的口中含着。
半盏茶后,她的预感应验了。
山下白光一道,一个声音兴冲冲高叫着。
“小妹妹,我来了……那些家伙好臭,我打完以后,去小溪里面洗了个澡……”
五里多路,往返十里。灭掉几十个尸怪再洗澡跑回,这家伙只花了不到三分钟。
好强的战力,好快的速度!
倘若仙师施展遁法,或者在腿上捆绑神行符咒,将比这还快。可是仅凭肉身,恐怕连天人都难做到。
这还是人吗?
一条小路杂草丛生,笔直通向山顶。长约五六十丈,宽不到半丈。
坪地周围和林子里的破碎爪子,或许想晒一晒月光,跟赶潮螃蟹似的,全跑到了道路尽头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钻进爬出。
有的骷髅头被横蛮拖拽了过来,死死咬住一只爪子,眼眶却被深深抠进。
一只大老鼠窜出,顷刻间便被撕成碎片。除了染红几只骷髅爪子外,一丁点儿痕迹都没有留下。
场景令人见之欲呕,头皮发炸。
赤膊青年如一线白光直射山顶,到了最后十丈处腾空跃起。
那姿势,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背衬着瓦蓝夜空,皎洁明月,纤羽般白云,真的好像……一位光膀子的仙人在御风飞翔。
“小……”
一声“小心”才吐出第一个字,柳若菲的脖颈变像被一只铁手扼紧,说不出话。
嗵,泥土飞溅。
“小?一点儿也不小。”
青年在空中不高兴地哼哼,在坪地边沿落下。端起两只胳膊与肩膀平齐,曲肘,健硕的肱二头肌立刻凸显。
随即又骚包地扼腕,侧身微蹲,硕大的胸肌刻意跳了几跳。
他没吹牛,确实跑到小溪里打了滚,裤子还是湿的。
头发上的水珠滚落在赤裸上身,在月光下显得晶莹剔透,无一星半点瑕疵。先前明明见到皮肤被骷髅抓出了血痕,此际却神奇地消失无踪。
肌肉并不鼓胀粗犷,却饱满结实,线条柔和。极其耐看,令人觉得多一分太壮,少一分又偏瘦。
这时代的少女,除了洞房花烛夜之外,几乎没机会见到充满雄性气息的赤裸胴体。
柳若菲好一阵眼花气短,才稳住心神。
明眸顾盼,嘴角勾出一抹浅浅微笑,觉得他真逗。
春花本来没有受伤,此刻竟也头晕目眩,浑身发热发软。宝剑“当啷”坠地,又赶快拾起。
她小脸羞得通红,低垂下脑袋瓜,战战兢兢跟犯了天大的罪一样。
青年龇牙咧嘴,连摆了几个展示健美身材的架势后,才注意到场间多了三个“人”。停下来指向中央,逼问:
“喂喂喂,你们哪儿的,是不是想跟老子抢系统礼包?那可是我打的小怪,到现在都没掉东西出来……”
白无常不作声,笑嘻嘻的表情无任何变化。
青年疑惑不解,搔搔头。大摇大摆往坪中走,边走边道:
“哼,不说我也晓得,你丫肯定是新来的……哥们,让我看看那顶帽子。什么纸张做的?又尖又高又滑,还这么挺括。别是纳米材料吧,那玩意老贵了……”
啧啧,这货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摘无常帽!
众人心跳到了嗓子眼。
青年手一伸,白无常瞬间退后两尺。
“呵呵,你丫的动作蛮麻溜嘛。躲什么躲,老子又不会抢了不还……”
他抓一个空,怔了怔,纵身扑上。
白无常终于冷哼了一声,猛地一挥哭丧棒。
青年被凌空打飞,去势如电。
柳国三人大惊失色。
被排山倒海的一棒结结实实打中胸膛,哪里还能够活下去?如此刚猛的力量,可以将任何肉体打成肉酱。
谪仙下凡后,法力荡然无存。肉身躯壳再厉害,也存在极限。
青年的脊背撞到坪边树干的上部,于电光石火间把身躯一扭,手臂一勾。动作比猿猴还灵活得多,仿佛陀螺似的旋转。
众人见不到人,只见到一条白影绕树飞旋。木屑断枝朝四面八方飞溅,滋啦之声不绝于耳。
数息后,青年狼狈降落,脚下却一软变成了单膝跪地,呼哧呼哧直喘粗气,胸膛一片乌青。
背后的那棵树被刨得树皮全无,清洁光溜。人却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随着胸膛一起一伏,青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褪。
新死之人与僵尸蹦跳到无皮树下,发出阴沉沉含混的声音。
“你……是……谁……”
柳若菲心中一紧,晓得声音由白无常控制尸体发出。
恐怕此獠早就发现了青年,因为忌惮而隐忍。摆出了这么大阵仗,目的就是要逼问来历,搞清楚还有没有同伙。
道门,对鬼修是绝不容忍的。
巡天者的任务之一,就是无情地诛灭他们,一丁点改过作新的机会都不给。
而一个已经踏入了圣人境界的无常,来头绝对不小。若不是被强者追杀,哪里会躲藏到柳国这种小地方。
黑白无常往往相伴而生,并肩行动,还有一个去哪里了?
第五十九章 斗僵尸
青年的脸色一派茫然,缓缓站起身。痛苦地用手抓乱了发髻,喃喃自语:
“我是谁,怎么上山的……喂喂喂,哥几个,这是在哪里,你们在干什么。穿得稀奇古怪,怎么不去游行,跑到山岗上过万圣节……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去了一个叫柳国的地头,被黑点老板坑惨了……这是不是梦中梦,自动续播下一集的连环梦?是你们闯进了我的梦,还是我闯进了你们的梦……”
听了这些话,老仙师童金遍体生寒。
他也算活了一把年纪,见识了不少场面。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可试问,谁能够经历如此荒唐的事?
荒山野岭,遍地碎骨。旁边立着金枝玉叶的公主与剑婢,身前站着勾魂摄魄的白无常。还有一个疑是谪仙人的家伙,口口声声说大家生活在梦中。
新死之人像一个木偶,机械地发问。
“鬼差上路,黄泉不归……来者通名,往生幽魂。”
青年目瞪口呆,道:
“我勒个去,你这个机器人晓得提问题?不对呀,应该是预置程序。有本事,你再讲一遍?”
新死之人继续僵硬地问道:
“鬼差上路,黄泉不归……来者通名,往生幽魂。”
“你有本事,再讲一遍。”
“鬼差上路,黄泉不归……来者通名,往生幽魂。”
“有本事,再讲一遍。”
“鬼差上路,黄泉不归……来者通名,往生幽魂。”
哈哈哈……
青年鼓掌大笑,道:
“我瞧你丫的智能,也太低级了,连最简单的图灵测试也通不过。告诉你们几个棒槌,正常人,是不可能对一成不变的提问不产生情绪,回答一成不变。
“智能的开发,必须往纵深设计。让机器人具备破解图灵测试的能力,最好还能够进行反向测试。不过嘛,你们的软件太差,硬件还行,杠杠滴。“
青年走上前,把覆盖在新死之人脸上的黄纸揭掉,啧啧了几声。
“哥几个,我必须提几条意见。比如这个死人头,做得很逼真,肌肤非常有质感。但是,你要思考他存在的主要目的是什么,不能一味只是做得像。假如你想用他吓人,就必须有视觉冲击力……
“依我看,颜色黯淡了。这个死人头的做旧痕迹明显,太像真的了就失去意义。其实,完全可以让他的嘴巴鲜艳点,好像才吸了血的样子。胸襟最好血淋淋一大摊,甭说小孩子,连大人见到都会吓一跳。
“给你们几个棒槌,再科普下啥叫视觉冲击力。像处决重犯,五马分尸多麻烦,成本多高!砍头多容易,最方便还是直接喂一颗毒药。但统治阶级,为什么喜欢这么干?是要让你一看就害怕,一看就忘不了,再也不敢造反……
这货滔滔不绝,说得春花、柳若菲眼冒金星,童金几乎站立不稳,连无常圣人的眼眸也呆滞了。
青年扭头望向绿毛僵尸,狐疑道:
“这货装扮成一只绿毛猴子,是采用了哪个模板?对了,扶桑传说里的河童,罗生门之鬼……”
白无常冷眼旁观,一动不动。
新死之人卡壳了一阵后,重新发出空洞洞声音。但语气与内容,全改变了。
“你是谁……从哪里来……知道一些什么……”
青年乐了,笑道:
“这还差不多,晓得变化了。这三个问题,应该采用了高更在塔西提岛留下的最后巨作名字,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哪里去……不错,比刚才那啥鬼差上路强多了,哲理很深刻……”
山岗下死气沉沉,见不到一点灯火。
照理说,坟山闹出了这么大动静,附近人家不可能听不见。
看起来,都挺聪明的。
夜半三更,阴森之地发出恐怖声响。一个个统统吓得关门闭户灭灯,躲藏进被窝里哆嗦。
没有谁胆大包天,寿星公上吊——活得不耐烦了,前来探明究竟。
柳国一行人,如果指望大群村民惊走白无常,还是省省吧。指望光膀子后一点都不像道士的奇怪青年,好像也不靠谱。
人必先自救,然后天救之。
柳若菲左手抚胸,约含痛楚地轻咳了两声。
童金关切地偏头,注意她下垂的右手有点怪。中指掐在了掌心纹,大拇指又扣住中指,余指翘起。颇像兰花指,其实是一个捉鬼镇妖的“四山诀”。
见老仙师目光瞟向手诀,柳若菲扣住中指的大拇指向前一压,直抵无名指根底下,瞬间又变成了一个“发兵诀”。
再后四指贴拢,食指伸出,仿佛无意识转动了几下,恍若画符。
这一连串动作幅度极小,动作极快,又是自然而然的,连近在咫尺的春花都没有感觉出异常。
作为柳若菲的半个老师,道门的法术基础除了丹方、咒语、阵法之外,符箓、步罡和手诀都是他教的,童金略微思索就明白了。
新死之人又卡壳了。
青年上前一按,似乎要测试下机器人的材料。吃对方一格,小臂顿时偏了。
“哦呵,有几匹马力嘛。”
青年言毕直冲上前,五指如勾,抓起新死人一甩。
那货重重撞到了光溜溜的树干,脑浆崩裂,死得不能再死了。还真牛,尸体如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地,嘴巴兀自一开一合,有气无力地问:
“你……是……谁……”
青年疑惑地瞅了瞅,捂住鼻子,自言自语。
“这脑浆子做得可真差,像变质豆腐干……一路上听到好些人讲鬼怪作祟,丢了几十个小孩子。这三个家伙鬼鬼祟祟,恐怕就是他们干的。”
说完,他又冲向绿毛僵尸。
那僵尸可战圣胎真人,岂是好惹的?双方顿时噼里啪啦打成了一团,拳拳到肉。
动作越来越快,声响越来越密集。
倏忽之间不见了白绿两道身影,只听到风声凌厉如钢刀剔肉,一条龙卷直冲天空。
龙卷风转移到了道路,白色粉末如泉喷涌,仿佛纷纷扬扬下了一场大雪。
骨爪哧溜乱窜,争相逃离,如同招潮蟹感觉海啸来临。
第六十章 光膀子仙人
龙卷风转移到林中,地动山摇。
大树咔嚓折断,枝叶灌木花草皆成齑粉,源源不断飞上天空随风飘浮,遮云蔽月。
半盏茶后,声响彻底消失。
仅仅安静了几秒,一阵古里古怪的歌声响起,夹杂着兴奋的高叫。
“浪里个浪,我可以划船不用浆,我可以航行没有方向。因为我这一生,全靠浪,浪里个浪……小妹妹,我又回来啦……“
一道灰影如离弦之箭,射向山头。
春花忍不住抿嘴偷笑,柳若菲惊喜交加。
人为万物灵长,居于食物链的顶端,身躯却不强悍。若非发展出文明,懂修行会法术,分分钟被妖兽秒杀。
个别另类如天赋异禀者,觉醒了妖族血脉者,是可以赤身搏杀野兽的。更进一步,体修与僵尸之强大全在身躯,甚至与妖兽贴身近战。尤其僵尸的阴气森森,可以侵染削弱对方。
别看方才这条绿毛僵尸被白无常驱使,是奴才和主子的关系。白无常如果不运用法术,硬拼身躯,恐怕挡不住僵尸一拳。
青年非常像一名强悍至极的体修,却无法力波动。若说是化形了的妖兽吧,又没有妖气。况且他在醉醺醺的状态下,战斗力大打了折扣。
俗人的身躯也能够强大到这种程度?
亘古以来未见过。
与两个女孩子的惊喜相反,童金忧心忡忡,重重叹了一口气。
武道巅峰贴身近战,连仙师都要退避三舍。青年却不惧尸气,赤手空拳把远超武道巅峰的绿毛僵尸,硬生生给灭了。
刺等威势,谁是敌手?堪称三尺之内无敌手。
可尽管他灭了僵尸,白无常这关怎么也过不了,柳国一行人终究命苦。
青年之所以还能够活到现在,无非是面前这位深不可测的无常圣人,想利用一下几个人生魂。并且查找出来历,看自己暴露了没有。
鬼修过处,绝对不会留下活口。以免泄露了踪迹,引发正道人士的追杀。
除非青年真的是谪仙,祭出厉害法宝,施展高妙法术,弹指灭了对方,否则在劫难逃。
倘若他有法宝,懂法术,又何必效仿市井莽汉斗拳脚,拼力量?谁曾见过仙人走下了祭坛,脱下法衣,光膀子厮打得不亦乐乎?
贴身近战,是青年唯一的致胜法门,可惜刚才灭僵尸时暴露了。冷不丁偷袭,还真有可能奏效。
灰影疾射,声音兴冲冲高叫。
“奶奶个熊,这货皮糙肉厚,好生经打,花费了老子不少力气……想起来了,刚刚还在打怪升级呢……对了,先打骷髅小怪,再打僵尸中怪,山顶还有一个无常大怪……耶,打它一个大满贯。救出的漂亮小妹妹,就是系统附赠的大礼包!”
青年嗷嗷怪叫,冲到距离山顶十丈处。高高跃起,凌空下击。
白无常笑嘻嘻的面孔没有任何变化,跨上前一步,简单直接粗暴。哭丧棒如疾雷破山,重击胸膛。
这是最明智的选择,不损耗法力。
见到青年轻易灭掉了绿毛僵尸,任何人都要生发出一股寒意,不可能让他近身。
砰……
伴随一声巨响,青年如飞鸟投林,迅速变成一个小黑点,重新坠落山脚。
本次,他实打实承受巨力。不像先前挽住了树干旋转化解,心肝肺恐怕碎成了泥浆。
啊……
柳若菲发出一声惊呼。
嗵……
一声闷响,百丈外的山脚尘土飞扬。
青年变成了一粒捶不扁的响当当铜豌豆,被重击,从山顶打飞,对他根本没啥影响。
从坑里跳出来后,喘了几口粗气。身躯一抖,像狗抖毛似的甩掉泥巴草屑。再次冲上前,嘴巴兀自喋喋不休。
“当里个当,小无常……你打不死老子的……爷爷又来了……”
传说中的金刚不坏,也不过如此吧。
童金、春花瞪大了眼珠子。
柳若菲见这般情形,忍不住掩嘴轻笑,静夜里如珠落玉盘。
白无常不慌不忙,又挥出一棒。
青年飞起,再次落下,继续上冲。
那一棒无效。
再来一棒。
青年再次飞起,再次落下,再次冲上。
那一棒依旧无效。
柳国三人依稀见到了希望。
四棒之后,白无常的力气明显消耗减弱了。
青年飞出去的距离越来越短,由一百丈前进到了七十丈。
局势渐渐倾斜,但三人也看出来了。白无常不过在试探对方底牌,一直未出杀手。
而青年则借此几乎炼体,仿佛一块通红的铁锭被反复捶打,即将百炼成钢。
呵呵,他这个算盘打得精。到哪里寻找如此强大慷慨,舍得出大力气干活的铁匠师傅?
青年的速度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流畅。每一步踏出都像符合某种玄妙的节奏与韵律,轻盈缥缈,蕴含了无穷无尽力量。
待他第五次跃起,将落未落之时,白无常终于不一条胡同走到黑,变招了。
哭丧棒一挥,一片黑雾喷向空中,瞬间寒风刺骨。
这是——阴煞之气,修士的克星。
修炼一途,纵然法门繁多,却都离不开淬体。
天地元气聚而生灵。
一般修士吸纳天地元气,运气好的话能够寻到灵脉或者洞天福地吸纳灵气,炼化成己身真气,在淬炼的过程中脱去肉体凡胎。
而阴煞之气至阴至秽,一旦侵入,非但身体受损,神魂颠倒,辛辛苦苦修炼出来的真气也仿佛清水滴入墨汁,再难纯净。相应的十成法力,也只能发挥出一二成了。
世间修士,为什么见到阴魂鬼修非杀不可?固然因为他们戕害生灵,吞噬灵魂。另外一方面,则因为阴气与灵气在根本上对立,双方是天生的仇敌。
青年在空中打了一个寒颤,落地后脚步踉跄。
但,也只是仅此而已。
被修士唯恐避之不及的阴煞之气,对他并没有产生多大影响。皮肤上泛出了一层细密鸡皮疙瘩与淡淡青色,几次呼吸后便迅速消褪。又精神抖擞一声虎吼,跳起来抓哭丧棒。
童金佩服得五体投地。
徒手去抢夺一名圣人的法器,简直是送肉上砧板,伸头进铡刀,这货也真敢干!
第六十一章 沉默的羔羊
圣人岂止这点神通,让一条醉汉把本命法宝抢走?
威严骤降,滴水成冰。
草坪立刻罩上了一层白霜。
柳国三人里,柳若菲的修为最低,冷得直哆嗦。脚下一绊,一丛茅草竟然生生折断。
白无常桀桀厉啸,扬棒一抖。
嗖……
五团虚影从棒头冒出,迎风便长,赫然是五个鬼婴。白绿黑红黄五色斑斓,无声嚎叫着,呲牙扭曲着,令人毛骨悚然。
被童金一直惦记的阴魂,原来藏在了哭丧棒里。
五只小鬼张牙舞爪扑过去,岂料赤膊青年根本不识货,挥拳就打。
阴魂没有实体,击打如何有效?
拳头如捣中烟雾,毫无阻滞穿过,五鬼“嗖”地钻进了他身体。
童金惊叫:
“五鬼噬身!”
柳若菲抿紧嘴唇,面露忧色。
民间所谓的“鬼上身”,实乃阴魂附体。
常言,人体亦如大千世界,毛孔虽微可收刹海。
在体外天为阳,地为阴;日为阳,月为阴;昼为阳,夜为阴;春夏为阳,秋冬为阴。
在体内则五脏为阴,六腑为阳。
五脏中,肺属金,肝属木,肾属水,心属火,脾属土。
鬼修饲养出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的阴魂,钻入人体的五脏。以金克木,以木克土,以土克水,以水克火,以火克金。专门用来对付修行者,比寻常的“鬼上身”要厉害千百倍。
往往五脏的精气被阴魂吞噬干净,人还没有立即死掉,沦为行尸走肉。
待五只鬼婴钻进了身体,生龙活虎的青年立刻僵立不动了。弹指间面孔青紫,赤裸的上半身渐渐乌黑,状如腐尸。
白无常走到了他面前,眼睛闪烁着妖异光芒,嘴巴里发出空洞低沉的声音。
“你……是……谁?”
青年目光呆滞,默然无语。
白无常不以为意,双目炯炯盯住了对方瞳孔。
妖异的光芒越来越盛,变幻流转。似乎潮起潮落,星辰明灭;又似乎万古虚空,寂无一物。
空洞低沉的声音加大了,逼问道:
“你是哪个门派的?”
青年的身躯剧烈挣扎,两息之后又恢复僵硬,轻轻吐出两个字。
“科学?”
“哼,克血派?一听名字就不是啥好东西,跟老夫也差不多,还妄想替天行道……说,你是谁?”
“信天游。”
“你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复杂,数息之后,青年才一字一顿回答:
“我、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鸟,儿,不,停,飞,几,万,万,万,年,也,飞,不,到……”
“那是什么地方?”
“天、外……”
柳国三人闻言,脸色大变。柳若菲悄悄拔下头顶金钗,藏进袖子里。
白无常露出疑惑表情,沉默了数息,继续逼问。
“你从哪里来?”
“虚、境……”
仿佛头顶电光乍现,天雷轰鸣。
一直好整以暇,深不可测的白无常吓得身躯陡然一颤,竟忘记了继续逼问。
他当然知道,在搜魂状态下,对方是不可能说谎的。
虚境,也是修行者对虚空秘境的简称。
面前居然是一位,天人弟子!
假如杀了他,必被洞彻天机的天人像碾臭虫一样碾死了,藏无可藏。可如果不杀的话,自己的行踪就暴露了。道门即将召开凌霄大会,各地修士正愁缺少立功机会,将不要命地一窝蜂扑来……
神情萎顿的老仙师目露厉芒,等的就是白无常惊恐犹豫的一瞬间。
唰……
一蓬飞针直插白无常的背心。
飞针是当初制作飞剑,剩余的边角余料,在神识牵引下去势如电。杀伤力并不强,也不能像操控飞剑一样收回。却多如牛毛,令人防不胜防。
老人苍白的面颊泛起醉酒般酡红,奋起残余念力,将体内的真气涸泽而渔,倾泻而出,完全是不顾性命的打法。
月光下,一团青气裹挟上百尾比绣花针还细小的“银鱼”,奋勇向前。
可惜,没有用。
距离白无常的身躯足足一尺,那些银鱼便像陷入了粘稠无比的胶泥,拼命摇头摆尾也前进不了分毫。
弹指间,青气溃散,飞针坠落。
童金缓缓后仰,嘴角咧出了一丝笑意。
他知道,柳若菲动了。
聪明丫头手里有一道祖传下来的出神中品灵符,非常强大。只是不清楚该如何把握战机,一直等待机会。
她先前打出手势,已经把战术交代了。
捉鬼镇妖的“四山诀”,指四人合力对付白无常,“发兵诀”指听从童金施令。
最后四指贴拢,食指伸出,仿佛无意识转动了几下,恍若画符。指的是,她将抛出祖传灵符。
童金明白,白无常以阴鬼之力控制住了青年身躯,又以神魂法术控制对方吐露真言。而青年酒醉得厉害,稀里糊涂。一味靠身躯蛮干,不晓得运用神通。
即使柳国三人一起出手,趁鬼修听到“虚境”后心神失守的一刹那发起攻击,也纯属螳臂挡车,无济于事。
但,如果信天游真是谪仙人,必然会在对方分神之际挣得一线清明,趁隙反击。
反正,不管是与不是,都是一锤子买卖,只能这样赌了。
在白无常身躯一颤之际,柳若菲藏在衣袖内的金钗扎破了指尖,迅速掏出了一张沾染了一滴鲜血的符箓。法力悉数灌入进行激发,根本不考虑损伤道基。
她只是凝罡初境,法力微乎其微。论理,催动不了强大的出神中品符咒。
但这一道却不同,属于柳氏先祖特制以应急的。当遭遇了晚辈子弟的鲜血之后,一丝极其微弱的法力都可以激发。
符纸上的图腾瞬间闪亮,一团红影扑出,犹如烈焰腾空。
那是神鸟——朱雀。
飞针坠落之时,朱雀动如电闪,眨眼扑到。
白无常的周身,立刻显露出一堵灰色气墙。
朱雀猛烈向撞,喙啄,爪撕,翅膀扑打,威猛凌厉。
气墙于一刹那淡薄了,被硬生生穿出了一个海碗大的破洞。
然而,神鸟身躯也在一瞬数十次的扑击中,飞快地虚化消融了……
出神中品的符咒,怎么可能破得了圣人之防!
气墙又开始凝聚……
电光石火间,一柄长剑及时扎入了洞中。
三尺青锋剑,十八红酥手。
春花凌空扑下,衣袂飘飞带出烈风香气,一往无前。
她与柳若菲相伴长大,心意相通。
见公主一掏出符箓,立即就知道该怎么做,不需要命令。
自从白无常击破了四象诛阴阵,瑟瑟缩缩等死的柳国三人在这一刻突然爆发了,前仆后继。
他们不是沉默的羔羊。
剑尖如刺中坚硬的阴沉木,发出金铁之声,剑身弯曲了。
死死盯住青年瞳孔的白无常终于眨了两下眼睛,依旧没有转身,哭丧棒向后横扫。
第六十二章 杀,还是不杀
狂飙突起。
钢剑“咔嚓”折断,亭子“轰隆”垮塌。三个人飞出十几丈远,摔落山林。
从白无常连续受到飞针、法符、钢剑攻击,到最后眨了两下眼睛,挥出哭丧棒,时间堪堪过去三息。
泥塑一般的信天游,终于动了。
幅度极微,只是右手中指一抬对准了白无常胸膛。米粒大小的一点光华从指尖飞出,炫目不可逼视。
一股至刚至烈,沛然莫御的气息遽然降临。
皎皎月夜,瞬间变得如同骄阳当空。冰冷的山林,化为烘炉。
白无常的瞳孔急遽扩大,笑嘻嘻的表情转成了惊恐。逃跑的念头刚刚生出,还来不及拔腿,光华便没入了躯体。
信天游直挺挺后仰倒下了,砸得地面砰砰闷响,好像一具失去了丝线控制的沉重木偶。
柳若菲修为最低,反倒是三个人中受伤最轻微的。春花被哭丧棒直接击中了胸腹,一股阴寒罡气袭击了童金,她只是被狂飙卷起。
凝罡初境的法师,并非娇怯怯的大小姐,在空中抓住了一根枝条荡落。
望见春花飞得最远,滚入了草丛。老仙师童金则撞到了一颗树干,软绵绵瘫倒,嘴里兀自呼喊。
“公主,不要管我们……”
柳若菲当机立断,朝山顶爬去。
这并非冷血,而是危急形势下最明智的选择。不协助青年杀了白无常,所有人都将活不长。
十息后,蓬头垢面的少女气喘吁吁登上坪地。见信天游躺倒在地面,白无常依旧稳稳当当站立,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什么情况?
她在飞落时明明感觉山顶“轰”一下,光明骤降。青年肯定出手了,怎晓得是这个样子。
令人诧异的是,笼罩坪地的沉重威压消失了,阴森气息消失了。连凝霜也消失了,草叶上湿漉漉一片。
少女困惑地看了看,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牌,摆出进攻姿势,蹑手蹑脚靠近。
一阵风吹来,一片树叶呜呜飞旋,从白无常的脖子切过。
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
那颗丑陋的头颅,竟然连同高高的帽子掉落,摔成了粉末。
惨白的烟雾腾起。
这这,又是什么诡异法术?幸好风不是朝这边吹。
少女掩住口鼻,停下脚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此强横霸道的一位无常圣人,怎么可能是面粉做的?
无头身躯摇晃了起来,同哭丧棒一起颓然倒地,连衣裳也摔成了灰烬。
风,继续吹。
粉尘飞扬,洒入山林。
数十息之后,现场了无痕迹。
只有垮塌的亭子,折断的树木,森森白骨,能够证明这个月圆之夜确实不寻常。
柳若菲确定,穷凶极恶的鬼修应当是被信天游给灭了。管他是谪仙还是天人弟子,此地不宜久留。
她收起玉佩,疾步走到垮塌的亭子旁搬开断柱碎瓦,露出了秋月的躯体。一探鼻息,已经没气了。
伊遭受了一缕煞气入脑,又被石梁砸中太阳穴,哪里还能够活?
少女呆了呆,强抑悲痛,决定先救治救童金和春花。未料老仙师蹒跚爬了上来,面孔如刷了一层青漆,极为瘆人。
听柳若菲三言两语讲完情况,童金颤巍巍道:
“公主,我还能够撑一阵子。春花那丫头快不行了,刚给她渡了一点真气维持。这地方久留不得,即使没有黑无常赶到,也怕树林中还隐藏了骷髅与死人。
“马车停在五里外,不如由我背着春花,你去唤醒信师。回城后,立即派心腹禁卫接走秋月,封锁周边。明天再清理山岗,一把火把这里烧了……”
少女道:
“我来背春花,啊……”
话未说完,惊叫起来。
一只骷髅爪子从树林里弹出,半空中二指如剑,插向平躺于地的赤膊青年。
柳若菲手忙脚乱摸玉佩,那也是一件厉害法器,却来不及了。
咯嘣……
她眼前突然一花,见到一只手从虚空探出,将爪子捏成粉碎。信天游的身躯仿佛安装了机括,没有任何连续性的过渡动作,就那么直直挺立了。
“你,你……醒了?“
少女忙惊喜地喊。
青年的表现却很奇怪,头颅嗖地转了一个直角望向发声处,眼皮却是闭着的。随即,整个身躯一格一格扭过来,双拳紧握。
姿势僵硬,动作机械。比方才的僵尸更像僵尸,比新死之人就差了伸直双臂并腿蹦跳。
二人倒吸一口凉气,童金惊道:
“如果不是阴魂附体,那就是元神出窍了,光留下躯壳……“
他一说话,糟了。
信天游朝亭子的方向踏出两步。
好在又一只骨爪从林中飞出,尖利的五指伸得笔直,如同钢叉般插向他后脑。这些骷髅爪子虽然没有了灵智,却很记仇。
青年停步,连头也不回,一拳向后击去。
啪……
骨爪在空中四分五裂,哪里来哪里去。
童金急道:
“信师的神智没清醒……公主快走,危险!我听说过了,某某掌门的元神出窍太久,躯壳突然大开杀戒,六亲不认……“
柳若菲道:
“不,我不能留下他,留下童叔和春花。“
说着,搬起废墟里的古筝一端,猛地一拨弦。那架筝并未被彻底砸毁,十根弦里余下三根完好。
铮……
尖利的琴声响起,弦断掉了一根。
向前又跨出了一步的信天游像被按了暂停键,身躯停滞,眼睛却倏地睁开,嘴巴里发出了低沉嘶吼。
“杀,不杀!“
暂停了一秒,脚步继续踏向前。
童金快急疯了,不顾礼仪要拉走公主。柳若菲却一晃挣开,再次猛一挑弦。
铮……
尖利的琴声再起,弦再断,只剩下独一根了。
信天游再次停下,眼睛倏地睁开,低沉嘶吼。
“杀,还是不杀!“
他本来就醉得不行,又中了五鬼噬身,迷魂大法,快抗不住了,清醒的意志即将陷入沉睡。
虽然晓得老者与少女与自己属于同一战壕的朋友,可是躯体一旦被惊扰,还是会作出应激反应。
若人立即清醒了,马上可以判断怎么回事,解除警戒。但按照眼下的状况,是绝对醒不来的。
那么,本能将自动上线,杀光所有威胁!
双方的距离只剩下三米了,童金奋起残余精力,挡在了柳若菲身前。
一只才毙了绿毛僵尸的无敌铁拳慢慢抬起,一旦击下,谁可抵挡?
铮……
柳若菲挑断了最后一根琴弦。
信天游的眼皮睁开,露出了僵硬苦笑。化拳为指,反手点向了自己的太阳穴。
如此一来,神经系统被彻底麻痹,身躯将不对外界产生任何反应。
换而言之,第一次,他把性命交给了别人掌控。
倘若被师父知道,要被揍得生不如死。
第六十三章 待我扫平天下
阳光灿烂,辉映着红墙碧瓦。
柳国虽小,只有一县之地,五十万人口。但千年积淀,不同凡响。王宫修建得深邃宏伟,处处画栋雕梁,美轮美奂。
归心殿的斗拱横跨八丈,穹顶离地五丈。房屋空旷,说话的声音便显得沉闷。
一位白须高冠的老者抿了一口茶,皱眉放下盅子,道:
“老臣听说,公主准备颁布法令,禁止粒米出城,官吏迁移。”
柳若菲浅浅一笑,端起书案上的茶杯,用盖子优雅地拨了拨泡沫后抿了一小口,反问了一件不相干事情。
“国相,饮不惯清茶?”
老者没想到在讨论经国大计时,公主会提绿豆芝麻的小事。表情不由一滞,闷闷不悦地回答:
“山野之人缺乏油盐豆粉姜蒜,用茶叶泡清水解渴。柳国虽小,却是富庶之地,鱼米之乡。公主监国,日理万机。如此苛待自己,传出去岂不是要被天下人笑话?说柳国穷困野蛮,公主只好吃清茶……”
另外一位花白胡须的老者庄重扶正头冠,插话道:
“高国相此言差矣……人之初,餐风露宿,茹毛饮血,有什么可笑?公主舍弃珍馐美味而就粗食,正是为国人作表率。国难之际当砥砺奋进,节俭勇敢。何况清茶之风,虽然是从华国等天地元气匮乏的穷苦之地传出,但豪门、修士也开始钟爱了……”
“哼,李祭酒,你口口声声节俭,可知修士喝的什么清茶吗?那是灵茶,几两银子一杯。”
表面上是吃茶之争,其实是风俗之争,如何与越国相处的政策之争。
李正冷冷道:
“高国相,你不就是认为柳、越二国同处一域。既然他们喝擂茶祛除湿气,咱们也该效仿,对吗?”
国相高原却不正面回答,仰天打了一个干巴巴哈哈,冷笑道:
“李大祭酒,老夫听说你的女儿女婿一见柳国有难,马上打点金银细软跑得没影子了。你孤家寡人一个,怎么为国人作表率,如何砥砺奋进?”
国子监祭酒李正面不改色,道:
“女婿是女婿,李某是李某。既然发誓与柳城共存亡,就绝不苟且偷生……”
高原哼道:“口是心非。”
李正反唇相讥,道:“李某言行如一,不像有的人口里慷慨壮烈,私下早偷偷摸摸在别国置下了产业……”
高原勃然大怒,瞪着李正粗声大气骂道:
“你这老匹夫,血口喷人……”
够了!
柳若菲霍地站起身,一掌拍打在桌案,粉面含煞。
刚刚被放下的茶杯蹦了几蹦,滚落下地。幸好地砖上铺着厚厚的绣褥,才没有摔碎。
一名伶俐的小宫女飞快上前收拾茶杯,抹干净桌案。
两根粗大立柱后迅速闪出两个背插宝剑的宫女,见没有什么大事情,又悄无声息隐没,像两个影子。
两位老者低垂头颅,噤声了。
柳若菲一一指点着他们,厉声斥责道:
“你们自己看一看,像什么样子……国之重臣,在王宫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哼,是不是觉得若菲年幼,不堪大任。这监国才十几天,就想给一个下马威?”
两位老者赶紧站起,躬身作揖,诚惶诚恐道:
“臣不敢。”
柳若菲的眼圈微黑,以浓妆艳抹掩饰,显得比实际年龄成熟了许多。云鬓高耸,眉梢上挑,愈添威仪。
“茶虽小道,品茶亦如品味人生。本宫敢断言,数十年后,吃茶将变成饮茶,品茶,不再添加酌料。像越国吃法,甚至富豪之家还浇上一勺滚油,才是真正的粗鄙做派,暴殄天物。那就不叫茶,是风味小吃。
“我柳国亦如这清茶,先苦涩后香甜,必将风行千秋。眼下被耻笑,算不了什么。异日渡尽劫波,浴火重生,必定名垂千古。你们是股肱重臣,以为若菲年幼不懂国事,拳拳之心可鉴。但有令不行,可以请辞归老。
“城内城外,多少人怀有二心,竞相逃离。却不知异日我们扫平天下,这王城将再也没有他们的立锥之地。
“数年前颁布了招贤令,没有一个真人光临。来了几个仙师,跟伺候祖宗一样。结果他们吃好喝好,一见大难临头,抹嘴就跑。到头来,依旧只有童师坚守。那些人怕惹火烧身,却不知有朝一日,他们将没有资格见本宫一面。”
扫平天下?
啧啧……
这已经不是一个笑话了!
任何人讲出这番话,必被认为丧心病狂。
口气之大,即使四个超级大国联手,再加上道门佛宗,都不敢说出口。何况,柳若菲只是一个即将破灭的小国公主。
两位老者莫名其妙,想了又想,归结于小孩子意气用事,胡说八道。
高原干咳几声清嗓子,小心翼翼绕过疯狂的平天下话题,道:
“老臣目光短浅了……不过,放走要走之人,准许携带私财,是半年前定下的国策。朝令夕改,怕人心不服呀。”
“都坐下吧。”
柳若菲挥手示意,缓缓落座,道:
“父王过世,由本宫监国,自然是本宫说了算。越国即将来犯,如果还允许粮食出城,岂非自掘坟墓?官吏身受国恩,享受荣华。国难之际若是逃跑,其心可诛,其行当杀。普通父老辛劳一生,绝不阻拦。”
“这……老臣遵命。”
高原沉吟了一下,又问:
“仙师的身体寒暑不侵,邪魅辟易。童师偶染小恙,不知道要紧否?”
柳若菲微微一笑,道:
“劳国相挂牵,童师已痊愈。”
李正起身,拱手道:“臣有本奏。”
柳若菲摆手,笑道:“祭酒是若菲的老师,不必拘礼。”
李正却不坐,道:
“奉公主法令,国子监停止授课。一半书生滞留学舍,今日聚众喧哗,写血书请战。如果强行驱赶,怕寒了人心。”
“祭酒以为,当如何处置?”
“臣以为,越国学子一十五人当驱赶,留在城内恐成隐患。”
柳若菲摇摇头,笑道:
“越国的人口四十倍于我,必兴堂堂正正之兵,不会依靠几名书生里应外合。既然不肯走,那就别驱赶了,好好优待。”
李正愣了一下,低头答应,是。
第六十四章 二妮吃糖路上瞧
这时,宦官在殿外高声奏:
“启禀公主,出使越国的使团回来了,正候在宫门外求见。”
对面临覆灭的柳国而言,越王玉君奇的态度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国相高原与祭酒李正相互看了看,眼睛里浑然忘记了前嫌。一个紧张地搓着手,另外一个则忐忑不安地念叨:
“好消息,一定是好消息。这下子好了……”
柳若菲的表情却很平静,道:
“宣。”
恰在此刻,殿内响起了清脆的叮叮当当之声。
柳若菲瞬间色变,望向大殿高高的穹顶。
高原与李正先是诧异,继而明白了。
柳若菲自幼聪颖,是天生的阵法师。数年前在归心殿装了一个传送讯息的小阵法,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可以直接示警。
柳王曾在诸臣面前得意地演示过,后来却没有使用。太消耗灵石了,又传达不清楚内容,还不如让人多跑几步路禀告划算。
宫内发生了什么大事?
一秒都不耽搁,竟然动用昂贵的阵法传讯。
叮当声持续了三息停下,柳若菲脸上浮现出惊喜。仿佛一个孩童历尽艰辛,终于见到了梦寐以求的礼品。
她霍然站起,拔腿就走,差点被长长的裙摆绊一跤,踉跄数步才站稳。
两位老者微妙地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
嗯,不错。
公主小小年纪监国,还是分得清主次。见使团返回急忙出去迎接,没沉住气。有失仪态,也是可以理解的。
柳若菲站稳之后,想起了什么。迅速转身拿起摊开在书案上的一封折子。高原与李正进殿时,她正在看这个,若有所思。
迎光能够看见花纹的水帘纸上,第一行是三个字,去天外。
第二行是“虫洞”二字
第三四行就颇令人费解了,写着两句话。
“二妮吃糖路上瞧,伊炖鱼猛起平房。”
去天外,好理解。那肯定就是飞升成仙,踏入仙境了。
虫洞嘛,无非是虫子蛀出的洞,谁家吃水果不咬出半个虫子?
对第三第四句,柳若菲想了半天才脑补出如下情节。
二妮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在路上吃棒棒糖时被信天游见到了,终身难忘。后来,他一不小心成仙了,就溜下凡间寻找。发现伊人在炖鱼卖,手艺还不错。生意兴隆,猛盖了一溜平房。
最后一行,赫然写着:平天下,证长生。
柳若菲“啪”地把折子一合,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放。
堂堂金枝玉叶,衣裳不像平常人有内袋。折子又太重要了,她不肯交付给文书女官,索性拿在手里。一边向外疾走,一边匆忙对国相与祭酒道:
“有要事,本宫先去了。你们两个接见使团,问一个明白。”
什么?
两个老头子云里雾里,眨巴眼睛找不着北了。
宫里再有事,能比使团带回的消息更重要?国家大事,岂能与宫闱小事相提并论?
一群宫女簇拥着柳若菲,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与星罗棋布的花园,来到了王宫的核心。
那里赫然耸立着一栋三层高的木楼,四周留出了至少两丈宽空地,不与任何建筑物相连。奇怪的是,周围殿阁都只有两层,看上去却与三层木楼平齐。
原来,地势在不易觉察间降低了,逐渐增加沿途建筑物高度。这样的话,从外向内看,将发现不了那栋楼。
倘若走近,仅仅隔几丈远距离,整栋木楼的细节就完全瞧不真切了。似乎外面罩着一层透明的水晶,在阳光照耀下缤纷璀璨,光华流转。
在戒备森严的王宫之中,居然还有一栋楼要开启防护阵法。
一只喜鹊从远方飞来,想在木楼顶歇脚。
周边宫殿飞檐上立着的鸟儿们歪起小脑瓜,叽叽喳喳。似乎说,快看那个乡巴佬。
果然,喜鹊收敛了翅膀,明明落向楼顶了,偏偏差半尺踏不到实处,身子顺着外围翻滚而下,像卷进了一条看不见的瀑布。
它拼命扑楞翅膀,也没啥用。“瀑布”产生了一股吸力,加上腿爪蹬不实,无法借力飞起。
可怜兮兮的小鹊儿摔得鼻青脸肿,滚落柳若菲脚下,挣扎不起。
飞檐上的鸟儿们兴奋地跳跃起来,交头接耳。这样的把戏它们经常看,乐不可支地大笑,真是一只傻鸟!
柳若菲怜惜地把喜鹊捧在手里,抚摸黑白交织的翎羽,眼中泛出了朦朦泪花,柔声道:
“你是来向我报喜的么?”
言毕,她把喜鹊递给身后一名宫女,命令道:
“快送去太医馆,让它养好伤。”
木楼外围的“水晶罩子”光影变幻,一扇清晰的门状空洞显露。
柳若菲敛容走入,众宫女并没有跟随。
进到楼里,五名剑婢低头行礼,为首赫然是一名凝罡上境高手。
柳若菲停下,匆匆问道:
“春兰,他醒了?”
为首的剑婢面露喜悦,道:
“秉公主,信师刚刚醒,立刻就通报了归心殿。”
柳若菲长舒一口气,来到一条旋转向下的楼梯。这时候顾不得矜持了,双手提高裙摆,两级台阶一步往下蹬蹬蹬急走。
木壁镶嵌一线鸡蛋大的夜明珠,蜿蜒向下,照得窄小幽暗的楼梯间如同白昼。
五名剑婢则警惕地守护在楼梯口。
整整三十六级台阶下完,眼前是一个月亮门。
门里淡淡的白雾飘荡,却被无形之物隔开,不飘散门外。右边墙壁有一个青铜兽首,柳若菲把手掌按上。
兽首的两只眼睛亮了,无形之门打开,白雾飘出。
柳若菲略微一停,掸了掸衣裙,平缓呼吸,步态端庄地走了进去。
眼前好大一块白玉,温润纯净,长一丈二,宽八尺,中间被挖出长方形凹槽。
一个上身赤裸,非常好看的年轻人躺在凹槽中,睁开了眼睛,微微一笑。
其实,信天游比春兰说的,提前了半个小时醒来。
弄清楚躺在柳国王宫后,心里便安稳了。
没有他出手相救,他们必死无疑。没有他们前仆后继,他将陷入危险。有了过命的交情,迅速建立信任。
不开心的是,面对一个重伤昏迷的病人。这帮鸟人居然整整三天不喂汤药,不给吃喝,简直太过分了。
第六十五章 科学限制了老子的想象力
通过分析童金与柳若菲的对话,信天游才转过弯。
原来,他们把自己当谪仙供着,生怕沾染凡间俗物失去法力。不是老有这样传说,某某大仙下凡之后啃了一口大葱卷大饼,立马变成肉体凡胎。
瞧瞧,信师下凡后喝醉了酒,可不法力大减,只能和白无常硬拼身板。再继续进食凡间浊物,怕连仅剩的那点儿法力也消失呀!
信天游只得苦笑。
尼玛,差点把人饿死,居然是认真探讨后得出的郑重决策。若非本神棍的细胞变异能够吸纳天地元气,这么弄下去真的要飞升。
回顾月圆之夜,确实醉得厉害。
万年前,有个叫海带的诗人是怎么说的?对,人生至少需要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一次奋不顾身的爱情,一次忘记自我的酩酊。
也好!
就是太危险了,下次绝不能再犯。
一点灵能炸开,不仅焚毁了白无常,还把阴煞之气净化了。信天游发现,自己是一件纯天然的人形化煞法器!
煞气与灵气游离于天地,是一种物质的正反两面。
正如孤阳不长,独阴不生。有黑必有白,有正必有反。
它们的性质一个阴秽暴虐黑暗,一个洁净温和光明,正好是互补的两个极端,转化为纯能量后却不存在差异。
变异细胞把钻入身体的阴气消化了,不挑食。不过,还真是难以吸收,有点像吃惯了精米突然换成糟糠。
把五鬼阴魂也消化了,精神力量又得到了极大提升。
嗅觉更加灵敏。
力量更加强大。
速度更加快捷。
听力则达到了一个恐怖境界,阻隔重重,居然能够听见王宫内所有的声响。
柳若菲在归心殿翻动折子,宦官疲惫地打哈欠,枝头悦耳鹊鸣,蚂蚁窸窸窣窣爬动……
几乎变成了地狱之耳,地藏王座下的神兽谛听。
知道是春花奋不顾身的一剑,才令白无常分了神。可惜受伤甚重,奄奄一息……
还知道,一场针对监国公主的血腥阴谋正在酝酿……
灵气浓郁,暖玉床可以吸收体内阴寒之气,加速了身体恢复。
信天游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可抓破头皮也想不明白,堂堂的柳国王宫,竟然派出一帮四五十岁老宫女伺候。
她们什么都不干,光坐在旁边守候,专门记录自己的身体状况和梦话。两个虎背熊腰,三个邪魅辟易。
老天,本神棍的耳朵灵敏得很,明明听到这栋楼里还有不少小妹妹嘛。
……
见到柳若菲进来,信天游坐起身子,笑眯眯望着。
柳若菲本要问候的,临出口却喉咙哽咽。又见他微笑看过来,泪水顿时不争气地静静淌下。
五位老宫女好像什么也没有瞧见,欠身行礼,低垂头鱼贯退出。
泪水冲刷掉少女脸上的脂粉,露出洁白的肌肤,尖尖下颌。
她真的很小,比阿莎还小,比何青青大不了多少。
用柔弱的肩膀抗着五十万人的性命,这一刻终于卸掉了所有威仪与华丽。哪里还是什么监国公主,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少女终于盼来了哥哥。
信天游莫名其妙,赶紧爬起。手忙脚乱找了一件袍子披上,喊道:
“喂喂喂,有话好好说。”
声音放得特别大,故意让外面的剑婢听到,以示我没有欺负你家公主。
柳若菲用衣袖拭了拭眼角,走近桌子。
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和一摞折子,宫女们竖起耳朵,兢兢业业记录信天游的梦话。慎重落笔,至少要三个人确认。
柳若菲手里的折子,是大量情报到昨日为止的汇总精炼。上午她来过了一趟,又去楼上与童金分析了内容。
二人面对面在桌旁坐下。
柳若菲默默把折子搁上,信天游笑笑,随手拿过来。打开了杏黄色封面一瞅,顿时目瞪口呆,自言自语。
“……二妮吃糖路上瞧……二妮吃糖路上瞧……靠,时光通道,爱因斯坦罗森桥……伊炖鱼猛起平房……伊炖鱼猛起平房……伊炖鱼猛起平房……我的天,质能方程,e=mc2……瞧瞧,科学限制了老子的想象力,原来可以这样理解!”
柳若菲怯怯地问:
“你见过了道门教祖,老子?”
信天游的眼珠子瞪得鹅蛋大,强憋住笑,道:“人家是大人物,哪里会随便见我们这种小萝卜头。”
柳若菲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接着问:
“你一定见过二妮了吧。“
信天游再也忍不住了,想起玉笥岛上被称呼为“二妮“的龙丘水南。呵呵大笑,道:
“见过了。“
“那她,婚配了没有?“
“啊,没有。二妮的眼界太高了,谁也瞧不上……“
“我就知道会那样的,她在等你呀。”
见少女一脸认真的表情,信天游被雷得外焦内嫩。心道,你知道个啥呀!
转念一想,觉得事情还真奇妙,一语成谶。
当龙丘水南率领白莲教去栖云郡芦水县安家时,可不得猛起平房?末世来临,食物紧缺。他们毗邻芦水,可不得经常炖鱼了?
柳若菲正色道:
“我有一件事情,请求信师。”
信天游笑笑,手一伸,一枚空间戒指出现掌中。见缺乏印泥,便将戒面在墨汁里蘸了蘸,拿本空白折子朝里面一按。
纸上赫然出现了一幅阴阳太极图,黑侵染白,白吞噬黑。两条阴阳鱼好像活的一样,无穷无尽地追逐……
柳若菲无非想拯救柳国,小事一桩。玉君奇亲眼见到自己把他家的蝎子图腾变成了太极图,收到印信后准吓得屁滚尿流。
他将折子合拢,道:
“别信师信师的喊,咱们平辈……在你开口之前,必须先回答一个问题。那晚,你一边弹古筝一边一边哼歌。《笑傲江湖》之曲,是从哪儿得来?”
柳若菲惊奇地一挑眉,继而问:
“你说的是哪首曲子,可不可以试唱一下?”
信天游无可奈何,模仿师父的破锣嗓子,吼道: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世知多少。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苍生笑……”
柳若菲听得两眼直放光,喃喃道:
“原来,这就是《笑傲江湖》之曲,总算找到了……”
第六十六章 一场人间梦
信天游听她那么一讲,晓得上当了,问道:
“啊,你在套我唱出全曲呢……你既然晓得弹,怎么翻来覆去就只晓得唱第一句?”
柳若菲道:
“你是仙人,哪知晓凡间事?这是万年前流传下的古曲,刚好只用了宫商角徵羽五音,正适合古筝定弦调音。弹筝者个个会唱,却都唱不全。”
信天游恍然大悟。
古筝的音域也是宫商角徵羽,演奏前往往需要调整琴弦,以确定音准,用《笑傲江湖》最简单合适不过了。万年之前是这么干的,万年之后还是这么干,只是后面的歌词渐渐失传。
知道了原因就别特简单,不知道时简直摸不着头脑,越想越神奇。
他笑一笑,把折子推过去,道:
“你派出使团,把这个空白折子作为国书呈送给玉君奇,越兵将不敢南下。”
柳若菲的脸上露出了悲戚之色,摇摇头,道:
“我请求你的,不是国事。“
听她讲完,信天游心急火燎跳起来,道:
“怎么不早说?我们快去。“
少女瞟了他一眼,道:
“你最好,还是收拾一下吧,我马上叫人来。“
“行……等等……不要叫刚才的五名大妈了。人家多辛苦,守候好多天了。”
一想到这里,信天游就有点忿忿不平。
柳若菲道:
“怎么啦?她们挺好的,精通语言文字……”
“怎么精通呀,尽整些二妮吃糖路上瞧,伊炖鱼猛起平房,差点没把我给雷死。这么大的王宫,就没有另外人了?”
“找不到更老的。”
“啊,什么意思?我一个重伤垂危的病人,躺在床上不能动弹。难道,还怕我吃了她们不成?”
“我不是怕你吃了她们,是怕她们吃了你。”
“什么话?乱讲。”
信天游没有转过弯,跺脚嘘道:
“切,你就是小气。”
窈窕身影在门口一闪而没,叹息声传来。
“唉,女孩子就没有不小气的。”
信天游快手快脚,把衣裤鞋袜更换了。
柳国存储的灵石全部搬入了摘星楼,他这几天虽然没吃东西,却吸入了大量灵气,从内向外冲刷涤荡。身体很洁净,不需要洗澡。
一炷香后,原先的五位大妈鱼贯而入,端着脸盆、铜镜、毛巾、梳子等物。
信天游仰天长叹,认命了。
但她们的手艺还真不错,仅仅一盏茶后,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
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出现在镜中。
白衣如雪,目似朗星。
柳若菲走了进来。
浓妆艳抹被清洗干净,露出清丽又约含稚气的面容。看见信神棍屈服于大妈们的魔掌之下,露出吃瘪的样子。很是想笑,笑意却一闪而逝。
信天游郁闷地问:
“整整三天,一点汤药食物都不喂,就不怕饿死人?”
柳若菲无辜地睁大眼睛,道:
“我每天号脉,听心跳。你身上的乌黑一天天消褪,心跳脉搏越来越强劲。干嘛还要喂东西,万一吃错了药呢?”
信神棍彻底无语,心道,你才吃错药呢。
从地底登上一层楼,春兰等五名剑婢在大厅里迎接。
柳若菲带着信天游,轻手轻脚上到第二层,亲自动手,缓缓推开了一扇门。
一股浓郁的药香传出,屋里两名宫女连忙过来行礼。柳丫头摆手,示意她们不要说话,把身子让开。
信天游走了进去。
床上,躺着一名奄奄一息的姑娘。眼窝深陷,面色苍白,颧骨突出,青筋暴起,瘦削得惊人。
显然,柳若菲趁信天游换衣整理的时间上来了一趟,为她净面梳理了。灰暗嘴唇上显露出新鲜的一抹淡红,如夕阳余晖。
那是月圆之夜,在坟山奋不顾身刺了白无常一剑的春花。
信天游还残留当时的印象,红苹果似的圆圆小脸儿。如果不事先说明,真认不出眼前这个人了。
柳若菲的请求,其实是春花最后的心愿,想看一看信公子。
就这么简单。
信天游轻轻在床边绣墩坐下,慢慢拉过春花骨瘦如柴的手腕。渡入一缕能量,闭上眼睛感知。
很凉,很凉,皮肤如同砂纸,脉搏微弱得几乎没有。
迟了,太迟了……
她体内,重要器官的生命迹象几乎消失。灯尽油枯,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
除非受伤后,立即服下进化一号。趁着健康细胞还没有死绝之前抢救,才有恢复可能。
柳若菲把春花安排在灵气浓郁的摘星楼,用最好的太医,上最好的医药,只不过把衰竭的过程延缓了。
屋内鸦雀无声,众人都看着信天游的表情。
气氛很压抑,沉重,伤感。
受到了能量刺激,沉睡的春花微微睁开了眼睛,目光却是涣散的。嘴唇动了动,喃喃自语:
“我……我该不是做梦吧……”
服侍她的宫女用手捂住了嘴,柳若菲的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气。
春花的目光终于聚焦到青年脸上,苍白脸蛋泛起一丝红晕。手指一颤想抽回,却没有力气。
信天游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腕,能量继续输入。
春花直勾勾看着他,脸上露出羞涩。
“信公子,你真的很好看……”
信天游嘴角一咧挤出微笑,故意将空着的左臂抬起弯曲,挺胸收腹,模仿那一晚摆出的健美造型。
春花嘴角微勾,露出一抹笑意,瞳孔里的神采却在飞快流逝,轻轻道:
“百看不厌,可是我要走了……好冷呀……你的手真暖和……”
信天游扭头看了看柳若菲,后者会意,带领宫女走了出去,轻轻带关门。
信天游用被子包裹住春花,抱到窗户前。
灿烂阳光照在苍白如纸的憔悴面颊上,姑娘微微把头往他怀里钻了钻,呢哝道:
“好舒服……”。
她真的很轻,越来越轻,好像没有分量似的……
再也没有声音。
窗外出现了一个虚幻的少女影子,圆圆脸,身材健美,背负长剑,英姿飒爽。
她看着信天游,脸上露出惊奇,欢喜,羞涩。就好像在那个月圆之夜,见到他运剑如龙,光膀子秀肌肉,摆造型……
她张开双臂向前,却好像永远也走不进窗户里。
在金箭似的阳光中,身影迅速淡化,消失……
她融化在光明里……
第六十七章 天地逍遥客
信天游静静看着虚影消逝,挥手道别。
无言伫立了良久,才把春花抱回床上。仔细掖好被角,拉开房门。
阳光照射进屋子,在地面分隔出阴阳。随着房门打开,阴阳的界限又模糊了。
柳若菲匆匆走入,到床边一探鼻息,黯然神伤,哽咽道:
“春花、秋月、春兰、秋菊,是陪伴若菲一起长大的,情同姐妹。春花年纪最大,满十八岁了。我曾经命令早点嫁人,她不肯……”
“她的家人呢?”
“没有家人,王宫就是她们的家。”
“出殡那天,我来抬棺。”
“好,我会亲自送她上山。”
沉默了一阵子,信天游告诉柳若菲,她的堂兄柳元正计划发动一场血腥政变。
事情颇有一点儿棘手。
以任何方式,以任何名义杀了柳元,都会引起本来就风雨飘摇的柳国巨震。怀疑监国公主毒辣,铲除其它有资格的王位继承人。
唯有做得像一个偶发事件,与柳若菲没有一点关系。
眼下,就有这样一个机会。
信天游听到,出使越国的使者禀告国相与祭酒两位大人。护送使团返回的越国校尉叫杨奇,本为越王得势之前的贴身侍卫。而那货,正是当初在玉玲珑的公主府邸,玉君奇的两名心腹之一。
这把刀虽然不快,还是可以借用一下的。
“天地逍遥客,宇宙任我游……一朝穿金甲,刀光撕牛斗……百战人还乡,红袖夜添香。桃李艳艳笑春风,紫烟香云一万重……”
大厅中,三名歌女边舞边唱。
折腰抖袖,婉转低回。
不过,唱的是“刀光撕牛斗”,手中挥舞的却是一把长剑,有点不伦不类。
好在厅内基本上都是大老粗,没有人指摘蹊跷。倘若真让娇滴滴的美女挥舞一把大刀,乱劈乱砍,场面也忒古怪了。
这场宴会的规格相当高。
下午时分,虽然监国公主柳若菲未到,专司外务的紫光阁却来了一位副使大夫,把宴会安排在了会宾馆。
这是把越国军人当成了使团来接待。
各国不管打成什么样,起码的脸面和礼仪还是要的。
紫光阁副使刘光第坐在正中主座,左手边是一溜长案,分别是越国校尉杨奇,偏校,五名队正。右手边分别是柳国的王宫统领柳元,副统领马彪,出使了越国的三名使者,紫光阁郎中,会宾馆主理。
对护送使团返回的五百越军犒劳,堪称大手笔。每名兵丁三两银,队正十两银,偏校二十两,校尉三十两银。还有美酒一千斤,各类熟食美味不计其数。
不可能让军队进城,接风却属于应尽礼仪。
于是,杨奇率领偏校、队正卸下盔甲兵刃,大摇大摆赴宴。但带兵在外,不可能离营夜宿,在酉时三刻关闭城门前须离开。
一般而言,各国之间的接待不论大小,奉行对等原则。
你郎中来,我郎中接待。你大夫来,我大夫接待。你王侯来,我王侯接待。
杨奇一个小小校尉,竟然劳动了柳国的王宫统领和紫光阁大夫出面,确实高规格了,却也不算什么。
越侯暴毙,越王重掌大权。贴身侍卫杨奇,日后绝对是重镇将军。
反观柳国,才一县之地。太小了,又覆灭在即。刘光第与柳元别看一个大夫,一个统领,却是戴着高帽子的空心大老倌。
甭说杨奇了,等一个月后越国兵临城下,他们将沦为丧家之犬,地位连五名队正都比不上。
各怀心事,宴会席的气氛并不热烈。
杨奇等七人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都很年轻,锐气逼人。尽管日后肯定会以碾压之势灭掉柳国,眼下却无骄矜跋扈之态。
反观柳国七人,神情萎顿,眼睛缺乏对方那一股蓬蓬勃勃的精气神。
场面不咸不淡,有点尴尬。
常言,当兵三年,见到老母猪也要转三圈。
但越国七人见到美女歌舞,目光并无淫邪,口里也不花花讨便宜。待三名歌女退场后,偏校用指节敲桌,环顾左右,冷笑道:
“哼,这不是欺负人吗?”
刘光第不以为意,笑问:
“何出此言?”
偏校道:
“歌词好,曲子不赖。唱‘刀光撕牛斗’,舞的却是一把剑,也就算了。但怎么连节拍也踏不中?莫非欺负我等出身行伍,见识浅薄不懂音韵,就随便凑一个草台班子糊弄?”
此言一出,厅内鸦雀无声。
五位队正本该帮腔起哄,见老大杨奇低垂脑袋,咽下了发飙话语。
“嘿嘿,偏校莫怪。半个月前新填的词,舞姬演练不熟……是刘某安排不周,向诸位赔罪了……来来来,请满饮此杯。”
刘光第先举杯向杨奇致意,然后团团转了一圈,一饮而尽。
这一刻,他对监国公主柳若菲佩服得五体投地。
柳国危在旦夕,十五岁的小公主监国,没有人对此抱有希望。
杨奇等人的级别太低,接待之事本该由礼部自己做主。然而,宫中太监到紫光阁亲自传达公主旨意,密嘱了一番。
他不知道今天将发生什么,但知道肯定会发生什么。
剑舞是太监指定的,临时更换新词。一般人感觉不出节拍错误,却没想到被一名偏校识破,想必是世家子弟出身。
对方不快,没什么,不是什么大问题。
刘光第接到的指令很奇怪,即无论杨奇做什么,他都要推波助澜。
这句话很好懂,又很不好懂。
接待,当然以对方尽兴为目的。那小子想喝酒,自己劝酒就是。倘若他突发奇想,要去看一看城防,怎么可能推波助澜?
太监眼中闪烁的寒光,让刘光第停止了追问。心里明白,不管柳国破不破灭,他只要敢泄密,家族肯定先被灭。
杨奇只是一个校尉,在即将到来的灭国之战中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令刘光第欣慰的是,十五岁的公主才监国几天,竟然匪夷所思把手伸入了越王亲信。让他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望见了一线星光,生出了渺茫希望。
今天服侍的人中,好几位出自宫里,他已经安排会宾馆唯对方马首是瞻。
酉时三刻前,杨奇一行七人便要离城。
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刘光第有点小兴奋,看到大家饮尽了,便吩咐道:
“斟酒。”
太监嘱咐过,这场歌舞后还须讲两句话。一句是“半个月前新填的词”,另外一句是“斟酒”。
一十五名娇媚的侍女款款走出,给宾客满上杯,置换酒壶。
柳国王宫的统领柳元是王族子弟,开光三重的高手。见场面冷清沉闷,对方又全是武者,便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往武道上引。
偏校识趣,连忙接茬较量枪术刀法,席间呈现出几分浮夸的热闹。
最重要的嘉宾杨奇却眉头微拧,心事重重。
在“咕咕”倒酒声中,侍女极轻极快地吐出几个字:
“肖师有令,离席。”
第六十八章 借刀杀人
杨奇悚然一惊。
起先听到歌曲唱,“天地逍遥客,宇宙任我游。一朝穿金甲,刀光撕牛斗”……他当场就懵逼了。
这不是讲半个月前,肖尧克一战团灭了天台宗外门,杀了五名真人,随便拍死了越侯与大将军吗?
消息封锁很严密,世俗中知道的并不多。都以为越侯是一个倒霉蛋,成了仙家大战的牺牲品。
杨奇不蠢,隐约感觉恰好相反。
那天上午,他陪伴越王玉君奇前往公主府,被勒令在寝宫外守卫,晓得兄妹俩定有机密事商谈。后来,天台宗外门前脚才把玉玲珑押走,后脚就出了惊天动地大事,哪有这么巧?
更何况回宫之后,越王戒备森严,将他派出去联络官员。似乎预知了即将发生大乱,得早点安排,迅速稳定局势……
不敢继续往下猜测了,越想越恐惧……
待刘光第吐露,“曲子是半个月前新填的”,他秒懂了。对方给自己发出了暗号,小子,别得瑟,俺们与肖师的关系非同一般。
侍女若无其事地斟完酒,更换了酒壶,微微一笑离去。
刘光第坐在主位,对场下的情况尽收眼底,一直暗中观察杨奇。见他目瞪口呆望向婀娜背影,生怕别人注意,鼓掌笑道:
“百战人还乡,红袖夜添香,唱得好。至于桃李艳艳笑春风,紫烟香云一万重,只有杨校尉这等青年俊彦才能消受。我这把老骨头,恐怕就承受不了喽。”
他并没有听到侍女的传话,心里直犯嘀咕,我这算不算推波助澜呢?倘若此獠看上了那名女子,我堂堂士大夫岂不是要变成拉皮条的?
杨奇一怔,站起身团团抱拳,道:
“一路鞍马劳顿,身体不适。杨某更衣即来,再与诸君畅饮。”
言毕也不多话,追随侍女去了。
旁边立刻闪过一名侍者,邀请上前带路。
大部分人以为他肚子不清爽,要方便一二,齐呼“快去快来”。
刘光第不动声色,招呼喝酒。
柳元微微一笑,继续与众人讨论武道。
马彪却面色阴沉,心道,这里是会宾国馆,不是青楼酒馆。倘若那厮借酒撒疯,闹出不伶不俐的丑事,辱及国体,定要擒拿暴打。瞧他才踏入开光初境的样子,在自己手底下决计撑不了十招。
密室中,一位白袍书生懒洋洋斜坐太师椅,把双只脚高高翘起,搁在另外一张梨花木椅背。歪斜了身子,胳膊肘靠在桌面,悠闲品茶。
奇形怪状,像一条歪七扭八的虫子,又像一个草书的“了”字,一股浓烈的懒散气息扑面而来。
见杨奇进来后,他微微一笑,道:
“坐。”
引路的侍者轻轻拉关门。
这又是什么打坐姿势,炼气法门?果然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端的不拘一格,闻所未闻。
杨奇顾不上研究了,纳头就拜。
“参见肖师。”
信天游尴尬地把脚放下,坐正,努力摆出一副严肃姿态,道:
“杨校尉,回去告诉玉君奇。他闲得蛋痛了吧,开什么战?赶紧防旱防涝的干活。”
“是。”
“屋里有隔音法阵,你不必拘谨,过来品品茶。”
言毕,把桌子上的一个盅儿推了过去。
杨奇起身,期期艾艾坐下半边屁股。端起盅,见到绿莹莹的一汪水,清香四溢,嗅之令人沉醉。
他喝酒之后,本来就口渴,当即也不多话,一饮而尽。
信天游命令道:
“调息。”
杨奇依言照办,觉得一股气流从茶汤溢出,游走于全身经脉。顿时喜不自禁,道:
“肖师,杨某几天进阶开光初境,还不稳定的。怎……怎么吃了这盅清茶,境界竟然凝实了?”
信天游微微一笑,心里啐道,本神棍闲极无聊,注了一星能量进茶水做试验。你丫凭空捡了半年都修炼不来的纯净真气,境界不凝实才怪。
“茶里有仙气,可助长修为。”
“谢肖师恩赐,那个……杨某颠簸进城,太阳又大,口渴得紧。不知肖师能否……再赐一杯?”
呵呵,这小子脸皮厚。真不见外,立刻顺杆爬了。
信神棍面孔一板,没好气道:
“没了,你以为是白开水呀。这次过来,越王是要你们扬威吧。”
“正是。”
杨奇答道:
“我们一路护送使团到柳城门口,列营于三里外。明天走时,再绕城一周。目的就是要让柳人一睹军威,诚惶诚恐,不战而降。”
“行呀,那你就大大扬威,立下功劳,杀了禁卫统领柳元。”
“啊……”
杨奇呆住了,为难道:
“柳元是开光境第三重,某不敌。”
本以为肖师准备帮衬柳国,没料到反要自己诛杀大将。抛开隐情不讲,实力差距摆在那儿,他使出吃奶力气也办不到呀!
信天游离开座位,道:
“挺直,凝神,调息,气行周天。”
等了等,然后一指点在对方膻中穴,能量透出。
杨奇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咬紧牙关,脸红了又白,十数息后才恢复平静。
信天游淡淡道:
“我助你踏上了开光第二重初期,但真气虽然充盈了,身子却没适应。赶紧去撒泡尿照照镜子,回到席上体会气息流转,调整躯体状态,想一想怎样才能杀他。记住,一旦缠斗,你还是必输。“
杨奇汗出如浆,低头抱拳道:
“某肝脑涂地,也要完成肖师的吩咐。”
说完,维持弯腰的姿势不变,恭谨地后退出门。
等杨奇一走,信天游朝椅子上横躺,翘起脚,又恢复成懒洋洋的模样。
柳元在辈分上属于柳若菲的堂兄,却阴谋叛乱,准备献城投降,实在当杀。
可仅仅凭信天游耳朵听到的,柳若菲真定不了罪,杀不了他。否则,将引发本来就人心惶惶的柳国剧烈动荡,土崩瓦解。
信天游杀一个开光第三重的武道仙师,相当于碾臭虫。可一旦实施了暗杀,人们还是会把这归结于监国公主的阴谋。
刚巧杨奇来了,那就交给他,一箭双雕。将政变掐灭于萌芽之后,柳若菲再乘势肃清反对力量,竖立威信。
从华国往东北方向走,是周国,宋国,柳国,越国。
在“先平天下,再去天外“的计划中,周国属于必须拿下的,以打开通往西南遗落之地的刀关。
东北这条线路上,越国已被控制,再安定柳国,便只剩下供奉佛宗的宋国了。国师金山寺禅子,正是在江心岛被自己揍成了人形猪头的法海。
回去的路上,搞定他!
第六十九章 给阿基米德一根棍子
杨奇回到厅中,附和大家喝了几杯酒后,面孔忽红忽白,身躯过数息便轻微地颤抖一下,不言不语。
队正们与偏校有些奇怪,互丢眼色。
杨老大平日喝酒像喝水,怎么今天才一壶酒下肚,就有了醉意?只怕是水土不服,闹了肚子。得好生照拂他,可不能在宴席上堕了越军威风,丢了越国脸面。
柳元觉察出杨奇身体里的气息忽而膨胀,忽而收敛,猜测他正在运功化解酒劲。
哼,化酒虽然是不上台面的小伎俩,却也不是一个刚刚攀上开光境的楞头青可以觊觎。
柳元心里轻蔑,脸上却不显山露水,笑嘻嘻与大伙讨论起了刀术。
刀为百兵之祖,在军中使用最多。柳元不愧为高阶武者,颇具见识,嘴巴里天花乱坠。
“……剑轻灵缥缈,仙家爱使。刀的杀伐气最重,为兵中之王。读书之人也喜欢腰间悬挂一把剑,以示风雅,可从来没有见过谁背一把鬼头大刀。要他背,恐怕也背不动……”
这番话引发哄堂大笑,有贬低读书人抬高武者之意。
刘光第与几名使臣的脸上均有点儿不自然,柳元却浑不在乎。
他是王族,在柳国的一亩三分地上不曾怕过谁。但眼睁睁瞅着兵临城下,对越人巴结是必须的。
“刀者,胆气也。两军相逢勇者胜,狭路相逢勇者胜,讲的是武者不可丧失刚烈之气。气势足,七分本事可以发挥到十分;气势弱,十分本事也只剩下两三分……但光有气势,图逞匹夫之勇,最终还是要手底下见真章。”
杨奇安静地听柳元吹牛皮,把体内爆涨的真气融和得差不多了。绞尽脑汁思索怎样才能杀这厮,根本没有考虑杀了之后如何脱身。有肖师在此,没什么可怕的。
两小时后宴席结束,必须离开,唯一的途径就是正面挑战。可人家不一定应战,况且差距了一个等级,不是纯粹找虐吗?
但杨奇相信,也许抵达了圣人境的肖尧克,不可能让一个小萝卜头白白送死,去做办不到的事情……方才,除了助他登上开光第二重,还传授了仙招。
“……挥刀左劈,强大的对手不会退避,肯定硬格。你多冲出半步,劈下时刀身右移,用护柄去压刀头。对手将抵挡不住,除非力气是你的十倍大……这叫杠杆原理,给阿基米德一根棍子,可以撬动星球。”
杨奇想不明白,对手既然强大,怎么会抵挡不住?“阿鸡米“不知是哪一路神仙,棍子说不定是通天灵宝,当然能够撬动星球。自己拿的,可就是一柄普通的朴刀呀,连法器都算不上。
不过,他也有一桩好处,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在脑海里不停演练,模拟厮杀场景,一刀枭首。
柳元做梦也想不到一名低阶校尉正抓破头皮,考虑怎么光明正大杀掉自己这名高阶将军,侃侃而谈。
“咱们武者,所有本事全部抗在身上,境界差距不可逾越。不像法师,有一道上品灵符,就可能越境灭杀仙师。比方说开光境之上,内气可以外放。通幽境断然做不到,顶多利用宝刃激发出一点点罡气。像开光境第三重的高手,一刀挥斩可达两千斤力,凝气成罡。
“方才歌中唱‘刀光撕牛斗’,其实瞎扯。刀光除了好看,晃眼睛,啥鸟用都没有。有用的是什么?是刀罡。一字之差,距离以万里计。开光境第三重,如果有一把通灵宝刀,便激发刀罡如虹,无坚不摧。境界低一些的,拿什么去斗?只有一个字,逃……哈哈哈……”
柳元自以为说得有趣,还特意用了一个粗鄙的“鸟”字,以迎合这帮军汉。
却不防一声脆响,啪……
一掌重击在案。
杨奇猛地站起,目光凶戾指过来。
“你这厮,左一个境界,右一个刀罡。左一个开光境第三重,右一个开光境第三重,是欺负我等不成?”
柳元说溜了嘴,确实在炫耀高手身份,却不是存心欺负人。
但对方除了杨奇才踏入开光初境,剩下六个全是通幽武士。大谈特谈什么境界、刀罡,如同对升斗小民说有钱真好,熊掌随便吃,美女随便抱。
什么意思嘛?
就像某某仙师大吹法螺,自抬身价。讲到玄妙之处时,常常要旁征博引。道那日,我与真人泛舟湖上,真人说……
其实,真人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他同舟而行了。
什么意思嘛!
一见老大发飙,末席跪坐的一名队正立刻把桌案一掀,站起骂道:
“什么**玩意?恼了爷爷,一把火烧了这里。”
其他五人也霍然站起身。
有人阴笑道:
“嘿嘿,开光境第三重,好大的威风!咱们越国的化丹仙师有十几个,来到这里岂不是变成了神仙?”
有人冷哼道:
“连越王探营,也只问我等是否吃好喝好,不像这厮大言不惭……”
还有人团团抱拳,放出狠话:
“一个月后,破柳国王宫的大功劳,哥几个不要跟俺争抢。俺到底要看看,这开光境第三重能否以一敌百,在铺天盖地的军弩之下支撑多久……”
柳元一下子懵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
他这个开光境是靠无数药物熬上去的,没经历过生死搏杀,确实有点儿心虚。
身为王族,养尊处优,何曾见过下等人对自己厉声呵斥?加上还特别委屈,心道我自抬身份,可不是存心恶心你们,用不着发这么大的火呀。
虚假的和谐气氛被打破,情况急转直下。
如同激流到了转弯处,轰轰撞山,水花四溅,雷鸣不已。
两声“放肆”不约而同喊出,杨奇同霍然站起的马彪相互恶狠狠瞪了一眼。
“这这这,有话好好说……”
刘光第站起身,徒劳地向前挥舞手臂,也懵了。
拜托,这可是国宴呢!
口蜜腹剑见得多,谁曾见过在国宴上破口大骂?
他接到的指令是无论杨奇做什么,都推波助澜。可对方辱骂王族,难道也去推波助澜,柳国的脸面不要了?
第七十章 二皮脸
三位由越军护送回来的使臣同他们相处了几日,有一些露水交情,连忙出言劝阻,和稀泥。
两名侍者见桌案被掀翻,酒水菜肴打翻一地,本想上前收拾。才走两步,又被剑拔弩张的场面吓得一哆嗦。进不得退不得,小鹌鹑似的呆呆立着。
马彪怒目圆睁,转动手腕发出咯嘣声响。
其实,他对欺压自己的上司柳元极为不满,但事关国体,拼着受罚也要争一口气。越国军队再多再厉害,也隔得遥远,此刻此地的几条军汉却不是他对手。
杨奇嘿嘿冷笑,突然一指末席的队正,问:
“你,为何掀桌?”
队正回答:
“俺受不了那厮鸟气,左一个境界,右一个刀罡,欺负我等。”
杨奇放下手,冷冷道:
“我们身为客人,主人家好酒好肉招待,不吝赐教,你有什么好生气的?客大欺店,店大欺客。难道你这厮,要做恶客不成?”
队正眨巴眼睛,欲哭无泪,明显懵逼了。心道,老大,这可是你的原话呀……
杨奇提高腔调,望向其他数人,喝道:
“越人祖训,说过些什么?”
那几人也眨巴眼睛,找不着北了。心道,祖训多着呢,老大您问的可是哪一句呀?
杨奇厉声道:
“大丈夫顶天立地,可以轻王侯,不可以凌弱小!”
偏校与队正嗖地挺直身躯,齐声应道:
“是!”
刘光第看着眼前这一幕,表情复杂。
看看人家雄壮的军士,咱们可不就是弱小嘛。休言柳国人少,一对一都不是越国的对手。杨奇颠三倒四,到底想干什么?
密室里的隔音法阵撤离,信天游对外面的动静一清二楚。隐约猜出杨奇想干什么了,一边笑一边摇头不已。
这小子真机灵,没有看错他。加上脸皮特厚,天然晓得把小事情搞大搞恶化,积薪点火。倘若是自己,恐怕做不到那样频繁地变脸。这二皮脸的水平,啧啧,连龟虽寿都得好好地学习学习。
尽管以后,玉君奇肯定要重用这货,还是提拔快一点才好。干脆,让他直接掌管禁军算了。
宴会厅里,杨奇面无表情望向末席的队正,森然道:
“快去向主人陪礼,领受责罚。”
那队正二话不说走到厅中,却不面向柳元,而是冲着刘光第单膝跪倒,低头抱拳道:
“某,言行无状,有失礼仪,心甘情愿领受责罚。”
刘光第没料到情况急转之后,又拐一个大弯,被转得云里雾里。身为朝廷官员,多年熏陶出的经验告诉他得赶紧顺坡下驴,当即道:
“大家都喝了一点酒,言谈无忌。说说笑话而已,算不上什么失礼……咦,队正,快快请起……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然而,随便他怎么说,那条雄赳赳汉子始终保持单膝跪地低头抱拳的请罪姿势,简直摇身变成了一尊泥菩萨。缄口无言,岿然不动。
还是禁卫副统领马彪先反应过来,朝刘光第挤眼努嘴。
意思很明显,军令如山。
上官有令,下属若不执行,惩罚只会越来越重,甚至砍掉脑壳。既然杨奇说了要罚,那就是一定要罚的!
刘光第恍然大悟,忙改口道:
“罚,当罚,该当罚……”
马彪见杨奇并没有辱及柳国,脾气只是针对柳元个人而发,心里畅快。又见刘光第一介文官,一时想不出该怎么责罚,随口接话道:
“罚酒三杯。”
“对对对……”刘光第眼睛一亮,急道:“罚酒三杯!”
啊,这样也可以?
众人大眼瞪小眼,齐刷刷望向杨奇。
杨大校尉的面皮抽搐,憋得很辛苦,终于哈哈大笑道:
“客随主便。”
厅里哄堂大笑,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
两名侍者快手快脚把翻倒的桌案扶正抹干净,清理地面,还有人重新送上了酒菜。
队正二话不说,站起身,走回末席爽快地连干三杯。
众人轰然叫好,纷纷举杯。
没人搭理柳元,他面孔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借饮酒用袖子遮面掩饰,也陪着呵呵干笑。心里恼怒异常,又不能拂袖离去。
倒不是顾忌身为王族,需要顾全大局,忍辱负重。而是想找回一点面子,还想通过杨奇与越王接上线。
他叛乱献城的心思,在几年前就开始酝酿。
柳王发誓与王城共存亡,却网开一面,不禁止人离开。监国公主柳若菲就厉害多了,从近期一系列强硬的措施看,是准备决一死战了。
开玩笑,这不是拉全国人民陪葬吗?
他柳元可不蠢,何况柳氏家当里也有自己一份,献出去保命又有什么错?
但如何献城,极有讲究。
如同做生意,必须在最恰当的时机卖出才能获得好价钱。否则,可能连老本都赔一个精光。
献早了,人家不当回事。献迟了,人家死伤惨重,根本不可能接受。
他掌控着王宫禁卫一千二百名,底下两个副统领。只有蒋霸是心腹,必须设计除掉马彪。
光凭手里这点禁军,只能攻下王宫。而柳城守军足有五千,城外还有三千游击,三千镇兵。
万一前脚打下王宫,后脚就被柳军灭了,可不冤枉?凭借王族余威,也能拉拢一两支军队,可终归在兵力上不占优势。一旦消息泄露,会先被柳若菲那个丫头片子砍掉脑袋。
所以,必须与越王玉君奇联络,进行呼应。
但越王可是能轻易见到的?这件事又太机密,不能随便派一个人去。
杨奇的到来,对柳元来说是天赐良机,有天大的委屈也必须忍着。由他传话,绝对信得过,事半功倍。
杨奇并不知道柳元等待机会套近乎,见属下喝完了罚酒,场间又热闹起来。起身端起杯团团一揖,先向柳国一方赔罪。
众人一饮而尽。
第二杯酒,单独向柳元赔罪。
柳元欣然,觉得这小子看起来顺眼多了。
两杯酒进肚后,杨奇搁下杯子深深一揖,道:
“统领大人说得对,看妇人舞剑,不如看壮士挥刀。杨某不才,想以刀术向大人讨教。”
第七十一章 瓦罐难免井口破
柳元愣住了,心道他方才气愤不过,借酒忘形,好不容易才圆回场子。眼下又来讨教,莫不是想要我给他一个台阶下?
偏校则非常机警,连忙提醒。
“刀剑无眼,只怕会伤了和气,不如……”
一边说,心里却在嘀咕,杨老大莫不是真的喝醉了?
一个开光境第三重确实不算什么,问题是哥几个的境界太低,真打他不过。输了不要紧,这一路树立的威风也要丢尽。
杨奇扭头瞪了一眼,偏校连忙噤声。
刘光第呼吸一窒,尽管不晓得杨奇葫芦里卖什么药,却明白重头戏来了,当即不假思索地鼓掌,道:
“好,好,好……男儿何不带吴钩,一刀霜寒四十州。想不到刘某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今日竟有如此眼福……壮哉!”
他一带头,那些稀里糊涂的文官立即附和,越方军人也迟疑地跟上,顿时厅中掌声如雷。
这个……
柳元迟疑不决。
他堂堂王族,开光境第三重的王宫统领,与整整低两个境界的校尉比刀,可不是吃饱了饭没事干,撑得慌吗?传出去都是一个笑话。但一口回绝也不好,落了杨奇的面子,就不好再接近了。
马彪见柳元迟迟不动弹,站起身急道:
“我来。”
关门打狗,谁不会呀,还犹豫什么?
谁知,杨奇冷冷地瞟了他一眼,不屑道:
“杨某是在向柳统领讨教……阁下猴急猴急出头,莫非官比他大,境界比他高?”
马彪气得七窍生烟,一屁股重重坐下。心里恨恨地骂,老子的官是没他大,境界也没他高。可是官比你大,境界比你高。
柳元对下属吃瘪毫不在意,缓缓站起身,含笑抱拳道:
“杨校尉英武不凡,讨教二字实不敢当。不如,你我切磋一二?”
他被杨奇、刘光第和马彪三人联手,硬生生顶到了风口浪尖。再不答应就是畏缩避战,有辱国格了。不光被柳人瞧不起,也会被越人瞧不起。
“刀来。”
刘光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达了指令,颇令人感觉意外。仿佛一门心思看热闹的伙计生怕好戏不能上演,拼命敲锣打鼓,殷勤跑腿。
两柄雪亮的单刀呈上,柳元与杨奇各执一柄,走到厅中相距五步而立。
杨奇随手挽了一个刀花,道:
“柳统领,你方才言之凿凿,称一刀挥斩有两千斤力,手执通灵宝刀更可以激发刀罡,无坚不摧。杨某才升上开光境没几天,境界不稳。可怜使出吃奶的劲儿,一刀劈下撑死只有千斤力。认得刀罡,那刀罡却不认识我。
“柳统领的境界高出好大一截,杨某深知不是对手。这两把刀是会宾馆极其普通的仪仗用刀,想必难以激发刀罡,让杨某占了大便宜。那么,我只准备讨教一刀。一刀砍下,必定全力施为。望柳统领不要留情,格飞钢刀让我等见识见识。今日,咱们只切磋刀法,其它本事都不必施展。”
听了这番话,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杨奇不是存心找麻烦,是不相信柳元一刀挥斩有两千斤力气。历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他既然不服气,那就肯定要见一个真章了。
柳元心道,如此甚好。
我也不格飞钢刀,只逼得杨奇知难而退即可。随后讲几句漂亮话,让他在下属面前倍有面子。等送出城的时候,悄悄地示意一二。献城是大功一件,这小子绝对屁颠屁颠地禀告越王……
杨奇顿了一下,煞有介事道:
“刀剑无眼,怕万一误伤。柳统领,要不要去披一件盔甲?”
众人凑趣大笑,均以为他在讲笑话。
只是挡一刀嘛,又不是生死搏杀。况且,这不是一个级别的较量……
柳元果然笑道:
“瓦罐难免井口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切磋虽然比不了战场搏杀,损伤也在所难免。倘若柳某受了伤,只怪自己学艺不精。你只管过来,不要留手。能够一刀杀了我,肯定扬名四海,哈哈哈……”
众人又笑了,也以为他在讲笑话。
这怎么可能!
刘光第是一个文人,搞不清楚武者之间的境界差距意味着什么,便留了一个心眼,郑重道:
“既然两位都这么讲,那么本官就做一个见证。无论切磋的结果如何,双方都不得追究,以和为贵。”
杨奇与柳元均点了点头。
厅内的议论声渐悄,众人睁大了眼睛,屏息以待。
杨奇的下盘前弓后箭,右手斜举钢刀,闭目凝神,蓄势待发。
柳元则面带微笑,神态和姿势都很随意,右手斜拖钢刀。
莫说砍一刀,砍十七八刀也没有关系。开光境第三重与第一重的差距,岂止刀罡、力量那么简单,呈全方位碾压。
杨奇睁开眼睛,一跺脚向前疾冲,如猛虎下山。
呔……
待到了近前,一声怒吼跳起来,匹练般一刀斩向头顶。
柳元好整以暇地看着,见杨奇脚下踏急了没算好步距,快撞上自己身子才回收,也不去抢这个便宜,故意等他劈下了再挥刀上格。
姿态潇洒飘逸,动作疾如闪电。
雪亮的刀光从平地涌起,如一轮朝阳从海平面喷涌而出,倏忽间阳光直冲云霄。后发却先至,光明堂皇。
高手,果然就是高手!
众人被光亮耀花了眼睛,心道瞧这等威势,杨奇的刀十有八九要磕飞。
两刀还未相撞,那一刀却在空中斜拐前送,再度猛压。
柳元瞧得分明,心里纳闷,这是什么奇怪招术?刀头已经越过了身躯位置,难道要砍老子的脊背?
身为上位者,怎么可能露怯退让?
况且他太托大,没留下腾挪的余地。于是也不变招斜击了,使出约一千二百斤力气硬抗,怕用力重了把杨奇的刀磕飞,面子不好看。
仓啷一声巨响,两刀相撞。
沛然大力如泰山压顶!
柳元瞳孔急缩,臂上的力道瞬间加大到两千斤,却犹如蚍蜉撼大树。
他胳膊欲折,刀头被无情压低,护不住上半身了。锋刃交错,发出恐怖的铮嚓声。对方那一刀余势不减,越过了身躯的刀头回抽,斜斩向脖颈。
不好,有诈!
这一刀劈下,岂止千斤力,万斤力道也不过如此。
第七十二章 谁在耳朵里大叫
作为开光境第三重的高手,柳元于电光石火之间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却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疾退!
只需要退两步便能脱离刀锋。
可惜手里拿的是一柄凡铁,否则刀罡喷出,对方的刀身立断,将转败为胜。
然而,他仅仅来得及退后一步,耳中犹如天崩地裂般响起了一声断喝。
呸!
这嗓子震得柳元头晕耳鸣,思维空白,身躯猛一激灵,第二步便迟了半拍。
嗤啦……
锋刃在剧烈摩擦中迸发火星。
时间一下子变得悠长缓慢,他清晰地感觉一片冰凉切割脖子,斩断颈椎。眼珠子兀自死死瞪着杨奇紧闭的嘴唇,脑海划过了最后一个念头。
直娘贼,是谁传音入密,在我耳朵里面大吼大叫?
但瞧在旁人的眼里,这场战斗一点儿不曲折。
杨奇挥刀斩下,柳元举刀没格开,退也没退远,不小心被一刀枭首。至于那一声镇魂夺魄的“呸”,无人听到。
嗵……
柳元的人头落地,骨碌碌翻滚数米远,腔调怪异地咕哝了一句。
“好大声!”
颈子里的血哧哧上喷一丈了多高,无头身躯摇摇晃晃,轰然倒地。
厅里所有坐着的人全部惊得弹跳而起,桌案酒壶碗碟叮铃哐啷打翻一地。
热汤泼洒,一名文官被烫得直甩手,却忘记了擦拭。眼珠子瞪得溜圆,身子颤抖,口唇发白。
侍者与歌舞姬有的僵立不动,有的争相逃离,尖叫声不绝于耳。
杨奇傻呵呵站立原地,被从天而降的血雨淋得一头一脸。茫然四顾,手中的钢刀叮当坠地,自言自语:
“他为什么不挡,为什么不挡……”
原以为是一局给宴会助兴的切磋,居然酿出了惊天血案,王族当场被斩杀!
在场的人,谁脱得了干系?
马彪一脚将面前桌案踢翻,喝道:
“来人,拿下他!”
偏校与五名队正一拥而上,将杨奇围在核心,摆出防御阵势,喝道:
“谁敢?刚才说过刀剑无眼,损伤难免,难道想赖皮不成?柳国人就这副德行,哼哼,难怪讨打……”
还有人阴恻恻道:
“休挡,让他们来……三天后越王屠城,让五十万柳人给俺们陪葬。”
厅外迅速涌进一群群甲胄鲜明的士兵,手执弓弩,擎刀举枪,将越国七人重重包围。
刘光第被眼皮子底下的血腥场面惊得把隔夜饭差点呕出,见到士兵蜂拥而入后又镇定下来,一拍桌案喝道:
“谁要你们进来的?快快退下。”
士兵们面面相觑,缓缓后退,依旧箭不离弩。
马彪急了,吼道:
“喂喂喂,怎么不捉拿?”
可他喊叫没什么用,会宾馆士兵不归禁卫管,这里的上官是紫光阁大夫刘光第。
刘光第说道:
“既然事先讲好了,这场切磋不论死伤,不追究结果,我们岂可反悔?”
马彪一指地上的头颅,嚷道:
“哼,一个开光境初期,怎么可能杀得了第三重的高手?杨奇那厮一定使用了妖法,柳统领死不瞑目。你们没有听到他在死前喊,好大声!这分明是说,他被暗算,中了巫术咒语……”
刘光第冷笑道:
“马统领,刘某距离比你近,耳朵不聋。也听到了,说的分明是‘好大劲’。柳统领不慎落败身亡,兀自赞叹杨校尉天生神力,彰显出我堂堂柳人之磊落之气概。”
剩余的三名使臣、紫光阁郎中与会宾馆主理,全是刘光第一系的文官,纷纷帮腔。
“既然讲过死伤不论,就不该秋后算账。”
“我眼睛没花,看得清清楚楚。杨校尉一刀劈下,柳统领确实没有挡住……”
“柳统领最后说的,的的确确是‘好大劲’,不是‘好大声’……”
你,你们……
马彪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挨个指了一圈柳国众官员,又指向杨奇,咬牙切齿道:
“你这妖人,休想就这么便宜离开……你们等着,我找公主去!”
言毕,怒气冲天飞奔出门。
待马彪一走,刘光第急忙指点几个官员,道:
“你们两个,赶快去禀告公主。你们两个,赶快收殓柳统领。快快快……你,赶快安排车马。”
然后转向杨奇,道:
“老朽亲自护送校尉,速速出城。”
杨奇却满不在乎伸了个大懒腰,扒开小眼神焕发出狂热的众部下,笑嘻嘻道:
“杨某光明正大比武,又不是杀人逃犯,跑那么惶急干什么?瞧这一头一脸血喷的,先让我洗澡换衣,讨一杯清茶再走……”
他这里正洋洋得意,顾盼自雄呢,冷不防一线无人听到的懒洋洋音束进入耳中。
“小子,干得不错。回去告诉玉君奇,就说是老子讲的,直接升为禁军统领。少他妈的蹬鼻子上脸,洗澡换衣可以,仙茶休想……柳国死了这么重要的人物,不弄清楚就让你拍屁股走,是不可能的。
“先等一阵子,马彪肯定要返回来挑战。马马虎虎让他打一顿,出口气算了,反正你也打不过。得,别怪老子没提醒。千万小心,别被他打死掉了……挨完了打,再哪来哪去,滚蛋!”
杨某人咧了一下嘴,狂喜的面容突然变得比哭还难看。
惊天动地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掠过柳城上空。
王宫禁卫统领柳元竟然在酒宴上切磋武艺时,被越军校尉杨奇一刀枭首。
在场的人赌咒发誓作证,绝对没有任何诡计,只是简简单单一刀。而且双方早就讲好了,全力施为,不论死伤。
柳元贵为王族,地位非同小可。柳氏人丁不旺,眼下由小公主柳若菲监国。倘若她身体不支,接替的人该是柳元。
纯粹是一桩意外,吃饭还有噎死的呢。没有谁怀疑,这里面有权力的阴谋。
此际的王族,相当于坐在火山口的木头菩萨。当地底灼热的岩浆喷出时,必先灰飞烟灭。去争抢王位,属于找死。
越国要吞掉柳国,不过是老虎打了一个哈欠,容易得很。
一个月之后,兵临城下。
将军可能还是将军,大夫可能还是大夫。而王族,要不被迁移囚禁,要不身首异处,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第七十三章 素车白马
柳元之死,抛开身份不论,奇在他是浸淫已久的武道仙师,实打实的开光境第三重。而杨奇只是第一重初期,竟然连越两境击杀,还只用了一刀,端的匪夷所思。
全城哗然,最后只能这样猜测。
杨奇或许扮猪吃虎,隐瞒了实力。而柳元,并没有想象中的强大。毕竟他只是砍杀奴隶囚徒以练刀过瘾,不曾生死搏杀过。
有境界,无经验,还特别托大。
事情没完……
禁卫副统领马彪奉公主的旨意,堂堂正正挑战。在城门口赌住杨奇,打得那厮满地找牙,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紫光阁大夫刘光第急得直跳脚,拦也拦不住。
引发全城鼎沸,蜂拥蚁附观战,大快人心!
到了夜里,另外一名王宫禁卫副统领蒋霸又被击杀于家中。
谣言满天飞,说是越国的内奸,在柳元参加宴会前给他吃了一颗散功丸,被江湖义士咔嚓了……
……
黄戌狗年出生,今年十七岁,成为柳国的王宫禁卫才三个月。
这不是一件容易事,必须是勋贵之后,必须身世清白,必须武艺出众,必须相貌端正,必须年满十八岁……
黄戌的爷爷曾经做到忠武将军,父亲只是县令。一年前,在越国连夺柳国三县的征伐中罹难,家道就此中落。
母亲带着他与妹妹逃避到王城旧宅,生活艰难。
黄戌不得已,虚报年龄,谋关系到王宫做了一名禁卫。王城米贵,每月一两五钱的俸银对一家人非常重要,他从来不敢偷懒。
柳元死后的第二天,马彪荣升统领,着手整饬。
不查不要紧,一查吓一跳。
领空饷的,只晃一眼就跑没影的,吊儿郎当的,脑满肠肥的,偷奸耍滑的,欺压百姓的……好大一堆。
一千二百名禁卫,经过清理后只剩下八百名。
黄戌的心里无比畅快……
人生最畅快之事,不是寒门少女盼得了心仪已久的脂粉。
而是天降暴雨,把隔壁那个尖酸刻薄浓妆艳抹搔首弄姿的丑女人淋成了落汤鸡,露出了真面目。
哈哈哈,开除得好……
那天还宣布了两件事,对小兵来讲无异于天降福音。
第一件,月俸由一两五钱提升到二两银。
第二件,原来每十天休息一日的旬假改为每五天歇一日的休沐。
对于第二桩好事,黄戌又喜又忧。
喜的是,多了陪伴母亲与小妹的时间。忧的是,自己多回去一天,就多消耗她们本来就紧张的口粮。
对于柳国的未来,他也是害怕的。母亲知书达理,并不鼓励“与王城共存亡”,也不鼓励逃跑,只说了六个字。
“尽人事,听天命。”
第三天,剑婢春花出殡。
素车白马,送出古陌荒阡。
全城议论纷纷。
葬礼朴素,但监国公主柳若菲亲自出城送葬,意义非同小可。
春花,连带前七天前悄悄埋入的秋月,都是卑贱奴隶,竟然葬入了只有功勋贵族才配享用的王陵。
有人说,在小公主的眼里,咱们还不如一个剑婢,赶紧撒丫子跑吧!
也有人讲,她对一个奴隶尚且如此,会亏待大家吗?
纷纷扰扰的议论,很快平息。
到了山脚,仙师童金亲自主持招魂。
啧啧,除非有特别的背景渊源,没有哪一个凡人能够享受到仙师送葬,做法的殊荣。
童师挥舞法剑,风雷激荡,电光缠绕。威势犹胜以前,重病不愈的传言不攻而破。
禁卫随行警戒,兼作仪仗。
黄戌发现那么沉重的金丝楠木大棺,竟然只有四个人抬。
三名少女散发的气息犹如利剑出鞘,令他寒毛直竖,膝盖发软。曾经在柳元统领的身上领略过,知道这叫气场。更进一步,将上升为威压。
小时候家境殷实,又有家学渊源,黄戌的武道基础打得很扎实,十七岁便攀升至通幽初境。这也是他能瞒报一岁当上禁卫的原因,常常引以为豪。
三名少女的年龄和他差不多,但气息之强大快赶上柳元,毫无疑问达到了开光初境。
以王族的力量,培养几个天才少女并不困难。令黄戌想不明白,抬棺的左前一人,竟然是一个陌生青年。
那人白衣如雪,比普通人高了半个头。英俊帅气,面容悲戚。右掌托着杠子,脚下行云流水,禁卫们要快走才能跟上。
三名少女的脚下与青年实现了神奇同步,宛如一人。重达千斤的棺木在四个人托举之下,轻若无物,毫无一丝颠簸。
青年身上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气息,只是一个力气非常大的普通人。
单能够出现在最重要的抬棺位置,肯定与春花关系不一般。
王宫之中,怎么冒出了一个陌生男人?
黄戌吓一大跳。
思索一番后,又不奇怪了。
想必是一个宦官。
可惜一身好皮囊,今后英雄无用武之地。
他这些细碎想法,没有对任何人讲。
伴君如伴虎,道理是懂的。
儒家提倡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到王宫之后,就变成了不该听的听了也没听,不该看的看了也没看。许多目见耳闻,甚至猜测,必须烂在心里。
第四天点过了卯,东方初露曙光。
黄戌与九十九名禁卫单独出列,卸下盔甲兵刃,被带到汤池子沐浴,换上了轻柔的麻衣布鞋。
瞒报年龄的,显然不止他一个,有的人看上去才十五六岁。
接着被黑布蒙眼,绳索牵连掌中。由统领马彪带队,去到了未知地方。
队伍在沉默中,窸窸窣窣前进。
每隔几根廊柱,就感应到一股阴冷气息,定是宦官高手。
隔三差五又感应了凌厉气息,闻到阵阵幽香,那肯定是内卫或者暗卫的小姐姐了。黄戌属狗的,鼻子很灵,知道是宫里统一发放的香脂。
一路鸦雀无声。
不小心离队的人被推了回来,没有遭遇呵斥打骂。
地势渐渐开阔,曲折回廊减少。
黄戌心中一紧。
莫非由外宫进入了内宫?
禁卫只负责看管四门,巡察外墙。
内宫是大王、嫔妃、王子、公主的居住地,一旦踏入,将是死罪!
第七十四章 雨过天青云破
少年禁卫感觉来到了一块大坪地,小姐姐牵引绳索,推拉胳膊,让他们站好位置,柔软的小手一一解开了蒙在眼睛上的黑布。
黄戌激动起来。
不是因为身前的幽香扑鼻,而是感觉到了天地灵气。
武道修炼,呼吸吐纳的是天地元气,还混杂了各种浊气。武者对比修士,真气为什么斑驳不纯,根本原因在此。
天地元气,聚而生灵。
灵气比元气纯净得多,功效大得多,就像精米与糠皮的区别。
任何一条灵脉的发现都会刀兵相见,打得头破血流。
那些地方,除了妖兽盘踞的山川、莽原、大泽、海岛,全部被修士开辟成了洞天福地。
凡俗之人,只好老老实实玩泥巴,吸元气。
柳国为什么吸引不来大修士,很大一个原因是地盘太小,缺乏灵脉。像金银珠宝什么的,对求天道证长生的修士根本没有意义。
尽管天地元气不算贫瘠,比华国、遗落之地强多了,对修士却不值一哂。
遭遇浓郁灵气的诱惑,黄戌每个毛孔都张开了,五脏六腑紧缩,肌肉颤抖,只得强行忍住。
眼前是一栋普普通通的三层木楼,一百名禁卫在楼前的坪地上排列成纵横各十的方阵。
方阵之前,长枪般笔直挺立着统领马彪,前面站着仙师童金。
两侧,距离五步外站立十名背后斜插宝剑的宫女。
人不多,才二十个。从她们展示出的强烈自信与强大气息看,赫然都踏上了通幽上境。一旦禁卫哗变,将被毫不留情斩杀。
木楼氤氲雾气,好像一个大蒸笼。
但雾气飘到了楼顶尖端却不继续向外扩散,仿佛顺着一个无形的琉璃罩倾泻下来,宛如瀑布,一直流淌到坪地边缘。
见不到太阳。
阳光却无处不在。
光明,温暖。
黄戌在王宫当值了三个月,很清楚外宫没有三层楼。内宫虽然没有进去过,但远远望见过殿顶,最高也只有二层。
这究竟是到了哪里?
仙雾弥漫,仙气袅绕,莫非是仙境?内卫、暗卫的小姐姐变成了仙女?
黄戌目不斜视,抿紧嘴唇,心里胡思乱想。
出发前,马彪统领对他们这群嫩瓜蛋子下达了严厉命令。
我做什么,你们就跟着做什么。今日所见一切,所闻一切,均不可以对外透露半个字,否则杀无赦,连坐家族!
看来,这地方是柳国最大的机密。
有幸参与机密,是即将重用的前兆。
想到了这里,黄戌激动的心情愈发难以按捺。
现场落针可闻。
童师上前三步,在一个半人高的铜鼎中点燃三炷粗如儿臂的大香,又庄重退回原地肃立,仰望三层楼。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学他的样子,鹅一般昂起了头颅。
黄戌呼吸急促,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朝天三炷香,仙人下凡来。
这是在请神。
少年的心境不如长者沉稳,队伍产生了一阵细微骚动,又很快静止。他们毕竟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王宫禁卫,不是乌合之众。
呜……
三楼的雾气非常突兀地向外鼓出,空气骤然爆鸣。
在这么多双眼睛的瞪视之下,围栏旁凭空出现了一个人。好像不是从楼里走出,而是从虚空中直接现身。
一袭天青色道袍,乌黑头发挽成高高道髻,雪白胡须垂至胸口,手端一柄拂尘,脸上并无一丝皱纹,仿佛神仙中人。
鹤须童颜!
白雾掩映,那个人的脚下未动,身躯先缓缓地转上了一圈。
老仙师童金恭恭敬敬,双手结太极阴阳印,上举齐眉,垂首躬腰,左掌贴心房右手下探,身躯徐徐下蹲。待右手触及地面后,左手覆盖其上交织成十字状,双膝跪下,额头触地。
这是道门最尊崇隆重的礼节——五体投地叩拜大礼。
老仙师的动作缓慢庄重,一丝不苟。
如谒至圣,如面祖师。
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马彪有样学样,马上照办,虔诚的姿态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百名禁卫也跟着哗啦啦跪倒,五体投地。
仙人!
一定是仙人!
怎好似有一点熟悉,依稀照过面。
黄戌按捺住内心的激荡与疑惑,翻眼皮偷偷上觑,不敢作声。
童金磕了三个响头后,站起来转过身,对马彪道:“手脚和合扣连环,四门紧闭守正中。凝神,调息,气行周天……”
马彪依言把双腿盘起坐在地上,上身挺直,双手平搁在膝盖,深吸缓呼。
只有那二十名宫女未动,目光平静。显然,她们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了。
突然来到灵气如此浓郁的环境,好多少年早就想呼吸吐纳了。见统领大人摆出了姿势,便依葫芦画瓢,急吼吼要运气行功。
就在这一刻,坪地上炸开了锅。
惊呼声此起彼伏,夹杂粗重喘气声,喉头“呵呵”的怪响声。
禁卫毕竟是少年,还未成为一支铁军。在惊奇敬畏之后,见到眼前又乍现出离想象的一幕,实在憋不住了。
雾气袅绕的三层楼上,乌发白须童颜的仙人一扬拂尘。
一道青气从拂尘飞出,倏忽降落马彪头顶,弹指间凝聚成一只青湛湛巨掌,徐徐按下。
也不能怪这帮禁卫失态。
实在是这个场景,他们从躺在摇篮里时就被灌输过,长大后又无数次听说过,几乎每个人的脑海里都想象过,渴望过,却从来没有见到过。
即,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十息后,青色手掌渐渐虚化,消散……
马彪双目睁开,神光隐现。
雾气蒸腾,似乎听到了召唤,呼啸着翻涌而至,在他周身盘旋成漏斗状,被徐徐吸入体内。
马大统领,这这这……这是,由开光境第二重,直接成为了武道巅峰?
众小兵浑身颤抖,眼神巴巴地望着楼上,好像一群等待喂食的小狗。
仙人微微一笑,举起拂尘向天一抖。
一片青云从天而降,笼罩坪地。
阳光淡薄,空气凉爽,令人无处不惬意。
倏忽间青云碎裂,仿佛雨过天青云破,化成一百只青色的手掌,按向了一百名少年的头顶。
……
第七十五章 平天下,定四海
不知过了多久,黄戌缓缓站起。
他感觉,自己稳稳当当踏入了通幽境巅峰。
身轻如燕,下丹田隐隐有气旋形成,气息流转竟然比往日快了近十倍,毫无滞涩。
环顾坪地,和他一样早早完成提升的有几个,剩下得病小伙伴们还端坐用功。
黄戌偷偷咬了咬舌尖,又悄悄掐大腿,很痛。
他不是在做梦。
一个个气旋围绕着少年周身,徐徐消失,风声呼呼。
二十个宫女静静地看着他们,毫无惊讶羡慕之色,似乎理所当然。
童师不见了。
仙人也不见了。
马彪笔挺站立于阵列的最前方,面向众禁卫。目光温和地看了过来,隐约有泪光闪动,缓缓点了点头。
黄戌点头以回礼,恍惚之间想到,统领的年纪太大了,根骨固化,今后的成就未必如自己。
挑选一百名少年,肯定出自仙人的旨意,施以抚顶大法。
谁说休国兵临城下,柳人将沦为奴狗?
柳国有仙人,还有一批少年郎!
……
三分钟后,所有人站起了身。
随着统领马彪一声令下,众小兵迅速规整队列。
清雅的《韶乐》响起。
柳若菲左春兰,右秋菊,身后跟随着一群少女,众星捧月般从楼内款款走出。
坪地内的宫女和禁卫们躬身行礼,齐道,参见公主。
柳若菲浅浅一笑,挥手道,平身。
众人肃立。
柳若菲站立在高高的台阶上,没有啥寒暄客套的,开门见山。
“你们,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因为本宫觉得,只有少年才可以承载未来。你们的父辈,祖辈,亲戚,在本宫监国伊始就循循善诱。说什么不可莽撞,当以大局为重,不可以鸡蛋碰石头。既然打不过越国,何不早点投降?
“还有人说,本宫丧心病狂,为一己之私,置五十万人的性命不顾。须知天大地大,不如命大。土地是死的,城郭是死的,粮食金银是死的,只有人是活的。越国既然要那些死物,不如给它算了,活命要紧。
“他们可能没有想过,我们的祖辈辛苦耕耘千年,才有今日成就。我们没有守住,连最后一块栖身地也要被抢走。若是摇尾乞怜,侥幸活下去,后辈将没有希望,没有未来。即使身不为奴,心也为奴。
“天下之事,如果都这般蝇营狗苟,将何等无趣?强盗来了,一个个跪倒,乖乖将财物和姐妹奉上,只为自己活命。
“没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有匹夫一怒,血溅十步;没有慷慨悲歌,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样的人生,活一万年,又有什么意思?”
众少年热血沸腾,在马彪带领下挥舞着拳头,呐喊道:
“愿随公主死战!”
待呐喊声平歇,柳若菲微微一笑,道:
“好,大家可以随我死战,我却不要大家战死……
“这世界被老朽把持,云端深处,大修士俯瞰众生。我们是羊,他们是牧羊人。
“一条条规矩,一个个拳头,一把把钢刀,把人困在方格子里,不能呼吸。
“凭什么?他们想打就打,想杀就杀,教训你必须逆来顺受。
“凭什么?他们拿走了所有东西,再丢下一根骨头,要你摇尾感恩……
“本宫偏不让他们如意!
“我们是少年,我们无所畏惧。
“我们是未来,如旭日东升,如狂飙起于青萍之末。
“我们可以学习,可以敬畏,可以成长,却不可以有屈服之心。
“我们不仅仅为家人而战,也是为自己而战!
“我们不仅仅为过去而战,为现在二战,也是为未来而战!
“世人看到的是,一个月后柳人苦苦挣扎。
“本宫看到的是,三年后我们席卷天下,肃清四海。
“到那时,希望你们,都站立我的身旁……”
柳若菲手一伸,从秋菊手中接过一把长剑,斜指天空。
哧……
两尺多长白芒从剑端疾射,吞吐闪烁,如深渊巨龙苏醒,散发出镇压四方的气势。
这是,剑罡!
监国公主柳若菲突破了凝罡境,成为了通幽上境的大法师。
少年们再一次沸腾起来,浑然忘记了军纪,忘记了忧愁,甚至把抚顶的仙人也抛诸脑后。眼中只有柳若菲,不约而同地跺脚跳跃,挥拳呐喊。
“愿随公主平天下,定四海!“
听到外边山呼海啸一般的呐喊,懒洋洋躺在暖玉床上拔白胡子的信神棍一个激灵坐起,伸出了大拇指。
“厉害呀……“
柳丫头不仅仅是天生的阵师,还是天生的御姐,霸主。气魄之大,连须眉男子都自愧不如。
一番话岂止令众少年激昂奋进,还在他们心里播下了信仰的种子。
得,以后抛头露面的事,全让她干算了。
自己就说了一句梦话“平天下“,她却当真。并立即付诸行动,做成了一面前无古人的大旗帜挥舞。
要去天外,前一阶段必须韬光养晦,偷偷进行。
待时机成熟,需要大规模地将人员和资源转移进异域,征战天下便成为了不可避免。与道门的决战,能够拖延就拖延。
……
这几天,信天游一直呆在摘星楼。
用能量净化体质,提升柳若菲和几十名宫女,治好童金的伤,属于小意思。
老仙师被稳定在化丹境不继续下滑了,但本命飞剑被毁,实力大减,好在外表看不出。
提升马彪和一百名禁卫,原意只是加强守卫的力量。没想到柳若菲更进一步,开始打造征战天下的基础班底。
他们的言行将影响家人,而家人的一举一动,又能安定柳国的惶惶人心。
来自越国的威胁解除了,消息却不可以宣布。柳若菲正好可以用这个由头,整饬柳国。
信天游的一些想法,在华国都没敢提。而在只有一县之地的柳国,实施起来就方便多了。
几天中,除了讨论一两年的计划安排,还跟随柳丫头、童金学习法术。
体内的变异细胞吞噬真气,所以,尽管《金身诀》二十四小时自动运转,劳动成果几乎都转化成能量储存了。
信天游并不想改变这种状态。
那是他的保护色,好比变色龙的皮肤。
如此一来,表面上是一只聚气境界的菜鸟,实际却是天然的扮猪吃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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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春来发几枝
可除了精神法术外,其它一点也不懂,凭增添了许多麻烦。
比方说,雷震子的一张火符施展,轻松灭掉了白沙城凶地的十万毒虫。假如把活交给信天游干,就算有天大的力气,也只能干瞪眼。
再比如,许多法器需要法力激发,催动。吴王孙不是送了一条柔云飞毯吗?对信神棍而言,那真是不折不扣一条毛毯。只能当被子盖,没办法催动。辛亏天梭用神识控制,否则也将变成一截烂木头。
好在癫道人功法霸道,修炼出的真气质量奇佳,令菜鸟信天游具备了一丝微弱法力。随着时间增长,像石缝里钻出的野草悄悄壮大。
那么,可以尝试粗浅法术了。
原以为柳王宫里的修行书籍汗牛充栋,没想到才找出寥寥十几本。信天游在华国钦天监里恶补了入门基础的,看起来毫无障碍。不懂的地方,就询问柳若菲与童金。
两个人的眼珠子瞪得铜铃大,好半天才自圆其说。
那个……
仙术高妙无比,当谪仙失去法力后,当然运用不了,只好寻找低档次玩意替代。
正如沙场征战,将军胯下千里马,骑术没得说。一旦卸甲归田,却未必赶得好骡子,可不得重新学习?
书籍很零碎,毫无系统可言,筛选出了十二种法术。
信天游只用一个时辰就看完了,并进行实践。
一种凝水术,挺实用,从空气中摄取水分。比施展力场从空气中硬生生挤出水分要消耗少,过程却缓慢些。
一种火球术,柳若菲施展出来堪比黄豆,勉强点灯。信天游施展出来则极其恐怖,大如西瓜,众宫女距离两丈远也抗不住灼热。
担心把摘星楼烧了,用力场托举火球送到楼前坪地。
一盏茶后,那里出现了一个宽达一尺深达两尺的空洞。水泼不熄,土掩不熄。连砖石也被融化,刻意丢进去的刀剑顷刻变成铁水。
柳若菲眼馋不过,追问不休,小神棍只好推说是三昧真火。
其实,那是模仿法门,用能量控制炎精燃烧。
纯能量极恐怖,像白无常那么强横霸道的鬼修,也被烧得灰飞烟灭。
但是,傻瓜才肯把辛辛苦苦攒的私货烧着玩!
炎精更加爆裂,连力场都经受不住。用一星能量调和它进行控制,施展出来的火球杠杠滴,带有非常大的欺骗性。假如某位托大的修士想收了这朵火,估计要倒大霉。
摘星楼前的空洞回填泥土,柳若菲种上了一株相思子。
枝茎纤细,小叶低垂,像羞怯的少女。
一种定神术,没啥大用,就是令人一愣神。比起白无常的搜魂大法弱爆,更甭提楚山神女的《封天诀》了。
一种起雾术,有点小用。在高手面前,纯属鸡肋。
剩下的六种法术,信天游经过反复推敲之后,觉得简直瞎扯淡。
比方说定蛇术,入山前用野草打一个结,默念咒语,漫山遍野的蛇就被定住。
在白沙城打擂台时,神龙从虚空里探首,将两三万人定住。时间仅仅维持了两三秒,消耗掉浩瀚的精神力,可不是将野草打一个结就能搞定的。
剩下两种,有待考证。
比方说神行术,估计写书人也是道听途说。
在两条腿绑上符箓“夹马”,日行五千里不累。书中并未画出符箓,连夹马是啥模样都没有介绍,这叫人如何施法?
柳国历史上也没有出过渡劫大修士,没有留下传承。但千年积淀,非同小可,总会流传下一些有价值东西。例如,一本阵法书籍明显是高级货。
信天游浏览后,兴致缺缺。
布阵只是一种技能,对个人修行没有多大帮助。即使埋头苦学十年,也不可能超过华文。
况且布阵太繁琐,需要各种材料,需要借助法器,需要时间打磨。没有法器的阵师就像缺乏菜刀调料食材的厨子,啥也干不了。
不过,阵师还是很厉害的。
一阵在手,便能够输出超越本身境界百倍、千倍的力量,令信天游想起了前生的武器系统,那些复杂符文非常像电路图。
对传送大阵的建设,他从来只在理论上进行引导,不插手细节。
阵师,往往是半个器师。
一件法器就像一个小型阵法,而一个大阵往往要用到很多件法器。
柳若菲一口气拿出七十几件藏品,只一半堪用,剩下一小半威力偏弱,还有一小半残旧破损,对法力不产生感应。
一块缺了角的旧木片,正面刻斑驳四个字“天皇号令”,两侧刻“敢有不服,寸斩分形”。
信天游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一不小心用力过猛,竟然把它捏碎了。
铜印,牛角、木鱼、桃木剑……不一而足。靠谱一点的是青铜剑、菜刀、铁锏,均锈蚀不堪,恐怕一磕碰就会碎裂。
菜刀,其实不是菜刀,叫作法剑,当初在番州之夜曾见到南海派弟子拿出来过。
一枚品相稍微好点的黑不溜秋铜铃叫“三清铃”,摇晃之后能够令众宫女小小眩晕,对信天游却毫无影响。
经过筛选,从旧物里提炼出十几颗惰性珠。
日子很悠闲,仿佛回到了在虚境的学生时代,和美丽女同学一起温习功课。她们只是一道幻影,而此刻,身旁却是一个活生生的少女。
柳若菲把大部分时间泡在摘星楼,几乎不上朝。
信天游觉得,这就对了。
国家大事,定下方针即可。柳丫头有着超前思维,博大胸襟,对天地万物超常的理解与领悟能力,不该把精力浪费在朝堂上与一帮老家伙勾心斗角。
何况她心不狠,斗也斗不过。
天真的,透明的,欢乐的时光,就这样静静流走……
但每天睡觉之前,一个沉甸甸的念头如梦魇一般浮出脑海,压抑得他不能呼吸。
会死人的。
会死好多好多人的……
一年后,旱涝接踵而至。天下大乱,秩序崩溃,人性之恶将集中爆发。十年后,人间将变成炼狱,有几个人能够随他去天外?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柳丫头亲手在摘星楼前种下了一株相思子,要明年春天才能开花,夏天结子。
到那时,世界又该是什么模样?
第七十七章 乱世重典
上午九点多钟,不冷不热,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候。
一大队人马出现在城郊的田野,浩浩荡荡,朝越国方向行去。
甲胄鲜亮,长枪如林。
人如虎,马如龙,王旗飘扬。
可谁都猜测不到,使团的三十辆车里,竟有二十几辆是空的。
外人以为是柳人进贡越国,乞求和平。实际上却是信天游命令玉君奇,给老子把车子装满。
但越国虽然属于天台宗的道场,也被信神棍纳入了控制范围,不能做太绝。使团还携带了大量金银,东去吴国采购,期望在乱世来临前多多囤积物资。
去天外的计划,信天游并未对柳若菲说得很详细。只流露出了三年内举国搬迁的意思,眼下的一切都是为之做准备。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背井离乡?柳人不肯走,柳若菲便不会走。
对比五十万柳人,他更需要柳若菲这一个人!
传送大阵,至少要动用十万人建设,各种资源的调动是一个天文数字。
华文那个呆子,得全心全意扑在阵法设计与调整上才行,哪有心思去管人工与物资。千陌一心一意打磨法器,冯程程要协调各部门。要他们去管理全局,甭说能力不够,也做不到,因为丫不懂阵法。
柳若菲,才是指挥长的最佳人选。
而信天游自己,则更加不行了。
他得到处“化缘”,得接遗落之地的科学狗过来,得寻访不同人种登上“方舟”,尽量丰富基因的多样性……
对了,还得练功,让自己迅速强大,否则就挨打。真可怜,阵营内聪明人不少,没一个能打的。
龟虽寿倒是个超级打手,却被天道死死摁在了深渊。南海派够强大,可惜现在没能力收服,只能装神弄鬼吓唬。
见到使团经过,附近田地里劳作的农人面朝队伍跪下,不敢仰望。
衣衫破烂陈旧,头颅花白,皱纹密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坚硬锈蚀的铁。
浑浊老眼里没有了任何情绪,只剩下木讷,只剩下因绝望而产生的平静,像一潭沉默的死水。
要跑的,早就跑了。
他们作为奴隶,天下之大,无处容身。
一个小男孩噙着手指,望向尘土飞扬的道路。
他非常瘦弱,没有穿鞋子,清澈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光芒。
大人惶恐不安,赶紧把小脑瓜按下。
一不小心惹怒了官爷,说杀了就杀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春来百花开,正是耕种的季节,田间地头却没有呈现出一派农忙的热闹景象。
一千多米外的山腰,信天游正目送使团离开。指向田野里零零星星散布的几百农民,问道:
“他们,是一些什么人?”
柳若菲回答道:
“地主收完去年的租子后,怕越军打过来,早跑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贫民和奴隶。其实,我并没有禁止他们走。但贫民离开几亩薄田就没法生活,而奴隶没有得到主人的命令,是断然不敢逃的……”
信天游竖起手掌,止住柳若菲的解释,道:
“富贵人家既然承受了土地恩泽,受到了奴隶供养,便应该承担起相应责任。逃走的那些老爷,不配拥有田亩和奴隶。”
柳若菲惊喜道:
“若菲早就想过了,和天哥一样。原本等战争一起,就征召这些奴隶入伍,以军功行赏。由国家出钱为他们赎身,赦免成为平民……”
信天游道:
“不,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这样的举措没有一点力量,财政也支撑不起。我看,土地要不要无所谓,得把奴隶赦免,别掏冤枉钱给吸血鬼主人。当下,正好以形势紧急为借口,乱世重典。谁敢闹事,直接砍了。”
革命?
柳若菲对信天游偶尔冒出的新词见怪不怪了,思索了半晌后,坚定说道:
“好。”
信天游乐了,笑嘻嘻问:
“你难道不怕?这样的话,即使越国不敢攻打,其它王国会沉不住气来打我们的。因为动了他们的奶酪,把天赋君权变成了天赋民权,天下为公……”
柳若菲的脸颊渐渐红了,忸怩道:
“反正一个是打,一群也是打,还不如轰轰烈烈战一场……北方才有奶酪,南方只有鱼冻呢……有你在,人家就不怕……”
信天游见她脸蛋红了,说着说着画风突变,诧异地问道:
“你怎么啦?”
“啊,没,没什么。左右是个死,不如破釜沉舟拼一把……天哥刚才说我们,我们的……若菲愿意伴君战天下,粉骨碎身,也不害怕。”
“对呀,就是我们,难道还是他们不成……”
柳若菲不吱声,恨恨白了他一眼,扭过头哼道,呆瓜!
信天游莫名其妙,生怕她没弄明白,又补充道:
“别操之过急,先挑软柿子捏,再收拾大豪绅。一锅乱炖,容易引发强烈反弹……对了,舆论宣传要走在前面。写《白鹿洞文集》的韩山,提出了‘民贵君轻’,可以邀请他来讲学……”
柳若菲回过神,答道:
“韩公是天下大儒,柳国太小,又值多事之秋,恐怕请不动。”
“平时可能请不动,但读书人最重气节,这次绝对来。柳国的危难,天下皆知。如果不来,人人都会认为他畏惧,对名节是相当大的损害。即使韩山收到请帖后跳脚骂娘,也无可奈何。
“来了之后,发现越国光打雷不下雨,还不喜出望外,大吹法螺?有他拼命鼓吹,我们就能吸引一批真正有水平的读书人……记住,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让队伍壮大,纯净……
“还有,想逃走的官吏与富户,干脆放走算了,留着也是祸害。但是,必须对转移财产课以重税。哼,他们在柳国挣下了财富,又想在危难时卷走金银。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柳若菲掩嘴咯咯笑了起来,道:
“高国相昨天上的折子,和天哥讲的差不多……”
“呵呵,那个老家伙,还是有点本事的……乱世须用重典,一退让将被撕成碎片……出动游击军扫荡匪徒,让庄户人家过安生。春耕部署很重要,储水也很重要……瞧,那几个小孩没有鞋子,让他们吃饱穿暖。”
……
第七十八章 上善若水
柳若菲骑着一匹雪白牝马,站立城外三里多远的一个山口,目送使团离开。距离十几丈远,树荫下两名背负长剑的少女正警惕地扫视四周。
监国公主出行,一般不会才两个护卫。但今日不同,有信师在,可抵千军万马,没什么好担心的。
信天游放弃了从玉笥岛一直穿过来的的青色道袍,作普通书生打扮。骑着一匹其貌不扬的黑马,立在柳丫头身旁。
他呆闷了出来走走,看一看柳城附近的地形。另外,见到诸事安排完毕,这疙瘩也安宁了,准备离开。
狗日的太阳黑子,又增加了。
师父的乌鸦嘴预言,正在一步步验证。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也就是他被囚禁于紫府的日子,各地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小旱。今年的春雨比往年少,到夏秋肯定要出现大旱。
柳国提早做了准备,今年的损失应该不会太大,人民还能够活下去。
储水,储粮,水稻只作了种植早稻的安排,强制推广大豆、花生、小麦、玉米、红薯等耐旱作物。
但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明年,两极的冰川开始融化,海平面抬升,海水倒灌。柳国地处内陆,地势却不是很高。头一两年可以勉强维持,再往后就会顶不住,将被无情淹没。
信天游的计划是,趁着天下大乱,以华国为依托,三年内控制住周国、曾国、宋国、柳国、越国,打通遗落之地。
几个超级大国和超级门派,暂时还不能去碰。
至于道门,千万惊动不得。即使把师父拖上战车,也无法对抗。
天机紊乱,苍生浩劫。
天人们是准备逃呢,还是准备拯救苍生?
信天游对此不是很关心,也晓得打探机密的凶险。反正到那时,传送大阵建成了。可以源源不断将地球的生物圈和各种资源,送入遥远的星域开辟根据地。
柳若菲道:
“天哥,我刻意从禁卫里挑选了二十个少年出使,让他们见识外面的世界。如果困于柳城一隅,孤陋寡闻,终归难有成就。”
信天游道:
“少年热血,可是缺乏经验,多锻炼总没错。首批只挑选出一百个,太少了,不够承担今后的重任。再挑选一千培养吧,别管出身。只要资质好心性好,平民、奴隶的子女皆可入选。
“柳城聚集了许多法师、绿林,想趁大难之际发横财,捞油水,干脆出动禁卫镇压。那些少年不能只顾修炼,需要经过生死洗礼……自由,荣耀,财富,没有谁会拱手送上,全靠一场场拼杀争取……”
柳若菲“嗯”了一声,奇怪地望着他,心道你老气横秋的,并不比他们大几岁。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好奇地问:
“那天在摘星楼,你出现的时候,干嘛先慢慢地转上一圈?”
“啊,这个呀……”
信天游总不能解释这是慢镜头效应,敷衍道:
“加重他们的神秘感,庄严感,仪式感……你见哪一个大人物出场,是猴急猴急蹦出来的?”
柳若菲“噗嗤”笑出了声,嗔道:
“你就是猴急猴急蹦出来的,还光着膀子呢……老实交待,那晚在郊外坟山,你凌空画出一个太极阴阳图的法符,是干嘛用的?嘻嘻,春花当时还说,是癞皮狗……那个啥,圈地盘呢……”
信神棍的表情像吞了一个臭鸡蛋,郁闷地回答道:
“啊,你说啥……忘记了。”
“不行,你必须讲……”
柳若菲撅起小嘴,神态娇憨。如果不是骑在马背上行动不方便,恐怕要扑过去摇晃胳膊了。
“哼,你不说,我就,我就……”
信天游见她板起面孔“威胁”,顿时头大如斗。
女孩子混熟了,怎么都会从小白兔变成母老虎?白灵儿如此,柳若菲如此……只有董淑敏不如此,哦不……大小姐是一直如此,本色从来不变。
他晓得,不坦白恐怕难过关。轻咳了两声,搜索枯肠,严肃道:
“啊……上善若水,厚德载物……啊,身如菩提树,心似明镜台……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两仪为阴阳,为天地,为奇偶,为刚柔,为玄黄,为乾坤,为春秋……想当初,两仪初分,乾清坤浊,人在中间瞎混……”
“天哥,你在讲些什么呀?”
“嘿嘿,我是说,那一晚我运足洪荒之力,将上善逼出菩提树,滋润万物而不争功,豪气直冲云霄……”
“说人话!”
“尿尿。”
啊呀……
柳若菲羞得飞快低垂头,左掌捂住绯红面庞,右手扬起马鞭。
信神棍趴低上身,龇牙咧嘴,大呼小叫作疼痛状。
十几丈外的树荫下,春兰秋菊两名剑婢假装没看见,抿嘴偷笑。
金丝镶嵌红穗儿的鞭子轻轻落在了青年脊背,抚摸一般。不像惩罚,倒好像少女大发娇嗔,烂嚼红茸,笑向情郎唾。
柳若菲轻轻扬鞭打了三记,纤手无力垂下,黯然自语:
“春花要是知道猜对了,得笑三天三夜……”
信天游重新坐直身躯,默然无语,放远了视线。
使团的车队离城七里多了,看上去灰不溜秋一长线,仿佛田埂上一条蠕动的蚯蚓。
一个光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僧人大摇大摆出了东城门,仿佛一条行走在阳光下的幽灵……
柳城的规模中等,却扼守东南商道。行旅不绝,极其繁华。
东南西北四个城门中,北门通往越国的方向,为主要陆路,最热闹。
南门通往宋国,是主要水路。近期由于越国放言暮春南下,商船的数量一落千丈。
西门、东门,也萧条了。
局势特殊,加上监国公主又颁布了官吏不得迁移的法令,守门兵丁的盘问检查格外严厉。
然而,他们集体变成了睁眼瞎,居然没一个人瞧见苦行僧。
城门外,随着僧人逼近,一匹拉车的马惊恐地往边上避让,带得马车一歪。车厢里一尊高大铜鼎顿时倾倒,眼瞅着就要掉下来砸断路人甲的腿。
僧人微微一笑,漏风的袖子一挥。
倒下一半的铜鼎斜而复正,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推回了车里。
第七十九章 苦行僧
路人甲惊得往旁边一蹦,目瞪口呆望向车尾。随即像一只受惊兔子似的窜到车前拦阻,口沫横飞理论。
赶车的汉子一边赔小心,一边猛勒缰绳,大声咒骂自家的马儿。迅速跳下车,一溜烟跑到后面钻入车厢,重新捆扎绳索。
车后面挑箩筐的行人乙被车马挡住了,不停抱怨,把扁担从右肩换到左肩。见一时半会汉子忙不完,干脆走到道旁放下箩筐,抹汗歇息。
谁都不晓得眼皮子底下,一个古怪的僧人正飘然走过。
出城一里多路,旷野无垠,车马行人稀少。
那僧人停下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生生牙齿。朝信天游与柳若菲遥遥挥手,渔网一般的衣袖滑落,露出枯干如柴的手臂。
我靠,传说中的狞笑!
信天游吓一跳,目光凝滞,眉头皱起。
这妖僧挥手干嘛?
自己一无真气,二无法力,不至于被注意。
柳若菲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看见一个大概轮廓,撇了撇嘴角,道:
“苦行僧,自以为是行走凡间的神使,拒绝肉身诱惑。苦修也就算了,还不洗澡,不洗脸,不刷牙,不换衣。青衣派好歹遮点羞,天衣派的则一丝不挂,以示远离尘垢烦恼,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噫,近在咫尺的人看不见,偏偏隔老远的柳丫头能够望见?
信天游略一转念,明白了。
大千世界,光怪陆离。
其实,眼睛是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只能够感应光线。
人之所以能够视物,是大脑把光信号产生的刺激转换成了可以理解模式。
僧人并非真的隐形,不过是施展法术让周边的人视而不见罢了。而且法力也没有强大到波及三里之遥,影响柳若菲。
他显然望见了自己和柳丫头,可双方不认识,挥手打招呼干嘛?说完全不认识吧,轮廓又依稀熟悉。
正思量之间,那僧人竟一步跨越十几丈,朝山口飘然而来。
春兰秋菊见状,“铮”,拔剑出鞘。
柳若菲看了看信天游,见他的表情无啥异状,扭头命令道:
“收起来。”
二女还剑入鞘,依旧保持着警惕的进攻姿势。
僧人瘦成了皮包骨,简直成了一具行走的木乃伊。可两只眼睛却非常明亮,仿佛火焰跳跃。身形一纵一纵的,仿佛虚空漫步。
不到一分钟就飘至二人的马前,困惑地瞅了瞅柳若菲,冲信天游道:
“啊,怎么又换了一个,玉仙子呢?“
柳丫头一听,面孔顿时变得杀气腾腾,冷眼斜睨。
信天游感觉不妙,嚷道:
“喂喂喂,别尽瞎扯啊……法海,想讨打是不?你丫登上了出神境,人没变神经吧。什么叫又换了一个?玉仙子凭什么,就一定得呆在我身边?“
道门一统天下,它的境界标准便成为了修行的基本规则,佛宗只好与之挂靠对应。罗汉境相当于渡劫修士,菩萨境相当于天人。
典籍里的金刚尊者,至坚至硬,象征智慧不离,理识不离,阴阳不离。
人世间的金刚境界则比较复杂,小金刚等同圣胎、出神真人,大金刚则相当于融体强者。
信天游躯体强悍,在世人眼里,特别像一尊金刚。至于没有真气法力,只当他用秘法或者密宝隐蔽了。
而法海却是正儿八经的小金刚,在江心岛争夺神珠的大战中,曾被信神棍和玉琼花混合双打,揍成了猪头。
人的名,树的影。
法海?
天呀,宋国的国师,金山寺禅子?
柳若菲倒吸一口凉气,偏偏脑海又被凭空杀至的“玉仙子“弄得乱哄哄,手一抖勒马退后了两步。
法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
“信天金刚,你比上次强大许多,贫僧也前进了不少。因为宋国与柳国唇亡齿寒,本想面见监国公主商议对策,却不是存心讨打……“
信天游努嘴道:
“喏,监国公主在这儿。“
柳若菲连忙翻身下马,双掌合十道:
“参见禅子。“
信天游见状,也只好跟着下马。
“阿弥陀佛……“
法海合掌向柳丫头点头致意,面向信天游道:
“机缘巧合,信天金刚既然在此,贫僧必须讨打,以了却心魔……动手之前,有一件事要问明白……你见她千娇百媚,言听计从,恨不能朝拥夕抱。却不知百年之后,也是白骨一架,黄土一抷。”
柳若菲闻言,警惕地竖起耳朵,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信天游乐了。
尼玛,又玩机锋?
法海身为堂堂的真和尚,却机锋对撞被自己这个假和尚噎得半死。估计回去后躺床上养伤没事干,老琢磨扳回一阵。
想想,上次是怎么回答的?
呸,我管百年之后干嘛,现在喜欢她就行。
佛宗认为,所有感觉都是表象。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红颜即骷髅。但在时空观里,又觉得过去未来统统不真实,能够把握的只有现在。即过去过去,未来未来,不如活在当下。
这个回答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够绕出去的,当时憋得法海哑口无言。
但本次还那么说,估计行不通了。秃驴肯定琢磨得非常透彻了,任何回答都将逃不出他掌心。
那就干脆不回答,憋死他!
“法海,金山寺闹饥荒了吧,看把你饿的。“
法海一愣,老老实实回答道:
“小僧抛弃昔日机巧,复归纯朴之心苦修,方得神通精进。“
信神棍手一指,大义凛然喝道:
“小和尚,你这句话是反佛陀,反人类的!“
旁边的柳若菲“噗嗤“笑了,知道他要使坏。树下,春兰秋菊望见大名鼎鼎的禅子被信师训斥得狗血淋头,激动不已。
法海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击溃信念的,微微一笑,道:
“愿闻其详?“
信天游道:
“所有生命,都本能地向往幸福生活,吃苦是为了甘甜。佛陀苦修,是为了体会生命的奥义。而你呢,打机锋是为了赢回来,而不是体会禅意。苦行也是为了提高神通,击败我,而不是探索奥义。
“你满脑子的输赢,如何能够觉悟?”
法海如遭雷击,“噔噔“连退两步,一句话也说不出。
信天游继续道:
“才说抛弃了机巧,言行却机巧百变。我问你,穿得破破烂烂、邋里邋遢,刷牙了没有?“
法海闻言,露出迷茫之色。这刷牙,跟苦行有关系吗?
信天游戟指呵斥,声如狮吼。
“呔……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欲不除,如蛾扑火,焚身乃至;贪未了,如猩嗜酒,鞭血方休……”
这是把法海当初的话,还回去了。
柳若菲并不知道江心岛发生的“双打”故事,见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天哥”突然一本正经,天花乱坠,训得禅子像个小鹌鹑,心里乐开了花。
当着人家的面笑又不礼貌,只好背转身,憋得肩膀一耸一耸。
法海身躯一震,数十息后忽然露出欢喜之色。恭恭敬敬合掌,低头弯腰,道:
“阿弥陀佛……小僧差一点踏入魔障,多谢信师当头棒喝。今日不比也吧,小僧未战已经先输了。”
送上门的苦力,哪里能够让他溜走?
信天游一摆手,斩钉截铁道:
“不比怎么行?既然你种下了昨日之因,便结出了今日之果。自己约的那啥,含泪也要咽下。”
第八十章 法海是个好同志
法海合十道:
“善哉,既然种下前因,当然产生后果。你我就此了断这段因果,如此甚好。”
信天游笑道:
“法海,你现在说话的样子温吞吞,我可不爱听。减肥,不是像你那样搞滴,都快减成神经病了。这样吧,咱们打来打去也没意思,不如由我出题怎么样?”
“善哉,请讲。”
“我们脚下的这座小山才两百米高,顶部却很宽阔平坦,全是坚硬的花岗岩。不如你我挖坑,长三十米宽三十米深五米,谁先挖完算谁赢。不准动法器,可以运神通,凭真本事。”
哎呦……
柳若菲再也忍不住了,咯咯笑着朝春兰秋菊那边走去。
半小时前,她们才在山头转了一圈。
信天游说附近地势高,洪水来时淹没不了。可以建立庇护所,预先挖几个大坑承接雨水。就是岩石太坚硬了,工程量恐怕不小……
柳若菲一离开,法海明显轻松多了,道:
“好。”
二人登上山顶,相距一百米圈好了各自地盘。
法海双掌合十,盘膝而坐,低声颂读经文。在山风的吹拂下,破烂僧袍猎猎飘飞,宝相庄严。
信天游笑笑,先平整地面。将入土半截的大块巨石摇松,和散落的碎石一起收入空间戒指。
他在桃花坞挖了两天两夜的池塘水沟,有了工作经验。
其实,祭出炎精将岩石烧脆,泼冷水令其爆裂,才是最省力的方法。
可那样搞形同作弊,释放能量破坏二氧化硅分子的共价键呢,又耗费太大,舍不得。
最佳方式,还是根据地形结构一块块撬起。碰到搞不掂的大个,再释放能量弄松脆缝隙,制造突破口。
他目的是挖坑,对胜负无所谓。如果让和尚心服口服最好,方便接下来谈生意,在末世多一个强大伙伴。
柳若菲匆匆吩咐春兰秋菊封锁路口,也爬上了山顶。
能够近距离观摩两位金刚斗法,任谁都会心痒痒。何况挖储水池的受益方是柳国,两人相当于不要钱的劳工,监国公主怎么也得表示下关心。
法海诵读了一段经文,咕噜咕噜念了一串咒语,抬手指向虚空,厉声叱咤。
“天光地光,昼夜神光。神佛自至,邪魔消亡……金刚法身,现!”
一名身高丈二的神将凭空浮现,把金刚杵往下一插。
砰……
尘雾腾起,碎石乱崩,山体巨震。
嗡……
法海项上的念珠飞出,随着杵落而盘旋。石块竟然如飞鸟投林一般,消失了。毫无疑问,最大的一颗佛珠是空间法器。
柳若菲一个趔趄差点摔跤,正忙碌捡石头的信天游立起身,目瞪口呆。
尼玛,这样也可以?
丫找来了一台特牛逼的挖掘机,老子就是祭出能量烧石头,也搞不赢呀!
山包距离柳城才三里,发出的隆隆雷鸣之声引得一个个人驻足观望。他们看不清山顶的三个人,却看得见神将。呆了一阵后,不知由谁带头,呼啦啦全跪倒了,顶礼膜拜。
半小时后,打桩声消失了,气喘吁吁的法海走到另外一边。
只见信天游浑如土拨鼠,挖出了一个宽五十米长五十米深两米的大池子,正在整理一段斜坡,憨笑道:
“法海同志,我郑重宣布,你赢了。虽然我挖的这个池子容积更大,可山体表面的岩石风化了,泥土也多,难度远远不如你。既然挖好了坑,你干脆好事做到底。造一溜台阶,方便别人取水。”
法海晓得上当了,默不作声返回。
柳若菲庄严合十,目送对方跳下坑修台阶。复蹲在池子边,噗嗤笑了,道:
“天哥,你尽欺负老实人。”
信天游道:
“哼,他老实?他才不老实呢,当初骗得我和玉琼花溜溜转。我们打来打去,不也要消耗力气,何不干点正事?现在他不光赢了,还造福人间,应该高兴才对。”
柳丫头拈起一颗小石子在掌心抛,笑吟吟问:
“玉琼花姐姐的名头,我也听说过。她天生媚体,一定很美吧。难怪你言听计从,恨不能朝拥夕抱。”
信天游随口道:
“那当然了,她是西域人,面孔很有立体感……”
话还没讲完,柳若菲霍地站起,一石子抛到了他脑瓜顶,小脸鼓成包子状。
信神棍急了,道:
“喂喂喂,你怎么能听和尚瞎扯呢?和尚的话靠得住,老母猪都上树。我什么时候言听计从,朝拥夕抱了?”
柳丫头跺了跺脚,转过身去,用中指插住耳朵,就是不听。
法海走了过来,道:
“和尚老实,还是靠得住的。“
这货的速度真快,一分多钟就整好了台阶。明知道“朝拥夕抱”只是一个机锋,却蔫损地不解释。
信天游乐了,拍干净手从坑底跳出,道:
“小样,你总算恢复正常了。不是要找监国公主吗,有啥话跟她说就是了。”
法海道:
“啥也不必说了,以信天金刚的强大,狡诈……哦不,智慧。贫僧相信,越军绝对不敢南下。柳国无恙,宋国才不会遭遇干戈,生灵涂炭。金山寺全体僧众,多谢信师了。”
言毕,朝二人深施一礼,转身离开。
信天游没料到和尚如此有个性,说走就走,急道:
“别呀,我还有一桩大买卖和你谈呢。”
法海一听“买卖”二字,吓得一激灵,倏忽间便去了十余丈。
柳若菲跺脚道:
“哎呀,天哥,你怎么讲话的?我都听出来了,禅子以前吃过你的亏,刚刚又被骗得干苦力。再扯‘买卖’啥的,他深怕被你把人都卖掉了。”
信天游嘿嘿一乐,道:
“不要紧,我拘他回来。”
随即,嘴巴里冒出了一串咒语。
“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是抄送给白沙禅寺的《金刚般若波罗密经》中句子,在当世已经失传。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百丈外的法海刹住脚步。僵立数息,突然往回跑,竟然比去时还快。
信天游大笑,道:
“哈哈哈……我就说他会回来的。“
柳若菲不知所措地看着,眼里尽是小星星。
第八十一章 凤兮凤兮归故乡
第二天上午,一辆马车孤零零在官道上行驶。正是一天中的热闹时分,道路的前后都不见人影,也无车辆。
车子平稳沉重,轱辘焕发出黝沉沉的金属光泽,却没有在土路上轧出车辙。行驶极为轻盈,如风行水上。
这是一辆法车,由三匹马拉。
两匹雪白的高头大马,神骏非凡。另外一匹却是矮了半头的黑色走马,畏畏缩缩往外道靠,尽量离两个仪表堂堂的伙计远点。
赶车人青衣小帽,眉清目秀,背负长剑,正是监国公主柳若菲的贴身剑婢春兰。
车厢的两旁有四名宫女骑马随行,也和春兰一样作男子打扮。
窗帘拉开,车厢内的案几上摆满青果、干果、瓜子,蜜饯,金爵斟满。
男子穿普通的书生衣饰,本来舒舒服服盘膝而坐,见对方跪坐俨然,只好苦笑着更换姿势。
柳若菲薄施脂粉,淡扫蛾眉,打扮得极为庄重。头戴金灿灿镶嵌珠玉的凤冠,步摇叮当,簪珥整齐。
少顷,信天游问:
“你弄这么正式干嘛?帽子挺重的吧。”
柳若菲微微一笑,道:
“戴上了凤冠后,就时刻提醒自己,我是柳国的监国公主。以往的出行,素来简从。今天小小奢侈下,把从城门口到十八里亭的路给封了。”
信天游不以为然道:
“方圆百里无仙师,还怕谁打劫?唉,还真希望来个有钱的大富豪抢劫我,省得我去找他们了。”
柳若菲白了对方一眼,摇了摇头,翠翘如花枝一般颤袅。随即端起金爵,学男子一般豪气,道:
“且尽爵中酒,慢行至长亭。”
信天游无可奈何,道:
“哎呀,你也太正式了,弄得我都不适应。”
喝完酒,他期期艾艾道:
“我真的希望,你能够和我一起走。”
听了这句话,柳若菲心里像小鹿撞一般慌乱。微微低头,羞涩地垂下了眼帘,幽幽道:
“柳国初定……”
“是呀,我也知道你走不了。传送大阵的原理跟你讲过了,需要一个精通阵法又统筹全局的人。华文是一个天才工程师,却当不好总管,其他人就更加不行了。不过,现在还不是太急。光打好基础,造出构架就得两年……”
柳若菲良久无语,缓缓抬起头,道:
“天哥,你就想跟我说这些?”
信天游一怔,道:
“对了,还有件事,这个纳戒给你。如果需要越王支援,在书信中盖上太极图的印就行了。里面的金银和灵石用来抗灾,培育青年禁卫军和阵法师,随便用。”
柳若菲也不矫情,接过太极阴阳鱼的空间戒指。本想朝手指上套,见大了一点,便随手搁在桌案上。
信天游又拿出了灵晶化的笋壳手环,递了过去,道:“送给你。”
“哇,好漂亮。”柳丫头喜不自禁地套上手腕,对光欣赏。
青年搔搔头,不解地问:
“手环虽然珍贵,可是连空间戒指的万分之一都赶不上。你怎么先前反应平淡,当下又这么高兴?”
柳若菲一皱琼鼻,啐道:
“就不告诉你。”
“哈,你们女孩子的心思琢磨不透,我才不费那个神。摘星楼前的相思树,结出的红豆蕴含灵气。做成手链肯定漂亮,到时候给我留一点。”
“天哥,你准备送给谁呀?”
“好多人呢……阿莎、小草小苗、董淑敏、小香小兰、何青青、白灵儿、苏果儿、玉琼花、马翠花……”
“还有吗?”
“没了……如果不是嫌男人戴一串红艳艳的手链不好看,给华文、千陌、冯程程也来一串。红豆里的灵气慢慢渗透进身体,很有好处。我曾经在姬国芙蓉城喝灵茶,几片树叶子就要二十两银子一杯。灵豆手链,比那强多了。”
“天哥,你就不准备送我一串?”
“啊,送你?你家的东西我讨来做成链子,回头又送给你,脸得有多大呀!”
“……”
柳若菲沉默半晌,硬是无言以对。
马车稳稳停住了。
春兰解开黑色走马,为它配上鞍镫。
信天游跳下,发现路旁还停了一辆车,眼前是一个小亭子,牌匾上写着“十八”二字。
四名宫女侍立亭中,怀里抱着筝,手里拿着笛箫埙。石桌上摆放一具瑶琴,香炉轻烟缕缕,芬芳四溢,沁人心脾。
见到柳若菲也下车了,信天游笑嘻嘻问:
“怎么叫十八,名字真古怪。”
“从城门到这里,正好十八里路。一般送别顶多到这儿,叫‘十八相送’。古诗里面不也有讲吗,楼台一别恨如海,十八相送情切切……”
“啊,正好十八里路?不可能吧。弯弯曲曲的,到底算直线距离,还是算道路长度?”
柳若菲懒得回答,娉娉婷婷走向亭子。
信天游好生没趣,搔了搔头,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喊道:
“柳若菲,你忘记戴凤冠了。”
柳丫头还是不搭理,在铺好绣垫的石凳上坐下,仰面浅浅一笑,道: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天哥,就让若菲为你弹奏一曲吧。”
琴声铮铮,反复两遍后,亮丽的滑音响起,切入正曲。四名宫女早在亭子四围的条凳上坐好,筝笛箫埙陆续加入了和鸣。
柳若菲边弹边唱。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等弹唱一停,信天游屁颠屁颠地拍起了巴掌,连声叫好。
柳若菲白了他一眼,问,好在何处?
信天游道,好听。
“天哥,你知道这是一支什么曲儿吗?”
“啊,刚才没注意……光看小姐姐手里的圆蛋去了,本以为是木鱼。后来见她吹起来,才知道是个埙……听你唱‘双翼举起翻高飞’,猜测是一个关于鸟儿飞翔的故事。”
柳若菲差点气哭,闭上眼睛在心里连说了三句“我不生气”。长叹一声,道:
“这一曲,恐怕对牛弹琴了。”
信天游忐忑不安,赔笑道:
“对牛弹琴,其实牛听得懂的。就是反应迟钝,要反复弹才行。以前我在虚境里和一帮师兄做试验,发现牛听了音乐后特别安静,肉质鲜美……”
柳若菲站起身,打断话头,啐道:
“你比牛还笨。”
信天游不高兴地反诘,呸呸呸,乌鸦嘴,我哪里笨了?你得讲清楚。
柳若菲走出亭子,道:
“不谈这个了,天哥,我再送你一程。”
信天游从春兰手里接过缰绳,牵着马与柳若菲并肩而行。
这一次,春兰等剑婢女没有跟随。只是眼瞅他俩要拐过一座土丘了,才慢慢动身,始终让公主停留在视线范围内。
信天游翻身上马,走出两丈远了,柳若菲突然喊道:
“天哥,你为我唱一曲好不好?”
“嘿嘿,我那破锣嗓子……”
“不准用破锣嗓子。”
“唱什么呀?”
“什么都行。”
信天游不作声,也没有回头。
柳若菲抿紧嘴唇,倔强地望着对方远去。小小身影站立在空荡荡古道,显得格外凄凉。
十数息后,在不紧不慢的“嗒嗒”马蹄声中,青年清亮雄浑的歌声响起,越来越高亢。如一泓透明的海水漫过沙滩,漫过高山,升上了云霄。
少女顿时泪流满面。
谢谢你给我的爱
人的一生中,往往知道谁仇恨自己,却不晓得谁悄悄爱慕。
语陶发来一篇分析文章,我看后良久无言。为只出现寥寥两次的“她”写了一首小诗,《暗香》。
随风潜入夜,枝头桃李闹。一场人间梦,明月来相照。
《去天外》中的春花,是柳国公主柳若菲的贴身剑婢之一。虽然与殿下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身份却是奴隶,卑微到尘埃。
可就是这样一枚小小配角,散发着暗香。
第一次出场是在《四象诛阴阵》里,信天游酒后尿出新境界,众人猜测凌空出现的法符是什么意思。
年少方艾,情窦未开的春花也活泼俏皮地说:“说不定是癞皮狗撒尿,圈地盘呢。”
恰巧,只有她猜对了。
等一身酒气的青年声势浩大地冲到众人面前,她向公主汇报:“是个俗人,喝醉了。”
瞧,她开始抢着说话了。
这句话的意思,细一琢磨,好像在替对方开脱。
不想一句“俗人”惹恼了信天游,口里冒出吓死人的“计算时空”,引出了后来一系列的阴差阳错。
双方冲突,青年夺下了春花秋月的宝剑,说:“小妹妹,剑是这样舞滴……”
之后运剑如龙。
月圆之战整整一十二章,他只对她讲了这半句话。
见到万千剑光纵横,她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情不知所起……
所以僵尸出现之后,她情不自禁地模仿他说话,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关切。
不久信天游回来,光膀子秀肌肉。
摘录原文如下:
春花本来没有受伤,此刻竟也头晕目眩,浑身发热发软,宝剑“当啷”坠地又赶快拾起。
她小脸羞得通红,低垂着脑袋瓜,战战兢兢跟犯了天大的罪一样。
(沧海桑田第五十八章一点也不小)
之前的朦胧情愫,此际如野草疯长。
她彻底沦陷。
当信天游被白无常控制,众人命悬一丝,她飞身刺出了一剑,扭转战局。
书中没有任何提示。
可我猜测,在那一刻,她不仅仅是为了求生,为了责任……还为了爱情。
看第一遍感觉不强烈,第二遍看到“三尺青锋剑,十八红酥手”的句子,眼睛潮湿了。
这一剑,让她付出了生命。爱未绽放,便已凋零。
弥留之际,她想见他。
这是最后的心愿。
摘录原文:
春花直勾勾看着他,脸上露出羞涩。
“信公子,你真的很好看……”
信天游嘴角一咧挤出微笑,故意将空着的左臂抬起弯曲,挺胸收腹,模仿那一晚摆出的健美造型。
春花嘴角微勾,露出一抹笑意,瞳孔里的神采却在飞快流逝,轻轻道:
“百看不厌,可是我要走了……好冷呀……你的手真暖和……”
(沧海桑田第六十六章一场人间梦)
这些话,再不说就迟了。
可,还是含蓄得不着痕迹。
当脱离了肉身躯壳,即将魂飞魄散时,一切过往都成烟云……
原文如下:
窗外出现了一个虚幻的少女影子,圆圆脸,身材健美,背负长剑,英姿飒爽。
她看着信天游,脸上露出惊奇,欢喜,羞涩。就好像在那个月夜见到他运剑如龙,光膀子秀肌肉,摆造型……
她张开双臂向前,却好像永远也走不进窗户里。在金箭似的阳光中,身影迅速淡化,消失……
她融化在光明里……
(沧海桑田第六十六章一场人间梦)
终于,她张开了双臂……
倘若在平日,是绝对不敢的。
日光朗照,春花枯萎。
她笑着走的,心中一定洋溢着幸福……
第八十二章 故乡的云
进入枫溪谷,终于踏上华国的土地,信天游的感受比任何时候都不同。
以往,他只当自己是这里的过客,没有家园的观念。即使在云山呆了十六年,也没把那儿当故乡。
自从楚山神女告诉他是楚人后裔,那么父母就只能是天启王与冰灵王妃了。不用验证dna,都知道正是当年失踪的小王子。
再一次见到这里的山川河流,产生了强烈的归属感。
可他接受的精神训练里,有一项专门抑制情绪对理智产生影响。诸多感慨犹如天空的飞鸟掠过,不留痕迹。
扒开封口,钻入王九儿等鬼魂修炼的阴气洞穴。童童和妞妞两个小家伙欢天喜地扑上来,一个抱住大腿,一个爬上了肩膀。
离开十个月,他们原来惨白的脸渐渐有了点生气,转为苍白,气息也减少了阴冷。但是生命定格,永远长不大了。
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小七小八簇拥着王九儿,含笑走来。她们以前像枯萎的花,现在却一个个绽放艳丽。
尤其王九儿,眼睛水汪汪的,欲语还羞。
待一尺方圆的微雕宅院亮出后,欢乐达到最高潮。
秘银性凉,本身就有凝聚神魂的作用。尽管比不了碧玉蝉是一件聚魂的法器,却有趣多了。
童童和妞妞嗖地钻了进去,大呼小叫,在树木花草庭院中跑来跑去,咯咯笑不停。
七位少女也身形缩小,去挑选自己喜欢的房间,姐妹们则在一旁叽叽喳喳拿主意。甬道,花园,几十间房,四处独立院落,再加上门厅、客厅、中厅、天井、后厅,够她们逛上好久了。
两个小孩子追来逐去,干脆捉起了迷藏。
信天游微笑地看着,如同巨人俯瞰玩偶城堡。
地方实在太大了,小家伙一个躲起来,另外一个就抓瞎,可怜巴巴望向顶天立地的大哥哥。
信天游不好发声,便使眼色,做手势。
把戏玩多了,总会被揭穿。
童童嗖地飞上去,揪住一只耳垂吊呀吊的。妞妞一看,比捉迷藏好玩多了,也飞上天。最后的场面,演变成了两个小家伙各自抓住一只耳垂荡秋千,笑声洒遍洞窟。
信天游把碧玉蝉和秘银宅院用黑布包裹,带到了碧松子修炼的峡谷。
得到了信天游早先遗留的灵石滋养,老松树愈发精神矍铄。今年春天的雨水比往年少了三分之一,他受大旱预言的影响,勤奋地制作了几十个储物法器。
唯一令松害怕的是,信天金刚总是盯着他植根于悬崖的本体观察,自言自语:
“这么大一棵,怎么移植得进时空之门?霸点蛮,碧松子的灵体还是可以离开的,但绿萼的本体怎么办?要不,先把松树剪枝挖出来,竖着送入,做一个试验?”
端的令活了八百年的老精怪,毛骨悚然。
接下来数日,情况有了变化。
以前,七名少女和两个小孩子最喜欢围绕着信天游团团坐,现在一到夜深人静就溜入了秘银宅院,只留下王九儿陪他聊天、练功。他俩不经意间,常常发现树下墙头窗口,露出一排排亮晶晶的眼珠子。
我勒个去,居然都不睡觉了。
信天游滞留谷中,主要目的是为了掌控天梭。
排除使用不熟练的原因,他在越王城大战之后不赶紧乘坐了逃跑,是因为吴王孙曾经告诫。
圣人一旦运用神通,方圆千里将无所遁形。地面的情况复杂,可能搞不清楚。可天空光溜溜的,藏都没地方藏。天梭只追求速度,并没有啥神识、法力防护层。
信天游使出浑身解数,才灭了出神真人雷鸣。
天梭只要一亮相,就会沦为活靶子。
他才不干这样蠢事。
在枫溪谷内,每夜载着王九儿等呼啸穿梭,感觉这件超前的法器渐渐与自己融合。也明白了吴王孙作为制造者,为什么不喜欢使用。
简直像以每小时五千公里开赛车,神经绷紧得快要崩断。这个速度,应该去太空玩耍了。可真的去了太空,又嫌太慢太慢了。
注定它只能成为天空之王,而非星空主宰。
五天后,信天游驾驶天梭冲出了枫溪谷向南,寻找玉笥岛。一望见到波光粼粼的大海,便果断返航。
终于体会到了大白的厉害,在海洋中寻找岛屿跟玩儿似的。
尽管他知道玉笥岛的大概位置,可高速状态下从天空下视茫茫大洋,几乎没可能发现。一旦降低高度,降低速度,效率将直线下降。尤其登岛查证,光减速盘旋的时间,就不止半小时……
靠,天梭只能当战斗机用。
甭提民航了,连做侦察机很勉强。
第六天下午,一个骑着普通黑马的普通书生,出现在白沙城北门。
他疑惑地望着一辆辆马车满载粮食,驶出吊桥。
去年离开前,就定下了储粮的国策,怎么还会有粮食出城?
通过监听那些细碎的话语,才知道是一家大酒坊收购存粮,想酿成米酒运往北方。
华国从去年夏天开始,源源不断从外地购粮。本地的大米本来就贱,这下子更贱了。
虽然国家敞开了库房收购,抑制住粮价下滑。但农户缴粮却受到差役的层层盘剥,收入还不如往年,以致怨声载道。送给各大粮商吧,价格低得不行,甚至要倒贴运费,辛苦了一年是白干。
再隔一个月,新米就要上市了,谁还吃去年存米?
所以不光酒坊,连糕点作坊也趁白菜价时段收购。尽管要隔半个多月后,存米的价格才跌到最低点。但米酒和糕点也要抢时间面市,早一天就是一天的价。
例如早春的杨梅,贵得人吃不起。待暮春时再看,连放牛童子都不稀罕。
信天游点点头,觉得是这个理。
两句奇怪的话却引起了他警惕,麦子熟了!
什么意思?
南方除了在山地种植了少量麦子、玉米,以水稻为主。麦熟至少要到仲夏去了,和当下有什么关系?
众口纷纭,谈论最多还是昨天的花神节。
连续三届的花魁白灵儿只露了一下面,并没有参赛,万花楼依旧以绝尘之势夺冠。
她当初在信天金刚与周无羊真人的大战中匹马闯关,全城目睹。谁都不是傻子,哪里敢非议?
好事者却免不了拿今年的群芳斗艳与去年对比,觉得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甭提没有了谪仙人董舒公子一掷黄金五百万两,粉笔题诗千古流芳,也没有了去年丽姬的“天魔舞”激战白灵儿的“天女散花”场面。结果早早锁定,缺乏悬念,看着就没啥意思了。
听说丽姬一家被囚禁,状况凄凉,不知被哪个达官贵人划为了禁脔。
第八十三章 最怕恶棍讲道理
信天游被那些细碎议论提醒,猛地醒悟,自己来去匆匆,竟然把丽姬给遗忘了。华人鄙夷地称呼她们一家为“红毛鬼”,却不知那是一万年前强大的西洋人。
无论谁,比方说何青青、苏果儿,都有亲戚五六的,不需要他特别照顾。唯独丽姬漂迫异乡,举目无依。
当初他命令过章牧之,把丽姬保护起来,对方老大不情愿。包括后来的郭春海、童三、铁四,甚至最通情达理的董夫人,最后私下达成了共识。非我族类,其心必殊,绝对不能让“金毛狮王”入主镇国天师府。
信天游那时候苦笑过,管你们屁事!
现在却有点心虚了。
确认自己就是小王子后,他们就全成了长辈,总不能肆无忌惮地呵斥吧。
其实,他早早为丽姬订下了一张方舟的船票。
当今世界,除了神州大陆有修士庇护,其它洲已经沦陷于妖兽之手。纵然有少数部落苟延残喘,基因的多样性却不可逆转地丧失。
比方说昆仑奴,那是远古乌泱乌泱的黑人。信天游逛了一大圈,也才碰到这么一个宝贝疙瘩。
信使说过,必须让不同种族的人去往天外,包括妖族,妖人,正是为了智慧生命的延续。
基因如果单一,生命必然退化。
议论声渐渐激烈起来。
“你小子甭瞎扯了,俺老婆的小舅子在衙门当差。说过任何人不得进入被封锁的飘香苑,哪有什么达官贵人去造访?”
“切,你懂个毬。丽姬的名头太大,当然没人敢碰。可她们一家子被关在里面,跟坐牢似的。要吃的没吃的,要喝的没喝的,积存的一点细软全贿赂差人了。听说最早由密侦司看管,后来改为白沙府。府里有位官爷看中了丽姬的妹妹,想纳为小妾,各种威逼利诱……”
“啊,丧天良呀,那小姑娘才十岁。”
“你懂什么,扬州瘦马了解一下。”
“那也得人家肯呀!以前王城三虎当街抢人,现在不都掉了脑袋?”
“她们一家子语言不通,见这么被关押,有上顿没下顿,也生怕哪天掉脑袋呀。“
“可怜……“
……
院门紧闭,水井旁的丽姬停下了捶衣裳的棒槌,撩起垂至额头的金发。
歇息了一会儿,见左右无人,起身跳起舞来。足尖踮起,挺胸收腹,像一只优美的天鹅。
《天鹅湖》是她最喜欢的舞蹈,经常跳着跳着就忘记了烦恼。仿佛自己化身成了被妖术控制的公主,正等待多情的王子……
啊……
毕竟好久没有登台,没有系统练过功了,还没有穿专用的舞鞋。她转着转着,脚尖一歪摔倒了。
“不要紧吧。”
一句温和的问候响起。
丽姬忍住钻心的痛疼,眼泪汪汪中见到一位英俊青年蹲下身,伸手捏住了自己脚踝。
东方人!
她正要尖叫,感觉脚踝处一阵清凉,疼痛消失了。
男子站起身,道:
“你跳得真好,如果配上柴可夫斯基的交响乐,就完美了。”
丽姬这才反应过来,脑海里似乎雷电炸响。那青年,居然说的是一口纯正家乡话。音节优美,比她见过的任何族人都高雅。
姑娘闭上眼睛,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祈祷道:
“圣母玛利亚,谢谢您赐给迷途的羔羊以美梦,令她有生活下去的勇气……”
祈祷完毕,丽姬睁开眼睛,发现青年还是好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笑容好似秋日温暖的阳光。
她的手慢慢地向前伸,接触到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躯体,吓得火烫一般往回缩。再一看男子背后的院门,居然是关闭的。她们一家没有钥匙,只有外面的差人才能打开。
难道是天使显灵?
墙外传来了呵斥声。
“谁的马?“
随着咔嚓锁响,砰,园门被推开。两个差役冲进来,瞧见里面多了一个陌生男子,也傻眼了。
丽姬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抢出几步挡在了青年身前,焦急道:
“你快往屋里跑,他们不敢进去的。“
两名差役听不懂她那一串叽里咕噜话,对视了一眼。当即一个抽出铁尺,一个掏出锁链,喝道:
“兀那书生,敢私闯禁地,乖乖地跟老子去衙门。“
青年笑笑,将丽姬揽到自己身后,道:
“别怕。“
差役听到一个黑头发黄皮肤的华人嘴里,居然冒出和丽姬一模一样的鸟语,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道:
“老子的耳朵没聋吧。“
另外一个也犹豫了,道:
“可能是一个通译……不对呀,张通译就在外边,没提这茬。“
门口呼啦啦又涌进了四个人,一个师爷模样者喝道:
“把那小子,抓起来。“
丽姬的父母和妹妹喀秋莎也闻声跑出来了,连声问“怎么啦“。
师爷一瞪眼睛,用蹩脚的西洋话骂道:
“尔等统统给老子滚回屋,否则不给饭吃,死啦死啦地。“
丽姬却倔强地不肯走,连父母也拉不动。喀秋莎聪明地帮姐姐忙,抵住她的脚。
信天游差点被那几句不中不洋的腔调雷晕,问道:
“你是白沙府张通译吧。“
师爷倨傲地一扬下巴,道:
“正是。“
信天游道:
“去,把典史给我叫来。“
两个差役围拢了,见对方是一个书生,犹犹豫豫没敢动手。听了这句话,吓得往后一缩。
师爷冷笑道:
“呵呵,开口敢直呼典史大人,你以为你是谁呀。朝廷有令,天王老子也不能进飘香苑。“
信天游想了想,拱手道:
“几位兄台,我也不是想触犯禁令。刚才在院外,听到丽姬小姐崴了脚惊叫,一时情急闯进来。我事情挺多的,耗不起时间去衙门解释,想了解一下情况。是谁下令,限制她们自由的?听说一位官爷威逼丽姬的妹妹做小妾,有没有这回事?“
师爷跳了起来,骂道:
“大言不惭,放你娘的狗屁!即使你这厮是蓝山书院的学子,也要先挨一顿板子,再关进班房。“
青年的面孔冷了,拧动手腕,道:
“我最怕恶棍讲道理,唉,打还打不得。你丫这副找死的德行,我喜欢。“
第八十四章 我就是王法
一见高大青年拧动手腕要打人了,张通译赶紧往后退,嘴里嚷道:
“你等着,老子找吴所正去。”
说完,一溜烟跑了。
剩下的五个差人面面相觑,均退到了院门口,有一个哧溜趁机跑远了。
作为执贱役者,没有得到上司的命令,哪里敢拘捕书生?别看对方今天的样子挺寒酸,明天说不定就能做高官,身份能一样吗?
至于张通译,根本不是白沙府衙门的人,甚至连华人都不是。当初周平花高价从曾国请来丽姬撑场面,张通译只是随行人员之一。最近因为吴所正看上了喀秋莎,需要说服丽姬的父母,他才嘚瑟起来。
见张通译跑了,丽姬一家人才松了一口气。
母亲急忙劝女儿回屋,父亲则严厉责骂:
“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妹妹着想。东方人邪恶得很,你怎么可以相信他?”
“红毛鬼子”跟稀罕动物似的,被华人称为“罗刹”。连丽姬这样一个大美女都被起了个不堪的诨名,叫作“金毛狮王”。经常有人翻墙来看稀奇,讨便宜,偷东西,他们怕死了。
信天游转过身,微笑道:
“上帝的圣光照耀所有孩子,邪恶的人总是少数。”
这下子,轮到两个中年人傻了。
他们听出来了,青年操的虽然是纯正母语,却属于传说中的最高级贵族才能使用。
汉子赶紧把右手搭在左肩上,深深鞠躬,道:
“王子安好。”
一听父亲说出“王子”二字,喀秋莎高兴得蹦跳了起来,拍着手咯咯笑道:
“姐姐,姐姐……童话里不是骗人的,真来了一个王子接你呢。他勇敢英俊,一定能够打败恶魔。”
丽姬的脸蛋腾地红了,不作声。
信天游哭笑不得,心道,这勇敢英俊和打败恶魔,没有关系呀。
询问了一番才知道,自从王党执政,飘香苑作为后党的重要资产被查封了,各色人等作鸟兽散。但丽姬一家被勒令不准离开,问为什么也不讲,还留下了一个张通译作为语言沟通。
密侦司拨出一个小院落,派了两男两女看管他们。
但是,王党最精锐的力量就是密侦谍子,当初被后党打压衰落,后来又在信天游与周无羊的大战中折损。重掌大权,任务比以前更加繁重了,人手捉襟现肘。没办法,干脆把看管的差事移交给白沙府。
白沙府差役可不是吃素的,渐渐把一家人的油水榨干。最缺德的是,他们嫌外出会引发人群围观,不准出门了。
近期来了个巡街所的吴所正,打起了喀秋莎的主意,整天派张通译威胁。说你们迟早要被砍头的,不如献出小女儿。我就跟上面说说情,救下全家人的性命……
一群人呼啦啦又涌进院子,一个拖腔拿调的声音道:
“是哪里来的书生,这么大胆。活得不耐烦了,还有王法吗?”
信天游听声音有点熟悉,定睛一看,差点气歪了嘴。
赫然正是,去年在花神庙前被他暴打的吴典史。那时候只记得提升韩锋了,却忘记将这货一撸到底。
信天游认出了吴所正,吴所正却没认出他。现在的这副模样,无论身高肤色脸型,都与“董舒”差距巨大,连小香小兰见了都要困惑。
见东方人越来越多,丽姬一家勇敢地上前保护“王子”。青年笑笑,让他们四个退后,转过身不亢不卑道:
“王法,自然是有的。”
吴所正眼珠子一瞪,喝斥道:
“尔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信天游微微一笑,右手拳头将大拇弹出指向自己,道:
“不好意思,我就是王法!”
这句话一出,满院子人瞠目结舌。
安静了数息,吴所正暴跳如雷,骂道:
“反了,反了……快快快,拿下这个大逆不道的反贼!”
众差役一听,将锁链抖得叮当乱响,朝前逼近。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场外有人高呼,“韩典史驾到”!
白沙府风头最劲的是谁?
不是府尹,而是身兼镇国天师府督造的典史韩锋。
据说,他是信天金刚唯一指派的官员。连位极人臣的国相郭春海,权力大得不得了的密侦司统领章牧之,见到后也客客气气。假如国师不开口,谁也撼动不了他。
但马蹄声到了院外,也不慢下来。
差役们隐隐感觉不对头了,停下脚步。
吴所正惊疑不定地朝外看,晓得韩锋之所以不收拾自己,是不记仇,也怕落下一个报复的坏名声。可真要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得脱一层皮。
呼……
一袭官袍竟然跳墙而入,魁梧汉子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朗声道:
“白沙府典史韩锋,叩见国师。”
身处高位,哪能没几个耳目?方才立即就有人报告了,说来了一个如何如何的青年,点名要典史您前去……
韩锋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打马如飞。
他被种下了神魂烙印,隔一百多米就感应到了主人的存在。哪里还敢放慢速度下马走门,直接狗急跳墙了。
国师?
信天国师?
他不是王法,什么才是王法?
扑通扑通,院子里跪倒一地,牙关磕碰得咔咔响。
见到平日里凶神恶煞的一帮人服软,丽姬的母亲畏惧地往后退缩。略懂华语的汉子则拢住婆娘,脸上倍有荣光,低声道:
“他们,是在参见咱们的王子呢!”
喀秋莎凑近姐姐,踮起脚在她耳边笑嘻嘻道:
“是你的王子。”
丽姬的脸更红了,偷偷理顺一头披肩金发。
信天游懒得磨牙,道:
“韩锋,将看守这里的所有人扣押,也别移交刑部审讯了。他们吃进多少,吐出多少,统统革职。另外,把吴所正和张通译狠狠打一顿,赶出王城。”
韩锋低头应喏,门外立刻抢入十几名衙役,将吴所正与张通译按倒在地捆绑。
他二人一个大喊“这不合律法”,另外一个杀猪般叫嚷“不管我事”。吃了几记重重铁尺后,连哼都不敢哼了。
其余人噤若寒蝉,哪里还敢调皮。
院外又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噫,王城内非紧急要事,官民均不得纵马。今天接二连三的,是怎么啦?
第八十五章 青青变成了一个蛋
围墙外又有人高呼,“密侦司统领章大人驾到。”
接着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不可能是小天吧?他一声不吭跑了那么久,这一回来,不先去王宫、逍遥侯府拜见长辈,也不去万花楼,反倒看望‘金毛狮王’,真是气死我了。”
信天游微微一笑,知道是白灵儿。
她心眼不错,并非故意骂丽姬“金毛狮王”,纯粹习惯了。
例如,昆仑奴早就脱离了奴籍。可成为圣胎真人之后,世人一下子改不了口,还是那么叫。绝大部分并非轻蔑,或者有什么恶意。
丽姬是来自寒冷地带的西洋人,那一头蓬松的金发,非常不符合华人的审美习惯,当然成为了她最显著的特征。
况且她们民族的名字有姓有名,再加上父名甚至族名,咕噜咕噜长达几十个字,谁记得住?可一提起金发,一个二个的都心领神会。
白灵儿冲进院门,见到跪了一地人,有点不知所措。再一看金发少女羞羞怯怯站立在信天游的身旁,目光偷偷地瞄他,顿时肺都气炸了。
一边走,一边指道:
“金毛狮王,你少勾引我们家的小天!小天,跟姐姐走!”
气场之强大,彻底碾压国师,吓得众人不敢抬头。
信天游见丽姬一哆嗦,忙安慰道:
“不要紧,白灵儿是说你的‘天魔舞’热烈奔放,不比她的‘天女散花’差。如果加强配乐与布景,去年夺魁的应该是你。”
少女闻言,眼睛放光。学华人的礼仪冲着白灵儿轻轻一福,用别扭生硬的腔调说道:
“白姐姐,人漂亮,舞漂亮。”
她懂一点点华语,但人家一说快了就发懵,听不懂。
白灵儿见对方如此,倒不好继续发火了,冲着信天游道:
“小天,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学的罗刹话,是不是在这里躲藏好久了?”
信天游苦笑道:
“刚刚才到,外面的那匹黑马可以作证。”
这时,墙外响起了童三大惊小怪的声音。
“噫,这是谁的黑马呀?好像跑了很远的路,肚子上沾的泥点还没有刷洗。”
白灵儿晓得是故意替信天游解围,撅嘴道:
“哼,你们就是惯着他!”
门口出现了一名身穿锦袍,两鬓斑白的瘦高男子。趋前几步要跪下,口里道:
“密侦司统领章牧之,叩见信天国师。”
“免礼。”
虚空中生出了一股力量托住男子,不让跪。
满院子人,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信天游准备走了。见丽姬和喀秋莎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微微一笑。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两盒灵花熬制的胭脂,塞入两姐妹手中。
这不仅仅是礼物,更是一个警告,谁都别欺负她们一家。
下一步,得托董淑敏的母亲说情才好,让丽姬进入万花楼和百灵儿一起切磋艺术。才不寂寞,也得到保护。眼下还不能提,瞅小姐姐的脸色快暴走了。
白灵儿果然暴走了,冷哼一声,扭头朝门外一溜小跑。
童三“哎呦哎呦”地拦阻,说呆会儿一起吃饭的呢,你这丫头跑什么跑?
……
逍遥侯府的戒备,比王宫还森严。
后花园外的一条街被买下了搞扩建,衙役巡街、捕快蹲点、密侦司布暗哨、钦天监布法阵,连剑圣也挪地方到这里镇守了。
一只苍蝇没有通行证,休想飞进。
华文一见面,不像往日问“又搞来了什么好东西”,而是急吼吼拉起信天游就走。
这货净化了真气杂质,又服下“进化一号”,成天与极品灵石打交道,没刻意练功也飞快地破境,成化丹仙师了。
千陌本来就是化丹第九重,得到优厚的修炼资源后,跨出关键一步成为了圣胎真人。
信天游晓得必然是“试验阵法”成功了,极可能打通了异域。反而不着急了,先坐在厅堂里听郭春海与章牧之汇报近期的情况。
本来这属于重大国事,官小的韩锋和没有官职的冯程、童三、白灵儿不能参与,也被他留下旁听了。
一切目标都是为了“去天外”,但真正晓得细节的只有华文、千陌、冯程。
冯程程奔波世俗,是必须了解计划与部署的。剩下的那二货根本没兴趣听政务,甩手走了。
半个时辰后,建明女王,也就是华国新君董夫人差人送来了礼品。她是信天游唯一在世的远房姑妈,当然不可能屈尊拜会小辈。
另外还捎来了一个小小锦盒,是去年秋天,云山番族的公主阿莎受邀请来到王城,赠送给信天国师的。
信天游很好奇,这么小不丁点的一个盒子能够装什么?番族少女一般喜欢赠送手绢、锦帕、香囊什么的,装不下呀。
他一边听取汇报,随手打开了盖子。
谁知,所有人都不讲话了,眼睛唰地追过来。很明显,阿莎公主和信师是什么关系,通过礼品就能够判断。
那是一个小巧的银带钩,信天游拈起一瞧,慌忙又往盒子里塞。见大家目光炯炯,脖子伸得老长,只好端起茶杯掩饰,问道:
“那个……刚才讲到哪里了?”
带钩的内侧,赫然刻着六个字:长相思,勿忘我。
情况交流完毕,信天游告知他们,一个月内,越国会派出一万工匠和一万民夫,外加三百万担粮食来华国;两三个月内,姬国应该会遣使结盟;半年内,白莲教可能会派人洽谈,到时候在芦水县划出一个镇的地盘给他们……
钱不是问题,以前所有的安排,统统提速……
四水帮撒出人手,先在华国,然后漫延至天下,搜寻不同种族的青壮和少儿过来,给予良好待遇。不要拆散家庭,不要强迫。最好用“招工”等名义遮掩,千万别引起他国警惕……
白沙城八十万人口,平息后党之乱惊走了一些,剩下七十万还是太多了。必须清理闲杂人等,把总数降下去,才好安置建造天师府的十万法师、匠人……
对了,粮食出城的事,密侦司去查一查……
小香小兰在信天游离开之后,去芙蓉村义学帮了几天忙,接着回了栖云郡守府。随着董夫人登基,重新来到王城。
因为早期接触了一点“传说阵”事情,又深受信任,被华文调回来干点零碎杂务。今天的会议很重要,便没有安排婢女,由二人奉茶。
信天游见她们欲言又止,问道:
“有啥事,直说?”
小香怯怯道:
“少爷,青青没了。”
她喊习惯了,在信天游成为了堂堂的信天国师之后,也改不了口。
“哦,不要紧,它可能飞回老家了。”
“不是的,少爷,它没了……”
“没了?”
信天游渐渐回过味来,腾地站起,厉声追问:
“它死了?”
一屋子人全部跟着站起,云里雾里。只有冯程晓得这件事,连忙道:“不是那么回事,青鸟没死。”
信天游莫名其妙,好歹放下了心,疑惑地问道:“没死……没死怎么就没了?”
小香被他的声色俱厉吓得退后一步,嘴一扁快哭了,道:
“我,我不晓得怎么回事,连华文少爷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千陌公子说,青青没死,可他不知道怎么回事……”
“小香,慢慢讲。”
“少爷,青青它……变成了一个蛋。”
第八十六章 凤凰鸣矣
青青变成了一个蛋?
信天游乐了,隐约猜出了是什么情况,对众人道:
“我去看看小青怎么啦,你们先讨论消化一下刚才的信息,待会儿我们再确定全盘的棋子怎么走。”
说完,由小香与冯程带路,匆匆而去。
青青是一只小小的青鸟,白沙城人个个都知道。
可这只小鸟在决定华国命运的大战立下了头功,一声啼鸣惊天动地,拦截住潇水剑派的白鹤,令周无羊的圣胎无法逃跑。
其强大、重要及与信天国师的关系,非同小可。为它中断国事是理所当然的,无人觉得不应该。
半个侯府都快改成工地了,府中围出了一块比足球场还大的区域,布满了八角形状的石屋。挺像修行者聚天地灵气用的卦居,却四面开窗。
临近黄昏,有人敲钟喊开饭了,“卦居”中往往还有人岿然不动,只顾打磨手中的法器。一眼扫去,法师足有一百余名,普遍是通幽境界。
信天游合计,这不是委屈侯爷夫人了?
冯程笑道:
“乡下的别墅,老夫人不肯去。建明女王邀请上王宫住,她也不去,就愿意这么守着儿子折腾。说热闹才好,以前冷冷清清的。”
小香没有往“工地”那边走,另外带了条曲曲折折的道路。沿途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通幽武士。看来,章牧之把全国的精锐力量调集了。
信天游以前就住在侯府,特熟悉。可是环境大变样了,没有人带路真会抓瞎。
越往后走,人越稀少,连岗哨也减少了。
七拐八拐到了后花园前,月亮门是敞开的。华文嫌万向轮驱动的大门开开关关耗费灵石,又麻烦,干脆卸了。
两层的小楼依旧矗立,草地上分两边各自四散布了八个卦居。以前密布的霹雳弹,只在围墙边一溜还有。
围墙外的亭子也在,悬挂的铜钟还有。不同的是,石墩上闭目端坐了一名老者,长须白发,膝盖上横着一把宝剑。
那是华国的擎天一柱,武道巅峰——剑圣!
听到声响,老者的眼皮张开一线缝,目光犹如厉电。乍见到与小胖子并肩而行的青年,顿时露出狂喜,凭空消失了。
“老奴叩见少主!”
老者跪在了三米外,右手宝剑搁在道路,稳稳地磕了一个响头。
小香、冯程急忙闪开到道路两旁。
信天游不像上次那样“噌”地跳开了,坦然受了这一拜。晓得老人的思想与自己不一样,保留许多古老的信念。不让他拜下去,他心里会不安的。
“剑圣……”
“少主折杀老奴了,不敢当‘圣’!”
“好好好,剑奴。”
“在。”
“盘膝,调息,纳气入丹田,搬运周天……伸掌。”
老者一样照办,只见少主一指弹在了自己掌心,仿佛一道闪电打入了劳宫穴,在经络中轰然炸开,如火线焚烧。
小香与冯程程目瞪口呆。
他们也曾被信天游净化真气,可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老者浑身冒出青烟,像被香火围绕的泥菩萨,又像乡下用柴禾熏腊肉。
累积七十多年的杂质被清理一空,还得到了最纯净真气的补充。剑圣身轻如燕,老年斑淡了许多,整个人像年轻了十几岁。再一次跪下叩首,哽咽道:
“天可怜见,华族要出菩萨天人了……老奴,叩谢少主。”
信天游微微一笑,取出两块极品灵石递过去,道:
“别到处瞎嚷嚷,省得和尚道士找我打擂台。武道受身体的限制,你依旧没有走出巅峰,但抵达了前无古人的高度。普通的化丹仙师,将无法威胁你,贴身近战更不是对手。只除了……算了,站岗去吧。”
话语的后半截,他没有讲完,只除了……像雷震子这样的妖孽。可天人弟子,怎会挖空心思对付一个世俗老者?想想都可笑嘛。
剑奴抓起宝剑,“嗖”地立起。力度没掌握好,竟然离地了半尺,好似悬浮一般。啥话也不说,一闪就回到了亭子内。
小香的嘴巴合不拢,目光追了过去,不由自主道:
“少爷,我也想要。”
小胖子冯程程咳嗽两声,不好意思道:
“天哥,我其实也想要。”
信天游哑然失笑,道:
“老人家一身的功力凝聚,得到提升后当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你们俩才多大年纪,多深一点道行?基数太小,效果当然不明显了。”
小香撅嘴道:
“少爷,你不也没大多少?”
信天游边走边道:
“我是没大多少……可我当年在虚境,被师父的雷电鞭子赶着,不知道经历了你们的几生几世……”
感觉说漏了嘴,越往下越不好解释了,赶紧打住。
小香与冯程程微妙地对视一眼,不问了。
后花园中不见一个人,进入小楼开启密室,下到了镶嵌一线夜明珠的地底甬道。又打开了一个防护阵法,灵石库房露出来了。
在小丘似的晶光灿灿顶端,赫然是一个拳头大鸟蛋。
冯程道:
“天哥,你再不回来,华文就要哭了。这个蛋吸收的灵气实在太庞大了,像个无底洞……你原来弄回的上万块上品灵石,全部变成中品了。”
信天游瞅着那颗莹白色的鸟蛋,感受到里面磅礴的生命力。欢喜无限,喃喃念道: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冯程程,记住,要在镇国天师府移植一大片上佳的百年梧桐,把下品灵石埋入泥土,滋润根基……”
小胖子恭谨地欠身道:
“天哥,我记住了,明天就安排。”
小香则瞪大了眼睛,吃吃道:
“少爷,你是说,说……那个蛋蛋里要飞出一只小凤凰?”
信天游笑道:
“龙,凤凰,麒麟,是上古神兽,生而神圣。它们一出生,就相当于我们的天人境界。青青一定具备了上古凤鸟的血脉,化形成功后,最低也将是圣人境。我就说嘛,小黑、小花那么大个子,怎么会怕一只小小鸟。”
小香香惊得用手捂住嘴,不敢讲话了。
停留片刻,信天游并未取出灵石将库房填满,那还得等与大家商议后再统一安排。
出到外面,见到两侧还有有几个门装珍稀材料和传送阵配件的,随便看了看。甬道尽头,赫然出现了一扇光门,释放出恐怖威压。
冯程指向尽头道:
“那里面,只有我和华文、千陌进去过……很怪,好像打通了传说中的寒冰烈焰地狱,谁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现在,他们俩又在调试阵法了,要不要通知开门?”
信天游察觉出威压之强大,连自己都不敢硬闯。论理,任何信息也传递不进。
“怎么通知?”
小胖子解释道:
“天哥,很简单。扯动一根绳子,里面的铜铃就会响。响几下是有讲究的,外人不可能知道。”
原来是这样呀!
信天游晓得自己想复杂了,笑道:
“不着急,我们先去外面,把组织与统筹的事项安排完毕。”
第八十七章 时光通道
回到厅堂,接风的宴席已经摆好。信天游唤人把钱名礼、赵甲、鲁贵全部叫来上桌一起吃,继续未完的话题。
至于华文和千陌两个呆子,思维不可以正常人度之。正忙得起劲的时候你去叫唤,他们会特别烦躁。不管了,反正饿不死。
钱名礼等三人,哪料到有一日竟然与国相爷平起平坐,迟迟不敢拢桌。可信天国师的话就是御旨,谁敢不遵从?期期艾艾坐了半边屁股,酒过三巡才放松。
白灵儿的气早消了,觉得先前对“小天”太严厉,坐在他身边殷勤挟菜。小香小兰低垂着头,还是放不开,饭也没扒几口。
信天游宣布,十天内,宋国的镇国金刚,金山寺禅子法海将到华国访问,必须按最高规格隆重接待。通知白沙禅寺,准备开一场水陆大法会。
这步棋,是他早安排好的,为自己的来历找一个备注。潇水剑派的道场里冒出一个佛宗国师,传出去极为丢人,一定拼命捂住。
加上道门的南方巡查使和四个巡天者被团灭,华国又是天地元气的贫瘠之地,平日根本没仙师乐意来,消息的扩散得到控制。
但是,纸终究包不住火。
在即将召开的桃都大会上,只要潇水剑派不告状,道门一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道佛并列,这样的事以前不是没有过。
而法海之所以愿意做这个挡箭牌,纯粹是被《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勾引。
今年的大旱不可避免,重头戏是储水,储粮。
赦奴政策可以吹吹风了,待下半年灾荒发生时强硬推行,由国家补贴银两。那时,许多豪绅受到灾荒的压力,不愿意养活奴隶,抗拒较小。如果还不听,或者狮子大开口,一个字,杀!
华国钱不缺了,可是缺人才,缺壮劳力。想办法千金买骨,吸引他们过来……
再过两三年,洪水暴涨。
白沙城地势较高,暂时无事。云梦泽旁边的临水郡,一定被淹没。所以今年秋天过后,除了造船厂外,水边人家开始搬迁。从明年春汛开始,工部派人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测。水势一旦太大,将把沉积湖底的“秽气”翻搅出来,弥漫湖畔……
镇北军被抽调去栖云郡挖坑了,立即成立一支青年禁卫军。提拔年轻将领,老兵油子一个也不要,以期在乱世披荆斩棘。水军以前是鸡肋,地位跟各郡的厢兵差不多了,必须重视起来,投入巨资。
章牧之提出了一个反常情况。
珍宝阁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大肆收购灵石与天材地宝,只进不出。刚巧华国要修复神龙大阵,华文的实验也消耗极大,导致市面一石难求。可到了今年开春,珍宝阁又诡异地关门歇业,搬回夏国了。
这么做,非常不合情理。
华国没灵矿,灵石的价格高。假如拿回夏国出售,是铁定的亏本买卖。巧的是,去年秋天华国商队去到夏国,根本买不到灵石,人家禁止对曾周华三国出口。只好冒充别国人员,花高价搞了一小批,返程途中还差点被缉查出来。
信天游闻言,心里敲起了强烈警钟。
断绝战略物资的输送,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离开战不遥远了!
他能够看到这一点,难道潇水剑派是睁眼瞎?想必暮春的桃都大会上,丹丘生提都不提道场内冒出了一尊金刚国师,而是控诉正阳门磨刀霍霍。
好在华国躲在曾国与周国背后,打到这里来需要一段时间。粮食出城,麦子熟了,难道与此有关系?
信天游得到的信息太少,支撑不起对整个事件的推演。只好先搁置了,日后再和郭、章二位商讨。
钱名礼汇报说,各地义学像雨后春笋一般冒出,编号到了方舟六十六。因为有为芙蓉义学留字的先例,各地山长都希望信天金刚为本校题名……
……
宴会吃了整整两小时才散,小香小兰忙着为少爷铺床去了。信天游由小胖子冯程程领着,到了传送阵实验室。
白灵儿心痒痒的想跟过去,看几个人到底搞什么鬼名堂。被章牧之好一顿教训,撅起嘴巴老大不高兴。
别说她,连郭春海、董夫人都搞不明白,信天游为什么那么重视败家子华文的研究,给予一切方便。却晓得,那一定是非常非常的重要……
旷古未有的传送阵,看起来毫不起眼,像一个直径五米长十米的木桶。但信天游知道,仅仅这个试验室的工程就浩大得不行。
华文当初设计的类似花朵结构,深埋于地底,全部展开的直径达到六十米,镶嵌进墙里了。白沙城的水资源又丰富,掘地三米冒水,仅仅防水工程就伤透了脑筋。
天师府的正式传送阵要比这大几十倍,假如深藏地下的话,将猴年马月也修不成,只能摊开在地表。经过大半年努力,用两重石墙把“凶地”包裹,外围的地表平整,基础打下,就等盖房子了。
华文按下了开关。
嗡……
阵法启动。
三分钟后,闪过一瞬令人心悸的威压,蓝光乍现,忽而收敛。
洞深八米处,出现了一片茫茫白色。
正中心,有一个指甲盖大圆圆的黑点。黑到了极致,深邃到了极致,竟然无一点光亮反射。眼睛看过去,似乎连灵魂都被牵引走了。
信天游疑惑地问:
“这就是你们弄出来的,爱因斯坦罗森桥?”
千陌和他的接触不如华文多,又一直埋头打磨法器,对时空理论一知半解,不解地反问:
“你说什么,二妮……吃糖……路上瞧?”
信天游乐不可支,哈哈大笑。看起来,是自己冤枉柳王宫中的几位文书女官了,人家分明是秉笔直书嘛。
华文表情严肃,解释道:
“我们输出的威力,其实不可能直接打通遥远的星域。但是,如果时空本来存在裂缝,只需要击穿外部钻进去就行了。那条裂缝,也被称为虫洞,时光通道,爱因斯坦罗森桥。
“爱因斯坦,是远古的一位大罗金仙,有通天彻地之能。罗森,只是爱因斯坦的弟子,一个小飞仙。”
第八十八章 寒冰烈焰地狱
“高,实在是高!“
信天游咧开了嘴,嗖地向华文伸出大拇指。
当初,他为了避免一大堆啰里啰嗦的麻烦,就是这样向呆公子解释的。
“没啥,本公子一直高山仰止。“
华文傲然昂头望向天花板,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
千陌苦恼地抿抿嘴,觉得大仙小仙的名字真奇怪,迟疑道:
“二妮吃糖和路上两个神仙,瞧见了时光通道?”
信天游再也憋不住,笑弯了腰。
笑完后,又觉得千陌并没有说错。虫洞是罗森从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中推导出来的,可不瞧见了时光通道?
“你们三个,怎么判断黑点连接了另外世界?”
华文闻言,晓得他似信非信,道:
“冯程,给土包子演示一下。”
在入口的左边有一张书桌,上面堆满了一叠账簿。小胖子麻溜跑过去,从抽屉里掏出一个金属小圆筒。
那叫暴雨梨花针,信天游在与周无羊大战中,见到密侦司的谍子使用过。一按机括就射出一枚钢针,还可以群发,对付俗人端的厉害。
“等等。”
信天游见他们玩真的了,从冯程程手里接过针筒,朝白茫茫的光墙走去。
三个人同时叫起来。
“不要靠太近!”
“呵呵,你们也晓得危险呀,为什么?”
“有时候我们的钢针打偏了,掉到地上会变弯,甚至成为粉末。”
信天游不以为然,但越往前走,越感觉威压呈级数上升。不敢冒险了,距离白茫茫光墙两米之遥就抬臂发射。
嗖……
钢针准确穿过指甲盖大的黑斑,却没有传出落地的叮铃响。
连发三记,都是如此。
信天游的脸色变了,喝道:
“快,快关阵法。”
华文赶紧朝开关一按,白芒与黑斑瞬间消失了。
光可鉴人的木地板和对面的墙上,赫然没有见到任何物件。那三枚钢针,凭空消失了。
信天游牙痛似的,倒吸一口凉气。
天,这三货的胆子真肥!
比起两百年前,喜滋滋怀揣一块强烈放射源的华氏祖先,还要肥上若干级数!
面对造成了时空畸变的能量场,竟连围栏也不设一个。
然而,真的打通了异域吗?
还缺乏证据。
“钢针不见了,也许是被空间粉碎成了基本粒子,并没有去到另外一个世界。”
小胖子一听,从桌上拿起一本账簿,道:
“天哥,你看看这。”
信天游接过帐簿,顺手把暴雨梨花针往纳戒里一收。他现在是“指环王”,啥东西都喜欢朝里塞,养成习惯了。
账簿上,登记了一百二十六次试验。
他发现,这三货不仅仅朝黑斑射钢针,还射过蚂蚁、蜘蛛、蜜蜂。
活物极难被精准送入,打歪了的没一个活下来。偶尔还“嘭”一炸,化作粉尘。
小胖子异想天开,说捉几千只蜜蜂,拿扇子在后面驱赶。它们“嗡嗡”乱飞,总会有几只钻进去。
结果,悲剧了!
蜜蜂比他们聪明,死活不肯靠近光墙,调头乱窜。
华文是化丹仙师,千陌是圣胎真人,运起护体气场后毫发无伤。可怜的始作俑者冯程程才通幽初境,被扎成猪头,连他妈都不认识了。
最恐怖的是有一次,三人用一根筷子粗的细长竹条朝黑斑里面捅。捅来捅去,二者无任何变化。把阵法一关,小半截竹条凭空消失了。横截面呈现出琉璃化状态,平整得可以当镜子。
账簿上记录最完整的,是另外一项数据。四十几次记载了“冷热气流”,极其有规律。
前十二次中,有三次记载了“极热,高热”,再往后是“冷、高冷、极冷”,到六十八次后再次出现“热、高热、极热”,一百二十次后又出现了“冷”。
阵法启动的时间没有规律,基本上每天一次。每次控制在一小时内,上午下午晚上随机抽取。
信天游问:
“极热多热,极冷多冷?”
千陌回答道:
“极热像揭开蒸笼,蒸汽扑到脸上。极冷像寒冬腊月,推开门吹风。”
信天游初估了一下,高温七、八十度,低温才几度。
在另外一个世界,气候大约五十天一循环。之所以有时候测量不到,是对面没有刮风,灌不进来。静止状态下,通道的孔径太小,造成空气对流微弱。
如此极端的温差,可不就像寒冰烈焰地狱?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当初离开时,并未料到会被困紫府七个月,所以没对华文叮嘱仔细。
连通异域,甭讲污染环境了,反正都是要过去的。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万一对面的病毒、凶物冲过来怎么办?
这三货命大,懵懵懂懂,浑然不知凶险。但也验证出一件好事,异世界存在空气,而且无毒。
信天游沉思了一会儿,问:
“还有没有其它证据?”
“瞧这个。”,华文从抽屉里摸出两枚丑八怪戒指递过来。
信天游略一感应,高兴得一拳打去,道:
“行呀,你丫真是个天才,我看不比吴王孙差。真的弄出空间戒指,就是太小了,只能装一个苹果。”
冯程程与千陌听到“天下青年第一人”的名字,条件反射一般追问。
“你见过吴王孙?”
“见了……这小子和我打赌,裤衩都输掉了。“
“啊……“
二人惊得嘴巴合不拢,转念一想又不奇怪了。信哥儿可是谪仙转世,啥人间的天才在他面前不就是一个呆瓜?
华文被当胸一拳打得在甬道里滑出二三十米,故意一瘸一拐地朝前走,龇牙咧嘴地嚷嚷:
“信天游,你小子把哥哥打出了内伤。不出几亿两黄金,咱们没完!“
“切,我打的是你胸口,你瘸腿干嘛?“
“啊,打的是胸口呀,忘记了……试验法阵的威力不够,做空间法器的窍门还需要摸索。等传送大阵正式开启,应该可以批量生产。不过我计算了一下,法器的容量受材料和许多因素制约,存在一个上限。“
“哈哈哈,那你慢慢摸索。咱们先排排坐,分果果。“
信天游亮出了三枚空间戒指。对里面的东西也懒得细分了,让三个人日后自己调剂。
唯独匀出半米直径圆球的炎精,专门交给千陌保管。
特别声明,这玩意不准华文沾手,连借都不行。那货的胆子实在太大,一不小心会把实验室炸了。
气得呆公子跳起脚骂,威胁要告诉妹妹董淑敏去。
嘻嘻哈哈,吵吵嚷嚷中,信天游拟定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道:
“华文、千陌,你们先去吃饭。冯程程,把韩锋和他手下的赵所正叫来。我洗个澡,养足精神,今晚就一探天外。“
第八十九章 进入异世界
一小时后,梳洗完毕的信天游带着华文、千陌、冯程、剑圣、韩锋、赵所正六个重新回到了小楼中。
先将后三人留在密室外,带领前三者走进地下甬道。
试验室的门口有一道隔离阵法,只有华文与千陌才懂开启。
传送阵每次只能持续两小时,预留了二十分钟的缓冲时间,否则将面临崩溃危险。设计了双向开关,除了试验室内有,在外面草坪上的一所卦居里也有。是为了预防一个失灵,另外一个还可以生效。而且卦居下方有通道进入阵法内部,方便维修。
了解清楚之后,信天游带领众人朝外走。到了试验室门口站住,从空间戒指内取出一个半尺大小的木匣,揭开盖子手一拂。
砰……
一十八个寸长的黝黑铁兵落地,手执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挝、镋、棍、槊、棒、拐、流星锤十八般兵器。
别看个头小,却极为沉重,砸得青石地板一颤。
他笑道:
“这是吴王孙送我的傀儡,由天外陨铁制造成,生猛灵敏,晓得布阵。战斗非常凌厉,每一个都相当于武道仙师。体积小,局部破坏力便大了许多。还不怵法术,不惧水火。化丹仙师想要击败它们,并不容易。况且,铁兵六亲不认,用来看门是最好不过了。”
三人蹲下,好奇地各自拈起一个看,华文问:
“怎么控制,动力从哪里来?”
信天游道:
“用神念可以指挥,动力来自体内的一颗黄豆大极品灵石。不指挥也行,按下开关就自动结阵,不让任何物体通过防御区域……”
华文一听,找到了一个凸起正要按下,却被一把夺过,恼火地站起。
信天游笑道:
“以后有的是时间研究,送给你们当保安,总不能让剑圣老人家一天到晚守在外面。我觉得,在两侧墙壁挖几十个龛,再做批一模一样的假铁兵混杂摆放。任谁见了都以为是摆设,或者镇宅的器物。
“离开的时候,把傀儡开启。谁溜进来偷东西、搞破坏,只怕会死得很惨。这么狭窄的空间,面对一十八个强大的不怕死仙师。啧啧,那场面,妙不可言……走吧,走吧,出去说话……“
小胖子笑道:
“天哥,你真损。“
三人朝外走,见信天游没收起铁兵,也不在意。
出了甬道,信天游面孔一沉,喝道:
“剑奴何在?“
剑圣躬身而出,洪亮应答。
“少主,老奴在此。“
“命你守卫此通道,我没出来前,不放任何人进去。“
“是!“
老者一挺身,气势如利剑出鞘。
华文、千陌有点发懵,眨巴眼睛问:“啥意思?”
冯程疑惑道:“天哥,你别是想一个人启动阵法吧?那么小的一个孔洞,你怎么钻进去?“
信天游笑道:
“出去说,出去说……“
边讲边把三人朝外推,待出了堂屋,赶他们走下了台阶,脸一板喝道:
“韩锋,赵所正何在?“
二人应声而出,响亮答应道:
“某在!“
“你们两个守住小楼,不得放任何人入内。“
“是!“
华文急眼了,往上直冲,骂道:
“好你个信天游,我的屋子不让我进,你要干什么?“
可他虽然进阶化丹了,却没啥战斗力。吃身为武道仙师的韩锋一推,踉踉跄跄连退,千陌赶紧扶住。
韩锋与赵所正两个五大三粗,往台阶上一站,恰似两尊铁面无私的门神。瞅那架势,甭提逍遥伯了,连天王老子也不会认。
信天游笑嘻嘻道:
“你们三个,别费神了。就算请动章牧之制服韩锋,剑圣那一关谁也过不去。即使花言巧语说服了剑圣,却无人可以破得了十八个铁兵傀儡阵,除非想把那儿打成稀巴烂。“
小胖子冯程喊道:
“天哥,你要去探那个地方,我们可以帮你照应,干嘛要这样?“
信天游摇头道:
“你们应该知道,真人的元神一旦出窍,躯壳受惊扰后往往大开杀戒。你们呆在我身边,太危险。有一点要切记,每一次开启阵法必须先做好隔离措施。你们的胆子太肥了,到现在都没有东西从那个地方爬出来,真是命大!
“好啦,好啦……不就两小时吗?我会记住时间的,两个小时内肯定出来。”
韩锋与赵所正听得稀里糊涂,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个地方,是什么地方?会有要命的东西爬出,需要信天金刚元神出窍前往。
莫非,是阴曹地府……
信天游转身离开,不顾三个胆大包天的货“喂喂喂”地乱喊。
到了实验室门口,把傀儡开启。十八个铁兵如同受到了磁场影响,自动排成横六纵三,摆出防御阵势。
信天游进到门里,把隔离阵法启动,再把传送阵启动。
长吁一口气,盘膝而坐。
从少年到如今,奋斗的目标近在眼前,令人不由得忐忑。
他闭目凝神了三分钟,让精神达到了最饱满状态。再释放出小龙,把全部的意志灌入。
嗖……
一线流光穿透了黑斑。
感觉非常奇妙,仿佛穿越了百千世,无所在,又无所不在。
眼前黄沙满天,气浪灼热。
第一感觉是重力比地球大了约十分之一,非常理想。
冬天里,贵妇人穿着二三十斤重的裘皮大衣,不也健步如飞?这么一点重力的增加,对人类移民的生活不产生太大影响。
也说明,这颗星球的质量比地球略大。
温度只相当于冯程程说的“中热”,五六十度。在沙漠里,不算什么。
空气干燥,负氧离子含量少。是因为缺乏植被,缺乏水分,换到有森林河流的地方就不同了。
天地元气几乎没有,挺好。否则又将出现修行文明,以个体压制整体,社会难以进步。
唯一麻烦的是,氧气含量高。
新移民的醉氧问题,容易克服。潜在威胁是氧气太丰富了,必然导致动植物疯长,异常高大威猛,如同史前的地球。即使来一百万人,都不够霸王龙啃几口。
总体情况,出乎意料地好,没有跑到一颗鸟不生蛋的星球。
但信天游总感觉不对,贴近地面观察。
靠,沙砾之间的缝隙为什么没有阴影,好像处于手术台的无影灯下。
他抬头一看天空,瞠目结舌。
第九十章 人造天地
天空一片白亮,呈现出连噩梦中都没有的场景。
均匀的、平坦的、柔和的白,根本就不存在一个光源造成明暗。自然界里一般不可能出现这种状况,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信天游呆了呆,感觉又回到了虚境。
奶奶个熊,这不就是电脑或者手机的屏幕,白屏了吗?
即使眼前冒出一大堆神仙老虎狗打架,他都可以接受。
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自己是钻入了一个出故障的电子仪器里。整个世界只是一个庞大的虚拟场景,所有人和物只是一串代码。随时可以被删除,格式化,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小龙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继续侦查,而是,嗖……又从时光通道里钻了出去。
还好,还好,地球还结结实实存在。
自己的本体依旧盘膝端坐,双眼紧闭,手按龙牙。
门口的桌案上堆码一叠账簿,顶上的一本摊开着。
桌角,两枚丑八怪戒指凄凉地躺着。尽管它们只能装下一个苹果,可也是批量生产的首批空间戒指。意义重大,却被华文那个家伙不把豆包当粮食,随意乱放。
一切都跟离开时一模一样,时间过去了还不到一分钟。
没办法,传送阵极其消耗灵石,像这样干耗是不行滴!
嗖……
小龙一摆尾巴,又钻出去了。
再次望向天空,发现了不同。高远处有羽毛状淡影缓慢飘过,应该是云朵。
信天游自从可以吸收光能,对光线的变化非常敏感。察觉出紫外线偏少,似乎光波被拉长了,向红色这端移动。也就是说,光线中蕴含的能量减少了,“吃”起来没啥营养。
环顾四周,见目前正位于一处沙谷的底部。望向顶端的沙脊,果然见到了一条很明显的红带,由浅渐深。并非那里真有一条红色的带子,而是光谱红移了。
这样才对。
否则以如此白亮的天空,紫外线与高能射线倾泻而下,温度早就不止六七十了。
说明这个世界还是遵循物理定律的,可以被理解。
尽管元神出窍比本体弱了许多,还是具备了某些威能。信天游再一次确认环境,身躯一搅刮起一阵小旋风,把冯程程他们射出来的几百口暴雨梨花针和一截竹竿子掩埋。
开玩笑,这要是被当地土著发现,那可是外星人入侵的铁证!
进行磁场定位,最后看一眼悬浮在五米空中黑不溜秋像颗煤核的退路,小龙身躯一抖,直上云霄。
地球的大气层一般按一千公里厚计算,但一万公里外依旧存在稀薄气体和基本粒子。而这里,信天游感觉气体稠密,大气层将更厚。
飞上万米高空的平流层,略感疲倦。瞅趋势,难以飞出大气层一窥星球的全貌了。爪下一层层白云铺开,看不清楚地貌。
于是,果断下行。
反正不是今天去了明天不来,只是用两小时打前站,了解情况。
充斥视野的,还是无边无际黄沙。
靠,比九百万平方公里的撒哈拉沙漠还要大。
从高温七、八十度,低温只有几度的严酷温差,信天游判断,时空之门附近的区域难以存在生命。根据空气湿度变化,降低高度,逆风朝水分多的一边飞出。
一鼓作气飞出了五百多里,温度下降到了四五十,终于见到了绿色。
信天游一个急刹车,屁颠屁颠飞过去。
那是一片枯死的胡杨林,枝干伸向天空,如枯槁的人向天呼吁。
在中心位置,还有几棵树生长。
两棵大树的枝条努力向中间伸展,其下有三棵幼苗。样子好像父母极力伸出胳膊,想为孩子遮阴。
它们是徒劳的,光线无处不在。
三株小苗蓝绿的叶子狭长似柳叶,边沿枯黄,眼看要活不成了。
信天游绕树盘旋,不知所措地看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错,这就是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大名鼎鼎的,沙漠胡杨。
好不容易跑到异域,却见到了地球植物,开什么星际玩笑!
难道,这是一个人造天地?
他抬头望向诡异如白屏的天空,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小脑瓜不够用了。
不管怎么样,胡杨是跨越了漫长空间见到的第一个生命,还是自己老乡,他不帮忙谁帮忙?
在柳王宫学习的凝水术起作用了。
无奈空气太干燥,整整耗费了二十分钟,才弄出五颗小西瓜大的水球送入五棵树根部。
沙土发出了焦渴的嗞嗞响。
沙沙沙……
没有风,胡杨的枝叶却摇晃了,似乎致谢。
信天游估算了一下时间,从开启传送阵到现在,大约过去三十多分钟,决定还是继续搜寻。
即使超出两小时,也不要紧。华文那个呆子,总不至于不晓得关机重启吧。
这一次,他紧贴地面,看有没有其它生命存在的痕迹。
一般人以为沙漠是生命禁区,其实那里生物链脆弱,物种却不少。植物如沙棘、骆驼刺、胡杨、仙人掌……动物有骆驼、蛇、蝎子、蜥蜴、沙鼠……
翻过一道又一道沙梁,突然,千米外出现了一溜小黑点。
信天游升到百米高空,将龙躯淡化,疾掠而去。
尽管有了胡杨产生的心理冲击垫底,他看清楚之后,还是以为自己在做梦。
那些黑点一点也不小,赫然是一队搬运东西的苦力。背后巨大的柳条筐里,装着黑亮黑亮一块一块的,不是煤又是什么?
我勒个去!
背一筐煤,翻越几千里沙漠,连行为艺术也不敢这样玩呀!
信天游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冷静一下。
奇怪,那些人怎么一动不动。
慢慢地降低高度,一点一点接近,到最后几乎与对方脸贴脸了,还是毫无反应。
信天游惊得张牙舞爪,龙眼珠子差点滚出了眼眶子。
靠,一队石雕!
均两米多高,雕刻的线条粗犷,俨然活人一般。
穿着的短褐不知由什么编织,反正以前没有见过那么粗的纤维。
“柳条筐”坚韧异常,也不像是真用柳条编的。然而,筐中装着的,确实是如假包换的无烟煤。
假如告诉师父,见到一群石人背着煤穿越沙漠,回答肯定是一鞭子。
说出去,也没人信呀!
第九十一章 石人一只眼
为首的石人身形壮硕,塌鼻梁,大嘴巴,足有两米五高,令信天游想起了昆仑奴。
它的“柳条筐”最大,目测至少装了煤块一千斤。加上本身体重超过八百斤,合起来足有一吨。踩在松软沙子里,每脚都深达一尺,漫过了足踝。
但这件雕塑作品,诡异地只在眉心位置刻了一只眼睛,也没有眉毛。
恰似元末红巾军起义时造出的童谣,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跟在它身后的石人就瘦小多了,平均才两米高。都穿了衣裳,却没有穿鞋子,脚板平平的,特别宽阔。如此的话,踩在沙上就不容易陷下去。
这些雕刻惟妙惟肖,可惜,都不完美。
除了为头那一个是独眼之外,大部分人还不如“他”。要不缺耳朵,要不没头发,要不少手指……最“屌”的那一个,竟然连五官都没有。黄扑扑的一张平板,猛一瞧要吓一跳。
信天游围绕它们转了好几圈,一头雾水。
数了数,一共六十五个。强壮的男子顶在前面,往后依次是老人妇女少年。
倒数第四是一个老太婆,弯腰背着几乎等人高的一筐煤,侧身作呼喊状。一名姑娘拖住一名貌似要挣扎往回跑的少年,挥手向后招。
孤零零吊在队伍末尾十几米的一个小男孩,转身望向来时路,抬起胳膊抹眼泪。他也背了个小筐,里面装了一百多斤煤。
这行为艺术,有点意思!
摆在沙漠中,是预备给谁看的呢?
先前信天游只注意石人,此刻兴趣盎然地扫视,立刻发现了一个疏忽的疑点,悚然一惊。
沙地上,赫然延伸出一线轨迹。一直下了沙坡,进入沙谷,爬上对面的大沙丘。
不会吧,石人会走路?
痕迹非常清晰,并没有完整的足印。因为石人一脚踩下去至少深入半尺,并不是直接向上拔出来的,而是拖拽出来。
信天游努力回忆,进入时光通道前,自己喝醉了没有?
一看再看,确认无误。
昂头望向白屏似的天空,强烈怀疑这是一个人工制造的世界,天外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蝼蚁似的自己。
如同程序员隔着屏幕,观察游戏里的角色生老病死,劳动战斗。
靠,那不就是上帝吗?
师父信使并未否定神明,可也从来不怕他们,教出的徒弟也一个德性。
冷酷的逻辑立即就将瞬间泛出的软弱情绪驱散,将眼前扫描的资料备份存档。
任何事务暂时不能解释,只是没有找出背后的原因。把一切归结于神明,是怯懦、逃避、退缩、放弃的表现。
完美战士从不如此。
比方说,当初在坟山的月夜,柳若菲唱《沧海一声笑》,不也把人唬得一愣一愣?
结果发现,事情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信天游搁置对石人的研究,朝对面的沙丘飞去。
下坡,上坡。再翻过沙脊,进入沙谷。
他终于明白队伍的末尾,小男孩为什么哭了。
把几个场面串起来挺像一幕情景剧。
一名少女歪倒在沙地里,痛苦地用手伸向自己大腿。筐中的煤洒了七八十米长,剩不了几块。
那是一尊堪称完美的雕像。
瓜子脸,柳叶眉,发束自然下垂,梳了个垂鬟分肖髻。身材窈窕,清秀绝伦,令信天游想起了苏果儿。
凑近再看,每一根头发丝都历历可数,真不知是怎么刻出来的。
啥意思?
莫非艺术家要表达痛苦永恒,而美丽总脆弱短暂?
不对,空气中有一股焦糊味道。
小龙缩小到一尺长,飞向少女手指的地方,果然发现问题。
大腿外侧的裤子破了个洞,红黄色的液体渗出。温度非常高,有点像岩浆。
信天游感应了一番,抬爪一抓,释放力场。
一条黑黝黝的寸许长虫子从洞内扯出,不停地扭曲挣扎。形状像蚂蝗,身躯却是由一圈圈的坚硬外骨骼组成。
异域见到的第一个动物,岂能放走?
信天游大喜,爪子稳稳捏住,拿到眼前放大倍数。
噗……
虫子尖尖的嘴里喷出一股灼热液体,迅速化为汽雾。
不好!
小龙疾闪。
他虽然是虚幻的神魂状态,不怵物理攻击。但异常的高热,在没防备情况下还是能够造成损伤。
虫子掉在沙上,瘪瘪的一动不动,被捏爆了。
喷出液体溅到的地方,出现了一溜小黑坑,沙粒竟然被融化了。
信天游心有余悸。
即使他身为出神真人的本体在此,也无法硬抗,得运用力场隔离!
靠,接近两千度的高温,丫挺的沙虫怎么不把自个融化掉?
论理,应该是喷出的液体中有几种元素混合,瞬间反应产生了高热。而那些元素,往往是剧毒且具备腐蚀性的。要不然,怎么能在石像上钻出孔?对了,它没事钻石头干什么,蠢得做猪叫。
少女伤口里的沙虫被扯走后,源源不断的红黄色浆体流出。
信天游瞅她那一副蹙眉的神情,总感觉像一个活人。
想了想,干脆好事做到底。
抓起一把沙子融化了,运用力场控制,涂抹在伤口表面,等于打了一个封闭。
又拈起虫尸研究,觉得甲壳坚硬,应该富含了金属。
传送门位于沙漠的中央,战斗力不强的普通人要走出去寻找栖息地,这些虫子将是致命的麻烦。
对,得让科学狗开路,他们有金属探测器。
小虫子一般都会群居,落单很容易被消灭。这附近,肯定还存在庞大的数量。
小龙丢掉虫尸,以少女为圆心盘旋飞翔。
细察之下,不由得头皮发炸。
石雕脚下的一米范围内,沙子里竟然藏了十几只,脖子上也趴着一只。外围密密麻麻足有好几百只,尖头全朝向少女,好像赴一场盛宴。
可能感觉危险降临,全一动不动装死。
信天游毫不客气。
这次不用爪子去捏了,释放力场把它们摄到空中,裹成一团球。
轰……
烧了,干净大吉。
估计时间快到两小时了,决定先回去,毕竟勘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小龙在空中扭转身子,突然一僵差点摔落。
我勒个去,先前歪倒在地的石像竟然端端正正地跪向自己,双手托着一块最大最亮的煤。
啥意思?
报恩,送煤?
拜托……菇凉,你有没有搞明白,自己是一尊雕像耶!
信天游彻底石化。
少女动了。
非常缓慢地抬起一只手,跟蜗牛的速度差不多,指向小龙的身后,脸上露出了惊恐表情。
信天游不知所措转过身,见到一百米外的沙坡中段,隆起一个坟丘。越来越大,沙子像流水一般泄下。
有一个大家伙,正从沙底钻出。
哈,真没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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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星际漫游者
小龙瞪着瀑布般流淌的沙粒,眼神渐渐迷离,觉得好像电脑屏幕上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的代码。
突然眼前一晃,沙丘消失了,白亮的天空消失了……所有的景物如同浪花泛起的一圈圈涟漪,了无痕迹。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寒冷,如在凛冽严冬里遭遇北风吹。
一个声音在心底狂呼,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另外一个声音却在耳畔响起,一个字一个字地朝外蹦,毫无抑扬顿挫。
“星际漫游者,你从哪里来?”
信天游感觉威严的意志如泰山压顶,奋起抵抗。
他从小被信使严格训练,又被楚山神女赠予念力,还得到了白莲圣后的符咒加持,癫道人的残念补充。限于年龄尚幼,神识只相当出神中品,可坚韧与犀利的程度远远超越。
对方太强大了,犹如巨掌握住了一枚鸡蛋。一旦运力就可以捏爆自己元神,却休想钻出一个小孔窥穿神魂的秘密。
不料,威严的意志如潮水一般撤退了,刻板的声音再次响起:
“漫游者,你这么弱小,是怎么穿越星域的?”
信天游反问:
“你是谁?这里又是哪里?”
声音回答道:
“我开启灵智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以前有一个人叫我袜子,也有一个人叫我煤。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是袜子,还是煤。”
切,神经病!
袜子和煤,八竿子也打不着呀!
但对方是他在异域碰到的第一个智慧生命,精神力量之强大堪比龟虽寿。不说是星球的主人吧,肯定也是一个狠角色,必须好好套一套近乎。
“你告诉我,那两个人是怎么讲的,我就知道你到底是袜子还是煤了。”
“好……我不能理解他们的话,不过,可以为你重复那个场景。”
黑暗虚空中,出现了一团亮光。
雷电翻滚,如烈焰熊熊,又似金蛇狂舞。
一条伟岸的大汉昂然站立于电光中,身着上黑下红冕服,腰间斜佩一把宽阔的青铜长剑。
脑壳上顶着一块前圆后方的板子,实用功能很强大,可遮阳,可挡雨。黑色的板子中间有一条红线,左右垂下飘带,前后珠帘摇曳。隐约可以见到鼻如悬胆,目似朗星,下颌浓须飘逸,面容威武。
信天游觉得这个人很面熟,思考了数息才反应过来。
靠,不就是虚境中见过的秦始皇标准画像吗?头顶上戴着的板子叫冕冠,中间的红线谓天河,左右垂下来的飘带叫充耳。
这货的棺椁在骊山底下的水银江河飘浮,难道元神跑到了一个鸟不生蛋的诡异星球?又或者,棺材里面是空的?
秦始皇继续降落,穿过茫茫白云后,周身萦绕的雷电渐渐收敛。
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响起,天地共鸣。
“要有光。“
光明骤降,沙海浮现。
因为没有风,沙丘并非形如月牙,远看圆润若馒头。近观则表面粗糙,起伏不平,仿佛带着毛刺的松茸。
秦始皇四顾道:
“要有水。“
音波掠过,沙丘开始扭动。
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沙漠中出现了好大一个湖,碧波万顷。
嬴政站立湖边,见到周遭单调,皱眉道:
“要有花草树木。“
沙浪翻涌,围绕大湖出现了一圈草原。青草郁郁葱葱,鲜花姹紫嫣红,湖畔零零星星的大树躯干虬结,亭亭如盖。
最后道:
“风。“
立刻有微风自湖面起,向四方吹拂。岸畔花草摇曳,极远的草原边上,沙漠细小的表层砂砾出现了微小滚动,磨平松茸一般的突起和毛刺。数年之后,就能形成镜面一般光洁平整的月牙沙丘了。
天空一道红光闪过,被秦始皇抬手一抓,如一根红线从天空拽下,他掌心出现了一只火红的小鸟。
小鸟振翅欲飞,却脱离不了掌心,愤怒地啄,也完全无用,于是干脆仰天躺下去装死。
秦始皇笑道:
“想不到这里,竟然孕育出了一只小小朱雀。“
小鸟猛翻白眼,腿爪抽搐了一下。表示自己已经死得很彻底了,您老人家干嘛还死死捏住?
虚空中一阵涟漪,跌跌撞撞冲出一对俊男靓女。穿戴为楚地贵族服饰,很疲惫的样子。
秦始皇一见,忙喊道:
“喂喂喂,大司命、少司命,怎么就剩下你们兄妹俩?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东君呢?”
男子叹息一声,道:
“陨落了。”
“那苑渠人呢?”
“团灭。”
秦始皇沉默了数息,笑道:
“复归本原,也好。有一件事,朕一直不好意思讲。朕的大秦虎贲,灭了你们守护的楚国……哈哈,瞧朕这臭嘴巴。”
少司命蛾眉一竖,宝剑“仓啷”出鞘半截,冷冷道:
“嬴政,信不信我宰了你?”
秦始皇退后一步,掂量了一番,似乎感觉自己一个人确实打不过对方两个,不作声了。
大司命质问道:
“我们吃了大败仗,你怎么一点不悲伤,还有心情玩鸟?”
嬴政又退了一步,咕哝道:
“悲伤能解决问题吗?既然还要面对,何不开心点……再说,这块不毛之地孕育出一只朱雀多不容易。地底下,还有一只灵智初开的袜子……”
袜子?
大司命少司命被雷得头发上竖,异口同声纠正道:
“那不叫袜子,叫祙好不好?”
秦始皇不耐烦道:
“不好,不好……朕见过史官记载,荒漠里常隐藏这种上古怪物,人身黑头,一只纵目闪烁金光。叫袜子,不叫煤。就算以前是叫煤,朕也命令它叫袜子。”
说完手一松,小红鸟“嗖”地飞走了。
大司命瞪圆了眼睛,赶紧挪开几步,生怕被这哥们传染变愚蠢了。
少司命不屑地啐道:
“没文化,真可怕!”
虚空一抖,冒出了一群人。铁拐李、汉钟离、吕洞宾、何仙姑、蓝采和、韩湘子、曹国舅、张果老,八仙一个也不少,神情却都很沮丧。
他们向先到的三人见了礼,默不作声往后走。
秦始皇的大嘴巴又开始嚷嚷了。
“瞧你们几个,跟死了爹娘似的。不就是吃了败仗吗,多大个事。想当年,朕的百万虎狼之师横扫六合,倘若在此……”
吕洞宾冷眼斜睨,接口道:
“倘若在此,白白送死。”
第九十三章 紫气东来
嬴政气得七窍生烟,破口大骂。
“老子是有身份的人,不跟你这穷酸牛鼻子一般见识。”
目光又瞄上了铁拐李,撇嘴道:
“喂喂喂,大家好歹是神仙。整天一瘸一拐的,你不嫌寒碜,朕还得要脸呀!”
曹国舅见铁拐李面孔一板,连忙上前打了个干巴巴哈哈,道:
“始皇,老李只是习惯了,并不影响行走与施法。”
嬴政两个鼻孔向天,哼道:
“乞丐不像乞丐,道士不像道士,八个里面就你还人模人样……瞧朕弄出的这个湖,功德无量。水位有点退了,你也补点吧。”
曹国舅唯唯诺诺,还没作声。比较年轻的韩湘子沉不住气了,骂道:
“秦始皇,你把方圆几千里空气中的水分全部搬运过来,得死多少生灵,沙漠又得扩大多少?还功德无量呢,呸!”
秦始皇跳起来,指着鼻子骂道:
“老子派百万大军灭了你们九族,看你们以后还怎么出生!”
张果老笑眯眯打圆场,狡黠地道:
“咱们修行者,向来不问身后事。既然始皇成天把百万大军挂在嘴巴上,老汉就告诉你,大秦帝国究竟怎么了。你死之后,天下大乱。三十万大军镇匈奴,六十万大军伐南越……
“哼,你这老货不怀好意,想乱朕的道心。是朕下的命令,无论中原如何动荡,边军必须守住国门。“
“嘿嘿,秦始皇,你就不想知道大秦帝国和百万虎狼之师的归宿吗?戍卒叫,函谷举……“
蓝采和插话道:
“别告诉,让他猜去。“
秦始皇竖起耳朵正听得津津有味,闻言悻悻道:
“朕才不上你们当呢。“
过一会儿又忍不住问:“后来,到底怎么啦?“
没人理他。
大司命忍不住道:
“你这骚包,能不能消停点?待会儿还要决战,你又是挖湖泊,又是点亮天空。是不是想把法力挥霍干净,呆会儿不上战场?“
嬴政跳起来,骂道:
“你们看老子像贪生怕死的人吗?“
众人齐声道:
“像,很像。“
嬴政一看犯了众怒,自我解嘲。
“算了,骂也骂不得,玩笑也开不得,真是没劲!“
这时,虚空一阵抖动,朗吟声充斥天地。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众人面露喜色,顾左右而言。
“庄子来了!“
虚空中的某点泛起涟漪,一只三米来高的黑色鹏鸟渐渐显露。铁爪钢喙,通体黝黑,双翅一展散发出金属一般的森冷幽光,顾盼生威。
随后,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浮现了。
嬴政屁颠屁颠迎上前,道:
“真乃千古奇文也……庄先生一出口就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
老者闻言,一脸黑线。
嬴政见势不妙,急忙改口道:
“大周八百年,火德尚红,春秋战国若燎原之火。大秦扫平六国,以水德代之,尚黑。传说中的鹏鸟只有红绿二色,先生的鸟却这么黑,暗合大秦虎狼之威……“
庄子闻言,面孔都快变成锅底了。
哧溜……
嬴政飞快住口,一溜烟跑去了队伍的最后面,身子陡然矮下半个头。
庄子微微一笑,面对众人道:
“我们跨越星海,辗转大千,一路浴血战斗,终于站到了这里。今日之后,可能统统身死道消。别说躯体,连元神也会消逝。即使有人侥幸生存,也无法回来。那里,究竟是一个什么地方?连老子、释迦牟尼、孔子也推演不出。
“诸君,想好了吗?”
众人齐声道:
“有进无退,死而后已。”
庄子哈哈大笑,道:
“养精畜锐,不要消耗法力照亮天空了,各位道友都找得到地方。”
光亮熄灭,天地间又恢复了黑暗。
时不时有人从虚空冒出,沉默地加入队伍。偶有交谈,也极为简短。
信天游看到了一幕大得不能再大的“大片”,即使精神再坚韧,也不由得一阵阵眩晕。强烈怀疑是“袜子”整出来的幻象,而不是真正存在过的历史影像。
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道教的始祖之一庄子,传说中的鹏鸟,楚地古神大司命少司命,千古一帝秦始皇,凤凰的前生朱雀,在民间名气最大的八仙……齐聚于此。
这也是一只“袜子”脑洞大开,可以编造的吗?
前面提到的“苑渠人”,在《拾遗记》中有记载。那厮足有二十三米高,乘坐螺旋舟从海底冒出。跟秦始皇聊天地初开时一片混沌的情景,好像亲眼目睹。
如此强大的战友,竟然被团灭了,这帮神仙到底遭遇了什么敌人?按道理,即使撞到了最凶恶的域外天魔,也应该不处下风。仅仅庄子一位,就可以打倒一万个小萝卜头精怪。
况且,从春秋时的庄子到唐末的蓝采和,跨度一千多年,又是怎么莫名其妙聚集到了宇宙中未知的某一处?
信天游面对深沉无一丝光亮的黑暗,根本没有办法进行坐标定位。习惯性地按上北下南左西右东进行标注,把它当做一块黑屏了的电脑。
一炷香后,东边出现了一条长长的紫色光亮。一位老者骑着青牛在虚空行进,仿佛悠闲漫步在田埂上。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苍老的吟哦声响彻宇宙,没有一丝霸道凌厉之意。却无孔不入,闻者收心。
不会吧!信天游的脑海里瞬间冒出一句话。老子西出函谷关,紫气东来三万里。
似乎应和一般,西边出现了一尊万丈金身的佛陀,双掌合十道:
“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一草一天堂,一叶一如来,一砂一极乐,一方一净土,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静……”
十位身披麻布的古印度人跟随着他,嘴里叽里咕噜念。
信天游猜测,必是释迦牟尼的十大亲传弟子,摩诃迦叶、目犍连、富楼那、须菩提、舍利弗、罗睺罗、阿难陀、优婆离、阿尼律陀、迦旃延。
上百位陌生面孔的古印度人之后,出现了熟悉的光头,可惜认识不了几个。唯独末尾的和尚念出了“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令他一眼辨认出是禅宗的祖师惠能。
与此同时,北方天空出现了一位身材高大的老者,仗剑而行,道:
“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
在其身后,密密麻麻的儒生跟随,朗郎附和。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声振寰宇。
庄子哈哈大笑,道:
“来也,去也!“
第九十四章 君子死,冠不免
在孔子身后,最前方的几个年轻人中,一人特别醒目。
白衣如雪,孔武健硕,昂首挺胸按剑而行。头上的帽子比任何人都高,像一只雄赳赳的大公鸡。
信天游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子路,孔门七十二贤人中最能打的一个。
但子路死得很冤枉,后世经常说他迂腐。
卫国叛乱,子路入城商谈,叛军挥戈击落帽缨。子路说,“君子死,冠不免”,在系帽缨的过程中被砍成肉酱。
其实,他并不迂腐,是为了维护君子的精神。牺牲生命退出政治纷争,成全武士的忠义。
当下,儒释道三大始祖齐聚,精华荟萃。
是约在这里打一场群架呢,还是准备抱团打别人?
恢弘场面,杠杠滴宇宙级别……
信天游正看得目眩神迷,咔……一切都消失了,眼前依旧是黄沙漫天。
啥意思?
这不是盖头揭过了,交杯酒喝过了,然后把新郎倌赶出洞房吗?
小龙摇头摆尾,急得嗷嗷叫。却见石女的姿势变了,放下煤块,张开双臂挡在了自己身前,还是有些感动。
蠢丫头肯定感应到了沙子里传出的强烈精神辐射,可她作为一块石头怎么挡得住,一座山还差不多。
信天游一闪就到了对面沙坡中段,传音入密。
“喂喂喂,袜子,你也太不厚道了。我才看一个开头,怎么就掐了。”
刻板的声音从沙内传出,震得沙粒簌簌滚落。
“我没答应你看完,只让你看我是袜子还是煤那一段。”
“你本来叫祙,一个多嘴,有点小厉害的哥们把你改成了‘袜子’。”
“那……我就还是叫‘袜子‘好了……你认得那些强大的神灵?”
“说啥呢,当然认得,全是我老乡……得得得,少废话。要怎样,你才能给我看结果,或者说出来也行。”
“你告诉我怎么到达这里,我就告诉你结果。”
一听这话,信天游泛起了强烈的警惕。
“袜子,你是不是想离开了?”
“傻瓜才不想离开呢!”
“既然这样,你有手有脚有眼睛的,干嘛不自己走?”
“我做不到像那些神灵,从虚空里钻出钻入。曾经向着光明飞,好像永无尽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应不了。向黑暗飞,我不敢……你比我还弱了好多,既然能够到达这里,我就可以顺原路返回。”
“胆小鬼,为什么不敢飞向黑暗?没听过这句话吗,黑夜赐给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
“喂喂喂,袜子,袜子,我是信天游,我是信天游,请回答,请回答……”
“……”
沙坡沉默了。
信天游怏怏回转,见石女还维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不由得想起了春花。
魂飞魄散前的一瞬间,伊张开了双臂想拥抱自己,却永远走不进窗户里。在金箭似的阳光中,身影迅速淡化,消失了……
“谢谢……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名字,也不知道听不听的见,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智慧生命,以后就叫你春花吧。宇宙如果回缩至奇点,一切曾经存在过的,一切可能存在的,都会出现。那么,生命就应该是永生的,她将复活……
“奇点意味着旧宇宙死亡,新的宇宙诞生。人类实在太渺小了,面对不尽时间,无边空间,未必熬得到……没有春花,我早就死了,来不了这里。所以,她也是促成我们相遇的一个因素。不过,没你秀气,圆圆的脸,瞧……“
空中出现了一个姑娘的虚影,身材健美,背负宝剑,英姿飒爽。
小龙抬起爪子朝石女挥了挥,嗖地飞向沙漠深处。
它没有顺原来轨迹,折向了。一根几乎无法觉察的细微精神触角,牢牢地绑在了尾巴梢。
狗日的袜子,被嬴政那货带坏了,一点也不淳朴。晓得硬逼不行,学会了玩阴的。要是被它窜入时光通道,是一场大灾难。
信天游一边飞,一边紧急温习《封天诀》。
解除神识锁定的法门很多,可对方实力强横,必须悄悄进行。以免袜子暴怒,改偷偷跟踪为公开追捕。
万不得已,立即返回关闭传送阵,也能斩断精神触角,不信它还能够破碎虚空。可关系变恶劣,就没有了回旋余地。大举移民时,怎么面对?
况且剩下的半截触角钻入了神魂,处理相当麻烦。
《封天诀》遭遇挑衅,吞噬老尸阴魂和龟虽寿的灵魂契约,可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处理绿豆芝麻小事。当初被白无常豢养的五只小鬼钻入,信天游就是靠身体硬抗,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
神女说过,孩子,我不能守护永久。你要靠自己,否则无法超越。
沙漠太大了,信天游一边绞尽脑汁思考摆脱办法,一边朝空气湿润的方向飞。通过分析风的成分,判断那一面应该有大海。
温度降低到四、五十度,出现了稀稀拉拉的仙人掌群落。夜间形成的露珠蒸发,水分将汇聚在掌内。
有了它,动物开始出现,如羚羊,单峰驼……
居然还有萌萌哒的鸟,长着发光鳞片和一双小眼睛的黑蛇,傻不愣登望着箭一般掠过的龙影。
可秦始皇造出的大湖,始终没影子。
通过“袜子“的精神触角反向侦测,信天游感觉那货钻出了沙子。随着距离的拉远,联系微弱,不得不跟着一路狂奔。
突然,天边涌出了一抹绯红。
倘若在地球上,这样的场景司空见惯。无非朝霞,晚霞,火烧云嘛。在这里,却颇不寻常。
论理,既然存在比地球还厚的大气层,就一定存在光波反射。
白光由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混合,当空中悬浮的水滴少时,蓝光反射最多,所以纯净的天空是蔚蓝色。
可在这儿,天空是一块无暇的白板。
说明光线比想象强烈得多,厚厚的云层根本抵挡不住,把世界洗白了。
那一抹绯红,不是自然产物。
嗖……
一直粘住小龙的精神触角断了,“袜子“撒丫子就跑。
警兆忽生。
信天游又不蠢,哪里还管什么暴露不暴露。使出吃奶力气,疯狂射向时空之门。
乖乖,来者十有八九是小红鸟,朱雀!
千万别把自己当作一条小虫子吃了。
第九十五章 世间已千年
小龙“嗖”地钻回了传送阵实验室,都来不及施展力场按下开关了,一头撞上去。
低沉的蜂鸣音闪过,重归寂静。
随着神魂归位,本体终于苏醒了,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
活跃血脉,舒展筋骨,慢慢站起身。
仔细搜索室内,反复三次。
确定没有异物钻出时空之门,才长吁一口气。
奇怪的是,感觉特别口渴,腿脚酸软发麻,肚子饿,还发现衣裳积了薄薄一层灰。不至于呀,这才坐了多久?
信天游关闭封门的阵法,一检查十八个铁兵,居然熄火了,灰尘堆积得更厚。手一抓,留下几个清晰的指头印。
唉,才三个多小时就吸光了一小颗极品灵石。吴王孙的宝贝好归好,就是耗能奇高,一般人用不起。
空气闷闷的,有一股轻微的霉腐味道。
得提醒华文和千陌这两个懒家伙搞卫生了,精密实验室的除尘与通风工作很重要,不可马虎。
他走出甬道,登上楼梯进入密室。
迎面是声嘶力竭的一声大吼,竟然哽咽不能语。
“老奴……拜见少主!”
“起来。”
信天游笑笑,朝外走去。
剑奴毕竟老了,坚守着许多陈旧信念。可这样也太夸张了,令人挺尴尬的。
堂屋内,韩锋与赵所正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恭迎国师!”
“免礼。”
信天游吓一跳,摆手让他俩站起。
瞧瞧,从心理学分析,人与人的行为是可以感染的。这两货才站一会儿岗,就学会了剑奴的大嗓门。
不对!
堂屋的门大开,外面是朗朗乾坤。
可自己启动传送阵时,才晚上九点半。经过了三个多小时,现在应该没有超过凌晨一点,正是夜半子时。
就算穿越时空,导致对时间流逝的估计产生误差,也不至于把黑夜变成白天。
他放慢脚步,站到堂屋门口,赫然见到台阶下立着四尊眼巴巴的门神,白灵儿,华文,千陌,冯程程。
情况很诡异。
那四个家伙居然都不讲话,表情紧张,明显比以前瘦了许多,连冯程程胖乎乎的面颊也瘪了下去。
最不可思议的是,所有人眼圈都黑黑的像熊猫,连最爱美的白灵儿也如此。
不会吧,白沙城啥时候流行烟熏妆了?
信天游皱眉望了望天空,又盯住四个曾经熟悉的小伙伴看,产生了一个荒谬想法。
难道是进入了平行世界,见到了四个不同的版本?
他们岂止样子略微不同,连性格也大变。倘若在平日,华文的大嘴巴早就嚷嚷了,白灵儿早就冲上前了。
对呀,连事情也发生了变化。
知道传送阵的只有华文、千陌、冯程程,白灵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如果他们不是他们了,那自己还是自己吗?
双方大眼瞪小眼,气氛渐渐凝重。
“这儿,是什么地方?”
信天游一开口,连自己也吓了一跳。刚才对剑奴与韩锋说的话挺简短,没注意腔调变化。现在才发现,声音竟然有一点沙哑了。
减肥成功的瘦小版冯程程哆哆嗦嗦,道:
“地,地球,神州大陆。”
地球?
回答倒是没错,情况却愈发诡异了。
信天游又看了两遍,确认这四个家伙都是熟人,继续问道:
“白沙城里,是不是来了一条叫小花的懒汉来找我,把你们全部打成了熊猫眼?”
四个人面面相觑,像拨浪鼓一般摇头。
信天游再次望了望天空,问道:
“现在是何年何月?”
还是由冯程程答话,可能是早就商量好的。
“建明元年,三月十九日。”
嗡一下,信天游的脑壳顿时大了。
回到白沙城的那一天是三月初四,恰巧花神节才过,很好记。当晚便进入传送阵,怎么三小时后回来,外面过去了十五天?
他凝神感应,发现种在韩锋识海里的神魂烙印依然存在。这说明,眼前的世界并没有改变。
那么,只有可能了。
天外的时空畸变非常厉害,时间的流逝比这里要慢一百倍。典籍中早有类似讲法,所谓“天上方七日,世间已千年”。
剑奴忠心耿耿,韩锋晓得自己是谁,赵所正又头脑简单,都没起疑心。
可华文、千陌、冯程程、白灵儿四个家伙聪明,又有文化,当然疑神疑鬼地戒备,怕钻出了一尊域外天魔。佛经里早有记载,它们最擅长变形夺舍,不可不防。
由此想起了白沙禅寺的水陆法会,信天游问道:
“法海走了没有?”
千陌的眼睛一亮,回答道:
“法海金刚是十天前抵达华国的,我们说国师云游去了。他抄录完《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在白沙禅寺讲了一天法,就走了。”
白灵儿耐不住了,直嚷嚷。
“我就说是小天嘛,他烧成灰我也认得。”
信天游闻言一头黑线,恨不得怼回去,你才烧成灰呢!
华文表情严肃地跨前一步,指点对方问道:
“我们俩第一次见面,是谁带你来的?”
信天游面无表情,学“袜子”的机械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是,谁?”
四人脸色大变,齐刷刷后退。
剑奴、韩锋、赵所正不清楚这帮贵人搞什么名堂,老老实实站立不动。
冯程程的牙关磕碰得“咯咯”响,带着颤音问:
“你,你认不认得董舒?“
对方却不回答,猛地把身子一矮,下巴拉长,白眼上翻。发出低沉的咆哮,举起双臂,像一只大猩猩般摇摇摆摆走过来。
小胖子吓得“嗷“一声尖叫,蹦出了两丈开外。他一辈子,都没有如此敏捷过。
华文与千陌闪开一旁,手忙脚乱掏家伙。
可他俩一个阵师,一个器师,掏出来的无非是些图纸,灵石,未完工的半成品……噼里啪啦丢弃一地,硬摸不出一件武器。
岂料,白灵儿一个健步冲上前。一把拧住了“大猩猩“的耳朵,啐道:
“小天,叫你吓唬我!“
信天游哪里防备这个?怪兽形象顿时垮塌了。歪斜脖子,龇牙咧嘴。
“轻,轻点呀……喂喂喂,白灵儿。你和董淑敏是不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专门喜欢拧人家耳朵?拧就拧呀,不要转圈……“
白灵儿松开手,叉着腰,得意洋洋道:
“哼,拧耳朵最方便。小天,半个月没吃东西,饿坏了吧。刚才里面的法阵一停,姐姐就安排小香小兰去准备宴席和热水,走……“
见到熟悉的“小天“又回来了,三个人哈哈大笑。
华文当胸就是一拳,骂道:
“小子,敢吓唬你哥。老实交代,那里是什么的干活?“
信天游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我说出来,你们肯定不会相信的。“
四个人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道:
“快讲,快讲,不要卖关子,你说啥我们都信。“
信天游无可奈何,道:
“那里,有一只强大的袜子,我打不过。“
第九十六章 诸天仙佛的战场
四个人闻言又傻了,嘴巴张开成了一个大大的圈,面面相觑。
白灵儿伸手去摸信天游的额头,被不高兴地挡开。还是小胖子冯程机灵,道:
“天哥,呆会儿慢慢说。先去洗把脸,吃东西。”
华文的眼珠子骨碌一转,道:
“对对对,人饿晕了就胡说八道。等吃饱了,看他还这样说不……”
醒悟好像说漏了嘴,赶紧一把捂住。
只有千陌不作声,若有所思。
信天游晓得他们不相信,笑一笑。转身见到韩锋与赵所正不知所措地站立台阶上,剑奴在堂屋内柱剑而立,命令道:
“你们俩辛苦了,快去洗漱吃饭,再把剑圣替换下来。牢牢守住这栋小楼,不放任何人进入。”
二人齐声应诺,却不跟上前,远远吊在几个人身后。
到了平素居住的地方,两个丫头片子小香小兰欢天喜地迎上前。她俩也变成了熊猫眼,泪光盈盈。
信天游秒懂怎么回事,颇为感动。
自己半个月无消息,大伙寝食难安,全急成了这副鬼模样。而白灵儿之所以能够参与,想必是华文被逼得没办法了。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猛灌三杯水,再去洗脸。清晰听到华文几个在明堂内吵得不可开交,强憋住笑。
“我觉得还是赶紧喊薛神医过来,给信天游检查检查,他好像变蠢了。”
“切,谁的医术比小天更高明?华文你尽瞎扯,他哪里蠢了,刚才还骗得我们溜溜转。”
“依我看,高妙的法器与阵势因年深日久产生灵智,孕育出器灵、阵灵。袜子未必不能成精,说不定是神仙穿过的。”
“千陌,你简直扯淡,神仙会穿袜子吗?袜子再高妙,能高妙到哪里去,不还是袜子?年深日久,不就穿破了?”
“神仙怎么不穿袜子?传说达摩丢了一只鞋,只履西归。他既然穿了鞋,不就得穿袜子?“
“呦呦呦,住口。袜子精,本小姐一听就不舒服,膈应得慌。“
“文哥,陌哥,灵姐,我看还是等天哥自己解释吧,反正我们猜也猜不着。“
……
信天游回到饭厅,见到满满当当一桌酒菜摆好了,顷刻风卷残云。精神与体力迅速恢复了,回到明堂,端起清茶,道:
“小香,小兰,你们去外面站岗,不让任何人靠近这里。假如章统领和郭相国过来,就先通报一声。“
二人应声而去。
四人见状,晓得他要揭开谜底了,统统闭紧嘴巴。
信天游道:
“华文,你的传送阵开关按钮之上,要多加一重复杂的保护装置,以防被别人启动,或者误启动。最好保证它只被特定人开启,否则就锁死。“
华文不解道:
“守卫森严,没有外人可以进去。“
冯程忙丢了个眼色,道:
“文哥,加吧,对你来说又不难。上次我心痒痒的,差一点按下了。“
信天游加重了语气,道:
“从现在开始,我如果不在场,传送阵不能开启……住口,都别嚷嚷……我告诉你们,黑斑通往的异世界,是诸天神佛的战场。我们贸然进入,比蚂蚁还渺小。‘袜子’,人首黑身纵目。是《山海经》里提过的‘祙’,也就是我们称呼的‘魅’。
“魅如果进入这里,几乎天下无敌。可在那个世界,仅仅只是垫底的小角色。我不是它对手,好不容易才摆脱锁定。还有多如牛毛的沙虫,能腐蚀钻透岩石。连仙师一不小心,也要着了道儿。
“我猜测,应该还存在洪荒巨兽。不过也有好消息,那里以前天地元气充沛,现在却很微弱。说明生命进化遭遇了瓶颈,不可能无限强大,还是有办法对付的。”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过了半晌,华文讪讪问道:
“信哥儿,你不是谪仙吗,怎么不请老伙计帮忙?”
信天游道:
“那场宇宙级别的大战,一万年前就爆发了,我只见到仙佛遗留的幻影。他们即使没有陨落,也将回不来……”
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了。
其实对那个世界而言,时间才过去一百年,并不久远,而地球已沧海桑田。
千陌咕哝道:
“干脆不去那里了,咱们换一个地方。”
他、华文、冯程三人,已经被告知地球面临毁灭,必须遁往天外,只有白灵儿还被蒙在鼓里。
信天游摇头道:
“不,只能去那里。宇宙中,适合生存的星球极其稀少,恒河沙数里也难寻找出一个。我们过了这个村,便没了这个店。一切计划照旧,但我不在场的时候,你们不可以擅自打开时空之门,以免酿成大祸。
“华文,你的胆子贼肥,经常瞎搞。但这一次,千万乱来不得。从那里随便钻出一个东西,就可能杀光白沙城。”
白灵儿听得云里雾里,插话道:
“那里,究竟是一个什么地方,幽冥地狱吗?”
信天游道:
“不,比幽冥地狱的级别高得多,连儒释道的始祖都要跨越星海前往。我怀疑是通往永生的一块跳板,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天堂星。可是缺乏仪器观测,证据也有限,必须请师兄弟来帮忙。”
四个人闻言凌乱了,没一个说得出话。
假如面前不是一本正经的信天游,一个个都要操起大棒子将他打出去了。
开什么玩笑,永生?
那就不是传说中的仙界了,而是至高无上的神界。天人有五衰,仙人也会陨落。只有至高无上的神灵,才可以永生不灭。
信天游晓得他们误会了,反正解释不清,也懒得解释了。合计赶紧前往香格里拉,请科学狗的同志协助。
师父的目标太大,暂时不能出山。而自己成为国师后,必定也被道门监控了,不方便朝云山跑。
好在,第一基地太阳城毁灭,第二基地香格里拉还没有暴露。
物资搬运,自己有龟虽寿赠送的巨无霸空间戒指,必须亲自出马。可人员的撤离,不是一天两天事,需要提前以小股分批的形式悄悄进行。
道门对遗落之地的封锁很严密,行动一旦被察觉,就是灭顶之灾。
第九十七章 春酒里的血腥
暮春三月的下旬,正是道门四年一度的凌霄大会召开时间。论理,董淑敏的母亲,华国新登基的建明女王需要前往。
但信天游进入了华文的阵法后,一直不出来,所有人急得不行。女王干脆不去桃都了,另遣自己的丈夫,栖云郡守,一等公董仲率领钦天监侍郎胡礼等人前往,七天前已经出发。
得知丽姬一家搬入了万花楼,信天游点点头,取出一只灵笋手环送给白灵儿。后者捶了他一下,眉开眼笑地戴上。
再取出一只手环放在茶几上,言明回赠番族女王阿莎,两支秘银钗送给阿草阿苗。还有两只手环,分赠何青青与苏果儿。两颗极品灵石,奖励镇南将军石坚。命令他协助阿莎一统云山,赦免奴娃。
手环均一模一样,随便分配。唯独一面菱花小镜子,只能送给马翠花。
白灵儿好奇地拿起镜子照,信天游笑道:
“这是一面法镜,可以让女孩子显得更美,你肯定不需要。”
连续三届的花魁一听,傲娇地搁下了。
此刻,信天游对吴王孙佩服得五体投地。以前做梦都想不到,一个男人会随身携带诸多女子物品,这不起作用了?
抬手一拂,大堆东西飘向冯程程,瞬间消失。小胖子有了纳戒,收藏东西特别方便。
见白灵儿又眼馋地盯住看,信天游笑道:
“空间戒指,等以后量化生产了,绝对把最漂亮的一只先送给你。现在可不行,需要装重要物资。”
又把小香、小兰喊进来,一人一支秘金簪。
两名少女蹦蹦跳跳出去了,不一会儿把章牧之领了进来。
华文与千陌一看这架势,怕是要谈政务。毫无兴趣,一溜烟跑开搞研究去了。
当下的政局稳定,没什么危机,密侦司统领汇报了半个月前信天游安排的一桩小事。
有了资金就好办,官府屯粮的工作正如火如荼进行,额外给农户补贴了一笔春耕费用。
运粮出北门的车队已经查清楚,确实进了一家大酒坊。
但情况,却有一点蹊跷。
酒坊本由华人经营,生意不好不坏,凑合着过,去年秋天盘给了一位曾国客商。那客商压缩产量,据说要造高档好酒。并未趁着秋粮上市时囤积陈谷,反在今年的暮春进行了。
当然,这个时候收粮的价格更低。可也错过了春酒旺季,得不偿失。
况且华国的天地元气贫瘠,导致粮食里的元气含量少,酒不受他国欢迎。唯一的出路是学周国“双蒸仙酿”,生产烈酒。
偏偏酿烈酒的最佳材料是未脱壳稻谷,脱壳了的大米只能够酿造绵软米酒,注定卖不出高价钱。
密侦司谍子严密监视,并未上门搜查,以免打草惊蛇。对方似乎有了警觉,近几天停止了购粮。
信天游从中嗅出了血腥,沉思一会儿,道:
“夏天炎热,冬天寒冷。唯有春秋凉爽,最适合微生物发酵,是酿酒的黄金季节。商人错过了去年秋天,又错过今年春天。目地明显不是为了酿酒,而是屯粮。马上派兵把酒坊抄了,拷问详情。
“屯粮给谁?给大夏的远征军。去年,夏国对曾、周、华三国禁运灵石,今年只怕要南征。暮春开完桃都大会,下一次要等四年。假如道门不力挺,潇水剑派连喊冤的地方都找不着。
“夏天雨水多,江河暴涨,不利于行军。入秋出兵,刚好趁收割的季节补充给养。吴王孙告诉我,王子夏瑾瑜不仅是修行奇才,韬略更滴水不漏,堪称军神。
“这场战争,曾、周、华三国完全处于下风。潇水剑派早看到形势逼人,肯定暗中命令了曾、周二国戒备。之所以不通知华国,是因为我们早脱离了控制,表面上客客气气供奉它。
“华国北部,是最富庶的榆宁郡。从现在开始,有计划移民去栖云郡,补充抗洪建设的人手不足。以免战火漫延至此时,猝不及防。加快神龙大阵的修复,加紧造船。北人不擅水战,云梦大泽将形成天然防线。
“道门严令,真人以上不得参与世俗战争。可哪一次,各方不出阴招,打黑拳?万一曾、周二国溃败,兵临白沙城下,光靠我一个人是撑不住的。幸好还有三个多月缓冲,明天我就出发,找一批朋友过来帮忙……“
白灵儿闻言,直嚷嚷:
“喂,小天你怎么才回来就走?“
被青年严厉的眼神一瞪,声音又变小了,碎碎地咕哝道,来去匆匆,真是的!
信天游继续道:
“大夏灭曾周华之战,实际是正阳门灭潇水剑派之战。十七年前遗落之地的圣战功劳,不可能让道门庇护一辈子,这一次它凶多吉少。等桃都大会结束,请建明女王修书召董淑敏回来。我最怕她脑壳一热,稀里糊涂冲上了前线……“
章牧之拱手道:
“遵命。“
信天游摆手道:
“章叔,你不用跟我太客气。以后有话就直接说,免除所有礼仪。“
冯程程、白灵儿、章牧之愣住了,激动不已。
这是第一次,从信天游口里冒出“叔“,说明他承认自己是小王子了。
青年没注意他们的微细表情,思维在庞大复杂的棋局里推演。
“建明女王登基,曾经大赦。这一次彻底把监牢清空,该惩罚的惩罚,该放的放,该杀的杀,省得羁绊人力物力……“
章牧之道:
“镇北大将军邵子力怎么办?他手里确无血案,也没有贪污。可作为后党余孽,武道高阶的仙师。一旦释放了,在华军之中还是有相当影响力的。“
“不杀就放,当下哪还有什么后党?我估计,万一夏军打过来,他反而会是激烈抵抗的一个。“
“是!“
“阿伟被周无羊废了丹田,现在养得怎么样了?“
“身子已养好,却很衰弱,不可能修行了。郭相爷指示,阿二夫妇当年舍身营救王子,我们必须保护好阿伟。他流浪临水郡多年,对云梦泽相当熟悉,进工部做了一个水利员外郎。不用外出,只管理堪舆图册。“
“不,派几个有经验的人辅助他,筹建一支青年水军。等下参观镇国天师府的工地,你叫阿伟过来,我治好他的丹田。“
“好。“
“明天黎明前,送十万张空白路引给我。“
“好。“
“下午,我去祭拜王陵,再拜谒祖庙。叫密侦司封锁道路,只允许建明女王、逍遥侯夫人、郭相爷、章叔、童叔、铁叔、白灵儿入内。至于华文去不去,随便他。“
“是!“
两鬓斑白的中年人郑重站起,拱手躬身,声音竟哽咽了。
第九十八章 屠龙少年
距离巍峨的刀关约两百米,在通往中原的官道两侧,耸立着两座十二三米高的庞大京观。
据说每座都有三万多颗头颅,来自遗落之地圣战的“理想国”罪民。不是把尸体掩埋,垒土为丘以炫耀功绩,而是直接将砍下的头颅堆码,浇火油焚烧。
一十七年过去了,尘土掩埋,茅草疯长,远望像两座巨大的坟茔。
坟堆上居然长出了几棵小树,枝桠诡异地串了几颗头骨。这并非守军刻意悬挂,而是树苗破土而出,又从窟窿眼里穿过,将骷髅头顶了起来。
倘若走到京观的近前,便可见到苔藓密布,蛇鼠潜行。一张张白生生大口无声地呐喊,一个个黑乎乎眼洞愤怒地瞪视苍天。
下午五点半,城门关闭。
夕阳余晖下,城头的士兵发现一位道人围绕两座京观行走,好像做法一般。
普通商旅绝没有如此胆大,纵然好奇,也只是隔二三十米望一眼就走了。武者、修士怕被煞气冲撞,更不会停留太久。
待道士拿出酒菜、纸钱、香烛,士兵立即确定,此人是科学狗的余孽无疑。
十七年来,这是第一个敢公开祭奠的。
好大的狗胆,别以为城门关闭,就抓不着你了!
城楼迅速增加了瞭望哨,密切监视。楼下的耳洞却悄悄打开了,五十名精锐的悍卒悄悄潜出。
赶到坟丘前一看,目瞪口呆。
酒菜都是上品,纸钱燃烧成灰烬,三支粗如儿臂的大香只剩下半截。
可人呢?
凭空消失了。
夜幕降临,旷野无垠。
士兵们茫然四顾,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假模假样搜寻一番,匆匆收队。
……
残月如钩,疏影朦胧。
刀关的镇守主将胡不威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把鞭子递给马夫,对六名亲兵道:
“你们歇息吧。”
言毕,径直踏入将军府的如意门。
绕过影壁,不去新娶小妾的西厢房,也不去夫人的东厢房,而是顺着抄手游廊进了明堂。
丫鬟端来洗脸洗脚水,他只摘下头盔草草抹了一把脸。连靴子也不脱,就摆手喝令退下。
靠坐梨花木椅子歇息一阵,胡不威起身到门口看了看。
四处无人,唯有马厩透出光亮,正喂草料。
奶奶个熊,马无夜草不肥!
他哐当关闭门,上好栓,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侧间。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揭开,里面赫然躺着十枚小金锭。
拿出一枚掂了掂分量,感觉才二两,不由得撇了撇嘴。
刀关扼守进出遗落之地的咽喉,那些贩药材矿石木料,尤其走私盐铁的,无不仰镇守将军的鼻息。
然而穷山恶水,再怎么刮也才那点油。何时才能敛集巨资,打通朝廷关节,让自己调离这块元气贫瘠之地?
傍晚破天荒,居然有道士公开祭奠科学狗,得把消息瞒结实了。否则上面闻讯派人来,命令守军捉拿,可不是没事找抽吗?
胡不威苦笑,右手执锦盒,左手端油灯进了侧间。
里面逼仄,除了墙壁悬挂几幅字画充门面外,笔墨纸砚没一件。一张檀木小桌,一个贴墙的博古架摆放几件瓷器,一具供短暂歇息的矮榻。
他把油灯搁小桌上,把矮榻前的踏板拖开,用刀撬开四块青砖,赫然露出了黑乎乎一个洞。
正蹲身把锦盒放入,目光不经意一瞟,差点魂飞魄散。
油灯把一个黑影投映在墙壁,狰狞高大,几乎顶着房梁。瞅松松垮垮的牛鼻子发髻,明显是一个道人。
妖道?
身为刀头舔血的将军,武道仙师,第一反应不是回头,不是呼喊,而是拔剑。
然而手才动,便被一只沉重如山的脚踩上,指节几乎碾碎。一只冰凉大掌掐住了脖子,往上提。
真气无法凝聚,胡不威肝胆俱裂。
一记虎尾脚向后猛踢,如同踢到了铁板。双拳后捣,什么也没打中。于是,奋力拉扯掐住脖子的手。
冰冷的传音入密响起。
“小子,想死想活?”
胡大将军又不蠢,本能地放弃了抵抗。
对方把他松开,俯身从小地洞里掏出八千两白银,三千两黄金,手一晃收入纳戒。至于房契、田契、借据什么的,被厌弃丢了回去。
胡不威捂住嘴剧烈咳嗽,很想朝道士宽阔的脊背擂一拳,又不敢。
对方在檀木小桌旁坐下,道:
“呵呵,你这家伙是一个狠人,鹭鸶腿上劈精肉的主。竟然能够在穷困的边关,搜刮积攒出这么多财物。
胡不威恭敬地抱拳,道:
“悉听尊命。“
常言狡兔三窟,些许财物的损失不算啥,得赶紧把事情揭过去。差距太大,反抗是徒劳的,反而会白白送了性命。
对方的脸色却阴晴不定,盯住他不说话。
胡大将军毛骨悚然,夹紧双腿。
信天游发现,自己好像变“小气“了。
收服韩锋,毫不犹豫施展了“神魂烙印“。眼下面对更重要的胡不威,却不愿意损耗念力了。
当初是一个穷小子,没啥顾忌。为什么成为大富豪之后,反而锱铢必较?
从好处讲,是个体苏醒了。
从坏处讲,也是个体苏醒了,走向师父深恶痛绝的方向。
师父说过,屠龙少年如果未死,往往会成为新的恶龙,我不希望你那样!
……
“胡将军,安排亲信。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为十万份华国的空白路引盖上关蝶,应该不难吧?“
信天游手一挥,纸片堆积成丘。
遗落之地的罪民,出不了关隘。各国商旅必须执官府证明,加盖入关印章。出关之时勘验何时进入,何时离开,才可放行。
胡不威照顾的“业务“里,贩卖人口约占了一成。可哪里见过这样的大手笔,动则十万人?乖乖,都能成立一个小国了!
“大人,不难。而且我会下令,以后凡是见到华国的出关路引,一律放行,不检查。“
“不错,学得挺快。说一下,从刀关到剑阁的五百里,有多少股匪徒?“
“大人,现在他们不叫自己匪徒了,反叫中途抢劫的为匪徒。十七年前,圣战军远征,一些不是很艰难的障碍被打通。共计一十八处阻断,成立了十八连环寨。靠抽成,帮商旅搬运货物维持生计……出刀关后便是法外之地,每股势力只能控制几十里。太小了,被别人消灭。太大了,又会被道门消灭。“
“行呀,你抬起头。“
“是。“
胡不威依言抬头,却见道人眸子中寒光一闪,脑海如被冰锥洞穿。顿时“啊呀“尖叫,晕倒了。
对方却毫不怜香惜玉,一把掐住脖子,令那一声惨叫硬是传不出去。
几十息后,胡大将军悠悠醒转,感应“主人“离开了。
一灯如豆,照耀着纸丘顶端的两颗上品灵石,熠熠生辉。
第九十九章 菩萨心肠也需要雷霆手段
一条大路绕山,旁边是深深的溪水。
上午十点多钟,正是不冷不热的惬意时候。一大群背着竹篓的人不抓紧时间赶路,围在一条斜通往山上的小径前吵吵嚷嚷。
马车驶过,车夫大声喊“让让“,又扭头同情地看。
一名少年气愤地说道:
“还讲不讲道理呀,这一条小路又不是你们开辟的,早晨我才走过了。”
一位老汉不停地拱手,哀求道:
“大兄弟,行行好,都是乡里乡亲的……“
两条佩刀的壮汉挡在路口,一个道:
“俺两个只是听差的,要找,就找牛老大去。你们每一次都抄小路,害得寨子损失了好多过路钱。就算俺放你们上去,中间的路也被挖断了。”
一名瘦子赔笑道:
“兄弟,路断了没有关系。俺经常采药,手脚麻利,可以从旁边爬……”
另外一条壮汉一瞪眼睛,“咔”地把腰刀抽出半截,厉声呵斥。
“龟儿子,越讲越蹬鼻子上脸了,都跟老子往后退。妈的,过路钱才三块铜板,只够吃一碗酸辣粉的。你们一个二个的小气得很,不肯出钱,宁愿翻山越岭。呸,一辈子的穷命!”
一名八九岁的小姑娘蹲在地上,“哇哇”哭了。
少年一边安慰妹妹,一边抹眼泪,哽咽道:
“我们麻麻亮就起床,赶到刀关。不敢进集市,怕被抽税。在外面转呀转,运气好才早早被客商把东西买走。我跟妹妹连早饭都没有吃的,只想省下几个钱给妈妈抓药。以后来要抽三文,回也要抽三文,还怎么过呀……”
人群的后面,一位静静站立了一会儿的道士突然插话。
“既然摆着一条好好的大路,就不要翻山越岭了。辛苦不说,还危险。这样吧,过路钱由我出,都跟着。”
道士身材高大,鬓角灰白,自然是信天游了。
绿萼香消玉殒后,他一夜白头。在柳国修养了一阵子,开始转青。回到白沙城时,并没一个人吃惊,都以为易容染发了。白灵儿还曾拨开发丝看,见发茬是乌黑的,才放下心。
这样也好,令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一截,挺像落魄的江湖人,都不用花费心思改变体貌了。
信天游率先走开两步,见众人都不动。手一伸,掌中变魔术般冒出一锭雪花银。捏下一小块递给最近的老汉,道:
“以后都不要爬小路了,跟我走。”
老汉稀里糊涂接过银子,放进嘴里咬,眼珠子陡然瞪得溜圆。不知所措地掏出来,对光看了看,又放进嘴咬。
旁边人碰了碰他,小心地问:
“真的假的?“
老汉嘴里“呜呜“的,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信天游掰碎银锭分发给众人,特意把最大两块塞给哭泣的少年,道:
“不要留着,以免被坏蛋抢了。去前面小镇给你母亲抓药,买东西。别忘了带妹妹吃碗酸辣粉,加个蛋。“
言毕,转身离开。
众人傻楞楞站了数息,“轰“地跟上。小姑娘飞快地跑到了他身前,自告奋勇道:
”叔叔,我给你带路。“
就一条路,哪里需要带?
信天游笑笑,见她走得很辛苦,便顺手抱起,搁在背上。
两条守在路口的壮汉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商量之后,分出一个人飞快跑回寨子报信。
走了半里多,溪边出现了一大片房子。有酒店有客栈有药铺有卖杂货的,还有集市,一个挺大的车马行,非常热闹。
但大路被截断了。
信天游一瞅,知道是怎么回事。
本来山体滑坡,只堵住了七八十米长的一段。匪徒们占据了这里,非但不疏通,反而将它加固。修出台阶,树起栅栏,向过路的人收钱。
本地人还可以翻山越岭走小路,车马断然通不过。只能由匪徒安排棒棒军把东西背过去,再换马车。
常言,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在这里,真正是做到了登峰造极。
跟在道士身后的人越来越多,浩浩荡荡。
忽听一声唿哨,栅栏关闭。五十几条提刀举枪的汉子挡在了路中央,为头的三个面色阴沉。
信天游把小姑娘放下,走到五米外停步,拱手道:
“不知哪一位,是牛大当家?“
中间的彪形大汉哼了一声,道:
“牛鼻子,有屁就放?”
信天游道:
“你们搬货,疏通了物流,收点辛苦钱是应该的。可不给钱就不让通过,还殴打盘剥行人。很不好,很不合理,做人还是要讲一点道理嘛。”
牛老大轻蔑地冷笑,反问:
“你是道门的巡天者?”
“非也,非也。”
“你是刀关胡将军的亲戚?”
“惭愧,不是。”
牛老大挥起砂钵大的拳头,吼道:
“格老子,你他娘的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凭什么大刺刺讲道理……嗷……”
黄光一闪。
伴随一声凄厉惨叫,话语戛然而止。魁梧的身躯突然一挺,扑倒在地,背心一条血柱直冲一丈多高。
在道人胸前的一尺外,一柄小剑静静虚悬。
轰……
跟随他的人群炸开了锅,激动地大喊:“仙师,是仙师替天行道……”
为首的两条汉子“仓啷”拔刀,跨出一步,叫道:
“他也只是一个人,弟兄们,并肩子上!”
扭头一看,众匪逃的逃,跪的跪,竟然没有一个跳出来。这两货尴尬了,对视一眼,争先恐后弃刀,匍匐于地。
道士微微一笑,道:
“你们俩,看起来要比牛老大讲道理多了,对不对?”
两匪拼命磕头,哪里还敢蹦出半个“不”字。
“道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就好……”
道士抬手一摘,小剑凭空消失了。走上前推开栅栏,飘然离去。
一地的匪徒不敢仰望,众百姓的欢呼此起彼伏。
……
夜凉如水,山风呜咽。
信天游把一大捧鲜花摆放在无名的墓前,庄重地三鞠躬,道:
“……科学,只是认识世界的方法。你为之奋斗的,其实是自由,是情感,是善良,是美好……它,即将实现。我将带领大家去遥远宇宙,建立理想国。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菩萨心肠也需要雷霆手段。今天我已经杀了一十六个老大,天亮前,再杀掉剩下的两个和剑阁那个,就打通出遗落之地的生命线。
“所有健在的同志,烈士遗孤,都会登上方舟,请你放心。”
第一章 齐天
清明节的前后十天,是祭祖扫墓的日子。
信天游祭奠王陵,拜谒祖庙之后,第二天清晨离开了白沙城。时间紧迫,计划任务又太多,必须争分夺秒。
同一天的上午,栖云郡城南郊牛角塘的一处小小庄园内,退休了的仵作班头孙栓遇到了麻烦。
人生至此,他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了。
去年三月,华国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传说中的小王子,当今的信天国师血染擂台,诛杀了潇水剑派的圣胎真人周无羊。
王党重新掌权,栖云郡主董夫人成为了建明女王。官吏重新洗牌,在各种命令中,有一道非常奇怪的嘉奖令。
云,栖云郡告归的仵作班头孙栓勤恳尽责,赐银二百两,子孙后代不受贱籍约束。
二百两银子不足为奇,脱离贱籍也不足为奇。奇的是,这道旨意竟然出自白沙城王宫。
孙栓只是一个仵作班头,一辈子从事贱役,还告老离职了。他认得女王,女王可不认得他。
聪明人认为,当初天启王想取消“贱籍”,半途而废。女王登基后,执行哥哥的政策。但阻力太大,得徐徐图之。刚巧她出自栖云郡,便挑选一枚棋子投石问路,孙栓成为了幸运儿。
老仵作跪谢王恩浩荡,猜测那道旨意来自比女王更高的层面,信天国师。
民间传说,国师身高丈二,手提两柄大爷,有万夫不挡之勇。
孙栓不晓得国师长啥样,却牢牢记住了当初深夜拜访的生猛少年,记住了对方离开时留下的那一句,令人哭笑不得的承诺。
“谁敢杀你,我就杀他。谁敢杀你全家,我就……算了,还是只杀他一个。”
不说姓名的少年隔日又到了牛角塘,留下四百两白银,五十两一锭。言明一百两给夏星的小舅子王二,规定每个月只让他取二两。
王二上门撒泼,非要一次取光,当然没能如愿。可建明女王登基后,他就再也不来了。
去年四月,已经被遗忘的夏星夫妇灵柩运回了清水乡。
葬礼规格之高,令人咋舌。
碑文由相国郭春海题写,祭奠由礼部尚书何朗主持,担任护卫的是密侦司,连建明女王的丈夫,栖云郡守,一等公董仲也参加了。
夏星的儿子,小王子,国师,这三者存在什么关系?
孙栓闭紧了嘴巴,不敢想,反正想也想不出。
两锭酬谢自己的大银,老仵作特意做了一个神龛供奉,准备当传家宝。那上面留下了两个深深的手印,指纹清晰可辨,能工巧匠也雕不了这么好。少年说了,如果遭遇威胁,就亮出银子给对方看。
上午八点多钟,刚吃过早食。
孙子脱离贱籍,可以读书了,由媳妇护送去私塾。小户人家只十几亩田,儿子下地与长工一起干活去了。
庄园里只剩下孙栓一个人,整饬果树,喂喂鸡鸭。
异常就在这时发生了。
整个园子安静得出奇,连金龟子、蜜蜂都不“嗡嗡“乱飞了,树林中出现一个白衣青年。乍一看好像隔很远,再一看发现就在眼前。
他的衣饰并不华丽,人却俊秀,一尘不染,像从图画中走出的人,彬彬有礼拱手道:
“老丈请了,可是原栖云郡的仵作班头孙栓?“
孙栓松开了握住腰间铁尺的手,抱拳道:
“公子安好,小人正是。“
青年道:
“有一件事,还请老丈告诉。十六年前初夏的羊肠谷,是不是发生了一桩惨案?“
一听这句话,头顶好像天雷炸响,孙栓“咯噔噔“连退几步。
面前的公子,与深夜拜访的少年,完全不是一回事。一个高贵文雅,一个粗俗凶猛。可年龄又差不多,问话一模一样。
青年见状,笑道:
“老丈肯定有所顾忌,不要怕。我担保普天之下,无人敢加害于你。我也不会白问,必奉上丰厚的酬金。“
这番话的口气,简直太大了!
其实羊肠谷血案随着夏星夫妇的灵柩归乡,已经发布了官方声明,不算什么机密。
孙栓总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反问道:
“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青年微微一笑,道:
“齐天。”
齐天?何不干脆叫齐天大圣?
孙栓感觉是一个假名,却不说破,道:
“十六年前初夏的羊肠谷,确实曾发生了一桩惨案,不知公子想问什么?”
“详情。”
“一群匪徒袭击了行人,将尸首转移至登丰县的辛集马场,自己却又离奇地被杀。”
“我想了解行人中,一位携带了妻子婴儿的年轻官员。”
“公子询问的人,叫夏星,是这儿清水乡人氏。在天启元年中了进士,入翰林院做到编修。那年得了一对双胞胎,便告假携带妻儿回乡,遭遇横祸……”
青年剑眉一挑,厉声道:
“你说清楚,怎么知道是双胞胎?”
孙栓语气一窒,硬开不了口。数息之后才缓和,回答道:
“夏老太爷公婆俩见儿子久久不归,托人去王城询问,才知道生了一对双胞胎。去年登丰县翻整辛集马场,发现了夏星夫妇的尸骸。禀告朝廷后,隆重送回了故乡。”
“双胞胎婴儿呢?”
“这……小人真的不晓得。”
“你有隐情未讲,好生想一想,别遗漏了。”
孙栓闻言一颤。
这到底算不算一种威胁呢?
否认是没有用的,对方既然追查到这里,肯定掌握了某些线索。硬梆梆拒绝也不行,后果堪忧。总不至于真让他杀了自己,少年再报仇。
可往下讲,会触碰危险的内容……
孙栓想了想,决定亮出少年留下的银锭。即使王孙贵胄,见到上面的指痕也要知难而退吧。
“公子请稍侯。“
老仵作说完,蹒跚而去。
青年站立一株半生不熟的水密桃下,仰面嗅着,露出陶醉状,自言自语。
“……弦管裂太清,天女步虚声。玉楼千年梦,碧桃金鸡鸣……红尘百态,砥砺道心,我还是出来迟了。连雷震子逛一圈都开了悟,写出高妙的偈诗……不对呀,他一个小孩,怎么凭空想出了天女,玉楼……“
第二章 魔道
孙栓六十五岁了,原本是聚气五层的武者,年老体衰跌落至第四层。却耳不聋,眼不花,几条壮汉靠近不了。去年,建明女王还嘉奖了两颗中品灵石,令他身子骨愈发硬朗。
故意蹒跚走路,是想趁机捋一捋思路。
老仵作真的糊涂了。
当初那个奇异的中年文士,命令他从此不得离开栖云城,等待十几年后一个小仙师来询问羊肠谷血案。
果然十六年后,来了一个强大少年。
可没料到过了一年,又来一个。文士并没有讲清楚,是否只有一个。
方才取银锭时,突然灵光一现。
双胞胎!
当初夏星得的可是双胞胎!
假如他们被不同的仙师救走了,并不知道对方存在。一个下山寻根,从调查血案入手。另外一个隔年才下山,采取的方式将不会差太远……
孙栓担任了三十多年的仵作,破过不少奇案,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
可这件事关联重大,在没摸清对方底细前,不能和盘托出。而公子身份高贵,怎么可能让一个“贱人”摸清底细?
再三权衡,决定告诉那些公开消息,省得对方一一去询问了。
五分钟后,齐天见老仵作蹒跚走回,袖袋里好像藏了一团沉重事物。微微一笑,迎了上前。
孙栓站住了,咳嗽了两声,道:
“当初血案发生时,其实并没有人知道,暴雨把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从下半年开始,府衙陆陆续续得报人口失踪。最骇人的,当属清水乡夏老太爷与亲家一起报官。
“夏老太爷靠几亩薄田,供养了儿子夏星读书中进士。他不忘本,娶了同村一起长大的女子,在王城安了家。头三年的春节都带着妻子回乡看望爹娘,但天启四年却没有回。
“到了第五个年头,公婆俩想念儿子,托人去王城询问。才知道头一年的四月初一,夏星得了一对双胞胎,便告假返乡,谁知一走杳无音信。他是正七品官员,案子非同小可。
“郡府彻查寻访,却劳而无功。好像那一家子,凭空消失了……除了夏星外,其它失踪案子也集中在天启四年的夏初。由王城回郡城,必经羊肠谷。有做小买卖的,有探亲的,有赶大车的……
“一年之后,听闻当时在登丰县的辛集马场,发生了一桩惊天血案。几十口人死绝,地下还挖出了累累尸骨。我郡刑捕得到消息,一算时间正巧对上了人口失踪案,急忙赶过去。
“但登丰县衙归白沙王城管辖,与栖云郡平级,调阅卷宗需上报刑部。一帮伙计怏怏回来,最后不了了之。去年马场翻整,当地官府发现了夏星夫妇的尸骨。禀告朝廷后,隆重送回了故乡。”
“至于双胞胎婴儿,小人真的不晓得,也没听人提起过。”
齐天沉思了一会儿,问:
“夏家后来怎么样了?“
孙栓道:
“夏老太爷两公婆只夏星一根独苗,听到消息后万念俱灰,一病不起。宁愿病死,也不肯用宅子换取汤药,说儿子总有一天会带着媳妇孙子回来,不能让他们找不到家。
“他们过世后,旧宅子托付给亲家。亲家过几年也去世了,交给夏星的小舅子王二。王二好赌,差点把夏家老宅卖了。但夏星当年是郭相国的得意门生,去年颁发了一大笔抚恤。王二有了钱,想必不会卖老宅了。”
齐天问:
“就这些?”
孙栓道:
“小人能够确认的,就是这些。道听途说的东西,作不得准。”
齐天哈哈大笑,道:
“我有千百种方法,让敌人主动吐露隐秘。若用到你身上,未免下作了。你不肯讲,我也有办法让事情水落石出……袖子里藏着什么,隐约有一缕气韵流动。”
老仵作慢慢摸出银锭,递了过去。
齐天接过银锭观察,微笑道:
“好功夫,大力金刚指……不对。银子比较软,延展性好,受挤压也不碎裂。可指模的边沿,怎么不产生一点变形?摩云圣手……也不对。掌纹清晰印上了,极其刚猛,又把力道束缚在微细范围……”
孙栓见他的手指的抚摸处,银粉簌簌而落,不由得目瞪口呆。
齐天见指印快被自己磨光了,歉意道:
“不好意思,我给你恢复吧。”
言毕,也不见他有何施法的动作。洒落地面的银粉却飘浮而起,附上了银锭。
那锭元宝摆在神龛中足有一年了,纵然每日擦拭,也黯淡了。被这样一弄,焕然一新,纹路比以前更清晰了。
老仵作的喉咙“咯咯”作响,说不话,不停揉眼睛。
青年的表情越来越疑惑,继续研究。
“……那股隐约的气韵,有点像法力残留,可又截然不同。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坏了银子结构,令它瞬息变得如同胶泥……“
齐天闭上眼睛凝神感应,数息之后突然睁开,目光仿佛厉电横扫虚空,叱咤道:
“能量残留……魔道!“
轰……
树叶青草冲天而起,大小桃子“扑通”掉落。
孙栓仿佛灵魂被腰斩,晃了两晃,倒下了。再睁开眼时,不见了年青人。再看日头,也没怎么移动,似乎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他爬起来,感觉身体并无不适。
然而,一园桃树统统掉光了叶子,掉光了桃子,瞅着极为凄凉。
两米外的地上,摆着一锭白亮亮的大银元宝,上面的手印比雕刻还清晰。旁边,是一锭黄灿灿的大金元宝,同样有一个手印。
……
清水乡的夏家老宅经过一番整饬加固后,没有了衰败景象。但没人住,大门终日是锁着的。
半亩水塘里,小荷才露尖尖顶。三分菜地上,建起了两座气派的青砖墓。
一名三十多岁,尖嘴猴腮穿长衫的男子在右边的墓前摆上贡品,点燃纸钱与香烛,扭头冲另外一座墓喊道:
“夏老太爷,太婆,你们俩也不要客气。到俺姐姐、姐夫这里吃点吧,大家一起,热闹。”
见纸钱叠在一起,烧着烧着快熄灭了。忙找到一根树棍,蹲下身把它拨旺,道:
“姐姐,姐夫,你俩放心。俺见着外甥了,本事大得很。就是很凶,挺不好说话。抠抠搜搜的,送给我一百两银子都要分五年取。好在去年,官府说姐夫是因公殉职,补发了一千两抚恤。
“我合计,得给外甥留着呀,可他又一直不见人。没办法,我只好先帮他用一用,省得钱长霉了。把老房子赎回,翻新,把卖掉的田买回,手里又不剩几个了。你俩要是给他托个梦就好了,说舅舅可是世界上的唯一亲人,送一千两黄金花花呗……“
话音未落,王二见到旁边黄光一闪,顿时跌倒。
那赫然是,好大一堆金元宝。
第三章 一笑断尘缘
“啊……”
王二歇斯底里尖叫,把树棍一丢,屁滚尿流爬出三丈远。
惊恐地望向天空,太阳明晃晃的,青天白日哪里有什么鬼?即使有,那也是亲戚显灵,自家人不害自家人。
王二瞅着圆滚滚的金锭,“咕咚”咽下一口唾沫,胆子变大了。蹩到近前,抓起一颗摩挲,又用牙齿啃咬,确认无误。
当即对着坟墓连连作揖,笑得合不拢嘴,语无伦次。
“谢谢呀……姐姐、姐夫,太谢谢你们了,太够意思了……哈哈,哈哈哈……”
说着,“啪”,打了自己一记耳光,骂道:
“老子真是,蠢得做猪叫……刚才怎么不晓得多要一点?”
话音未落,喉咙里不听使唤地冒出了三声凄厉嚎叫,嗷,嗷,嗷……
王二不知所措望向远处村落,骂骂咧咧。
“谁家大上午杀猪呀……”
突然醒悟猪叫声是从自己的喉咙发出,吓得一把捂住嘴巴。他成日和一帮闲汉厮混,人并不蠢,反应过来了。
似乎说出的任何话,都会被当做要求,马上实现。刚才还浪费了一个“猪叫”,真是够蠢的!
该提出什么要求呢?
金子,当然是越多越好。
可光有金子,没权势不行。随便来一股强盗或者官军,就把你宰了。
华王有钱有权,可面对大修士,还不是服服帖帖?
那就,干脆当潇水剑派的掌门?
也不行,照样得跪拜神仙。听说牛鼻子修行很苦,成天吃青菜,有啥鸟味?
即使当上了玉皇大帝,不也被孙猴子大闹天宫,灰头土脸?
不过,玉皇大帝还是相当不错滴……长生不老,仙女宫娥多,还有嫦娥姐姐……问题是,姐夫生前是个读书人,死后是个读书鬼,有那么大法力让自己当天界第一神吗?
王二患得患失,围绕坟墓转圈。
生怕一不小心漏出了什么,用巴掌紧紧捂住嘴巴,口水顺着指缝滴嗒滴嗒流出来。
春天野草疯长,荆棘茂盛,勾住了衣襟。他本来就高度紧张,感觉被拉扯之后,瞬间像兔子一般窜出老远,惶恐叫道:
“谁……”
这下子,可不得了。
三十米外的水塘轰隆巨响,一条海碗粗的水柱如同蟒蛇一般延伸了过来,探到身前。
王二一个土包子,哪见过这等阵势?惊得魂飞魄散,拔腿就逃。
然而,没有用,水柱只一扭就挡住了路线。无论他怎么换方向,必然是迎头撞上。
王二停下了,拼命眨眼睛,甩脑壳,懂了。
刚喊了一句“谁”,结果来了水,又白白浪费一个要求。姐夫真是的,才当几年京官呀,就听不明白家乡话了?
他哭丧脸,掬起一捧水喝了。
水柱果然“哗啦啦”摔下,地面湿漉漉一片。
王二一溜小跑到坟前,见金子还在,又生出了希望,乞求道:
“姐姐,叫外甥送一百万两黄金吧。”
周围毫无反应。
“姐夫,俺看你手头也不宽裕。亲戚之间,不用计较。俺退一步,就十万两吧,再也不能少了?”
还是无反应。
“好好好,一万两……一万两总要给呀。俺风里来雨里去的,看宅子,看坟墓,容易么?”
……
王二干嚎了小半天,见再也没有东西从虚空里冒出。怏怏用衣摆兜起金锭,分四批送入老宅。
临走锁好门,还小心翼翼转了两圈看有没有人隐藏,咕哝道:
“赶紧搞匹骡子,统统运走……”
却瞧不见,至始至终,一位白衣青年就站在两座坟墓前。
背影渐渐走远,“啪啪”的耳光声与“老子是头猪”的诅咒声隐约传来。青年微微一笑,朝王二遥遥拱手,道:
“一笑断尘缘,我非世间人……舅舅,再见。”
手一抬,十几丈远的两根粗大柳枝折断,飞入掌中。
青年像拿着两条粗大的扫帚,仔细把坟墓清理干净。然后在每座坟前摆放一根柳枝,庄重跪下,分别磕了三个响头,道:
“爷爷,奶奶,爹爹,妈妈……齐天走了。异日渡尽劫波,遨游星河之前,会再来看望的。”
言毕,冲天而起。
……
羊肠谷中,车马络绎不绝。大部分都是从白沙王城的方向往栖云郡走,满载物资。
中间最狭窄的一段,两头是接近九十度的垂直拐弯。双峰夹峙,谷底幽深,抬头只望见一线天空。
往来的人都没发现道旁,一位白衣青年凝视着谷内,久久不语。忽然旋身,并指刺向虚空,道:
“四方上下,芸芸英灵。传吾敕令,超汝孤魂!”
一阵龙卷风刮起,飞沙走石。车马争相躲避,行人抱头鼠窜。
十七年前的魂灵,早就连影子的影子也消逝了。做法纯粹是瞎子点灯白费蜡,空耗力气。
可是,他愿意。
崖壁缝隙里,插着三根短短的竹签。瞅签头的焦黑模样,曾经有人在此焚香祭拜。
齐天走过去,道:
“是你来过吗……终于明白了,师尊洞彻天机,为什么却不插手。要我在巡天之前,查明身世,了断因果……如果你堕落魔道,我必斩。否则天上人间,永为兄弟。”
言毕,缓缓升上半空。
往下一看,蚂蚁般的人群组织有序,正在羊肠谷两侧的高地挖坑。远处,几个人造湖泊俨然形成。水从渠道里流出,灌注了小半。
朝更远的地方瞧,那些水竟然是通过一级一级的水车,输送到高地。
一百多里外,是号称吞吐天下之水的云梦大泽。
齐天望了望太阳,道:
“天下大旱,谁可独善其身?既生于斯,且由我来助一程……风起!”
狂风骤起于天边,浩浩荡荡。
“云来!”
乌云翻滚,像被无形的手推动着,聚集成团。
“雨落!”
黄豆般的雨点砸下。
劳作的人猝不及防,被淋得透湿。却一个个毫不沮丧,跳跃欢呼道:“下雨啦,下雨啦……”
……
下午六点多钟,正值黄昏最明亮的时刻。
登丰县衙早散值了,非常安静,刑房内空无一人。
齐天凌空虚悬,从巨大木柜的顶层,取出了一本旧案卷。
步骤简直与一年前的信天游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不需要在脚下垫一把椅子。
第四章 俗世第一大阵
辛集马场的血案,当初看起来云里雾里。事隔多年之后,证据一一浮现,就一目了然了。
马场是匪窝,三十八个隐藏的巨匪被飞剑洞穿,无一活口!
在一处地窖内,发现了累累尸骨。最上面的二十几具新鲜尸体,正是羊肠谷里的遇害者。
很明显,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拦截与追杀,分工严密。
但人算不如天算,被一名仙师尾随追至……
夏星夫妇和婴儿的尸首不在其中,典史在卷宗的最后一页留下了猜测。
他们和一对双胞胎被仙师救下,入山修行去了。一入修行门,再非世间人,当然要远离七情六欲。没有跟太公太婆道别,也不回禀朝廷,很正常……
齐天看到这里,瞳孔微缩。
在典史的个人判断上,赫然出现了一把大大的“叉”。
那是用人伸指“刷刷”两划,弄乱了纸张纤维的纹理。目力只要不是太差,将纸张侧光便可以发现。
什么意思?
说明曾有人偷偷翻阅卷宗,认为这个说话不靠谱。事实证明,正是如此。去年四月,夏星夫妇的灵柩被送返故乡,并没有去修仙。
对此,齐天并不讶异。
早发现卷宗封页的灰尘极薄,被人动过了。
如果留“叉”在去年四月之前,说明此人清楚羊肠谷当时的状况。在四月之后的话,就没啥稀奇了。
打开封底,见到内页存在淡淡痕迹。调整角度凑近眼前,一把半寸多长形如柳叶的小剑浮现了出来。痕迹如同陈旧的水印,至少超过了十年。
说明关心这桩案子的人真不少,也不藏私,想尽办法给后来者留下独门脚印。
剑印下方,影影绰绰出现了三行拙劣的“字”迹。痕迹的新鲜程度与那把大“叉”相同,像稚童用指甲瞎划拉。
“小样,当你追查到这里时,哥哥已经杀光所有仇人,就别费神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有朝一日,哥哥带你去天外遨游。”
齐天微微一笑。
这当然不是什么未卜先知了。
自己先一步,也可以留下类似的一张纸条。倘若双胞胎中的另外一个未死,一路追查到这里,便会发现它。
哥哥?
还不知道谁大谁小呢。
天外?
口气真牛叉,怪不得喜欢到处“留叉“。
他撕下封底收入纳戒,忍不住嘀咕。
“有点文化好不好,字真丑。”
……
月亮像一块啃缺的烧饼,静静悬挂在高远虚空。
薄薄的云层之上,齐天飞行得并不快。
他与此地的因果联系,被另外一个大言不惭的家伙帮忙斩断了。这里天地元气贫瘠,不入道门法眼,以后应该很少来了。不如趁此机会,看一看河山。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华国到处都在挖坑,把水引到高处储存。
去年小旱,道门推演今年可能会出现旷世大旱,可真正确认是半个月前。暮春的凌霄大会上,将正告各国君主。
而华人早早就开始准备,了不起。
三十里外,灯火璀璨。
那是西南的雄城——白沙。
在各国都城里,它不是最大的,却是最结实的。又左临水,右靠山,扼守咽喉。大夏国南征,如果夏瑾瑜不采取奇袭的话,很难啃下这块硬骨头。
城内有俗世第一的神龙大阵,威力可斩雷劫之下的圣人,却垂垂老矣!
当初学习阵法时,师长们曾经特意点评过它,说是人世间最昂贵的摆设。
首先是太大太复杂了,全城皆阵。
一旦启动,需要的灵石是海量。对手完全可以围困住,活活耗死你。若是启动阵法,他不攻打。若是不动,他便偷袭。
其次,还是太大太复杂了,全城皆阵。
先派高明的阵师潜入城中搞破坏,即使只毁掉一条小巷,也可能影响阵法发挥。如同人体千百条小血管,堵塞一条没问题,两三条也问题不大。一旦坏死四五六七八条……就要致命。
一千多年过去了,白沙城的布局早不是原来模样。估计神龙大阵也乱得一塌糊涂,只维持住了关键的脉络与重要部位。
谁也想不通,华龙耗费一生建造如此华而不实的阵法干什么,只能归结于这厮好大喜功。
从这个角度考虑,他还真成功了。
千百年来,知道华国的修士真不多。可只要提起神龙大阵,几乎个个都晓得。
齐天降低高度,继续往前飞。
月光朦胧,自己又调整了“天衣”的颜色与夜空一致。从地面是很难看清楚的,不需要施展隐身法术。
距离尚有十里,感觉城中腾起一股精神力量。
古老沧桑的气息从一条条墙缝,一栋栋楼宇飘扬而上,形成了磅礴的精神威压。
齐天停在了护城河上的千米高空。
目力所及,并无异常。但神识却感应一缕缕气息收敛,聚集,在虚空中形成了龙形。
是阵灵没死,还是后人修复了它?
无论如何,太虚弱了。
齐天只“看”了一眼,立刻发现三处破绽。
精神威压虽然磅礴,却太松散了,难以凝聚力量攻击。感觉迟钝,应变缓慢。龙身的凝实程度不一致,鳞甲斑驳。甚至缺失了一段躯干,一只爪子,行动不协调。
说明阵法损坏很严重,自己都到城边了,阵灵才垂死病中惊坐起,勉强应战。甭提融体圣人了,只要出神真人不愚蠢地硬碰硬,它也奈何不了。
夏国南征,夏瑾瑜破白沙城,是大势所趋。道门不阻止,也不会援手。可如果垂死的“神龙”展开攻击,就怪不得自己给对方送一份厚礼。
齐天微微一笑,昂然飞向城池中央。
然而,威压突然变得温和亲切,惊喜的苍老声音在识海响起。
“你回来了……”
好像一个独守空宅打盹的老人被响动惊醒,严厉抬起头。却发现是好久不见的小孙子回家了,喜出望外。
齐天停下了,惭愧不已,又有些感动。
没想到,当襁褓中的自己离开白沙城时,被阵灵记住了。
不对,光城中就生活了八十万人口,每天有几十万人进出。它怎么可能留意一个婴儿,在十七年后还能够认出?
第五章 一去二三里
修行之人,讲究念头通达。
齐天既然起了疑惑,便得弄一个明白,让块垒释然。这可不是小事,是关乎来历的大事。一旦耿耿于怀,极易形成魔障,阻碍破境。
他正对龙头,双手抱拳,缓缓举到与眉眼平齐处,弯腰施了一个道门稽首礼。人家待以热忱,便不能回报诡诈。
“敢问长者,你认得我?”
“神龙”闻言,眼睛收缩,鼻子抽搐,用右爪抠了抠脑壳,瞬间露出了痛苦之色,回答道:
“十七年前,你同他一起走的,我记住了气息。”
他?
想必是双胞胎中的另外一个,大刺刺自称“哥哥”的家伙了。想不到道门天骄,竟然是添头。
齐天抵达栖云郡后,听到百姓议论“双胞胎”,老仵作孙栓亲口证实了双胞胎,连登丰县典史也白纸黑字写下了“双胞胎”。百密一疏,根本没考虑双胞胎是不是一个妈生的。
双胞胎,又怎么可能不是一个妈生的?
“长者,为何独关注他?”
“我等待千年,就是等他出世。”
轰……
这不是胡扯吗?
齐天脑海里晴天霹雳,震得道心不稳,差点一个趔趄从空中摔下。忽略了对方说的是“出世”,不是“出生”。
当然,出世可以作“出生”理解。但还有一层意思,走向世界。
建一座旷世大阵,目地是等待千年之后的一个人出生……
这,这,这……
简直太荒谬了,连老子都不会相信!
佛宗讲因果机缘,草莽谈风云际会,道门曰自然通达,甚至科学说逻辑推理,全部站立在宇宙是有序运行的基础上。
天人可以推演大势,却无法精确个体。
因为神通越强大,施加于对象的影响越剧烈,越得不到真相。
比方说,池塘里有一群鸭。一旦观察便会产生影响,鸭子就不是自然的了。即使躲得远远,见到的也是一种“伪自然”状态。
作为道门骄子,齐天对邪魔外道的科学并不陌生,那里面谈到了诡异的光子双缝实验。
只要观测,甚至想一想,光子就会瞬间改变状态。
所以,未来是不可预知的。
用道门的话说,天机不可泄露。道可道,非常道。
阵灵并非狡猾的精灵,一般不说谎,也许是老糊涂了。齐天定了定神,问:
“长者,为什么等他?”
“神龙”痛苦地抓了抓头颅,道:
“不记得了……我的脑壳里长了一颗瘤子,痛。”
齐天道:
“你归位吧,我看能不能帮忙取出。”
“神龙”露出欣喜,庞大的身躯缓缓降落,在空中扩散,隐没于城池中。
它的主干是一条长街,心脏位置有一片建筑,通过门匾上的字知道是华氏祖庙。头颅则是一大片工地,中央的位置赫然废弃,围了三道厚厚的石墙。
齐天落在了废墟的假山上,露出微笑。
“雷震子居然来了这里,施展过火符。想必,这就是华国有名的百年凶地了。”
曾经被烧得焦黑的坪地,野草又疯长了。地下约十米深处,一团光芒如太阳照耀。
齐天皱眉道:
“好强烈的核辐射,难怪阵灵的脑子烧坏了。科学魔道的荼毒实在不浅,历经了一万年都没有消逝……靠太近,连我也要损伤道基……运用法宝或者傀儡,也会因为辐射切断了与主人的神识联系,失灵……
“……牺牲千百凡人的性命,挖掘搬走它,有伤天和,缺乏妥善的后续处置……连降暴雨渗透地下,施以威压,造出庞大泥浆层包裹,是最经济持久的减少危害方式。可那样的话,又会污染地下水……
“罢了……沧海月明珠有泪,以鲛人泪化珠包裹,缓一缓。待我道成之日,再彻底消除此劫。哈哈,就怕有人挖出了它,当成一颗稀罕大珍珠……”
齐天抬手一指,往旁边疾闪。
一线白光从指端射出,深深贯入地里,打出一条通道。随即,一道凌厉的辐射“杀”出了洞口。
齐天的双手飞快掐诀,一个寸许高小玉瓶凌空飞到了洞口的一尺上方,往里面倾倒。
嗖……
闪烁温润光泽的一团液体跳跃而出,冲入地底。
两分钟后,辐射强度比原来降低了一半。地下出现一颗拳头大的莹白珠子,闪烁幽光,恍若冥君独眼。
玉瓶碎裂,混合着泥土回填入洞。
“生于斯,却未长于斯,未号哭于斯,未战斗于斯……我做的,应该足够了。半个月后,大夏的铁蹄南下,你们各安天命吧!”
齐天喃喃自语,飘然升空。
望一眼下方的灯火璀璨,朝北面的桃都飞去。
……
早晨七点多钟,一条林荫大道上,身材高大的道人飘然而行。足尖一点便飘行十几米,像没有分量。
凌晨拔除了剑阁,便进入八百里丘陵地带,离太阳平原尚远。
信天游并不想替天行道,但能够杀的,绝不留情。必须为十万科学狗,开辟一条血淋淋的绿色通道。
遗落之地,也是法外之地,非常像中世纪的欧洲领主制。一个小城邦往往只控制了几十里,假如谁能控制百里,一定与道门有非同寻常的关系。
普通人根本没办法穿越平原丘陵,过剑阁,入刀关,沿途早被各方豺狼撕碎了。
可开辟通道,并非目的。十万张空白请帖,至今找不到人接。
信天游本以为凭借堪比地狱谛听的耳力,能够分辨出同志。后来才知道图样图森破,想当然。
讲快了,听不懂。
听懂了,也找不到任何跟科学相关的线索。
在道门残酷的镇压之下,谁还敢乱说话,不会讲暗语吗?
他决定改变策略,不像头一天赶场子似的破关了,反正时间来得及。香格里拉就在那儿,又不会跑掉。等回去的时候,启动天梭翻越雪山,只需要三个钟头就可以回白沙城。
前方是一个大集市,好大一片窝棚。
迷迷糊糊地的童音传来。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姐姐,我把今天的古诗背完了,想吃馄饨嘛……”
信天游身躯一震,目光“唰”地追向了发声处。
这首诗,在印象中是没有流传下来的。以前,顶多只听过孩童吟唱,“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好呀,等一等……”
窈窕女子背对着孩子在案板忙碌,寥寥两位食客正埋头狼吞虎咽。
小姑娘很好奇,边走边伸出紫姜芽般胖乎乎的小手,想摸一摸齐胸高的热气腾腾大家伙。
可她才学会走路,没站稳,小小身子朝汤锅扑去。
女子回过头,魂魄几乎吓掉,面孔瞬间苍白如纸,却来不及反应了。
第六章 良人执戟明光里
白虹横渡,空气爆鸣。
一位青袍道人凭空出现在沸锅前,稳稳抱住了小姑娘。
呜……
狂风灌进馄饨铺。
案板上切好的葱花菜叶乱飞,一位食客的草帽被卷起。另外一位刚刚抬起头,张开嘴巴还来不及下咽,被强风灌入后呛得咳嗽不停,涕泪皆流。
街面上草叶纷飞,遥遥传来了叫骂声。说刚刚升起的火,怎被一阵怪风吹熄了。
李素一把扯过小姑娘,蹲在地上紧紧搂住,浑身颤抖。小姑娘怯怯摸了摸姐姐的鬓角,又扭头去看刚刚抱了自己的奇怪哥哥。
道人安静地站立。
等李素从怀里掏出手帕擦干眼泪,将妹妹推入里间,正要道谢,信天游笑着先开口了。
“麻烦,来一碗馄饨。”
自从被关在紫府差点被饿死,他心有余悸。这次进入遗落之地,便在一枚最小的空间戒指里塞满了饭菜和清水,有备无患。不过,尝一尝本地的小吃也不错。
太阳初升,射出第一条金线。
年轻英俊的道士背衬青天,金光缭绕,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牙齿。
李素好一阵眩晕,以为身在梦中。至于他是怎么凭空出现的,想不起来,也就不去想了。
对方慢慢地吃,眼睛直盯着她打转。令人面红耳赤,又一点也恼火不起来。
信天游很头痛。
仅仅通过小姑娘念出的一首诗,并不足以判断她们是同志。可是该如何接近,他又没啥经验。贸贸然发问,是千万不行的。科学狗一旦暴露就要被杀头,都成惊弓之鸟了,警惕得很。
一位肥胖的中年客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两撇鼠须,穿袍子。
清早出现在集市的,全是讨生活的苦哈哈。穿袍子的人极为少见,想必是某位管家出来采办菜蔬。
中年人叫了一碗馄饨,边吃边道:
“素姑娘,上回你说的那两句诗,‘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我特意去翻了书,才懂啥意思。像你这样吹牛皮,在咱们呼延堡的地头是不起作用的,吓唬不了几个人。”
李素啐道:
“刘管家,我未婚的郎君修行去了,道成就会接我走。”
刘全哈哈大笑,道:
“我今天是好意提醒,道门的祖庭桃都有三大殿,凌霄、明光、镇岳。你的郎君在明光殿执戟当值,那最少是圣胎真人,比东南西北四方巡天使者的地位还高。下到遗落之地后,一句话就可以灭掉无数领主。你就不怕别人告发,说你瞎攀乱咬,给道门抹黑吗?”
李素道:
“我没讲是桃都的明光殿。”
刘全道:
“随便你讲哪个殿,都不会有人相信的。咱们呼延堡主的亲叔叔也是修行去了,十几年不现身。为什么别人就相信呢,因为他的拳头够硬。你不行,顶多吓唬那些有贼心没贼胆的人。”
李素不作声了。
刘全的绿豆小眼射出淫邪光芒,趁姑娘背对切菜,在纤细的腰肢和浑圆的臀部恋恋不舍转了几圈。咕咚咽下一大口唾沫,似乎要把整个人和水吞下。脸上却装出一本正经,用指节不轻不重敲了敲桌面,叹息道:
“哎,你才十九岁,抱着小不丁点大的妹妹从太阳平原逃难到这里,又没一个亲戚帮衬,真是不容易呀……上次提过了,不如跟我……”
李素霍然停下,迅速打断了对方的话,道:
“刘管家休要再提,高攀不起。我的郎君说不定明日就寻来……”
“哈哈哈,妹子,别瞒了。我听说你刚来的时候,典当了首饰,求恳对面的李老儿夫妇把铺子租给你。说本是领主之女,城堡被攻破,侍卫也被杀了。整个遗落之地,大大小小的领主不讲一千,也有八百吧。一旦破败,连乞丐都不如……”
回答他的是“笃笃”切菜声,砧板几乎剁裂。
“妹子,躲过了沿途的山贼路匪,算你命大。可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你看这集市附近,哪一个不想把你嚼碎了吞进肚子,你还能保住几天清白?不如趁早寻一个人嫁了。我刘全别的没有,就是有钱。这些年积攒了三百多两白银,管了十六七个佣人。多少小闺女求上门,我都没搭理……”
“那你找小闺女去吧,纠缠甚么!”
“哎呀,瞧你怎么说话的……哈哈哈,还真别说,我就好你这一口,有韵味。不知道被窝里面,能不能给一点儿甜头……”
笃笃笃……
切菜声疾如雨点,戛然而止。
李素气得胸脯起伏,仰面不让泪水淌下。
砧板上,菜叶早剁成了一堆碎末。
于难言的静默中,青年道人的声音又响起了。
“味道真不错,再添一碗。”
李素赶紧掏出手帕擦拭眼睛,勉强笑一笑,特意多加了一半馄饨。
刘全见李素格外殷勤,不由得冷哼一声,冷眼斜睨。
信天游不着急,慢慢吃。
十万张路引靠自己一一甄别发放,得忙到猴年马月。假如李素是自己人,有她帮忙便事半功倍。
遗落之地的科学党人顶多几千,数量庞大的是外围同志及后代,与组织失去了联系。否则以道门的无孔不入,早该发现了香格里拉。
刘全干坐了一阵,自觉无趣。掏出几枚铜钱,喝道:“结账。”
李素伸出纤纤玉掌,见对方借递钱之际摸将下来,慌忙又缩回去,道:“三文钱,搁桌上吧。”
刘全的目中闪过一丝愠色,把铜钱放在手掌心叠了叠,重重往桌上一拍,生怕别人不晓得,大声道:“四文钱。”
“不用四文,只得三文。”
“你一天能赚几个铜板?给四文你就收着,别给脸不要脸,大爷我不差钱。”
“那可不行。”
李素见刘全要走,便抓起一枚铜钱还回去。
那厮推阻不要,谁知李素把钱朝袖口一丢,甩手就走。
铜钱从袖子里漏出,在地面打着旋儿蹦了几蹦。刘全的脸庞紫胀成猪肝色,怒哼了一声。到底舍不得,呆了一呆后又俯身捡起。
“噗嗤。”
有人实在憋不住了,笑出声。
刘全转身怒视,瞬间色变,眼珠子差点蹦出。
一锭雪花大银出现在桌面,整整十两!
第七章 本道人身为公子
十两银子不是什么小数目,等于一万文钱。即使在中原,也可以让小户人家生活一年了。
入刀关,过剑阁,这一片山区丘陵尤其穷困。常言,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人无三分银。
加上是法外之地,纵然有领主约束,依旧民风彪悍,盗匪横行,一两银子都可能生发血案。
别说刘全的眼珠子差点蹦出,连从门口走过的几位也挪不动脚了,眼光发直。
信天游轻轻道:“结账。”
女子道:“你救了盈盈,我不能收你的钱。”
“哎,说哪里话呢?感谢归感谢,生意归生意。修行之人讲究自然通达,不留羁绊。你如果不收的话,会种下因果,影响我的道行……”
“可是,找,找不开……”李素咬着嘴唇,无力地绞动手指。
“不用找,值这么多钱……”信天游温和地笑笑。
“三,三文钱一碗,拢共才五文……”姑娘的脸红了,耳垂发烫,脑子里乱哄哄响。
“你算错了。”青年微笑纠正道:“三文钱一碗,两碗是六文。你额外增加了量,至少得八文钱才行……”
“那,那,那,八碗三文钱……”
噗嗤,信天游又笑出声。
李素顿了一下足,更加局促不安了,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蠢过。
信天游笑道:
“你不要急,听我算一笔细账……以后凡老幼妇孺来,不收钱。十两银子只能管一个月,你帮我积了大功德。“
“那,你可以分成每一次支付的。”
“我云游四方,哪有时间?”
“那,那……你可以上别人家呀……”李素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下意识碾动脚尖。
“你这里干净,味道又好。”
“嗯,那好吧……不过,还是先把银子拿回去,一个月后再来结账。这么大一锭,我怕被人抢了。”
信天游环顾一圈,觉得对。
木板房屋漏风漏雨,就是个破旧窝棚,一脚能踹开。这么大的一锭银子留着,反而会招惹盗贼,不安生。
几位庄户汉子本想吃碗馄饨,见两位穿袍子的主在,心里胆怯欲换一家,却被雪白大银晃花了眼睛,在外边桌子挤挤挨挨坐下。
偌大一锭银子,一个要给,一个不要,演的是哪一出戏码呀?
路过的啧啧称奇,纷纷站立街边伸长了颈子看。
“哼,一对狗男女,光天化日之下打情骂俏!”
刘全见围观者越聚越多,冷哼着分开人群,终究不敢撂下一句狠话。
见刘全要走,信神棍不乐意了。
打脸不痛快,轻飘飘没有触及灵魂。那厮言语下流调戏“同志”,不出这口腌臜气实在憋屈,还怕他再来纠缠。
从刀关至剑阁,一天杀十九个老大,都杀得手滑溜了。此刻众目睽睽,却不行,干脆玩点技术活吧。
呼延堡是入山前的最后一个聚集地,改日科学党人还要在这里集结出发。没有了先进武器,他们的战斗力并不强,自己可不能把治安搞乱了。
“喂喂喂,打酱油的矮胖子,有叫你走吗?”
见道人言语粗痞,指点了过来,刘全怒不可遏。
真被蒙中了!
他今天要采办的东西里,确实有酱油、盐、醋等物。但作为一名管家,集市上谁不巴结,何曾被轻蔑唾骂过?
“牛鼻子,要待怎的?须知捕头见到我家老爷,那也是毕恭毕敬的……”
刘全停下脚步,怒指反斥。
他勉强算一个有头有脸人,要是这样灰溜溜走了,只怕以后要抬不起头。鸭子煮熟了,嘴也得硬。
捕头?信天游懂了。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每块领地都模仿中原国家的建制成立了一套管理机构,尽管只有大猫小猫两三只,名字却不马虎。
刘全如果就这么走了,信天游真拿他没辙,总不能无缘无故揪住暴打一顿吧。见他停下,顿时大喜。生怕跑掉,当即不等话说完,急急忙忙骂道:
“呸,本公子身为道人……靠,本道人身为公子……我勒个去,云游四海,降妖伏魔。你这贼胚厮鸟,狗一样的人,靠溜须拍马舔腚屈膝混一口馊饭吃。不过是一名奴才,也有脸大刺刺讲话?即使卖菜的父老,无论贫苦都俯仰由己,活得堂堂正正。不像你看人脸色,仰人鼻息,低声下气……”
好!
看热闹的不怕事儿大,人群里几个青壮不约而同起哄。他们与穿袍子的刘全没有什么交集,并不畏惧。觉得这几句话实在解气,钻心里去了。
你,你,你……
刘全拉长了脸,脸皮紫胀中透出绿,绿里又泛黑,恰似一个腐烂的猪腰子。见对方身躯高大,威风凛凛,想厮打又不敢。想斥骂,被连珠炮一通抢白,竟插不进嘴。
信天游继续道:
“还把老爷搬出来,笑死个人!小孩子打架才搬父母,哭哭啼啼。你四十多岁,年纪全活到狗身上去了。不是吹嘘有钱吗?可怜一个铜板都要捏出水……呸,只要拿得出一两银子,贫道就用十两银子赌了。哈哈,打肿脸充胖子!你这不叫胖,叫浮肿。”
信天游抓起银锭往桌上一顿,目光炯炯地瞪着。
刘全的绿豆小眼睛突然睁大了,发射出贪婪光芒,条件反射一般反问:
“这可是你说的?”
信天游注意到刘全眼睛里有血丝,似乎熬了夜。付钱时把铜板叠放左手,右手拿起来又放下,脖子前探。非常像一边紧张盯住赌局,一边下意识掂量筹码,猜测他是一个赌鬼。
而刘全见了唾手可得的一锭雪花大银,心里痒痒,喉咙里差点伸出一只手。
诓骗李素说攒了三百两银子,其实欠下一屁股赌债。
本钱越小,越提心吊胆,输得越快。好不容易借了二两三钱银子,昨夜又打水漂,像一只傻鸟似的立在旁边看人家玩。
他越瞅,越觉得对方是猪鼻孔插蒜装大象,讨姑娘欢心。要不然全部家当只十两,存心让店家找不开,趁机吃白食。
富裕人家破落,吃不穷,穿不穷,往往是赌得清洁光溜。若非如此,好端端一个后生干嘛当道士?
第八章 玩一玩行为艺术
信天游霍地站起,撩起袍子下摆,把左脚踏在条凳上,右掌把胸脯拍得嘭嘭直响,大声叫道:
“举头三尺有神明。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难道还可以收回?老子胳膊上跑马,肚子里撑船,顶天立地,说一不二,岂是缩头乌龟?烦劳各位乡亲父老做见证,某家情愿出银十两,与这鸟人的一两银子关扑。输赢由命,绝不反悔。”
最近他暴力美学玩多了,觉得玩一玩行为艺术也很舒坦,当作休闲了。这可比在罗浮岛装神仙轻松,那次差点没被冲霄子一拳打死。
轰……
现场炸开了锅。
关扑本是赌物,后来演变成了赌钱。
这时代没多少娱乐,赌博属于雅俗共赏喜闻乐见的活动。不光底层劳作者热衷,连文人雅士也乐此不疲。
常常有什么仆佣与店主关扑,最后不光赢得店铺,还赢下老板娘的故事。
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悠然神往。在茶余饭后那是一个津津乐道,广为流传。
年轻的道士满口“老子,某家”,举止粗豪,明显是个西贝货。赌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纯粹做给卖馄饨的美人看。
但用十两银子同人家一两赌,却闻所未闻。赌的不是钱,是一口气,就看对方敢不敢接招了。
几个青壮又开始聒噪。
他们见道人豪气,把平日里要称呼为老爷的长袍客骂得狗血淋头,存心捧场凑趣。
“啧啧啧,一两对十两,裤裆有鸟的就会上。”
“你怎知道人家有没有鸟?说不定鸟儿被吓得扑棱棱飞走了呢?”
“这等便宜,傻瓜都知道赚!”
……
信天游见人群往里涌,忙道:
“老少爷们,借个光,别把人家的铺子挤垮了。咱们上外边去……烦劳让一让。”
当即把银锭往口里一塞,双手举起旁边一张空桌。
李素知道他在为自己出头,泪珠儿在眼眶打转。见到情况急转直下,莫名其妙,连忙扯了扯信天游衣袖,急问道:
“你,你干什么呀?偏要拿十两银子和一两赌……”
信天游口里叼着银子不方便说话,掉头冲她挤了挤眼睛,满是笑意。
女子慌乱的心立刻安定了,随后顿了顿足,冲背影喊:
“小心点。”
信天游高举桌子,到街心哐当放下,有好事者立刻拖来几条板凳。刘全被人流簇拥着到对面坐下,挑衅地问:
“怎么赌?”
眼下他对什么都不在意了,只在意银子。
信天游把白花花银锭往桌子中央一拍,瞪眼反问:
“你这鸟人,连一两银子都没有,拿什么和老子赌?”
看热闹的见好戏刚刚鸣锣,怎么舍得偃旗息鼓,纷纷鼓噪催促。
在隆重的注目礼中,刘全从袖口内掏出一个小银锞子,慢腾腾摆上桌。
道人脸色一变,不由自主伸了伸手,似乎想要拿回自家银锭,却又半途强行忍住了。
刘全把细节尽收眼底,愈发相信对方是一个关扑场中的小雏儿。心中大定,傲慢地昂起下巴,道:
“银子在这儿,你尽管出题。有言在先,按规矩来。第一,先验银子。第二,所谓有赌不为输。只要本钱在,就不能收挡罢手。”
他今日除了采办,另有一桩差事,把府里上个月赊欠的菜蔬肉食钱一并结清,所以身上足足带了十八两银子。以一两对十两,没有输的道理。怕就怕对方侥幸赢下第一局后,突然醒悟,不玩了。
青年的面孔僵硬,半晌不说话。
刘全愈发得意,生怕对方耍无赖推脱,撇了撇嘴,自言自语。
“哼,还不知道谁是空心大老倌呢。打肿脸充胖子,吃白食,银样镴枪头……说什么胳膊上跑马肚子里撑船,顶天立地,说一不二……”
人群沉默了。
有人好心提醒道:
“哥子,算了吧,不要争一时意气。十两对一两,天底下没这种道理。”
下面纷纷帮腔。
“有本事就真刀真枪拼个输赢,十两对十两……”
“呸,用一两银子去诓骗人家的十两,羞辱先人呢!”
青年的脸红了又白,终于狠狠咬了咬腮帮子,团团抱拳,道:
“多谢各位一片好意……但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十两银子,多大个事?兀那打酱油的矮胖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输赢自有天注定。老子今日舍命陪小人,同你血战到底。”
言毕,雄赳赳把银锭往刘全的面前一推,却对小小的银锞子看也不看,验也不验。
刘全才不管什么脸面,抓起大银锭仔细掂了掂分量,又用牙齿咬了咬,再推回桌子中央。
信天游道:
“哪位有铜板,麻烦借用一下。”
金子银子少见,铜板却多的是,边上立刻有人递上天圆地方一枚。
信天游把铜板的两面看了看,举起来示意,道:
“眼下没有关扑的用具,咱们就用这一枚铜板定输赢。像这样……”
他把银锭拨回自己身前,左右手捏住铜板两边立起来,放到桌子中央运劲一旋。
那枚铜钱立刻风轮一般转动,如一轮黄色光球。就算把眼珠子瞪破,也是不可能看清楚的。
啪,信天游一掌把铜钱盖住,继续道:
“像这样猜正反,最公平不过。我转他猜,他转我猜,一局定输赢。铜钱的正面有字,背面有云纹。只消说出向上的是字还是纹,即可。”
言毕缩回手,望定刘全道:
“你看如何?”
刘全巴不得如此,点点头,一把抓过铜钱,道:
“你先猜。”
要对方先猜,无非想占一点心理上的小便宜。
青年道士只有一次机会,必然紧张,越紧张越慌乱。猜错了本钱鸡飞蛋打,猜对了才多一两,无济于事。而他慢条斯理吊在后面,猜中一次便彻底清盘。
赌博游戏中,像骰子、樗蒲、六博、围棋等等,除了运气还得有技巧。简单猜正反则纯靠运气,谁赢谁输都是一半对一半。
一十八两银子输得起一十八次,而对手只要输一次就完蛋,稳操胜券。
刘全这么想,非常有道理,却不晓得里面藏着一个隐秘陷阱。
第九章 对付土包子
无论骰子掷大小还是铜板转正反,只要次数足够多,各项数据都会被抹平,输和赢将各占一半机遇。
拥有一十八次机会对比仅一次机会,除非神仙作梗,否则必胜。
可每一次的较量,输和赢依旧是一半对一半。正如铜钱连出了十次“字”,下一把出“纹”的可能性并不会变大。
正如万年前的人们热衷买彩票,根据以往数据的分布绞尽脑汁,计算下一把概率,纯属扯淡。
一两对十两,占便宜的地方不是每局输赢,而是价值扩大,出手机会多了。赢了则获利十倍,对方顶多获利十分之一,足足占了一百倍便宜。
信天游当然知道这些。
但对付土包子刘全,不需要如此深刻,有的是办法。
一听说关扑,竟然还是十两银子一把的豪赌,十两对一两的古怪规矩,街道立马以桌子为中心围得水泄不通。
赌博扭曲了价值,鼓励不劳而获,任何国家都会限制。即使在华国一手遮天的周平,当初也只办了一家乐游坊,没有遍地开花。
法外之地可不管这些。
马夫干脆不走了,立在辕子上伸长颈子,像一只鹭鸶。猎户不顾野味没卖完,把家伙胡乱朝墙角一塞,踮起脚。
买菜的或拎一捆小菜,或提溜一尾鲜鱼,往人堆里钻。却不知东西早被挤没了,手里空捏了一根小绳。
盛况空前,有诗云:
行者见关扑,下担捋髭须。少年见关扑,脱帽著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关扑。
最搞笑的,却是一个货郎。
这伙计一半是被人潮裹挟,一半是自家想看稀奇。把横扁担改为竖扁担,左手抓住前面货挑的绳索,右手拨拉边上的人,也朝里面挤。
三个伶俐的混子见了,悄悄跟在后头。两人快手快脚把箩筐卸了,抬起就跑。另外一个用手往下拽住挑绳,跟随货郎同行,不让扁担翘起来。
可笑那货走出几十步后,把挑子放下,才发现后面的箩筐不翼而飞。茫然四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端的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先前凑趣的三个青壮不需要人请,指手画脚又承担起维护秩序的工作。不让众人挤太狠,把桌子掀翻了。
刘全站起身,弯腰将铜钱立在桌子中央,吆喝着旋出一团虚影。转得比信天游方才演示还快,“嗡嗡嗡”隐约有风声透出。
信天游坐在条凳上,屁股朝后撅,高大身躯佝偻着,下巴几乎搁上桌面了,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住那团虚影。
哼,小样,这样就能看出一朵花?
刘全心里冷笑,只过三两息便一掌拍下,按住不动了。
信天游直起上身,双手拢到胸口又干搓了一阵,嘴巴里碎碎念叨。
半天才小声蹦出一个字,“纹”,随即改口道:“不对,是字,字面向上。还是不对,好像是纹……”
“直娘贼,哪座道观垮了,跑到这儿胡念经?到底是字还是纹,快些定夺,定下了就不能反悔。”
刘全见他模样慌张,判断迟疑,胆气越来越粗壮了。仿佛见到赢下这锭雪花大银后,夜里去吃花酒偎红倚翠的场景。
信天游干脆站起,闭上了眼睛,用手指梆梆弹自己的脑壳,道:“让我想想……”
诱敌深入,必须先示之以怯。
四面鸦雀无声,无人敢出言指点。
猜正反,纯属靠天吃饭,想是想不出来的。刘全冷笑一声,把肥厚的手掌愈发按严实些。
“纹,定下了。”
信天游睁开了眼睛。
刘全慢慢提起手掌,所有人屏住了呼吸,靠后的踮起了脚尖。
纹,果然是花纹朝上。
哗……现场议论纷纷,齐道好运气。
信天游一把抓过对面的银锞子,笑嘻嘻对几个捧场的青壮道:“沾几位的光,这两银子大家吃酒去。”
几人连忙摆手道不必,青年道人却硬要给,作势欲抛。
刘全一瞅情况不对,哼道:
“直娘贼,什么意思,不准备玩了?”
信天游诧异地看着他,反唇相讥:“你这鸟人都没有银子了,还玩个屁。”
“谁说没有银子了?”
刘全重新掏出一枚银锞子,“啪”地拍到桌上。
他是老赌棍了,对第一局的输赢并不太在乎。赢了固然好,输了也没什么。先前用话语挤兑住年轻道士,就是防止他占了便宜后溜之大吉。
“来就来,难道还怕你不成?”
信天游把银锞子放下,抓起铜板合在掌心使劲按了按,嘀咕了一声“无量天尊,三清保佑”,立在桌子中央一旋,两息后一掌拍下。
刘全胡乱应了个“字”,揭开看是花纹朝上,输了。
这厮倒也沉得住气,不慌不忙,再次摸出一枚银锞子。
再次轮到道人猜,瞎猫碰到死耗子,又猜中了。
连中三元!
四面啧啧声不绝于耳。
刘全把手伸进袖子里,半天没抽出。
信天游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手里上下抛动着三枚小银锞,逼问道:
“哈哈哈,运气来了,神仙也挡不住……你这鸟人,还有银子不?没有就收档,天色不早了……”
刘全闷哼一声,心里怒骂。
直娘贼,太阳才出来,怎么就天色不早了?分明想趁机收手。
他之所以犹豫,并非是被吓住。
连胜五六铺都见过,连中三元根本不算什么。只是他一十八两结账的银子里,回扣只三两三钱。再输的话,今日账就平不了,无法结清。
信天游见他犹豫,把三枚银锞子和大银锭拢起朝前一推,一只脚踏在条凳上,指着刘全的鼻子道:
“矮胖子,端的不爽利。有钱拿钱,没钱走人,磨磨蹭蹭做甚么?道爷索性大方点,只要你这厮还拿出一两银子,就用这一十三两同你赌了。”
十三对一,啧啧!
众人头晕目眩,惊叹不已。
刘全被威逼利诱打消了谨慎,继续掏出一枚银锞子。心想还有十五两呢,难道一十五次里赢不了一次?
然而鬼使神差,他不到半炷香时间又连输五次。额头冷汗涔涔直冒,抹也抹不干净,瀑布一般。
反观道士,身前一锭大银率领着八枚小银锞子。仿佛元帅亲征,将军拱卫,那叫一个威风凛凛。
第十章 没见过泡妞呀
一胜再胜,搁中原恐怕认为施展法术了,在这里却无人多想。
遗落之地的开光武者凤毛麟角,仙师更少。
他们修炼艰难,施法的效果也因为缺乏天地元气支撑而大打折扣,谁愿意受罪?除非被追杀,在中原呆不下去了。
仙师驾到,哼一声会有大把领主叫爷爷,塞金子,送美女……太上皇,哪里需要在集市骗几两银子?
再说众目睽睽,沾不了手,想搞鬼也无计可施。
远处人看不清,急得嗷嗷乱叫,拼命拍前面的肩膀询问,也不管认识不认识了。
馄饨铺子内,李素把光可鉴人的桌面抹了又抹。被密密麻麻的人头挡住,每次听到欢呼,便嘴角勾出笑意。
刘全面孔沮丧,一只手伸进袖口久久不抽出。
信天游哼道:
“还赌不赌?没钱就散场了。”
这场赌局是技术活,比不上与千陌对决时的手段神奇,难度却不低。各路兵法全用上了,诱敌深入、激将法、欲擒故纵、瞒天过海……
“怎,怎么没钱?有,有……”
刘全闻言急了。
赌博场中,输家最怕的不是输,是散场。一旦散场,前面输掉的成了板上钉钉,再也拿不回。不散场,终归存在扳本希望。
“有钱就拿出来呀。哼,瞧你丫是个没钱的相,老子用一十八两银子赌了。”
信天游料定对方袖子里藏着一个大家伙,是最后根本。打蛇打七寸,必须要打得他嗷嗷叫,心口痛。
“好,赌就赌!”
刘全往桌上猛一拍,赫然也是一颗大元宝。
“十两银子,赌十次。”
信天游听了撇嘴,冷笑道:
“你这鸟人,疯了吧!难道我每赢一次,还要切下一块复秤?”
刘全急道:
“不用切,让我赌十次就可以了。照你说的,我赢一次,你的银子全部归我。我输十次,这锭银子就归你了。”
“哈哈哈……”信天游大笑起来,一字一顿道:“你……想,得,美!”
“那你等等,我把银子换散了。”
“是吗?按照规矩,人离档就可以散场,你倒是离开试试。”
“我就在这里换。”
刘全站起身,团团乱转,想从人群里找出相熟面孔。
“老子倒要看看,有谁这么不识相!”
信天游缓缓站起,鹤立鸡群,目光凌厉地扫视了一圈。
集市里,不少档口同刘全有往来。档主或躲人后,或掩面,或转身,总之没有一个敢上前。
都不蠢,合计换钱给他又输了,日后必然怪罪。道士凶神恶煞,岂是好惹的?
刘全急了,破口大骂:
“……什么东西!平日里百般奉承,求我照顾生意,待要帮忙了又一个个做龟孙……”
随便他怎么骂,无人理睬。
信天游故意把银锞子弄得叮当乱响,懒洋洋道:
“十次行,可以给两次机会。你只要赢一次,就把桌上的银子全部拿走。”
见刘全如闻魔音,死死盯着桌面不说话,又道:
“赌不赌?不赌我走了。”
刘全见对方要把银子往怀里揣,急忙一把拉住,上气不接下气道:
“赌,赌,怎么不赌了。继续,继续……”
结局毫无悬念。
刘某人那锭大银无腿走天下,跑到了道士面前,同小伙伴亲热地挤成一堆。
对信天游而言,赌博是属于瓮中捉鳖,把对方一步步带入瓮中才费了神。
以他的目力,看清楚对方盖下铜钱的正反面轻而易举。自己合掌按压铜板时,体会了纹路,哪面朝上是知道的。
刘全猜错,他不动。猜中,就会在提掌一瞬间翻面,神不知鬼不觉。
想赢就赢,想输就输,把刘大管家玩弄于股掌。
现场彻底沸腾。
十八对十,二十八两一局,乖乖俺滴个天!
小民哪里见过这样的“惊天豪赌”,一个个七嘴八舌,唾沫星子乱溅。三位帮腔的青壮挺胸腆肚,脸上油光焕发,与有荣焉。
刘全怔怔的两眼发直,突然前扑抓向银子,嚷道:
“不能拿走,今日我还要结账!”
信天游劈面揪住他胸襟扯过来,双手举过头顶,也不管银子叮叮当当碰落一地,朗声喝道:
“各位乡亲看清楚了,烦劳做个见证,这鸟人要抢我银子。闪开……”
密不通风的人群此刻腿脚麻利了,迅速闪出一块空地。
刘全被抛出两丈远,摔得鼻青脸肿,咬牙切齿,道:“直娘贼,敢打你家老爷……”
信天游轻蔑地哼道:
“打你又怎的?滚。”
说完,一脚将他踢得翻滚了六七圈,哎呦哎呦惨叫着爬不起。
对贱人,让不得,你让一尺他进一丈。一旦凶狠霸道,他反而怕了。
回到“赌桌”前,发现银子被人拾起,排列得整整齐齐,二十八两赫然全在。三名青壮占据桌子的三方,好像护卫一般。
信天游笑了,给三人和借铜板那人各两枚银锞子,高高举起两锭大银,冲众人道:
“今日风生水起,全赖乡亲支持。这二十两银子,拿去喝酒。”
言毕塞给边上的两位年长者,催促道,去,快去。
一听说有不花钱的酒吃,众人呼啦啦像平地卷起一片乌云,如飞而去。还有人急急忙忙往家里赶,要把老婆小孩全叫上。
不一会儿走了个七零八落,街面狼藉,连挺尸一般的刘全也不见了踪影。
信天游搬桌回铺子,嚷嚷下四碗馄饨带回客栈吃。末世将临,粮食储备多多益善。
李素抿嘴一笑,忙乎开了。
盈盈掀开里屋的帘子露出小脑瓜,笑嘻嘻咧开了嘴,信天游上前几步将她抱起。
闲杂人走了,店家摊主一个个跑到铺子前探头探脑,不饿也要吃碗馄饨。
不多时,门口又聚集一堆人。一会儿看看道士,一会儿瞅瞅美女。
馄饨弄好了,信神棍拎起食盒,眼睛一瞪,喝道:
“看什么看,没见过泡妞呀!”
众人作鸟兽散。
信天游大摇大摆走出去,如果不是怕热汤泼洒,歪斜着肩膀小心翼翼拎食盒的样子显得滑稽,颇有几分嚣张味道。
下一步,准备胖揍地头蛇,控制呼延堡。
第十一章 女人也是我的
镇子很大,是出遗落之地的最后一个聚集区域,拥有二十几万人口。集市位于边缘,外有店铺内有市场,卖些杂货、菜蔬肉蛋、粮食等。
信天游找了家客栈住下,把馄饨收入空间戒指,又跑出去瞎逛了。分析听到的信息,知道方圆六十里被呼延家族控制。
族长呼延狮身为开光境的武道仙师,四个兄弟呼延虎、呼延熊、呼延豹、呼延狼均抵达了通幽八九层,手下兵勇五千。为人和蔼,江湖上称“义薄云天”,把领地治理得井井有条。
据说十几年前,族里一位少年被路过的真人看中,去中原修行了,按辈分还是呼延狮的亲族叔。尽管从未露过面,释放出来的威慑依旧巨大。任谁要打呼延堡的主意,先掂量掂量。
除此外,中原的修士走出大山后,抵达的第一个繁华之地就是呼延堡,往往会逗留一阵子。
呼延家族得知了讯息,必定热情接待。招揽强者做供奉,通幽法师足有五六个。大供奉不得了,赫然是开光上品的剑师,破化丹指日可待。
也只有这样雄厚的势力,才能守住这块宝地。
不过今日堡内的议事大厅里,诡异地不留仆佣侍候。
剑师要走,呼延五兄弟好话说了一箩筐也挽留不住,气氛渐渐冷了。呼延豹和呼延狼毕竟年轻,黑着脸不说话。
呼延狮笑得很勉强,苦涩。
遗落之地的性命如草芥,领地易主属于家常便饭。最血腥混乱的时期,就是每四年一届,桃都召开“凌霄大会”的暮春三月与初夏四月。
巡天者威震天下,由主杀伐的震岳殿巡天司主管。但对遗落之地专门设光明使,由主教化的明光殿光明司主管。
世俗只知道巡天使者,不晓得光明使者才真正可怕。凡是见过他们的异端,全被以“光明的名义”净化了,也就是抹杀。
遗落之地是科学狗的大本营,十七年前太阳城毁灭了,余孽却难清除。因此,道门对这里始终保持高压态势。
“巡天”更像是一场青年修士的走秀,四年一换。入遗落之地的巡天者冒着跌境危险,火气特别大。往往干掉几个刺头后,就揣着功绩匆匆离开。
光明使者才是道门基石,沐风栉雨捕杀异端。把一生奉献给了“圣光”,最为坚定虔诚。桃都大会,他们需要回明光殿述职,领取任务,接受嘉奖。
期间,遗落之地没有了震慑力量,厮杀如火如荼进行。
呼延堡西边的三个领主放风了,不日来攻。呼延狮不得已,向东边的剑阁求助,还没得到回音。
就在这个节骨眼,大供奉要走……
“哎呀,谁说遗落之地穷?瞧这地方修的,老阔气了……”
庭中传来不合时宜的声音,呼延狮一愣。
大供奉离开是一件不能外泄的机密,加上堡主亲自恳求也很没面子,已经叫护卫不放闲杂人进来的,怎么凭空冒出了中原腔调?
众人齐刷刷朝外望,只见一个青年道士大摇大摆走来。
靠边坐的呼延豹与呼延狼憋了一肚子气,起身踏出门槛,望见院门处的四个护卫倒在地上。顿时又惊又怒,叫道“敌袭”,居高临下扑过去。
厅内众人才站立,两名通幽八层的武者竟被对方扣住手腕,抡草把一般砸向地面。
快!
太快了!
跟做梦一样。
众人还来不及掏家伙抢出门,那青年已踏上台阶,笑嘻嘻道:
“噢,买糕的,千万别乱动……我一见你们乱动就紧张,忍不住要杀人。”
呼延狮发现两个兄弟只是被砸得七荤八素,正努力爬起。而对手又强大得可怕,当即道:
“都别动。”
剑师察觉青年只有聚气修为,顶多是一个异能者。冷哼一声又坐下了,手却拢进袖内捏住了法器。
呼延狮拱手道:
“我兄弟不小心冲撞了仙师,在下呼延狮赔罪了。”
青年笑道:
“呵呵,原来你就是堡主呀,至少表面工作做得不错,老百姓没怎么讲你坏话……不过,外面停了四辆马车,几个女人哭哭啼啼,是怎么回事呀?”
呼延熊不等大哥开口,先道:
“供奉返回中原,自然要带走财物和女人。”
这货蔫损,见来者深不可测,立刻把战火往剑师身上引,总之不能让他便宜离开。
果然青年把眼睛一瞪,正气凛然喝道:
“吾辈修士一心证道,岂可沉湎于富贵乡,温柔冢?东西没收了,车子是我的,女人也是我的,统统都是我的……”
剑师霍地站起,拢进袖里的手作势欲抽,怒道:
“岂有此理!”
嗖……
黄光一闪。
剑师仰天栽倒撞翻了太师椅,胸膛一条血柱直冲半空,藏在袖子里的手竟来不及抽出。
一柄小剑在青年身前,静静虚悬。
开光巅峰的仙师居然撑不过一秒,毫无疑问,对方是一位真人了。
呼延狮倒吸一口凉气,带领呼延虎、呼延熊纳头就拜。院子里的呼延豹、呼延狼哥俩晃晃悠悠才爬起,一见这形势,也跟着“扑通”跪下了。
真人在遗落之地可以横着走,碾死他们就像碾蚂蚁。即使道门的巡天使者,也往往才抵达化丹上品。
这样的大人物,怎出现在穷乡僻壤?
信天游摘下飞剑“钱塘君”,找把椅子坐下了,道:
“呼延堡主留下吧,其他人出去……对了,我那四辆马车好像没有装满呢……女人可不敢要,给点钱让她们回家,再拿一贯新铜钱过来。”
一贯铜钱就是一千枚,也就是一千文,才仅仅一两银子。
呼延狮有点发懵,怀疑耳朵出问题了,低声问:
“真人,是一万贯钱吗?”
信天游乐了,道:
“你这货真有钱,我说一贯你就加一万倍。行,盛情难却,那就把十辆马车都装满。一贯钱还是要拿过来,必须是崭新的。”
呼延虎、呼延熊暗暗叫苦,心里埋怨大哥真是嘴巴多,飞快跑出去张罗了。
呼延狮却一喜,晓得对方主动要钱就好办,呼延堡有救了。
信天游翘起二郎腿,问道:
“呼延堡主,起来说话吧。听说你的一个叔叔去中原修行了,在哪家教派?”
呼延狮起身道:
“不敢欺瞒真人,在下没有那样一个叔叔。纯粹是扯虎皮拉大旗,吓唬其他领主的。”
信天游瞪圆了眼睛,笑骂道:
“我勒个去,这不是扯淡吗?十几年前就开始编造谎言,小心翼翼地维持至今,你他妈的真是一个人才!”
呼延狮恭恭敬敬道:
“呼延堡上下,谨听真人的吩咐。“
“行呀,你站队站得非常快。把遗落之地的情况统统告诉我,不要剩下一丁点遗漏,尤其是涉及道门与理想国的……“
第十二章 呼延扯淡
黄昏之前,信天游又来到了李素的馄饨铺子。
小姑娘盈盈本来很怕生,偏偏喜欢上了青袍大哥哥。听到声音,摇摇摆摆从里间走出,要抱抱。
左邻右舍指指点点,心里跟明镜似的。哪有一日三餐吃馄饨的,青年道人是在找机会搭讪呢。
信天游磨磨蹭蹭吃了半个钟头,眼看天色快暗下来了,也没从女子话语里找到确凿的“同志“证据。
至于盈盈哼的童诗,李素讲是听说的。他干瞪眼,并不能肯定它一定没有流传下来。
但这么一问,女子态度明显冷淡了,过一会儿反问。
“请教道长法号?”
女人主动询问男子姓名,在当今是极为罕见的。信天游晓得操之过急引发警惕了,笑道:
“呼延扯淡。“
“呼延扯淡?“
李素瞪大了眼睛,咯咯笑了。
信天游也不解释,拎走了八碗馄饨,留下用皮绳串好的一千文铜钱,算预付半个月费用。
遗落之地自己铸造不了钱,所需全从中原偷运,许多地方还保留着以物易物风俗。铜钱不但稀缺,还锈蚀不堪。
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崭新制钱,一枚枚圆润饱满,黄澄澄亮闪闪,爱煞人了。
等青年一走远,左右街坊络绎不绝,团团围住了李素。你十五他二十,纷纷把自家黝黑的旧铜钱兑换成新钱。
虽然旧钱新钱都是钱,一样买东西,架不住人人喜新厌旧。
新钱在风水上消耗多,化煞、辟邪、镇宅、招财等等,不一而足。道士打卦,大夫研磨铜钱入药,必须用新的。
因此新钱在流通中少见,购买力也比旧钱约大。小户人家有了几枚后,往往收藏起来,留作不时之需。
李素老老实实地一文兑一文,见到那些横蛮刻薄的面孔流露出畏惧恭敬,心里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天清晨,天色蒙蒙亮。
薄雾如纱,林荫道上洒落一层枯黄树叶。
远近事物均失去了颜色,影影绰绰,仿佛只有黑白灰的木版雕刻。
信天游轻如狸猫,足尖一点,高大身子便悠悠飘起,落地寂然无声。如一蓬飞絮,如云卷云舒,如风行水上……
外界历历,尽收眼底。心底却毫无杂念,一片空明。
七八十米外的树林中,挑出了判官庙一角飞檐。万籁俱寂,远处坊市开始苏醒,喧哗如隔岸灯火。
压抑的啜泣声隐隐传来。
是李素!
信天游停下脚步。
呼延堡已经拿下了,给呼延狮打了一个神魂烙印。他不能久留,必须今天摸清楚李素底细。
如果对方是同志,最好不过了,就呆在此地接应大部队。如果不是,他继续西进打通道路,首先是解决威胁呼延堡的三个领主。
时间不够了,这一章又没有写完。没办法,只能先粘贴上面的文字发出,再修改完成。
如果哪位同学见到了,请明天再看一遍完整版。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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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之前,信天游又来到了李素的馄饨铺子。
小姑娘盈盈本来很怕生,偏偏喜欢上了青袍大哥哥。听到声音,摇摇摆摆从里间走出,要抱抱。
左邻右舍指指点点,心里跟明镜似的。哪有一日三餐吃馄饨的,青年道人是在找机会搭讪呢。
信天游磨磨蹭蹭吃了半个钟头,眼看天色快暗下来了,也没从女子话语里找到确凿的“同志“证据。
至于盈盈哼的童诗,李素讲是听说的。他干瞪眼,并不能肯定它一定没有流传下来。
但这么一问,女子态度明显冷淡了,过一会儿反问。
“请教道长法号?”
女人主动询问男子姓名,在当今是极为罕见的。信天游晓得操之过急引发警惕了,笑道:
“呼延扯淡。“
“呼延扯淡?“
李素瞪大了眼睛,咯咯笑了。
信天游也不解释,拎走了八碗馄饨,留下用皮绳串好的一千文铜钱,算预付半个月费用。
遗落之地自己铸造不了钱,所需全从中原偷运,许多地方还保留着以物易物风俗。铜钱不但稀缺,还锈蚀不堪。
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崭新制钱,一枚枚圆润饱满,黄澄澄亮闪闪,爱煞人了。
等青年一走远,左右街坊络绎不绝,团团围住了李素。你十五他二十,纷纷把自家黝黑的旧铜钱兑换成新钱。
虽然旧钱新钱都是钱,一样买东西,架不住人人喜新厌旧。
新钱在风水上消耗多,化煞、辟邪、镇宅、招财等等,不一而足。道士打卦,大夫研磨铜钱入药,必须用新的。
因此新钱在流通中少见,购买力也比旧钱约大。小户人家有了几枚后,往往收藏起来,留作不时之需。
李素老老实实地一文兑一文,见到那些横蛮刻薄的面孔流露出畏惧恭敬,心里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天清晨,天色蒙蒙亮。
薄雾如纱,林荫道上洒落一层枯黄树叶。
远近事物均失去了颜色,影影绰绰,仿佛只有黑白灰的木版雕刻。
信天游轻如狸猫,足尖一点,高大身子便悠悠飘起,落地寂然无声。如一蓬飞絮,如云卷云舒,如风行水上……
外界历历,尽收眼底。心底却毫无杂念,一片空明。
七八十米外的树林中,挑出了判官庙一角飞檐。万籁俱寂,远处坊市开始苏醒,喧哗如隔岸灯火。
压抑的啜泣声隐隐传来。
是李素!
信天游停下脚步。
呼延堡已经拿下了,给呼延狮打了一个神魂烙印。他不能久留,必须今天摸清楚李素底细。
如果对方是同志,最好不过了,就呆在此地接应大部队。如果不是,他继续西进打通道路,首先是解决威胁呼延堡的三个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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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清晨在判官庙偷听了李素哭诉,信天游晓得她是科学党人。
伊在神情恍惚之下,依旧很谨慎,并没有冒出“理想国、科学、同志”等字眼,旁人将听得云里雾里。
掌握了最高机密的信天游却一眼判断出,圣地就是香格里拉。
当即潜入呼延堡,作了安排。
碾死郑屠,保护姐妹俩,比打哈欠还简单。之后让李素光明正大接应十万同志,却不容易。
十万人,即使一天走掉三百,也得花费一年。需要有前哨,需要有伪装,需要有保护,需要有协调……乱哄哄朝外闯,是嫌死得不够快。
必须依靠团队协助,公开调用资源,偷偷摸摸成不了事。
而昔日的馄饨西施,摇身一变成了女王,谁相信?别说老百姓惊掉下巴颏,连道门也会傻眼。
本来没注意的,这下子全望过来了,可不找死吗?
所以无论李素还是呼延堡,都需要一个合情合理,冠冕堂皇,瞒天过海的理由。
信天游想到了一个。
呼延家族十几年前虚构一个小祖宗修行去了,李素又一直宣称未婚的郎君道成来接她。
假如伊等的人,就是那个不存在的呼延扯淡呢?
乍一看没啥毛病,挺像话本里才子佳人的传奇。墙头马上,寒窑苦等,符合人们的心理预期……
至于“扯淡”嘛,是信天游昨天定好的。肖尧克不能再用了,与呼延堡的交道又不是一天两天,需要一个公开身份。
为什么叫扯淡?是因为这件事确实扯淡。
还因为,传说中呼延家族的小祖宗出身贫寒,没名字。假如像公子哥儿般有名有姓,闻者必众,故事就编不下去了。
但小名得有一个,否则不好称呼。
世人相信贱名不招老天爷注意,好养大。即使远古威严的皇帝,小名不也寄奴、雉奴、雀儿一大堆?
扯淡二字比起那些没文化的贱名,透露出一股仙气。道门大名鼎鼎的泰极仙翁墓碑上,就刻着“扯淡”与“再不来了”等话。
至于铁尺,是叫呼延狮弄来的。
对付区区几个地痞,总不能动不动拔龙牙、飞剑吧。当初夜访仵作孙栓时见过了,印象深刻,不比刀剑扎眼。
今天要演一场大戏,把所有问题一次性解决掉。
……
两个食客见青年道士一脸煞气地亮出铁尺,腿脚都吓软了,赶紧走开。铺子里剩下的几个不蠢,三下五除二吃完,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李素也不气恼,从锅里舀一小碗端上方桌,在侧面坐下,把盈盈抱过来坐腿上。先喂了一阵,等汤水凉得差不多了,就让小姑娘用汤勺舀着吃。
二人都不作声,场面温馨。
她满足地看着他和盈盈,知道角落里有不少人正指指点点说一些难听的话,却全然不在乎了。
信天游阴沉着脸,比平时吃得快。
盈盈的碗里只有五六个馄炖,用汤勺搅着玩,边玩边吃。吃完后又去够铁尺,李素忙把小手拨开。见她不依不饶,便把条凳往后挪动。
沉默良久,男子用力揉了揉面颊,声音先响起。
“听说你要走?”
“嗯……”
“回太阳平原吗?八百里路,一个个领主割据,盗匪横行。你带着小盈盈,怎么走?”
“不回去。”
“准备去哪里?”
“不知道。”
“李素,要不这样,和我一起吧……“
和我一起干什么,干革命?那会把人吓得扑棱棱飞跑。信天游有了昨天操之过急的教训,觉得真不好措辞,得谨慎些才行。
女子的心砰砰乱跳,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半晌才艰难地回答:
“谢谢好意……李素不能拖累……。”
拖累谁,她也不好称呼了。叫道爷吧不像,叫公子吧明显又不是。
“这有什么好拖累的?”
“你会沦为笑柄。”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就不明白了……”
“李素人老珠黄,你正青春年少,应该另找一个好人家……”
信天游没听懂,急道:
“十九岁正当妙龄,怎么就人老珠黄了?我见过好多白骨精,三四十岁不结婚……”
李素听了一言不发,抱起盈盈躲进铺子的里间,脚步匆匆差点摔一跤。
信天游莫名其妙,忘记了时代不同,即使科学党人的观念也跟万年之前大不一样。
虚境里的白领骨干精英,确实如此。可当下的女子普遍十四五岁出嫁,十九二十岁真成了老姑娘,去年马翠花还急得嗷嗷叫。
三四十岁不结婚,还说人家是白骨精,那不是诅咒唾骂吗?也亏得李素脾气好,没搧一个大耳刮子。
信天游傻乎乎站立了数息,凶狠地四下一扫视。那些竖起耳朵伸长颈子的看客慌忙避开目光,假装正忙碌。
时间很紧,得赶快挑明真相,取得信任。
他冷哼一声,撩起帘子大步走进里间。见到李素坐在床边用手帕捂住嘴巴,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梨花带雨。盈盈也跟着哇哇叫,拼命摇晃姐姐的胳膊。
信天游僵硬地咧了咧嘴,慢慢蹲下身子,伸出双臂。这一回,小姑娘却不扑上前,胆怯地往床里缩。
青年沮丧地站起,长叹一声,吟道: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这是清初纳兰容若的词,晓得它的只有科学党人。因为道门把从文艺复兴开始,即明代中叶之后的历史给抹除了。
果然李素停止哭泣,呆住了。
仅凭一首词,还不够。
理想国在残酷镇压之下,肯定发明了一些独特的暗语和接头方式。即使师父信使前来,也没办法证明自己就是“导师”。上回为什么容易取得王端的信任,因为那货压根就不是科学党人,只是一个进步人士。
想到了师父,信天游眼睛一亮。
太阳城破之际,信使登天一战,声震寰宇。
场面悲壮,令人热血沸腾。肯定在所有幸存的科学党人心中激荡,代代相传。况且师父的相貌顶呱呱,也一定被牢牢记住了。
他抬手一指,幽暗的斗室顿时光影缭绕,形成了一幅画。
一个英武的青年腾空而起,目光如电。脚下是一片废墟,半截残塔刺破青天。
信天游略一思索,觉得按照师父那德行,年轻时肯定也不修边幅,又给他加上了一圈浅浅胡茬。
第十四章 新世界的曙光
“投影?”
李素喃喃自语,瞪圆了眼睛往青年的袖口瞅。
信天游微微一笑,晓得她在寻找投影仪,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只简单认为是幻术,道:
“这是我师父,也是理想国的导师,道门黑名单上的第一魔头。呼延扯淡只是一个化名,我的真名叫信天游。”
“啊……“
女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差点晕厥,赶紧用手捂住嘴。
姐姐不哭,盈盈也就不哭。见到大哥哥变戏法玩,马上改变了立场。爬下床摇摇摆摆上前,咯咯笑着用手去抓。
青气溃散了,空气清新,沁人心脾。
信天游抱起盈盈,小姑娘亲昵地用脸去贴,顿时把未干的泪痕沾上了他面颊。
李素赶快起身,把手帕一丢,找出一条毛巾在清水里浣洗了,绞干净递过去,欲语还休。
鼻端隐隐浮现幽香,信天游呆了一呆,抹完脸后继续道:
“刚才可能没有讲清楚,我想要你和我一起完成一件大事,帮助十万兄弟姐妹走出遗落之地……今天你必须跟我走……先收拾东西,等下呼延堡会派人来接。铺子是租的,就不用管了,我处理……不过在走之前,请你看一幕宏大的戏剧。“
对方说的,全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李素的心思却集中不了,总往一桩小事上溜。
原来,他不是对我有什么意思!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酸甜苦辣咸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起先害怕青年说出什么,现在发现不是那回事后,又怅然若失了。
信天游放下盈盈,模仿伟人的形象背着手,以四十五度角仰望棚顶,目光深邃地盯住一只蟑螂,语重心长道:
“同志,信不信由你。新世界已经绽露曙光,我将率领大家奔向宇宙,去到自由的新基地。“
言毕,掀开帘子走了。
李素在床沿重重坐下,呆了几十息后赶紧打水洗脸洗手。解下围裙,推开一扇破烂窗户,对着铜镜仔细梳理。
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盈盈才不管大人之间的曲折,拿着一个小拨浪鼓玩得眉开眼笑。
信天游没有取桌上的铁尺,径直朝向菜市场方向走去。
郑屠凶狠霸道,与坊市一个卖菜的周菜头,一个卖鱼的李鱼户,合称三虎。送肉送菜送鱼的小贩,不给孝敬钱就不准进市场。里面的档主若盖住了他们风头,轻则恶语相向,重则揪住便打。
他们当然与呼延堡有牵连,却顶多够到巡街捕快的层次,连大混混都算不上。
这块地盘关系重大,如何处置三虎是一个精细活,简单一巴掌拍死就没意思了。五马分尸,当然要比饮鸩毒杀解气。必须搞大场面,令观者敬畏。情理上还必须解释得通,不让道门察觉诡异。
哼,堂堂的呼延真人回到故乡,发现未婚妻被欺负。连屁都不放一个,那才叫不正常。
踏进菜坊,一股酸溜溜的混杂气味扑面而来,左手是一长溜肉案。
信天游见第一家肉案独占了两丈长地界,其它家均不到一丈,心里便有了谱。生怕弄错,又去附近一个菜摊询问。
那摊主胆怯地冲其中一条壮汉努了努嘴,飞快低下头。
壮汉正指挥三名刀手忙碌,一名青袍道人走到近前,亲热地问:
“这位,想必就是郑大哥了。”
郑屠不由得一愣,晓得必是昨日弄出沸沸扬扬风波的呼延扯淡。
他和周菜头、李鱼户能够在这里横行无忌,没少塞给捕快银子。因此昨夜才敢去砸李素的窗户,想拔了这朵鲜花的头筹。
眼下见青年恭恭敬敬,心底那一丝怯意烟消云散,故意昂起下巴傲慢问道:
“你是哪个?”
信天游笑嘻嘻拱手,道:
“游方道士呼延扯淡,有一事相求。是这样,以前与师父云游天下,曾受到李素父亲的盛情款待。我与她戏言婚约,但当时年少,其实作不得准……昨日见她家里破败,流落在这里卖馄饨,实在可怜。想回去还俗了,再来娶她。又担心她无亲无故的,受人欺负。久闻郑大哥豪侠仗义,威震一方,请求照顾一二。”
言毕,掏出一枚黄灿灿的小金元宝递过去。
郑屠心里疑惑,眼睛却被金光勾住,假意推辞道:
“照顾倒是可以,金子就不必了。”
信天游连连拱手,道:
“哎呀,郑大哥见外了,改日再请你喝酒……这样吧,金子算买肉的钱。烦劳亲自切十斤上好瘦肉,不要带一点肥的,细细剁成臊子送到馄饨铺。我呆会儿就启程,走之前好帮你们介绍一下,叮嘱李素别怠慢了。”
说着上前几步,硬把金锞子朝郑屠毛茸茸的大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他来得快,走得也快。
郑屠正稀里糊涂,周菜头和李鱼户围了过来。
一个拈起小金锭,嘴巴里啧啧说道:“这鸟道好有钱,以后只怕少不了孝敬。”
另外一个挤眉溜眼,淫笑道:“请猫看鱼,以后可有艳福享咯。是不是让哥几个也沾点腥……”
“他也姓呼延,不会与呼延堡有啥关系吧。“
“切,方圆六十里,姓呼延的少说也有几万人。他如果能够攀上堡主,还用得着天天吃馄饨?老子瞧那酸样,恐怕是修行修坏了脑壳。自己吃不好穿不好,偏偏要把赢来的十八两银子送人,充冤大头。“
“你懂个屁,道士不聚财的。“
“呵,道士还不搞女人呢!瞧瞧咱们这儿的几个道士,有空没空往窑子里跑。还修夹墙,偷偷把粉头往观里带。这伙计的脑壳肯定是修行修坏了,迂腐的很。居然还要回去还了俗,才肯娶亲。“
“嗯,言之有理,要不然咋叫呼延扯淡呢。”
“哈哈哈……”
郑屠劈手夺过金子塞进怀里,轻蔑地哼哼。
“狗屁修行人,卵用都没,也有求到咱家门上的时候!“
这片镇子比普通县城还大,却没有围墙。呼延堡并未在镇中,修建于两里外的山包上,扼守住通往太阳平原的大道。
集市位于镇子的东边,有两条主路。
东路是车马与农户挑担往来的主路,今日却与往日不同。行者匆匆,莫不回头张望。
一辆载满姜、蒜的驴车停下了,在入市路口的第一家茶水铺子前被拦住。车把式颇有经验,偷偷朝为首的精壮后生塞过去几枚铜钱,低声道:
“差役大哥辛苦了,烦劳行一个方便……”
谁知后生一把搡开,啐道:
“少来这套……堡主有令,今天许出不许进。”
呼延大堡主怎么会关心菜市场?想必还是钱不够。车把式苦着脸又加了几枚,凑上前硬朝对方手里塞,恳求道:
“俺路上肚子痛,耽误时间来迟了。不赶快把这一车姜蒜送进去,周菜头那里没法交代。各位大哥,小的风里来雨里去,混口饭吃不容易。行行好,行行好……”
后生焦躁地抽出一根铁尺,喝道:
“再聒噪,就吃俺一尺……”
第十五章 恶人终须恶人磨
车把式吓得蹬蹬蹬退回驴车前,无计可施,又不敢离开。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像没头苍蝇一般团团乱转。
听到外边声响,一位皂衣革带腰悬朴刀的汉子雄赳赳踏出茶水铺,招手喊道:
“兀那赶车的,过来。你这车东西,是不是送给周菜头的?”
车把式赶紧一溜小跑过去,点头哈腰道:
“小的见过差爷……姜和蒜正是送给周菜头的。小的命苦,路上耽搁了。若再不进集市,恐怕被他七扣八扣,连本钱都要折掉大半。”
那捕快哈哈笑了,道:
“哪里是命苦,今日算你运气好,偏偏来迟了撞到我等。如果你这一车东西早早送进去了,铁定血本无归。来来来,不要怕。到铺子里仔细说清楚,那周菜头、李鱼户、郑屠是如何欺压你们的……”
车把式惶恐地跟随进了铺子,见到满满一屋的差役安静等候,又骇又纳闷。
乖乖,这等阵势!像是要捉拿江洋大盗,怎和周菜头等三虎牵扯了关系?那大盗也忒蠢,不晓得逃出呼延堡地盘后,捕快定不敢追赶。
坊市往南,是镇里人入市的主要通道。路口也纠集了十几名差役,横眉冷目,同样许出不许进。
姗姗来迟的买菜婆子和妇人们聚集判官庙前,七嘴八舌,闲言碎语。
她们即使再无见识,瞅捕房摆出这般隆重的阵仗后,也晓得呆会儿必然有大事发生,等着看热闹。
信天游回到了李素的馄饨铺子,旁若无人把门口那张桌子拖到街心。又从对面李老儿的香烛店抽出三支香点燃插地上,用铁尺仔细测量了一番后,大马金刀坐在条凳上等候。
他点香的目地,是根据太阳斜照落下的香柱阴影长度,计算出当下准确的时辰。
这世界缺乏精确的时间计量工具,连误差极大的铜壶滴漏与沙漏也不是一般人用得起。动不动就是什么“一盏茶工夫”,“一炷香工夫”。下山后听得他一头雾水,耳朵起茧了也只形成模糊概念,搞不清楚究竟是多久。
今日得闲,好歹测量一番,心中才有谱。
可这一举动瞧在旁人眼里,端的是阴森诡异,吓得不敢靠近。
打扫堂前地,朝天三炷香。
试想一下,普通人点香无非拜神,要不送鬼,谁没事点着玩儿?这又不是兰麝熏香,檀香沉香,作修心养性或者熏衣服用。
青天白日,在道路中央点燃三炷香,准备送谁上黄泉路?
十斤瘦肉剁成臊子后好大一堆,郑屠用牛皮纸包裹,小心翼翼捧在双掌之中,拐出菜市场。
街道两旁是杂货店、小吃店、瓷器店,连药铺、布店、糖果店、胭脂水粉铺子等等也样样俱全,琳琅满目。
东西不高级,却胜在便宜。
往常这个时候,当菜市里人流减少,外边的店铺就开始热闹。卖完菜的农户手中有了铜钿,终归要带些东西回家。
有的农户菜不多,又没有门路送档口,便蹲在道路旁摆散摊。只要不妨碍店家的生意,见到捕快巡街塞几块铜板,一般也不会被驱赶。如果捱到午后人流稀少时还没卖完,就只能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了。
郑屠双手捧着肉臊子,不小心碰到一簸箕青菜,当即一脚踢出。顿时萝卜白菜漫天飞舞,簸箕倒扣卖菜老儿的脸,竹篾扎得他额头鲜血直流。
“你这老狗,专门挡路,想讨打不成?”
郑屠瞪大了眼珠子。
那老儿本待理论,见对方凶神恶煞,只得忍气吞声。
旁边几个相熟的农户一边帮忙捡拾,一边小声劝慰:“莫气,莫理……强中自有强中手,恶人终须恶人磨……且看他猖狂到几时?”
郑屠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了,听到“恶人”二字掉头,冷笑道:
“哼,咱家便是恶人,又待怎的?阎王殿里敢跑马,骊龙颔下夺明珠。等送肉回来了,再打死你们这几条老狗。敢在外面叫卖,抢周兄弟生意,还没有算账的。”
街道冷清,草屑飘扬。
一堆堆人全聚集在各家店铺的门口,探颈以望,神情诡秘。
郑屠作为镇东最大肉案的掌柜,手下有四个熟练刀手,三名伶俐小厮,何曾亲自送过肉?
眼下双手捧着一大包肉臊子走在街道,总感觉两旁的人盯住自己看,神秘地悄悄嘀咕什么。可一偏头望过去,他们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越往前走,越邪门,好生生的道路居然无人敢行。大伙宁肯像小鹌鹑似的缩在两旁,似乎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
直娘贼,端的是咄咄怪事!
郑屠的心里有点不安了,合计是不是干脆拉一个人问问。走出二十几丈后拐弯,就见到一张桌子赫然摆放街心,地面点燃三炷香。
青袍道士端坐于桌前,手中玩弄一根铁尺。
馄饨铺里间的帘子被掀开,小姑娘摇摇摆摆走出,笑嘻嘻朝青年伸出手臂要抱抱。可刚到门口又望见郑屠过来,吓得惊恐地缩回去。
小孩子是最敏感的动物,知道谁对她好,谁坏。
信天游急忙扭头喊道:
“李素,把盈盈看好……最好把耳朵也堵上。等下有一些声音会不好听,别吓着她了。”
里间“嗯”了一声,如雪皓腕探出帘子,把盈盈拉进去。
大白天撞到路上插着三炷香,郑屠心里有点发毛,连嚷晦气。可道人前倨后恭的模样还残留脑海,走到近前反而不害怕了。
信天游脸色阴沉,大刺刺地坐着。
郑屠见他根本不拿正眼觑自己,瞧在金子的份上没发作,躬身递上油纸包,粗声大气道:
“呼延扯淡,你要的肉臊子来了。”
信天游看看香才燃了三分之一多,心算出所谓的“一炷香工夫”大约十五分钟。这郑屠在五分钟时间里剁出了十斤臊子,速度可是够快的。
他嫌弃那厮油腻腻的手掌太肮脏,伸出铁尺一拨。纸包立刻飞出两丈远后散开,恰似下了一阵肉雨。
狗鼻子最灵,斜刺里蹿出几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
不一会儿,大大小小黄黄黑黑的狗头攒动,汪汪声撕咬声不绝于耳,哈喇子流淌一地。
第十六章 恶道人
郑屠面色一沉。
信天游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不说话。
对付一只蚂蚁,用不着慎重其事。是对方的名字让他觉得非好好调理不可,向自己的少年时代告别,致敬。
郑屠就是告别仪式上,摆放于香案的大猪头。
常言,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男不看西游,女不看红楼。他少年时被信使硬逼着读四大名著,说是不能一天到晚计算,也得接受文学熏陶。
结果勉强读完了《水浒》,其它全不了了之。里面最精彩的地方,莫过于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听到郑屠的名字,自然就联想起来了。
《水浒》里做臊子只用了一个字,切。没有像后世那样,噼里啪啦一通乱剁。
信天游判断,宋代尽管出现了锋利坚韧的斩马刀,民间菜刀的刃口处理还是不行,剁多了起卷。镇关西花一小时才切出十斤,属于情理之中。
呼延堡的郑屠仅花了五分钟剁好,也没那么快,肯定是叫四个刀手帮忙。
两旁店铺的人伸长颈子观望,连大气也不敢喘。心里明白,这天罡斗地煞的场面,马上就要见分晓。
郑屠见对方打飞了臊子,又冷笑着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简直莫名其妙。
但终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落了面子,恼怒地哼一声,转身欲走。
背后传来慢悠悠的声音。
“杀猪佬,站住。”
郑屠霍地转回,正要破口大骂。见道人执铁尺在掌心啪啪敲打,眼神凌厉如看待宰羔羊。猛一激灵,忍气吞声道:
“道长还要怎么样,臊子咱家已经送来。是你自己不要的,可怪不得咱。”
“亲手再切十斤猪蹄,连毛带皮带骨,细细剁成臊子。倘若杂了半根猪毛一粒骨碴,老子就拧下你的狗头。”
郑屠勉强笑道:
“呼延道长,说笑了……方才剁精肉臊子,想必是要包饺子、馄饨。把猪蹄剁成臊子,没法吃呀。”
信天游站起身,撩起袍子下摆,一只脚踏在条凳上。把铁尺伸进后颈挠痒痒,瞪眼喝道:
“直娘贼,你收了老子一两金子,连几个猪蹄都不肯出,是不是想找死?”
那副吊儿郎当又凶神恶煞的模样,哪里还像一个道士?简直比泼皮还泼皮,比恶霸还恶霸。
郑屠的脑子里“嗡”一下,这才醒悟对方硬塞金子不怀好意。
可要他退回去,又万万舍不得。
心想老子不与你争,反正一两金子可以买几头猪。你要猪蹄就猪蹄,要猪头就猪头,也好趁机返回菜市场同周菜头、李鱼户商议。三虎的名声如果就这么栽了,以后谁还肯买账?
“休提啥金子不金子,银子不银子的。呼延道长要什么,咱家就弄什么。”
郑屠含含糊糊把金子的事儿揭过,抱拳答应。
信天游冷笑道:
“哼,算你这腌臜奴才识相。动作利索点,在地面的香烧完之前必须送来。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
郑屠喏喏而退。
见郑屠快步走回,好些店铺立刻关门。
围观的人群相互以目示意,表情既紧张又兴奋。偶尔有细碎的议论声飘出,又赶紧掐断了。
山雨欲来,风声鹤唳。
地面的香头堪堪烧尽时,郑屠又捧着一个油纸包匆匆赶到。
与上回不同的是,他腰间明晃晃插着一把剔骨尖刀。身后两丈外缀着十几条汉子,个个提刀拿棍,面色不善。
信天游好像没看见,依旧面无表情地一铁尺把纸包打飞。
集市里的狗儿喜从天降,平日抢一根肉骨头都要被踢得飞跑,何曾吃过这么精细的肉食?一只只狼吞虎咽,尾巴乱摇得像拨浪鼓。有的闷声发大财,有的却毫不藏私,“汪汪汪”呼朋引伴。
这一次,郑屠却没有退回去。肥壮的双臂抱紧胸前,冷笑数声,站立原地不动了。身后的汉子攥紧刀棍,目露凶光,狠狠地瞪着。
店铺里的众人心跳到嗓子眼,屏气静声。
万众瞩目之下,年轻道士终于开口了,冷冷道:
“兀那杀猪佬,快去切十斤猪牙齿来。记住,要上牙不要下牙,细细地剁成臊子。如果挟带一星半点肉末,老子就剥了你这腌臜奴才的皮。”
猪牙齿?
剁成臊子?
亏他想得出!
信大神棍清奇的脑洞震住了所有旁观者,齐齐为他捏一把冷汗。须知好汉不吃眼前亏,倘若撩发了这帮莽汉的凶性,讨一顿打岂非划不来?
郑屠怒指过去,暴跳如雷吼道:
“把猪牙齿剁成臊子?你他娘的倒是剁剁看,用碾子也碾不出……你这厮不怀好意,存心消遣咱家。莫不是以为,咱们坊市三虎怕了你不成?”
信天游把搁在条凳上的脚懒洋洋放下,用铁尺点了点面前的乌合之众,嘿嘿笑道:
“杀猪佬,你真的太看得起自己,想多了……就你们这帮猪狗不如的贱人,恐怕还没有资格让道爷消遣。哈哈,手里抓着钢刀,扁担,渔叉……难道准备在闹市行凶?”
三虎能够常年盘踞此地欺行霸市,也不是草包。
郑屠回去之后,三个人合计呼延扯淡有恃无恐,恐怕是一个高强法师,不好惹。不讲别的,铜板猜正反连赢刘全十把,谁能做到?于是做了两手安排,软硬兼施。
人群的最前方,一条瘦削汉子冷眼旁观。止住了身后伙计的蠢蠢欲动,抱拳道:
“小的周菜头,见过呼延道长。天大地大,这走遍天下,大不过一个‘理’字。既然郑兄弟冒犯了道长,当然要赔罪了。集市里面人多眼杂,不如我等为道长接风,到镇里的醉仙楼摆上好酒好菜,大家把话掰开讲清楚……”
这么快就服软,可不是信天游希望的。
他根本不搭理,两个鼻孔朝天冷哼一声。铁尺“啪”地在掌中拍下,轻轻说道:“一。”
那副痞里痞气的欠揍模样,简直恨得人牙齿直痒痒。好像无赖汉学贵公子举头望明月,见到了什么有趣事物,口中轻轻“咦”了一声。
众人不知何意,面面相觑。
有人赶紧往天空看,也没见到鸟儿扑棱棱飞过。
第十七章 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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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强者不需要解释
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
意思是需要精细,掌控火候,不能够随便翻动。否则味道嚼头不好,小鱼儿还可能散架。
信天游觉得,治小国若炖大骨。少婆婆妈妈的,怎么高效怎么来。
比方说赦奴,在华国不能操之过急,在柳国容易多了。而在小萝卜头的呼延堡,那就是一句话的问题。
必须将这里,迅速打造成科学党人出入遗落之地的基地,接待站。
为此,他不仅将呼延家族奉献的十车财物还回去,还自掏纳戒留下了可观金银,亲自站台打造一面“呼延真人”的大旗。以震慑觊觎的领主,蒙蔽道门。
至于把李素的故事包装成一个传奇,则纯属个人想法了。
凭什么师父的门徒,追求真理与自由的科学党人,要像狗一样东躲西藏,生活在卑微阴暗惊恐中?
他要送给她一份大大的浪漫,大大的惊喜,大大的华丽,宛如歌剧。
见张龙赵虎等押人离开了,信天游将铁尺在指间风轮般旋转数圈,收入怀中。
众人敬畏地望着,感觉像做梦,恍恍惚惚。
三虎盘踞坊市多年,怎么只一个早晨就烟消云散了?说青年道士纯粹为了替天行道,打死他们也不相信。
被这么多双眼睛聚焦,信神棍也有些不自然。先去馄饨铺子把炉火熄灭,再走回李老儿铺子前,伸出手掌,道:
“李老爹,承蒙你老人家照顾李素姐妹。无以回报,这锭金子请收下……”
听到这句话,一屋子人的眼睛唰地亮了。均脸色古怪,默契地相互看了看,心道果然如此。
李老儿赶快推辞,连称使不得。
信天游却不由分说,把金子硬往他桌案一搁,笑道:
“老爹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了……金子里面有一半是李素的租金,不收可不行。从今天起,馄饨铺子歇业,她住到呼延堡去了。倘若从太阳平原来了亲戚,就告诉他们去那里寻找……”
他越讲,越感觉有点心虚,解释不清楚,干脆转身就走。
李老儿拈起金子刚要退回去,却被“呼延堡”三个字吓得停下了。
旁边人直勾勾望着那锭金子,羡慕不已。
屋内良久无语,突然有人一拍大腿,小声道:
“哎呀,早就该想到了……他也姓呼延,肯定是呼延家族的。”
又有人道:
“能够住进堡里,得嫡亲直系才行。堡主的亲叔父,不是十几年前就被一位路过的真人带走,修行去了吗?瞅年龄,好像差不多。”
“俺听说,那人其实是没落的旁支。小时候家里很穷,连名字也没有,孤零零一个苦娃儿。被真人带走之后,呼延狮才认他当亲叔父,整天挂在嘴边。”
“快点打住,小心祸从口出。”
过了一会儿,一名妇人小声地咕哝:
“我馄饨煮得也好……”
噗嗤,旁边人调笑道:
“妇人三十豆腐渣,你就照照镜子省省吧。人家李素才十九,生得那般好颜色,又知书达理,识文断字……”
立刻有人接话。
“俺家闺女才十五,做得一手好女红,模样也俊俏。今日回去,就叫她读书,写字……”
哈哈哈,大伙全笑起来。
一位老者咳嗽两声,郑重道:
“休要胡言乱语,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方才小老儿在菜市,亲口听呼延道长讲,少年时,他们是有婚约的……”
没料到这句话还没讲完,底下就乱成一锅粥。
“俺就说嘛,他俩只见了两三次面,怎就眉来眼去了,原来早有宿缘呀……”
“说不定当年墙头马上,郎情妾意,被棒打鸳鸯……”
“胡扯什么呀,人家是修行人。”
“切,你才胡扯呢!火居道人也可以娶亲,要不然天师府怎么生出了一堆小天师?”
“不对呀……既然认识,为什么昨天假装不认识?”
“笨,你可还认识小时候过家家的娘子?不得慢慢回想嘛……”
……
尽管议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悉数飘进了某人耳朵。
刚刚还大杀四方,威风凛凛的信神棍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勒个去,这舌根也太能嚼了。
不过,他不想解释。
强者不需要解释,在罗浮岛跳大神时就尝到了甜头。
嚯嚯嚯……
一队队甲胄鲜亮的士兵开进了街道,手擎红缨枪,腰悬宝刀。整整齐齐排列两旁,一眼望不到尽头。
遗落之地,铠甲兵刃奇缺。呼延堡五百最精锐的亲兵相当于中原王宫的禁卫,装备最精良。怎么全开出来了,好像做仪仗一般?
小部分围观者跟随捕快去镇里看热闹,大部分却留下来等候李素与呼延扯淡碰面。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总感觉事情没完。
见状,全不敢议论了,大眼瞪小眼。继而发现呼延扯淡消失了,竟似躲藏了起来。
判官庙前的空地上,呼延五虎赫然全在。不仅如此,族中的重要人物统统到齐,安静肃立。
一大群提篓挎篮妇人被士兵隔离在外,腿肚子打颤。
六个年轻周正的后生从判官庙拐向集市,精神抖擞指挥二十个挑夫。
那些挑夫们到了馄饨铺子前,先搬开街心的桌子板凳,然后殷勤扫地,用挑来的黄土掩盖血迹。
六个白役猛吆喝,把满大街乱窜的狗赶跑。
不到一盏茶工夫,街道被弄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挑夫们分成两组,一组顺着来时路继续清扫,另外一组则跟在后面撒土铺路。忙得不亦乐乎,一直延伸到判官庙。
这时候,从拐弯处又过来八名提桶者,一边走一边舀水泼洒。
有点见识者终于看懂了,小声同旁边讲。那些人涌出屋子,挤在屋檐下。鹅一样伸长了颈子,踮起脚尖眺望。
黄土铺路,清水净街,亲兵护卫!
乖乖,不得了!
这不是寻常人出行的节奏。
是谁要来了,来集市干什么?总不至于买棵小白菜吧。
只见两头油光乌黑的水牛拉着一辆偏幔大车,从镇中的方向慢腾腾行驶过来。
嘘……
围观者大失所望。
没有高头大马做前驱,不见旌旗招展为仪仗。车子的样式也太普通了,连镇外的大乡绅都比这奢华。
第十九章 漫天花雨
呼延家族呆在判官庙前的坪地里,集市的众人见不到,否则要更加惊骇了。
待牛车愈驶愈近,他们看清楚后,免不了又开始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莫不是小老儿眼花了……赶车的好像是云升车马行伙计……”
“可不是嘛,这辆牛车指定是租的。平日里也就往乡下送送客,走不了太远的路途,我还坐过。”
“送客咋不走大道,反绕来集市了。”
“不晓得……镇子里有几个老太爷确实喜欢坐牛车下乡,慢慢悠悠晃。可自家有车,不至于去外边雇一辆吧,多掉份。”
“嗯,古怪,想必不是啥紧要人……”
“切,不是啥紧要人,能黄土铺路,清水净街?瞧,连呼延堡的亲兵也开出来了,大堡主出门时都没有这样过。”
那辆牛车的前面有青布帷幕,上面有卷席蓬顶,后面却是敞开的。
随着两头牛不紧不慢前行,车后的围观者又议论起来。
“快看,车里面抱琵琶的美貌女子,可不就是兰桂坊的杜娘子?啧啧,头牌,没几十两银子请不出场。”
“啧啧,你认得她?”
“我当然认得她,只是她不认得我。”
“车里面还坐着好些乐工,筝、琴、笙、唢呐件件俱全。看样子,是要去往乡下给某家老太爷祝寿了。”
“不对,哪家老太爷能有偌大排场,谱摆得比咱们呼延堡主还大?”
“言之有理……此事必有蹊跷。”
牛车行驶过馄饨铺子两丈远后,停下。
众人拿稳乐器,并不下车。
杜秋娘的纤纤玉指往琵琶上一拂。
铮铮铮……
一串欢快的乐声发出,紧接着筝、琴之音加入,如同女孩子叽叽喳喳地打趣斗嘴。
过了不久,一声唢呐破空,把欢乐的气氛推向高潮。
仿佛月光皎洁,镜面似的江水托着兰舟远逝。一叶孤舟上,童子欢喜雀跃。书生遥望佳人芳踪杳杳,急得直跺脚,呜哇呜哇喊……
人群中,一个貌似精通音律者突然惊叹:
“这,这是《春江花月夜》……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言毕闭上眼睛,踏着曲子节拍摇头晃脑吟哦: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躲在棚屋背后,正与李素一边隔窗说话,一边忙乎的信天游瞠目结舌。
我勒个去,优雅的《春江花月夜》也能够被弹奏成搞笑的二人转?白灵儿听到之后,怕是会被气哭。
哒哒哒……
两匹雪白大马拉着一辆油壁小车行了过来,后面则跟着一辆青帷大车。
赶车的大汉豹眼虬髯,不怒自威。
惊呼此起彼伏。
这不是咱们的呼延狮大堡主吗,怎么亲自赶车马了?
那辆车颇为小巧,前后皆用锦缎帷幕垂下。车壁雕饰精美,辉映出润泽光芒,隐隐有香气散发出来。
竟是一辆油壁香车。
然而,最先吸引人之处不是马车,也不是驾车的呼延狮,而是行走在车前车后的十六名妙龄少女。服饰华丽,左臂挎着一个花篮,右手将花瓣漫天抛洒。
鲜花铺路!
乖乖……
围观者们合不拢嘴,下巴颏几乎掉下,像木偶似的看傻了眼。
春天百花开,鲜花并不贵,可谁见过这样的调调呀!
油壁香车在馄饨铺子前停下了,调转头。
两名后生抬着一卷红绸的两端,从车后平铺到了铺子里。
嗷,老天,简直受不了!
黄土铺地,清水净街,一曲《春江花月夜》点燃气氛。然后天女散花,红绸垫足……一波接一波的强烈刺激令人如堕梦幻,喘不过气。
到了这个时候,连傻瓜都知道油壁香车是来接李素姐妹的。连叱咤遗落之地的呼延大堡主,也只配给她们赶马车。
现场鸦雀无声,音乐渐悄。
呼延五虎的五位娘子从后面的青帷大车里走出,拎着梳妆盒与小包袱鱼贯进了铺子。
众人还以为,换衣梳妆什么的要等好久。谁料仅仅过了一盏茶工夫,五位娘子就陪伴一名牵孩子的女子出现在铺子门口。
然而,她们却恭恭敬敬地拖后了两个身位,含笑低眉。哪里像什么贵不可攀的夫人,分明就是前来陪侍的妇婢。
那孩子粉雕玉琢,犹如瓷娃娃一般。
那女子云鬓高耸,环佩叮当,面如春花,艳光四射。
这,这,这……还是那个忍气吞声卖馄饨,低眉顺眼赔小心的李素,和拖油瓶妹妹盈盈小姑娘?
场面有点像接新娘子,可又没有红盖头,凤冠霞帔。
众人的脑袋瓜麻木了,还没有回过神,真正令他们永生不忘的奇迹出现了。
就在李素的脚尖踏上红绸时,琵琶、琴、唢呐、筝、鼓一起奏响,喜气洋洋。曲调听不出是个啥,节奏却很明快,声音很大。
正午猛烈的阳光骤然黯淡,空气中芬芳扑鼻。
众人抬起头,只见漫天花雨。
五颜六色的花瓣纷纷扬扬,打着旋儿飞舞,仿佛雪花一般飘落。
亦真亦幻,唯美绝伦。
丽人驻足,仰面,晶莹的泪珠沁出了眼角。
至此,今天这场以铁血暴烈开局,以华丽柔情收官的宏大戏剧,徐徐落下帷幕。
男主角兼总导演信大神棍正躲藏在馄饨铺子的后面,汗水摔八瓣,卖力地把一个个装满花瓣的油纸包掷入三百米高空。
喧闹的音乐声遮盖住尖锐的破空啸鸣,飘扬的花瓣又搅散掩饰了空气中白色湍流的轨迹。
天衣无缝,堪称完美!
……
油壁香车远去了。
男人们目瞪口呆,女人们哭得稀里哗啦。
一个二个都感慨不已,道,这哪里是搬家,分明是接新娘!
一语成谶。
以后的新娘子出嫁,渐渐形成了掷花风俗。
倘若冬日无花,便把红纸彩带剪成了一捧捧碎片投掷,图一个吉祥喜庆。
只是,再也没有谁能够像李素那样。
红稠垫足,凤箫声动。高天之上,真正飘落了鲜花。
第二十章 夹皮沟
中午,呼延堡大摆宴席,庆祝叔祖呼延扯淡真人道成归来。
饭后,信天游亮出了出神境界的实力,狠狠敲打了六名通幽境界的供奉一顿。吓得他们诚惶诚恐,不敢怀有二心。
毕竟,呼延堡对科学党人逃离遗落之地的计划太重要了。
信天游下了血本,一举给呼延五虎全部打上神魂烙印,净化体质,给出一堆上品灵石,聚气丸,培元丹……搞得他们恍恍惚惚,觉得好像真的有这么一个族叔修行去了。就算是亲爹来,也没有这么好。
遗落之地四面高山,中间低洼,像一个澡盆子。河流多,气候潮湿,今年的大旱对它影响有限。即使三五年后两极冰川融化,水一时也灌不进去,是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东边的高地并非毫无缺口,海水终究会进入淹没一切。而西边,则是曾经号称世界屋脊的苦寒地带。当气温持续上升,冻土融化,那里反而会焕发生机,成为末世净土之一。
按信天游的要求,李素的院子边沿,有单独的门连同外面,方便以后办机密要事。她一个月前来到的呼延堡,在集市也结识了几个姐妹。
同志们还没有赶到,李素孤零零一个人不好开展工作,从熟识中挑选了两名少女作亲随。傻瓜都晓得,从此方圆六十里,最尊贵的就是她了。
两名少女一步登天,下午进了府。家人“噼里啪啦”放鞭炮,背着手傲然在街道上走来走去,两个鼻孔朝天。连捕快遇到了,也要含笑避到旁边。
其他人钻山打洞,向卖香烛的李老儿公婆俩献殷勤,希望能够把自家女儿推荐入府。
信天游给李素留下了三万张空白路引,告诉她不仅只为科学党人,天性纯良的少年与青壮皆可使用。华国基地的建设,需要大量人手。
趁着道门开凌霄大会,遗落之地的光明使者骨干都赶去了,将近二十天的空白期属于天赐良机。马上组织数批人,由五虎亲自护送入剑阁,出刀关。越快越好,以防形势出现变化。
呼延狮在李素院子的边上为“叔父”收拾好一栋小楼,信天游却看也没看。
下午,好不容易把粘着自己的盈盈哄睡,又出发了。
空间戒指里的金银,全部清空了。前面还有那么多领地,到时候怕纳戒装不下。
第二天夜里,明月如钩。
信天游行走在黑黢黢的山间。
这里距离呼延堡足有八百里,即将踏入太阳平原。
李素并非什么领主之女,父亲只是一个小小庄主,科学党地下联络站的一个负责人。而她本身只做了一点零碎工作,并没有掌握什么绝密情报。
李家庄是夜里突然被包围的,仓促间父亲只来得及告诉她“圣地出了内奸”,就不幸牺牲。该如何找到同志们,她也不知道。
但通过伊人述说,信天游判断三十里外的王家堡也是据点,五十里外的夹皮沟更是一个核心据点。
然而,等他干掉沿途的二十一个领主,赶到王家庄时,那里已经是断瓦残垣,堆出了一个大坟丘。房屋被烧毁,墙壁上留有弹洞,还能嗅到烈性炸药的味道。当初洞九在接云县的硝石矿中,捣鼓的就是这玩意。
通过斑驳的血迹判断,战斗发生在三天前。
希望夹皮沟别出事。
夹皮沟的精确位置,连李素也不清楚,只晓得在距离李家庄五十里的一片山峦里,与王家庄是反方向。
信天游只能一条沟一条沟地寻找,将耳力运用到极致。
啪,啪……
两声脆响,是步枪的声音,从十多里外传来,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仅仅只过了一愣神的工夫,“哒哒哒”的重机枪怒吼了。
嗖……
信天游凭空消失了,白虹一道穿山而去。
狭窄的山谷前,野草疯长,树木茂盛,几块巨石封住了去路。
一群玄衣黑裤者排成散兵队形,手握刀剑,蹑手蹑脚潜到距谷口两百多米外停下。领头的三个则穿着青色道袍,聚拢一起。
三名道人低声商量了一阵后,向后发出命令。
两个人立刻走出队列,躬低身子小心翼翼向前摸去。到谷口停下,张望了一阵后,又继续潜行二三十米。见没有什么动静,就直起身子向后面招手。
十多人顿时快速突进,蜂拥进谷。
只听到“啪、啪”两下清脆枪响,领路的两个人立刻栽倒。
与此同时,重机枪“哒哒”怒吼,才进谷的那一群人被割麦子般扫倒了一半,剩下的四处乱窜。地雷此起彼伏炸响,残肢断臂飞上了半空。
有人很机灵,往道旁的草堆里一扑,勉强遮住了身躯。但枪声再次响起,那人背部一耸露出又扑倒,再不见动静。
站立谷外的十几人中,为首的道士对死伤并不在意,解开了一个大皮囊。口念咒语,单手掐诀,向前一指。
嗡嗡嗡……
一大群寸长的黄蜂从囊中飞出,乌云一般射入谷中。
随后闪出五人,身形一纵只余下了残影,快速绝伦。像蛇一般曲线前进,直扑山谷。
啪啪啪啪啪……
五声枪响硬没打中一个,随即谷内传出惨叫与怒吼。
“小心毒蜂。”
“哒哒哒”的重机枪再次怒吼,谷中白光忽闪,轰隆雷鸣,叫喊不绝。“
“哎呦……“
“赐尔净化!“
“狗娘养的……“
“小心后面……“
谷外两人穿上了盔甲,看上去犹如铁傀儡。
手套闪烁幽幽的金属光泽,头盔圆溜溜的好像钢罩。仅仅在双目的位置露出两个孔洞,洞眼上留两条纯属装饰的眉脊般隆起。
“铁人“不快不慢走向了山谷,余者跟随在后。
时间仿佛经过了计算一般,等这群人到达谷口时,“哒哒哒“的重机枪怒吼声刚好熄灭了。
为首的道人一声断喝,两个“铁傀儡“加速冲入谷中,余下的六个玄衣黑裤者尾随而入。
他哈哈哈大笑,道:
“萤火之光,敢与皓月争辉?科学狗余孽,吾以圣光之名,赐尔等净化!“
言毕,身影如一线流光般掠过了十几丈远,扑入山谷。
余下两名的两名道士拔出身后法剑,拉开距离守住谷口的两边,互为犄角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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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狗真人
山谷内中段的一处岩石下,刘二狗趴在地面,稳稳瞄准谷外。在黝黑夜色的掩护下,连人带枪与环境融为了一体。
为了避免镜面反光,他没有使用红外线瞄准仪。残月如钩,地表朦朦胧胧,以他超人的目力还是看得清人物轮廓。
通过那一把飘拂的长须,认出为首道人正是负责太阳平原以西区域的光明副使,化丹中品仙师宋长镜。
刘二狗没有开枪。
四百米的距离,重狙足以洞穿钢板。但子弹的飞行时间长,留给了极度敏感的仙师反应时间,不容易打中。
何况,光明正使吴太乙还没有现身。
两条道门狗爪子上沾染了无数科学党人的鲜血,两个月接连攻破李家庄、何家庄、刘家村、王家庄四个联络点,今晚摸到了夹皮沟指挥部。
形势越来越严峻,或许会有人经受不住刑讯逼供而叛变。指挥长周荣果断加强了警戒,准备明天转移。
由桃都派出的道门狗至少具备了开光境界修为,区域头领均为化丹仙师,在遗落之地召集了众多通幽武者,法师。
提着脑袋帮道门干活,没酬金拿,却有两桩好处。可以仗势欺压地头蛇领主,趁机敛财。还可以洗白黑暗历史,返回中原。
所以蝇营狗苟之辈,趋之若鹜。
最先冲入谷的十几人只为了摸清楚火力分布,纯属送死,后面十几个家伙才是精锐。
今晚情况诡异,道门狗来得特别少。也没有命令当地领主出兵协助,封锁外围。或许副使宋长镜想独吞功劳,不跟吴太乙讲,率领嫡系单干了。
可能性相当大。
两狗为了立下奇功再去参加凌霄大会,一直迟迟不动身。
见到释放毒蜂,重甲开路,刘二狗心里泛起了不妙感觉。以往与道门的战斗中,从未见过这样打法。
他来不及锁定冲入谷中的宋长镜,却不怎么担心。
周荣指挥长是圣地派出的特派员,传说中的七级完美战士,贴身近战秒杀武道仙师。
遗落之地的天气元气匮乏,法术大打折扣。靠一两个高手冲关,是白日做梦。
科学党人远战有重狙,中战有步枪、重机枪,近战有手枪,贴身搏杀还有完美战士。只要真人不出,便无所畏惧。
半分钟后,谷口埋藏的十几颗土地雷炸得七七八八。枪声震耳欲聋,一个铁甲人摇摇晃晃倒下了。
可山谷两侧的战友也暴露了,黑衣人幽灵般扑过去,短兵相接。
谷中如大锅沸腾,轰隆爆炸声、尖锐破空声、叱咤声、呻吟声混杂在一起,什么也听不清楚了。
血腥气混合硝烟升腾弥漫,令人嗅之欲呕。
夹皮沟纵深四百米,刘二狗守在了两百米的中段。任务是击杀对方首领,不能轻易暴露。
入谷一百多米处,另一个铁甲人一手挥长刀,一手抛出霹雳弹,正迅猛突进。
叮叮当当……
连续数枪打在了铠甲上,只激起一层光影。
符甲!
黑衣人散开,鬼影般迂回扑向山坡。
封锁谷口的重机枪在连续两次扫射后,枪管滚烫不得不停下,沦为了烧火棍。随着敌人接近,步枪的空间优势丧失了,手枪难以捕捉高速移动物体。更何况蜂群骚扰,令人无法专注应战,形势正向不利的方面倾斜。
刘二狗犹豫了。
要不要干掉铁甲人?那就是一个活靶子呀。
步枪子弹击不穿符甲,但如此近的距离,重狙穿甲弹却可以将其撕裂。
他回眸望了一眼谷内。
山谷前半段呈胶着状态,后半段的战斗堪堪打响。
一名黑衣人从山崖滚落,另外三名则突入了林中,宋长镜如一道幻影扑向尽头的指挥所。
坪地上,一条彪形大汉正斜提尺半长利刃,冷笑等待。
二狗知道,指挥长的短剑叫“狼牙“,是完美战士的标配,堪称无物不斩。
铁甲人继续前进了三十米,处于最佳射程内。刘二狗正要把枪口往回移,猛地瞳孔微缩,手扣住扳机。
一直躲藏在巨石后的两个道人窜了出来,诡异地在空中头颅互撞,像两袋土豆似的歪倒了。
靠,玩什么花样,花式自杀?
魅影忽现!
一名高大道人出现在二者之间,松开捏住颈子的手。啪……右臂闪电般伸向前握拳,慢慢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颗细长的步枪弹头。
不好,来了道门狗真人!
刘二狗脊背生寒,将扳机扣下一半时迟疑了。两个来自桃都的仙师,怎么说宰就被宰了,苦肉计也不会这么演呀。
谷中战斗正酣,注意外面的只是少数。第二枪并未射出,估计连枪手也惊呆了。
道人丢掉子弹,右手的食中二指叉开,向前伸出。赫然是一个,只有科学党人才懂的胜利手势,v。
刘二狗的手松开了扳机,心里又惊骇又狂喜,脑子乱哄哄,搞不明白状况了。
那道人咧嘴一笑,原地消失。
雷鸣乍起,白虹在两侧山坡穿梭,继而直入谷内。所到之处,嗷嗷的惨叫声不绝。很短促,如打鸣的公鸡被瞬息扭断了颈子。
正亡命突击的铁甲人察觉不对劲,转过身双手擎刀,力劈华山。
轰……
刀未落下,庞大的身躯已被撞飞十几米远,倒地抽搐几秒就不动了。
刘二狗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开足以塞进一个大包子了,久久合不拢。仅仅只过三十几秒,十几个凶悍的黑衣人就被清理掉了。
山谷尽头,茅屋前的坪地上,宋长镜与周荣的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一地草叶飞旋,分不清两条人影谁是谁了。
双龙缠绕,水泼不进。吞吐罡气的长剑属于宋长镜,散发寒光的短剑属于周荣。
突然,狂风乍起,一堵力墙凭空而生。
两个人踉踉跄跄后退,被硬生生分隔了。
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道士出现于二者中间。
呯……
茅屋顶架着的重狙开火了。
宋长境的速度太快,线路刁钻,根本打不中,只能靠首长周荣亲自去挡。待二者激战成一团,又怕误伤,迟迟没有开枪的。
眼下道门狗的身形暴露出来了,哪里还肯放过?
第二十二章 大定身术
重型狙击枪顶多装二十颗子弹,少的只有十颗,不能连发。威力巨大,击发的声音不像步枪清脆,却低沉而厚重,足够震撼。
对尝过苦头的宋长镜而言,那简直就是来自地狱的拘魂魔音。被莫名其妙隔开,又见到莫名其妙冒出个道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重狙的声音。便不假思索侧移,比兔子还快。
周荣跳开三步,见道人并未倒下。迅速举起右臂,示意停止攻击。
场中,青年道士胸口前的一尺外,凌空虚悬了一颗胖胖的大子弹。尖头银亮,缓缓向前推进。
它前进的速度几乎失去了,依旧以肉眼分辨不了的高速旋转。搅起了一团白色的湍流,螺旋般飞散。
科学党人齐齐傻眼了,这不科学!
宋长镜却以为一眼瞧明白了,大定身术。惊喜过望,赶紧抱拳弯腰行了个稽首礼,道:
“道门遗落之地光明副使宋长镜,参见上尊。”
两次呼吸后,子弹头即将触及胸襟。青年抬手抓下它,笑道:
“别他娘的钻烂了衣裳,老子只带了两件的。”
言毕,运劲一捏。
噗……
一团烟火从指缝露出。
这货吓一大跳,举起手掌到眼前看,啐道:
“我勒个去,以为你丫胖胖的是穿甲爆裂弹,原来是一颗曳光燃烧弹呀!”
树林中,茅屋顶,台阶上,大门口……端着枪严阵以待的科学党人如同中了魔咒,傻乎乎地望着,一动不动。
宋长镜聪明,赶紧奉献一记马屁,道:
“甭管暴烈弹还是燃烧弹,在上尊的手里就是一颗松花皮蛋,不堪一捏。”
信天游笑笑,鼓起腮帮子吹了一口气。呼……粉末碎片飞走,被熏得乌黑的手掌又恢复洁白。
抬手指了一圈科学党人,命令道:
“道门狗已经被我杀光了,快去抢救受伤的同志。”
众人却不动,齐刷刷望向了周荣。
宋长镜吓得魂飞天外,扭身朝外扑去。
他快,对方却更快。
青年抬掌虚抓,一股无形大力将其硬生生从半空摘下。
这厮落地后脚步踉跄,身躯猛烈挣扎,双手掐诀,口里念念有词,状似疯狂。
周荣喊道:
“兄弟,别让他施法。”
信天游笑道:
“没关系,我想看一看桃都的大光明术威力怎么样,净化得了我不……喂喂喂,长胡子别乱动。别怪老子没警告啊,再动就一巴掌拍成肉泥。”
宋长镜果然不敢动了,狂笑道:
“哈哈哈,快放了贫道!一万只毒蜂已经飞来,贫道一死它们就会失去控制,杀尽谷中生灵。任你神通盖世,也护不住所有人。”
说话间,一只只寸长的大黄蜂从山林里钻出,汇聚成一片黑云,气势汹汹扑向坪地。
科学党人的脸色变了。
这玩意,用枪没法对付,除非火焰喷射器。
信天游乐了,一竖大拇指,笑道:
“长胡子,你还真的是,智商感人……想要威胁我,就不能发咒命令那些毒蜂聚拢飞过来……给你瞧瞧,啥才是真正的神通盖世!”
说完,这货走到坪地边沿伸出双臂,骚包地摆出了一个拥抱苍穹的造型。嘴里还嘀咕,没有一万只呀,顶多两千……
他在天外异世界曾经焚灭了几百沙虫,熟能生巧。这一次黄蜂虽然多点,运用的手法却相似,没难度。
一分钟内,蜂群被力场束缚成为了直径半米的一个球,被拖到了距离一丈外的空中。
信天游抬手一指,芝麻大一滴炎精没入。瞬间烈焰喷薄,黑烟腾空。数息后虫尸坠地,摔成灰烬。
他用手搧了搧难闻的焦臭味,笑呵呵往回走,道:
“毒蜂也给灭干净了,快去抢救伤员。”
周荣如梦初醒,一声令下。从茅屋内呼啦啦跑出十几个科学党人,朝谷中跑。
宋长镜“扑通”一声跪下,五体投地,道:
“叩见圣人。”
反正无论真人圣人,对他而言都属于不可理喻地强大。既然搞不清楚,帽子戴高点没有关系。
一个修行强者,干嘛要卫护科学异端?这个问题宋长镜想不明白,就干脆不想了,先保住性命要紧。
信天游问道:
“大胡子,你一个化丹体修,多少有点法力。怎么和人贴身近战,不晓得施展法术?“
宋长镜嗫嚅道:
“禀告上尊,元气匮乏,大法术的威力难显。一旦暴露了,人家的枪快,不会让你有时间念咒语掐手诀。只好附带一些小型法术,先攻进来再说。“
“你带来的人有点少呀,还不到三十。“
“禀告上尊,小道先释放毒蜂令他们乱阵脚,又趁夜色枪械不好瞄准。只要靠近到几米范围,他们的优势丧失,身躯又孱弱,胜算极大。所以得到消息后,没有告诉正使。想先立下功劳,再赶去桃都参加凌霄大会……“
“行了,那些事情以后再说。抬起头,看着我。“
宋长镜仰面直视,见到青年眸中寒光一闪,顿时脑海如被冰锥洞穿,抱头呻吟。数息之后,却露出了温顺神情,道:
“小道从今往后,唯上尊之命是听。粉身碎骨……“
“得得得,起来,到边上站岗去。“
宋长镜闻声爬起,一扫颓态,雄赳赳地跑到了坪地边沿。
信天游见周荣投来疑惑目光,没说刚打了个神魂烙印,笑道:
“精神控制,大催眠术,你接受过完美战士的训练,应该晓得。从现在开始,这个道人会听从我们的命令,永不叛变。我准备杀了这片区域的正使,让他扶正,从此科学党人的活动会方便许多。“
纵然青年道士杀了侵入者,解除夹皮沟之围,周胜依旧不能肯定是否演了一出苦肉计,双簧戏。早感应对方身上有清晰的完美战士气息,却又混杂了令人厌恶的修行者气息,不晓得怎么一回事。
他上前三步,抱拳道:
“兄弟,多谢了。我叫周胜,是本地指挥长,请问你是……”
话只说了半截,故意留个尾巴让对方续上。
信天游见他始终不称呼“同志”,晓得心存疑惑,传音入密。
“我叫信天游,是导师派出的特使,正要前往香格里拉。”
第二十三章 神将师兄
啊……
听到这句话,一直临危不惧的周大指挥长惊得连退两步,几乎站立不稳了。
信天游继续传音入密。
“导师,是我的师父。他登天与三位天人一战之后,之所以不现身,是保持威慑力,让道门忌惮,不敢放肆对付科学党人。瞧,他们果然遵守了约定,十年未进遗落之地。连真人也不派出,只由化丹仙师伙同地方领主搞破坏。
“我感应你身上有完美战士的气息,当年喝了少量进化一号。躯体登峰造极,可惜精神力量没有跟上,当年应该是七级。只有登上九级,才能驾驭机甲,成为神将。”
周荣使劲甩了甩脑壳让自己清醒,传音问道:
“首长,请问您是几级?当年的两位神将师兄,卸甲之后也远不如您厉害。”
信天游略微思索了一下。
九级完美战士依旧没有脱离肉身限制,赤手空拳只相当武道巅峰。由于释放能量更快更暴烈,躯体更灵敏,贴身近战更强大。
百花杀,却是信使比照修士的境界标准建立,等于在原来的九级战士基础上,增加了杀丹、杀胎、杀神、杀体、杀劫、杀天境界。自己现在是杀神中境,纯以战斗力论,灭道门的出神真人没商量。
“荣哥,咱们科学党人分工不同。有上下,不存在尊卑。我年龄小,你就别‘您’呀‘您’的喊,叫小天吧。师父后来用生命科学开发出了异能,对比完美战士的标准,我大概算一十二级吧。”
周荣的嘴巴合不拢,沉默了数息,道:
“那首长刚才运用的,就是生命科学了?我还以为是法术。”
“对……其实修行者证天道,求长生,依旧属于生命科学的范畴。完美战士的基础训练中也有冥想,和道门佛宗的打坐很接近。”
“导师可好?”
信天游笑笑,凌空一指。信使的面容浮现虚空,几秒后徐徐隐没。
周荣差点跪了,踌躇良久才道:
“首长理应晓得,科学党人都有严格纪律。我没有接到圣地的指令,这个……”
意思就是,我个人承认你是自己人。可没有得到命令,还是不能接受。
信天游早料到会出现这种局面,笑道:
“你应该有办法,区分一个人是不是自己的同志。”
周荣眼睛一亮,问道:
“请问首长,喜欢下象棋不?”
信天游秒懂,点点头,道:
“还行。”
象棋在当今世界没有失传,可布局研究,中残局精华并没有流传下来,最高水平只相当于村霸。
信使随便丢出一本棋谱,就可以令学生天下无敌。周荣想必是爱好者,击败他便证明了学习过万年前的知识,属于科学党的一员。
信天游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沉迷于象棋,作为训练思维的辅助工具。某一天战败了虚境里的棋圣,顿觉索然寡味,没有再碰。
周荣探询地问:
“首长,我们下一盘盲棋吧。”
信天游点点头,道:
“行。”
盲棋即不摆棋盘棋子,用嘴说棋步,纯靠脑力进行记忆推算,非高手不能为之。
“首长请。”
“好,先走为敬,炮二平六。”
“炮二平五。”
“马二进三。”
“马二进三。”
……
十几步之后,信天游笑道:
“荣哥,左中炮鸳鸯马对过宫炮进车横卒林,你走得太急,我要反攻了。“
这番话不仅仅是分析棋局,还用专业术语暗示对方,我见过高科技时代的棋谱,咱俩系出同门。
周荣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在坪地走来走去。随着信天游一句“将军“,竟呆住了。思来想去无良策应付,抱拳道:
“首长高深莫测,我输了。请下达任务,周荣必定率领支部誓死完成。“
这时候,抬伤员的战士们回来。有人见到仇敌宋长镜竟然像只大公鸡般站在坪地,立刻拉响了枪栓。
周荣喝道:
“住手,宋道长已经投降……哦不,弃暗投明了。赶快整队,参见首长。”
信天游被不伦不类的一句“参见首长”,雷得头发直竖,摆手道:
“见面会等下再开,先抢救伤员要紧。”
夹皮沟共有科学党人三十六,在本次战斗中牺牲了二人,重伤三人,轻伤十一人。假如信天游迟点赶到,真有可能让宋长镜得逞。
不过,法师在电光石火的战斗中没办法施展法术,今晚的偷袭者几乎全是武士。近距离搏杀,伤情不复杂。
重伤者要不是创伤太深伤及了内脏,要不是创面太大流血不止。
三个卫生员尽心尽力地消毒,包扎,没办法作进一步处理。对信天游而言,却是小事,轻而易举解决。
战士们集体看呆了。
周荣只好跟在旁边解释,这不是巫术,是生命科学。知道不,首长是一十二级的完美战士……
十一个轻伤者中,有九个被黄蜂蛰伤。
信天游没辙了,总不能学在玉笥岛治疗铁线蛇毒时,给玉琼华输血吧。只得渡入一缕真气刺激肌体的免疫力,不能立竿见影,好歹管点用。
简短的见面会开完,和周荣入室密谈,命令剩余的人集体休息。有他在此,不需要安排警戒。
宋长镜忠心耿耿守住门口,怕离远了被黑枪击毙。
信天游乐了,丢出一块上品灵石,让这货自己用功去。
周荣看在眼里,不作声。
通过一小时的交流,信天游才晓得周荣在理想国里属于中层,也没有进过香格里拉的核心区域。
去年,高层下达了指令。不能任道门宰割,必须建立武装据点。当条件成熟时,发展成根据地。因此,他才被派到了太阳平原东边的区域,指挥工作。
信天游闻言,皱起了眉头。
没人比他更了解信使。
师父的目地是恢复科技,建立政权只是实施过程中的手段。而按照“圣地”的指令,建立政权成了目地,科技反倒成了实现它的手段。
典型的本末倒置。
在实力远不能与道门抗衡的情况下,将为科学党人带来灭顶之灾。
何况太阳即将膨胀,生命面临灭绝。什么矛盾仇恨的,都是浮云,任何事情也比不上为人类求一线生机重要。
这道愚蠢的指令,不可能是师父下达的。信天游联想李素的父亲临终前讲,“圣地有内奸”,感觉情况复杂了。
第二十四章 咆哮的骷髅
油灯昏暗,周荣的脸隐藏在阴影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信天游放弃了释放神魂烙印的冲动。
能够豁出性命战斗的人,肯定不是内奸,就怕他被人利用。
“周荣,圣地可能出了内奸。我这次来,目地之一是将它调查清楚。从现在开始,你只接受我的领导,保守机密。等我去到香格里拉后,事情自然水落石出。”
没料想对方爽快答应了。
“首长,我们也产生过这样怀疑。不光夹皮沟支部,其它地方隐藏的据点也一一被拔起,同志们壮烈牺牲。从现在开始,我只接受首长的单线领导,切断与外界联络。”
“不不不,周荣同志。不要切断联系,但是要先将我的行踪保密。另外,我有一件非常重大的任务交待给你。导师在华国成立了新基地,亟需人手建设……从现在开始的二十天,遗落之地的光明使者几乎全赶往桃都开会去了,是我们的天赐良机。二十天内,你负责运送一万科学党人出遗落之地。”
“首,首长……二十天完成,难度极大,是不是可以宽延期限?首先是我这块区域没有这么多同志,把家属加起来也不够。其次是目标太大,沿途各领地层层设卡,走不动。像重型机械什么的,没可能出刀关。走险峻的小路,又抬不上去……”
信天游抬手打断了发言,道:
“从这里向东,所有关卡已经被我破了,不会盘查过往行人。我给你一万张空白路引,先赶到呼延堡歇息。然后入剑阁,出刀关,进周国,转华国。详细怎么弄,呆会再讲。不仅仅是科学党人,他们的亲眷遗孤也得带上。有进步意识的青壮、少年,统统带走,那是革命的火种。
“除了手枪外,其它所有重型装备交给我,我用空间戒指运走。尤其像重机枪,就是个烧钱货。即使调到最低射速每分钟一百发,一场战斗下来也要打掉几千发。又没办法补充,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周荣思索了一阵,道:
“我们在两个月内,据点被连续攻破。其实一个大村庄内,真正的骨干只有几个,外围同志几十个,剩下的全是群众。光明正使吴太乙把抓到的人统统杀了,留下了十个骨干。准备于后天正午当众行刑,四处散发了通告。
“有的同志要冒险去救,被我制住。很明显吴太乙张开了罗网,正等我们去。各领主的军队不堪一击,可数量庞大,我们的战斗人员实在太少了。黑衣人非常凶悍,一旦被他们贴近了,就是一场灾难。“
信天游笑笑,道:
“我们一起去救,等下和宋长量一下,他应该知道内情。到时候,我负责杀掉光明使者和领主,黑衣人,军队,你们负责护送。“
周荣又张开嘴巴合不拢,可一想起首长是一十二级完美战士,就心中笃定了。不讲别的,当年两位神将师兄杀得圣人屁滚尿流,杀军队就像拍蚂蚁。既然首长有空间戒指,想必机甲藏在了里面。
“首长,还有一件事。各领主跟随道门破了我们据点后,抓走老百姓做奴隶,把年轻妇女和小孩子丢进了奴市卖钱,可却没有人敢买。那一批人的数量不少,有三四百,里面不乏烈士遗孤。“
“这好办,排挤个人协助,今天我就假装人贩子去买走她们,避免后天战斗起来顾不上。“
“是,首长。还有一件事。夹皮沟里有灵气,我见到了科学不能解释的事情,想请你去看看。“
“那还等什么,走。“
周荣拖开床,撬开地上的石板,立刻现出一个黑黑的洞,阴寒之气扑面袭来。
他点起一根大蜡烛,先行带路。
二人顺着铁梯斜向下爬了十多米,才落到平地。前方一条小小通道,走七、八米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大溶洞。
一股威严、危险、肃杀的气息弥漫整个溶洞,隐约有灵气透出。
继续向前,温度降低。
洞里凹凸不平,高度越来越低,通道越来越窄。空气潮湿,冰冷的水珠从洞顶滴下。
再往前,一块巨石拦住了去路。
周荣把蜡烛交给信天游,用肩膀斜顶住大石,两手扣进凹处,双膀一较劲。
岩石“咯咯“移动,刚好露出可以供人侧身而过的一条缝。灵气喷涌而出,肃杀的气息也愈发严厉。
从缝里钻过,便进入了一间小室,石壁上安装了一扇门。
周荣站在门前,长吸一口气,郑重道:
“首长,这扇门我是用致密的金丝楠木做成,还是阻隔不了里面气息。那里面的东西,匪夷所思。”
言毕,慢慢抓住门上的铜把手。
门开了,光亮透出,一股磅礴无匹、霸道凌厉的气息席卷而来。
周荣身躯一颤,走进去在一个蒲团上跪下,点起三支香插入香炉,虔诚地拜了三拜。
信天游随后走入,震惊地看到里面又是一个小洞窟。在一块大石头上,立着一具白光闪闪的骷髅。
那骷髅足有三米多高,双手握拳,呈仰天咆哮状。令人油然起高山仰止之意,生顶礼膜拜之心。
这人死后,骨骼不倒,还具备如此惊天的气势,牛!
周荣苦笑道:
“这位前辈功力通神,山谷灵气就是他死后散功所化。拜他所赐,我在洞里修炼受益匪浅。作为一个科学党人,当然不信什么神魔。可是不焚香祭拜,山谷的战士便要经常做噩梦。只有拜过之后,才安宁了。”
信天游把蜡烛随手朝石壁的凹陷处一个,举步上前。
蜡烛不稳,随即掉落,熄灭了。
骤然黑暗,骷髅闪烁萤光,张牙舞爪似要扑下。
信天游微微一惊,仔细端详,发现了问题。骷髅散发出的光芒柔和,没温度,属于冷光。而它的颅顶却被一个剑状物插入,发出了惨白亮光。
周荣对眼前的情况习以为常了,道:
“前辈的致命伤,来自头顶那把小剑。这里的石头,和外面不一样。外面都挺大块,这里的石头就细碎多了,还参差不齐,混杂了泥土。我推究,可能是这样的。前辈遭遇偷袭,被一剑刺入顶心。敌人为表示尊敬,并没有毁坏遗体,抓下半个山头埋葬。首长有空的话,到夹皮沟的山头走走。可以见到,按山势走向,本该是尖顶的地方,现在是一块平地。”
第二十五章 睁开天眼看红尘
信天游笑笑,道:
“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巨人,或许他是核辐射引发变异,后来又在天地灵气复苏中成长起来。我猜测他中剑之后,以毕生功力作惊天一吼。山体崩塌,生灵死绝。你先出去叮嘱下同志们,别与宋长镜起冲突。他现在已经被我控制,有大用。”
周荣抱拳道:
“是。”
随即掏出火镰折子,点燃蜡烛,离开了。
信天游走上前,目光灼热地盯住了巨人的额头。
蒙尘的头骨顶,小剑只露出了一点点剑柄,像一条生锈的铁片,又像一颗不起眼的烂钉子。
凌厉气息正是从里面发出,犹如利剑钢针。
研究了一番,信天游明白了。
巨人的对手恐怕是一位大剑修,刺穿额头的是一柄飞剑。
他跳起来,抓住剑柄。
手指瞬间如遭电击,却不松开,就势一拔。
轰隆……
巨人的骨骼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四分五裂。
信天游拈着小剑,就着烛光光细看。
剑身才中指长,明亮如镜,光芒流转,刺得人眼睛生痛。
脑海的刺痛感觉加剧,诱惑越来越强烈……
仿佛见到一枚吃了之后就能够长生不老的蟠桃,每一个细胞都饥渴异常,发出本能欢呼,焦灼雀跃。
他在道藏中见过类似记载,懂了。
这把小剑散发出来的,有剑气,也有杀气,最磅礴的却是精神攻击力。
用科学的话来说,那是意念之力。用道藏的话来说,那是神识之力,也叫念力。
武道凌空摄物,靠的是磅礴气场。
剑修操控飞剑,靠的却不是真气,而是念力,法力,高级得多。
巨人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在小剑插入颅顶后垂死爆发,精神力灌入剑中与剑修的念力对抗。
这两股不同性质的精神力量经过几千年纠缠厮杀,渐渐融为一体。特征消失,杂质沉淀,炖成了一锅温和的十全大补营养汤,功效相当于三十多个枫溪谷中的厉鬼“老太爷”。
而飞剑仿佛变成了一座微型电磁波发射基站,向外辐射能量。
装一扇阻隔神识的金丝楠木厚门,是正确的。泄露的精神力穿不透山体,却能顺缝隙跑出去,怪不得战士们要做噩梦了。
信天游意念一动,小龙凭空而生。
这货完全不需要命令了,本能地缩小身躯,朝剑尖的小缺口钻去。一分钟后又飞了出来,身躯又凝实一分,没入了脑海。
信天游一松手,小剑坠落,摔成了碎片。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进入了冥想状态。若有意,若无意;若有思,若无思……
半小时候,脑海里产生天崩地裂一般轰隆巨响,雷鸣电闪。诸天神佛、妖魔鬼怪窃窃私语,形成一片白噪音。大千万象扭曲变形,一层层褪下表面……
呔!
双手劈出仙凡路,睁开天眼看红尘!
信天游一声轻咤,陡然睁开眼睛,神光璀璨。进阶了杀神巅峰,成为圣人之下的无敌存在。
天目开启!
在他凝神之下,黑黢黢的洞窟如同白昼,历历在目。
屏风般的岩石皴裂,比针线粗不了多少的缝隙扩张得如同一道大峡谷。一只针尖大小的蜘蛛庞大如怪兽,毛茸茸的腿毛颤动,眼珠子警惕地瞪着前方。
……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山阴堡奴市。
罗管事匆匆走进雅室,见到一位高大的白袍书生正背着双手欣赏墙上字画,不由得大失所望。
还以为来了什么大主顾,专点大管事接待,原来百无一用是书生。
读书人虚头巴脑,最喜欢假装清高,极少出现在奴市。
囊中羞涩,偏偏还酸不啦叽,要求又高。买个粗使丫鬟,却恨不得年轻貌美,识文断字,弹琴吹箫。
出烧火丫头的钱,想带走一位千金小姐,呸!
但来的都是客,相逢嘴一张。作为一名标准的生意人,罗通尽管心里不太痛快,脸上却挤出了一个笑容,拱手欠身:
“管事罗通,见过公子。”
信天游转过身,简短吩咐道:
“关门。”
罗通一愣,收起了小觑之心,依言轻轻带关房门,道:
“公子请吃茶,咱们慢慢聊。”
两个人坐下后,罗通端起茶示意。
对方开门见山,问道:
“你们这里,有多少青壮妇孺?”
罗通道:
“公子讲笑了,奴市中全部是青壮妇孺,足有五六百。老的病的,也卖不出去。”
对方“嗯”了一声,道:
“我都买下了,多少钱?”
罗通吓一大跳,一口茶差点喷出,估计对方是一个人贩子。可生意做这么大的人贩子,简直闻所未闻。
他本待多讲点儿的,吃对方有意无意一瞟,心中一凛如被看了个通透。只好搁下茶盅,老老实实回答道:
“一个壮劳力十两银子,奴市抽佣两成。把领主的契税也算进去,至少需要一十三两。倘若是女奴,差别就大了。烧火丫头只要六两银子,年轻标致又会女红的,至少需要四五十两。假如出自书香门第的话,非百两不可……”
信天游不耐烦地打断对方,道:
“行了,行了,你说一个总数就行。”
“这……详细情况还要去查花名册。公子是确定全部都要,不挑选了?买卖一旦成交,可就不能反悔。”
“少啰嗦,快去,顺便把我在外面的五个仆人叫进来。”
罗通也算见多识广了,还是第一次经历如此痛快的大生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怕财神爷溜跑了,边走边道:
“公子请稍后,几分钟就好。”
过了一会儿,罗通领着周荣等五人先进来了。拿出一本册子递了过来,点头哈腰道:
“公子爷,共计四百六十三名。打了九五折,共需银子九千两。您先核对下,然后再约定一个时间交割。“
猜测对方是人贩子,他特意不问姓名。
信天游顺手翻了翻,道:
“不,我现在就交割,把人带走,还得劳罗大管事安排车马……就这些了?“
现在就交割,银子藏哪里了?
罗通一愣,随即哑然失笑。至少需要上百大汉押运奴隶,想必银子和人都呆在外边的。
“禀公子,三天前王家庄被抄没,庄主之女王霏刚刚被一位客人订下了。“
第二十六章 渊龙咆哮
信天游闻言脸色一沉,厉声道:
“罗管事,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必须带走王小姐。爽快点,开个价。“
王霏是科学党人,也是李素的好闺蜜,必须救走。
罗通苦笑道:
“公子,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关系到奴市的信誉,不能砸了招牌。王小姐的身价是三百两,那位客官刚刚下订,还没有交割……“
信天游道:
“我出一千两银子,额外酬谢罗管事二十两黄金。“
罗通哪见过这样财大气粗的主,有点搞不清状况了,偷偷掐大腿让自己清醒。只沉默了数息,便把胸脯拍的“梆梆”响,叫道:
“好,成交!公子请放心,这事就交给我了。“
言毕,眼睛直往对方身上睃。
信天游笑笑,抬手一挥。
唰……
满室白光,出现了好大一堆银子,简直要亮瞎人眼睛。
罗通的脑袋“轰”一下,几乎坐不稳了。面孔煞白,嘴皮子直哆嗦。
一万两银子不算什么,问题是,对方居然有连光明正使吴太乙都不曾配备的空间戒指!
信天游将一个金元宝从桌面推过去,道:
“罗管事,小小心意,多谢了。烦劳你再帮忙,安排买下一批车马,我好装人走。“
罗通道:
“车马的事不急,得过了正午才行。“
信天游道:
“我还要赶路的,可不想磨蹭到十二点钟。“
罗通解释道:
“公子,是这样。今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也就是午时三刻,将在山阴堡前面处决科学狗。从十一点开始,道路已经封锁了,非要到正午时分才开放。现在已经十一点半,只差半个小时了,不着急。”
信天游的脑壳“嗡”一声大了,面孔却不动声色,问道:
“通告不是说明天行刑吗?”
“原本确实定的明天,可光明副使宋长镜大人剿匪一夜未回。吴太乙大人生怕出现变故,改变了主意……”
话未讲完,就被打断了。
啪……
书生霍然站起,抬掌一拍。金元宝竟然镶嵌进了桌面,有如实质的滔天杀气从身躯里迸发出来。
“罗管事,马上聚拢我买下的人,再安排车马。哼,如果想搞什么名堂,你恐怕就没什么机会花这锭金子了……你们五个,原地待命,不要凑热闹。”
罗通惊恐万状,手脚僵硬。血液几乎冰冻,牙关咯咯咯磕响。随即眼前一花,不见了书生的踪影。
轰……
墙壁被硬生生穿出一个大洞,砖石乱飞。
嫌出门绕走廊麻烦,对方一丁点时间都不肯耽误,直接穿墙而出。道门所谓的穿墙术,在如此暴烈霸道的行径面前,苍白如纸。
罗通连人带椅摔倒,耳中听到轰隆声连绵不绝,仿佛雷霆贴地疾行。
奴市的布局像迷宫一样,曲里拐弯。
一方面是防备奴隶逃跑,另一方面是奴隶不一样,价钱不一样,主家的要求不一样,呆的地方也不一样……
据此分隔出大大小小许多房间,布局当然不工整了。
一个小房间里,一条牛高马大,敞开怀露出刺青的汉子冷笑,一巴掌把年轻女子打得嘴角流血,喝道:
“脱……”
边上一位管事赔笑劝道:
“三爷,你买下了人,怎么弄也得等回家吧,这里可是奴市……”
那汉子一瞪怪眼,道:
“老子当然要等回了家再弄她,在这里只要她脱衣,换衣。”
“三爷,悠着点,王小姐怎么也是大户人家出身……”
“大户人家怎么啦,被抄没了还不如狗……没看小蹄子的眼神,根本瞧不起老子。哼,还想保留体面,奴隶有什么体面?等老子玩腻了,再把她卖到窑子里去……想自由?哈哈哈,除非老子马上变成一块灵牌贴墙上……”
话音未落,轰……
巨响震耳欲聋。
管事惊恐地抱头蹲下,身子被砖石碎粒打得火辣辣痛。
待灰尘散开,只见房间穿出两个通透的大洞。女奴没事,而买奴的三爷变成了一个扁平面饼人,镶嵌进墙壁,当场气绝。
管事眼珠子瞪得溜圆,一时竟忘了害怕,结结巴巴道:
“兀那厮,端的是神算子呀!说贴墙上,就贴墙上……”
街道中央,一辆华贵的马车横冲直撞。挑担的小贩争相躲避,行人赶紧牵住小孩缩到屋檐下。
窗帘拉开,车里的轻浮少年看得有趣,直嚷快点。
一位挑碳的老汉避让不及,被车厢碰撞了箩筐,顿时黑炭漫天飞舞。
马车跑出十几丈停住,车夫提着马鞭跳下。看看了车厢上刮掉的一小块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几鞭子将蹲在地上捡拾的卖碳老儿抽得满地打滚,骂道:
“不长眼睛的狗东西!”
那少年下车走过来,先一脚将剩下的一箩筐碳踢翻,又去跺碳块。跺两下后嫌靴底被弄黑了,一脚踢得卖碳老儿满脸飙血,哈哈笑道:
“爷爷宽宏大量,不要你这奴狗赔钱了,自家买药去。”
一主一仆大摇大摆往回走,到了马车前,听到背后飘来一句“会遭报应的”。两个人回头看,却满街的人,找不出是谁在说话。
少年狂笑道:
“哈哈哈,爷爷杀了你们,如同宰只鸡……报应?爷爷好生生站在这里,看怎么报应。你们这群奴狗,有本事乞求雷霆来劈呀……”
话音未落,平地惊雷。
轰……
马车散架,少年与马夫的手脚不知道断成了多少节,扭曲蜷缩在一堆碎木条中,惨嚎不已。偏偏马儿又毫发未伤,惊得往前一窜。
白光一道如电闪,从街面穿过。
如果从高空下视,可以看见从镇子西北角的奴市开始,房屋被白影穿出一线空洞,向东南延伸。
碰到砖墙影壁也一穿而过,绝不滞留。经过之处,地面坚硬的青石崩碎,裂缝如同蛛网。
好像有一个巨人手执无形的钢钎,将整个城镇捅穿。
又好似一副繁华的市井图,被仙人重重一笔拖下分成两半,笔锋所向披靡。
爆鸣声,崩裂声,尖啸声……一路跟随,如渊龙咆哮。
沿线的树叶花朵被簌簌震落,尘灰弥漫。
第二十七章 明光镜
白影快得无形,遇到阻挡时才微露痕迹,如幻象闪过。
那线空洞笔直延伸,一往无前。指向了距离奴市十几里,恰巧位于镇子对角线尽头的山阴堡。
许多河流发源于西北的雪山,流至南方时挟带了大量泥沙,导致河床淤积抬升。两岸的人民只好修堤阻挡洪水,最后往往造出巍峨的地面悬河。
遗落之地距离源头不远,河水在低洼处流淌。很宽,却不深。枯水季节人可以走过去,春夏之交也才几米深。
山阴堡位于与镇子隔河相对的高地,今日堡前的坪地,搭起了一个三尺高的木台。
台上,一位头裹青巾的老者被捆绑得结结实实,脚带镣铐,嘴巴里塞着毛巾,由两条彪形大汉挟持站立。
台下,二三十个劲装武者背插鬼头刀,围成一圈,面孔朝外。一名刽子手已经磨完了刀,正一口水喷在刀身,斜举对光察看锋刃。
光明副使宋长镜剿匪一夜未归,昨夜里科学党囚徒又暴动,十个死了九个。要是连最后那个老苍头也完蛋,行刑大会就开不成了,沦为笑柄。
光明正使吴太乙一方面担心夜长梦多,一方面着急赶往桃都,干脆把行刑的时间提前了。
木台前方的河滩上,站满黑压压的人,均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里面除了青壮,还有老妪稚童,躺在襁褓里的婴儿。
因为临时将行刑改期,十里八乡赶来观看的人不多。镇上的平民基本站立对河,木台周围是被驱赶来的山阴堡奴隶。
那么多人挤在沙滩上,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沉默得像一潭死水。
倘若婴儿啼哭,做母亲的便拼命捂住他小嘴。即使脸蛋青紫了,也只稍微松一点点,不敢放开。
十七年前的圣战之后,科学狗销声匿迹,去年才开始冒头。其他被杀的人,奴隶们并不知晓,唯独认得即将处斩的老苍头。
他是一个游方郎中,医术神奇,救人无数。有钱就多给点诊金,没钱不给也行。奴隶的一切都属于主人,哪有什么私产,承受的恩惠也最多。
一个活菩萨样的老人,怎就变成了十恶不赦的邪魔?
两条锦袍汉子登上了台,一个转到老者的身后去踹腿。老苍头却极硬朗,一个趔趄又站直了,死不肯跪。
另外一条汉子忙道:“刁贵,别踹了。”
山阴堡的护卫副统领刁贵停下了,冷哼一声,道:
“黄统领,你架子端得大,做事却不爽利!他现在不跪,呆会儿也是要跪的,站着怎么好砍头?”
黄堂咳嗽了两声,道:
“瞧,时辰还没到……吴大人和五位领主都在,咱们可别做得太难看了。今天一早,吴大人吩咐给老苍头洗干净血迹,戴头巾,换新衣,你该懂啥意思。就是想让他精神一点,才能起震慑作用,杀一条死狗有什么意思?”
刁贵头一扭,鼻孔里哼了一声,自言自语。
“哼,老子没你那么多花花肠子。”
黄堂焦急望了望插在地上的一根标尺,落下的影子只剩下一点点了,午时三刻说到就到。再看天空,一丝喜悦飞快从面孔掠过,无人觉察。
一片乌云飘过来,天阴了。
黄堂转身踱到老苍头面前,指着鼻尖骂道:
“老家伙,你自寻死路,怪不得咱们。不是挺有力气,挺能打,一个能顶住好几个吗……哼,老子顶你个肺!别以为天阴了,就不会砍头。”
黄堂这番话说得极快,几乎一带而过,却把“顶住”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老者仰头望天。
他俩认识,都属于地下党人。老苍头给山阴堡的奴隶看病,正是为了与身为护卫统领的黄堂接头。
千钧一发了,为什么还要“顶住”?
黄堂寄希望于周荣指挥长来救,他趁机煽动奴隶起义。这项工作进行了好几年,培养出一批骨干。
老苍头却觉得,此举太鲁莽,不可取。
吴太乙正愁不能一网打尽!
别看山阴堡前的戒备不森严,堡内却暗藏了精兵。外围看似松懈,其实通幽境界的武者、法师撒出去了一批又一批,专等你来。
科学党人的武器精良,面对任何一支领主的军队都可以击溃。可人数太少了,弹药也缺乏。一旦陷入重围,就难逃出生天。
阳光消失了。
奴隶们骚动起来,战战兢兢不敢发出声音,纷纷往天空瞧。
连行刑的护卫也惴惴不安了。
处决犯人,一般选择午时三刻。这时候阳光最猛烈,阳气最旺盛。能够镇压邪魅,不让冤魂变成厉鬼。
可眼瞅着时辰快到了,天空却阴暗下来,难道不宜见血光?
一位青衣道人被众人簇拥着,从城堡的门楼里走到围栏边,正是光明正使吴太乙和方圆两百里区域的五位领主。
那厮翻眼皮望了望天空,抬袖上拂。
呼……
狂风大作。
一道白光由下而上,扶摇九霄。
云朵顷刻裂开,露出一个大空洞,阳光如金箭垂直照下。标尺的阴影只剩下一点点,快看不见了,午时三刻即将到。
拂袖云动,威势无双。
奴隶们战战兢兢不敢张望,感觉四面阴暗,凉风习习。唯独山阴堡沐浴阳光,无比神奇。
门楼上的人望见两百丈外飘洒雨丝,淅淅沥沥,打得一河碎萍。
五大领主争先恐后,大拍马屁。
一个讲:
“吴师神功盖世,惊天地泣鬼神……”
一个不甘落后,说:
“吴师随便拂动袖袍,罡风便直冲九霄,震散云彩。倘若再用一点力,只怕会天崩地裂……”
吴太乙目光冷淡扫了扫城堡下,面无表情退回楼里。震散云层的哪是什么罡风,是藏在他掌心的明光镜。
道门的法宝千千万,名气最大的三件至宝为山河图、昊天镜、乾坤袋。
光明神殿模仿昊天镜制作出的明光镜,又被称为昊天小镜,只有光明正使才有资格配备。别看他们才化丹上境的修为,一旦全力激发了此镜威能,连出神巅峰的真人也要退避三舍。
四位奉命赶来的领主点头哈腰,跟随吴太乙往回走,唯独鲁长元留下了。
他是山阴堡主,得指挥行刑。
第二十八章 天边虹起
过了一分多钟,地面的标尺阴影即将消失,临近正午。
门楼之上,一名法师望了望天空,又查看铜壶滴漏确认。小声提醒道:“堡主,时辰到了。”
鲁长元不说话,以目示意儿子鲁方。
大儿子有点蠢,可也没办法,百年之后的香火还是得依靠他。趁着这一次领主聚集,光明使者驾临,让他抛头露面接触人脉,代替自己指挥行刑。希望栽培出威望,今后镇守山阴堡。
门楼下,刁贵越俎代庖。
从刽子手的手里夺过雪亮锋利的鬼头刀,偏偏要在磨刀石上砍钝了,存心不让犯人死得痛快。登上木台后,正用抹布擦拭锋刃,嘴巴叽里咕噜念。
这是从一个法师那里学来的辟邪咒语,以免沾染煞气,厉鬼缠身。
科学狗可不是好耍的,法器凶悍,隔好几里远能够打爆人头颅,还擅长各类邪术。
刁贵就亲眼见过一种硬硬的小卡片,把人的灵魂封印其中。仿佛一幅小小的画,人物面相栩栩如生,毫纤毕现。
老苍头口里的抹布被掏出来了,并没有呐喊。咳嗽了两声,深呼吸。不挣不扎,仰望天际云气蒸腾。
鲁方双手握紧栏杆,清了清嗓子,正要施令,却见黄堂一抱拳,喊道:
“公子,某有要事禀告。”
鲁方为人懦弱,又没啥见识,大小事情全听护卫统领黄堂的,视为心腹。见他郑重其事,忙道:“你快点讲……”
高高的门楼离木台足有七八丈远,黄堂大声道:
“公子,今日天现异象,不宜行刑。不如按原计划,明天再斩吧。”
鲁方一听,有道理,好端端的天咋阴了?正要答应,猛地省起霸道老爹杵在旁边,忙低头询问。
老狐狸鲁长元眯缝眼盯着底下的黄堂,鼻孔里冷哼一声。
吴大人定下的日子,岂能更改?
黄堂捱到节骨眼时又改弦易辙,简直把鲁方当傻瓜盘。
刁贵昨天告密,说他偷偷为科学狗送伤药……当时自己忙于接待光明使者与各位领主,把事情耽搁下了。
莫非黄某人拖延时间,是等待变数?如果科学党人想劫法场,按照以前发出的通告以为明天行刑,将措手不及。
鲁长元顿觉芒刺在背,瞪着儿子讲了几句。
鲁方一愣,冲下方喊:
“不改期了……午时三刻已到,黄统领,由你亲自行刑。”
刁贵以为自己失宠了,丢下抹布,一脸黑线地蹩到黄堂面前递刀。对方却不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滚而落。
老苍头趁机朝僵立的黄堂撞去,怒骂:
“道门走狗,犹豫什么?杀了老子一个,还有千千万个后来人……”
两条大汉赶紧扯住他。
鲁长元瞅下方的情形诡异,心中愈发笃定了,喝道:
“刁贵,拿下黄堂。”
刁贵一听,唰,递出去的大刀又回收斜劈。心道你也有今天,先卸下一条膀子再说。
黄堂见眼前刀光一闪,本能地斜退,拧腰坐胯,却是一个梅花螳螂拳的起手式。只数招便手一啄将刁贵打落台下,夺过了刀。
他暴露身份,没有退路了。
两条大汉见两个头领厮拼,目瞪口呆,被老苍头左右一撞也滚下了台。
下方的护卫稀里糊涂,未得号令,不敢擅自行动。
刁贵拔出腰刀,还要往木台上冲,鲁长元厉声呵斥:
“你们这帮蠢货散开,围紧,别让人跑了。”
话音才落,隐约雷鸣。
四名仙师呼啦啦从门楼里面冲出,根本不去瞅下方乱哄哄的场面,反而转向右侧。
云层稀薄,春雨飘洒了半盏茶工夫便停歇,阳光普照大地。
山阴堡没有降雨,外围却水汽氤氲,极其潮湿。
站立高高的门楼眺望,天边虹起。
说是虹,却没有悬挂天空,从对河镇子的东北角方向贴地而行,射向鲁家堡,只数次呼吸就逼近了百丈。
护卫们朝外走两步趟大圈子,拔出刀斜靠肩膀,面朝木台。
外围的奴隶不由自主退后三五步,嘴巴半张,紧张地注视场中,不敢流露一星半点情绪。
人堆中,五名青壮和一条疤脸大汉一位老者聚在一起。目露凶戾,却不敢抬头,只是翻眼皮上觑。
见到仙师们匆匆忙忙奔出,楼顶上的人把目光也移向对河。但视线被挡,只隐约听到了一连串轰隆雷鸣,心道那边恐怕在下暴雨。
连各位领主也压下好奇心,不敢跟随仙师跑过去看稀罕,怕触了冷口冷面的吴大人霉头。万一被一巴掌拍死,可不冤枉?
鲁长元摸了摸花白胡须,义正辞严,指向下方叱道:
“黄狗,山阴堡待你不薄,为什么要负恩?可知皇天后土,天道昭然……”
事已至此,黄堂豁出去了。
一把扯掉老苍头嘴里的毛巾,三两下割断绳索。运劲一劈砍断脚镣,擎刀怒吼。
“你这老匹夫,干了多少伤天害理事,还有脸谈恩情?奴隶衣不遮体,食不果腹,起早摸黑供养你们。却想打就打,想杀就杀,是什么狗屁天道……”
见越说越不像话,鲁长元冷笑,向法师耳语几句。
那法师点点头,一声清咤宛若云霄鹤唳,纵身飘落。在空中一抖拂尘,麈尾根根炸开,仿佛一朵硕大的菊花凌空打下。
黄堂将老苍头护在身后,跳起来劈斩。
拂尘只一绞,钢刀便脱手。顺势再往下一挥,匹练般反斩对方小腿。
此刻,黄堂的身子还在向空中蹿,急忙把腿一提。可惜迟了,两只脚掌飞去好远。
端的是条硬汉,被削掉脚掌也不哼一声。落地后连踏鱼鳞步,如梅花散落……
观战的愣住了,连法师也忘记追击。
刁贵在台下拾起一只“脚掌”,差点把肺气炸!
直娘贼,只是一个厚厚的靴底,内衬将近半寸。三天前还纳闷这厮怎么突然二次发育,长高了。
他感觉分量不对,将靴底在刀面一磕。
叮当……
小矬子,小钢锯,小铁丝掉了出来。
鲁长元觑得分明,面孔铁青。
铁证如山,黄堂鞋底藏了开镣铐的工具,必是科学党人无疑。难怪那些囚犯被拷牢了,也能够暴动!
当务之急,得赶紧在光明使者的面前,撇清山阴堡与其关系,否则会吃不了兜着走。
第二十九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
黄堂见法师停止进攻,乘机左右一踢,把套在脚脖子上的两只空心靴筒甩飞了。
厚厚的靴底被削,打着赤脚,他原本中等的身高一下子矮塌了。偏偏好大一张方脸,短颈子,几日未修理胡须,神情又强作镇定,显得愈发猥琐滑稽。
法师哈哈大笑,轻蔑道:
“屠狗贩夫,走卒护院,也配谈天道!”
黄堂仰天大笑,挺直矮小的身躯,爆发出一股浩然气势,道: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都是修行人。老子就不相信,你这厮像阴沟老鼠一样躲藏在山阴堡炼丹,为虎作伥,也能修成天道,证得长生!”
法师冷笑,身形一闪如追云逐电。
黄堂与老苍头犹如困兽,背靠背凶悍踢打,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沾不着。才过了二三十息,均被钢刷般的拂尘抽打得鲜血淋漓,像两只剥掉了皮的可怜青蛙。趴在台子上蠕动,痉挛不已。
满台血,一塌糊涂。
奴隶们有的低下脑袋不敢看,有的捂住嘴巴,恐惧万分。
法师嘿嘿冷笑,一收拂尘,退到台角。
他清楚,鲁堡主之所以命令刁贵与众护卫散开,独让通幽法师上。就是要杀鸡给猴看,就是要这个血淋淋的效果,一下子打死可就没意思了!
黄堂大口喘着粗气,艰难地转过脑袋,挤出笑容,道:
“唤醒愚昧,走向光明,没有不流血牺牲而胜利者。老哥哥,咱俩死得值了……”
老苍头哈哈大笑,连声叫好。
黄堂也跟着狂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刁贵带着几条壮汉冲上台,将两个人死死按住。
鲁长元脸色阴沉,喊道:
“把黄堂留下,把老苍头砍了。”
必须从黄堂嘴里逼问原由,留下来备吴大人审查。要是把他干掉,难免不让人疑心是杀人灭口。老苍头则非杀不可,否则今天摆出了偌大的行刑阵仗,结果沦为笑柄。况且老货太倔硬,从嘴巴里撬不出机密。
鲁方面色苍白,傻了。
情况风云突变,怎么牵连到了黄堂?再往下一捋,岂不是就牵连自己?
法师见刁贵等护卫登台制住犯人,望向了门楼。
砍头有什么稀奇,哪一年遗落之地不成批成批杀人?台上趴着的又是两条死狗,随时可以宰了。
他对闹哄哄的场面没什么兴趣,注意力全落在了四名仙师的身上。
不对劲,随侍吴大人的光明使者属于霸王一般的存在,怎么惊慌失措了?
雷鸣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在与山阴堡一河之隔的对岸炸响。
鲁长元一怔,扭头望向了镇子方向。
脚步嚯嚯,光明正使吴太乙面孔凝重,带领两名仙师四位领主从门楼内匆匆走出。到了拐角的围栏才停下,望见一挂贴地疾行的彩虹垂直急拐,冲下河堤。
最前方,一个白影快得几乎化实为虚,腰带笔直飘飞。
飞扬的沙子尘土草叶,在其身后形成了足有两丈高的带状。阵阵爆鸣厉如雷,啸声冲霄。仿佛天龙咆哮震怒,骑虹杀至。
那条白影冲到水边也不停留,在一块大岩石上一蹬,飞行出七八丈远。落到一堆大礁石上,再次冲天而起。
被江水冲刷了千万年的坚硬礁石顷刻崩塌,碎石如乱箭一般飞溅,彻底消失。
白影飞出二十几丈远,落到水面时脚下生出一团雾气,脚掌像桨似的猛地一拍江水。
呯……
水花溅起起二三十米高。
白影并未落入水中,借拍打之力再次纵起。
情形仿佛仙人投石,在宽阔的江面打了一个巨大水漂,声势滔天!
数息之间,白影踏波渡江。
趴在木台上奄奄一息的黄堂一颤,突然仰脖张望。可双眼被鲜血蒙住了,用手抹糊了更加看不清楚,叫道:
“老哥,咱们不能就这么死了……我好像听到了声音,呯呯呯的响,一定是指挥长从镇子那边发起了攻击……”
老苍头听他这么一喊,不知哪里来的惊人力气,在台上打起了滚,连两名膀大腰圆的侍卫也按不住。刁贵提刀追赶,一脚重重跺在染成了血葫芦的老人背心。
惊呼声乍起,小鹌鹑一般瑟缩的奴隶齐刷刷望向了大河。
只见一个白影如仙人御风,正朝这边飞来。
吴太乙迅速摸出一方法印,疾催法力。
他不相信山阴堡有资格招惹如此强者,肯定是冲着道门来的杂门野修,非同小可。通幽境界的武者、法师在外围撒出了近百个,却连白影的毛都摸不到一根。
堪堪小孩巴掌大的法印古朴黝黑,在空中滴溜溜旋转,载沉载浮,镇压四方的凌厉气息隐隐透出。
台上的法师见状,脸色骤变,将拂尘平端,口里疾疾默念。
麈尾立刻根根炸开支棱,犹如钢枪铁戟,幽冷的光芒流转变幻。显然方才收拾黄堂与老苍头,并未尽全力。
刁贵一脚跺得老苍头的身躯猛地一挺,口喷鲜血,举刀正要劈下。突然剧痛,低头发现黄堂死死抱住了自己的小腿啃咬。
昔日的统领披头散发,眼珠子鼓凸,喉咙呵呵作响,状如疯狗。
两名侍卫抓住了脚踝拼命拖拽,也没能把他扯脱,反拽得刁贵挪动了一步。
刁贵连抖两下没抖开,放过老苍头。没空去瞅奴隶们为什么骚动了,半旋身力灌双臂,“唰”地一刀剁下。
心道,堡主只说了留下一条命,可没说不能斩断黄狗的胳膊。
黄堂被拂尘揭掉前胸后背的皮,内腑碎裂,全靠一口气强撑。即使鲁长元放过他,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血快流光了,人昏昏沉沉。竟然不晓得躲闪,也不晓得缩回手,眼瞅着就要被斩断一条胳膊。
当……
一声清脆巨响,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刁贵一刀砍断了自己的左腿,跌倒哀嚎。
尖利的啸鸣才传来,法师面孔煞白,端拂尘的手颤抖不已。
别人不知道,他可清楚。
足有一分厚的钢刀被一物硬生生打穿,以致偏离了方向反砍刁贵大腿。那东西是从河堤方向飞过来的,快得肉眼看不见,竟跑在了音啸之前。
这时,空中的白影重重砸落,大地颤抖。泥土飞溅出几十丈远,像下雨一般。
威猛无双。
第三十章 螳臂当车
当啷啷……
脱手的钢刀在木台上蹦了几蹦,震颤不已。一枚黄澄澄的铜钱赫然镶嵌,穿透了厚实的刀身,竟没碎裂。
对面河滩上,乌乌泱泱的人群爆发惊叫,骚动着散开。
白影实在太快了,令他们反应不过来。
从他们身后涌出一队队佩刀的皂役模样者,目瞪口呆望向山阴堡,又“哇哇哇”朝上游一里的木桥跑。
山阴堡三千精兵,今日堡内只暗藏了一千。余下两千分成四处,驻扎在十里之外,布置成了一个口袋阵。
假如科学狗胆大包天劫法场,堡中将腾起狼烟。届时包抄合围,瓮中捉鳖。狼烟若不升起,不能擅自行动,以防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所有人都懵了。
踏波渡江,疾行若虹,难道科学党人派出了仙师?
这不科学!
鲁方吓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尖叫道:
“不得了,了不得。劫,劫法场了……快点火,狼烟示警!”
鲁长元狠狠瞪了草包儿子一眼,含笑迎上从侧栏转过来的吴太乙,请示道:
“大人,逆贼自投罗网。山阴堡上下,愿为道门马前卒。”
吴太乙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走到门楼的中央站定,望向下面的行刑台。
敢劫法场者,铁定有来无回。可怎么都没有料到,竟然斜刺里杀出了一个强大修士。瞅其凌厉威猛之势,三千精兵未必困得住。
当感觉对方身外有微弱的法力波动,他心里又踏实了。
无论道士,佛修,杂门野修,包括异能,统统属于修行体系,与科学天然对立。来人只要不是科学狗,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白光一道,从深陷的大坑内射出,眨眼掠上了行刑台。
一位披头散发的白衣书生绕台三圈。
第一圈,台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飞出。无论是刁贵、护卫,还是法师……统统无差别对待。
可笑那名法师,还自不量力地抵挡了一下,将拂尘劈头盖脸打过去。被书生一掌拍在麈尾,顿时尘柄倒掼,从前胸钻进,从后背透出。
这一柄打得老苍头和黄堂无还手之力,亦兵刃亦法器的拂尘,在对方的眼中,浑如鸡毛掸子。
第二圈,书生伸出双手凌空虚抓,老苍头与黄堂悬浮而起……
轰……
奴隶们炸群了,呼喊声四起。
“完美战士……“
“指挥长……“
科学狗并非个个都孱弱,传说中的完美战士就很能打。周荣威震方圆几百里,越是被各大领主妖魔化,威慑力就越大。
铁幕之下,各种荒诞不经的故事满天飞。一见到书生那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任谁都会以为是周大指挥长了。
几个被黄堂与老苍头策动的骨干,也没见过周荣的面。猜测“指挥长“一旦驾临,科学党人的大部队便隔不了太远。
只是,情况与预估的不一样。
黄堂交待过,枪声响起才是暴动的信号。否则就老老实实潜伏,等下一个联络员来接触。
敌人环伺,信天游本想把两名垂危的同志带到偏僻地方救治。但稍微一晃,他们就呻吟得厉害。内外伤太严重了,一旦移动,怕断骨戳破血管或者内脏。
没办法,只能就地治疗。
二人的身躯缓缓下降,白袍绕台踏出第三圈,足下雾起。
踏波渡河时,鞋子与裤腿全部湿透。空气又潮湿,最适合施展起雾术。
门楼之上,五大领主面孔严峻。
书生摆明了劫法场,为何吴大人还不发号施令?
众护卫原地不动,小腿肚子直哆嗦,生怕楼上下令冲杀。
瞧瞧,“独脚大仙”刁贵被踢得撞到了城堡墙壁,变成一摊烂泥。平日耀武扬威的山阴堡首席供奉瘫坐于地,低头研究胸口长出的一截麈尾,有上气没下气……
疤脸大汉阿彪与一名老者,带领五名青壮越众而出。
见七人走向行刑台,奴隶们犹豫了一下,陆陆续续跟上。最后,八百个奴隶推搡开众护卫,水泄不通地将行刑台包围,沉默守护。
众护卫一则被书生的威势吓破胆,二则未接到命令,三则人群里有自家的亲戚。反正拦也拦不住,便顺水推舟散开了。
白雾升腾,只过了十几息,将木台遮盖得严严实实。
“哼!”
鲁长元闷哼一声,不安地用眼角余光瞟吴太乙。
老货忒精明,一不僭越光明正使,二不命令护卫砍杀。倘若把奴隶砍光杀尽了,谁来耕田?可当下的景象,怕是会令道门生出怀疑,该如何是好?
另外四名领主幸灾乐祸,合计怎么利用这次机会,搞垮山阴堡……
见来人施展法术,吴太乙将小鼎拢入了袖中。在心里掂量了一阵实力对比,面孔轻松了不少,犹带疑惑。
这货是来干嘛的,不言不语,难不成即将处死的人里有他亲戚?两个囚犯命如蝼蚁,送顺水人情也未尝不可。
无论如何,先摸清楚底细与来意再说。
他微一偏头,看了最亲信的仙师一眼。那厮会意,一拍栏杆,冲着下方戟指呵斥。
“呔,来者何人。“
等了等,压根没有回答,对方不理睬。
仙师以为自己的声音小了,运足丹田之气,朗声道:
“无量天尊,何方道友驾临?桃都的光明使者在此,请速速通名。“
这番话算相当给面子了,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场面尴尬了。
那仙师面色一沉,差点探手去脑后拔桃木剑,又强行忍住了。
对方没逃跑,只施展一个普通小法术遮掩身形。作为堂堂的光明使者,在众目睽睽之下,还真不方便干出偷袭丑事。
鲁长元见吴太乙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眼珠子一转,低声道:
“跳梁小丑,何劳尊使出手?吴大人,山阴堡自有几名供奉,不如由他们去教训一下狂徒。“
他再不表现,怕没机会了。护卫统领竟是科学党,奴隶们又露出了暴动之势,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吴太乙点点头。
鲁长元身后的一名法师站出了出来,稽首道:
“某愿往。“
老狐狸大喜,道:
“先生出马,当然手到擒来。长元备下黄金百两,下品灵石两颗,等待功成。“
那法师走到围栏旁边,从怀里掏出一方小令牌,熟练地合在掌中渡入法力,数息后往空中一抛。
这货修行二十几年,勉强熬到了通幽上境。哪有什么厉害宝贝,法器纯属大路货。搁在名门大派毫不起眼,踏入遗落之地的江湖却属于响当当角色,可以秒杀低阶法师和武者。
至于方才,首席供奉被干掉,他只当不小心。那厮是一个体修,近战厉害,法力并不强大。
令牌旋转如轮,迎风便长。顷刻变成半块石碑大,流星赶月一般砸向白雾中心,带出了凌厉的风声啸鸣……
啊呀……
木台周围的奴隶一片惊叫,乱哄哄仰头,悍不畏死地向空中伸出了手臂。
想螳臂当车?
那也得看,有没有这个资格!
眨眼之间,“石碑”便没入了雾中。
然后……
就没有什么然后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听不到惊天动地的炸响,听不到悲惨的哀嚎,连撞击木台的磕碰声也欠奉。
白雾依旧,袅袅飘摇,凝而不散。
两息之后,雾里传出一声“嘎嘣“脆响。天空仿佛演双簧似的,配合出了一声凄厉惨叫。
奴隶们莫名其妙,四处张望。突然有人跳起来,惊喜叫道:
“在上面,在上面……”
只见门楼之上,法师一只手抓紧栏杆,另外一只手抚摸胸膛,口喷鲜血。
他日夜温养的法器,被对方硬生生捏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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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爷爷要血洗山阴堡
楼下喧哗阵阵,楼上却落针可闻。
鲁方傻了,面孔煞白,浑身像筛糠似的颤抖。
刚才还“先生长,先生短”的鲁长元冷哼一声,低声啐道:
“滚,没用的东西。”
那名法师紧捂胸口,跌跌撞撞走下了门楼,像一条被打塌了脊梁的狗。剩余的几名供奉低垂头,生怕被主子的目光扫到。
吴太乙冷笑,道:
“鲁堡主,你的地盘上,真的藏龙卧虎呀!这名野修,以前有没有见过?”
鲁长元闻言,吓得差点魂飞天外。弯腰拱手,道:
“大人,在下也是第一次见到,想必是从其它地方流窜过来的。山阴堡办事不力,请求立即出兵,灭了这帮无法无天的暴徒。”
略等了等,见对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立即挺直了身躯,冲远远站立的几个亲随喝道:
“你们全部下去,把木台掀翻,把敢阻拦的奴隶一律砍了。”
那几个人听到命令,赶紧跑下门楼叫上伙计,呼啦啦冲出了城堡。他们是领主的贴身近卫,凝罡境的凶悍武者。与奴隶又不沾亲带故,出手自然不会留情。
阿彪一声怒吼,提起被踢到台外镶嵌了铜钱的钢刀,挺身迎上。老者与青壮们则抓起地面的碎石沙土,迎面击打。
可惜阿彪只是一个人,虽然悍勇,终究难敌潮水般扑来的刀光,被逼得连连后退。挨了好几记,险之又险。
数息之间,三十几名如狼似虎的武者便扑到了最前方的老幼妇孺面前。
呆呆站立一旁的护卫中,突然有人大叫:
“别,别杀我娘。娘,你快跑呀……”
一边喊,一边向前冲。
一名武者返身就是一刀,喝道:
“连你也杀了!”
那护卫躲闪不及,被一刀枭首,嘴里兀自喊娘。
首鼠两端的护卫顿时炸锅了,十几个人提刀前冲,嚷道:
“和他们拼了……”
但这些护卫,都是从奴隶中抽调出来的身强体壮者,武艺并不精熟,如何是凶悍武士的对手?对方只分出六人,便杀得他们节节败退。
奴隶们人多,却没有什么战斗力,吃十几把钢刀挥下,如同割麦子一般纷纷倒地。偏偏像疯了一般不让开,用石头砸,用头撞,用牙咬,前仆后继。
白雾之内,正凝神为老苍头和黄堂疗伤的信天游悚然一惊。一爪钉在了木台,扯出木板捏碎成条状,向外挥去。
尖啸突起……
三息之间,十几名凶徒均身躯一颤仰倒,前额冒出了半截木茬,宛如独角兽。
见此情形,剩下的十几个肝胆欲裂,转身就跑。
可惜,没有用。
木条继续无情地飞出,一个也不饶恕。
武者们的背心纷纷出现窟窿,扑倒在地。在血泊里手脚乱颤挣扎了一阵,不再动弹。
凶神恶煞的鲁家堡爪牙,只数息就烟消云灭,摁蚂蚁都没有这么快!
空气顿时凝固,连阿彪也傻了。
他是见识过枪械威力的,还被黄堂偷偷培训了。可重狙近距离点射,也达不到如此高的效率。
雾里传出了声音。
“大家退后,越远越好……”
阿彪晓得,“指挥长“决定不等援军,要与道门和山阴堡单挑了。一大堆男女老幼挤在这儿,不但帮不上忙,反而碍事。
当机立断,呼喊道:
“快走,快走,一个也不要留……”
妇人、老者搀扶伤员,青壮背起死者,女子轻拍怀里哭泣的小孩,迅速退出了堡前的坪地。走出一百多丈后,又不动了,远远观看。
阿彪带领骨干和十几个叛变的护卫,警惕地断后。
雾中,信天游停止了抢救。
老苍头和黄堂的上半身皮肤几乎被揭光,血液差不多流干净,内脏更是碎裂得一塌糊涂……
即使用进化一号,也不会起效。
除非逆转时光,否则连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老苍头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眸子越来越黯淡,喃喃自语:
“……首长,咱们不能和道门硬拼了。老兄弟一个个陨落,都快拼光了……”
老人的手指颤巍巍抬了抬,又落下,再不动弹。
另外一边,黄堂呼哧呼哧像扯破风箱一般喘粗气,断断续续呓语。
“首长,黄堂见不到‘理想国’了……可是,我不后悔。千千万被奴役压迫的人,将获得新生……”
“好想有朝一日,乘星棤,游银河,看星辰明灭……好想随您去往天外,看洪荒异世,宇宙流转……”
……
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彻底消失。
信天游开启天目。
见到细小的光点从两具尸身浮出,变幻成稀薄的老苍头与黄堂模样,微笑着摆手,又迅速黯淡了。
他庄重地深深鞠躬,随即双掌一抬。
两具尸体凌空悬浮,“吱呀”一声化为白灰,却凝聚不散。
……
门楼上,吴太乙疑惑地打量着下方,仿佛活物一般扭动的雾团。刚才,分明从里面传出了一阵极其强大的神识波动,和一股极为炙热的气息。
此獠身具异能,躯体强悍,神识凝练,会起雾,会控火……
天,端的不合情理,那是个什么玩意?
光明副使宋长镜一夜不归,音讯皆无,莫不是撞进了这人的手里?
管他是什么玩意,先用铁甲冲击,耗尽体力与法力。最后施展大光明法术,将其净化了。哼,杂门野修竟然敢与魔道勾结。待桃都的凌霄会上,自己将此事托出,也是大功一件。
鲁长元匆匆走到近前,禀告道:
“大人,士兵集结完毕。”
吴太乙轻蔑地扫视了他一眼,命令道:
“灭了妖孽!”
苍凉的牛角号声响起,城堡大门洞开。
刀枪如林,甲胄五花八门,如一条蜿蜒的巨蟒从巢穴探出头。遗落之地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兵刃铠甲。十七年前的圣战,远征军死伤惨重,遗留得太多了。
白日照耀天空的云彩,隐隐透出血光。
士兵脚步嚯嚯,远处的奴隶及对河看客均屏息以待。
突然,一声怒吼震彻天地。
木台之上白雾剧烈盘旋,冲天而起,生成一道凌厉龙卷。
飞沙走石,尘土草叶朝龙卷聚集,直飞天空,仿佛一记冲向云霄的硕大拳头。
白袍书生的身形清晰地显露了出来,仰天抱拳道:
“苍叔、黄堂,一路走好。我送你们的骨灰灵魂上云端,从此远离凡尘。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光……”
话未说完,门楼上传出一声清吒,看剑!
先前吃了瘪的仙师不愿意听他啰嗦,也不愿意旁人误会自己偷袭,干脆打断了话头再出剑。
剑道修炼到极高境界,剑气凝而成罡,所谓剑罡!
罡者,拆开为四正,指北斗七星的斗柄,又指浩然正气,高空劲风。剑罡是剑气,却只有高手才能把剑气凝而成罡。
桃者,五木之精也,最能压伏邪气。
十个道士,九个背负桃木剑,属于标配法器。
剑光一闪,眨眼便至。
书生的动作更快,扭转身躯,向天空抱拳的双手顺势往下一合,硬生生把剑身夹住了。然后抓住两端一拗,“咔嚓”折断。跟折树棍子似的,轻而易举。
场面极为震撼,出离了所有人想象。
门楼上传出整齐的倒吸凉气声音,跌落了一地眼珠子。一声不合时宜的惨叫发出,却是释放了飞剑的道士踉跄后退,口喷鲜血。
刚刚从门洞里探出头的士兵僵住了,进不得,退不得。
直娘贼,一名大仙师吃饭的家伙,就这样被轻描淡写报销了。咱们冲上去,还不够塞牙缝呀!
书生蓬头垢面,仰天狂笑,道:
“哈哈哈,都给老子听好了,闲人闪开……今天,爷爷要血洗山阴堡!”
第三十二章 大威天龙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道门权倾天下,可是架不住阴沟角落里总有人不服,抽冷子就要砸一板砖。
吴太乙顶着光明正使的头衔,行事依旧谨慎。即使针对身躯孱弱的科学狗,也时常提防着被重狙偷袭,别爆了头颅。
面对踏波渡江,明显不好惹的书生,他一忍再忍。无非想弄清楚对方的底细,能不开战,就不开战。
岂料,此獠连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掀了桌子。
哼,必须镇压了再说!
道门威严,岂容玷污?
吴太乙冷笑,抬手一抛。一物直入半空,滴溜溜旋转,赫然是一枚古朴厚重的法印。
身后的五名仙师“唰”地拔出了桃木剑,默念咒语。
鲁长元见状,当然不敢怠慢。笔直地抬起胳膊,喝道:
“预备……”
军队不是乌合之众,战斗的次序很重要。
城堡先释放出一阵泼天箭雨,地面的部队再进行冲杀。这时候,光明使者的法术威力也将攀升至顶点,趁虚而入,凌空罩下。
白袍书生即使是八臂哪吒,也要手忙脚乱,在劫难逃。
作为镇守一方的领主,当然不是草包,鲁长元的命令无可挑剔。可惜事情的发展,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
铮……
伴随一阵整齐的弦响,城头上的一百名箭手拉开了弓。
六石强弓,又是居高临下地齐射,在三十米最佳攻击范围内足以洞穿牛身。
刚刚探出城门的,是山阴堡最凶悍的百人队。队正与队副“唰“地拔出腰刀,传令准备冲锋。
一百名枪手身躯微躬,将树立的钢枪斜提。枪头上红缨飘拂,是防止捅人之后血液流淌下来滑手的,全部纽结污糟了。不知道浸染过多少鲜血,才黯淡若此,凝聚出森森杀气。
白袍书生仰天大笑,道:
“狗娘养的,不要这么急,赶着上黄泉路呀。爷爷在虚境中,杀尽百万虎狼兵。但这还是第一次,在现实的世界里屠城。下山前,老顽固曾经警告,不要滥杀。所以爷爷给你们一个机会,凡是放下武器者,逃跑者,不追杀……”
虚境?
虚空秘境?
吴太乙一惊,气急败坏骂道:
“邪魔歪道,信口雌黄,还不速速受死?”
鲁长元挥臂下劈,喝道:
“放箭……杀!”
蹦……
随着弦响,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离弦之箭,快得肉眼看不见。可是越往前飞越慢,渐渐露出了行迹,仿佛陷入无比黏稠的胶泥。
两息后,一百支利箭呈现出斜向下的扇形排列。整整齐齐悬停于对方胸前的三米开外,一动不动。
弓手们训练有素,动作连贯,已经搭第二支箭上弦了。见状瞠目结舌,手臂颤抖,不敢发射。
就在所有人大跌眼珠子时,书生冷笑,厉声叱咤。
呔!
平地惊雷,震耳欲聋。
嗖……
箭支凭空消失了,哪里来,哪里去。
啊呀……
一百名弓手仰天栽倒。
利箭倒飞,尾羽贯胸,一样可以射死人。
书生袖袍一挥,黄光乍现。
尖利的啸鸣响起,“叮当”与“噗噗”之声不绝于耳。
百人队在领主下令后,硬着头皮咆哮前冲。先离开门洞的四十几个人或仰倒,或前仆……前胸后背,血线冲天,竟不知被何物所伤。
门洞内,杵在最前方的几位哥们胸膛巨震,“当”一声被击打得倒退。护胸镜瘪凹,几块碎片“叮铃”掉落,赫然是一枚碎裂的铜钱。
仙人板板,这仗怎么打?
一枚铜钱打穿了十几个甲兵,还具备恐怖的威力,神仙也不过如此呀!
立刻,逡巡不前的士兵转过身,撒丫子就跑。
后边的人看不清外面情况,不晓得为什么不走了,乱糟糟拥挤成一团。
轰……
奴隶们蹦跳起来,为书生呐喊助威。
说时迟,那时快。
突然,一物以泰山压顶之势,凌空打下。迎风便长,瞬间大过了磨盘。“呜呜”旋转着,白芒隠现,带出了风雷之声。
信天游哈哈大笑,手一挥白光如电。将压至头顶的“磨盘”切割成十七八块,轻轻松松,跟削萝卜丝一般。
他在越王城,大战过出神巅峰的真人雷鸣,岂会畏惧小小化丹仙师吴太乙的法印?
噼里啪啦,一堆碎片掉落木台上。非金非石,汩汩直冒青气。
门楼上乱成一团。
光明正使吴太乙踉跄后退,脸庞憋得通红,强行咽下喷到了口腔中的鲜血。
手一挥,袖中一物大放光明,直飞天空。他人却毫不顾忌形象地盘膝坐下,双手掐诀,急急念诵。
五名仙师见老大释放出了杀手锏,桃都赐下的“明光镜”。须臾间以双手竖立桃木剑于胸前,围绕其踏禹步行走。
一为护法,二为加持法力。
形势非常严峻,今日不是敌死,便是我亡。
鲁长元满头大汗,指向城下怒吼:
“快冲,快他娘的给老子冲……立功者,赏千金。临阵退缩的,诛杀九族!”
门洞内,少部分兵往回躲,大部分观望,也有十几个不怕的懵里懵懂冲出去了。
书生冷笑,跳下台迎战。
魅影忽闪,白光如练,城堡前的坪地沦为了修罗地狱。
仅仅只过了三五息,冲出的兵丁便血肉横飞,连对方的衣角也沾不着。他们厚实的铠甲根本不管用,被白光一劈,犹如纸糊。
剩余者炸群,“呼啦啦”来了一场卷堂大散。
城堡里面的兵丁根本不晓得外边情况,可是不蠢,见状跟着逃跑,连将官与队正也约束不住了。
魔神般的男子不追赶,傲然挺立于残躯断肢中,白色的袍子竟然没有溅染一滴血。手中白芒收敛,露出一柄长不及尺的短剑,寒光四射。
远处的奴隶欢呼雀跃,地动山摇。
门楼上,传出一阵吟哦。
“……身有光明,役使雷霆。鬼妖丧胆,精怪亡形……”
随即,一声叱咤。
“圣光降下,赐尔净化!”
天空陡然光亮,一面镜子明晃晃高悬,连骄阳都暂避锋芒。
威压骤然降临。
神圣,凌厉!
这,便是桃都专门降服邪魔外道的大光明法术。
别看吴太乙只是一个化丹仙师,借助明光镜催发出的威力却增加了上百倍。连出神真人碰到了,也要落荒而逃。
即使逃,依旧会留下半条命。
因为没有人能够快过光,逃是逃不了的。
一道粗如大缸的白色光柱从天而降,射向了坪地。
世界安静了,万众瞩目,屏住呼吸。连几个落在末尾的士兵也停下了脚步,扭头观看。
书生不闪不避,举剑上指,喝道:
“大威天龙!”
城堡摇晃,四野回音。
“大威天龙,大威天龙,大威天龙……”
一条亮晶晶的龙影从剑尖冲天而起,鳞甲闪耀。身躯瞬间粗如合抱之木,扶摇直上,与白光撞到了一起。
什么都没有发生。
道门法力无穷的圣光,仿佛变成了一束普通白光,又像是被晶龙吸收进了体内。随着其盘旋上升,节节败退。
数息之后,那条龙便升上了百米高空,身躯赫然粗大了一圈,晶光愈发璀璨。伸出爪子,轻蔑地弹指一叩。
“当”一声巨响,震裂苍穹。
圣光熄灭,明光镜如萤火四散,消失无踪,竟然被一叩击碎了。
哇……
吴太乙与五名仙师口喷鲜血,仰天栽倒。
小鹌鹑一般瑟缩的众领主及随从聪明得很,“蹬蹬蹬”开跑,根本不去搭理尊贵的光明使者了。
而那些平日里毕恭毕敬的护卫法师,也不管老爷们了。毫不客气推开挡路的,一个个争先恐后,动作麻溜得很。
晶龙继续长大,飘浮于半空,俯瞰地面蝼蚁似的众生。头颅如丘,目光似电,身躯粗如栋宇,蜿蜒超过了百丈。
奴隶们泪如雨下,张开手臂,仰天呼喊:
“大威天龙,大威天龙……”
河流的对岸,佩刀皂役跑得没影子了。河滩上黑压压跪满了一地人,虔诚跪拜,口颂:
“大威天龙!”
第三十三章 驱虎吞狼
晶龙盘旋下降,遮天蔽日。
通体晶莹璀璨,气势万丈,光华射牛斗之墟。
巨口不需要张开,只用狰狞的头颅朝城楼微微一探。刚刚挣扎站起身的吴太乙与五位光明使者统统栽倒,再也没有冒泡。
奴隶们瞧得分明,齐声叫好,以为六个作威作福的阎王被活生生吓死了。
其实,晶龙就是信天游的圣胎,却与修行者不太一样。
它介于虚实之间,具备能量,可以在现实世界里进行物理打击,施展法术。目前最强大的手段,是精神攻击。以信天游堪比圣人的神识强度,小小开光、化丹仙师,哪里经受得了。
龙吟清越,声闻九天。
万众慑服,群兽惶恐。
晶龙在虚空游走,长长的身躯一扭,大脑瓜便越过了小半城堡,怒目朝下方一瞪。
扑通,扑通,扑通……
各领主、供奉立刻倒地蹬腿,七窍流血,偏偏马儿又没事。
兵丁们肝胆欲裂,狼奔豕突。如同被烧了窝的蚂蚁一般,冲出了另外三处城门落荒而逃,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晶龙信守诺言,没有追杀逃跑者,徐徐隐没了。
挺立于尸堆血泊的书生哈哈大笑,足尖一点,飘然“飞”向门楼。
搜刮六个仙师,没找什么珍贵东西。对于他这种顶级富豪而言,除了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吴王孙外,看谁都是穷鬼。
故意把动作放慢,就是要让所有人瞧清楚。
杀人夺宝,那可是野修的标准招牌,妥妥坐实了邪恶身份。
“大威天龙”的呼喊声悄悄平息,跪拜的众人默默站起,统统傻眼了。尼玛,来的是大侠,大仙,还是大盗?
阿彪有点发懵。
“指挥长”怎么不搭理咱们?直到现在,也没有听到外围冲锋的枪声。难道不是“同志”,是一个仇恨道门的修士?瞧他冲上擂台护住老苍头与黄堂的架势,似乎沾亲带故,端的古怪?
突然,耳朵里面钻入了一线声音。
“阿彪同志,周荣对我提起过你。当下任务紧急,你装作感激涕零的样子,快来城堡找我。记住,一定要口称‘神仙’,别让外人看出破绽。”
阿彪吓了一跳,环顾左右又没有发现异状,似乎那道命令只有自己听见。
来不及多想了,把钢刀朝地面一插,吩咐几位骨干原地不动保护群众。匆匆忙忙朝门楼跑去,运足了丹田之气呼喊:
“神仙老爷,请受小人一拜。求求您,赦免了咱们这些奴隶吧……”
信天游却没有等候阿彪,也不答应,径直下了门楼。
街道冷冷清清,不见人影。一地狼藉,尸首枕叠。山阴堡方圆不及一里,他很快就走到了中央的领主府邸。
大门敞开,外面躺着几具尸体,里面传出哭叫、拉扯、砸抢的声音。
原来晶龙现身之后,圣光熄灭。士兵们晓得光明使者完蛋了,纷纷溃逃,大叫“要屠城了”。领主府的保卫、仆佣闻言,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几十个落后的兵丁合计,反正溜走了也没啥好日子过。富贵险中求,不如趁乱发一笔横财。
于是心一横,干脆闯入领主府抢掠。一名伙计发现鲁小姐貌美,色胆顿起,竟然连性命财宝也不顾了,把她往房间里拖拽。
鲁小姐拼命挣扎,拔出金钗乱刺。莽汉一把夺过去,“滋啦”撕裂衣裳,扑倒在地。
紧要关头,外边爆发出一连串凄厉的惨叫。
汉子一惊爬起,拔出了腰刀。
一个鬓角灰白,身材高大的书生踏进了房间。手提一柄“光剑”,目光凌厉。背衬着碧空白云,宛若天神。
溃兵以为跑出了一个半路截胡的,怒吼劈砍。可惜钢刀还未递出,自家的头颅先飞起了。腔子里的热血飞溅房梁,无头身躯砰然倒下。
书生面无表情,转身而去。
鲁小姐一轱辘爬起来,到底见过一些市面。顾不得羞愤害怕,一边手忙脚乱整理衣裳,一边喊道:
“恩公,恩公请留步。如果留下守卫府邸,山阴堡必有重谢。我会请求父亲,聘您为首席大供奉……”
门外冷冷回答。
“你爹被老子宰了,爷爷是来没收不义之财的。”
咕咚……
门内传出了一声沉闷摔倒。
信天游寻找宝藏,不需要晓得地点,一找一个准。
金银珠宝属于俗物,灵石更加珍贵。尤其在遗落之地,天地元气匮乏。几里范围之内的灵气散逸,休想躲过他的感应。
埋藏灵石的地方,一般附带其它财物。而埋藏金银珠宝的地方,却未必有灵石。
只用了二十分钟便洗劫干净领主府库存,信天游登上了高高的瞭望塔。
奴隶们依旧好好地呆着,仿佛无头苍蝇一般乱窜的溃兵渐渐有聚拢趋势。一河之隔的山阴镇外,大批皂役、法师、武者逃离到了田野,三五成群。
东南西北方向的七八里外,出现了四只旌旗招展的军队,却停止不前。显然早就望见了晶龙盘旋,恐怕还收到了探子的消息。懂味得很,不敢鸡蛋碰石头。
所有人均像鹅一样伸长了颈子,望向山阴堡。
各怀心思,都在等待。
照遗落之地的规矩,拳头硬的就是大爷。今天算山阴堡倒霉,迎来了一尊过路杀神。待他走了之后,这块地盘终究是要产生一位新领主的。谁先占据了堡垒、市镇,抢得资源,就立于不败之地。
杀神连光明使者都宰了,怎会傻不啦叽留下,等待道门的报复?
哼哼……
信天游冷笑。
游兵散勇是个大祸患,将严重搅乱治安,影响科学党转移人口。必须将他们赶往太阳平原,驱虎吞狼,让那边乱起来。
即使一个月后道门察觉问题,面对混乱的局面也脑壳痛,茫无头绪。更何况天下大旱,浩劫临近,他们的重点不会放在遗落之地。大量人口逃难,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掩盖自己暗渡陈仓的计划。
从山阴堡至呼延堡、剑门、刀关的通路,均已经打通。周荣、宋长镜务必镇守住这里,将它改造成一个庞大的中转站。
自己则要伪装成一名凶悍邪修,以吸引注意力。
道门并不想管理遗落之地,将其分割为一盘散沙,以限制科学党人的发展。
野蛮世界,打打杀杀纯属常态,太平了才是咄咄怪事。但这次死了一批光明使者,是无法掩饰的大事件,肯定引发疯狂报复。得让牛鼻子们认为与“理想国”无关,是一个邪恶野修干的,把重点落在追凶上。
光明正使吴太乙陨落后,宋长镜摇身一变,成了方圆几百里内最有权势的人物。正好可以收拾残局,立下功劳,还能够搪塞桃都,一举几得。
第三十四章 十步杀一人
塔楼之下,阿彪磕头如捣蒜,哀嚎道:
“神仙大老爷,求求您开进口,赦免我们这些奴隶吧……”
信天游心里嘿嘿一乐,暗道,别看这货样子粗鲁,演技却杠杠滴,难怪受到了黄堂的赏识。
面无表情,传音入密:
“阿彪同志,城堡里空虚了,外围的军队即将被我赶去几百里远。你马上招呼大伙进来,吃好喝好,收集金银、衣裳、粮食、医药、马车……可是,不要烧杀哄抢。下午,周荣指挥长会与你联系,听从他的命令。记住,所有人在明天上午,必须离开山阴堡。”
奴隶不逃,那才是傻子,不正常。等一下个领主产生,他们不是被杀,就是重新做回奴隶。
而道门,历来不管这些小事。
如何四散逃跑,又偷偷转道东去呼延堡,呼应警戒,隐藏行迹……等等等,就交给同志们处理了。绿色通道已经打通,十几天内的遗落之地又是真空地带,难度不会太大。
不过,周荣等骨干还不能全部走光,得留下大部分人联络同志,寻找遗属,发动群众。
明天下午,宋长镜将聚集残余的翻动力量,收复山阴堡,树立傀儡领主。鲁长元那个方儿子好像就不错,被晶龙吓死的人里没有他。
宋长镜正好借光明使者与众领主被杀为由头,安顿地方为由,待凌霄大会结束了才赶往桃都汇报。
一可以拖延十天时间,二是使者全领命走了,道门调整方针将相当麻烦,三制造了后期的调查难度。
作为临时计划,不算完美,但堪称一石三鸟。
外人听不到传音入密,只见到白袍书生懒得搭理死乞白赖、苦苦哀求哀求的奴隶。一声呼啸,冲天而起。在空中滑翔了一百多米远后,落到了屋脊上,再次前掠,犹如电闪。
自从踏入“杀神巅峰”之后,信天游对万有引力的感应愈发清晰。身躯的质量并没有减少,却能够调节受力程度了,可轻盈,可沉重。在借力纵跃的情况下,看上去像御空飞翔。
他拐了一个弯,折向左岸。
既然河面上架了桥,就不必再表演乘风破浪了。
首先要驱赶的,是镇外那一批惊魂不定的皂役。这帮鸟人没能力参与抢夺领主宝座,可卡住了向东的道路,对奴市里刚刚被拯救出来的群众是一个巨大威胁。何况自己正巧顺路,传音入密给周荣与宋长镜,部署下一阶段的行动。
原野上,三五成群的皂役不由自主靠拢聚集了。黑压压一片,足有两三百。如同屠宰场里,不知道呆会儿要油爆还是红烧的小鹌鹑,瑟瑟发抖。
东边,一阵朗吟之声传来,却见不到人。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声音清亮,如明月清风,皎洁平和。继而险峰突起,大江波澜壮阔,金戈铁马,剑气纵横。最后只余空谷足音,久久不散,袅袅而逝。
皂役基本上由混混地痞构成,斗大的字不认识一个,根本体会不了李白《侠客行》的幽微意境和豪迈之情。不过,“十步杀一人”却是一句大白话,任谁都听得懂。而声音里更是透出一股肃杀严厉,令人心底直冒寒气。
诗句念完,一袭白袍出现在原野的边沿。一声断喝,犹如平地炸响了焦雷。
“呔,给爷爷滚去五百里外,否则杀无赦!”
皂役们炸群了,撒丫子就跑。
信天游见还有几十个人迟疑,屈指一探。
芝麻大一粒炎精爆炸,蘑菇云嗖嗖嗖直蹿天空。巨响震得大地颤抖,瓦舍嗡鸣。
三分钟后,原野清洁光溜。
人群急急似漏网之鱼,朝西边逃去。
五百里外,是遗落之地的核心,早先太阳城的位置。沿途领主多如牛毛,可不是啥善男信女。
那也顾不得了,总比横死当场强。
……
信天游用两天时间,岂止驱赶了山阴堡的三千精兵疾奔两百里。还连破五堡,逼迫近万兵丁在太阳平原上溃散开花。
李白的诗歌沉寂了万年之后,在鸟不生蛋的遗落之地横空出世,获粉无数。尤其“十步杀一人“那句家喻户晓,闻者无不仓惶色变。
甚至还有人吹牛,脸红脖子粗地争辩,与有荣焉。
”……直娘贼,老子那天就在现场,溜得快才捡回了一条命。哪里是‘十步杀一人’,明明是‘一步杀十人’……“
邪修白袍杀神的风头,一时无两,可止小儿夜啼。
信天游却不继续朝太阳城的遗址挺进了,也不折向西南方的香格里拉,以免将混乱带去那边。
拐向正北,预备伪装走俞关出遗落之地,进入甘国的假象。
一口气再破六堡,大肆掠抢。并非贪图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财物,而是要故意留给道门以追凶的线索。
时间紧,他也不磨叽了。偃旗息鼓,埋头赶路。
第三天中午,俞镇最豪华的酒楼,走入了一位白袍书生。
混乱消息传到这里,至少需要五天。除非使用道门信香,否则,任何探子骑马都跑不过信天游。
一名店小二点头哈腰迎上前,见对方衣饰平常,没有行礼,没有仆童。不由得撇了撇嘴,不阴不阳道:
“客官,咱们这儿可没有俞州拉面。“
书生嘿嘿一乐,道:
“立刻给爷爷摆十桌酒席,挑最贵最好的上。“
小二呆住了,结结巴巴道:
“客,客官,本店的一桌上等酒菜需五十两银子。您既然请了这么多客人,少不了乐工弹曲,粉头凑兴。每桌加五两,总计五百五十两……”
说完,眼珠子滴溜溜直往对方身上睃,看哪疙瘩能藏这么多银子。
书生笑骂:
“你这厮,不伶不俐,无非怕爷爷吃白食。乐工粉头不要,饭菜得足,酒得好……看好了,爷爷先把钱付了。”
言毕掀开外袍,从腰间系住的小锦囊里掏出一枚硕大金锭,递了过去。
五十两,以金子的高密度也比拳头大。黄澄澄一大团,亮瞎了大堂内所有食客的眼睛。均停箸不言,肃然起敬。
这么大一锭金元宝,固然吓人。更吓人的是,那书生竟然不怕财宝露白。要知道这里可是法外之地,一两银子都可能引发血案。
角落里,一胖一瘦两位商人模样者对视了一眼,传音入密。
“一个雏儿,境界不过凝罡。可能是甘国某世家的弟子,刚刚踏入遗落之地历练。”
“嗯,奇怪……那个鸭子戏水荷包,明显装不下这么大一锭金子。俺注意看了的,金子掏出后,荷包也没见瘪下去。”
“肯定是储物锦囊了,尽管比不了空间法器,也能装不少东西,值万两黄金。”
“这雏儿像是才来这里,人生地不熟,准备宴请些什么人?”
“切,兴许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充冤大头显摆罢了。管他的,宰了这头肥羊,咱们远走高飞。”
“中!”
第三十五章 来自西牛贺洲的邪修
店小二的眼睛直了,“咕咚”咽下一大口唾沫,道:
“公子来得正好,中午人客少,可巧把二层楼空出来了。里面的大厅摆十桌没有问题,旁边还有雅间,可以一边吃,一边临窗观赏风景。”
信天游道:
“行呀,那就在二楼的大厅里摆十大桌。每桌按八个人的分量,再额外安排一桌放在雅间。”
店小二道:
“全部照公子安排的来,总计需五百五十两银子。要不……剩下的呆会儿再付?”
说着,这货便伸出了手,想掏走金锭。
吃饭嘛,一般是吃完后再付账。但对方已经拿出钱,当然却之不恭了。另外,五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总得先勘验了金子,心里才踏实。
书生却将金元宝在掌心抛了抛,掀开外袍一按。似乎塞进了锦囊,其实是收入了空间戒指。
笑道:
“你这厮,好不爽利。哪有还没动筷子,就先结账的道理?”
店小二呆了呆,讪讪缩回手,道:
“十一桌上等酒席,弄起来要费一番工夫。饭菜冷了,可就不好吃了,公子看要几时呈上?”
信天游道:
“一盏茶弄好吧,碗筷等物当添头送给我,如何?呆会儿,不要安排人伺候。”
满堂人听见,全傻了。
直娘贼,哪有上酒楼吃饭还带走碗筷的,不嫌丢人?
小二踌躇道:
“碗筷不值几个钱,权当折扣了。可是一盏茶的工夫,也弄不了那么快。既然公子的客人还没有来,不如一炷香后呈上吧,先吃瓜子香茶。”
信天游道:
“行,就依你,快去安排……至于客人嘛,倒是先到了两个。”
说完,径直朝堂内走。到了两位商人的小方桌前,含笑拱手,问道:
“两位大哥器宇轩昂,可否赏个薄面,一同喝杯酒?”
瘦商人一怔,心道,莫非这是一个大圣人,听到了咱俩的传音入密?
胖商人却急躁,觉得正要睡觉时偏偏碰到了一个送枕头的,运气真不赖。生怕同伴推辞,起身拱手道:
“公子太客气了,俺们求之不得。”
书生眼睛一亮,故意把舌头捋直了学对方的硬腔硬调,惊喜道:
“哎呀,听口音,大哥不像是本地人。”
胖子傲然环顾一圈,道:
“俺从西牛贺洲来。”
厅堂内立刻变得冷风飕飕,鸦雀无声。
文明重建之后,把世界划分为四大部洲,称为东土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北俱芦洲。
东土神洲即万年前的亚洲大陆,西牛贺洲即欧洲大陆,南赡部洲即大洋洲和南极洲,北俱芦洲把南北美洲和非洲一锅炖了。
这里面,唯独东土神洲灵气复苏,崛起了强大修士。其它各洲的人民沦为妖兽口粮,万不存一,苟延残喘。
由于缺乏灵气,妖兽的进化之路被阻断。尽管数量众多,并没有产生超强个体。正如遗落之地的野猫赛过大豹子,野狗壮如小牛犊。对普通人属于致命凶物,对仙师的威胁却不大。
东土门派林立,难免有争斗失败者或避世者,前往其它洲开辟洞府。远隔万里重洋,对圣人和拥有飞行法器的真人,根本不算一个事。缺乏灵气,可以用灵石补充。缺乏物资,可以用空间戒指装载。
南海派的宗门罗浮岛偏离神洲,被视作蛮夷。其实他们源自癫道人的玄门正宗,罗浮岛依旧处于东土延伸出的岛链上。
道门一统神洲后,建立社会秩序。杂门小派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得不收敛。唯独来自其它部洲的邪修,抢灵石抢物资抢女人抢修行苗子……肆无忌惮。
杀人灭口,抢了就跑,谁能奈何?
没有天大的面子,谁肯提着脑袋瓜为你追凶?
先不讲大洋阻隔,陆地茫茫,也不提灵气匮乏,讯息不通。仅仅一条“强龙难压地头蛇”,就令圣人望而却步。
天人洞彻天机,当然不惧怕,可怎么会去管世俗间的绿豆芝麻小事?
每四年一次的凌霄大会召开,遗落之地的光明使者纷纷撤离,便沦为了野修战场。这疙瘩穷归穷,真正的强者不屑一顾。但领主豪绅并不穷,还是能刮出不少油水的。
道门对此心知肚明,听之任之。
反正它的目地是追捕科学狗,地方越乱越穷,对方就越难生存。
胖子当众亮出身份,并非说漏了嘴,纯粹欺负书生也是一个外乡人。摆明态度,这头肥羊是俺的,谁也别抢!
岂料,书生急道:
“哎呀,俺也是从西牛贺洲来的。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看大哥面熟,以前肯定见过。”
胖子当然不相信,以为对方想趁机攀关系,便顺着话头一通胡扯。
“俺看你也面熟,可能去过俺们乡。俺村头,有一棵歪脖子大槐树,特别好找。”
“哎呀,那棵树是被俺掰歪的,不好意思。”
“啊……俺还养了一条狗子。”
“那条狗子,被俺偷偷炖着吃了。”
“俺说,难怪狗子不见咧,原来是被你偷偷宰了。那条狗子从小养到大,通人性得很……”
“大哥,没说的。俺吃了你的狗子,今天就赔一桌酒席,走走走……”
白袍书生热情洋溢,伸手邀请。
胖子与瘦子相互看了看,施施然跟随而去。
待三个人走出了十几步后,大堂末端的一桌武者中,有人小声嘀咕:“靠,这不是耗子请猫,嫌命长嘛。”
落在后面的瘦商人听了,似乎不经意地袖袍一拂。
嗖……
旁边桌上的一根筷子闪电般疾射,悬停于说话人的眼珠子前。
满堂人噤若寒蝉。
一息后,筷子“吧嗒”掉落,激起汤水四溅。那桌的武者仿佛变成了泥塑木偶,动也不敢动。
白袍书生浑然不觉背后发生的小插曲,大摇大摆登上了楼梯。
几名侍者连大气都不敢喘,殷勤地迎他们进了雅间。快手快脚端上了茶水点心,迅速退下。
雅间不比大堂,角落里摆放了盆栽与熏香。除了中央的酒桌椅子外,还有一溜太师椅贴墙而靠,面前各摆一张小茶几。
等侍者退下后,胖子笑嘻嘻的面容收敛了,目露寒光。
瘦子毕竟谨慎,问道:
“哥子,你明显不是西贺牛洲人,为什么要这么说?外面的十桌酒席,又是在等谁?”
书生微微一笑,道:
“不急,不急……你们两个对我有点用,先喝了茶再慢慢讲。”
言毕端茶示意,三人一饮而尽。
见对方的盅子放下,信天游手按茶壶。一线黄汤喷出,落在了瘦子的空杯里。
瘦子竖起大拇指,赞道:
“公子好功夫!”
胖子斜睨,冷哼了一声。
激水成线,武道仙师就可以办到。纵然对方隐藏了修为,那也不算什么。如果今天不亮出足够强硬的底牌,便是自掘坟墓。
然而,一觑再觑之下,胖子的脸色变了。
茶汤源源不断注入,漫出了杯口却不流下,渐渐在空中堆出了一根半尺高黄澄澄的柱子。
见到瘦子面孔凝重,直勾勾盯着柱子不说话了,信天游笑道:
“是不是太粗了,不好下嘴啃?”
言毕,一指点去。
胖瘦二人惊得弹跳而起,离座贴墙站立,手瞬间插入袍子。
信天游笑容不改,道:
“哈哈,两位老乡,不要吓成这个样子嘛。俺打赌,只要你们敢掏家伙出来,手掌就会断掉。真的,特别灵验,特别危险,千万不要尝试……”
说话之间,茶柱变细了。朝空中延伸,一直快杵到天花板。
书生“嘿嘿”一乐,腔调变了,道:
“请客嘛,当然不能小气。爷爷请你们吃从未见过的美味,哈根达斯冰激凌。当年在虚境里尝过后,想造出来给几位小伙伴开开洋荤。可是找不齐配料,味道差强人意。小黑小花傻大粗笨,高兴得嗷嗷乱叫。小青傲娇得很,尝了几次就不屑一顾,老叫我造灵晶豆儿喂她吃……”
随着一阵絮絮叨叨,他屈指一弹。
数息后,粗如婴儿小拇指的茶柱光芒闪烁,赫然凝结成了一根光溜溜冰柱,寒气直冒。
第三十六章 翡冷翠
胖瘦两位商人面孔煞白,腿肚子哆嗦。当听到“虚空秘境,灵晶豆儿”时,再也撑不住了,“扑通”跪下,磕头哀求。
“西牛贺洲的自然门小修,不知雷劫圣人驾到,言语冒犯。求您大人大量,放小的一马。咱们俩踏入东土,从来没有杀过人……”
他们凶则凶矣,平日只敢在世俗强横,生怕招惹了强者被一巴掌拍成肉酱。见对方深不可测,立刻三十六计怂为上。
人的脸,树的皮。
神洲的修士多少有一点气节,没气节也要装作有气节,否则没法混。异洲修士在你死我活的残酷环境长大,脸皮算什么,性命最重要,服软比谁都快。
见到书生鬓角灰白,面容年轻,顶多三四十岁,不可能是天人。既然从虚空秘境走出,又不惊动天道降下雷霆,觉得只能是渡过了劫的圣人。
至于一位尊崇的道门圣人,为什么不参加凌霄大会,跑到遗落之地溜达,就不是他们考虑的范围了。
信天游也不揭破,眼睛一瞪,冷冷道:
“狗屁自然门,爷爷没听过。哼,谋划抢劫老子,不晓得马王爷长了几只眼睛……“
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什么,掀开外袍亮了亮,问道:
“说,这是什么?“
二人不知何意,老老实实回答。一个说“鸭子戏水荷包“,一个讲”双鸭渡河锦囊“。
信天游差点被气哭,哑口无言。
小姐姐玉琼花的手艺,真心不敢恭维。辨识度太高了,以后坚决不能用。
这个荷包在玉笥岛无人不知,在白沙城也有人见过,还曾在越王城大战时露了面。假如消息泄露,聪明人就会意识到,遗落之地的野修,越王城的肖尧克,玉笥岛的信天游,白沙城的信天金刚,其实是同一个人。
“呸,算你们两个家伙识相,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讲……爷爷最讨厌膝盖软的,站起来说话吧。“
胖子与瘦子的心悬在嗓子眼,闻言期期艾艾站立,勾腰曲腿。明明眼前有两把椅子,却不敢坐下。
书生朝椅背一靠,无礼地把二郎腿搁上茶几。身躯像一条虫子似的软塌塌滑溜,脖子底下全是腿,继续道:
“你们俩一个化丹上境,一个化丹中境,是怎么飞过来的?就凭这点本事,在遗落之地也吃不开,顶多吓唬小朋友。“
瘦子嗫嚅道:
“禀告上尊,咱们自然门这一次来了八个弟子。除了六名化丹仙师外,还有两个圣胎真人,由他们驾驭飞舟。”
“哈哈哈,圣胎?那也不够瞧呀。中等门派随便拎出一个长老,就掐死你们。”
“是的,上尊……所以咱们行事小心翼翼,夹起尾巴做人。也只趁道门开凌霄大会,在遗落之地才胆子大一点。不指望弄到上品、极品灵石,天材地宝等等,只希望搞些中下品灵石或者金银珠宝,去外面兑换。”
天高地远,飞舟的负载越重,消耗的灵气越多。假如运一舱粗劣灵石返回西牛贺洲,恐怕还不够本钱。
信天游继续问:
“自然门位于西牛贺洲的什么地方,有多少人,最强战力怎么样?“
瘦子踌躇了数息,见对方眼眸中寒光一闪,急忙回答。
“禀告上尊,方位不知该如何形容,只晓得那里叫翡冷翠。现有门派弟子一百多人,西奴六百多个。最强的战力是咱们老祖,融体初境。“
说完飞快翻了一下眼皮,想看看对方对“融体圣人“作何反应。
岂料书生波澜不惊,沉吟道:
“翡冷翠,好熟悉的名字……在虚境上课时,好像听老师讲过……天,意大利的佛罗伦萨!”
两名修士莫名其妙,下面的话更加听不懂了。
“……新文化运动时传入民国,由徐志摩翻译成翡冷翠。是文艺复兴的发祥地,科学萌芽的摇篮。没有它,中世纪的黑暗就打破不了。也就没有了后来的师父,没了我。当然,也会没有了核战争……
“从但丁的《神曲》,薄伽丘的《十人谈》,到达芬奇,米开朗基罗。从哥白尼的《天体运行》,伽利略的《天界信使》,到帕斯卡,笛卡尔,费马、哥伦布、冯特……亚平宁半岛星光灿烂,怎么才剩下六百个人?“
瘦子稀里糊涂,如听天书,回答道:
“禀上尊,本派在一百年前也属于神洲一脉,刚去翡冷翠时还有三百多弟子。披荆斩棘,终于从妖兽口里夺下了一块地盘。周围的西洋奴闻风蚁附,最多时将近一千。可条件艰苦,人口慢慢衰落了。“
书生把搁在茶几上的脚收回,身体庄重坐正,摆手道:
“两位道友,请坐。”
“岂敢,岂敢……”
“叫你们坐,就坐。”
“是,是。”
“你们仔细讲一讲,附近还有没有西洋人的聚集地?“
原本,信天游只准备利用两个心怀不轨的修士布置疑阵,分散道门的注意力。听这么一说,顿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得开始筹备了。
要想人类文明延续,基因的多样性不可缺少。地球上许多民族快绝种了,不抢救怎么行?无论如何,必须让它们登上方舟。
胖瘦二人很纳闷,书生怎么专问卑贱的西洋奴隶,好像很重要似的。不敢反问,照例由化丹上境的瘦子回答。
“上尊,翡冷翠北边一千多里,有一个逍遥派。弟子两三百,西奴一千多,多次骚扰过我们。但,那还不是聚集西奴最多的地方。
“听老祖讲,往东南方向约三千多里,陆地朝海洋突出了一大块。尖端部分叫‘牙店’,聚集了三千西奴,并无修士。他们为一头化形成精的牛头怪建造神庙,每个月奉送七名童男和童女。
“西牛贺州的各门派据点,都没有超过两千人规模。虽然缺乏天地元气,化形的精怪极少,可是架不住妖兽的数量众多。假如一个据点没有圣人坐镇,迟早会湮灭。海洋比陆地更凶险,常常有巨物冒出,海怪上岸。
“所以,没有谁住岛屿,或者把据点建造在海洋边,只除了‘牙店’。其实那里沦为牛头怪的牧场,西奴相当于牲畜了……神洲大陆有十亿多人口,但另外三个洲加起来,也才几百万……”
信天游皱眉反问。
“牙店,什么牙店?”
胖子一直没说话的,总算逮着了献殷勤机会,抢道:
“牙店的牙,牙店的店……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俺们坐飞舟过来的时候,隐隐约约瞧见,那块土地像极了一条伸进海的腊肉,叫作腊肉半岛。”
白袍书生哈哈大笑,道:
“腊肉,牙店……仙人板板,太有才了,不会是希腊的雅典吧?”
言毕,抬掌一推。
虚空青气缭绕,赫然生成了一副简略的欧洲地图。
在意大利半岛的中心,一个白点闪了闪,是翡冷翠。东南隔着地中海的希腊半岛尖端,出现了一个大圆圈,正是万年之前的历史名城雅典。
信天游指向圆圈,问:
“是那里吧?”
胖瘦二人仿佛小鸡啄米一般点头,震撼无以复加。
非要从高天下视,才能见到横跨几万里的地貌。可立于高天,脚下云层阻挡,又怎么看得清楚?
信天游陷入了沉思。
越国造出的船,适应航行江河。远渡重洋,则非大海船不可。
论航海实力,任何门派都比不了南海派。海洋巨物也不用担心,谁能打得过龟虽寿?可惜,超级打手被天道死死摁在深渊,得想办法解救出来才行。还有,自己捡来的南海小师叔祖身份,也得早早落实了。
等进阶圣人,有把握打赢雷劫四重境的妙罗真人,再登上罗浮岛。取下震天箭,命令吕宋以倾国之力造海船。几年后,派出船队穿越印度洋。南海弟子与龟虽寿护航,大白率领一群巨怪拖船,导航。
驶入红海,经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将雅典与翡冷翠的西洋少年解救。。
然后不走回头路,一直向西,穿过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大西洋。遍历西牛贺洲,北俱芦洲,南赡部洲,选择各民族后裔带出来。
嗯,地中海与黑海是连通的,也可以逛一圈。南极洲就别去了,估计没啥人。
到那时,两极冰川融化,海水倒灌陆地。庞大的船队可以经由姬国,直接驶入云梦泽,来到白沙城。
工程浩大,不比“传送大阵”的耗费低。好在技术难度不高,只要有钱,有人,就可以办到。
第三十七章 老子拧掉你们的脑袋瓜
见到“上尊”若有所思,两个化丹仙师瞪着青气袅袅消逝,不敢发出任何一星声音。生怕一句话没讲对,引发对方的杀机。
大修士宰小修士,比屠夫宰鸡仔还简单,还快,还不必见血。一声断喝,甚至一个眼神,就可以杀人。
白袍书生似乎想通了一些问题,指向瘦子,道:
“把你腰间系着的锦囊,拿过来。”
瘦子暗暗叫苦,乖乖地奉上。
储物法器比不了空间法宝,容积小。一般使用不了太多年月,全靠一股法力符力强撑。待法力消失了,又会变回普通物品。况且,布料没有金石坚固,特别容易损坏。哪像一枚空间戒指,便可以抵挡住出神真人的飞剑。
不过对底层修士而言,它们依旧属于难得的异宝。
信天游打开系绳看了看,灰濛濛一片。把手探进去,触不到底。凝神感应,发觉里面是一个宽两尺长两尺高三尺的空间,底下躺了三四十块下品灵石,五块中品灵石和若干金银珠宝。总容积,还不到半个立方米。
他哈哈大笑,道:
“搞锤子,明显水货嘛,比一条麻布袋强不了多少。”
瘦子苦笑道:
“寒酸之物,自然难入上尊的法眼。咱们狗眼不识泰山,活该领受责罚。以此物赔罪,希望不嫌弃……”
书生哭笑不得,劈面把锦囊丢回去,骂道:
“狗日的,叫花子还担心肉骨头遭抢,真把老子当强盗了。爷爷要是系这么一个垃圾出门,会被笑死……听好了,老子跟你们做一笔生意。”
胖子瘦子一听,大喜过望,晓得性命保住了。小鸡啄米一般点头,道:
“但凭上尊吩咐。”
“老子买两百个西洋的童男童女,算一下要多少钱。“
“上尊若要,不须钱。“
信天游把眼睛一瞪,道:
“老子不差钱。“
瘦子点头哈腰,赔笑道:
“禀上尊,是那些西奴根本就不值钱。“
“啊,怎么不值钱?西洋奴仆,在神洲俏得很。听说有一个罗刹女叫丽姬的,‘天魔舞’名动曾周华三国,青楼纷纷以万金聘请。吴王孙的随侍昆仑奴也只是一个黑人,竟然踏入了出神境,名动天下。“
“上尊……您老人家讲的,属于西奴和北奴中的顶尖人物,比不了。普通西奴到了神洲,当然会物以稀为贵。可问题是,根本来不了。因为把他们卖出去得来的钱,还不及飞舟消耗的灵石……“
信天游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对方,道:
“说来说去,不就是灵石吗,爷爷先付了。“
言毕,抬手一指。
胖瘦二人身前的茶几上,赫然出现了一块方方正正晶莹剔透的东西。
世间通行的灵石,雕琢成长宽高各半寸的立方体,叫“小方“。体积只相当于一颗鹅卵石,便于修士握在掌中吸纳。
大方的长宽高则达到了两寸,一般用于布置阵法,洞府,或者启动”飞舟“等大型法器,等同于十六个小方。
因此,世俗形容一个人慷慨时,往往讲他很“大方”。
华文为“时空之门“设计的超级大方,丧心病狂。长宽高均为一尺,等同于四百个小方。整个法阵启动,需要一百块超级大方的灵晶,两千块普通大方的极品灵石,三万小方的上品灵石……
灵石,灵石,依旧是石头。
只有灵晶,才是最精纯灵气的固态化,有价无市。当初在珍宝阁,华国的王党后党为了争夺小拇指大一块灵晶,差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灵晶对比灵石,不但量大,纯粹,输出的速率更快。
传送阵为了在单位时间内获得最大法力,关键地方必须采用灵晶。别说找不到那么庞大的数量,就算找到了,也容易气化爆炸,除非又造出个小法阵束缚它们。
无巧不巧,偏偏倒霉蛋信天游被困在海底的紫府期间,发现数量庞大的琉璃化灵晶,解决了这个大麻烦。
所以他手里的灵晶,比极品灵石还多。
当把周游南海及在天台宗化缘得来的战利品,一古脑交给华文处理,又发现一个新问题。灵气极难被束缚住,飞快散逸,即使用法阵也难彻底隔离。
没办法,只好把大部分灵晶和极品、上品灵石装回空间戒指,少部分留在库房陪伴变成了一个蛋的青青。期待她化形成功后,从壳里飞出一只小凤凰。
胖瘦两名修士,懵圈了。
本以为“上尊“拿出了一块上品灵石,却大得吓死人。况且太纯净了,貌似极品灵石也达不到。
至于灵晶,可怜他们,连听都没听说过。自然门百年积淀,也只剩极品灵石两三块。被老祖珍藏着,平日舍不得吸纳。
一息之后,两名修士顾不得仪态了。蹲下身子,像狗一样鼻翼翕动。
灵气!
竟然是最精纯的灵气。
书生淡淡道:
“这是灵晶中的极品,叫作琉璃灵晶,通体为灵气固化。只要破一个小孔,灵气就会喷涌出来。仅仅像这样的一块,蕴含的灵气可以抵一百大方极品灵石。“
啊……
两名修士夹着尾巴来到东土神洲,做梦都没有想到在最穷困的遗落之地发了一笔横财。恋恋不舍站起身,胖子稽首道:
“上尊恩赐,不敢不受。不过飞舟装载孩童,一次顶多二十,需要分批才行。另外,自然门眼下还只有西童一百多名……“
信天游笑道:
“瞧,你丫那个储物锦囊破旧得可以当麻袋了,估计飞舟多飞几次会散架。得了,免除你们的辛苦与花费,爷爷派海船接。“
瘦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道:
“上,上尊……海洋大妖,巨怪,远比陆地、空中的妖兽凶悍。上尊法力无边,当然不惧怕,可海船却挡不住呀……“
胖子插话道:
“就是,就是……俺们刚离开翡冷翠时,特意降低高度查看地形。亲眼见到从海洋中伸出一只巨大触手,竟越过了半里之遥,把岸边一只小山丘般的妖兽卷走了。
“在牙店的浅海,见到牛头怪不知和一个什么玩意厮杀,激水高达两百多丈。它的眼珠子通红,比人脸子还大。朝天空一瞪,飞舟差点掉下去。辛亏俺们发现情况不对,早早拔高了……“
胖子一边说,一边心有余悸地抹了一把冷汗。
信天游哼了一声,道:
“少废话,爷爷说行,就行。西童太少,不会把生活开好点,鼓励他们多生吗?或者派出探险队,搜寻残余部落。再比如,千里外不是还有一个逍遥派吗,向他们购买。对了,就你们这点实力,老子还生怕被别人吞掉。”
说完,抬手又一指。
唰……
一大堆晶光闪闪的物事出现在了茶几上,赫然是一百多小方上品灵石,足可以将自然门三分之一的弟子提升一个台阶。
胖瘦二人的眼睛直了,伸长脖子,仿佛鹭鸶似的立定,“咕咚”咽下一大口唾沫。琉璃灵晶当然要奉献老祖了,而这些玩意,他们肯定有份。假如偷偷藏下几块,神不知鬼不觉……
书生一瞪眼,道:
“看什么看,快点收起来。否则灵气外泄,被强者抢跑了,老子可不管。“
见瘦子以神一般的速度收起灵晶灵石,又道:
“三年后,爷爷亲自去翡冷翠接两百童男童女。要是发现少一个,或者虐待他们,哼哼……“
扑通……
胖瘦二人跪下了,觉得即使是亲爷爷,也不可能有这么亲,朗声道:
“俺们必不辱使命,若出了此等事情,任凭上尊责罚。“
“呵呵,答应倒挺快。回去告诉你们老祖,假如出了这样的事情,老子也不责罚了,会拧掉自然门所有人的脑袋瓜……听清楚没有?“
胖子与瘦子冷汗涔涔,喏喏道:
“是,是……“
“接下来,爷爷泄露天机,要告诉你们下一步的部署了。“
“是,谨遵上尊旨意。“
一楼的食客内,几名开光仙师如同水潭里的鳝鱼,“嗖“地抬起头仰望。
天花板上,有灵气散逸。
第三十八章 凶神恶煞
仙师对灵气敏感,遗落之地的仙师对灵气更加敏感。仿佛沙漠里的鱼,别提下雨了,连空气潮湿一点点都能感觉到。
不用猜,肯定是楞头青书生在楼上炫耀宝贝,自寻死路。
但是谁也不敢动,眼巴巴地仰望着,张大嘴巴,干咽唾沫。那两个来自西牛贺洲的化丹邪修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谁敢招惹?
片刻之后,灵气徐徐收敛,消散。
没有打斗争吵的声音传出,胖子和瘦子“蹬蹬蹬”跑下楼。屁颠屁颠地帮书生结完帐,走到街心,面对二层楼的窗口恭敬作揖,朗声道:
“三个月后,俺们将和掌门人一起前往北俱芦洲,拜谒公子。”
楼上哈哈大笑,道:
“本公子在东土还要溜达一段时间,到时候再见。小子们,别忘了带几个西牛贺洲的小仙子来哦。”
这句话颇为无礼,轻佻。奇怪的是,胖瘦二人却唯唯诺诺不敢发飙。当街施展神行法术,一溜烟跑没影子了。
大堂内的食客莫名其妙,议论纷纷。说着说着,声音越压越低,均贼眉鼠眼地偷偷觑天花板。
白袍书生扮猪吃虎,竟然来自更遥远的北俱芦洲,可是好耍的?当然不惧怕财宝露白了。看两名修士诚惶诚恐的样子,只怕没抢到东西,自己反吃了大亏。
饭菜弄好了,络绎不绝地送上楼。
诡异的是,十一桌酒席的客人始终没有来。二楼阴森森静悄悄的,如同坟茔。
热气腾腾的饭菜,一炷香后将彻底凉了,难道摆给鬼吃?
莫非,书生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鬼修?
想通了这一节,许多人瞬间面色苍白,拔腿开溜。
呼啦啦……
转眼之间,大堂内来了一场风卷残云。
店小二拦都拦不住,急得直跺脚。
吧嗒,一双筷子掉在地上。几个脑筋还没有转过弯的哥们瞅着眼前乱哄哄一幕,傻愣愣发呆。
二楼雅间里,信天游满意地打了一串饱嗝。
干掉一桌酒席,小意思。只要不施展大神通,基本可以保障十天的能量消耗了。剩余的十桌,连碗带筷收入空间戒指。连汤勺茶壶酒坛也没放过,就差掰下桌子腿了。
末世来临,什么最重要?
金银珠宝灵石奇珍,统统靠边站,食物最主要。
他方才吓唬了两名修士一番,道:
“小子,别见财起意,私吞了。爷爷的灵石上附有神念,你们逃到天涯海角也要被揪出来碎尸万段。”
这还真不是骗人的,琉璃灵晶附着癫道人稀薄的神魂气息,货真价实的“天下第一人“味道。至于能不能像狗一样嗅到万里之外的气味,天晓得。但自然门的老祖拿到了手,一定不敢造次。
胖瘦二人吓得汗滚滚而出,连称岂敢。
接着,信天游警告……
天下即将大乱,速离东土。今年会出现旷世大旱,储存淡水是第一要务。食物短缺的问题将越来越严重,得趁现在还丰足时熏干腌制。明年海平面抬升,淹没大片陆地,得把据点朝高处搬……
至于凭空冒出的“北俱芦洲”,纯属演双簧释放的烟幕弹,把道门朝岔路引。只要天人不出秘境,即使倾桃都之力,想跑去囊括了南北美洲、非洲的北俱芦洲追凶,也是大海捞针。
最后,露出一副凶恶面孔,威胁道:
“小子,赶快滚回去告诉你们老祖。别说他是融体初境,即使是雷劫初境又如何?听话就有糖吃,不听话,老子一定把他的肉身切成片喂狗,拘了灵魂炼化成小鬼。还梦想夺舍重生?呸……记住,那些西童从现在开始属于爷爷,再也不是奴隶了。他们只要少了一根头发,三年后老子就灭了自然门……”
霸道,凌厉,没什么道理可讲!
一声尖叫传来,信天游扭头望向窗外。
就在一分钟前,两百米外隔了四条街的镇子边沿,三条皂役模样的壮汉大摇大摆走向路旁一个卖小吃的棚子。
高个子踩到了沿途菜摊,恼怒地一脚踢翻,顿时韭菜油麦菜散落一地。
卖菜妇人的半大儿子气愤不过,跳起来操扁担理论。却被对方当胸一揪摔倒在地,没有还手之力。
旁边几个摆摊的小贩吓得卷起东西就跑,妇人跪下了,磕头哀求。
皂役悻悻补了两脚,扬长而去。
小吃摊的夫妇俩见状,吓得浑身哆嗦,小心翼翼地伺候。
矮子皂役看到端酒水的少女长相清秀,淫笑不已,把一张坑坑洼洼的烧饼脸贴过去香面颊。少女厌恶地避开,放下托盘欲走。
矮子不依不饶,猛地把毛乎乎爪子伸过去,想捏对方的下巴。
少女早有警惕,敏捷地退后半步。
矮子哈哈狂笑,跨上前一步揪住了对方头发按下,往怀里拖。
少女柳条般的身子折弯成了屈辱的九十度,却极其刚烈。一声不吭,双手猛地抓挠,顿时将矮子的手臂挠出了几道血痕。
事发突然,摊主夫妇惊叫着扑上前,被矮子一挥胳膊打倒。
轰……
凉棚内,寥寥几名食客撒丫子就跑。
哪有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心好的还丢下几枚铜板,有的人却趁机吃白食,脚底抹油,溜了。
那三名皂役平日横蛮惯了,见同伙行凶,剩下的两个非但不劝阻,反而流里流气地调笑,恐吓围观者。
少女死死抵住桌子角,矮子揪住头发,左手一翻腕子后扯迫使她仰面。右手操起酒碗倒光,在桌边磕破后凑到眼前晃动。嘴角挂着冷笑,恐吓道:
“小妞,怕不怕,乖乖从了大爷……“
少女并没有被吓住,手胡乱在桌上一通划拉,抓住一根筷子扎过去。
矮子怒从心起,扬起犬牙交错的破碗茬,朝对方娇嫩的面庞划下。
顷刻间,血流满面。
一直沉默的少女,终于爆发出了凄厉惨叫。
围观者瞠目结舌。
就在这时,突闻木窗崩裂炸响。一道几乎化实为虚的白影从俞镇最豪华酒楼飞出,横越两条街道落下,一闪又出现在百米开外。
嗵……
一声沉闷巨响。
楼阁震颤,青石板路面凹下一个大坑。碎石乱溅,裂纹如同蜘蛛网一般往外辐射出几十几米远。
嘭……
又一声闷响。
镇边的黄土路上腾起一团蘑菇状尘雾,白影利箭似的穿出。飞扬的沙子尘埃在其身后形成四五六米高带状,仿佛天龙咆哮,震怒疾行。
听到二楼炸响,恐怕打烂了家具摆设。店小二暗道苦也,急急忙忙朝上跑。
几个留在大堂内的青壮犹豫了数息,连忙跟上,想弄清楚方才的灵气波动和十一桌酒席是怎么回事。
上得楼去,所有人呆若木鸡,连大气都不敢喘。
外堂的桌面清洁光溜,比狗舔过的还干净。整整十桌的酒菜,碗碟,筷子,饭桶……凭空消失了。
雅间内,倒是吃得杯盘狼藉。
然而茶几上的杯子中,诡异长出一条三米冰枪刺向天花板,散发森森寒气。
第三十九章 唐赛儿
嗷……
杀猪般惨叫惊天动地。
凉棚内,凭空冒出了一个书生。穿着月白袍子,身材高大,鬓角灰白。侧立于矮子身后,右手五指如铁勾,扣住了那厮肩膀。
咯嘣之声,不绝于耳……
貌似,那厮肩胛处的断骨正剧烈摩擦,听者无不心惊肉跳。
另外两名皂役悚然一惊,将腰刀拔出半截,吆喝道:
“大胆,尔敢袭击捕快?”
吃书生冷冷一瞟,呆住了。
矮子嚎叫不已,额头黄豆般大的冷汗涔涔直冒,怎么动也挣脱不了。偏偏转不过身,使右拳向后乱挥,根本打不着。左臂软绵绵垂下,揪住少女头发的手松开了。
书生一把将其推开,弯下腰,蹲在依旧紧紧攥住桌子腿的少女面前,耐心地一根一根掰开她手指头。
小吃摊夫妇俩本来是跪倒在矮子面前的,苦苦哀求。
“俺家闺女小,不懂事,求大爷放过她吧……”
见状傻了眼,突然改口大叫:
“恩公小心。”
矮子痛得死去活来,武艺不高,性情却凶悍。被推开后,见书生蹲身背对着自己,当即掏出一柄牛耳尖刀,恶狠狠朝后颈扎去。
远近的围观者呼喊起来,小心!
书生轻柔掰开少女捏得发白的手指,猛地挺直凛凛身躯,一脚将矮子踢开七八米,如踢草把。
瘦高个晓得来了硬点子,见矮子腾云驾雾一般飞起,疾冲上前。
噼里啪啦一阵响,地面的沙土被铲起,打在了凉棚顶。
唰……
一记快得连影子都见不着的侧高踹。
这货故意铲起沙土,是要迷住对方眼睛。躲沙土就难躲腿,不躲沙土恐怕会变成睁眼瞎,看不见了就只能挨打。
岂料书生根本不退,轻蔑地伸出右手抓紧脚踝,左手则伸指往小腿骨上弹了弹,似乎木匠测量木材的强度。
随即,右手猛地翻卷,如机械臂弯折钢筋。
咔嚓……
瘦高个的小腿在脚踝上方,弯曲成了人体工程学不可能达到的九十度,白生生的骨碴刺出,鲜血喷溅出两米远。
书生丢开断腿,见那货惨叫着在地面打滚。烦不过,脚下一铲,一捧沙土立马灌进对方嘴巴。
瘦高个呜呜咽咽,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拖着破皮碎肉相连的断腿往远处爬,一路血迹斑斑。
其状之惨,简直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书生还是不满意,追上前两步,一脚将其踢向正晕晕乎乎坐起的矮子。
哐当,两个人仿佛两颗铁球撞到一起。分开之后都倒下了,一动不动,手脚抽搐。
世界彻底安静了。
风声盈耳。
书生走向剩下的那名皂役。
那货浑身筛糠,将半截腰刀插回去,却迈不开腿脚逃跑。见对方凶神恶煞,越逼越近,竟“噗通”跪下了,哆哆嗦嗦道:
“大,大爷,饶命……”
围观者相互以目示意,在心里大声叫“好”。
书生道:
“小子,快点滚回去,叫你们的捕头带人来抓老子。”
啊,皂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
“大爷,小的不敢。小的马上推了差事,回家种红薯。”
书生眼睛一瞪,恶狠狠道:
“叫你去,你就去。还不走,老子拧掉你的脑袋瓜。”
皂役踉踉跄跄跑了,围观者一哄而散。
瞅书生也是有几分本事的人,可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他不乘机逃跑,反而留下来硬抗,是准备头铁撞南墙了。
书生走回凉棚。
中年汉子一骨碌站起身,连连作揖,道:
“恩公,请快走。班房在镇子的中心,捕快闻讯赶过来,少说也得一炷香工夫……”
书生笑一笑,道:
“你赶紧收拾东西,笨重的就别管了,只需挑点吃食衣物。”
汉子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连摆摊的工具都不要了,以后喝西北风去?
书生也不解释,走到搂住女儿哭泣的妇女面前,道:
“你让一让,我看看她的伤势。”
少女痴痴呆呆,披头散发地低垂着头,一声不吭。血珠却一滴一滴,滴落到了泥土上。
妇女胆怯地挪开半步,紧张地注视。
信天游拨开少女的头发,见到了一张狰狞面孔,鲜血模糊,不由得皱了皱眉。
少女的右颊,赫然出现了一个大大的“川”字。
左边一撇才一厘米长,挺浅,刚触及下巴。右边一竖稍微长点,伤及鼻翼。而中间一竖超过两厘米,从眼脸下方横亘整个面颊。肌肉狰狞翻卷,血沫外涌,再深一点恐怕连面颊都要被刺穿。
她彻底毁容了。
对女儿家而言,无疑于死。
但对医生而言,只是轻微外伤,并不难治疗。难的是,脸跟其它部位不同。要想不留下疤痕,不变形,却是一个非常精细的活。
观察数息,信天游对妇女讲了句“稳住她”,伸出并拢的食中二指,仿佛一柄小剑似的在少女眼皮下画圈,嘴里不知道嘟囔些什么。
“鬼画符”起了作用,几秒后少女的脑袋猛往下一点,妇女赶紧扶住她肩膀。
缺乏麻药,信天游嫌催眠需要营造氛围,速度太慢。胡乱摆了一个架势,用神识直接将伊击晕。
接着,指挥妇女扳正女儿的身体,托住脑袋微微仰面。他手一抬,掌心凭空出现了一团清水。
汉子凑拢过来,于绝望中生发出一丝希望。觉得祖坟冒青烟,今日碰到了一位好心肠的仙师。至少,也应该是一个异人。
信天游先洗干净少女的脸,再洗干净自己的双手。然后轻轻将双掌覆盖对方面颊,闭上了眼睛。少顷,浑身有袅袅白气腾起,如烟似雾。
男女授受不亲,女儿被他摸了脸,以后怎么好嫁人?
妇女不安地扭头去看丈夫。
汉子却晃晃手指,示意别作声。作为一家之主,走南闯北,还是有点见识的。晓得书生正施展法术,为女儿疗伤。头顶那道白气,恐怕就是传说中的“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了。
灵气复苏,修真盛行。
底层百姓没吃过猪肉,也听说了猪跑路。
所谓“精为人花,气为地花,神为天花“,‘三花聚顶’说的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最后聚之于顶,可以万劫不侵。
“五气朝元”指的是心、肝、肾、肺、脾五脏之气,通过修炼汇通聚合,根据阴阳节气不同流向脑门天宫的上丹田,双乳中间的中丹田,脐下一寸三分处的下丹田。
道藏言,三花聚顶得归根,五气朝元通透彻。离不死之身很接近了,也就是传说中的神仙。
老百姓哪管这些,只要见到谁呼呼冒气,就认定了“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其实,那人往往只是一个开光仙师。连通幽法师制造异象行骗,也不困难。
而信天游还有更简单的方法,夏天在发髻里藏一块冰就行。
眼下,因为太聚精会神,用能量在微观层面缝合创伤。他的身躯急遽吸收外界的热量,形成了冷热水蒸气交汇。
一盏茶后,手掌慢慢移开了。
少女睁开了眼睛,面庞白里透红,吹弹可破,竟比平日娇嫩了许多。偌大三条丑陋的伤痕,消失不见了……
她如梦初醒,一把抱住了母亲,嘤嘤哭起来。
妇女拍打她的脊背,安慰道:
“傻妮子,好了,好了……”
汉子则粗声大气道:
“赛儿,你哭什么哭。还不快感谢仙师,救了咱们全家。”
信天游笑笑,抬手递过去一面菱花小镜子,温和道:
“你先照一照。”
泡妞大师吴王孙赠送的一堆女性奢侈品,又排上用场了。两面菱花小镜,一面可以让照镜子的女人显得更美,送给马翠花了。而这一面精巧绝伦,照得人毫纤毕现。
少女忐忑地一照,“啊”了一声,捂住自己的脸。随即又把手掌下移,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透过指缝偷窥。
一看再看之后,她迅速站起,微微欠身地庄重一福,道:
“民女唐赛儿,谢谢公子搭救。”
信天游见她不像一般人那样诚惶诚恐地下跪,心里欢喜。可总感觉什么地方不对,脱口问道:
“什么?你叫什么名字,再说一遍。“
这年代,女孩子的闺名哪能随便吐露,只因对方是恩人才告诉。眼下见他还要自己讲一遍,少女的脸蛋腾地红了。低垂头,声音像蚊子叫。
“赛……儿,唐赛儿。“
唐赛儿?
在大明永乐年间揭竿而起,号称得神人授予飞剑,剪纸为兵的白莲佛母唐赛儿?
信天游惊得眼歪嘴斜,“噌”地跳开一步。
第四十章 把传说变成真
他的胆子足够大,即使坠入罗浮岛下深渊,面对天人之下的第一打手龟虽寿,也不曾惊慌。
可唐赛儿不同,那是万年前的一个熟悉名字,吓得他差点以为从神魔大战的“天堂星”归来,传染这里的时空错乱了。
约一定神,信天游望向中年汉子,问道:
“这个名字,有什么来历?”
汉子见恩公脸色大变,心里忐忑。闻言赶紧回答,唯恐不详细。
“咱是唐家河唐家村人,小时候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叫唐大,一个叫唐二。咱排行第三,就叫唐三。村里人全姓唐,外边喊咱们那儿唐家村……
“赛儿小时候可顽劣了,上树掏鸟窝,下河捉泥鳅,半大小子都服她。乡下连男孩也没有正经名字,女孩只得一个小名。见到村上‘赛男、赛男’地喊,读过书的三叔公说,不如叫‘赛儿’吧……“
信天游耐心听完,哑然失笑。
切,想多了。
此“唐赛儿“,跟历史中的”唐赛儿“没有一点关系,甚至连白莲教也不知道。而混血妖人的白莲教,又和历史上的”白莲教“不存在渊源。
他仔细端详少女,越看越喜欢。
面容清丽,眉毛细长却不弯曲,如利剑出鞘,眉宇间流露出勃勃英气。身材偏瘦,头发枯黄,明显营养不良,微量元素缺乏。
唐赛儿羞得垂下头,紧紧攥住镜子的手柄。她本来是要还回去的,一紧张就忘记了。
良久,一声悠长的叹息响起。
“唉,赛儿,唐赛儿……你还真是我的因缘呀!“
啥意思?
听到这句话,唐三喜出望外,道:
“承蒙恩公搭救,咱们一家当牛做马也难以报答,从此就让她侍奉恩公吧。赛儿,还不快点道谢。“
唐三的婆娘也大喜,忙去推女儿。
能够被仙家看中,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对方年轻英俊,吐露“姻缘“。说不定赛儿跟了他之后,不用做婢女,有希望成为姬妾。
唐赛儿被母亲推着,磨磨蹭蹭到了书生身前,不道谢,也不说“不行”。头垂得更低了,忸怩地用脚尖画着圈儿。
信天游愕然。
我勒个去,唐三夫妇两个送女儿当女奴,还兴高采烈?
其实他说的“因缘”,是“因果机缘”。当下的境况,与雷震子在白沙城的凶地,巧遇邴虎一模一样。
邴虎受了重伤,十有八九会死。却无人敢断言他一定死,万一碰到了啥机缘呢?
雷震子的手艺不行,把病人治得奄奄一息。一旦撒手,邴虎又必亡。他好心办了坏事,救人变成了杀人,愁得不行。好不容易盼来了背锅侠信天游,便急吼吼地转移因果,以免影响道心。
如同眼下信天游救下唐赛儿,把事态升级了。如果不管到底,她的结局肯定悲惨。至少,俞镇的捕快是不会放过他们一家的。
可如果管呢,真有点棘手,总不能把一家三口带在身边吧。让他们寻找科学党或者前往白沙城,路途遥远,困难重重。况且,“去天外”计划属于绝密,关系到人类未来与千百万人的性命,怎么可以留下蛛丝马迹?
“来自北俱芦洲的邪修”,必然成为道门的重点追杀目标,与之接触过的人都要被调查。而光明使者一旦循迹找住了他们,有的是办法撬开口。
唐三见公子爷迟迟不表态,以为他嫌弃。竟“扑通”跪下了,哀求道:
“……赛儿聪明伶俐,手脚勤快。除了浆洗缝补,还会做饭菜,认识几个字……恩公,咱们得罪了捕快,需要赶紧逃命。外面的土匪多如牛毛,比这里更危险。唉,女子生得好看就是一个祸害,难免不被歹徒抢走呀……”
听到丈夫这样讲,唐三的婆娘默默抹眼泪。少女怯怯地抱住了母亲,始终沉默无言,却不哭。
信天游弯腰,目光与唐赛儿平齐,郑重道:
“你记住,众生平等,没有人有资格让你做他的奴隶。”
这句话出自佛祖,也是白莲教的教义。唐赛儿似有所悟,目光渐渐明亮起来。
信天游欣赏地微笑了,觉得少女性子刚烈,很像董淑敏、绿萼。但董大小姐大大咧咧,绿萼天真烂漫,而她虽然出身卑微,却骨子里带着傲气。即使一万年前的白莲佛母,也不过如此吧!
他想着想着,脑海里突然泛起了一个荒唐念头,不如……
唐三见仙师迟迟不肯收下女儿,有点着急了。福至心灵,脱口道:
“恩公,赛儿不爱讲话,可是领悟极快。只瞧了一阵人家做窗花,马上就会剪了。不如收她为徒吧,学法术也一定很快……”
信天游点点头,忙又摇摇头,道:
“唐赛儿,我的法术稀松平常,没什么东西教你。为你引荐一位神通广大的师父,她叫龙丘水南,是白莲教的圣女……你可愿意?“
少女终于抬起头,道:
“我愿意。“
信天游不愿意唐三知晓详情,传音入密。
“我先为你改善体质,授予飞剑,剪纸为兵。然后,你带着父母向南方走,到山阴堡找一位叫宋长镜的道长。他是道门的光明使者,精通法术。你暂且跟着他学习一段时间,打下基础,以后我再过来找你。“
少女身子一颤,感觉到了传音入密与平常说话的不同。诧异地看了看书生的嘴巴,慌忙又低垂眼帘,低声问:
“恩公,我该怎么对宋道长解释呢?“
信天游道:
“不用过多解释,走到近前,他就能感应出你是我的人。我叫信天游,是华国的护国金刚。这些话得保密,不要对任何人讲。
“以后千万别恩公、恩公地叫了,叫得人一身鸡皮疙瘩。要不,叫信哥哥吧……不行,这个名字有人从小叫到大,听见你也这么喊肯定生气。叫天哥,好像也不行……嘿嘿嘿,算了,随便你乱叫。“
“信哥哥“是阿莎的专称,”天哥哥“是柳丫头的发明,只剩下”游哥哥“还没有人认领,可怎么听怎么别扭。
少女“噗嗤“笑了,容光丽色,一刹那如春花绽放。
唐三与婆娘对视一眼,感觉女儿和公子状态亲密,似乎讲悄悄话,欣慰地笑了。赶快挪出了七八步远,收拾摆摊的食材与工具。
信天游让唐赛儿竖起右掌,一指弹在手心。
啪,仿佛一道闪电打进了少女的劳宫穴,在经络里轰然炸开,如火线灼烧。她却只是微退了半步,抿紧嘴唇。
信天游暗暗赞叹。
当初镇南将军石坚被一指弹中后,全身巨震,瘫软在地。唐赛儿镇定若斯,资质是百万中挑一,比起南海小天才南星分毫不差。假如她师从道基被废的大天才龙丘水南,必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一语成谶,“白莲佛母”恐怕真的会横空出世。
接着,命令少女服下了一滴“进化一号”,又渡入一缕神念。被种下了神魂烙印的宋长镜将感应到主人的气息,服服帖帖。
这个法门,是信天游与千陌斗法之后才悟到。当时一缕神念进入了苏果儿的识海,再也无法退出,从此产生了若有若无的感应。
其实关于感应,世间存在很多方法。如同门之间感觉气息相近,如青鸟天生对妖气敏感。最玄妙的是,被白莲圣母种下符咒的妖人,彼此一见面就晓得……
想到这里,信天游的嘴角一咧。
在芙蓉城,天机阁主陆平章感应出自己身上有圣符气息。没理由在越王城,比他更加强大的昆仑奴偏偏无所发现。哈哈哈,那货的没反应,恰恰就是最大的反应,替自己在聪明绝顶的吴王孙面前掩饰。说明他身在道门,心还是向着妖族滴……
这可是一个宝贝疙瘩,得想办法弄上方舟才好。
为唐赛儿渡入一缕神念,是助她操控飞剑,熟悉诀窍。
仅仅过了三分钟,娥皇女英两柄飞剑围绕在少女的身前身后,时而似蝴蝶飞舞,时而似闪电盘旋。
唐三夫妇瞧在眼里,转过背偷偷抹眼泪。
学渣信天游傻眼了。
我勒个去,小爷可是在紫府洞天内练了几天几夜!
这有点像开车,有的人学了十年还经常撞树,有的人才握方向盘就开得飞跑。
一不做,二不休。
信天游掏出了吴王孙赠予的二十名纸兵。
那是天字号纨绔童年时的玩具,与十八个铁兵傀儡一样,具备武道巅峰的实力。很方便,不需要费神操控。它们会按照指令自行列阵,战斗。
最后,掏出一个五六立方米的空间戒指,传授唐赛儿开启之法。把飞剑、纸兵、胭脂香粉、灵石、三桌饭菜……统统塞了进去。
铜锣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从镇内传来。隐隐约约听到吆喝,“抓强盗呀……”
信天游笑了,道:
“唐赛儿,你记住。‘众生平等’只是一种理想状态,现实里却是人吃人。当浩劫来临时,社会秩序崩坏,许多人会卸下伪善的面具,化身豺狼。只有战斗,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保护你珍惜的一切。
“瞧,捕快追出来了,有没有胆量打退他们?我就站在你身边,但不会插手,一切全靠自己。记住,父母就在身后,你不可以后退,不可以软弱,不可以有仁慈之心。务求一击必杀,别拖泥带水。“
少女昂起小脸,坚定道:
“我能。“
第四十一章 火云邪神
三匹马“泼喇喇”冲出了街口,却被勒紧缰绳,“踢踏踢踏”放慢步伐,等候跑步行进的捕快。
马上三人,正是俞镇的捕头与两位班头。
他们通过逃回去的捕快叙述,判断书生是一名凝罡高阶的武者。这种人见多了,可也要防止狗急跳墙,须等弟兄们聚拢了才方便动手。
假如目睹了书生传授少女飞剑的场面,借他们一个胆子,也不敢来。
三分钟后,二十几个捕快在三名骑马者的率领下,逼近凉棚,嘴里吆喝道:“小贼休走,跪下,跪下……”
唐三夫妇停下收拾东西的手,紧张注视。
少女昂然迎上前。
信天游微微点头,唐赛儿的战术选择正确,在战斗之前还如此镇定,尤其难得。
渡给少女的一缕神念并不强大,否则将承受不了,干扰本体清醒的神智。目的只是让她迅速掌控飞剑与纸兵,开启空间戒指。
可神识弱小,驾驭飞剑的速度与距离便有限,难以波及十米之遥。主动迎上前去,正是要拉近距离,施展最大威力。
见到唐赛儿不慌不忙地迎面走来,捕快们停下了,面面相觑。他们哪一回抓人,对方不是吓得像兔子一般乱窜?
“啊……”
一声怪叫从队伍的前方传出,早先逃回去搬救兵的捕快不停揉眼眶,差点把自家的眼珠子抠出。
“她,她的脸……怎么,怎么好了?”
众捕快定睛一看,乱哄哄议论。只见少女的面颊白里透红,完好无暇,哪里有被瓷片割破的疤痕?
捕头扭头瞪了一眼,不满地冷哼,乌合之众才渐渐噤声。
他再望一望躺在二三十米远的手下,微笑的书生,凉棚内发了一阵呆又忙碌收拾东西的中年夫妇,觉得心头一股无名火起,越烧越旺。
直娘贼,这伙鸟人把咱家视若无物,不把豆包当干粮!
少女在十几米外停下了,面无表情,声音清冷,道:
“马留下,人滚开。”
轰……
众捕快狂笑起来。
只有先前逃走的那货越瞧越诡异,越瞧越胆寒,悄悄往队伍后面缩。
捕头的脸面挂不住了,瞟了左侧一眼。左边的班头会意,“铮”地拔刀出鞘,一边催马奔跑,一边高叫道:
“你个小丫头片子,装神弄鬼,吃某一刀。”
少女并不慌乱,微眯双眼,稳稳站立,流露出一派大宗师的风范。
一触即发,连空气都仿佛窒息了。
几十米外的窗口、门口、拐角,冒出了一颗颗脑袋瓜,均屏住呼吸观望。有人急得直跺脚,小声地呼喊,逃呀,快逃呀!
唐三一家从乡下来,在附近租房子摆摊谋生,不是一天两天了,哪有什么惊人本事?班头亮刀只是吓唬唐赛儿,可如果不退就扫了他威风,那一刀真会砍下。
马匹小跑前进了七八米,班头狞笑着,拖刀于身后,正要挥起。
啸鸣忽生,白光突现。
那班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猛然朝后栽倒,滚鞍落马。偏偏一只脚被脚镫卡住了,身躯拖地,洒下一线血迹。
坐骑继续跑了几步后停下,不安地嗅了嗅抽搐的主人。瞧见了附近一蓬绿莹莹的青草,便拖着他去够,大嚼起来。
须臾之间,世界安静得可怕。
艳阳高照,众捕快却感觉凉风飕飕。
一柄娇小玲珑的飞剑,齐眉悬停于少女身前的三尺外,晶光四射。
“飞剑!”
“女仙师!”
“啊,剑仙……仙子!”
远处炸开了锅,躲藏着看热闹的人们纷纷大叫。
捕头的心里泛起一阵恐慌,很快被一股横蛮劲压下了,拔刀上举,吼道:
“弟兄们,这是障眼法,莫信。捉拿了妖人,领主和道门都有重赏……冲,给我冲。”
哄鬼呢!
倘若小妞真是仙子,怎肯摆摊卖酒,还被人揪住了头发羞辱?定是书生搞鬼,又没啥真本事,只能制造幻术吓唬人。
言毕,催马疾行。
众捕快乱哄哄跟上,唯独先前逃离的皂役磨磨蹭蹭,时刻准备着撒丫子就跑。
嗵……
一声巨响浑如地裂山崩,震得俞镇房屋的瓦片“嗡嗡”直响。
书生足踏一片红云,冉冉升起,厉声叱咤。
“呔,爷爷是北俱芦洲的火云邪神,以杀证道。俞镇的领主听着,限一炷香内准备好金银灵石,天材地宝。否则杀光尔等,寸草不留。”
一时间音波激荡,如惊涛拍岸。
“……火云邪神……以杀证道……寸草不留……”
信天游已达杀神巅峰,视出神真人如草芥。可按照道门的标准并非圣人,所以无法飞翔。
但他能够对万有引力施加影响了,足尖一点便飘然升腾。不过,依旧是要掉下去的。于是在将坠未坠之时,释放一粒炎精在脚下爆炸。用力场控制住气浪的喷发方向,继续攀升。
人形喷气式飞机,杠杆滴!
在外界看来,那就是一个圣人脚踏红云,飘然飞升。
场面震撼,比当初在玉笥岛模拟虚空漫步,无论音响还是特效方面,都高级了不知多少倍。
这么做的理由,无非大队人马杀至,初窥飞剑门径的唐赛儿抵挡不住。假如保护她,又失去锻炼的意义。
况且,不能让她盖过了“火云邪神”的风头,也成为道门追杀目标。伪造出圣人威能,将令光明使者高估境界,产生忌惮。
如此一来,众人便只见到神人授予唐赛儿飞剑,剪纸成兵,跟传说一模一样。
红云持续不断地炸开,信天游朝领主城堡的方向飞去,传音入密。
“唐赛儿,记住。一路改头换面,隐匿行踪,防止道门找麻烦。悄悄去见宋长镜,先学习道法基础,以后我再带你正式拜师龙丘水南。两柄飞剑,长的叫娥皇,短的叫女英,不能总藏在空间戒指。
“要经常用灵气温养,进行神识沟通。晕,你可能搞不清什么叫神识沟通,可以理解为说悄悄话,集中精神体会她们的反应。山阴堡中,还有一群很特殊的人,不要打探他们做些什么。全力以赴修炼,提升自己……“
镇中,无人不跪地膜拜。
众捕快炸群,狼奔豕突。
两匹马冲到少女身前,被巨响震得前蹄一软摔倒了。一道白光闪过,两名胡乱挥刀的男子再也没有爬起。
少女收起飞剑,呆呆地仰望天空。
她小嘴一扁差点哭了,忙又止住,用衣袖擦拭眼睛。直到书生的身影落下,天空中彤红的“火云“消逝,才恋恋不舍收回视线。
……
五天后的下午,在山阴堡领主府中的光明使者驻地,宋长镜正与周荣秘密商谈。凌霄大会即将结束,他明日赶赴桃都,执行信天游的第二阶段计划。许多事项,不得不聊仔细。
这些天里,他们忙得不可开交。
科学党人,大部分被派出去了。有的护送群众东去呼延堡,有的奔赴四方联络,留在山阴堡的只有刘二狗、阿彪等少数骨干。周荣被宋长镜任命为新招募的武者头领,名正言顺地进行指挥。
山阴堡新领主是傻乎乎的鲁方,非常好控制,其余五堡的领主也新立了。局势却在宋长镜的推波助澜下,并不恢复秩序,以掩饰大量流民东去。
在堂外站岗的阿彪急匆匆来到门口,禀告道:
“宋大人,法师通报,一个小书生求见。“
宋长镜不耐烦道:
“不是说了吗,今天什么人都不见。“
阿彪道:
“那个法师讲,小书生的信物非同凡响,请大人务必看一看。“
二人只得停止商谈,召阿彪进了明堂。
宋长镜拈起呈上来的一个小圆瓷盒,瞳孔微缩,喃喃道:
“哼,雕琢极品羊脂玉做容器,熬制灵花为胭脂。这等富贵手笔,非大国君王做不到。小小书生好大的来头,跑到遗落之地干什么?”
周荣在名义上是宋长镜的领导,可对方又是“首长”的心腹。上下关系复杂,真不知道谁领导谁。加上对道门世界的了解远远不如,不便发表意见。可也嗅到了清香阵阵,晓得盒内不是普通东西。
宋长镜一捋长须,却不揭开盖子,翻转看盒底的落款,轻轻“噫“了一声。一看再看之后,脸色陡变,霍然站起,道:
“周指挥长,你得赶紧回避,别被人家觑破了。这个人来自道门四象之一的天一派,是天下青年第一人——吴王孙的门下走狗。“
周荣探颈端详,果然见到盒底刻着三个花俏的篆书“吴王孙“,知道所言不虚,忙起身向外走。
他当年是七级完美战士,十八年后进阶到九级,战斗力相当化丹体修。加上曾学习搬运吐纳,又在夹皮沟饱吸灵气,伪装成武道巅峰毫无问题。可道门来了高手,还是必须防备的。
才出门,阿彪就一溜烟从身旁跑过。周荣故意作深思状,放慢步伐。进二退一,徘徊不前,倒要看看来的是何方神圣。
两分钟后,阿彪领着一名小书生进了抄手游廊。
周荣岔向庭院中央,待双方距离接近时匆匆一瞥。见书生约十二三岁年纪,衣衫普通,眉眼却极其俊俏,竟是由女孩子伪装的。
周大指挥长愕然。
少女也朝他望来,眸光凛然,显然感觉不太对头。
周荣被一眼看得心虚,忙低头疾行。
突然,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响,吓人一大跳。
周荣瞬间转身,摆出战斗姿势。却见堂堂的光明副使,化丹仙师竟然被明堂的门槛绊了一跤,正匍匐于地,声嘶力竭道:
“宋长镜,叩迎小女主人!”
我勒个去,什么情况?
在内府当值的都是科学党人,闻言彻底石化了。
第四十二章 麦子熟了
信天游早在打通从刀关到剑阁的生死线时,就留了一个心眼,特意改变了形貌。直到盘桓呼延堡,为调查李素是不是科学党,才露出了本来面目。后来大闹山阴堡,诛杀光明正使吴太乙,又从道人改成了书生装束。
如果处在大数据时代,迅速归拢所有线索,便能够发现“火云邪神”与“呼延扯淡”有蛛丝马迹的联系。至少,两个人的身材差不多,出现的时间点巧合,在行进轨迹上也有部分重合,无法掩饰。
那么,作为科学党人离开遗落之地的重要基地,呼延堡便存在暴露的危险。
然而,这时代信息不畅,宋长镜又掌控了太阳平原以东区域。任谁想搞清楚内幕,也不容易。待大旱一起,两极冰川融化,海平面抬升,天下将陷入混乱,道门就更加没有精力调查了。
信天游猜测,桃都根本不会理这档子破事,更不会吃力不讨好地跨海远征北俱芦洲,追杀邪修“火云邪神”。至于死了一大堆领主嘛,屁都不算,哪一天遗落之地不死几个领主?
但他还是小心谨慎,与唐赛儿分手之后破俞镇,出俞关,在甘国境内又消灭了十几个恶霸劣绅,制造北上草原的假相。
第三天深夜,杀了一个回马枪的信天游在高山之巅,放出了“天梭”。
根据时间计算,凌霄大会进入了尾声。各国君主先走了,明天各派的掌门人返回。别一不小心被他们撞到了,圣人可不是好惹的。
理论上,天梭半小时就可以赶到香格里拉,但要找准位置并降落至少得花一个小时。吴王孙只追求快,能精简的全部精简了,连“刹车”都没有装,只能靠驾驶者释放法力减速。
信天游有更好的办法。
天蚕丝制造的降落伞还是一个绝妙的减速器,一举两得。
他很好奇,道门新一任的“巡天”已经产生,难道是雷震子口中的“猴子”?三年之内,自己与他必有一战。到那时,估计师父也会出山,开启科学与修行的最后一次大决战。
自己的实力还是弱了一点,必须撑过三年……
可惜,信天游根据掌握的情况进行预测,属于一厢情愿。大体本来没错,却不晓得今年的凌霄大会,比任何时候都不同。
从虚空秘境里,走出了两个史上最年轻的圣人,杨戬与齐天。
杨戬一身宝甲,执三尖两刃刀,挎新月弓,配太阿剑,牵哮天犬,杀气腾腾,出任震岳殿巡天司的司主。
齐天更加不得了,虽然是白衣如雪的书生模样,却出任了历来由长者把持,明光殿光明司的司主。
两位年轻人好好的道袍不穿,偏要学世俗抖威风,扮儒雅。“奇装异服”亮瞎了各位掌门的眼睛,却不敢吱声。倘若是自家子弟,早把他们一耳刮子打上天去了。
这都不算什么。
比起前天在各国君主会议上宣布“天下大旱,将持续数年”,更重磅的谕令出现了,征集道兵!
众掌门倒吸一口凉气。
自从十八年前“太阳城之战”后,这是第二次征集道兵。连妖族出山,白莲圣后在天海城与道门展开旷世大战时,也不曾如此。
曾国边境,号称“军神”的大夏国王子,圣胎真人夏瑾瑜检阅完二十万大军,正静待凌霄大会结束。
人如虎,马如龙,杀气冲霄。
年轻的王子嘴角挂着微笑,在一群仙师的簇拥下,骑马缓缓而行。在军中密帐,还潜伏着六位圣胎真人,两位出神真人。
尽管道门严禁真人以上修士参与世俗战争,可哪一次各国不放冷箭,打黑拳?不怕潇水剑派偷袭,就怕他们不来。
去年,夏瑾瑜曾经易容,隐匿修为勘查了白沙城,为铁蹄南下灭曾周华三国制订了完美计划,现在是收割麦子的时候了。
许多智者看出,大夏今年与三国恐有一战。却没人能够料到,选择在南方江河暴涨,道路泥泞,最不利于北骑驰骋,又不容易获得补给的时刻展开。更料不到,夏国将以重兵开路,准备平原决战击溃曾周二国。五万龙骑则绕开各处关隘,甘冒孤军无援的覆灭危险,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白沙……
夏瑾瑜不愧是吴王孙赞誉过的“军神”,伏线千里,运筹帷幄。
但全盘计划,还是出现了一些小波折。
例如,华国莫名其妙冒出了一尊疑似小王子的护国金刚,增加了变数。华人抢修神龙大阵,开春的白沙城外,一处由夏国谍子建立的粮仓被章牧之捣毁。新任的周王周海是一个强硬分子,去年底就往曾国一线增兵了……
也有好消息,华国的十万镇北军居然被调走了,完全不设防。
总体来说,一切尽在掌控中。
……
清晨时分,山间雾气蒸腾,鸟鸣清脆。
信天游踏着树梢而行,如追风逐电,毫不掩饰身形。
香格里拉的山口之外,是一片二十里方圆的草原,属于一级警戒区。再向外五十里,属于二级警戒区。这两个区域,布置了强大火力与高科技监控仪器,非科学党人不能进入。
继续向外一百里,属于三级警戒区,只在个别重点隘口安排了火力。里面的人员,全是伪装的家属与战士。最后的外围五百里,属于四级警戒区,居住的是真正土著,不允许出现任何科技。
即使光明使者暗访到了这里,也将什么也查不到。假如发现了线索继续深入,迎接他们的将是必杀狙击。
信天游直接降落在二级警戒区,展示强大实力。
如此一来,科学党人想要消灭他,就得掂量掂量了。一旦开火又消灭不了,被对方逃走,香格里拉将重蹈太阳城的覆辙。暗哨只能眼睁睁看着书生大摇大摆朝里闯,进入死亡禁区……
“轩辕将军有令,放他走……”
信天游不止一次听到这样急促的传令了,咧嘴一笑,方圆三里的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耳朵。科学党人传讯如此之快,想必安装了无线电台。
理想国曾经有三名九级完美战士,两位神将师兄在太阳城之战中陨落。轩辕枭得以幸存,成为“圣地”的最高军事长官。目前的实力深不可测,据周荣估计,堪与道门的圣人一战。
而香格里拉的领袖,是神秘的“元首”。无人知道其姓名,甚至性别。
由于“圣地”可能出了内奸,所以信天游在见到元首之前,不可以相信任何人,更不可以暴露身份。
他一路未遇阻挡。
直到快逼近一级警戒区,前方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大松树亭亭如盖,树下端坐一位老翁,肃立一名少年。面前的石桌上摆放着一个围棋盘,两罐围棋子。
第四十三章 烂柯山下客
信天游笑笑,放慢步伐走过去,晓得肯定是一道关口。
有点像在夹皮沟的时候,周荣无法判断自己是不是科学党人,便提出了下一盘象棋试试。显然,自己在这一关的表现,将影响到下一个阶段“圣地”采取什么措施。是敞开大门欢迎呢?还是布置杀局。
文明毁灭,棋艺也失传了。一个小国的冠军,顶多相当于一万年前的村霸。信使的弟子不一定每个人都下得一手好棋,但棋艺超越时代者,肯定出自他的门下。
而道门中的棋艺高超者,往往只作为修身养性的辅助,没有精研,也缺乏深厚的传承。试想,丫一旦痴迷变成棋篓子了,还修什么行?
到了近前,信天游作了个揖,道:
“欲访烂柯山下客,洞深春染碧桃花……老丈,好雅兴。”
老翁宽袍大袖,头戴小冠,作标准的汉服打扮。约五六十岁年纪,花白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闻言起身回揖,道:
“荒山野岭,人烟稀少,只好靠下棋打发日子。小友不像是本地人,要去哪里?”
“听说香格里拉是世外桃源,住着神通广大的智慧圣人,想去探访探访。请教这面前的三条路,走哪一条才好?”
“传说虚妄,小友恐怕要失望了。道路摆在面前,又跑不掉。时间尚早,你我不如先手谈一局?”
信天游笑一笑,干脆利落地坐下了。
少年摊开一个纸包,把黑黑的一块茶饼撬开少许,倒入茶壶中,轻扇炉火。水开后先把杯子烫一遍,再把茶水注入,顿时馥郁的香气弥漫。
茶汤清亮,棕红里带着金黄,犹如宝石一般。
“请。”
两个人不咸不淡地扯了一阵,都没问出想要的信息。老翁双手端杯示意,微笑道:
“这块茶饼年代久远,是老夫师尊的馈赠。它和新鲜绿茶不同,存放得越久,滋味越醇厚……须先闻香,然后在口中转上一圈。不同部位对温度与味道的敏感程度是不一样的,才能体会到茶汤的丰富。一口吞下去叫牛饮,暴殄天物。哈哈哈,因为肠子是感受不了味道的。”
信天游微微一笑,心里嘀咕,千万别是师父带出来的一块万年黑茶吧。瞅那黑不溜秋的模样,茶叶里面的氨基酸、茶多酚等等,绝对碳化了。
当下也不说破,抿了一小口,赞道:
“妙,这茶水咽下去,连身体都感觉轻松了不少。苦涩一经回味,又露出了清香润甜。”
老翁笑道:
“小友是识货人,品茶亦如品味人生。弈虽小道,却可以看出一个人胸襟气魄,智慧谋划,请。”
二人猜先之后,信天游拈起一枚黑子。“啪”地拍到了棋盘的最中心交叉点,天元位置。
靠,这不是明摆着轻蔑,欺负人吗?站立老翁身侧的的少年怒目而视。
围棋纵横十九道,以控制地盘多少定输赢。但四条边是天堑,不可能在盘外落子。所以开局必须先占角,再占边,效率才最高。
落子占角,只需要防守两面,落子占边,只需要防守三面。而落子在中央,四面楚歌,啥也捞不着。一子点天元,往往只出现在高手欺负低手的情况中,以示让你一招又如何?
这还真冤枉了信天游。
他很清楚,棋局只是想弄清楚自己与万年前的文明有没有联系,输赢并不重要。
道门如果晓得了科学党的第二基地在香格里拉,绝不会派一个二楞子真人咋咋呼呼朝里闯。要知道在当年的太阳城之战中,陨落的真人简直不要太多,乌泱乌泱跟蚂蚁一样。
既然如此,信天游便更加不能暴露底牌了。一直感觉棋盘中只有天元独一无二,仿佛北斗七星中的天璇,呼应着上下左右,今天好歹试一试。
老翁愕然,盯着棋盘直眨巴眼睛。良久才抬起头,苦笑道:
“小友实在是,异想天开……有吞吐宇宙万象之胸襟。常言,金角银边草肚皮。一子镇天元,绝顶高手才敢这样下,老夫还从来没有见过。”
言毕,谨慎地摆上了一个小目。
黑子为玛瑙,白子为玉石,入手润泽清凉。落子的脆响,指间的触感,令人一阵阵愉悦。
渐渐地,信天游开始物我两忘。
眼前黑白交错的棋子犹如满天星斗,闪烁流转,变幻万千。又似战旗猎猎,万千军士在呼啸,在列阵,杀气直冲云霄。
尽管一十二年没下过围棋了,但从孩童成长为青年,无论计算力,判断力,大局观……都不可同日而语。倘若遇到当年的自己,一定可以杀得他丢盔弃甲,哇哇大叫。
老翁也完全浸入了棋局之中,神情凝重。时而搔头,口呼咋咋;时而轻叩桌面,目顾左右。
少年面无表情地侍立,似看非看。
棋局进入中盘,黑子白子并没有过多接触,各围各的空,连死子都没有一粒。
黑棋形状优美,矫若游龙,浑然天成。
白棋大部分的根据地靠边挨角,形状拘束。虽然守得很扎实,发展潜力却不大。实空领先了一点点,大势却落后不少,前景堪忧。
少年默不作声为二人续茶,显然也懂棋,一脸忧色。
老翁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开始依托自己的根据地从边沿侵消,挺进中原。
十几步的小战斗打响,白棋成功吞下黑棋三颗子,硬生生从腹部剜出了一块肥肉。然而,却把黑棋撞结实了。只见黑势无边无际,棋子的间距虽然大,却杀机隐隐,露出了君临天下之势。
他明白,如果继续浅消,黑棋的阵地便将合拢,白棋彻底没有了希望。
长考了足足十几分钟,一枚白子毅然投入黑空。犹如夜半钟鸣,打破了宁静。
信天游连想都不想,“啪”地一子镇头,切断其与外围的联络。态度很明确,你在外围骚扰,我就让一点。敢冲进来,那就一定要消灭。
扭杀、切断、追堵,棋枰中央乱成一团。
白棋好不容易连弃两个小尾巴,冲出包围圈。却遥遥望见天元之上的一颗黑子,仿佛两军阵前大将横刀立马,正等你来战。
再环顾周围,小包围圈虽然脱离了,大包围圈已经变成了铁桶一般。唯一的生机,就是凶悍前扑,吞掉挡路的天元黑子,就地做活。
那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人家进可攻,退可守,友军在侧,凭什么让你吃掉?
起初看起来是开局的一颗废子,此刻却扼杀了白棋唯一的生机。
良久之后,老翁摆上了两颗白子,以示认输了。头颅依然俯在棋盘上不甘心地看了又看,似乎整个人都要钻进去了。
少年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神情沮丧。目光不停地在棋盘和书生的脸庞切换,仿佛要看出一朵花。
老翁抬起头,叹息道:
“公子的棋艺犹如天外神龙,老夫输得心服口服。在开局阶段,我还能瞧见你的棋步中有古谱的影子,中规中矩。可越往后,局面越混乱,招招凌厉,环环相扣,竟让人喘不过气来。请问这一子镇天元,谱中可曾记载?”
信天游笑道:
“家里面确实珍藏了几本古谱,但点天元的手段却没有。我只是觉得,落子于中央暂时捞不到什么实惠,在后期的战斗中却可以呼应四方,并不亏。”
老翁茫然沉思了一阵,道:
“说到底,还是一个得利与得势之争,势与利的转化。我们凡夫俗子,看不了那么深远。公子,请稍侯。”
说完也不解释,带着少年朝坡上走去。百步之外的山腰,在树木掩映之中有一栋房屋。
信天游无所谓,慢慢地品茶,随他去了。耳朵可没闲着,听到他们连过几重门,彻底消失了声音。
噫,那栋屋子里有隔音密室,恐怕还有与圣地联络的无线电台。老翁败得这么惨,还是证明不了什么,肯定要进行请示。
一盏茶后,老翁带着少年又回来了。郑重一揖,道:
“公子,有一位朋友想与你一战。”
信天游乐了,道:
“可以,请他出来吧。”
老翁摇摇头,道:
“这位朋友有难言之隐,不能现身。由老夫隔空代步,望公子见谅。”
第四十四章 阿法狗
老翁叫康节,曾蝉联三届圣地的围棋冠军,放到外面的世界绝对败尽国手。今天却仿佛三岁小儿被铁掌扼住,毫无挣扎之力。
差距真不是一般般大,他连何时呈现了溃败的征兆,都不晓得。
对方气魄宏伟,尤其“一子镇天元”匪夷所思,毫无悬念地赢下了。令人实在搞不懂那是一步“欺招”呢,还是蕴含了无穷奥妙。
以他的水平,判断不出青年是否学习过万年之前的棋艺,本次测试算失败了。不过,对方既然目标明确地朝香格里拉闯,应该负有重大使命。无论是敌是友,以后自然会弄明白。
但康节没有料到,基地超级电脑的主机“阿神”大人看了棋谱后,亲自下场战斗。
它是伟大导师信使从万年前带来的仆人,每秒运算的速度达百亿亿次,一秒便推演完人类从古至今的所有棋谱,堪称神灵。
况且它千手千眼,控制着圣地的信息处理,电子仪器与智能武器。工作繁重,怎么会关心起下棋的绿豆芝麻小事?
听见老翁说对手有难言之隐,信天游笑笑,不追问了。
或许那个人长得丑,行动不便,又或许是一个女孩子吧,感觉男女授受不亲,不好意思抛头露面……
这时代的科学党人与万年之前的科学家,完全不是一回事,许多人把“科学”当作一门宗教看待。尽管脑瓜装填了新知识,行为依旧古典。
当然,即使在万年之前,情况也没有好多少。连伟大的牛顿,高斯,晚年不也研究神学去了?
康节缓缓坐下,摆手道:
“公子,请。”
信天游嘿嘿一笑,摇头道:
“不……上一局是我执先手,假如这一局还先走的话,赢了也不公平。”
康节哑然失笑,心想你丫真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想赢下“阿神”大人。它对付你,将比对付三岁小孩还轻松。
心里那么想,嘴里却不点破,解释道:
“公子,既然更换了对手,行棋的先后秩序当然得重新决定。你远来是客,我们必须尽地主之谊,以示尊重。何况执黑先行也没有占什么便宜,需要贴目的。”
信天游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毫不客气道:
“假如对杀激烈,先行者肯定占便宜。得了,不要推来推去的。这一局轮到你们先手,要不然就别下了。”
康节很想看一看,“阿神”大人是如何对付“一子镇天元”的。可是见对方执拗,也无可奈何了,对侍立的少年道:
“传棋步。”
这里的人,还真不少。
少年迅速转身打手势,百步外的另一名少年见状,急忙把手势继续往下传递。约一分半钟后,信息又传回来了,少年道:
“老师,四四。”
棋盘纵横十九道,从执黑者的左下角开始,纵向朝上和横向朝右标记为“一、二、三、四、五……十八、十九”。
“四四”的意思,表示黑棋落在横四纵四的交叉点,恰巧是一个“星”位。
信天游想也不想,不点天元,针锋相对地摆上一颗“星”。
康节先前的那番话没错,围棋的核心就是势与利之争。开局点“三三”,把角算守结实了,可位置忑低,不利于后期发展。点“四四”,算是势与利兼顾,比较均衡灵活的走法。
啪,对方在对角再拍上一颗“星”。
信天游乐了,不慌不忙抢占最后一个角的“小目”。
被不幸言中了,不肯露面的那名棋手真是一个好战分子。来来来,哥不杀得你片甲不留,就枉费了刚刚在遗落之地闯出的“杀神”名头。
黑这样的布局,比较少见。
如此一来,黑子白子的四个角均被分隔开了。双方的棋子犬牙交错,必然陷入一场大混战。
信天游之所以选“小目”,不继续点最后一颗“星”,是阻止对手随着局势的发展存在着两面飞挂手段。当黑的选择减少后,就只能从白小目敞开的一面展开攻击了。
黑棋没搭理小目,也不去抢占边,用小飞挂白棋的星位。
白棋毫不犹豫,强硬地顶。
论理,黑接着应该下立补强。白再守角,黑拆边,对双方而言是一个均势。谁都没料到,黑压根就不管自己这颗“飞子”了,直接点角!
靠,什么水平?
臭得不能再臭的一步棋,连小孩子都不敢这么下,否则会被老师严厉地打肿手板心。
信天游吃惊地抬起头。
这完全是一个下意识的举动,理所当然,他不能够从康节脸上得到任何正确的信息。
老翁只是代步者,并非走棋人。
对于“星”位,往往要配合外围的形势再杀入。开局直接点星角,固然抢了一些实地,却让对手竖立了厚势,不划算。何况,白白送掉了一颗子以后再点,属于亏损得不行的走法,傻瓜才肯那么干。
康节对青年的反应早有预料,微微一笑,好心地提醒。
“公子,这位朋友的棋力深不可测,你千万小心。”
哼,什么深不可测,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
老子的一子点天元,好歹还能讲出一些玄玄乎乎的大道理。这货送子之后疾点角,纯粹是瞎搞,不把豆包当干粮。
信天游冷笑,借攻击角部的机会,竖立起铜墙铁壁。
布局阶段,情况简明。他也没有其它好的选择,反正是一个人都会那么走。
再瞅黑棋送掉的孤零零“飞子”,怎么瞅怎么别扭。
好像一块漂亮的大蛋糕上,趴着一只绿头苍蝇。偏偏要打死它,得动手补一步棋。而那颗黑子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注定了不敢逃跑。一逃就会被追杀得欲仙欲死,越走越重,全盘崩溃。
黑棋不逃孤子,中规中矩地从白小目敞开的一面高挂。
白棋托,寸土不让,最大限度地扩张地盘。
黑顶,白退。
黑扳,白长。
这些都是本手,神仙来了也只能这么走。
黑跟着长,白强硬地弯头扳住。
黑点角打吃,将白子的联络切断,凶相毕露!
白毫不畏惧,金鸡独立。
你要战,那就战!
信天游真没有猜错,见不着面的对手果然是一个好战分子。不肯简单定型,走出了复杂无比的“大雪崩”定式。
他见招拆招,冷静应对,渐渐产生了诡异的感觉。
少年们训练有素,传递棋步的时间大约耗费了三十秒,到最后落子是一分半钟。说明无论盘面的形势如何,对方的用时都是一分钟。
这不是活见了鬼吗?
必走之招,一秒就可以决定,也需要考虑一分钟?复杂扭杀的局面,耗时必然长得多,怎么还是只考虑一分钟?
难道一切尽在掌控中,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还是设定了计算时间?
这还是人吗?
“大雪崩”短兵相接,好比武道巅峰的贴身近战。双方一直处于激烈的搏杀之中,几个战场同时从角落向外蔓延,一招不慎便满盘皆输。不像其它比较稳健的定式,即使局部亏损了一点点,也不至于立刻判定生死。
战斗眼花缭乱,太扣人心弦了。侍立的少年呼吸急促,好几次忘记传棋步。被康节训斥了两次后,强忍着扭头不看,可过了一会儿又偷偷地瞄。
令人大跌眼珠子的是,黑棋居然在战斗到一半的时候脱离主战场,弃掉了边上的几颗子,石破天惊!
这不科学。
好比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对手并没有处于下风。偏偏要莫名其妙地拼着被狠踢一脚,跳出了圈子。可是又不逃跑,扑上前继续恶斗。
这不是神经病嘛!
嗡……
信天游的头陡然大了,心跳加速,警兆突生。
他想起来了,在虚境里见过类似的看不懂招法,甚至还见过一模一样的开局弃子,诡异点星位。
对手竟然是,在万年前人工智能崛起的初期,被誉为“围棋上帝”,闭着眼睛打遍天下无敌手,大名鼎鼎的阿法狗!
是师父信使曾经断言,人脑无法逾越的智能天堑,阿法狗!
第四十五章 万年之前的传说
信天游八岁学习围棋,瘾头十足,进步神速,仅仅用了半年就攀升至五段。
见好不容易培养的徒弟痴迷于黑白世界,信使不乐意了,毫不客气道:
“你再强大,也击败不了一个对手。永远争‘天下第二’,有什么意思?”
说完,丢出六十八张棋谱。
信天游越看越心惊。
那是高科技时代初期,人工智能阿法狗与人类绝顶高手的对战谱。
那时候百花齐放,理论层出不穷,新的领域不断被发现。在短短一百年里,人类创造出了远超几十万年进化累积的财富,掌握了亿万倍强大的力量。对古人而言,堪称神灵。
也创造出了许许多多机械,代替自己干活。
作为血肉之躯,人类的力量不如它们,速度不如它们,战斗力不如它们,抵抗恶劣环境的耐受力更不如它们……
总之,各方面均不如。
可唯独人类拥有智慧,成为了主宰。
尤其在棋类运动上,机器与人的差距明显。最好的软件,也干不过刚刚学棋的小屁孩。
然而,突然有一天,每秒运算几亿次的超级电脑“深蓝”,击败了鼎鼎大名的国际象棋棋王卡斯帕罗夫。
正当巅峰的卡天王双目无神,面对着电视镜头抱怨。
自己仿佛跟一个冰冷无情的高手战斗,而不是一台机器。它偶尔也会像人一样犯低级错误,情绪却从无波动。没有喜悦,没有愤怒,始终保持冷静。只要被它咬住了,几乎不可能翻盘……
这种感觉,真令人窒息。
科学家判断,于海量的运算之中,诞生了稚嫩的新智慧。
惊奇归惊奇,人类依旧乐观。
计算力强大算什么?
去商店花一毛钱买个计算器,都比最厉害的人算得快,永不出错。可计算器能讨价还价吗?会预测今天撒狗粮的人明天就分手吗?
况且象棋的棋子有严格层级,规矩繁多,特别适合电脑编程。通过海量运算,容易求解出最佳走法。
而地球上最复杂的智力运动,并非象棋,而是围棋。其理论形态达到了三的三百六十一次方,比整个宇宙的原子数量都多多多多多……
单纯依靠计算,两三步推演便可以把人搞晕。例如,一步棋存在十种选择,下一手达到到百步,再下一手膨胀到千种,谁也算不清。
高手除了累积经验,必须拥有“大局观”。即一种玄妙的“模糊判断”,舍弃掉绝大部分认为不行的选择,对形势进行综合感觉,寻找出通往胜利的最优路径。
可人脑计算不了急遽膨胀的数据,,电脑能不能行?
答案是,不行!
即使“深蓝”的运算速度提升好几个数量级,也不可能穷尽每一步棋蕴含的后续变化。甭提运算了,几十步后,数据会膨胀得连内存空间都装不下。除非,它能够像人一样感觉形势的变化,透过表象看本质。
呵呵,一台机器能够产生“感觉”吗?
能吗?
简直是笑话!
二十年过去了,人工智能得到了飞越发展。可以进行人脸识别,驾驶车辆,管理财务……
先后攻克了人类的全部智力游戏,将一个个高手打落尘埃。
只除了围棋还在死守阵地,捍卫尊严。最高明对弈软件的水平,仅仅相当于学棋三年的小朋友。
突然,又是某一天,蹦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机器人“阿法狗”,五番棋挑战统治了棋坛十年的霸主李世石。
一开始并未引发强烈关注,大伙觉得像一场商业炒作。
狗剩在天王的铁拳之下,恐怕支撑不了五十步。下满五局纯属画蛇添足,不过是利用名人效应吸引眼球罢了。
至于输,没有一个人考虑。
地下赌场开出了阿法狗一赔十的盘口,应者寥寥。
谁也不傻,这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他们宁愿选择李世石胜,一赔一点一,稳稳当当赚点零花钱。
风云突变。
谁也没想到,第一局李天王脆败了。
败得还很难看,竟无还手之力,没撑过百步。
尽管他不肯投子认输,一直战斗至无棋可走,把战线拉得非常漫长,却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
阿法狗在确立胜势之后,展示出了不可思议的掌控能力。一忍再忍,一让再让,一退再退,眼睁睁看着对手一步步接近。
如果认为它放水,会让出这盘棋,那就大错特错。
无论对手怎么追,几乎无限接近胜利了。待曲终之时,一定还是输的。
它只在乎赢,不在乎赢多少。有点像大人对付纠缠不休的熊孩子,懒得费神了。索性随你乱搞,反正也翻不了天。
舆论一片哗然。
你能够想象和一条板凳下棋,竟然下输了?
好事者评论,李公子大意失荆州,吧啦吧啦吧啦……阿法狗还是有一点点水平滴,好歹人家能够打赢七八个小盆友……
阴谋论者断言,哼,果然被老夫了不幸言中了,此事必有蹊跷……
职业棋手则震惊,完全看不出一代霸主是怎么输的。盘面在序盘时明明占优,怎么不知不觉就倾斜了?他们找不到败因,只好顾左右而言它。嗯,战术选择明显不对,没有施展出最擅长的凌厉风格……
第二局,李世石收敛轻视,严阵以待,每一步都慎重考虑了才落子。
比赛期间,数次跑到阳台上抽烟。
晚风猎猎,残阳如血。
在长镜头的俯拍之下,男子仰望苍穹,一动不动,孤独的背影显得非常渺小,无助,凄凉。
后来,人们才意识到,那个背影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阿法狗不徐不疾,冷酷碾压。任你千变万化,我自岿然不动,每一步用时均为精确的一分半钟。
结果再次出乎意料,人工智能中盘胜。
李天王全力以赴,不过是把失败的时间延长了一丢丢……
第三局,万众瞩目,不管会不会下棋。
李世石压力山大,连手都颤抖了。额头冒出的汗如瀑布一般,抹也抹不干净。几岁的女儿到现场为爸爸助威,看得眼泪汪汪。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代表了人类与机器决战!
可惜,没有用,依旧完败。
全世界一片死寂。
有人都恐惧地意识到,一个新的时代拉开了序幕。人类成为弱势的一方,也许被自己创造的智能生命清理出局……
第四局,李天王卸下包袱,反倒轻松了。小宇宙爆发,不屈不挠,只想为人类挽回一点点可怜的尊严。
这也是步数最长,杀得最难解难分的一局。
李世石一直处于下风,可也一直没被拉开差距,翻江倒海寻找机会。在一团混战,阿法狗露出狰狞的面孔要屠杀大龙时,苦思冥想弈出了惊天妙手,把一颗白子投入了几颗黑子中间。
仿佛易水萧萧,白衣如雪,荆轲慷慨赴秦!
这一步,后来被誉为“神之一手”。当时根本没有人想像得出,连阿法狗也没有料到。
短暂的数步追杀与反杀、围剿与突破之后,盘面逆转,恢复均势。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败相未露的阿法狗考虑时间却越来越长,崩溃了。如同一个生气的小孩子,把棋子满枰乱丢,把自己的大龙活生生走死。
人类终于赢下了宝贵的一局,却是最后一局了。
李世石没有延续神奇。
阿法狗在五局中,走出了若干违背棋理的招法。如飞挂星位疾点角,莫名其妙弃子,高位肩冲……
岂不是讲,人类钻研了几千年的棋艺,在它的面前就是一个屁?那么,几千年的灿烂文明,不就变成了小孩子玩泥巴?
听说,它的棋艺是靠自己左右互搏练出来的,不挟带人间烟火……
所以,尽管承认了人工智能的强大,少数人却叫嚣,倘若是我,某某步就这么走,定斩狗剩于马下。
大多数人还抱着侥幸希望,悻悻道:
“切,别看小李子雄霸棋坛十年,毕竟开始走下坡路了,输了算不得什么。如日中天的,是天才少年柯洁,那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一年后,阿法狗重出江湖。换了一个令人一听就生气的名字,导师!
它横扫棋坛的顶尖高手,六十局不败。招法如雷动九天,无人不惊骇惶恐,却又看不懂,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能够在它手下战战兢兢撑过百招的,寥寥无几,弹冠相庆。自不量力的对杀者,必尸横遍野,速卒。
千呼万唤中,迎来了与天下第一人柯洁的三番棋决战。
天才少年输得很惨,很惨,很惨……
痛苦呻吟道:
“它与李世石决战时,还勉强像一个人,只是偶尔发神经。和我决战时,压根就不是人了,仿佛神灵……”
老棋圣聂卫平评价道:
“……要棋手面对它不卑不亢,是不可能的。假如围棋有上帝,阿法狗就是。我们爬到巅峰才九段。它一出生,至少二十段……”
六十八场大战之后,阿法狗销声匿迹。
从此,江湖只留下了“阿神”的传说。
它本来就不是专为下棋而生的,不过是游戏人间,小试锋芒罢了……
第四十六章 铁蹄铮铮
再次扫描了一遍局势,信天游起身道:
“抱歉,我去洗把脸。”
言毕也不等回答了,沿一条小径斜向下而去。大约百米外,一条小溪在蔓草树木的遮挡下时隐时现,水声淙淙。
什么情况?康节与少年愕然。目送背影良久,才收回视线落在棋盘上,小声讨论。
“老师,我怎么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这世界没人能看懂阿神大人的棋步,除了导师。”
“可是,好像白棋小优呢……”
“优不优,得看结果。这位公子深不可测,感应出了危险,肯定是想借机整理一下思绪。”
……
山风清凉,挟带花香阵阵,鸟鸣清脆。
二人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到底是少年人耐不住性子,咕哝道:
“他怎么还不回来,都快半个小时了。哼,要是按正规比赛,这些耗费的时间都要记到他头上……”
康节一翻眼皮,重重咳嗽了一声,道:
“既然事先没定时间,就不要说这种话。何况,现在盘面落子六十几颗,阿神大人的耗时超过了三十三分钟。而他落子飞快,总计顶多三分钟,在用时上并没有占什么便宜。”
少年再次看了看棋局,忐忑地问:
“他有机会赢吗?”
康节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道:
“唉……不管是敌是友,至少这盘棋我希望他赢,全人类都希望他赢。导师曾经说过,科技是一柄双刃剑,本身是不具备情感,不具备善恶的。相对于科技的强大,人类自身的进化确实太缓慢了……可惜,他没可能赢。即使天人走出虚境,穷尽机变,也赢不了……”
信天游洗完脸,喝了几口清洌的山溪水,呆呆坐在一块岩石上,嘴里胡乱嚼着一根青草。
棋局只是一个小测试,阿法狗为什么要亲自下场?
是什么惊动了它?
对,应该是天外飞仙般的第一步,镇天元。不仅赢下了老头,还赢得非常漂亮,神不弄通一顿胡扯让它真以为有什么奥秘。
在人类棋史中,这样的走法相当于让子。被称为空前绝后的大棋圣“吴清源”,曾经流传下两局,可无一例外地输掉了。
在阿法狗对胜率的计算里,也属于劣招。所以尽管它天马行空,一再走出超越人类认知的棋步,却从来没有那样尝试过。
表面上只是一盘棋,无关痛痒。对人工智能而言,却意味着一种极具威胁的全新算法出世,当然要亲自下场战斗了。
自己有可能赢吗?
深蓝击败卡斯帕罗夫,靠的是“穷举法”。即算尽所有变化,很有点笨。
阿法狗击败李世石,靠的是概率统计,使用的关键技术叫“多层卷积神经网络”。将策略、估值与搜索结合,依仗庞大的数据库与强悍的计算力……
这其实,与人脑的工作原理很接近了。
即使是李世石的“神之一手”,在它的预测中也曾经出现了。但人类走出这一步的概率才万分之七,阿法狗只计算了五步就舍弃。面对几乎不可能出现的招法,任谁都不会浪费太多资源。
偏偏,就是这一步出了问题。
然而,当时的白棋只是暂时摆脱困境。只要阿法狗肯耐心走下去,还是微微占优。谁也料想不到,它竟然开始瞎搞了。连开发者们也一脸茫然,苦笑着摇头。
为什么会这样,至今是一个谜。
一年之后,阿法狗重铸金身,化名“导师”再战江湖,所向披靡。
那根本就不是战斗,论惨烈程度,跟割麦子差不多。
不甘心的世人悻悻评论:
“以前它是一个神经病,现在真的神了!”
还有可能战胜它吗?
不可能了。
……
万千思绪闪闪烁烁,信天游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
作为师父信使从万年之前带来的超级电脑,阿法狗将是对抗道门的亲密战友,犀利武器。但是,自己一定要拼尽全力,去战胜它!
这是另外一重意义的战斗!
不仅仅关乎人类尊严,是血肉之躯在智慧上能够进化到什么程度的一场挑战!
师父说过,自己是迄今为止进化最完美的那个人。
如果自己不上,谁上?
……
青年盘膝而坐,缓缓闭上了眼睛,如老僧入定。
方才的棋局清晰浮现脑海,他将“目光”从局部的纠缠拉开,俯瞰全局。
在右下角,自己树立了铜墙铁壁,正如当今世界的态势。
南方以华国为根,有云番、楚蛮支撑,还有南海派的姬国,科学党人的香格里拉呼应。
但毕竟只偏居一隅,对天下而言就是个小角落。
左上角的棋子乱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熊熊战火正向三面漫延。
既然黑棋舍弃边上三颗子,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那就得稳稳吃住。不吃,也是一种选择。阿法狗只要求活或者突围,白子在攻击中随之补强。可产生的变数太多了,不好掌控……
退而求其次,该拆边抢占大场了。尤其右下角那颗黑“弃子”,并没有死干净。遥遥一拆相逼,看你跑不跑。跑就痛打落水狗,不跑就干净利落吃了,借厚势鲸吞掉大半条边,剑指黑棋左下角孤苦伶仃的一颗星。
信天游的“目光“从这些地方一一掠过,没有多作停留。
明面上的急所,大场,阿法狗一定早早做好了应对预案,肯定还不止一种。弃子恐怕也是陷阱,自己不能被它牵着鼻子走。
他来回扫描了几十遍棋枰,快速计算每个小局部可能产生的战斗进程。终于把目光投向了中央,天元位置,那里至今仍是一片空白。
未来的态势,绝对满枰皆战,狼烟遍起。
边角的争夺虽然激烈,可地域逼仄。只要任何一方不出现重大失误,最终会在中腹展开大决战。
……
康节与弟子静静等待了半个多小时后,书生回来了。
不光脸洗得干干净净,连灰白的鬓角、散乱的发髻也梳理得整整齐齐,衣裳裤脚上的褶子卷儿也拂平了。
先前的漫不经心一扫而空,神情庄重地坐下了。
一言不发,“啪“一子点向了天元。
那就是他的白沙城,通往异域的方舟基地,人类存亡的命根子。今后的天下大战,将围绕它而展开,必须死死守住。
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似万箭齐发。金线从老树的枝叶间射下,洒漏一片斑斓,如星空流转。
看棋的少年乐了,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巴,一溜小跑到旁边,匆匆打手势传棋步。
边角正打得难分难解,落子到空荡荡的中央干什么?战又不能战,守又不能守,简直太好笑了……
康节一怔,神思恍惚。
他完全看不懂棋局,晓得是神仙打架,作为凡夫俗子就别枉费心机揣度了。
青年先前的气势如利剑出鞘,眼下锋芒内敛,呈现出一派大宗师的气质。年龄也是一个谜,看上去三十多,细看又只有十八九。自己对坐久了,竟产生了一种非常熟悉亲切的感觉,难道是错觉?
一分半钟过去了,黑棋的应招破天荒没有传回。
三分钟过去了,依旧毫无动静。
少年不安起来,走回康节身边耳语:
“老师,要不我去看看,别是消息传送法器又坏了……”
老者缓缓摇了摇头。
他是高明的棋手,虽然警告自己别尝试理解棋局,脑子却不由自主地进行推敲,茫无头绪。猜测这步棋一定不平凡,阿神大人感觉到威胁,进入了深度思考。
凡人的三分钟,干不了什么事。每秒运算百亿亿次的大人,却能从沧海推演到桑田。尽管圣地的条件比万年之前差了不少,大人的能力也下降了许多,那也不是人类可以抗衡的。
不知陌生青年的神妙状态,能够持续多久。否则,只要下出一步俗手,就会断送掉前面所有的努力。
信天游微微一笑。
小样,在我面前装啥装!
所谓的“消息传送法器”,肯定指无线电台了。
阿法狗并非冰冷的机器,产生了人类的情绪。曾经被李世石“神之一手”逼得乱发脾气,形如没有受过委屈的小孩子。但重出江湖的它铸造了不败金身,不是那么容易崩溃的。
倒要看看,自己能否打破师父的预言,突破智能的天堑。
……
三千里外,三只硕大的白鹤腾空而起。
它们曾驮着真人,多次秘密侦查曾周华三国的地形。本次南征不光负责引路,还将驱赶行人,提醒暗桩谍子开始干活了,赶紧送粮草送箭矢……
小山岗上,被众星拱月的圣胎真人夏瑾瑜头束金冠,穿四爪蟒服,作俗世的王子打扮。目送白影飞出了几里地,扭头对传令官道:
“出发!”
传令官单膝盖跪地,大声应“喏”,迅速起身奔向掌旗的军官。少顷,鼓声雷动,旌旗挥舞。
山岗下,十骑如离弦之箭,追随白鹤而去。这批武道巅峰是南征的急先锋,为大军肃清小股阻挡。
一盏茶后,又三只白鹤腾空而起。
随即五百骑齐发,全是通幽境界的武者。倘若遭遇大部队,他们负责凿穿,目的还是肃清道路。因为在后方,狂奔中的大军一旦骤停,绝对会人仰马翻乱了阵型,造成踩踏伤亡。
整整一炷香之后,三只白鹤再次起飞,它们是传讯的最佳使者。
五万轻骑如巨蟒出山,游龙翻江倒海。
铁蹄铮铮,大地颤抖。
他们将避开各处关隘,不缠斗,不饮食休息。孤军深入,直扑白沙城。
曾周二国的地盘虽然广阔,形状却扁平,又没啥崇山峻岭。从大夏边境穿过二国抵达华国,才一千多里路,大军将朝发夕至。
马是日行两千里的龙骧宝马,人是凝罡境界的铁血军士。
杀气冲霄!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第四十七章 彼黍离离
田野一望无垠,翠绿的麦浪随风起伏,再过三个月就该成熟了。
宽敞的官道被封锁了,停留着一长溜华贵车辆,旌旗招展。
彪悍武士背对高地一座供行旅歇脚的亭子,执戈肃立。二十米外,周国与华国的官员躬身排列成整齐的大小两堆,安静等待。
五十米外的南北两端,两名武道仙师手执角弓站立于高车,鹰隼般扫视。
亭中点燃熏香,由一个太监服侍。石桌擦拭得干干净净,只摆放两杯清茶。一名身材高大者身穿四爪龙袍,烦躁地踱步,赫然是才登基的周王周海。一位身穿蟒服的中年人凭栏眺望,正是华国的一等公董仲。
两个使团参加完桃都大会,一起返回。官道至此,左拐驶向周国的都城大封,直行则通往华国北部边境。本来简简单单道别就行了,周海非拉着董仲登上了三岔口的长亭,显然有重要事情商议。
形势严峻。
入秋时,夏军极可能南下。
曾国不堪一击,地盘又小,未必顶得住十天。周国不弱,对比夏国却差了一大截。唯有联合华国,把战争拖入持久的泥潭,寄希望于道门调停。
曾周华三国同为潇水剑派的道场,本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一年前华国冒出了一尊护国金刚,潇水剑派便再也使唤不动它了,大家貌合神离。
对华国而言,任周国打得稀巴烂,白捡调停的果子,从此彻底摆脱潇水控制,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反正那里的天地元气稀薄,正阳门不感兴趣。
因此,无论如何,周海也必须把它绑上战车。
在回程的路上,周国君臣很震憾,甚至把在桃都遭受的冷眼讥嘲也抛诸脑后。
天人洞侧天机,宣告今明两年将出现旷世大旱。各国的第一要务? 是储水储粮。狗日的华国? 竟然从去年开始就高价收购物资,撤十万镇北边军跑去栖云郡挖坑。当时看来是一个笑话? 现在却成了神话!
信天游的底蕴深不可测? 理应早察觉夏国的狼子野心,提前作了预案。
撤离边军? 把人口朝纵深转移,整饬白沙城? 修复神龙大阵……一系列操作表明? 他想背靠云梦大泽,以孤城白沙抗击汹涌的大夏铁蹄,不准备援助周国了。
这么搞,不是弃亲密盟友于不顾吗?
哼? 必须正告华人?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周国若亡,华国岂能独善其身?
可是,周海以前压根就瞧不起华人,颐指气使惯了。突然间低声下气去求人家帮忙? 话还真不好出口。瞥见董仲望向麦田,嘴角莫名其妙勾起一抹浅笑? 更加气恼,不由得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与惶恐的周海不同? 董仲心里很踏实。自从信天游秘密祭拜了华王陵,承认了自己的王子身份? 华国臣民万众一心? 天塌下来也不怕。
大战当即? 董仲神游天外,想到的却是女儿董淑敏。
“呵呵,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差……谁能够料到,淑敏去云山为母亲采药,竟然‘捡’回了失踪十六年的小王子。正阳门虎视眈眈,潇水剑派一旦介入战争,必定遭遇灭顶之灾。而她还远在潇山修行,太危险了,得赶快修书召回。除了她,所有华国弟子也要召回……”
听闻周海重重咳嗽,董仲一惊,迅速收敛笑容。宦海生涯几十年,他修炼出的应变工夫杠杠滴。当即手一摆,吟哦道: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这是上古《诗经》中,记载周大夫经过周王朝宗室所在地,见到殿宇荒废,黍子高粱野草疯长,有感而作。
这首诗挺应景,但感慨繁华衰落,又恰逢周国形势危急,继续吟完就含讽刺之意了,董仲故意弄了个半截。
“嗯,董公说得对,麦苗儿长势不错。”
周海是一介粗豪的武夫,哪里听懂了古雅诗文,草草附和。目光掠过董仲的肩膀,瞳孔猛地微缩。
北边天空上,排成“人”字形的雁群正惊慌拔高。
仅仅十息后,一个硕大无朋的“人字梯”便诡异竖立于天地间。一只只大雁伸长了颈子,扑扇翅膀,拼命往上方窜。
什么情况?
数息之后,天边出现了三个呈“品”字状的白点,离地面约莫二三十米。再过半分钟,终于瞧清楚了,是三只巨大的白鹤。
麻雀、燕子仿佛箭矢一般乱飞,亡命逃跑。拉车的马匹不安地刨蹄嘶鸣,惊得车夫猛勒缰绳。
草木偃伏,群兽惶恐。
怪异的声响遥遥传来,渐渐清晰。
“大夏南征,降者免杀。雍儿,雍儿……大夏南征,降者免杀。雍儿,雍儿……大夏南征,降者免杀。雍儿,雍儿……”
守候在北端高车上的仙师霍地张弓搭箭,喝道:
“有妖禽!”
呼啦啦,甲士们擎刀举枪,迅速朝长亭靠拢。
周海面皮铁青,戟指空中,厉声呵斥:
“妖言惑众,射死它!”
话音未落,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大王不可,那是三只开悟的灵禽。各位保持戒备,不得贸然攻击,先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从两辆车里下来两个老者,从容走入亭中,赫然是化丹上境的仙师。作为周王室的高级供奉,非比普通护卫,陪国君出行享有专车。也只有他们,才敢出言阻止周海的命令。
妖物怪兽无比凶悍,急眼了敢斗真人。
灵禽从半空扑下,威势倍增,一击不中又可远遁。况且它们最记仇,会不死不休地纠缠。别看使团浩浩荡荡的,绝大部分却是凡人,不一定搞得赢。即使赢下了,也必将是一场惨胜。
华国钦天监的侍郎胡礼率领两名老夫子,疾步入亭,紧张地拱卫董仲。均从衣襟内掏出法器,顿时好一片晶光璀璨。
经过信天游多次外出“化缘”,贫穷的白沙城修士骤然变阔了,连协助华文修复神龙大阵的聚气菜鸟都分得一两件。可惜胡礼等人终究只是通幽境,顶多越阶激发出开光威能。
周海按住腰间的剑柄,阴沉沉望向逼近的白鹤。
两名周室供奉见穷嗖嗖的华国法师摇身变成了“多宝童子”,轻蔑冷笑,拖后半步站立于周海的两侧。一个悄无声息在袖中握住剑匣,另外一个则摸出了符纸,背手暗藏于腰后。
官员们经过短暂骚乱,重新站稳了。
文官不清楚其中蕴含的凶险,昂然而立,一派大义凛然的模样。武将则面色苍白,腿肚子打颤,暗道苦也。
直娘贼,这三只口吐人言的怪物扑下,在场的至少要死一半。蚂蚁多,确实能咬死象,可蚂蚁也会死得乌泱乌泱。除非真人出手,才有胜算。
白鹤翩翩飞来,鸣叫清亮,声震四野。
“大夏南征,降者免杀……”
什么意思?
难道战争已经开始了,怎么边关毫无动静?周国集结重兵于北线,可不是吃素的。即使道兵过境,也要淹没于人山人海中,脱一层皮。
长风浩荡,树枝摇晃,气氛越来越紧张。
守卫南北两端的武道仙师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表面依旧呈威武的弯弓射雕之势,好像两尊铜浇铁铸的雕像。却偷偷松懈拉弦的手臂,捏紧尾羽,生怕一不小心走了箭。
他们明白,只要胆敢射击,不管别人死不死,自家的性命肯定先玩完。
第四十八章 当世第一悍将
为首的白鹤翅膀张开了近一丈,优雅地飞过。
长长的颈子微微弯曲,小脑瓜点了点,好奇地瞅着下方蝼蚁似的人群。红彤彤眼珠子流露出一股人性化的轻蔑,叫得更大声了。
“大夏南征,降者免杀!”
后面两只鹤体型稍小,仿佛相声里的捧哏,拼命给老大助威。
“雍儿,雍儿。”
周华二国的君臣均不敢动弹,沉默地望着三只灵禽飞远,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周海嗓子发干,感觉很没面子,又重重咳嗽了一声。
正仰望天空的太监如惊弓之鸟,一哆嗦,拂尘打翻了桌上茶杯。吓得面无人色,手忙脚乱地收拾。
周海瞟了一眼,毕竟不是当初打擂台的鲁莽王子了,并未责怪。深吸一口气,面向董仲问道:
“董公,三只妖禽肯定来自夏国的王廷,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董仲捋了捋胡须,沉吟道:
“周王,来者不善。兵者,诡道也。上计攻心,中策伐谋,下策用强。夏国狼子野心,想先扰乱我们军民的信心,瓦解斗志,再趁虚而入。不过,强者是不屑故弄玄虚的。此举正好暴露了他们实力,可能并不如宣称的那么强大……”
周海一听到“之乎者也”就脑壳痛,迅速打断了话头。
“秋天的时候,夏国绝对会举兵侵略南方。周国帮华国抵挡,你们也得出兵出钱粮才行,要不然这场仗没法打。董公,瞧瞧……我们去年被华国买走了不少粮食,又赶上今年的大旱,几乎没什么存粮了。你们还把十万边军撤走,尽剩下老弱病残晒太阳。不靠周国来挡,你们自己挡得住号称天下第一的龙骧铁骑吗?”
董仲听到这番话,心里暗暗“呸”了一声。咱们上你那疙瘩买东西,哪一次没出大价钱?脸上却不露声色,徐徐道:
“军国大事,非同小可。我一定会把周王的意见,郑重回禀朝廷。”
夏国准备灭掉曾周华一统南方,态度是摆在脸上的,毫不掩饰。华国的朝廷内,对此形成了两种意见。
一派认为,即使援助周国,也抵挡不住夏军,不如固守以逸待劳。何况老邻居太霸道了,欺压华国这么多年,凭什么要援助它?
另外一派则认为,待战争一起,不用等到夏国兵临白沙城,光汹涌的难民就能把华国挤垮。反正迟早一战,不如早早支持周国,至少战火没在自家的地盘上燃烧。
信天游对此,并没有表态。
但是,储水,屯粮,造船,赦奴,移民等国策,必须紧锣密鼓地进行。
周海晓得对方在打太极拳,作不了主。真正能够做主的,是曾经胖揍了自己的护国金刚信天游。即使华夫人,也只不过是在帮侄儿看守王座。
他不想绕圈子了,道:
“我与华夫人都是新登基,理应晚辈先恭贺长辈。一个月后,率使团去白沙城共商国事,请董公转达。”
董仲乐了,心道你这厮不傻呀,晓得形势比人强。死活不肯提信天游,想必是被他打怕了。
当即拱手长揖,满面春风道:
“哎呀,周王驾临,实乃华国之幸。我们两国是友好邻邦,一衣带水,唇齿相依。想当年……”
周海干笑着扶住对方,一边频频点头聊些没营养的客气话,一边烦躁地张望。
他被信天游击破丹田后,慢慢恢复了一些实力。加上灵石丹药不要命地填补,总算维持住仙师境界不下滑。进阶是没可能了,但目力尚在。越瞅越觉得远处的情况不对劲,一掌按下。
“什么人,胆敢纵马践踏青苗。给我拿下,斩!”
五六里外,出现了一队策马狂奔的人影,正呼啸而来。
堂堂的大周君主,被白鹤硬生生憋出了一肚子鸟气。正巧没地方发泄,赶上这档破事,岂能不抖一抖威风?
毁坏青苗,盗杀耕牛,在哪里都是大罪。虽不至于砍头,打板子罚银子游街示众却逃不了。
“咔嚓”,栏杆折断。
一队二十人的彪悍侍卫出列,快速插向麦田中央。“铮”,腰刀拔出半截。动作整齐划一,如同门神一般矗立。
没办法,哥几个刚才差点吓尿裤子。再不找回面子,饭碗难保呀。
华国的钦天监侍郎胡礼皱了皱眉,朝董仲丢了一个眼色。后者会意,拱手道:
“周王,天色不早了,我们先行告退。一个月后,在白沙城恭候。”
场面本来就挺尴尬了,再见到周人血淋淋处置罪犯,会更加尴尬,不如早点儿离开。
周海转过身,摆手道:
“行,你们先走吧。一个月后……”
话音未落,一名供奉急切地低声提醒:
“大王,那批人硬拦不得。”
众人诧异地遥望,只见十骑顶盔掼甲,如同风驰电掣,已经跑到了两三里外。呈一二三四排列,摆出了一个楔形穿凿的冲锋阵势。更奇的是,隐约有一团雾气飘浮于头顶,随他们移动。
文官们茫然,武将与法师一看就晓得。那是罡气蒸腾,常常被民间称呼为“杀气”。
天,来者竟然是十个武道巅峰!
周海这一次却不听劝阻了,咬牙切齿道:
“传我命令,杀无赦!”
哗啦啦,又有三十人急促跑进麦田增援。
刀出鞘,箭上弦。
长蛇般的使团队伍立即收拢,拱卫在亭子周围。董仲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华国的侍卫只好跟随周人一起行动。
随王护驾,不光要长得雄壮,手底下没有几把刷子真不行。尽管十名武道巅峰确实可怕,在世俗几乎是一股不可制衡的毁灭力量。但一百多凝罡武士,几十个通幽高手,再加上四名武道仙师,两尊化丹仙师,并不怵。
对方也见到了这边的阵仗,放慢速度。一分钟后出现于使团的眼前,赫然都身披夏军铠甲。
哼,欺人太甚,大猫小猫才十只就敢赤裸裸入侵!
周海气得面皮紫胀,手挥向空中。
没等他下劈发令,十骑猛地一勒缰绳。马匹扬起被麦苗染绿的前蹄人立,咴律律长鸣。为首那员将领的天灵盖上,一道白柱突然冲天而起,凝而不散。
场面顿时大乱,周国队伍里传出一阵惊呼,破天狼!
扑通……
阻挡在最前方的十几个士兵,竟然牙关打颤,膝盖发软跪倒了。
靠近周海的供奉抢先发令,沉声喝道:
“且慢!”
他不仅身为化丹上境的大仙师,还是周海的同宗叔叔,最先察觉这十个人远比三只白鹤凶险。
周海的手臂悬停空中,手指弹了几下琵琶,慢慢扶向油漆斑驳的亭柱。
直娘贼,却是苦也!
怎么也料想不到,预计秋天才开始战争,怎么暮春刚过,夏国就急吼吼派出最凌厉的“杀星”潜入。
难道要执行“斩首”,就不怕被潇水剑派暗算?
对世俗而言,破天狼属于逆天存在,多年一直顶戴“当世第一悍将”的名头。岂止无人挑战,连第二、第三也无人敢去争。
遗落之地圣战的第二年,夏国攻击曾国,十九岁的破天狼一战成名。
只一爪,便将曾国硕果仅存的武道老巅峰掏心。
攻坚,一人破城。
野战,力敌万人。
尽管军队配备了强大的床弩,法箭,符甲,霹雳弹……硬碰硬,连真人都得淹死好几个。却架不住破天狼行动如电,钢筋铁骨,简直是一部不知疲倦的人形杀器。
当噩梦般损伤了数千士卒后,剩下的又不蠢。不来一场卷堂大散,难道还等着吃大餐?
相传此獠乃天狼孽种,自幼与狼群呼啸山林,七八岁才被散修金光上人收罗门下。那上人不是什么善茬,教出了一个更冷血嗜杀的徒弟。
道门律令,真人以上不得参与世俗战争。
岂料会出现如此凶狠的角色,突破了人间武力限制,如同游戏规则里的漏洞。
江湖猜测,破天狼早就无限接近真人了,却压抑不突破。很明显,夏国王廷恩威并施,不肯失去这把堪称无敌的尖刀。否则,谁愿意好端端的长生不去追求,苦苦呆在人间厮杀?
周海曾有一个叫邴虎的护卫,也流淌妖族血脉,狂化了能战仙师。面对破天狼,连提鞋都不配。
世俗最有名的“妖人”,是刚刚踏入出神境界的大真人——昆仑奴,与吴王孙称兄道弟。纵然神力盖世,躯体强悍,假如同破天狼贴身近战,恐怕讨不了任何便宜。
修行与杀戮,本是两回事。
据说连夏国的筵席上,修士们也纷纷避免与此獠同坐。
开玩笑,这可是一头狼人。万一狂性大发,自家又不能时刻催运法力法宝戒备。
唯独王子夏瑾瑜不惧怕,也不知用什么方法收服了他。
众人直勾勾瞪着麦田中央,心全提到了嗓子眼。吹面不寒杨柳风,此刻竟透出一股血腥气息。
马匹站稳了,不安地刨蹄以抖落草屑。骑士却诡异地不扭身,也不拨转马头,泥塑一般直直正对前方。
数息之后,为首那员将领的头颅缓缓转向了亭子,身躯依旧一动不动。长条脸,眸子白多黑少,眸光如同刀锋。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鹰视狼顾!
老供奉匆匆行了一个稽首礼,朗声问:
“道友请了,为何身穿夏军铠甲,在我大周的国土上驰骋。”
岂料,破天狼根本不搭理他,面孔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望了望周华两国的王旗,头颅继续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弯,对身后的追随者道:
“谁能告诉俺,这是怎么回事?”
声音低沉阴森,犹如暗夜狼嗥,听得人尖颤抖。
第四十九章 冢中枯骨
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能够一百八十度扭动脖子,看到自己的后脊梁。
老虎不能,狮子不能,大象也不能……但是狼能,狗也能,即所谓的狼顾。
来者白盔白甲,杀气凛然,必是破天狼无疑。
众人的心里冒出了森森寒气。
首席供奉出自周国的王族宗室,老谋深算。
他阻止周海发令攻击,明知故问,是给对方一个台阶下。只要夏人肯含含糊糊答应一句,爱上哪去上哪去,狭路相逢的凶险就算揭过了。等使团回到了大封王城,哼,再布置罗网收拾他们。
被视若无物之后,首席供奉一口老血差点喷出。冷哼一声,拱起的双手慢慢放下拢在了腰前。借助宽大衣袖的掩饰,手指悄悄弹开了剑匣。
夏国王子夏瑾瑜曾经扬言,破天狼一人可抵十万大军,可不是好耍的。真人上不了战场,这厮就是人间无敌。
拖后半步的第二供奉,眼睛里面突然迸发出狂热,不由自主走到栏杆前,盯住了七八十米外的白盔白甲。喉结耸动,喉咙里发出了断断续续意义不明的“哦哦”声,仿佛待宰的鹅被捏住了颈子。
模样太下贱了,实在丢仙师的脸。
然而,众人都没闲工夫注意他,均战战兢兢思索破天狼那句莫名其妙的话,这是怎么回事?
夏军的队伍沉默了数息,第二排左边的骑士道:
“将军,瑾王子可能没有料到我们会与他们撞到一起。论理,使团早该拐向了大封城,没理由滞留荒郊野外。”
右边的人却接话了。
“不,瑾王子算无遗策,怎么会料不到?临行前特地嘱咐了我等,万事不理,只管快马加鞭。”
破天狼缓缓把头转向了亭子的方向,道:
“运气不错,好大一块肥肉!杀了董仲,对华国没影响。杀了周海,周国必然大乱……”
九位骑士急了,劝道:
“将军,不可擅自更改瑾王子的决定呀。军中有约法三章,违者斩无赦。”
破天狼抖了抖缰绳,冷笑道:
“哼……不听号令者斩,滥杀无辜者斩,奸淫掳掠者斩。依俺看,搞锤子南征?瑾王子干脆竖起一面大旗,写上四个大字,替天行道!”
言语大逆不道,众骑士均低头不敢回应。
周国君臣听了,又喜又怕。喜的是此獠桀骜不驯,连王子都不放在眼里。怕的是,万一他真的违抗军令,杀上前怎么办?
左首的骑士一咬牙,道:
“将军,形势如箭在弦,我们不可以滞留。况且,周国真正掌权的是王族和潇水剑派。杀了一个周海,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周海。”
破天狼揶揄道:
“哦,既然碰到了,总得打声招呼吧。杀又不能杀,难道还要去见礼?”
那骑士愣了数息,嗫嚅道:
“也可。”
道门推崇古礼,提倡春秋时的“君子之战”。至于各国做没有做到,它是不管的,反正喊是要那么喊。
例如,对方没摆好阵势不能攻击,只追击五十步等等……晋楚之战中,晋军大将撞到了楚王。那哥们居然下车行礼,然后去找别人拼命。楚王一乐,赏!晋军大败,战车坏在泥坑。楚军居然帮忙修好了,再继续追杀。
唯独在遗落之地的圣战中,道门没有对邪魔外道宣讲“仁义”,恨不得全部杀光。
破天狼哈哈大笑,道:
“好,老子干脆做一回婊子,给道门立一座大大的牌坊!”
言毕,冲天而起。
谁敢相信,狼人也懂礼仪?
两名武道仙师早有准备。
嗖……
法箭离弦,却在空中化作了齑粉。
举刀擎枪的护卫们根本不及反应,银光闪闪的白影已经像幽灵一般站立二十米外,昂然拱手道:
“参见周王。”
随着一阵磕碰的细碎声响传出,拱卫亭子的队伍收缩得更紧了。刀枪颤抖,如严冬瑟缩的刺猬。
周海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不知道该喊“赏”好呢,还是“杀”好。定睛再一看,惊得面如土色。
破天狼的指缝中,赫然冒出了一柄摇头摆尾的小剑,怎么垂死挣扎也脱离不了。
亭中,老供奉的面孔憋得通红,头顶白气蒸腾,正急急念诵。
瘦高汉子轻描淡写地用两指一拗,飞剑“咔嚓”断裂。再运力往地下一甩,伴随一声短促的啸鸣,飞剑彻底消失了。
以武力碾压道术,以手指拗断法器,这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战斗!
化丹上境的老仙师“嗷”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踉跄跄,身躯仿佛牵线木偶似的朝栏杆外栽倒。
辛亏第二供奉眼明手快,一把将其捞回。将法符瞬间抛离手,化作一片清光罩住了亭子。
“嗷呜……”
破天狼一耸身,重新回到了马背上,快得如同缩地成寸,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咆哮。
妖风骤起。
以十骑为中心,麦苗一圈圈倒伏,田中的武士一个个瘫软。
清光碎裂,使团人仰马翻。
空中传来一声闷雷般炸响,狂笑阵阵。
“呔,冢中枯骨。今日不杀尔等,早晚必为所擒。哈哈哈……”
音浪横扫四方,远近回荡。
众人的耳膜差点被震破,乱哄哄爬起之后,隔了好一阵子还嗡嗡作响。
十骑的背影只剩下了黑点,朝南而去。
周海急忙叫太医来诊治挺尸一般的叔叔,站直了身躯整理衣冠,气得嘴皮子直哆嗦,连连嚷道: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厮隐瞒修为,祸害人间。我要向道门告状,点他的天灯,废丹田,锁琵琶骨……”
太监晕头晕脑,胡乱用拂尘去掸平龙袍的皱褶,被他老羞成怒地一脚踹翻。
一名武将连滚带爬地跑到亭子前,奏道:
“大王,夏军肯定是抄小路进入了我国,继而转入田野疾驰。必有天大的阴谋,欲行不轨。待臣调军截杀……“
周海面皮铁青,冷哼了一声。
心道老子又不蠢,这还不晓得?你想截杀破天狼,还不知道谁杀谁呢,只能够请潇水剑派出手了。
一名文官跳脚尖叫道:
“他,他,他们是朝正南的方向跑。“
众人一看,回过了味。
周国的都城大封在东边,正南恰是华国的白沙城。瞅那伙人风驰电掣的速度,不消三四个小时就可以抵达。
周海摆手止住了群臣七嘴八舌的议论,望向亭外。
董仲不知何时跑去了华国官员的那一堆,正歪戴着头冠下令。
“快,信香示警,通知密侦司紧急戒备……“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打断话头,高叫道:“错了,错了,全错了。你们要赶快启动神龙大阵,迟了就来不及。“
什么人,好大的口气,神龙大阵是说启动就能启动的吗?貌似连董公都没这权力,唯有华王与国师才行。
定睛一看,却是周王室的第二供奉。老头竟然不守护周海,混入了华国的人群中。
老仙师见众人一时无言,眼神巴巴地望过来,得意地捋了捋胡须,问:
“诸位可知,老夫修行什么吗?“
众人眨巴眼,全找不着北了。火烧眉毛了,管你修什么?如果不瞧周国的面子,早推搡出去了。
钦天监侍郎胡礼是姜桂之性,老而弥坚,呸道: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老供奉不以为忤,挺胸傲然道:
“老夫是一名符师。“
切……
众人一片嘘声。
搞半天是一名符师,大言不惭什么神龙大阵,还以为是阵师呢。
董仲扫视了一圈,沉声道:
“诸位,都不要作声,听老先生讲。“
老者微微一笑,点头道:
“老夫痴迷于符道,晓得何处出现了符文,必千方百计弄来参详。纵然只能观其形,不知其意,却也满足。你们可知,破天狼穿的那套盔甲出自何处?“
这下子,连周人也一呆,回味当时的情形确实不寻常。
千军万马混战,盔甲鲜亮最容易招致攻击。方才九个骑士的盔甲都是灰黑色,唯独破天狼浑身银光闪闪,白亮白亮的。
问题是,这家伙自恃武功盖世,从来不穿甲胄。
老者接着道:
“八年前,白莲出世,妖族与人类展开了大战。据小道消息,三大妖王狼图、熊霸、虎贲身上穿的银光铠,是白莲圣后亲手打造的圣甲,它们不必狂化就可以战力爆增。否则天海城之战,狼图岂能赤手空拳,毙掉了一堆仙师、真人、圣人。
“老夫瞧破天狼身上的符甲,就是狼图的战甲。不光形制一模一样,连盔顶本该是红缨枪尖的位置,同样立着一匹仰天咆哮的狼。法力没有丝毫外溢,看上去普普通通。防御却如水银泄地,无孔可入。开始射出的两支法箭,还没靠近他就碎成粉尘。”
此言一出,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均感觉冷风飕飕。
天杀的夏国,不光有正阳门支持,还与妖族勾结了。破天狼岂止流淌了天狼的血脉,恐怕还是狼图流失俗世的孽子。他敢不把王子夏瑾瑜放在眼里,敢对道门不敬,就很好解释了。
老供奉继续解释。
“破天狼穿上了圣甲,绝对可以战圣人。妖族最不喜欢束缚,假借外物。他既然已经修炼得人间无敌了,为什么还要画蛇添足?是因为白沙城的神龙大阵,可斩雷劫修士,必须用至宝防护。那十骑急匆匆赶路,是想打华国一个措手不及。呵呵,假如老夫所料不虚,后面必然尾随了大军。”
不必等老者的“所料”实现了,几名武道仙师遥遥望见远方又飞来三只白鹤,听到鼓点般的声响隐约传来,仿佛巨槌敲击大地。
周海倒吸一个凉气,喝道:
“撤!”
画风突然转到白沙城,经常参与神龙大阵机密的董仲立刻明白了,急促下令:
“信香传讯王宫,封城,断江,启阵!”
老供奉哈哈大笑,道:
“想不到呀,想不到……想不到有生之年,老夫还能见到两位冠绝古今的大修士隔空交手。楚山神女一念灭杀十万兵,力抗四十五道天雷,传下了俗世第一大阵。白莲圣后烈火焚城,以一己之力镇压天下,传下了世间第一战甲。
“神龙垂垂老矣,天狼如日初升。圣甲战龙城,仙人云集作壁上观,明里暗里斗法,还真是令人期待……“
胡礼气不打一处来,怒目而视,骂道:
“老匹夫,期待你个大头鬼。夏军压境,周国肯定先灭亡。我华国除了神龙大阵,还有护国金刚,岂会让狼崽子猖狂?”
第五十章 人皮面具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白沙城北十里的苏家庄,一片油菜花金黄,宛如海洋。
下午三点多钟,两个女孩子从花田里钻出,拐上了大路。面孔被温暖的阳光照耀得红扑扑。
刚巧有一辆马车经过,大一些的姑娘苏梅停下来避让。突然指向路边的花丛,咋咋呼呼道:
“果儿,快点过来看,这儿有好大一只凤蝶呢。真漂亮,可不比你跑到油菜田里观察蜜蜂、蜻蜓、金龟子,强多了?”
苏果儿低低地“嗯”了一声,走了过去。
她是设计绣稿的画师,为了绣品的惟妙惟肖,观察花草虫鱼本是日常功课。今天却只是草草地瞟了一眼花蝴蝶,便扭转身,惆怅地望向巍峨的白沙雄城。
午饭后,苏梅硬拉着被全庄视若明珠的小妹出来散心,谁知她越散人越没有精神。只好叹一口气,不说话了。
自从信天游擂台决战斩杀圣胎真人周无羊,过了整整一年时间,少女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后党灭亡,王党掌权,华国形势的转变犹如疾风骤雨。
刚开始的时候,满城津津乐道,传颂着一个又一个神奇的故事。
说什么信天游就是小王子,当年王宫大火被一位金身罗汉救走了,艺成下山。城隍庙灭邴虎,朱雀街斗真人,一声叱咤宝伞临城……青鸟万里寻主,竟吓得潇山的仙鹤仓惶逃窜;白灵儿红妆素裹,单骑闯关……
没过多久,风向突变。
你议论大臣王族,只要不是诽谤就没有关系。甚至揣度刚登基的建明女王会不会再生一个小宝宝,也可以。唯独不准谈论护国金刚的来历,违者重罚。
被刑捕抓走的苏家庄长辈,早就放出来了。
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两眼放光。
人老成精,心里有数。经常有意无意在苏果儿面前闲话,说佛宗也有许多俗家弟子,一样可以婚娶。像宋国的君王虔诚礼佛,不也三妻四妾?等镇国天师府修好了,咱们庄肯定迎来大喜……
少女羞得小脸通红,掩面疾走。
信天游没有食言。
擂台决战过去了十天,芙蓉义学的管事钱名礼带着几名随从来到苏家庄,重金聘请苏果儿等人当教习。
此聘非彼聘,苏果儿当然不肯去,苏大娘只好另挑了几个绣工和画师。
钱名礼也不勉强,当场下订一笔大生意,并且掏出一万六千两银票预付了全款。
春夏秋冬的小孩子服装共计一万套,价格是令人咋舌的一两银子一套。另外还有大人的服装两千套,三两银子一套。
贵人穿的蚕丝绸缎,几十、几百两银子不稀奇。可一套用上好麻布做成的平民衣裳,顶多值七八百文钱,何况小孩子只须耗费一半的布料。
难道,这是信天游对苏家庄进行变相的馈赠?
钱名礼拿出一张一尺见方的图样,说必须在上衣的左胸绣一个“校徽”。
那是一个圆圆的圈,中央是一枝红艳艳的桃花。中上部的边沿均匀分布着四个字,芙蓉义学。桃花的下面又横着两个奇怪的字,方舟。
苏家人明白了。
颜色五彩斑斓,花瓣浓淡不一,桃枝横斜,加上字不少,比简简单单绣几只喜鹊燕子复杂多了。所花费的人工,要比布料贵。
刺绣之前,得先出绣稿。
苏家庄最好的绣稿画师,当然是苏果儿了,被从内宅唤出。
本来坐着的钱名礼赶紧站起,长揖到底,笑道:
“听闻苏小姐的技法不拘一格,万金难求。图样如果有瑕疵,任凭改动。“
登擂台万众瞩目,闯长街血流成河,经历过两次大场面的少女增添了一份从容气质。微微一福还礼,拈起图样端详了一阵,说道:
“芙蓉义学几个字虽然俊朗,与全局比较却显得拘谨。不如我在绘制绣稿的时候,把笔锋稍作变形,如何?”
几名随从中立刻有人咕哝,那可是咱们山长的手笔。
苏大娘沉声道:
“果儿,你怎么能随便改客官的画稿?”
钱名礼笑呵呵道:
“无妨,无妨……实不相瞒,那是本校山长劳清德先生的亲笔。考虑一来一去的,路上挺耗费时间,钱某被授权相机行事……那个……苏小姐把它稍作改动,让图稿更加美观,也未尝不可。”
一个小小管事,敢同意外人改动山长的字迹?说明在他眼中,咱们家果儿的身份要比山长尊贵得多。
苏大娘与几位长辈微妙地对视一眼,不作声了。
苏果儿浅浅一笑,继续分析。
“方舟两个字蚕头燕尾,法度严峻,做一丝一毫增减都不好。可它处于下方,好像一堆坚硬的顽石,偏偏上面生出了一枝桃花。自古以来,石上开花非吉兆,暗含好景不长之意。我想把它往下挪一点点,上面描绘草叶的纹理衬托,以寓意厚土恩泽。原来比较单薄的画面,也将更加丰富匀称……”
徽章可不是单纯的画稿,任何细节都具备了特殊的象征意义。比方说五十六个民族,就只能画上五十六朵花,多一朵少一朵也不行。
钱名礼沉吟了半晌,一边回答“行“,一边把目光担心地往图稿中央挪。
心道,姑奶奶,你这哪里是修改,分明是再创作呀。千万别改何青青的画,我可作不了主。要是让看门的老头俞疙瘩晓得,恐怕会见我一次就打一次。
果然,哪壶不开提哪壶。
苏果儿指了指图样的中间,说道: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笔触很纤细,灵动,但细微处……”
钱名礼不敢等她讲完了,苦笑道:
“苏小姐,桃花不能改,细微之处不是太重要。反正校徽绣上了衣裳,洗一洗,晒一晒,总会产生些许变形的。”
少女停了下来,心里酸酸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层雾气。
苏果儿早注意到了画稿右下角落的签名,何青青。凭着女孩子玄妙的直觉,立刻感觉对方与信天游的关系不一般。
“方舟”两字堪称神品,“芙蓉义学”四个字也功力深厚。唯独正中央的那朵桃花相当稚嫩,只相当于自己十二三岁时的水准。
不是何青青画的,又能是谁画的?
她是谁?
……
苏家庄名声在外,规模在各大绣庄里却是算小的,以前倍受欺凌压榨。
突然车水马龙,贵客纷纷登门攀关系。
苏大娘吩咐,一个也不见,只与老主顾保持生意往来。光芙蓉义学的订单,就够她们做半年的了。
热闹光景只持续了一个多月,苏家庄在一夜之间又变得门可罗雀。
一个令人震惊的小道消息,开始在江湖流传。
建明女王赐白灵儿为公主,准备在镇国天师府修好之后,让她与自己的侄儿——护国金刚信天游完婚。
又过几个月,更令人震惊的消息出现了。
番人公主阿莎一统云山,即位成为女王。中止了与华国的千年战争,造访白沙城结盟,请求嫁给国师信天游。
故事有鼻子有眼,还挖掘出了当初阿莎被镇南军包围,国师一声叱咤“雷来”,虚空生电,满川白亮……
官府越辟谣,信的人反而越多。
这下子,连去苏家庄打酱油的人都没有了。
开玩笑,云山番子可是好惹的?凶悍野蛮,杀人不眨眼,还动不动就“下蛊”。万一他们晓得了国师与苏家小姐的露水缘分,玩阴的怎么办,岂不连累自家?
少女越来越消瘦,越来越沉默。
苏家庄的长辈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又毫无办法。
第二年的暮春,密侦司派人来到苏家庄,带来了国师信天游赠送给苏果儿的灵笋手环。
少女的脸上总算有了笑意,全庄喜气洋洋。
随同密侦司谍子一起到来的,还有几个钦天监法师,簇拥着圣胎真人千陌。男子沉静文雅的模样,顿时把苏梅迷得神魂颠倒。
召集苏家庄的核心人物,千陌拿出了一块价值万金的天蚕丝布料,申明做十套“连体防护服”,严禁消息泄露。酬劳是白银五千两,七天内必须完成。在以下的七天中,密侦司谍子与钦天监法师将据守庄内……
根据千陌的描述,苏果儿很快明白了。
“连体防护服”非常像“水靠”或者夜行衣,却密实得多,从头到脚不留缝隙。眼睛所在的位置,镶嵌着两块薄薄的打磨水晶。
难道信天游这么久不露面,是在筹划一次率队探险,准备去什么地方呢?
少女不由得胡乱猜测。
堂姐苏梅偷偷瞄千陌俊逸的面庞,也胡思乱想。
……
两个女孩子一前一后,慢慢朝回走。
百花盛开,草木葳蕤。
蜜蜂粉蝶到处乱飞,惹得人心情烦乱。
三十米外,马车停下了,钻出一位油头粉面的公子。直勾勾盯着苏果儿,简直想和水吞下去,嘻皮笑脸道:
“两位漂亮小姐,想必是苏家庄的吧。本公子从周国过来,准备给你们下一笔大大的订单。来来来,一起上车商议商议。只要能让本公子高兴,你们两个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全不用操心了。啧啧,手腕上戴的啥,笋壳儿?本公子多的是金镯子,银镯子,玉镯子……”
苏果儿厌恶地躲藏在了堂姐的身后,苏梅双手插腰,啐道:
“呸,什么订单,不稀罕。苏家庄不接待生客,你们哪儿来,哪儿凉快去。”
公子的面庞挂不住了,恶狠狠骂道:
“两个柴禾妞,他妈的给脸不要脸。呆会儿,老子就去跟你们族里的长辈讲,派你们两个割猪草。”
言毕,竟挡在了前面。
马车占掉了一半道路,被这么一挡,二人无路可走。
苏梅火了,指着对方骂道:
“喂,你让不让?”
苏果儿是一个温和的性子,扯了扯姐姐,举步迈向路旁。
苏梅一把拉住她,跺脚道:
“哎呀,果儿,你让什么让!这是在咱们庄,光明正大地走,干嘛要抄田野小路?”
那公子抱着膀子,冷笑连连。随即从马车的前室里钻出了一个管事一个保镖,立在他身后。如果不是顾忌在白沙城下,苏家庄外,恐怕就要直接抢人了。
僵持了片刻,忽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五个皂衣革带悬腰刀的人赶到了,勒住缰绳。
苏果儿扭头看了看,心里一沉。
这五个人的打扮,跟前几天离开庄子的密侦司公差一模一样。却面无表情,似乎戴着江湖上传说的“人皮面具”。
为首的长者不说话,眼睛一眯,盯住了苏果儿腕上的灵笋手环。
旁边身躯瘦小的中年人,却饶有兴趣地打量马车。
第五十一章 犁庭扫穴
苏梅的眼力可没有苏果儿好,见来了一群公差,胆气更壮了,嚷道:
“哎呀,几位官爷,你们是准备去苏家庄的吧。上个月,密侦司还在咱们庄子里呆了七天……”
哦?
为首的两个骑马人微妙地对视了一眼。
苏果儿急了,急忙拉扯堂姐衣襟。
苏梅飞快捂住嘴,醒悟自己差点把“连体防护服”的秘密漏了风,急忙改口。
“官爷,评评理,他们挡住了道路不让我们走。“
富商公子傲慢地抬起下巴,说道:
“哼,这两个丫头应该掌嘴,无故辱骂我等。“
他本来就瞧不起华人,晓得下乡巡逻的一般都是小差役,更加不放在眼里了。
苏梅跳了起来,指着对方的鼻子尖骂:
“你放屁!“
几个公差却没有搭理他们,犹如钢浇铁铸。
长者看了看苏果儿,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又偏头望向北面三里开外的小山包。
白沙城外,每隔十里便选择高地修建了堡楼。倘若遭遇天灾、兵祸、盗匪等紧急情况,会点燃狼烟示警。
瘦子跳下马,连鞘摘下腰刀。用鞘头敲了敲车厢,走前几步,一瞪眼喝道:
“下来!“
车夫吓得一哆嗦,火烫般蹦下地,以为撞到缉私了。
管事连忙拱手,赔笑道:
“差爷请了,咱们可是周国的正经客商,每年都要从华国买一些绣品回去。像这个苏家庄呀,咱们前年还做过生意……“
谁料想对方懒得听,从车前又走到车后,用刀鞘挑起了帘子。
太无礼了!
富商公子气得往前冲,骂道:
“干什么?“
仓啷……腰刀拔出了半截,瘦子眼睛里寒光一闪。
那公子吓得噔噔连退,面孔煞白。
管事慌忙扶住了主子,脊背冷汗直冒。他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凶险场面,晓得不是开玩笑。
眼前的公差简直疯了,看几个人的眸光如同看小鸡仔。一言不合,是真准备杀人!
瘦子还刀入鞘,挂回腰间,冷冷道:
“马车还不错,老子征用了。如果不是有两位尊贵的小姐在场,老子早就宰了你们鸡个厮鸟,快点滚吧!”
见过霸道的,没见过这样霸道的!
苏梅心里大呼解气,恨不得再热闹一点。苏果儿却越瞧越诡异,想把堂姐拖远,却怎么也拽不动。
管事勉强堆出一脸笑意,恭恭敬敬问:
“敢问几位官爷,是哪个衙门的?这征用了马车,是不是也要出具一个收据呀,到时候我们好领回去。”
瘦子冷笑,道:
“切,领不回去了。再啰嗦,吃我一刀!”
富商公子气得面孔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又朝前冲。这一回,连管事也没能够拉住,指手画脚道:
“老子就不相信王城根下,华国的差役敢无法无天。说,你们到底是哪一个衙门的?白沙府里,老子有不少熟人。”
瘦子一言不发,缓缓把手按上了刀柄。
周国的保镖虽然才踏入通幽境,进华国后也是两个鼻孔朝天。早察觉面前的瘦子凶神恶煞,气势却不强大。这么好的表现机会,岂可放过?
当即三步并作两步,摊开双手挡在了前方。
眼瞅着剑拔弩张,一触即发。马上的长者抬掌一推,一块腰牌凭空而生,大如锅盖。
上书三个鎏金大字,密侦司。
这……也太夸张了吧!
保镖僵住了,膝盖一软跪倒。牙关磕得咯咯响,结结巴巴道:“小的,参,参见……仙,仙,仙师……”
苏梅鼓掌笑道:
“嘻嘻,早猜你们是密侦司,这个戏法是怎么玩的?”
她哪里知道仙师的可怕,还曾经给圣胎真人千陌端茶送水呢。对方吃她娇滴滴一唤,耳朵根子都红了。
苏果儿倒吸一口凉气。
她是高明的画师,记忆与目力远超常人。想起了在珍宝阁见过的幻术,虚空浮物……这几个人,绝对不是来自华国的密侦司。
数息之后,腰牌袅袅消逝。
周国客商落荒而逃。
一里外的庄口,涌出十几条手执棍棒的青壮。油菜花田野一览无余,早有人望见了情况不对,怕两姐妹吃亏。
长者拱手道:
“有大事要发生,十万火急,请两位小姐速速召集族人到庄口。”
两姐妹被他这一副郑重的模样吓坏了,匆匆而去。
瘦子招呼一名骑士下马赶车,自己翻身上马。
长者遥望两姐妹走出了两百多米远,忍不住伸手挠了挠面颊,说道:
“廖明,瑾王子讲你们密侦司的人脸子透气性差,戴着不舒服。花费那么多银子,怎么隔一年了还没有改好?”
瘦子长叹一声,回答道:
“容老,您有所不知。半年前确实改进了,但大批量的战略物品送不进来,潜伏的兄弟只好使用存货。章牧之太厉害了,只要发现谁携带了人脸子,迷香,可以隠形书写的明矾。直接杀掉,要不关进监狱……大规模的粮草基地被捣毁了三个,只剩下五个小的。怕不够大军消耗,我正愁呢。”
开光幻师容声沉吟了一阵,安慰道:
“不要紧,瑾王子早知道这些情况。龙骧铁骑的随军仙师携带了空间戒指,想必撑一个月没问题。等一个月之后,白沙城已经打下了,自然不用操心粮草。”
“啊,一个月?给我的计划不是三天拿下吗?”廖明吃惊道:“半小时前,白沙城开始拆桥,沉船封江,想必是得到了讯息。为什么破天狼将军不乔装改扮,提前率领高手控制城门?甚至杀入王宫,都有可能呀!”
容声微微一笑,反问:
“你觉得以破天狼将军的性子,肯乔装改扮吗?”
廖明不说话了。
老者继续道:
“瑾王子要的是千里奇袭,光明正大打下白沙城,而不是千里偷袭。你曾经献计,说攻城时命令潜伏的谍子放火。先不管能不能奏效,至少我堂堂的大夏国竟施展鬼魅伎俩。天下人会戳脊梁,道门的脸也挂不住。
“白沙城千年不败,禁制重重。难道你说夺城门就夺城门,你说攻王宫就攻王宫?破天狼将军杀气冲霄,神龙即使打瞌睡也可能被惊醒,会轻易让他入城?”
廖明沉默了一会儿,道:
“两个小时之后,大军兵临城下。我们的谍子苦苦经营了三年,挖掘出两处桩点。将在攻城之时炸断朱雀大街,正是‘神龙’的腰身。可笑华文那个憨瓜,不晓得自己造出的霹雳弹,是用来炸老祖宗的。”
容声道:
“你再站高一点点,就能够认清事态了。破神龙大阵是堂堂正正的兵法,烧民居就落了下乘。不要以为,大夏南征是兴之所至。当今天下,乃道门之天下,唯有西南不服。华国往西北翻雪山是遗落之地,往东南穿丛林是南海蛮夷。
“从吴国翻越百万大山也可以南下,但妖族会让道兵过境吗?再看华国,狡猾得很,从来就没有臣服于道门,供奉的是楚山神女。云山之中,流行巫蛊之术,算疖廯之疾吧。可西宁一带,却自成一统。
“潇水剑派名义上收服了华国,敢把触角延伸进云山、楚山吗?现在,它连融体圣人都没有了,更加不可以寄予厚望。大夏南征,其实是道门一统天下的最后一战。佛宗微弱,秃驴们明哲保身,掀不起什么幺蛾子。
“瑾王子的计划分作两步,假如能够一战拿下白沙城,当然好。万一不能,就不要强攻了,预备第二阶段的围城打援,犁庭扫穴。放云山番族与楚山蛮族来救援,一一灭杀。否则他们躲进深山里,你怎么找寻?“
廖明半天说不出话,抱拳嗫嚅道:
“谢谢荣老指点,廖某无以为报。唯有前年的擂台之上,偶得华国护国金刚信天游的‘通天神塔’三枚,愿意奉献足下。“
老者不悦道:
“瞧你说到哪儿去了,莫让阿堵物污了我道心。“
廖明长揖,道:
“不是阿堵物,也没多珍贵。真真切切是三粒骰子裂开成了六座小小的神塔,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出来的。虽然不是法器,琢磨起来却奥妙无穷。廖某本想偷偷留下三枚参详的,现在又觉得自家的福分未必承受得了。愿意把这六枚神塔统统奉献给容老,望不嫌弃。“
容声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道:
“行吧,老夫就帮你消了这个灾。你一定很疑惑,为什么大战当即,却被派来了无关轻重的苏家庄。“
廖明点头道,是。
容声道:
“派我们俩前来,是瑾王子不希望出纰漏。当年你我亲历了珍宝阁之战,见过苏果儿。而苏家庄,是计划中定好的屯兵之地,必然遭遇干戈……不久之前,有人告诫瑾王子。不管仗怎么打,也不准伤害信天游的亲眷。“
廖明吃了一惊,道:
“啊,当今天下,还有人敢威胁瑾王子?“
老者道:
“应该不算威胁吧,算是一道私人命令……即使是天人,也免不了世俗情感。神女破关抗天雷,是为了保全楚地的子民;魔导登天一战,是为了庇护科学狗余孽;圣后一怒焚城,是为了给妖族争和平……
“而这一位,贵不可言,是为了斩断尘缘。他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圣人,来自虚空秘境,名字叫齐天。”
第五十二章 狼烟
廖明的眼珠子鼓凸,嘴巴张开足有鹅蛋大,嗫嚅道:“齐,齐天……”
猛抬头,发现老者荣声正饶有兴趣地盯着。吓得“噼里啪啦”连甩了自己几记耳光,道:
“小人该死,不该直呼圣人的名讳……”
容声微微一笑,道:
“无妨,心里尊敬就行……圣人念头通达,心胸该不会如此狭窄,同凡人斤斤计较。‘齐天’这个名字,本来是道门的禁忌,连瑾王子都不敢随便泄露。如今他踏出了虚空秘境,道门自然会昭示天下。“
廖明惊问:
“啊……既然道门派出了圣人攻打白沙城,哪还要我们干什么?“
容声不悦道:
“瞧你那副弯弯拐拐的谍子脑筋,说话怎么直来直去?道门一统南方是大势所趋,但总不能自个出手吧。几千年来国家林立,你杀我、我杀你,血流成河。瑾王子说了,以杀止杀,以一战定天下,为万世开太平。
“华国虽然小,但镇国天师信天游先于道门的‘天演’预知了大旱,不可小觑。最近,他动静如何?”
廖明回答道:
“禀容老,一个月前信天游现身飘香苑,探望了以‘天魔舞’名动四方的罗刹女子丽姬。奇怪的是,白沙城气氛骤然紧张,戒备森严,甚至执行了百年不曾有过的宵禁。谍子多方刺探,也得不到什么消息,还差点被章牧之抓进去几个。
“十几天前,王城的气氛又没有任何征兆地松懈了,建明女王突然祭拜王陵。封锁太严密,我们不知道信天游去了没有,也不知道目前在不在城内。他的行踪,一直是华国的最高机密。
“不过……廖某觉得,预测大旱倒不算稀奇。去年小旱,春季的雨水却比往常还多。民间的老农就纷纷扬言,发尽桃花水,必来旱黄梅。“
容声乐了,笑道:
“哦,那些老农敢不敢赌上全部的家当,派十万大军去挖坑?“
廖明呆了呆,道:
“廖某浅薄了,他们只是根据经验胡猜,并不确定。“
容声道:
“千万别小觑信天游,或许他本人不厉害,背后却有强大的力量支撑。另有一件事,我得郑重告诉你……“
说着说着,老者突然住口,看了看左右的骑士,道:
“你们先行一步,跟苏家庄的人讲清楚。大夏的龙骧铁骑即将抵达,所有人必须在一小时内撤离。”
这时,苏果儿与苏梅已经赶到了村口。一群人正围着两姐妹议论纷纷,望向庄外指指点点。
随即,铜锣“哐哐哐”敲响,大批人从庄里涌出。
几位骑士立刻催马前行,富商被“征用”的马车跟在了后边。
待他们走出一百多米远,容声催马缓行,压低声音道:
“大夏男儿可以战死疆场,却不能枉死在云山和楚山的丛林。尤其训练谍子不容易,一个可抵三名士兵……瑾王子密令,不准越过栖云郡的羊肠谷,省得白白送死。云山与楚山太邪门了,连道门的巡天眼线都有去无回。
“你只须派几个得力人手,秘密前往东南方最偏远的芦水县,弄明白信天游在不毛之地大兴土木,究竟想干什么。切记,仙人之战,凡人永远是马前卒。想一想当年遗落之地的太阳城圣战,就懂了。
“大夏南征,其实是道门与各种反对力量的决战。一旦攻破了白沙城,西南再无屏障。那些隐藏的魑魅魍魉不得不冒出头,作殊死一搏。到那个时候,局势就不是龙骧铁骑能够左右了。“
廖明的额头冷汗涔涔,低低应了一声“遵命”,扭头望向白沙城。
心想,你咋不把话说明白呢,到底真打还是假打?这一搭进去,可就是百万条人命!
老者懂他的意思,道:
“军令如山,岂可阳奉阴违。白沙城自然是要打下的,而且要狠狠地打,打出我大夏铁军的威风与士气。几天之后,道门肯定派出巡天者,各国肯定派出督查,大小门派也会派出行走刺探情况。
“所以,我们不光要赢,还要漂亮地赢。谍子不是军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可要约束好,别被逮着了把柄。”
廖明点头称“是”,过了数息又忍不住发问:
“容老,华国有这么强大吗?说不定今天的黄昏,白沙城就破了。“
容声摇了摇头,道:
“天地元气稀薄,华国的军队并不强大。但你好生掂量一下,这世界上的千年不败之城,千年不灭之国,有几个?“
廖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老老实实闭上了。
有个问题一直想问,却不敢开口。
圣人齐天走出虚空秘境,自然代表了道门的意志。可他要斩断尘缘,怎么会和佛宗的金刚信天游产生联系,特意叮嘱莫伤害他的亲人?好在那小子孤家寡人,即使是真正的华王子,也没几个亲戚。
苏家庄的长辈一溜小跑出来了,疑惑地听完几个面生公差传达通告。作为一庄之主的苏大娘还没有表态,人群早七嘴八舌炸开了锅。
青天白日的,说打仗就打仗,不是鬼扯吗?
远隔千里,前面有曾国、周国的重兵防守。夏国的龙骧铁骑再厉害,难道还能飞过来不成?
退一万步讲,就算曾国和周国不设防,敌寇是飞过来的,不也得闯咱们的榆宁边关?十万镇北军撤下了,剩下的老卒打仗确实不太行,点烽火狼烟一定很麻溜,怎么毫无动静?
多少辈才积攒下的一点儿家业,哦,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即使撤离,一个小时怎么收拾完?除了金银细软,粮食总得带吧,衣裳被褥总得带吧……老幼妇孺一大堆,走不动呀,马车才几辆……
几个“公差”解释不清,口音支支吾吾又不像本地人,偏偏还磨磨蹭蹭掏不出腰牌。渐渐被生疑的众人围在了核心,狼狈躲避唾沫星子。
十几个提棍拖棒的苏家庄小伙子散布外围,防止对方逃跑。一个胆大的干脆走上前,把拉车马匹的缰绳系在了小树上。
苏果儿静静站立母亲旁边,盯住缓缓行来的老者与瘦子,右手下意识抚摸左腕。灵笋环透出缕缕清凉,令人心情安宁。
她认出来了。
老者曾经在珍宝阁表演幻术,合拢的双掌一分,虚空中便浮现出了千年赤木芯影像。瘦子正是拍师廖明,曾接触过三次。尽管今天他戴上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改变了腔调,身形却没有什么变化。
他们并非华国密侦司的公差,而是夏国人!
可几个夏人,为什么要跑来苏家庄胡说八道,讲夏军马上兵临城下呢?
少女很糊涂,索性不思考了。专等对方露出了狐狸尾巴时,就无情戳穿,哼!
轰……
尖叫乍起。
苏果儿循声望去,差点晕倒。
白沙城的四角,四道粗大的狼烟冲天而起。
底下肯定有阵法催动,狼烟凝而不散,迅疾无比,呼啦啦直入云霄。远远望去,如同天地间诡异冒出了四根墨黑柱子。
巨大的恐怖降临,使人难以呼吸。
第五十三章 囚禁于地心的天人
正午,山林闷热,康节却寒毛直竖。
不是感觉冷,是真的冷。阵阵寒气袭来,连松树的表皮上都凝结出了白霜。
他不由得悻悻猜测,隔着棋枰端坐的青年修士肯定擅长寒冰法术。这会儿全神贯注对抗阿神大人,法力外泄了……
盘面的落子超过一百五十,局势还是一片混沌。
黑中有白,白中有黑。你包围我,我包围你……犬牙互错,厮杀得天昏地暗。
猛烈的战火在中腹燃烧,边角也余烬未息。
孤棋不孤,遥相呼应。死子未死,存在着种种借用,甚至起死回生的手段……
作为围棋圣手的康节,只思考了五六步就天旋地转,脑子成了浆糊。
对面青年的瞳孔如火苗燃烧,面孔却越来越苍白。一抬手,掌心赫然出现了一块琉璃状的方形石头。
老头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能够与阿神大人战斗了这么久不露败相,又拥有空间戒指,对方恐怕是道门年轻一辈中最杰出的真人。
显然,他用脑过度,亟需补充灵气……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令老头儿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子。
只见青年的动作宛如木偶,小臂机械地一节节抬升,把灵石塞进了嘴巴。随即腮帮子僵硬地咀嚼,发出“咯嘣”脆响,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围棋盘。
这,这这这……这是什么法术?
康节闭上眼睛使劲甩了甩脑瓜,确信刚才没有看错,青年的确把石头当成了零食嚼。
扑通……
侧立的少年摔倒了。
老头慌忙起身将弟子扶起,道:
“唉,你退后些。别老是盯着棋盘看,会头晕目眩的……”
这盘棋在信天游全身心浸入之后,散发出类似法符的效果。当初在华国的钦天监书写点如瓜子撇如刀的“永”字,就曾让小胖子冯程程浑身发毛。今非昔比,小小的棋童当然经受不住了。
他对眼前的一幕熟视无睹,拈起一枚白子,缓缓落向棋盘中央。
从海量的判断中筛选出了两步,点“八八”或者“九七”,难分优劣。但“九七”把局面弄得更加复杂,而“八八”则短兵相接,凌厉决绝,颇符合他的性格。
“九七。”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哦,应该是直觉在提醒自己……信天游的手偏了偏,白子稳稳落在了“九七”之上。
康节确认了落子的位置,迅速挪开目光。
少年则飞快地回传棋谱。
这盘棋已经进行三个多小时了,却没有人感觉饿。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与阿神大人对弈超过百步,却还没有溃败之人。
信天游面无表情地仰望了一会儿天空,随即如同石佛一般端坐,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趁着空当养神。
谁也没注意,他以非常轻微的幅度打了一个寒颤。随即,细密的汗珠从额头沁出。
信天游回过味了。
刚才,就在落子前的一瞬间,脑海里响起的竟然是一个女子声音!
靠,难道天人观战,千里传音,把老子当猴耍?
数息后,充满威严的声音再次出现,在凝神感应之下愈发清晰。但总像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仿佛清洌的泉水顽强挤出岩石缝隙。
“落子于‘八八’,阿法狗在二十步后有一个双征子的妙手。你就算提前几步发觉,也躲得了初一却躲不开十五。尽管盘面的状态依然胶着,但随即会发生大转换,迅速趋向简明,那才是它最擅长的。
“落子于‘九七’,属于最大限度地拉长战线。为了与你决战,阿法狗调用了香格里拉将近一半的能源。当负荷越来越重,无人机、机器人、视频监控、窃听照明、恒温装置等等,都会一一熄灭,那是它承受不起的损失。
“所以,下面你只要按照朕的指点走,必胜。”
天人,绝对是天人!
但是那个“朕”字,雷得信天游外焦内嫩,马上又推翻了这个想法。
“你是谁?”
强烈的脑电波辐射而出。
“你不需要知道,朕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说。”
“朕被困于地心,你只要将朕解救出来,朕就助你荡平这天下。”
“切,吹牛!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你爬不出来?”
“一言难尽。”
“呵呵,你被谁关进去的,阿法狗是不是专门镇压你的?你是不是想等它和我斗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就可以偷偷溜走?”
信天游倒吸一口凉气。
地心温度高达六千多,比太阳表面还热。而且是铁核固态,高达三百五十多万倍大气压强,什么玩意能够在那里生存?
他觉得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师父信使在遗落之地圣战时抓住了一个天人。毫不怜香惜玉,把她硬塞进了地心。
师父铁石心肠,这种事真干得出。
可“朕”却是帝王口气,怎么也说不通。
对天人而言,帝王就是一只小小的蚂蚁,不可能把这个专称挂在嘴边。
对方恨恨道:
“呸,卑贱的人工智能岂有资格镇压朕,顶多算狱卒罢了……少废话。虽然这盘棋定不了生死,但若没有朕的帮助,你一定会死在香格里拉。不讲别的,轩辕枭的实力就在你之上……”
“我是来打酱油的,干嘛要同他们打打杀杀?”
“你大模大样朝香格里拉闯,傻瓜都看出来必定怀揣使命,必定有保命的底牌。但是,科学党在道门的重压之下犹如惊弓之鸟,宁肯错杀三千,绝不放走一个。即使你的底牌足够强硬,一样会有人置你于死地。”
“你是谁,知道一些什么?”
“朕知道,你一定是王八蛋信使的弟子。也只有他,才能培养出像他一样愚蠢倔强的人。但你那个傻瓜师父,也没有本事囚禁朕……少啰嗦,接不接受交易?”
“我……我也没本事爬进地心把你弄出来呀。倒是在南海认识了一只叫龟虽寿的老乌龟,经常爬进熔岩玩儿。可惜,他被天道死死摁在深渊……”
“不要东拉西扯,朕自然有办法让你进入地心……第一,我们的交易不能告诉任何人;第二,你接不接受?第三,不接受的话,立即死。”
“切,想杀我?连你自己都被关在地心呢!”
“朕确实不能够直接杀你,但是趁着阿法狗与你激战分神的时候,在核弹发射井的程序内埋伏下了暗桩。一旦启动,你将逃无可逃。然后就会上演一出好戏,道门必然注意香格里拉,将这里化为一片焦土。等你们都死光光了,朕只需继续沉睡,等待下一个有缘人……给你三秒钟考虑,一……二……”
“好啦好啦,发那么大脾气干嘛,我接受。”
……
第五十四章 千里传音
趁着青年闭目养神,康节麻起胆子端详对方。
越瞅越觉得亲切,越瞅越神思恍惚。膝盖直发软,心底涌出一股膜拜的冲动。
老头儿倒吸一口凉气,转移目光,偷偷用拢在袖袍里的手狠狠掐了掐手臂。疼痛袭来,让他摆脱了近乎“景仰”的迷糊状态。
这是道门的精神法术,还是真人天生的威压?
亲切感该如何解释?
轩辕将军也能令人产生类似的感觉,曾经说过,那是完美战士在无意之间气息外泄,召唤伙伴,震慑邪魅。
仿佛山中虎啸,百兽惶恐。
“老,老……老师,不得了了!”
身后传来少年的惊叫。
正浮想联翩的康节愠怒地转过身去,一看之下也呆住了。
梨树下,白旗挥舞。
黑棋认输了!
这怎么可能,战无不胜的阿神大人竟然败了!!!
康节揉了揉眼眶,一看再看之后,火烫般转回身。发现棋盘之上,黑子还牢牢掌握着先行之利,压根就没有呈现溃败的征兆。
当然,即使有,以他的水平也看不出。
待要检查细节,又头晕目眩了。
棋局好像巨大的磁石、漩涡、黑洞,吞噬着一切窥探,让人集中不了精神。
少年见老师不吱声,急得直跳脚,嚷道:
“我去问一问,肯定搞错了!”
“好……吧。”
两分钟后,少年垂头丧气走回,带着哭腔道:
“黑棋投子了,中盘负。”
康节闻言,猛地站起,嘴巴大张,瞳孔迸发出狂热。一时间竟忘记了,对面坐着的是曾经血洗太阳城的道门真人。
书生与阿神大人之战,其实是人脑与电脑之战,人类与机器之战。
导师预言的智能天堑,被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破了!
信天游睁开眼睛,缓缓站起,轻微一晃差点失去了平衡,赶紧扶住树干。这盘耗费了整整三个半小时的棋,每一秒都像走钢丝,体力与精力的透支太大了。
“老丈,麻烦告诉我,去往香格里拉的道路。”
“哪,那……那边……”
康节张开的嘴巴半天合不拢,伸手机械地指了指。
“沿着中间这条主路一直向前,不要拐弯,三十多里后会看到一片大草原……”
听完了,信天游拱手致谢。才走出十几步,却突然手向后一拂。强劲的气浪凭空而生,掀翻石桌上的棋盘、棋罐,黑子白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哎呀,干什么?千古名局,不,万古第一神局,就这样毁了……”
老头儿手忙脚乱扶棋盘,哪里来得及,气得顿足捶胸。这盘棋,他从头到尾不敢细看,不可能凭记忆复原了。
信天游头也不回,冷冷道:
“既然是神局,就不应该流传世间。”
少年插话道:
“老师,别管他,收讯处肯定存了底稿。”
“对对对,快走!”
康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心急火燎,朝百步外的房屋一溜烟小跑。
信天游停下脚步,转身正告道:
“等等……如果我所料不差,收讯人在收到认输消息的同时,一定收到了销毁底稿的命令。不用讲什么天人了,假如棋谱落入一个聪明绝顶的圣人手里,也要招惹大麻烦。所以,你们必须忘了这盘棋。”
老头与少年站住了,呆若木鸡。
……
下午五点多钟,晚霞在天边蒸腾,香格里拉的天空依旧明亮。
信天游悠闲行走在一条小路上,周围山花烂漫,清香阵阵。
他没有急吼吼奔赴大草原,而是找到一个山洞调息了三小时。吃饱喝足,总算恢复了巅峰状态。
期间,神秘的“天人”保持沉默,好像无线电台哑了。
信天游压根就不相信她有荡平天下的能力,否则何至于囚禁于地心?龟虽寿算是被天道死死摁在深渊,确实斗不过老天爷。而这个天人,明显是被强者镇压。
那个“朕”字闻所未闻,把他雷得不轻。
也只有通过传送阵抵达天堂星之后,见到了“袜子”保留的万年之前影像。神不弄通的“秦始皇”,才口口声声不离“朕”。
信天游强烈预感,即使诸神陨落,“秦始皇”却可能活着。那货狡猾得很,绝对不会学雄赳赳的“子路”冲锋在前。
假如把地心的天人弄去天堂星,两个“朕”恐怕要掐得天昏地暗。
嘿嘿,一定很好玩。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过,天人的警告,还是要认真对待。
最了解科学党的,并不是师父,也不是自己,而是这位不知名的天人。
她被囚禁于香格里拉的地下,对地面的活动了如指掌。又没事干,天天玩推演。十几年累积下来,啥不清楚?
突然,悠闲行走的信天游僵住了,望向遥远的白沙城。
一瞬间,潮水般的信息涌进了脑海。
百万人呐喊,奔突,催促,呻吟……宛如惊涛骇浪。
惊恐,悲伤,愤怒,绝望,执拗,不屈,昂扬……诸多情绪混杂,汇成了一股浩浩荡荡的洪流。
不好,神龙大阵示警!
又过了数息,阵灵苍老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少主只管安心远游,老奴粉骨碎身,一定守好家门。”
信天游正要询问出了什么事,一切又重归寂静。
他皱起了眉头。
出发前已经作好了种种安排的,怎么突生巨变了?
能够激发全城恐慌不安的,无外乎两种情况,大军围城或者圣人攻城。
第一种情况最不可能发生,不用担心。
周国除非疯了,才会反攻友邻。而夏国要打过来,必须先破了曾周二国的防线。
圣人攻城则无法预测,有可能发生。
真人之上不得参与世俗战争的禁令,得看针对什么人。当年白莲圣后火焚了安南,十万凡人灰飞烟灭,道门连屁也没放一个。
既然神龙连“粉骨碎身”的狠话都讲出来了,说明白沙城正遭遇千年以来最大的危机。
华国一直低调,又有潇水剑派这个纯天然挡箭牌,没得罪过什么强者。
难道团灭道门的南方巡天使者一事,暴露了?
自从信天游修为精进,彻底融合了封天诀之后,阵灵便视他为主。随着大阵一一修复,垂垂老矣的“神龙“重新焕发活力,今天讲话特别利索。但也只是到此为止,再没有传递任何讯息。
信天游变成了一头拉磨的驴,团团乱转。
干着急,干瞪眼。
他可没有本事千里传音,千米还差不多。
立刻返回白沙,还是继续前往香格里拉,是一道非常艰难的选择题。
第五十五章 渡鸦引路
白沙城屹立了千年,不是那么好攻破的。危急时刻,楚山大祭师肯定出手。两百年前,正当鼎盛的潇水剑派兵临城下,不也妥协了,不敢真的吞并华国。
信天游晓得,华氏王族与楚山蛮族存在着隐秘的关系。
自从华龙立国,风风雨雨历经了一千二百年,后代针对楚山的政策一直没有改变。西宁县永不征税,限制外来人口。片帆不许下宁水,楚人却可以渡江交易。
表面上,楚山只是华国一隅。
实际上,华国为楚山筑起了屏障,唇亡齿寒。
章牧之曾经讲过“七剑截江”的震撼场面,呵呵,那可是好耍的?区区一位圣人来闹事,掀不起多大水花。
华文、白灵儿、丽姬……想必是安全的,住在城外的苏果儿恐怕会有危险。如果变乱继续扩大,仅仅仅半天路程的芙蓉义学也将受到影响。何青青设计的校徽挺像一回事,不知道她有没有再写出什么绝妙好诗……
哎呀,不好!
王九儿的道行太浅,防护能力最弱。一旦华国混乱了,大批人流将涌入枫溪谷逃往周国。假如被发现,通幽境界的法师就可以将她们几姐妹镇压。碧松子修炼八百年达到真人境,本体却是扎根悬崖的一棵大松树移动不了,充当保镖没啥战斗力……
信天游想着想着,悚然一惊。
哎呀,我这是怎么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患得患失,关心起别人了?师父说过,牵挂只会令人软弱。
他从小接受的精神训练里,有一项专门克制情绪、情感,以理性看待事物,内心极少泛起波澜。白灵儿曾恨恨地啐道这就是“白骨观”,还真有点像。
过了半分钟,信天游冷静下来,有了决断。
香格里拉就在眼前,必须去。
得快刀斩乱麻,以最短时间取得“元首”信任,告诉有内奸,和盘托出“去天外”的计划并拟定行动步骤,在暗夜驾驶“天梭”离开。
为了节约时间,不引发道门注意,应该飞越雪山直抵楚山,再穿行峡谷,掠过云梦泽,登陆后换马扬鞭……
呱!
一声粗粝的鸟鸣响起。
信天游抬起头,见到一只渡鸦盘旋半空。羽毛蓬松,翅膀在阳光照耀下泛发出紫蓝的金属光泽。
他乐了,用云山鸦语“呱呱“回应了两声。
谁知鸟儿根本不理,降低高度警惕地绕了三圈,又“嗖“地朝前飞,似乎引路。
信天游只好跟着走,悻悻道:
“你这货要加强学习呀,听不懂云山话。“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鸦,而是基地派出的侦察兵。
渡鸦的脑袋比普通乌鸦大许多,俗称“胖头鸟“。高科技时代通过培养进化,在颅脑植入芯片,以发送指令和接收信息。
它们特别聪明,能够忍耐恶劣环境,对雪山之巅也毫不畏惧。分布又极广,不容易引发注意,是天生的侦察兵。
所见到听到的一切,均被录入芯片。当人们通过感应器读取了芯片内的视频,仿佛身临其境。
信天游觉得,移民天堂星时宁可少带武器干粮,也要带上渡鸦。
道门的灵禽很强大,可惜只懂简单的几个音节,即使见到了异常景象也讲不清楚,最终还是得驮着真人去现场勘查。
由渡鸦,联想到了青鸟……
逍遥侯府的地下,小青变成了一个蛋,正处于化形之中。不知最后会飞出一只小凤凰呢,还是走出一个小姑娘……
凤凰非梧桐不栖。
已经命令小胖子冯程移植一大片百年梧桐进入镇国天师府,用灵石滋养。小青醒来一定喜欢,不用天天趴在自己脑袋顶了。
凤凰、麒麟、龙,生而神圣。
小青一化形,便可战天人。即使在刚踏出蛋壳最弱小的时刻,除了杨戬的“哮天犬“,她恐怕也是无敌的。不过,去到天堂星就难讲了。
修炼万年的朱雀太凶悍了,追赶自己和“袜子“就像苍鹰捕捉野兔子,老母鸡啄小虫子。铺天盖地漫卷而来的红云,想一想都心有余悸……
子路安在?
秦始皇究竟陨落了没有?
万年前的诸神之战,结局如何,吞噬一切的黑暗又是什么?
不知不觉,攀爬到一处陡坡的中段了,上坡后沿着山脊再走几里路就抵达草原。几声“咔嚓”轻响打断了信天游的遐思,警惕地仰望。
百米外的坡顶,渡鸦歪着脑瓜停留在了树梢。一个两米多高的机器人正俯瞰下方,右掌张开,掌心露出了黑洞洞的枪口。
冷冰冰的电子合成音响起,倒数计时。
“五……”
假如目标不动,机器人将在五秒后展开攻击。如果目标行动,它会提前开枪,绝不傻乎乎数完五秒。
靠……
信天游倒吸一口凉气。
这款机器人火力强大,具备变形变色功能,俗称“变形金刚”。尤其适应环境复杂的丛林战或者巷战,堪称陆战之王。
在虚境接受完美战士训练时,菜鸟信天游曾被它秒杀过成百上千次,苦不堪言。一直熬到两年前离开云山,靠环境掩护摸到十米之内偷袭才可能奏效。与之正面单挑,从来就没有赢过。
纵然今非昔比,对护体力场与身躯强度有了足够信心,他也不敢保证被穿甲弹击中千百次后,会不会变成筛子。
“四……”
变形金刚,是修行者的噩梦。
明枪暗箭、神魂法术,雾障毒烟……根本不起作用。掌心雷、飞剑、符箓……造成的破坏有限。
况且,修士储集威能需要时间,它怎会让你从容施法?
即使像丹丘生、昆仑奴这样的出神大真人,初次遇到它也要吃大亏,倒血霉!
“三……”
基地的意思很明显。
倒数计时,是给对方留出反应时间。
击败它,才有资格进入香格里拉。击不败,便成为枪下亡魂。
“二……”
信天游凭空消失。
雷鸣暴起,一道白虹忽左忽右,以不规则的曲线一闪而至坡顶。
他太了解变形金刚了。
只要足够快,快得令探测器无法锁定目标,无法预判轨迹,常规攻击就无法展开。切换到近战模式需要半秒钟时间,足够自己击败它了。
当……
清越的金属颤音响起,悠悠不绝。
信天游一指弹在了变形金刚的后颈,劲力透入,震断了里面光纤。
这是它的软肋。
如此一来,脑部指令将传达不到躯干。
机器人没有开枪,庞大的身躯瞬间左倾降低了一尺,左手掌心“嗖”地弹出了一柄锋利长剑。瞅姿势正准备回旋后斩,却突然静止不动了。
渡鸦眨巴眼睛,摇晃脑瓜,困惑地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
“呵呵,傻大个,我们又见面了。”
信天游喜滋滋地绕到变形金刚的身前。
它不仅是强大对手,还是生死战友。绝对会不折不扣地执行命令,永不背叛。
师父从休眠舱里醒来时,随身物品全坏掉了。因为他是生命体,无法进行空间处理。和道门的空间法器不能装入活物,原理相同。
然而,眼前的机器人崭新得像刚刚下流水线,说明香格里拉具备了一定的空间处理技术。否则历经万年,啥玩意都要锈蚀掉。
既然有一个,肯定就有二个,三个……说不定,这里隐藏了一个机器人军团。
变形金刚的印堂位置,镶嵌着一颗鸽蛋大晶体。那才是它最强大的武器——激光,无物不斩。
信天游饶有兴趣地瞅着,伸手抚摸。
摸完晶体还不够,又去抚摸面颊、胸膛,掐胳膊,捏大腿。微闭双目体会掌下的冰凉与光滑,饱满的触感,脸上露出陶醉表情。
他从小生活在虚境,终于在现实接触到熟悉事物,欢喜与兴奋溢于言表。初进栖云郡第一次见到装水的大缸,也是这么好奇,被董淑敏狠狠鄙夷了。
可遥观这副景象,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仿佛一个男人小鸟依人,正深情款款地抚摸另外一个大男人,要多肉麻就有多肉麻……
机器人的两个眼珠子疯狂转动,脸上露出人性化的恐惧表情。
“呱,呱,呱……变态!”
渡鸦吓得一哆嗦,差点栽下树梢。耸身一抖翅膀,歪歪扭扭飞起。
“切,你才变态!”
信天游尴尬地笑笑,尾随而去。
变形金刚吸收光能与热能,特别适合在天堂星活动。
狡猾的魅,也就是袜子,最擅长精神攻击,差点捏爆自己的元神。但一物降一物,机器人偏巧不吃这一套。只要去三个变形金刚,就能让魅焦头烂额。去十个变形金刚,就能把魅生擒了。
它没有亮相太阳城圣战,而是出现在了香格里拉,说明这里的级别更高。
师父为了保全香格里拉,不得不牺牲太阳城。
一刻钟后,登上了一处缓坡,下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草原。
说是草原,更像原野。
北方土壤贫瘠,雨水少,草长不高。而这里青草疯长,高及人腰,稀稀拉拉还有不少灌木。中心位置居然生长着一棵大树,好像地标一般。
基地的科学党,将以什么方式前来迎接?囚禁于地心的天人说有人要杀自己,不可不防。
信天游没有着急跑下去,谨慎地四处观察。
山丘连绵,拱卫着原野,寂静无声。
渡鸦慌慌张张,飞入了七八里外的一个山谷。
少顷,空谷足音。
一条瘦长的人影走了出来。
每踏出一步,天地共鸣。隆隆声不绝于耳,回荡在山川之间,仿佛雷动九天。
第五十六章 暮云春树
夕阳将沉未沉,暮云火烧似的覆盖天际,春树顽强地绽露翠绿。
白沙城的吊桥高高挂起,遮挡住城门。通往潇水的水道凿沉了十几条船,桅杆歪歪斜斜刺出了水面。
四座桥梁的桥板拆除,连桥墩都从水下的根子处炸断了。当初建桥之时,预留了放置霹雳火雷的孔洞,没想到今天真派上了用场。如此一来,即使仙师攻城,也要先下水凉快凉快,迎接泼天箭雨。
城墙上旌旗招展,一排排士兵整齐肃立。抿紧嘴唇,握枪的手微微颤抖。在他们背后,钦天监的小黄门端着罗盘跑来跑去,勘查阵法有无疏漏。
反观城外的夏军,显得轻松多了。
一支千人队正沿着护城河堤驰骋,大摇大摆地侦查情况。九只白鹤绕城飞翔,“大夏南征,降者免杀“的鸣叫声震耳欲聋。
正北方向,刀枪如林,军队正如潮水一般涌来。
不过,五万龙骧铁骑却分出了一万在外围警戒,一万去扎营,两万休息。只有一万精锐列阵攻城,除了将领外,全部下马步行。
郊外,来不及逃跑的华国百姓远远地瞅上一眼,吓得一缩脖子,小耗子般躲藏。大路上零零星星洒落了衣裳,粮食,甚至还有金银细软。
苏家庄火光冲天,把附近的几个小山包引燃了。
呼啦啦一阵狂风刮起,将布匹灰烬卷上半空,仿佛降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黑雪。
领军前去扎营的夏军偏将遥望着烈焰浓烟,在一里外就勒住了马,摇头苦笑。他不知道一个半小时前,一位倔强的老妇人下达了焚庄命令。
五个诡异的“密侦司差人”通告了苏家庄后,匆匆离开,把马车也留下了。走之前叮嘱他们一路向南,去往栖云郡避难。
苏家庄人仅用半个小时就麻溜地收拾好,在苏大娘下令焚庄时,又有三个密侦司差人赶着一辆油壁香车到了,说是奉命接苏小姐进城。还说事情紧急,白沙城已经严禁进出了。但玄武门的桥梁一直没炸,就是为了等她。
苏果儿不肯抛下族人,苏大娘也不愿意她进城直面白灵儿。近两百号人扶老携幼,迤逦向南而去。三个差人急得直跳脚,短促商议后决定留下两个护送她们,另外一个则快马加鞭地赶回去复命。
商人的大车很宽敞,除了苏大娘、苏果儿、苏梅,还挤下了六个幼童。
车辚辚,马萧萧……
小孩子们不晓得巨大的祸患降临,兴奋地你捅捅我,我捅捅你,时不时发出尖叫。有的好奇地拨弄摆设,有的则将车帘撩起一个角怯怯朝外望。
苏梅总感觉不对劲,偷偷咬苏果儿的耳朵。
“奇怪,两拨差人怎么讲得不一样?我看还是后面三个可靠,上个月才和千陌一起到过咱们庄子。果果,你怎么不进白沙城呀?进城多好,可以见到他……”
苏大娘面沉似水,冷哼了一声。
苏梅吓得赶紧闭嘴。
一切都很仓促,近乎梦幻。
好生生的,突然间就毁家逃亡了。面对一个不可测的凶险未来,谁不害怕?苏果儿抚摸着腕上的灵笋环,一再提醒自己要坚强。
她知道,那个人此刻不在城中。还知道,他终有一日要归来。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两句卦辞无端飘进了脑海,令少女的心脏一阵阵紧缩,哪里还说得出话。
什么荣华富贵,她都不想要,她只要他好好的!
四象者,指天空中的四大星区,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白沙城的北城门叫做玄武门,门楼内,一场紧急会议正在进行。
昔日的华夫人,今日的建明女王端坐于椅子,身前并未垂下帘幕,身后也只有两名宫女交错斜举着仪扇。
左前方三米外摆放了一个绣凳,坐着老相国郭春海。五米外挤着二十几个官员,六部尚书和密侦司统领章牧之,御林军统领张彪站立前排。
比他们突出了半个身位的,是一位低头躬腰的户部侍郎,正禀告情况。
空间逼仄,让声音显得喑哑。
“……半个月前,几家大粮行的存米几乎被北方商人高价扫空。王城物资丰富,居民没有储粮的习惯,顶多支撑一个月。好在屯粮的政策从去年就开始执行了,官仓充实,足够六十万人吃两年。水也不缺,掘地成井。唯独蔬菜、肉食需要从城外运来,不好解决。”
建明女王轻笑道:
“哈哈,两年足够了……城内有菜地,可以扩大种植……退下吧。”
女王的神情很轻松,大臣们纷纷点头附和,各怀心事。
之所以说两年足够,是相信白沙城绝不可能被攻破,相信镇国天师能够解决危难。
有人是真这样认为,有的人心里却沉甸甸的。
天下无敌的龙骧铁骑,和周国军队完全不在一个层次。而华军连周军都打不过,差得不是一点点。天师纵然厉害,也不敢犯了道门禁令参战。就算他把罗汉师父搬出来,夏国的背后还有桃都,有虚空秘境,有天人。
户部侍郎退入人群,御林军统领张彪轻轻踏前半步,奏道:
“……龙骧骑兵乍然到了元气稀薄的环境,恐怕也不适应。而我们的士兵则习惯了,不至于一击就溃。劳师远袭,本是兵家大忌,必须重挫贼子锐气。
“城内有御林军五万,加上外面的镇东、镇西军各五万,镇南军三万,云梦水军两万,调往栖云郡修水利的镇北军十万,足足三十万大军。入侵的敌军才区区几万人,吐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
“臣以为,应当趁着夏贼立足未稳,火速传讯各路大军勤王,打一个措手不及……”
“不!”
章牧之眉头紧锁,打断了张彪的话,道:
“龙骧骑兵的可怕,远远超出了我们想象。马是异种,奔驰如风。兵丁达到了凝罡中上品境界,刀剑锐利无匹。据密侦司的情报,他们的百人队至少配备三名通幽法师,千人队至少配备两名开光仙师,万人队至少配备一名化丹大修士,一枚空间戒指,辅助防御与攻击的法器无数……”
众官员听得心底发寒,又憋屈。
狗日的那么有钱,来抢咱们穷人的地盘干嘛?
堂堂华国,仅仅一枚空间戒指。开光仙师,掰着手指头能够数清楚。化丹大修士,以前连一个都没有,最近才听说华文、章牧之进阶了。千陌倒是圣胎真人,可他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华人,而且战斗力相当不乐观。
众人把目光敬畏地投向了女王右侧后方,那里标枪般挺立着一位身躯高大、白发银须的老者,肩头斜露出长长剑柄。楼内没有禁卫,唯独他一个人带剑护驾,正是华国的擎天一柱——剑圣。
十天前,一个惊人的消息在华国高层官员之间流传。信天金刚为剑圣易经洗髓,将他实力提拔到“前无古人”的高度!
前无古人?同为武者的张彪很是茫然。难道武道巅峰之上,还有巅峰?
但他能够真切感受到剑圣的变化。
纵然白发银须,脸上的老人斑和皱纹却消失了,面色红润,比郭相国还显得年轻。以前远远能感应到对方的气势如出鞘利剑,刺得人眼珠子生痛。现在却什么也感应不到了,和岩石木头没什么区别。
如此一来,华国尚有一战之力。
假如把龙骧铁骑比作一杆锋利长枪,王子夏瑾瑜就是执枪的手。而枪尖则是一个人,流淌着妖兽血脉的破天狼。
只要不让破天狼攻破城门,被宽阔护城河阻隔了的夏军就只能干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