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XY一点儿心跳》 我们一定要热血 一个色盲眼中的世界,一群少年的命运,陕南生活。怀抱野心的作者谨慎地书写着自己的回忆,让波澜起伏的命运藏身于平原一般平静而乖戾的叙述之下。在他的小说中,你看到“非非”诗歌、口语诗和新小说的影子,对细节的热爱显示作者无处不在的身影。你看到回忆时的紧张,字词顺流而下,恍如梦境;又仿佛随时准备决堤而出,犹如尖锥。他记录下自己熟悉的生活,却呈现给我们异样的内心。没有一个少年没有故事,但这一个更出人意料,它印证并引领你另一种有关青春的回忆。 李傻傻 心思活泼始终是你的特点。 伊沙 小说简介: 每个人的少年时期尤其是男孩总是充满着混乱、血气、性的懵懂。莫等闲,白了少年头。我的少年血气伴随着丹凤故乡的气息不断在我的黑白胶片里闪现,皎洁如半月的李月和素净如新月的小玲让我时时在梦中缠绵……90年代初,丹凤活过这样一拨少年,那时他们年少,丹江、陈言、小玲她们等,还有稍许年长一点的慧姐,打架、酗酒、偷鸡摸狗、拉帮结派,曾经年少当轻狂,所谓的“动物凶猛”我可以告诉大家:一个天生一肚子坏水的孩子基本平安地长大之后回想起来的感受是:长大了,太不容易了,是知识是一点一滴的文明把我从蒙昧中拉将出来的啊(伊沙语)!有些须惆怅,有些须失落,有些须困惑,回想当年,曾经蒙昧,曾经无知,曾经狂野,真有些不堪回首,一声太息。乡村、小县城,男孩、女孩,就这样在平淡中而又残酷地上演了一场青春剧,当年华已逝,我们平安长大成人的时候回头再看的时候,不禁替自己捏了一把汗…… 上卷 第一章龙凤胎 第二章小香港 第三章黄毛十三将 第四章反咬 第五章黄色书 第六章李月 中卷 第一章 胡一杆 第二章 丹江 第三章 龙潭水库 第四章 肉蒲团 第五章 太白?西凤 第六章 小华山 第七章 驹阿玲 第八章 荣生 第九章 老中医?羊肉泡 第十章 白喜事 第十一章 中秋酒话 第十二章 红毅 第十三章 二毛的爱情 第十四章 李年的荷尔蒙 第十五章 狂人日记 第十六章 收获头颅的季节 第十七章 黑狗传奇 第十八章 好吃不如饺子 第十九章 乞丐?彩票?河南蛋 第二十章 陈秋瑞 第二十一章 醋事件 第二十二章 桃花明媚雪纷呈 醉海阑干半浮生 第二十三章 黄毛归来 第二十四章 结局或开始 第二十五章 监狱之风花雪月 第二十六章 浪子回头金不换 下卷 第一章 再见小香港 第二章 慧姐 第三章 n 第三章 大团圆 谨以此向 “那个叫马原的汉人” 致以遥远的敬意 再读马原 唯一的这个 小长篇 窃以为 80年代以降 最好的一部长篇 黑白胶片 的光彩 流溢在 我的 大年初三 一只充满混乱 血气的老鼠 在体内 各个角落里 悉悉索索 啃啮什么东西 咳呲 咳呲 李勋阳?《上下都很平坦》 第一章 龙凤胎 上 怎么说来着,这个世界是五彩缤纷五光十色的,可是红黄橙绿青蓝紫啊什么的,我都24岁啦却还从没见识过,但这个世界在我眼前却很黑白分明,就象一卷漫长的黑白胶片在我眼前徐徐展开。在我七八岁的时候,爷爷才告诉我,我自己是个色盲。丹凤人把这叫狗眼或混眼子,但我从不狗眼看人低,我只是看到了许多黑色、白色,和各种各样的灰色。 我不知道怎样剪辑自己的黑白胶片,那对龙凤胎进入我的黑白胶片的时候我自己还在读初中,那会儿我就跟着丹江跑车了,我的心早就跑野了,厌学情绪高涨,而爷爷对这些还不了解,以为我仍是一个乖觉的好学生。所以当我轻松地考上县重点高中却对他说我不想再读下去的时候,他又惊又气,但我说,“爷爷,实际上叫我考个大学也是没多大问题的,但问题是3年后我考上了,我们读得起吗,到时候再放弃恐怕更加难受,所以,晚痛不如早痛。”爷爷听了长长的一声叹息,默认了。爷爷是村里的一个老中医,行医尚够我们俩人的生活费用,但是再继续供我上学怕是无能为力了。可是我说的是实话,尽管我很厌学,但学校学习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小儿科,随随便便就能取得一个不错的成绩,用别人的话来说就是我的脑子很灵醒。 丹江比我大上七八岁,那个时候他已经二十三四了,在棣花镇还有些名气。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愣头青。他的车平时只跑丹凤县城到商州市这一路段,到了年根也偷偷地跑西安到丹凤这一长途。跑车的之间一般相互倾轧相互起矛盾发生摩擦,我们有时就跟另外的车闹轰子,吵架打架,有一次我们正在公路上行驶,不妨一块巨大的石头向车后玻璃飞来,只听乓啷一声玻璃全碎了,正在开车的丹江一惊,急忙刹车,石头落在了车厢内,将地板砸了深坑。车内的人无不高声惊叫。车子停稳,我和丹江下了车去看,早已无从知晓谁动的黑手。幸好那天只坐了两个乘客,就是那一对龙凤胎,没伤到人。丹江看着两边的房屋和后面空茫的车路,不由得心头火起忿忿骂个不停,车上的那对龙凤胎虽然很着急,也不敢催他上来继续开车。丹江骂得筋皮力竭了才上车,结果一路狂飙,吓得龙凤胎一路尖叫。 很难想到他们俩是一对龙凤胎来着,男的那么胖,而且是虚胖,但女的是那么苗条。我的第一印象就是,男的就象比女的要大好几岁的哥哥,但是后来他们争着在我面前比大小,“我比他大几分钟,他应该叫我姐姐的。”李月说。但是李年撇撇嘴说,“才不是呢,不信你什么时候爸爸回来了你问他,他说我比你早出生几分钟呢,你应该叫我哥哥才对。” 李月长的很标致,我看到她脸象月亮一样皎洁。但是直到现在,我也搞不清楚他们怎么开始和丹江交往的,反正莫名其妙的是,后来他们俩也跟着丹江跑车了。 原来他们俩也刚初中毕业,但两个人学习成绩很差,没考上高中,所以就在家闲呆着,而他们的爸爸常年在外地工作,只有奶奶在家看管着他俩,但哪能管束住他俩。再后来我才看出一些端倪,李月好象很喜欢丹江,我当时很是愣懵无知,怎么想也不明白李月怎么会喜欢丹江呢,她才和我一般大的年纪,而李年好象也不大关心李月这件事。但我自己心里很不好受,我不知道自己这是为什么,只是李月自己经常闯进我的梦里,甚至有时梦着她之后就遗精了。这让我感到自己很卑鄙很龌龊,下作。 第一章 龙凤胎 下 丹江并不给我们多少工钱的,我们只管跟他蹭吃蹭喝,倒也觉得逍遥自在。爷爷知道我跟着丹江跑车后,彻底对我失望了,恼怒之余用拐杖将我教训了一顿,最后垂头丧气地叹息着,“孙子长大了,翅膀硬了,不听爷爷管束了,可是龟孙子你给我听着,跟着啥人学啥人,蛤蟆蝌蚪跟鱼浪,弄不好把你自己就栽进去了,好我的孙子唉,好自为知吧。”我对爷爷说,“爷爷,你也就放心吧,你的孙子也不是什么笨蛋,不会让谁随随便便带进去了。”但爷爷仍然对我横眉冷对,每逢过年过节的,我就会回家和爷爷一起过,给他买些好吃的好喝的主要是羊肉和酒,爷爷最喜欢吃羊肉泡馍和喝酒了,我亲自为他做羊肉泡。但爷爷对我仍是没好脸色,似乎我真的败坏了家门。但我听到另外的老人说爷爷经常在他们面前排阔我这么一个孙子,“我的孙子可孝顺了,经常给我带些好吃好喝的回来。” 李年有些熊蛋,每到关键时刻就有些畏缩,结果每次他先被别人扁得青伤红伤的。我们一般拿着泥水匠用的瓦刀和用秃了的笤帚把来打架,瓦刀砍人不至于砍出什么人命来,笤帚打在身上更是只有内伤。后来丹江猜测砸他车玻璃的是夜村的许江超,因此有一天他看到许江超的车就向他的车也砸了一块石头,再后来两方打了一架,李年就被打得住了三个月的医院。他老爸听到消息后请假回来看望了他一趟,把李年和李月训斥了一顿,叫他们再别和丹江来往,还告诉他们奶奶以后要更加严管,随后又去外地工作了。李年李月他们的爸爸是地质队的,一年四季拿个小锤锤在全国各地的石头上乱敲,他们的妈妈在他们上初一时得了癌症死去了,所以没有谁再来管教他们了。他们的奶奶对他们俩更是娇纵惯养的,根本管束不了他们俩。 李月看起来颇为文静,实际上比李年还要顽皮。她经常欺负李年,把他支使过来支使过去。经常和丹江当着我们的面嬉笑打闹,我不知为什么,一看到她和丹江嬉笑打闹就来气。但她毕竟是女孩子,心细,很容易发觉我情绪不对,于是停止了和丹江的打闹,向我笑着,“陈言,怎么了,看着你好象不高兴啊。”我摇了摇头,“没有,我一向都这个样子。”李年插嘴说,“他喜欢扮深沉。”丹江也笑了,“就是,陈言就是有这么一个贱毛病,动不动就装什么深沉。”我勉强笑了一下,不理他们,将手边的一杯酒仰脖一灌一干而净,狠狠地吁了一口气。李月盯着我笑了笑,“你酒量还不错,来,咱俩碰一下,你干杯我随意。”我把自己的酒杯倒满,叫丹江和李年一起端起杯子,“都来碰一下,别光我们两个,那多没意思啊。”说着我率先和李月碰了一下杯子,仰脖一灌。 “听人说你是个色盲,是不是?”李月问我。我将脸迈向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是,我什么颜色都分不清。”李月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沉吟着,“哦!那你怎么分得清真假钱的?”我眯着双眼靠在椅背上,说,“没什么,我有手感,比验钞机还灵,从来不会收到假钱。” 我看到李月对我又露出了满月般的笑容,似乎对我有些敬佩似的。不过我对她越来越心有芥蒂,她和丹江玩得越来越疯了,在和丹江疯够了后她也会余兴未尽地在我跟前疯一阵,我真受不了。不过,她在我的黑白胶片里,的确是一道亮丽的风景,一个美人胚子,只需随着岁月继续盛开。其实我自己也明白,自己大约是也喜欢上她了,所以才对她有些莫可名状而略带酸楚的忌恨。我讨厌自己这样,象一个小男人,所以我竭力压制自己,让自己心理平衡,从而对李月不屑一顾。 第二章 小香港 上 丹江的车,回到县城一般泊在小香港理发店门前,而到商州市就停在东河大桥边上。因此我们和小香港理发店厮混得不错,理发店是个快三十岁的女的开的,体格风韵,暗藏风骚,和我们说话也没个正经形。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我们都跟着叫她慧姐,还没有成婚,偶尔有一些不明不白的男的来找她,但她从来都是半笑半真着将人打发走了。我不知道李年是怎么想的,他竟然对我说,“我怀疑慧姐是做那个的。”我一般比较反感这样的流言蜚语,猥猥琐琐的,以镜自观,怀着一肚子坏水却这样说别人,特别是一个男的,我觉得更不应该流长飞短的,要有点大男人的情怀。我盯着他的脸诡异地冷笑了一下,“怎么说,你见过,还是被勾引过。”他被我诘问得讪讪地结巴着,“没、有,没有我、哪能见、过呢,只是我猜想很有可能。” 因此我觉得李年不会是个什么好东西,那个时候就莫名其妙地觉得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后来他被枪毙了,是以强奸罪被枪毙的,当我在西安听到这一消息时立即回想到上面提及的情形,我立马如倒映带一般浮现出了他那天说话神秘兮兮的语气以及猥亵的口吻,我记得当时突然浑身一凛,似乎预感到他身上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当突然听到他被枪毙的消息,虽然我有些惊异,但还是有一种预感被如期印证的如释重负般的感觉。现在想起李年来,我还有一种奇怪的愧疚感,似乎是我把他推向了渊薮。他那轮廓不清的面目还经常浮现在我的梦里,他那虚胖的脸蛋象棉花一样,还有他那虚胖的身材,简直象一头脱了毛的猪,走路也虚飘飘的,笨手笨脚,但嘴上把不住门,好说大话,胡吹乱嘘,有时还口出脏话,我想他因此没少吃过亏。 跟着慧姐一起打理理发店的小玲是她姨家的表妹,她和李月一样都是我黑白胶片里出现的最亮丽的风景,不过,李月比她要圆实一点,皎洁如半月,而她一轮瘦瘦的脸庞,皎洁如新月,左嘴角有一颗小巧而璀璨的痣。她很腼腆,大半天无声无息的,就象月亮的影子一般,被逼得紧了,才露齿一笑,又不胜羞赧。我们都喜欢拿她打趣,因为她的腼腆,因为她的羞赧。她和李月截然不同,李月如同艳咋咋的太阳,而她如同肃静的月亮。所以尽管有时也同她打笑,但我还是有些拘谨,不敢过于放肆,甚至在心底深处对她敬而远之。我只记得,当年李年最好在她面前吹嘘,或者献殷勤,或者故精作怪,连李月对她这一行为都看不惯,时常说他。 实际上,小玲跟着慧姐是学手的,慧姐也不大给她什么工钱的。“有她吃有她住就不错了,没收她学费都是好的了我的手艺可是白白交给她的!”我记得有一次我问慧姐给不给小玲发工钱,她这么说。我当时被慧姐这么轻轻地一抢白,顿时脸发起烧来,似乎我本人钻到钱眼去了,从而拿钱来衡量一切。 小玲倒很是手勤脚快的,因此慧姐也很喜欢她,每逢我们把小玲逗得厉害了,她就笑着骂我们,叫我们不要老欺负小玲。一般来理发的人都是慧姐自己动手,小玲只在旁边仔细看着她如何设计头型、如何剪理,一般是不会有实习机会的,因为一般的顾客不要小玲拿自己的头来做实习,包括丹江也不愿意。但我和李年不介意,反正又不收我们的理发钱,所以也正好做一个顺水人情,因此我的头发基本上是小玲给理的,李年理得更殷勤,三天两头就理一次,有时他自己提醒小玲,“该给我理个头了。”向小玲一脸谄笑。 第二章 小香港 下 我们经常买点什么东西在理发店里会餐,一般就是买点菜蔬啊什么的,在蜂窝煤炉子上煮麻辣烫吃理发店一年四季都生着蜂窝煤炉子,烧热水,顾客理发的时候要用喝点小酒什么的,再胡乱扯些闲淡。有时慧姐买些什么零嘴,也叫我们一块享用。 有时就在店里摔扑克等人坐得差不多了再发车,理发店里也是一阵冷清一阵顾客盈门的。有好多朋友有什么事到小香港来准是很容易就找到我们,那天车上才坐了几个人,我们就在店里摔扑克,丹江他弟弟同班的一个同学气喘吁吁地跑来了。我们没一个人理会到他,当时牌形正紧张着,我和李月一组打丹江和李年一组玩双扣。我和丹江玩双扣玩成精了,而李年和李月玩得很臭,老出糗,不过就连李月也不喜欢和李年一组,她打扑克时喜欢和我一组,因为我们打起扑克来似乎配合默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要是她和丹江一组,有时稍微出错了牌便遭到丹江的恶语奚落,让她觉得不舒服。 这不,李年又出了一张牌,丹江就说开了,“你他妈的脑袋顶到裤裆上了,怎么出那张牌,这牌没法打了缴牌,给你们升一级。”忿忿地将扑克一摔看着我和李月说,回头一看看到了他弟弟的同学,“咿,三民,你个狗式的不好好上课,跑到这里干啥来啦。”李年正被丹江骂得脸白一阵青一阵的,忿忿地瞪着那个叫三民的孩子。三民被李年瞪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吭吭哧哧地半天不说话。丹江看他半天挤不出来个屁,就更恼羞了,“你咋回事,半天连个屁都不敢放。”再一回头发现李年正拿眼睛瞪着三民,就对李年说,“你瞪人家小孩做什么,自己打牌不行,说两句就恼了,没出息。”说着叫李年重新洗牌,自己从耳朵上取下那根黄“公主”香烟叼在嘴上,问我来不来一支,他口袋里还有一盒,我摇了摇头,他自己点燃了烟,喷薄了一口烟云。我不抽烟,李年却抽几口,他此时烟瘾也被吊起来了,向丹江伸手,丹江骂骂咧咧地将烟掏给了他,“多吸两口,把脑子吸清醒点,别他妈一出牌就臭。” 他一边抹牌一边骂着牌,“今天咋搞着哩,手气比脚气还大,揭的牌全是小喽罗子,没一个超过10点的。”三民看着我们揭完牌,终于忍不住了,喃喃地说,“丹奇被打了,现在在校医务室里。”估计丹江没有听见,但我听得一清二楚。丹江还在理手中的牌,我看到三民怯怯地不敢再说一遍,就对丹江说,“你弟弟叫人打了,你还不去看一看。”丹江突然将头一抬,问我,“你说什么?”我用嘴向三民努了努,“三民说,你弟弟叫人打了,现在在他们学校医务室呢。”丹江立马将扑克向方杌子一摔,对着三民,“你他妈的半天不说话,连个屁都不吱咛一声,谁打丹奇来,现在丹奇在哪里,有没有伤到哪儿?”我们其它人都看着三民,三民揉了一下鼻子,说,“是黄毛十三将打的,我跟丹奇在操场上打乒乓球,他们过来问我们要钱,丹奇不给,他们就打丹奇了。” 丹奇刚上初一,比他哥哥丹江几乎要小一轮,比我和李月李年小玲还要小三四岁,和他哥哥丹江不同,是个典型的乖孩子,从不调皮捣蛋,是那种老师特别喜爱的好学生,从小学一毕业就考到县城丹凤中学上学了。三民也是棣花镇的,另一个村的,他和丹奇是到丹凤中学上学后才认识的,很快两个人的关系就很好了,几乎形影不离。丹江也很溺爱他的弟弟,老说他弟弟将来会比自己有出息,“肯定能考上大学,我自己,就瞎混一辈子了。”三民说完,他立即跳了起来,“狗式的,竟敢打我弟弟,吃豹子胆了。” 这黄毛十三将我听过好多次,就是丹凤中学里的十三个整天不好好学习却整天寻事挑衅的家伙,为首的天生一头灿如牛毛的黄头发不过在我的眼里,最多也是一个“灰毛”。 这“黄毛”做的事的确够出格的,他老子硬生生一个杀猪的屠夫就是管不下他来,有一次他老子刚买了一辆嘉陵125,放在家里自己都舍不得骑,但他想骑出去在人面前显阔,特别是想在女生面前显阔。他老子就是不准他摸那辆摩托,和他在家里骂架。他气得发疯,寻了一把斧子将摩托砸了,一边砸一边骂他老子,“你不叫老子骑摩托,你自己也休想骑。”他老子拦阻已经来不及了,急忙改口让他骑他也听不进去了,只管把摩托砸了个稀帕烂。后来他老子把摩托拿去让修理行给修一修,一问修理费就有新摩托的一半,觉得太划不来了,干脆垂头丧气地把摩托贱价处理给修理行了。 至于其他的十二个小喽罗倒没有什么奇闻,蛤蟆蝌蚪跟鱼浪,小小年纪嚣张气焰,就他们竟敢闯到自己老师的办公室去打老师,把那个老师打得腰折了,住了大半年医院。不知为什么学校竟然对这黄毛十三将没有进行多大的处分,最多在全校大会上进行了一次通报批评。原来是里面最柔弱的一个家伙他家里很有钱,他老爸老妈早年离异,把他一个搁给他外婆来看管,一个在南京开着饭店一个在杭州做着企业骨干,每个月只管寄给他上千块钱零花钱。黄毛十三将的“经费”基本上就是他提供的,他自己情愿被“压榨”。出了这件事后,他老爸老妈都回来了,用钱将事情摆平了。他老爸老妈一个想将他转到南京去读书一个想将他转到杭州去读书,他都不愿意,干脆“消失”了个把星期,老爸老妈没办法,只得托和他玩得好的朋友给他带话,说就让他留在丹凤,不过不要再跟着学坏了,再交代他外婆一定要将他看管好之后各赴南京杭州去了。校长害怕处理其他十二个而放过这一个,会滋惹更大或不必要的麻烦,干脆十三个都放过了。尽管全校师生都有些不满,但是事情往往是这样的,所谓横行才能霸道。 黄毛十三将一天除了打游戏就是喝酒,没钱了就去问学校的同学“借钱”,借不着就打。我二伯家的女儿也考上了丹凤中学,听说丹凤中学有黄毛十三将,所以怎么也不愿去丹凤中学报名。后来就在棣花中学上初中,但她还老担心三年后去哪儿上高中,听说黄毛十三将都是丹凤中学初中部的,那就是说他们在丹凤中学少说也要横行五六年。二伯说让她好好读书,只管拿个好成绩,万一不行就去商州市上学。二伯家的女儿学习很刻苦,成绩还不错,二伯也就她一个孩子,却也不娇生惯养,就是脾性太弱,做什么东西都太“蔫”,用二伯的话来说,“她就只有读书这一条路了,你让她能做什么,早被书读呆了。”说着一边摇头叹气一边笑咪咪地。 丹江走出小香港向丹凤中学走去,李年也跟着去了,我不乐意去,我不喜欢跑到学校里闹事,更何况这个事更带有丹江本人的“私人”性质。丹江跑到丹凤中学,看到弟弟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就大声吵嚷,我就料到他会这样,就象泼妇闹公堂一样,“有勇无谋”的草莽,所以我不跟着去。什么事但得有个理字在先,否则我不会有所行动。但他这样一潭浑水乱搅,我真看不上。他把人家无辜的老师胡乱狗屁地骂了一通,然后就去各个教室去找那十三个家伙,闹得正在上课的老师连讲课都进行不下去。但哪里还能找得到黄毛十三将的影子,连根黄毛都没找见,你想一想,他们平时都不大上课,刚打完人还会乖乖呆在校园?! 第三章 黄毛十三将 上 丹奇倒没什么大碍,两三天后脸就消了肿化了淤。但丹江却停止出车,单单带上李年还不够,他叫我我不去,叫了几个表亲和朋友,专门逮黄毛十三将,但却找不到人。好多人都知道这下有一场热闹了,黄毛十三将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丹江也是混球一个,所以这两个人到底会闹成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虽然话常说,愣的怕横的,横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学校里的混混怕社会上的混混,但黄毛早已非比寻常,在社会上也混了几个朋友。我整天呆在“小香港”听消息,和慧姐小玲她俩说闲话,李月也跟着丹江看热闹去了,她说她还没看过群体火拼,觉得挺刺激的。我说她到时被无辜伤及的时候怕哭娘都来不及了,她对我嗤之以鼻,“你连去都不愿去,还摆什么架子。”她对我不去帮丹江很有看法,以为我不够意气,但丹江有这么个好处,就是他不强迫我做我自己不想做的事,我有自己的主见。 “你说他们会怎么样?”小玲问我,神情紧张,我知道她心底很单纯,希望谁也不要打谁,两方能说合最好。但我知道丹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知道他是什么人。我也知道丹凤中学好多学生甚至还有几个老师,希望丹江一举把黄毛十三将铲平,这样学校的一大祸患就消除了,至于其余的个别捣蛋的学生也不敢象黄毛十三将那样无法无天。我笑了笑,“没什么可说的,肯定要好好打一顿。”小玲总让我有一种仰慕的感觉,她的脖子很细,挂了一块石头,我问她,“你那挂的是什么玩意,玉石、水晶?”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哪里是玉石啊水晶什么的,我怎么挂得起哦,就是普通的玻璃。”我虽然看不见那玻璃的颜色,但也感到它挂在小玲的脖子上使她显得更加楚楚动人。我笑了笑,“没什么,玻璃和玉石啊水晶啊到底有什么区别,相反有些玻璃制品倒比玉石和水晶好看多了,玉石和水晶除了满足人们的虚荣心也没什么用处嘛。” “你看你带着它就很好看。”我说。她又勾下头笑了一下,羞赧地抬起脸,“是吗,你能看得到我带它是好看的吗?”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有一双狗眼,分不清颜色的,但小玲从来不提及我这一点,害怕伤及我的自尊心。实际上她过虑了,我从来不在乎谁说我色盲,哪怕是恶意攻击我我也不在乎。这没什么可在意的,是基因问题,染色体问题,我自己又不能奈何,何必弄得跟禁忌一般。虽然说我的老爸老妈两个人倒都没什么色盲症状,爷爷也是正常的,那也许是基因突变也说不准,反正我在乎也没什么益处,何不放开呢。但小玲却急忙用手掩住自己的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我看到她如此慌张而惹人生怜的样子不禁更加释怀,“没什么,你紧张什么,我才不在乎你说我色盲不色盲的呢,我的确能看到你带它很好看的样子。”她又一次勾下头。 丹江他们终于在一家录象厅里堵住了黄毛十三将,除了黄毛其他的人一见丹江他们来者不善就害怕了,纷纷向丹江求饶。黄毛认识丹江,他的好几个朋友和丹江马马虎虎的也算是朋友,影影忽忽地还在玩耍场合上见过几次。他见丹江恶狠狠地瞪着他便问,“有啥事?”丹江一字一挤地说,“你是不是打丹奇来?”“丹奇是谁?”黄毛反问。“丹奇就是我弟弟,大前天的前一天你将问我弟弟和三民要钱,他俩没给,你就将我弟弟打了一顿。”丹江说。“那你怎么办。”黄毛说。“就这样办。”丹江说着一拳头勾在了黄毛的下巴上,听在场的人说他们都听见了黄毛下巴脱节的声音,喀咯。立马黄毛也鼻青脸肿了起来,鼻血长流,丹江又打了好几十下,将黄毛打得不成人样子才甩下他,“以后再欺负我弟弟小心点。”黄毛趴在地上勉强抹了一把鼻血,“等着瞧。” 第三章 黄毛十三将 下 丹江小瞧了黄毛这句警告,听了只是更加气急败坏殴打他,“你服不服,你狗式的,服不服。”黄毛咬着牙一声也不吭,嘴角渗出咸咸的血使他伸出舌头添了添。他终于躺在地上昏死了过去。丹江没弄清楚,黄毛也是个不怕死的二愣子,除非你把他整死,否则他也没完。后来一轮接一轮的暴力报复恶性循环就是这样开始的。所以在当初就我以为他就没找到合适的解决方式,实际上,黄毛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我当初劝他“先礼后兵”,他认为这样做表示自己是个软蛋自己弟弟都被打了,还讲什么“礼”,没什么“礼”可讲,直接用“兵”。但黄毛那天一直到昏死过去前都没说一句软话,只是奇怪的是那天黄毛为什么没有还手,即使那剩下的“十二将”背叛了他,即使丹江人多势众,也应该还几下手做做样子也罢。 这次正面冲突的确使黄毛十三将土崩瓦解了,黄毛再也不屑带学校里的学生玩了。据说他把其他十二将齐齐“教训”了一顿主动要求退学,学校和校长正巴不得呢,三下五除二给他办妥了离校手续。后来他再也不到丹凤中学里面去捣蛋,来来去去也不再走进丹凤中学,即使找个别丹凤中学学生的麻烦也是在校园之外的社会上进行,绝不踏进校园一步。正所谓一个老鼠害了一锅汤,他这个害群之马离开丹凤中学之后,丹凤中学的风气简直可以说焕然一新,那“十二将”本来就属于打热闹的,现在群虫无首,自然就蔫了,即使不好好学习,也不敢再乱跳了,再加上学校趁机对全校进行了一次整顿,凡是稍微有点“跳”的学生都被进行了“洗礼”。堂妹听到这个消息也不再担心三年后自己读高中没什么着落了,她高兴地对我说,“我肯定能考上丹中的,然后再考大学。” 我不知道李月是什么意思,在事后开始的几天里她无不嘲笑和奚落我,“哎,陈言,你不是一向说自己什么都不怕的嘛,为什么那天你不去?”我向丹江笑了笑,“丹江,我不去,你有没有怪我,如果真的怪我,那我也不好意思再在你车上混下去了。”丹江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这是我自己的事,一码是一码,我知道你有自己办事的原则。”李月看丹江也是如此说,只好不说话了。 但是丹江不在场的时候她却对我说,“我最希望那天你也去了,即使去了你不动手也行,哪怕就在那儿围观就行实际上那天也就只有丹江一个人动手了,其他人都在观看,就是不希望你象个懦夫一样躲在‘小香港’里,我本来还以为你挺有种的。”她的脸色苍白,气咻咻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没、种。”我将脸迈向一边冷笑了一下,“你说对了,我就是没种。”然后半天就是没有声息,我以为她离开了,刚将脸轻轻转了一下,啪,她给了我一耳光。 随后好几天她都不理睬我,吃什么零食她让了一圈,到我跟前就跳了过去。和大家说说笑笑的特别热闹,可我一插嘴,她立马脸一沉,不说话了,气氛立马变得不协调了,尴尬、难堪。倒是和丹江继续疯玩,不过我并不在乎,我知道她本来就喜欢丹江么,比如她只一进入我们这个“圈子”时就喜欢和丹江打打闹闹,对我就没多大注意来着。不过慧姐、李年和小玲倒是问我到底和李月怎么弄僵了,我说我也不知道。丹江倒是高深莫测地看着我和李月发笑。小玲看我心情不好,把我的杯子给收了,我叫她把我的杯子还给我,她又一次问我,“你到底怎么了,李月也不高兴,你们俩到底搞什么鬼?” 第四章 反咬 上 黄毛找到一个机会“反咬”了丹江一口,手段比较狠辣,切掉了丹江右脚的脚后跟。为此丹江后来走路都是一副铁李拐的架势了。 那天都快子夜十一点多了,丹江才去林特局的空场地上停车,从林特局走出来有一段黑魆魆的巷子,偶尔有人家的灯光从窗户泄露了出来,没有别的光亮,当时正是下旬,月亮要到凌晨才忸扭捏捏地爬上来。夜气已经上来,他抖索了抖索肩膀,掏出一根黄公主叼在嘴上,点燃、吐纳,明灭的烟头使他半边脸忽隐忽现。烟使他有些莫名的兴奋和惆怅,他又长长地喷了一口烟,突然感觉头发倒立,连浑身的寒毛也倒竖了起来,他就静静地站住了,似乎要仔细感受身上这一突如其来的感觉。等他听到背后有人的声息时一只棍子已朝他的后背砸了下来,他随即应着棍子砸在后背沉闷的声音仆倒在地,脸狠狠地磕在地上,立马磕破了皮,血也慢慢浸了出来,鼻子也被磕酸了不由自主地流出了眼泪。 接紧着他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一顿暴打落在他身上,一边有个因气愤而变调的声音说,“叫你也尝尝这个滋味,妈的,那天打老子,叫老子大庭广众之下丢人现眼,老子跟你不一样,但要给你留个深刻的记号才行,叫人一看就是老子的手笔。”丹江还想挣扎,有另外四只手将他揪住,再用两只脚将他一绊,他又一次倒插杨柳般栽了下去,这次连牙齿都磕出血来了,嘴唇又肿又痒。七手八脚地又是将他一阵狂踩,他想喊叫,嘴长得大大的,却只是有进气没出气似的,冷空气象水一样往嘴里灌,他发不出一点声音来。他听到他们有三个人,他们一边打还一边商量着到底要将他怎么办。他浑身上下都被打得疼痛不堪,他一边忍受着一边咬牙切齿地发起狠,但就是没力气爬起来与他们抗争。最后另外两个家伙将他摁住,他听到黄毛说:“把他的鞋和袜子脱掉。” 丹江不知道他们脱他鞋和袜子要干什么,只觉得脚上一凉,一只鞋子和袜子已被抹掉了。他听见有一个家伙将他的鞋慌张地丢在远处的地上,连忙呸呸地啐唾沫骂到,“这狗式的,脚真臭,可能有脚气。”骂着就一拳捶在丹江后腰上,丹江已经顺服了下来,早没了什么反抗意识。此时有一只温暖的手将他那只光脚端了起来,电石火光间有一道凛然的寒冷将他半个脚后跟卸了下来,他先感到伤口的沁凉,紧接着是波涛汹涌般地疼痛在一瞬间蹿遍全身,以至于使他痉挛起来,同时他奋力尖叫了一声就晕过去了。 半个县城的人都在传说那夜那一声犀利的嚎叫,有的正在春梦,有的正在梦魇,有的正在“失梦”,突然被他一声惊醒了,有懊恼破骂的,有感激于怀的,但丹江说他没听到自己那一声嚎叫,他说自己也许至始至终就咬着牙没吭一声,他才不会叫喊出来呢,“那多丢人!”但是更有许多人说,就因他那一声落下了耳鸣的毛病。 他们在“小香港”的楼上租了两间屋子,我自己则是在理发店里搭个床铺帮慧姐和小玲看店。她们俩和李月合住在一间比较大的屋子里,丹江和李年住在另一个比较小的屋子里。每天早上我早早地起床将床铺收拾起来,将理发店门打开,“小香港”就开始新一天的营业了。那夜我老早地9就睡下了,睡到半夜听到有人敲理发店的门,仔细一听,是慧姐小玲李月李年他们在嘈嘈,我打着哈欠将门打开,一股冷空气迎面扑进,让我不禁打了个冷颤。我看到他们惶惶张张地就问,“怎么了,都半夜了还不睡?”一边又不由自主地伸了个懒腰,李月将我刚伸起来的胳膊一把打下去,“李年说丹江到现在还没回来,咱们去找找吧,不要有啥事。” 第四章 反咬 中 我们悉悉索索地去找丹江,只有两个加长电筒,李年拿了一只,李月拿了一只,一个走在最前头,一个走在最后头。我们先向林特局走去,走到林特局发现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我们犹豫了半天才敲门。门卫被惊醒了恼火地大声问,“谁啊,他妈的深更半夜的,敲门是急着去投胎啊。”慧姐说了几句好话,那门卫才骂骂咧咧地出来开了旁边的小门,只穿着大马裤光着腿,身上倒是披了件外套,“丹江丹江老早把车停了,就走了,没在这耽搁啊。”他胡乱挠了挠头发,似乎在抓虱子。慧姐继续说了一句好话,“你还是让我们去看看吧,怎么他到现在还没回去。”门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吧,不过,我敢肯定他不在。”说着一边打着呵欠走进自己的门房里将门一关,“对了,等会你们出去自己将锁子给我捏上。”我们看到车停得好好的,车钥匙李月有另一把,她将门打开,我们走上车去将厢内角角落落地勘察了一遍,没发现丹江的影子。 我们悄悄从林特局走了出来,门卫已经睡着了,我们走出来时都听见了他的鼾声,象拉风箱一般,我们将小门的锁子替他捏上了。我们走出林特局前面那条深深的巷子,没发现什么东西。我们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走了,是按原路走回去,还是到哪儿再去找找。李年说,“说不定他这会已经回去了,我们先回去看一趟。”我没发表意见,保持着沉默。李月和慧姐说,“还是再到别的地方去找找,会不会和谁去喝酒了。” 但我们都不知道先到哪儿去找,其实丹江和县城的那些混混啊也只是面面乎乎的,交往并不深。突然李月说,“听,好象有什么声音。”我们一起支棱耳朵自己听起来,果然有什么声息,象是谁在说梦话,但又夹杂着吸溜吸溜地呻吟声。我听到声音来自巷子口的朝右边,我们几个寒毛倒竖,惊呆了片刻,我先向声音那个地方走去,她们四个也跟了过来,李月和李年手中的灯光都打在了丹江蜷缩的血迹斑斑的身上。 丹江被疼僵了、冻僵了,谁也没办法背他。他根本不知道扶人的背,我们只好四个人象抬天篷元帅一般将他抬了起来,小玲一个人手执两只电筒为我们照路。小玲已经眼泪下雨般掉檐线了。我们一路小跑着把他抬回到他和李年的屋子里,放在他的床上,将他的血衣退去,盖上两层被子他还在发摆子。我们此时才看到他的右脚跟被削去了,慧姐那儿平时倒预备着绷带啊碘酒啊什么的,先替他包扎了起来。小玲看着丹江那个惨样子,直吸溜吸溜地倒吸冷空气,我安慰她,“别紧张,没什么事的,你先去休息吧,在这里你看着也疼。”第二天早上他还迷糊不清,摸了摸额头,早已烧得烙手了,我们将他送到县医院去了。我看到李月也浊泪涟涟的,可怜楚楚,但她看到我就瞪起了眼睛,象两把投枪向我标了过来,使我浑身如被冰雪,不寒而凛。 丹江住了几天医院就出院了,在小香港里养自己的脚,即使他的伤好后也不能再开车了。一则他听说黄毛已经离开了县城,不知跑到哪儿去了,真是又急又恨,另一个也不知随后该做什么来挣钱啊。他想着先把车倒腾出去,随后再想想门路,他叫我帮他想办法把车处理了。我自己不会开车,更没有驾照,李年也一样。我想要是我自己或者李年会开车,那就好了,凭着交情,他把车暂且让渡给我或李年,随后再慢慢还他的车钱,肯定可以的,还是和以前一样,他跟着我们跑车。可这纯属空想,虽然我老早也想过迟早要和他散伙的,但是临到了头心里还真不是个滋味。 第四章 反咬 下 我找到荣生,问他要不要丹江的车,他笑着把声音压低反问我,“你要不要摩托,你要的话我弄给你,很便宜的,几千块钱的摩托给你才一千多,怎么样?”我早就冒火了,我问他要不要丹江的车他反而打起我的“主意”来了,我知道他经常用一些特别而微妙的方法来弄一些东西,比如彩电啊电风扇啊什么的。有一次他一夜弄到了五台彩电,简直成了“圈子”内的一个“传奇”,大家私底下竟相流传。他有一段时间说自己想跑车来着,但是一直没见其跑车。因此我才找他看他要不要车。我恼羞地对他说,“不要,就是白给我我也不要。”我气呼呼地走开了,他还在我身后嬉皮笑脸地说,“那你看谁要的话,就给我说一声,到时候我请你吃饭。”我继续向前走着,咬牙切齿地说,“谁稀罕,我又不是没吃过饭。”我找了好几个人,都没有要买丹江的车的意思,我只好托他们帮忙打听。 李月每天帮丹江换绷带用盐水洗脚,照顾得无微不至,我奇怪自己突然就没有那种类似嫉妒的心理了,平静地看着她伺候着丹江。但是她一看到我在看她就恼了脸,“看我干啥,没见过?” 我只好讪讪地笑着和丹江说话。丹江问我情况怎么样,我说,“没人买,有的人说话还太伤人了,说咱们那车早就跑够了,就象一头老黄牛,买到手里还不是烂在自己手里了。”丹江听了脸气得发白,狠狠地骂,“一个个狗式的眼睛瞎了,咱那车哪儿烂了,不就是那天被许江超砸了一下在地板上被砸了个小坑而已。”他就要乱动,李月稳住他的脚叫他不要乱动。他的脚本来就臭,脚上有伤口,就更加奇臭。 李年回家去了,反正又没什么事干,觉得很无聊,还不如回家去睡懒觉。丹江问我有没有什么主意,比如以后干什么才好,我给他说出了一个我自己一直想做但没资金的想法,“可以买上十几张台球桌,我看了,县城象样的台球室还没一家,但喜欢打台球的年轻娃还比较多,应该能挣些钱其实我自己都想搞来,但是我自己弄不到本钱。” “哦,那你怎么不叫你二伯给你借点,听人说,你二伯手头上不是挺有钱的么!”丹江说。我冷笑了冷笑,“人家是人家,我是我,人家再有钱也是人家的事情,又不关我屁事。” 我一想到二伯就有些气恼,我没想到自己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二伯,大伯家的秋瑞姐在去年参加高考没考上本科,考上了一个高中专,但学费还很高。秋瑞姐心比较高,还想复读一年,给大伯说但大伯愣是不同意,“你还是好好去上高中专吧,万一明年考得更差了呢。”还说让她上完高中都是勉强的,哪能上什么大学呢,“即就是去上高中专,我还不知道到底是砸锅卖铁啊还是揭房卖瓦啊,按理来说,你一个女孩子家读到高中就不错了,还要上什么大学哩。”秋瑞姐听了又气又恨,跑到二伯前面求他借给自己些复读费,但二伯的话更伤人心,“我借给你,你拿啥还给我,过两年你嫁人了,我到哪问你要这钱去。”没想到秋瑞姐很是气傲,不知从哪抓来一把菜刀将自己的一根手指头剁了下来,“给,我拿这还你。”说完就跑出门了,二伯目瞪口呆地盯着门口,半天说不出话来。秋瑞姐一跑就跑得没了人影,我们沿着血迹找了几里地就没线索了,大伯后悔也来不及了,不知是死是活,直到大半年后她突然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说她在广东打工,一切还好,不要挂念。 “我爷爷都没靠过他,我还能靠上人家。”我说。爷爷的确没要过大伯和二伯一分钱,而大伯本身一老实巴交的农民,连自己一小家都养活不过来呢。二伯倒卖一些山货倒是有些钱,但爷爷不愿意拿他的钱,行医养活自己还把我养活大。 第五章 黄色书 上 丹江决定开一个台球室,问我自己要不要加盟,一人出资一半,赚钱也是对半分。我知道自己拿不出什么钱来,可是仍然很心动。最终他将车卖给了一个河南蛋,快两万块钱。其实他也问过李年要不要加盟,但李年并不是个什么爽快之人,说他自己根本拿不出什么钱来。我向丹江撩了个底,“我算了一下,一张桌子需要一千多块钱,咱起码得弄十张桌子,这就一万多块钱,再说还需要租门面什么的,大概需要一万五,你说这一半就是7500,恐怕我自己弄不出来,除非你借给我。”我嬉皮笑脸地笑了一笑。丹江骂到,“办你妈的臭狗屁,我借给你那还不如我一个人开得了。”我反问,“对了,那你为什么不一个人开呢。”他僵了半天才说,“我要给自己留个后路,万一这台球室亏了怎么办?”我听了笑到,“他妈的,敢情你想拉个垫背的啊。” 我很想和丹江合伙把那个台球室开起来,但是那7500对于我来说,无疑是一个颇为天文的数字,大伯没有能力帮我的,而二伯,我根本就不抱什么希望。我回到家里,对爷爷说出我的打算,爷爷骂我,“我倒不反对你自己弄个什么事情做,但是你和丹江往一块弄,爷爷我就不高兴了。你是吃了秤锤了,还是脑袋叫糨糊糊了,你没看丹江是啥人,跟着他迟早会把你带挈了。”我原本也只是随便说说,没想惹起爷爷那么大的反应,就不敢再吭声了。 我百无聊赖的,不知道自己今后该怎么办,窝在炕上看“闲书”呢,就是那阵正传得沸沸扬扬的《废都》,我不知道爷爷的药柜里怎么会有这么一本书,就翻看起来。当时镇上盛传我的这个老乡单这本小说就赚了一百多万,有一次我去补鞋,两个补鞋匠一边做活一边啧啧地乱扯,“人家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你看人家贾平凹写一本闲书就赚了一百万,妈妈爷,就那,听说人家媳妇就是咱们天天在电视新闻上看到的那个女的,你说人家能不能,原来一块在修苗沟水库时,谁能看出那个山娃今后有那么大的出息!” 当时关于我手中的那本小说,还有许多耸人听闻的说法,说是一本黄书,国家因此还要判贾平凹刑哩,说看那书的人也要被判刑。我看那书的时候,也无端有点搞地下党的感觉,幸亏爷爷没有发觉。我猜想他早把那书看完了,所以才丢到药柜里的僻人处。 我正在翻找那些看了叫我蠢蠢欲动的情节(实际上有些情节我已不止看了一次,每每看得我那话儿茕茕孑立的),听到有人在院子里叫我,我心里猜疑会有哪个女的来叫我,但听声音还有些熟悉。我趿着板鞋走到堂屋,打开木门(实际上门只是闭着而已),原来是李月。这还真叫我意外,我有些慌乱,对她笑了笑,“你怎么到我家来了?”李月俏生生地大声笑着,“怎么,不欢迎我来啊。”我再笑了笑,“没有,哪能,只是没想到,你先等一下,我进去把鞋穿好。”我走进自己的卧房里,将被子整了整,甚至对着镜子将衣衫整了整把头发捋了捋,正在穿袜子穿鞋时,不知李月什么时候已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我背后,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五章 黄色书 下 我穿好鞋,窘着脸问她,“笑什么?”她继续笑了笑,“我笑你把自己的房子弄得乱的,简直就象一个猪窝。”她说话根本不加掩饰,叫我更加窘迫起来。她再打量了一下我的狗窝,“你爷爷呢?”我说,“他在药铺里。”随后就不知道说什么,她也是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最后问我,“你刚才藏一本什么书,惶惶张张的,叫我也看看。”我立刻狡辩,“没有,我没有藏什么书。” “呵呵,我知道你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书了,一定是黄色书。”她一边说着趁我没防顾冲到炕边,将被子一把掀了起来,无辜的《废都》就暴露了出来。她一把抢在手里,我想从她手里夺过来,但她死死护在怀里,叫我无法抓到书。我窘迫极了,就说,“我先告诉你,这不是什么好书哦,等会不准你笑话我,也不准你告诉别人。”她一边防顾着我抢书一边把书的封面翻开看了看,“啊哈,你果然在看黄色书,还不敢叫我看。”她说着用手刮了刮鼻子羞我,我想把书拿过来,但她将身子一扭,狡猾地把书又护在怀里了,“叫我也看一下,我看完了还你。”我说,“你不是都说是黄色书了么,怎么还要看?”我看到她把头低了一下,又立刻昂起脸来,“你们男孩子都能看,为什么就不准我们女孩子看了,我就是要看一下,看黄色书到底是什么样子?”我看她真的没有还给我书的意思就说,“那书也不是我的,是我爷爷的,他发现了,会骂我的。” “啊,你爷爷也看黄色书啊!”她失声惊叫了起来。我“嘘”地一声制止了她,“少胡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黄色书,都是社会上人在胡乱说哩,我就没看出来这书黄在哪里,你想我爷爷会看什么黄色书么,笑话!”我义正言辞地说,“你要是想看就别乱说,也不要乱传给别人,书是我爷爷的,万一他找不见了,就会问我的。”她点了点头,将书收了起来,一时不知道再做些什么,我们俩沉默了一会,我惊醒似地问她,“你喝水吗?”她笑了出来,“别忙活了,又不是生人。”我说那干脆我们坐到外面的台阶上去吧,拿了两把椅子放到外面的台阶上和她坐了下来,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门口不时有邻里的人路过,看到我们意味深长地笑一笑,算是和我打了个招呼,我只好也胡乱回报以笑。 “你怎么知道我家的,怎么就突然跑来了?”我沉默了半天说,她看着自己的脚尖说,“我是来行门户(作客)的,我的二姑家死了人,三队里叫发赢的那一家,我姑姑就是他妈。”我“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我还以为你专门找丹江来了。”她瞪了我一眼,“我找丹江干嘛?”说着就不理睬我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百无聊赖地抠弄着自己的手指头。我看她半天没出声,涎着脸问她,“怎么,恼了,我又没说什么啊,小气。”她摇了摇头,“没恼,谁是你,随随便便就恼了。”我忍不住笑了,“还说没恼,脸都耷拉下来了那你知道丹江他家是哪一家子吧。”她霍地站了起来,“你烦不烦!”就要下台阶走人,我自己则瓷在椅子上,不知所措。她突然看到院子角落有一株菊花开得很娇艳,就走过去又嗅又闻的,问我,“这是什么菊花,怎么没见过呢,真好看。”我说那是波斯菊,是我一个远门亲戚送的。 我真不明白她忽儿晴忽儿阴的,她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去街道上吃饭,我说我还要给爷爷做饭吃呢,“再说你自己不是也在行门户么!”她故意做出惊奇地样子看着我,“你还会做饭,我还以为你只会净吃白拿呢。”我笑着说,“那当然,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会做饭,难道叫我喝西北风啊。”她说帮我做饭,我客气了一番,她说,“反正我也不想在我姑姑家去吃饭,那么多人,闹哄哄的,烦都烦不过来呢。”我反过来说,“也看不出啊,你会做饭,我原来还以为你只会拉屎呢。”她在我身上打了几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笑着说,“狗嘴里当然吐不出象牙,再吐出个象牙来,那还不是一个妖怪啊。”她说别油腔滑调了,还是快做饭,别等我爷爷回来了,饭还没做好,招他骂。她自己的确擀得一手好面。 第六章 李月 上 我在家里闷闷不乐地窝了十多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爷爷想叫我跟他学医,我勉强翻着他扔给我的几本医学入门的书,一看到什么阴阳啊经络啊这些乱七八糟的字眼我头就疼得厉害,象被那个混帐的唐僧念了紧箍咒。那天李月帮我做饭,爷爷回来吃饭时乐得眼睛都眯成两条弧线了。等李月走后,他一个劲地问我那女子是谁,“长得挺亲(好看)的,我怎么没见过那是谁家的女子。”我不耐烦地说,“她家在雷家坡,你当然没见过。”他还唠唠叨叨地说我真的大了,不知不觉已十七八了,到年龄了,“那是不是你女朋友?”我简直被他问烦了,说,“爷爷你胡说什么哩,我会看上她,我的眼头可高哩,岂能随随便便看上人?!”爷爷捋了一把胡须哈哈大笑,“害怕不是吧,就怕人家看不上你。”我实在拿爷爷没办法,胡说八道,我摔头走进自己的卧房,“爷爷,她跟丹江比较好,我跟她就没什么。”我说完就一头扎进被子窝里,和自己生闷气。 十多天里,我也很少见到外人,除了丹江跑来问我到底合伙不合伙开台球室,根本没有谁来找我。李月也失踪了一般,也不见她来还那本《废都》,实际上我不由自主地夜夜梦到到她,还遗精了一两次。我很纳闷,她到底是一个什么古灵精怪,丹江来问我台球室的事的时候我问他,“前几天李月还到咱村子来行门户来了,你见她人了没有。”丹江摇头说他不知道,根本没见李月,他还说自从县城回来,他还一直没见到李月。 我原本还以为李月撒谎来着。丹江的脚还没好彻底,脚后跟还包着纱布、药棉。我闻到他的脚臭里隐隐有药水的芬芳味道。他反问我见到李月了吗,我一边紧忙摇头一边解释说:“前几天不是发赢他婆(奶奶)死了,发赢他妈就是李月她姑姑,所以她来行门户来了,那天我爷爷也叫我给发赢他家里去上礼,我也就去了,就在那里碰到李月了。”其实我在撒谎,我们家不大和发赢他家来往,所以根本不会给发赢家上什么丧礼,我也知道丹江家和发赢家更是结过对头,他或许无从知晓我说的是真是假。 但是我知道李月去过丹江家不止一次,她甚至有时不回家去,就住宿在丹江家里。邻里邻居都以为李月是丹江的女朋友,一方面啧啧赞叹李月的品貌,另一方面遗憾丹江并不是个什么好东西那女子娃怎么就看上丹江了呢。所以那天我装作浑然不知,还问她知道不知道丹江家是哪一家子。但我也怀疑丹江知道李月前几天来过我家,因为有好几个那天从我家路过的人可能认识李月,知道她就是经常在丹江家出入的那女子。不过也说不准,因为我说完谎话的时候,仔细看他的脸色,发现他脸上根本就没什么反应。我对丹江说,“先再等几天,我再给你一个最后答复,目前我还不知道从哪儿能搞到钱,再过几天,如果我还没办法,那我就没办法了。” 第六章 李月 中 我想得嘴上都快上火了,但没有什么头绪,我甚至想过去找荣生,跟着他去“搞”上几个晚上,但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大的“勇气”。 我多次在心里念叨二伯,但知道二伯这个人基本上是个铁公鸡,别说我只是他侄儿了。我正在心急火燎的时候,他女儿花玲却来叫我来了,“言哥哥,我爸爸叫你过去一趟。”我有点“受宠若惊”,她爸爸可是几乎不正眼看我的。我带着一肚子的纳闷来到二伯面前,他正在剥着一支雪茄外面的硬皮,“听你爷爷说,你想搞个什么,没钱弄,你爷爷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关心你,你到底要弄什么需要钱。”我没想到爷爷把这事告诉二伯了,一时不知是羞是愧…… 清明节村小学里放了半天假,让那些小孩回家跟着大人去祭坟,其实是那些老师也要回家去祭坟。我也从县城赶回来给姥姥爷姥姥婆啊奶奶啊老爸啊老妈啊的坟头上送点纸钱和寒食…… 巷子里一帮小屁孩张牙舞爪地在“演”古装武打片《十三妹》或者“打仗”。“演”《十三妹》的都抢着当十三妹、独臂神尼,浑然不顾自己本身是个男子娃,谁也不愿去当冀羡堂和他儿子冀一鸣,因为前两者是所谓的“好人”,而后两者是“大坏蛋”,最后由他们的“头儿”硬性分配角色才安定下来,各个嘴上唾沫四溅发出乒哩乓啷之声刀光剑影起来。若是“打仗”,都想当“八路军”啊“游击队”啊,当然都不愿当“日本鬼子”,也是由“头儿”分配人手,被分到“八路军”或“游击队”里的高兴得一脸轻狂,而被分到“日本鬼子”里的则一脸冤屈,甚至甩头说他自己不玩了,气呼呼地回家去了。剩下的人继续兴致昂然地打起仗来,也是嘴上唾沫四溅地发出哒哒哒地声响就开枪了。时不时地“啊”“啊”地叫,表示自己受伤了,或被打死了。我看着他们“演戏”或“打仗”觉得很好笑,一个个指责对方,“你都被我打死了,怎么还不死,快些,你已经死了。”而对方就是不愿死去,“我只是受了些皮毛轻伤,现在伤都好了。”特别是打仗打到最后,不论是“八路军”、“游击队”还是“日本鬼子”都挥舞着衣服向对方喊,“中国胜利了,日本失败了,中国胜利了,日本失败了……”简直成了“拉拉队”,看哪方的声音嘹亮,把对方压下去,结果双方都有些气呼呼地散伙了,天也黑了下来,有几个小孩因为这半天的“张狂”,都开始咳嗽了…… 爷爷说他这几天梦到姥姥爷姥姥婆了,还梦到奶奶和老爸老妈了,他说该给他自己箍个墓了,“明显感到身子不行了,还是早早把‘窝’搭好,你明儿给你大伯二伯说一下,叫他们到南山把那个风水先生叫来看个好地方,再挑个好日子,把墓给我箍起来,你也过两天再去县城。”爷爷这番话说得我有些黯然伤神,虽然大伯二伯也算是我的至亲,但是一向对我比较淡漠,我对他们倒也没什么感情,还不如我和堂兄弟们处得亲,连老爸老妈我也没什么印象了因为我的出生“抢”走了老妈的生命,而老爸在我懂事前就得了一种怪病撒手人寰,所以我最舍不得的就是爷爷一个人了。 爷爷老早就为自己买了一副上好的柏木棺材,甚至花尽了他所有的积蓄,好几千块钱,乌黑亮丽的,堂而皇之摆在堂屋里,用帆布遮起来。每年清明或中秋节都搬到院子里晒一晒,他自己亲自重新上漆,描金“福”字。还时常把帆布揭开,两只手痉挛似地摩挲着这副棺材。我不知道爷爷到底有多少高龄了,但总感觉爷爷离“那日子”还有十万八千里哩…… 我不好说什么,也不敢违背他,他这一半年脾气越来越怪,动不动将我破口大骂一顿,而我自己还摸不着头脑呢,或者自己隔着河畔将大伯二伯浑骂一通,有点歇斯底里的。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找大伯二伯向他们说,“昨晚爷爷说叫你们到南山把那个风水先生请来,叫他给看个好地方,再看个好日子把墓箍起来。”大伯和二伯两家前几年不知为什么嚷过一仗,一度互相不来往,这一半年来被爷爷浑骂得两家才又慢慢和好起来。这当下两个人听了我的话都怪模怪样地咳了咳笑了笑,我真捉摸不透,不管他们了。 第六章 李月 下 回头来到爷爷跟前,他向我交代,叫我到商镇的砖场去买上一两千块青砖,“砖要一个一个好好给我挑,每个都敲一下,声音要象铃铛一样的才是好砖。”我到陈虎家去包他的拖拉机,去商镇砖场上去拉砖。拖拉机丁冬响,一路上我的脑袋里思绪不断,一会伤感,一会儿又不自主地欣笑着,太阳打在我的脸上,麻酥酥的…… 风水先生装模作样地拿着一个罗盘在我们村前村后的坡岭上跑了大半天,最后在一棵已枯死却有合抱粗的柿树下跺了跺脚,“就这里了,真是一处风水宝坻,祖先埋到这里后辈科举的科举当官的当官发财的发财,我跑了几十年坟头了,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坟地。”大伯二伯满脸堆笑哼哼哈哈地给他递了一颗金丝猴香烟说话,一副讨好的相。我鼻子里冷哼了哼,才不信这家伙胡扯什么鸡巴蛋,什么科举的科举,一听就是在糊弄别人。 那家伙擤了擤鼻涕,抹在鞋底上,将罗盘收了起来,才接过香烟,大伯给他把烟点着。他昂着头长长地吸了一口,红光满面,“这真是好地方啊,幸亏叫我给你们找到了,你们再叫别的风水先生来,说不定有眼无珠,还说这里是什么烂沟沟烂坡坡哩。”大伯二伯鸡吃米似地点着头嘴里不住说是。我觉得真是滑稽极了。那伟大的风水先生还说,至于黄道吉日,也不在别日,就在明天。随后吃过饭拿了80块钱屁颠屁颠滚回南山滚回他家去了。 这天傍晚我就依照爷爷大伯二伯的吩咐,到村里请了几个手艺不错的泥水匠,先请他们到家里喝酒再请他们明天帮忙箍墓。我买了几瓶红西凤酒,都喝完了,再去村里的代销店去买,没有红西风了,就买了几瓶摩沙太白酒,结果有好几个喝醉了,懂行不懂行地谈天说地,甚至有一个现场直播了,叫人背着送回去,一直熬到子夜时分。 第二天拂晓我就被爷爷叫了起来,叫我去叫大妈二妈过来烧水,准备给匠人。我和匠人们一起来到“风水宝地”,先要想办法把那棵死柿树给清理掉。虽然已经枯死好几年了,但根深蒂固,也不是好对付的,花了整整一个早上才将它弄掉,随后才挖坑起坟。午饭都是大妈二妈和几个堂妹堂姐送到“工地”上的,爷爷一直在旁边亲自监工。我们正忙得热火朝天的,听到说有人找我。我问人在哪里,捎话的的人说在家里,“是个女的。”他说完,我听到其他人一起嗷嗷直叫地起着哄,“女朋友上门了。” 我回头向众人胡乱地笑了笑,“不要胡说,我哪来女朋友来着,说我,我一个男子娃倒没什么,人家女子娃听到了可要恼哩。”说完我朝家里走去,家里,特别是灶房里也正忙得一团糟,几个女人择菜的择菜烧火的烧火,“喜气洋洋”的。我看到李月和她们坐在一堆里,也有说有笑的,还没注意到我。我走到她们跟前,问她,“你怎么又来了?”她不提防被我吓了一跳,“你吓了人一跳。”说着就扬手在我身上打了一下,这样的小动作引得其他的女人侧目而视,或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象是不认识我似的谨慎地将我打量了一番。我尴尬地笑了笑,说,“我又不是故意的,这就把你吓着了,你也太脆了吧是不是台球室里出了什么事,丹江昨天不是就下去(县城)了吗?”她不理睬我了,和那几个女人闲聊了起来,奇怪了,虽然她性格外向,但家长里短的她竟也聊得来。 我被晾在一边,别人都看出有些不对头,但我真的不知道这个李月的心思,上次她来我家借走了那本《废都》还帮我做了顿饭,我还以为她对我有些什么意思来着。但后来发现人家根本就不当回事,仍是和丹江玩得亲近,对我甚至刻意冷落,而一个冬季和春季都快过去了,她也不说还那本《废都》的话来,我私底下以为她弄丢了,或者转借给别人了,别人到现在也没还给她。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和别人有说有笑的,听了一会儿,很没意思,就抬起屁股向门外走去。我刚迈出门槛,就听见李月向我喊,“等一下,我也去。”我回过头,“你去哪?”她站起来,默不作声地向外走,走在了我的前面,霍霍生风,我反倒只好跟着她走。 第一章 胡一杆 上 陈言和丹江合开的台球室就在小香港旁边。这个门面原来开了一家五金杂货店,店主因生意冷淡便帖出了转让门面的告示。陈言和丹江一合计,便盘下了这个店面,索性也想办法将隔壁的日用百货小商店盘了下来,打通了中间的隔墙,再请了些匠人将里面粉刷了一番,装了几盏大吊灯,购置了十张台球桌,其中两张还是斯诺克,其它的则是花式台球,就这样,陈言梦寐以求的台球室终于开张了。 我曾经是他们台球室的常客,说句不客气的话,我的台球玩得很不错,估计《龙的传人》里面的周星星也不过我那个水平而已,只是我当年没有什么野心,否则我早就丁俊辉了,还能轮到丁俊辉他本人出风头。当时喜欢玩台球的都知道我是高手。当时龚慈恩版的《雪山飞狐》刚热播,大街小巷的小屁孩玩耍的时候都喜欢“演”《雪山飞狐》,什么你来扮演胡斐啊她来扮演程灵素(这个武侠电视剧里我唯一能记住的就是的演她的演员,我隔着电视荧屏绝望而忧伤地爱上了她这是那年夏天我做为一个少年最大的心事或者说我隔着电视荧屏绝望而忧伤地爱上了这个台湾女星龚慈恩)她来扮演袁紫衣。所以他们叫我“胡一杆”(拟名于胡斐他老爸关东大侠之威名“胡一刀”),我随便一杆可以将所有的台球灌进洞中。 也因此丹江和陈言对我特别优待,只要桌子闲着,就让我免费打球,虽然并不算个什么,但在别人看来又不是那么简单的一回事了,当然我自己的传奇在当时也只限于台球桌上,别的方面我全然是一个小人物,不、不,连个人物都算不上。 后来我对台球全然不感兴趣了,就象吃伤了肉一般,再也见不得了,又不知怎么的,竟鬼使神差地干上了码字这一行当,我在此为自己的堕落感到由衷的羞愧。他们都说码字就是意淫,码字的就是意淫犯,那么码字不是堕落是什么,可要命的是,我发现这种堕落是愈堕落愈快活。 问题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当时丹江和陈言都是我的好友,姑且这么说吧,反正到了他们俩对我是无话不谈的份上了,经常对我掏心掏肺的。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信任我,这天陈言在我打台球的时候将我的衣角悄悄拉了一下,“等会陪我到河边走走。”河就是丹江河,丹江的名字也就因这条河而取的吧。 我们走在闪烁着水光的砾石滩上,脚下咯吱地发出石头相互摩擦碰撞的声音。不时有一阵风徐徐吹来,扑面的水气直驱长入沁人肺腑。他好长一段时间不说话,我也不问他。走了好久,他说,“你说,李月是不是已和丹江睡过了?”我不吱声侧着头盯着他的眼睛死死地看着,他的脸一红迈向一边,“我发现她已经不是那个、那个处女了,都没流那个。”我仍不动声色,在心里沉吟了半天才缓缓说道,“陈言,你怎么和那些老家伙一样委琐和迂腐呢,处不处有什么关系,关键是,她真的喜欢你吗?”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是我迂腐不迂腐委琐不委琐的问题,而是感觉到被人戴了一顶绿帽子,很难受。” 我为他的话而感到好笑(蔑笑),平时看他就有些流里流气,打心里就有些看不上他,果然如此。我不禁冷笑了一下,拣起一块薄石片朝水里打去,打起一连串水花,打水漂我也是把好手,水面象爆米花一般迅速跳起来又倏忽消失,归于平静。 虽然我曾经和许多人过往甚密,他们对我掏心掏肺的,但我自己从不向他们诉说起自己的事,从不,即就是对李勋阳,我也从不提起,他是我唯一的知心朋友,但我也不想同他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关于我自己的事,没必要。但他告诉了我许多关于他自己的事,我有时想,我这样对他是不是有些不公平,但想归想,我还是不愿向他吐露我自己的任何“秘密”。虽然我每次把他的糗事抖落出来他都会更加记恨于我,但没几天他又向来我掏心掏肺的了,我笑着说他这就叫什么,就叫贱格。或许这句话深深地伤害了他的自尊,他已经有半年时间没有来找我了,我倒是去找过他,他家里人说他出门打工去了,好象是去云南什么地方一所大专学校任教去了。 第一章 胡一杆 下 我不禁为他家里人的话捧腹大笑,我认为他们一家人差不多都疯了。李勋阳他连大学都没读完,还能跑到人家大专学校去教书?!我看差不多是去那学校给人家看守厕所吧,当个厕所所长倒还差不离。我说过,我从不狗眼看人低,不是我小瞧他,而是他的确没那个本事,这么多年,我没发现他有什么异乎常人的才能,在家净吃白拿,出门游手好闲,读的书认的字恐怕早在两年前就忘到爪哇国去了,怎么会去人家大专学校教书,教什么,教放屁我看还差不多。我在他家人面前没敢笑出来,看他们家人一本正经而自豪的样子,怎么好意思当面笑出来,虽然他们是没见过什么世面,说话也不灵便,一说就闹笑话,但也是有自尊的,老有老的自尊,少有少的自尊。 “我真闹不懂,李月到底是和丹江好还是和你好?”我踢了踢脚下的石头,石头啪啦啪啦地响动。“我也不知道,我爷爷箍墓那天她突然找我,说还那本《废都》,就那天,我和她在村子西边那个老早就报废的砖窑里睡了,她当时说喜欢我,她说自从知道我是一个什么颜色都分不清的色盲后心里就怪怪的,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我。”陈言说。 当时听了他的话并没有琢磨他的话,思想早就抛锚了,裆下那话儿早象狗的耳朵一般警惕地支棱了起来。我认为自己的确有点下作,但我也是一个男儿身躯啊,更何况正处于荷尔蒙勃发的年纪,而我当时对于异性更多的还是耽于一种古典的臆想,还从没真正交往过一个女的。尽管后来才有更加深入和深刻地理解,但在当时,我的整个身心全被贾宝玉那句话所浸淫: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渣滓。但那时那刻我却在琢磨,和女的睡觉是不是真的很美。差一点我就脱口而出,向陈言直接问这个危险的问题了,但我还是忍住了,咽了一口唾沫,向他笑了笑,“你是说她真的喜欢你?”我真是道貌岸然啊,要不怎么说码字是一种堕落呢,否则谁从何把握我的心迹,何以勘察我如此下作如此龌龊的心理。我在此就不抖搂自己阴暗的心理了。 “她真的喜欢你不就结了,管她处女不处女,一个男孩子家的,要做一个大男人,要有大男人的情怀,别说她不是处女,即使她就是一个妓女,你若喜欢她,而同时她又喜欢你的话,你就不应该计较这些。如果斤斤计较于这些,那就是一个委琐龌龊下流卑鄙无耻下作的小男人而已,我看不起这种小男人。”我话还没说完,陈言就捣了我一拳,“你他妈是谁啊!”我捂着肚子窝下腰,他这一拳真是准、稳、狠,我流出了酸泪:我是谁,我他妈是谁,凭什么对人家指手画脚…… (既然还差18个字数,呵呵,真是的) 第二章 丹江 上 之前丹江也找过我,同样是在丹江河边,彼此说着同样的话,但丹江没有象陈言那样捣了我一拳。我说完同样的话后,丹江沉默了半晌,望着淙淙的流水,拣起一块薄石片朝水面打去,那天我没有打水漂,我一直在漫不经心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我说过,那个夏天以后龚慈恩成了我的梦中情人,不论是白日梦,还是在夜间做梦,她都如期驾临我梦,我在想她当时在做什么。没有什么时候比那个时候的我更加忧郁的了。 丹江点燃了一根黄公主,说,“也许你说得对,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她,什么是喜欢呢?”她?!当然指的是李月。我同样在心里对丹江充满了冷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德性,还有什么资格说喜不喜欢人家的话,相反,只有人家女孩子家垂青不垂青于他的份。那时我太年少,对许多事情理解太自我,尤其不了解这男女情感的奥妙,觉得男的他妈的都一副鸡巴德性,当然,也包括我自己,所以有时我也很厌恶自己,深恶痛绝。 我看不出来李月对丹江更好些,还是对陈言更好些,她真是一个妖娆而琢磨不透的谜,她甚至同我也会插诨打科,但我知道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垂青于我的,这一点连上天都可以作证。李月迷上了打台球,她只向我求教,之前她连怎么握杆都不会,我手把手教她,尽管她吹气如兰,香粉扑鼻,但我屏心静气,杂念不生,我教得十分虔诚。 正所谓,明师出高徒明师,明白的明,明道的明,不是名人的名,名者未必明者,明者也未必名者。她的台球技术很快就出类拔萃了,再也不会出现滑杆溜杆的现象,有时也可以一杆将所有的球收进洞中,最多再加半杆。自然而然,在女的里面,她打台球成了number1。后来她成了陪打,跟来玩台球的少年陪打,很少输,想输也输不了,手艺不饶人。其实有不少少年掏钱来玩台球,都是冲着李月来的。我自己将心比心,知道他们的花花肠子,或许本来就心怀鬼胎。我自己可能是个例外,这么多年来,风流而少韵事,早已自卑不堪。 尽管跛得不是很厉害,但丹江右脚的鞋子大都严重变形,而左脚的鞋却完好如新,所以他经常将右脚的鞋子扔了,却将左脚的鞋子保留下来。久而久之,他有很多左脚的鞋,而右脚的鞋却没几个。他换鞋穿的时候,往往只换左脚的。所以你有时会看到他右脚穿着变形的棕色磨沙休闲鞋,而左脚却穿着洁白如新的旅游鞋,那种搭配真是奇妙极了。他每次睡觉前泡完脚后,用双手摩挲着自己的右脚,就象摩挲着一件神圣而诡秘的器皿似的,朝拜一般脸上露出似有若无的笑容,沉迷,虔诚,如饥似渴。甚至有时他将它扳放到嘴边,狠狠地亲吻着它,咂咂有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啃自己的脚吃呢,吃得津津有味的。 第二章 丹江 中 丹江一个人住在二楼的房间里,李年和丹江的那个表亲晚上就睡在台球室里看着门面。陈言照旧睡在慧姐小玲她们的理发店里替她们看店,慧姐小玲李月她们三个仍合住在原来的那个大房间里。所以丹江每晚亲吻自己右脚的事没有人发现,没有人看到他亲吻自己右脚时脸上那种古怪而神秘的表情。我是说那种笑容,其实并不是什么笑容,而是象笑容一般的表情,但不是笑容。因为那种表情有些许凄苦的意味,却又透着一种幸福。幸福?! 然后他会静静地看着床下那排鞋,左脚繁多而右脚稀少的式样各异的鞋子,象盯着许多鬼睒的眼,他眨着眼,他们也眨着眼,象天上的星星相互闪烁。然后他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容,扑哧的一声,象车轮子漏气的声音,直笑得他双眼浊泪涟涟,最后才上床睡去。 五黄六月的时候,天已经很热了,我们都回家帮忙收割麦子、脱粒、归仓,然后将玉米点(种)上,这一切忙完才返回县城。溽气已经开始弥漫,街上早已是裙裾飘飘、赤膊横行了。 太阳简直是在用淌着哈喇子的舌头在人浑身上下舔着,舌头上的倒刺刮得人火辣辣地难受。我们有时就去游泳,但不去丹江河游泳,嫌水浅人多,更不去县城那唯一的一家游泳池,更嫌池小人杂甚至怕得什么传染病。我们去离县城八九里开外的龙潭水库游泳。 龙潭水库由三四座小山围成,在半包围的缺口处建立了一座坝和水闸,就形成了这个小型水库,坝上还有当年用红漆描写的大字,虽年长日久褪了色剥落了,但仍可以认得清:兴修水利是农业之本毛泽东。坝前还立了个小影壁,上面刻写有水库修建于某年某月某日,某些人为修建水库做了什么牺牲的故事。 水库是我们的一方“乐园”。据影壁上介绍,平均水深二三十米,最深可达五六十米。但每每风和日丽,看起来水波不兴,平静如镜,墨绿的一块透着玉一般的润泽,玉一般的静穆、温软香泽。在去堤坝的下面有一座石头和砖混合垒起来的房子,那正是水库管理员住的地方,他是一个头发花白杂乱的中年男人,一只眼长了水疱,看起来怪瘆人。他只查看来人有没有带什么鱼具,钓竿啊沾网啊什么的,至于游泳不游泳,他不管,尽管房子前面插了一块木牌,上面写有四个粗体字:禁止游泳。他发现谁带有鱼具什么的,不但没收其鱼具,同时还处罚以现金,十块到五十块的不等。那个时候,十块钱还是很了不起的,能买不少东西呢,比如五六斤菜油啊,一口袋苹果啊什么的。我是说他靠抓鱼具捞外会,那个时候刚兴起这个词,方兴未艾。 其实水库周围还有几处尚可的风景值得看一看,当然,要说特别名胜之处,那也是没有的。实在热得不行的话,连彗姐也去“游泳”,实际上她不会游什么泳的,纯粹是个旱鸭子,李月也不会,小玲倒是比她俩强一点还能扑腾几下。 第二章 丹江 下 我们里面水性最好的,还要数李年。尽管他胖乎乎的象个猪崽子不过我们那里恰巧有一句话说什么来着,“猪凫江,狗凫海,猫在水里摆三摆”可见李年本来就应该是个游泳好手来着,他沾了水就油滑得象一条胖头鱼,谁也赛不过他,其次是丹江那个表亲。叫什么来着,一时还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对了,好象叫什么宝来着,对了,进宝,招财进宝。就叫进宝,有一次我还特意问过他,是否有哥哥或什么的名字就叫招财,他摇了摇头,“没,我家只有我一个。”他是独生子女,在我们那一拨人里面,只有他和陈言是独生子女,其余的人总有个哥哥啊妹妹啊什么的,甚至还有姊妹三四个的,比如我自己,上面就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 我们没有什么救生圈,不是买不到,而是不必买,虽然救生圈更好用。我们用汽车轮胎的里袋(内胎)来代替。里袋充满气之后简直象一个橡皮筏。陈言向开汽车修理行的刘辉要了一个大里袋和一两个小里袋,每次游泳的时候都带上,包一辆农用机动三轮车送我们去,接我们回。 慧姐和李月踩在浅水的石头上,蜷着身子,攀着岸上的石头,让水泡着身子,她们好象是专门来“冰镇”自己的。小玲一个人扶着一只小里袋在水里扑腾,让慧姐和李月好生羡慕之情。其余的我们几个男的,总是追逐着那只大里袋嬉戏,总是不由自主地就展开了竞技比赛,开谁游得快,看谁潜得远,看谁钻得深,看谁耐力好。每次我都输,什么都是倒数number1。我在水里呆得喘不过气来时,小玲会将她的里袋传(漂)过来让我休息一会儿,没有谁和她争什么里袋,毕竟她是一女孩子家,游得又不是很精。我缓过劲来,又将里袋还给了她,只需要十几秒钟我就可以缓过劲来。 水库每年都有两三个指标,虽然没落到我们里边谁的头上,但总有人完成这两三个指标。我是说来这水库游泳的大有人在,不止我们这一拨,还有许多,其中有好多小屁孩,县城中小学的学生。尽管学校方面令行禁止三令五申,不准在校学生去丹江河游泳更不准去水库游泳,如果发现谁去游泳,学校将会严肃处理也的确处理过几个“不法分子”。但是椰风挡不住,夏天的闷热和水库水的沁凉还是诱惑了他们,说是蛊惑也不为过。他们本来就不屑于在丹江河里“泡澡”,更不屑于去游泳池里“挤泳”。所以年年都有投奔龙王家去做乘龙快婿的,每年两三个,不多也不少。我们谁也没想过要去做什么乘龙快婿的,谁也没想过。尽管这个水库早已经招了不少水鬼,但我们总以为那些事离我们很远,似乎那是很渺茫的故事,甚或是谣传。 淹死的都是会水的,进宝那年向堤坝那儿游去时龙王早已为他敞开了自家的大门,准备将第21个公主嫁给他。我们看到他的身子和头从水面上消失以后,有半天回不过神来。我只记得当初只是一个小小的赌,不,不是赌,谁也没有打赌,只是一个玩笑而已。但好象变成了一个赌,这个赌真是赌大了,一条命呐。 我们开着玩笑说谁敢游到堤坝那儿,大伙就请他去龙凤酒店吃大餐。龙凤酒店是县城最豪华的一家酒店,时刻有好多机关单位的车或者豪华的车子停在前面,那个时代还正在流行一句什么话来着,吃饭就是革命,这其中的缘由也不用多说了吧,不言而喻。谁都在传说在龙凤酒店随便吃一顿都要好几百呢,我们不知道什么是山珍海味,但认为龙凤酒店应该就是山珍海味吧,我们谁也没那么阔绰,更何况谁都知道堤坝附近游泳最危险。 谁也不曾也不敢去堤坝附近游泳。但进宝却顶了真,说他游到了堤坝那儿大家就要信守诺言,我们连声劝告,但谁也没能阻拦住他,他义无返顾地去为他老爸招财进宝去了,他义无返顾地投奔龙王爷去了,他义无返顾地去迎娶他的温软香泽的小龙女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第三章 龙潭水库 上 进宝的尸体没有打捞出来,他是唯一彻底葬身于水库的冤死鬼。其他的那些冤死的,即使很难打捞出来,过几天尸体总是自己漂浮了出来,被泡得白胀、变形、恶臭,但对于家里来说仍不失是一个安慰,至少孩子的尸首找到了,不至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十天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水库的水面上始终没有漂浮起进宝的尸首,进宝的老爸老妈望着那墨绿的水面已经哭干澜海,悲伤欲绝。 他们彻底绝望后,去丹江他家里大闹了一场,要丹江赔他们一个儿子,去小香港理发店大闹,去李月李年家大闹,要他们赔他们的儿子,赔他们的进宝。老来丧子,两位老人的精神彻底被打垮了,进宝他老爸从此便变成了一个痴呆老人,整天淌着哈喇子,双目无采,老盯着某一个地方看,突然就对着某一处虚空喊,“进宝,儿子,你回来啦,快坐,我娃跑累了,快去吃饭,饭还在锅里温着呢。”进宝他妈这个老妇人看此情形,眼前是一片漆黑,不知何时是个尽头,有时真想一包老鼠药把自己和他一起毒死算了。 在进宝葬身水库的第二年夏天,水库里开始出现一种牛蛙,有碗口大小,虽然在内行人看来这种牛蛙并不希奇,在别的许多地方也有这种大青蛙,但人们惊异的是,没有谁在这个水库里下过牛蛙的种苗啊,怎么会平白无辜地出现牛蛙呢。因此人们传说,这牛蛙可能就是进宝变的,到了傍晚时分蛙声一片,哞哞哞。这个水库也从没下过鱼苗,自从水库建起,就开始出现了许多鱼,鲤鱼、草鱼、链鱼、鳙鱼等等,这些大家都不惊奇,认为水到了一定时候自然就会生出鱼来,但这牛蛙的出现的确太过蹊跷,所以越传越神乎,说牛蛙有时一起嗡声嗡气地说着:“说话要算话,我的龙凤酒店大餐呢,快给我带来。”一时间没有谁再敢到水库去游泳了,我们也不去了,我们只好转移到丹江河去游泳。我们并不相信那些神神道道的传说,但是那片水已经要了进宝的命,我们去了总会触景生情睹物思人的,心中何尝没有一点愧疚呢。 这个夏天,水库管理员从外地引进了一批娃娃鱼种苗,他说别人可以躲,但他自己能躲到哪儿去,每天都要厮守在水库旁,听着那些牛蛙的声音,一阵阵阴森恐怖袭击而来,他说再下去,他真的受不了了,他会疯的,他会杀人的。为了不让自己发疯,不让自己杀人,他想到一个办法,就是在水库里放养上娃娃鱼,它们也许能辟邪,会替他“镇压”那些牛蛙的,同时娃娃鱼性情温和,不会伤害到人。 因此这个夏天,水库里也开始出现了娃娃鱼,但管理员盘算错了,娃娃鱼并没有替他镇压住那些牛蛙,在傍晚的时候不但牛叫声一片,在其间还出现了更为揪心的婴儿的啼哭。娃娃鱼的叫声并不让他害怕,但却让他更为悲伤,因为他一辈子连个女人的身都没近过,没有哪个女人看得上他,并下嫁于他的,从年轻时他就开始出眼疱了,性情也变得让别人受不了。这不,黄土已经打到他腰杆上了,却还没个什么家,更没什么儿女。越听越心伤,老泪纵横,时久日长,另外一只眼睛也开始出眼疱了。 他什么都不惧怕了,每天傍晚爬到坝上侧耳谛听那牛蛙和娃娃鱼相互错杂的叫声,如闻仙乐耳暂明,有时莫名其妙,满脸堆起一种诡异的笑来。到了深秋,突然间牛蛙不叫了,娃娃鱼也不叫了,一片死寂,他再也耐不住天黑以后的寂寞,总觉得自己被什么给遗弃了,越想越想不过,一个月清风高的晚上,他把床底下的汽油桶打开,在整个房子里浇了个通透,然后划了一根火柴在烈火中“永生”了。直到第二天人们才发现,可怜焦土,那“石窟”已经变成漆黑坍塌的废墟了,而他已经尸骨无存,彻底化为一掊尘土。 第三章 龙潭水库 下 从此水库也就没什么管理员了,没有谁愿意揽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使。初生牛犊不怕虎,后生可畏啊,不论大人说得如何神奇可怕,年轻人才不信那一套鬼话呢。再到了夏天,牛蛙齐鸣的时候,就有人开始钓牛蛙吃了。很简单,也很容易,他们用钓鱼竿就可以了,只在钓鱼钩随便上个什么鱼饵都可以,一根草叶、一只蚂蚱,甚至一小片纸头,只需垂下鱼钩,故意在牛蛙出没的地方来回晃悠,牛蛙不知是“套”,以为一只昆虫正作为自己的佳肴在自己的眼前招摇,一口吞了上去,上钩了。普通的青蛙和牛蛙都是十足的憨货,不论怎么也不会象鱼那样变的聪明起来,比如下过钓钩的水里,钓鱼就比没有下过钓钩的水里难钓,因为鱼类会长记性并传授给同类,而青蛙类永远不会长什么记性,一钓就着。我还用过类似的方法去钓过邻里的鸡来偷吃,钓过松树林的松鼠,但越钓越难钓,有时半天还没一个上当的,直到这个方法再也不起作用了。 钓蛙很轻松,不出半个小时,就可以钓得二三十只,牛蛙又比普通的青蛙大得多,后腿的肉更比一般青蛙的肉要丰满得多,二三十对后腿已经很大一堆了。那钓蛙的少年卸牛蛙的后腿更是何其残忍,既不把它拍死也不把它拍晕,直接用两手一拽,把牛蛙的后腿卸了下来,牛蛙一声惨叫,却还不曾死去,他又把它重新扔进水中,任其自生自灭。 这一幕幕血腥的场面让我不忍回想,还记得每年麦子初黄水稻抽穗时,青蛙也正繁荣昌盛,有些小孩就逮住那些个大的青蛙玩,用一截麦管对着青蛙的屁股吹气,一会儿青蛙就被吹得象只气球一般饱胀了起来,呱呱地呻吟着。青蛙一旦被吹进去气,就排不出来,就是我们所谓的“气蛤蟆”。我们或许拎起气蛤蟆,手高高扬起,把它向一块石头摔去,叭一声,震天响,蛤蟆被炸得四分五裂。或者将它重新扔回水田里,但它胀饱着,游,游不动,爬,爬不动,象一个绿色的小气球在水面上漂浮着,过了几天就死去了。 一开始有些大人警告钓蛙少年,“遭孽啊,你不知道人家说这牛蛙是那个叫进宝的变的吗,你还敢吃,小心报应啊,真是遭孽啊。”也的确有些少年吃了牛蛙腿后,肚子疼了好几天。但是后来有一个家伙,看了他们做牛蛙腿的方法,说,“纯熟胡扯,牛蛙腿比普通青蛙腿要大得多,先要用盐拔一下,否则吃了肚子当然会疼。”他说着就自个钓牛蛙去了,弄了二三十对牛蛙后腿,先在盐水里浸泡了大半天,然后再做,果然味道更加鲜美,也没有谁吃了说闹肚子。因此后来吃牛蛙吃得更厉害了,简直成了一种风气,大人看见了,嘴里只说:“遭孽吆,遭孽吆!”有些大人也嘴谗,试着吃了几口,咂摸半天,将嘴边的油花一抹,“哎吆,真的好吃,我还说吃蛤蟆遭孽哩,没想到真的还这么好吃!” 我们谁也不吃牛蛙,不论人们是不是在胡说,但既然说牛蛙是进宝托生的,我们怎么能吃自己的朋友呢。不过再过了一年时间,我们又开始去水库游泳了,已经有好多人重新去水库游泳了,不再有什么忌讳。我们看到管理员住的那间房子的废墟仍在,加上风吹雨淋,那废墟渐渐地成了一处“荒冢”,杂草凄凄。也是从那年起,水库似乎再也不淹死人了,估计是龙王搬家了吧。 第四章 肉蒲团 上 进宝投奔龙王之家的那个夏天,还曾与人打赢了一个赌。我说过那阵已经是五黄六月了,大家刚帮家里渡过了农忙,重新返回到县城。水泥预制板建造的楼房,就一个特点,冬凉夏暖。艳阳天,我们在屋里根本呆不住,尽管墙上装了两台电扇不断摇头摆耳地吹冷风,但无济于事。我打了几把台球就不打了,搬了一把凳子坐在外面的房檐下乘凉,也没什么凉可乘的,但总比在屋子里强那么一点。慧姐小玲她们店里也没什么顾客,干脆拿出了遮阳篷撑在屋檐前面,再在底下摆上小方桌,准备打扑克。我们男的个个坦胸露乳的,汗流浃背,一个劲地嚷,“这狗式的天气,咋真么热!” 好在大白天蚊子并不大骚扰人(难道也去哪里乘凉去了),到了晚上,那个蚊子啊,简直是在空中打着滚卷着团向人们发动攻击的。蚊香一点也不起作用,灭害灵也不奏效,蚊子体内很快有了抗体。丹江慧姐他们还好说,床上好搭蚊帐,但陈言李年和进宝就不行了,每天晚上临时搭床铺,没办法搭蚊帐。他们只好象在下野的鲁迅先生一样,把全身包裹了严实,只留着两个鼻孔进气出气,蚊子倒不好叮了,但要忍得住热,往往半夜,自个将“武装”解除了,结果第二天醒来,发现全身仍被蚊子轰炸个透,红色小包遍布全身,同时又奇痒无比,用手乱抓乱挠,有时抓得鲜血直流。到了次日晚上,如法炮制,没法,至少这样先能入睡,睡着了,蚊子再叮也大不觉得。 那天下午坐在房檐底下的有丹江、我、进宝、李年,李月和几个不怕热的少年在打台球。慧姐小玲把桌子摆好后,把扑克拿了出来,两个人先围着桌子坐了下来,然后向我们几个打起了招呼,“你们谁打扑克啊?”我们几个相互看了看,李年大声喊,“我!”说着他自己搬着板凳坐了过去,三缺一,还差一个人,慧姐和小玲喊丹江,丹江说他不玩,喊陈言,陈言也说不玩,再喊进宝,进宝问:“打什么扑克?”慧姐和小玲说玩双扣,进宝再问:“双扣是什么牌,我还没玩过,怎么玩?”慧姐和小玲有些失望,不再理睬他了,终于问我:“你会玩双扣吗?”我受宠若惊而又谦虚谨慎地点了点头,我就搬着凳子坐过去了。我和慧姐小玲还不太熟,相互有些拘谨,后来的我的头也主要是由小玲来理的。李年和小玲一家,我和慧姐一家,洗牌,准备抹牌的时候有个家伙来理发来了,满脸络腮胡子,小玲起身招呼,“理发啊?”那家伙点了点头,“剃发,还有把胡子也剃掉。”这个小玲是不敢妄自动手的,否则她不把人家的脸弄得血肉模糊,也会弄得千疮百孔的。 慧姐有些失落地起了座,“你们谁来打?”丹江和陈言都不吭声,小玲喊陈言,陈言还在摆手,我说,“来玩几把吧,反正你也是闲坐着。”因此他才走过来落座,刚要抹牌,小玲吵着说:“我不和李年合伙,他技术太臭。”李年被她说得满脸通红,象有一个屁憋在肚里老放不出去憋的。陈言说:“那好,我和你换个位置,你和他打,他打得很好,我俩打你俩,也算公平。”他指了指我,言外之意,小玲的水平也不好,和李年差不多。小玲看了看我,没说话,落座,抹牌。果然我们双方打得难分难解,要不对方好不容易打到j,却被勾下来了,要不老在打2,你打一次,我打一次,谁都升不上去。双方打得都有些乏味了,风水突然倒转,一会我手气特别好,一会小玲手气特别好,我们俩一口气给李年和陈言戴了两顶“帽子”。小玲简直是乐开了怀,一边看着自己手中的牌直洋洋得意,一边嚷,“我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的手气。”因此,她后来打扑克老喜欢找我(只要我也在场),和我合伙一家。 第四章 肉蒲团 中 红毅在我们把牌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来到台球室的,他的台球技术很臭,但却很喜欢玩,没有人喜欢陪他打,就连李月觉得他来台球室是自己的一种霉运,和他打台球真是毫无乐趣而言,他几乎每一杆都会滑杆或溜杆,即使我给他指导了不下千遍。我终于明白武侠电视剧里为什么老说要有什么天分和悟性,你看红毅这么个榆木脑袋,我再教他一万遍,他仍然不会打台球,真没天分,更没什么悟性可言。他有一头自来卷,黄俏俏的,和那个黄毛差不多,但黄毛的不带卷,再加上他有一副水蛇腰,无不让人觉得他流里流气的,看他不顺眼,甚至让人看着气都不顺。所以我们也不客气,经常奚落他,攘(挤兑)他。他光着自己的身板,裤子松垮在两胯上,似乎随时要掉下去,肚脐下面有一些耻毛都暴露在外面了。我们同时抬起眼睛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又各自埋头,没人理睬他。红毅向桌子边走来,“打什么扑克呢,谁赢了?” 我们四个谁也没吭声,继续摔着扑克,啪、啪。他在旁边看了看我的牌,说,“这还用打,这一把牌谁能打赢,大小王就拿了3张,还有那么多对子牌,三个拖拉机,我看他们还是缴牌吧,没什么打头。”我的牌被他全部说了出去,他妈的懂不懂规矩啊,我刚要发火,李年因为连连输牌都已经窝了半肚子火了,跳了起来,“你他妈的,要看就悄悄看,不看就滚一边去,懂不懂规矩。”这红毅看着一副流里流气的混混样,其实很面乎,被人一喝就不敢再吱咛了。我将牌放下,说:“重新洗牌抹牌,牌都被这狗式的暴露光了,还怎么打。”我将牌面让李年和陈言看了看,果然一把好牌,他们看了也觉得可惜。红毅站在我背后看着我们抹牌打牌,看了一会儿谁也不睬他,他就觉得无聊,看进宝旁边有个空坐位就坐了过去。被他这王八羔子一搅,果然风水轮流转了,李年和陈言的手气突然芝麻开花节节高,牌一把好似一把,我和小玲很快被逼输了一盘。 我们隐隐约约听到进宝和红毅在斗嘴皮子。进宝说红毅:“你他妈的干脆把裤子脱了,把裤子松垮在那里叫人看着不舒服。”红毅只有在进宝面前能硬实一点,骂道:“叫你逼干哩!”进宝说:“老子看着就是不顺眼,你不服气,有本事你狗式的把裤子脱了绕大街走一圈。”红毅说:“老子还不敢,你跟老子赌啥哩?”进宝说,“老子就把你小量了,你就是不敢从南走到北,没走完都算你输。”红毅拍了拍腰间的bp机,“你赌啥哩?”此时我们才注意到他腰间原来多了一个很牛逼的物件,bp机,还没注意,差点辜负了红毅的“好意”。我们好多人还没见过bp机,更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稀世宝贝,只在电视里看到,许多古惑仔腰里都别有一个。 “一百块钱。”进宝说。“你他妈一百块钱才多大啊,干脆我给你一百块钱,你穿着三角裤头绕大街走走。”红毅说。“老子才不是瓜逼!”进宝说。红毅也说:“那老子就是瓜逼?!一百,有种的你打五百块钱赌,老子就走。” 进宝也被逗气了,“好,谁不走,我日他妈五百就五百。”红毅立马站起来脱裤子,小玲一声尖叫,把扑克往桌子上一扔跑进理发店去了。进宝把红毅的手拦住,红毅得意地笑了笑,“怎么,不敢了,没种?!”进宝说:“谁他妈没种,只是先把话说清先说想,后不嚷你输了输什么哩?”红毅将那个bp机卸了下来拿在手里,“这个就给你了。”进宝却说,“谁要你这破玩意哩。”红毅说:“破玩意,你娃儿有得起吗,一千多块钱哩。”进宝说:“就是值一万块老子也看不上,你输了也输给老子五百块现钱。”红毅一把将裤子掳下来,“好!谁作证?” 第四章 肉蒲团 下 我们几个“好事之徒”甘愿作证,我、陈言、李年。我们一行四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咦,怎么是四个,陈言、李年、进宝、红毅,还有我,但我怎么数才有四个人,也没忘记数自己啊,怎么会是四个,难道我不识数了?!总之我们一行人走在了大街上,而尤以红毅最惹人瞩目,他只穿了条三角红裤头。红裤头?!一个年轻娃,穿什么红裤头,这让我们觉得寒碜。难道到他本命年了,24,十二岁显然不可能,他没那么嫩,三十六也不可能,他也没那么老。但24我们也没想到,我们总以为他和我们差不多,不是十八就是十九,看来还是面嫩。我们一路走过去,就象捅了马蜂窝一般,人们立刻炸锅了,对我们指指点点。红毅为了保持镇静,故意做鬼脸,回头和我们几个说笑话。我看到进宝有些紧张,严肃地看着前面,连听笑话的心情都没有了。 很快就走完了一半路程,县城从南到北最多也不过七里地,红毅已经进入状态了,他已经习惯了作焦点的感觉,只需再轻轻松松地走上三里地,他就赢了。可这时出现了一个关键人物,使事情很快出现了戏剧性变化,红毅撒脚向一条巷子跑去,进宝和李年跟了上去。我和陈言纳闷是谁出现了,让红毅这么慌张,向前面看去,既没发现红毅他爸,也没发现红毅他妈。我们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突然看到了“肉蒲团”。肉蒲团是我们起的绰号,她在县城都有不小的名声,因为脸蛋生得极其美艳,但脖子以下却让人失望到了极点,简直就是一只大麻袋,波大无边,所以我们才形象地叫她肉蒲团。她在县城的混混里吃得很开,谁对她都垂涎三尺,她简直成了许多少年晚上意淫的首选对象。我和陈言仍不明白是谁让红毅“落荒而逃”的,也向那条巷子走去,我们看到红毅已经将裤子穿好了,甚至连上衣也穿得整整齐齐。 “他承认自己输了。”进宝得意洋洋地向我和陈言说。我问红毅,“你他妈跑什么跑,我们俩都没发现你爸和你妈,再说,你不是说你爸你妈一般不会到街上来的么。”红毅摆了摆手,“不是,不是。”陈言问,“那是什么。”红毅再说:“什么都没有。”“那就是说,你自己承认你自己输了,是吧?”我说。红毅不说话,将bp机从裤兜里掏了出来,递给进宝:“给,这个给你,我输了。”进宝不接bp机,“我说过不要你这破玩意的,看着希奇,但对我什么用处都没有,我要它干啥,你还是给我那五百块钱是正事。”红毅有些泄气,“好吧,但得过上一段时间,我要想个法子问我爸套上五百块钱才行,现在我身上也没几分钱。” 进宝要我们作证,说他说过的,“到时可不许耍赖,否则我会不客气的。”我们从巷子里走了出来,红毅踮着脚东看西看,李年问他:“看什么看,又没你爸你妈。”红毅一边东抡西瞅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没找我爸我妈,我找肉蒲团哩,她人呢?” 我们也不知道其中有什么机关,竟然只是因为肉蒲团偶尔在街头上的出现,使进宝赌赢了红毅。但这些我们并不关心,只是催促着他赶紧把那五百块钱拿来,但他迟迟拿不出来,尽管他老爸很有钱,但并不随便给他钱的,那个bp机还是他舅舅给他的呢。后来他实在没办法了,说他用实物顶行不行,我们都说行,但不要用什么乱七八糟的实物来顶,特别是用bp机之类的东西。他就从他家里搬了两箱太白酒和西凤酒给了我们,进宝也没什么意见,酒是粮食精,是好东西,更何况大家都能喝,何乐而不为呢! 第五章 太白?西凤 上 输了,他老爸也没多问。我们都不知道红毅他老爸到底是干什么的,反正手头阔绰,但给他儿子现钱也是有定数的,或者说他爸特别喜欢现钱,至于实物之类的东西,只要家里有,红毅随便张口就能要下来,这四箱酒更不在话下。更何况家里那四五十箱酒也是白白放着,既没人喝(他们家里人除了红毅沾点酒之外,他爸他妈滴酒不沾),也不往出卖(自己家里又不开什么代销店),偶尔送送人,也送不了多少。 红毅说那四五十箱酒本来是另一家开代销店的,但欠了他老爸上万块钱,要了两年多了,还是不还,他老爸一生气,就把人家一车白酒运到自己家了,至于那帐目也就算扯平了。我们说:“你爸既然自己不喝酒,拉人家酒干嘛,又不转卖,白白搁自己家里。”红毅说:“他不喝,我喝啊!”丹江说:“你也不看看自己才多少酒量,你喝,还不如以后我们帮着你喝,等这四箱喝完了,继续喝你家的这些酒。”红毅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那有什么问题,酒嘛,水么,喝么,放在那里也是浪费。”他为终于被我们慢慢吸纳和接受而感到高兴,而我们更感到高兴,因为有那么多好酒可以免费喝了,岂不快哉! “红毅,其实我看你的酒量挺大的么,应该至少有一斤的酒量吧。”陈言说。红毅夹了一筷子凉拌绿豆牙塞进嘴里,咳哧咳哧地咀嚼起来,他已喝得满脸通红,“少攘(挤兑)我了,我最多能喝半斤都不得了了。”陈言说:“谁攘你了,你看咱们一共八个人,她们三个女的又不大喝,只在旁边看着,我和李年、进宝最多一人喝了不到二两酒,就剩你、丹江两个人,你看现在已经空了两瓶西风一瓶太白了,这不、算下来,你俩平均一人喝了至少一瓶酒。”丹江也看了看脚下的空瓶子,“咦,那瓶太白酒是谁打开的,酒喝混了容易醉。”小玲在旁边插嘴:“陈言,你数错人了吧,我们怎么才八个人呢?”陈言又点了一下人数,“没错啊,就八个。”小玲下意识地把面前的酒杯端了起来,“我怎么觉得是九个。”陈言再数了一遍,还是八个。其他人也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了,慧姐数了两遍后,说,“就是八个啊。”李月也数了一下,“我怎么数着是九个。”红毅、李年、我自己数了数,也同意是八个。丹江和进宝数过之后说是九个。我们一时都糊涂了,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难道是酒的缘故,可也没那么邪乎吧,更何况慧姐、小玲、李月、陈言他们根本就没喝什么酒,不会连个数字都鼓捣不清吧?! 其实慧姐有些酒量,但她说自己已经有多少年不沾酒了,“至少有五六年了吧。”我们就问她,“那你当年一般什么情况下喝酒?”她笑了笑,“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心情特好的时候。”我们打破沙锅问到地,“那慧姐,为什么现在就不喝酒了,难道没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了,或者说没有心情特好的时候了。”她笑了笑不置可否,却把话头指向了我,“你能喝多少酒?”我已经喝得头昏脑胀的,但心里还很清楚,笑了笑,“不一定,心情好的时候,估计还能喝个半斤,心情不好的时候,三两杯就醉了。”丹江啧啧地点了点头,“对、对、对,喝酒就是喝个心情,心情好的时候酒量就好,心情不好的时候酒量也不行。”李月那次可能是第一次喝酒,至少是第一次喝白酒,被戗得眼泪鼻涕一把抓。小玲倒是没人劝也喝了五六盅,酒劲上来后,面带桃花,两腮含粉,眼睛更见水灵了,清澈见底。李月被人笑得有些气恼,又喝了一盅,结果直接睡过去了。丹江咂摸着酒说:“要是有狗肉来下酒就更带劲了。”我说,“对了,那荣生最近不是在贩狗肉吗,叫他给咱弄一点不就成了吗?” 第五章 太白?西凤 下 荣生最近不再“贩”彩电啊摩托啊什么的了,突然“贩”起了狗肉,最近好几个村子里都在传说丢狗丢得厉害,哪怕是第二三代的纯种狼狗“黑背”,到了第2天门口只剩下一条狗链子,狗早就不知道被偷到哪儿去了。气得主人大骂,“这狗东西,平时咬人不是挺凶的么,怎么人家偷的时候连吱咛都不吱咛一声,幸亏只是偷狗,如果是想进屋子里偷点别的东西,这狗东西也没什么用。” 我问荣生怎么不做先前的“生意”了,他说彩电和摩托销赃风险比较大,他最近打听到一条好路子,一只狗纯赚下来就有一二百,要的量很大,至于具体的,就不告诉我了,那是个“商业”机密。读者不要奇怪,我黑白两道通吃,所以很多家伙都不对我保密,而我却为他们保密,当然谁也无法隐瞒得了我,我有这个能力,因为作者在一定程度上扮演着上帝的角色。他还说,“再说,把那些狗先消灭了,以后再贩那些其他的东西岂不是更容易了,没有狗挡道了么。”他说完笑了笑,我也笑了笑,骂他道:“精,老妖成精了。”他得意地大笑起来,我也不由得被他逗笑了,两个人笑得不能自禁,笑得肚子里不断有一阵阵酸气往上泛。 陈言和李年果然去问荣生买狗肉去了。肥羊瘦狗,荣生给了他们一只骨瘦如柴的狗,甚至已经替他们杀好了。陈言和李年把狗肉带回来后,就约我晚上去台球室喝酒。我笑着说:“你们还真吃狗肉啊,真是不懂,狗肉大补,大夏天的吃狗肉,不流鼻血才怪。”他们笑着说:“管那么多干嘛,先吃爽了喝爽了再说,狗肉多香啊,我还是在小学的时候吃过一次狗肉,还是隔壁家的狗吃了被老鼠药毒死的死老鼠毒死的,就那一次,就觉得吃过的肉里最香的还要数狗肉了,什么狗肉不上宴席,我看是他们不会吃。”我笑了笑,说晚上一定会来的,有好吃的好喝,我自然是不会错过的,他们也知道我是一代蹭主,有好吃的蹭有好喝的蹭,其实不来叫我我也会主动去蹭的,笑着就走了。我突然想起村子里那只最老的狗也不在了,那是村里电工兼文书家的狗,自从我记事时起就开始在村子里“横行霸道”,有时放学路上它突然跳出来,追咬我们,我们可恨死这只狗了,随着我们渐渐长大,它也日渐老态,成了一只癞皮狗,人看着都觉得寒碜,见了人连叫的力气都没了,皮包骨头,就是一直不见死去,不过,我见了它仍对它深恶痛绝。这只狗不见了,难道也被荣生“贩”走了,那么老而丑的狗,“贩”了去,恐怕人家那边不要。 那天晚上我也喝得差不多了,抱着一个空西凤酒瓶子,大唱:“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他们都说我喝醉了,丹江说:“叫你不要喝杂酒,喝了太白就不要喝西凤了,你偏偏喝了半瓶太白酒,还要再喝西凤酒,这不是容易醉吗,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你醉,以前你老喝就是不醉,让人还摸不着你的酒量呢。”我酒醉心不醉,笑着说,“没事,我还早着呢。现在谁帮我泡点茶让我喝点就没事了。”小玲起身为我去泡茶了,其他人还在慢慢喝,他们一直都没大喝酒,专吃狗肉了,我自己倒刹不住,喝了第一口,就想喝个痛快才罢休,我肚子里大约有那什么酒虫吧,或许我本来就是一个酒鬼托生的,酒与鬼撞到一块去了。小玲端着一玻璃杯浓茶递给我,低声地问了一下,“你想吐不,想吐的话我扶你一下。”我接过茶说了声谢谢,先喝了一口,“没事,我还早着呢,我自己把握着呢,现在恰倒好处,我才不会让自己喝到吐的程度呢,那就叫猪猡之饮,一喝一吐,既恶心又糟蹋东西!”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后来我问荣生,电工兼文书家的那条狗哪去了,他承认是自己给“弄”走了,“我本来以为,那条狗那么老,还是个癞皮,应该有那狗宝什么的,就弄了来,结果杀开来一看,连个狗屁都没有。你知道那狗那么老,我们当然转卖不出去,真划不来,白浪费了力气。”我笑了笑,问,“那你把那条狗咋处理了,扔了?”荣生摇了摇头,“不是已经进了你和丹江他们肚子了,你还问我。”我乍一听十分诧异,半天没回过神来,过了好大一会儿,我才喃喃地笑道:“怪不得那天我感觉那狗肉不是一般地香,原来是那个老不死的狗东西,哈哈。”我顿感一阵莫大的快意,从小就欺负我的这只狗东西原来被我吃了,看它下辈子还敢咬我不! 第六章 小华山 上 秋雨绵绵,牵牵蔓蔓地下了半个月还没个晴的意思,整个夏天我们都是喝酒度过的,特别是进宝葬身水库后的那段时间里,他爸他妈把我们每个人骂得狗血喷头,还带挈着把我们的祖宗十八代也骂了一遍。可是我们谁也赔不出个大活人,我们看着两位老人痛苦而气急败坏的脸色,真是愧对至极,恨不得钻地缝。 可是秋风更兼细雨,直把人的五脏六腑也下得生出霉菌来,完全可以采集青霉素了。两箱太白和两箱西凤很快就被我们喝完了,不单我们几个喝,几个经常来打台球的老主顾也来蹭酒喝,他们也知道我们这酒是白得的,所以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有时突然来了些良心,手里会提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在凉拌菜摊上买的凉菜,绿豆牙啊猪耳朵啊芥末三丝啊什么的下酒菜。我们几个每一喝酒,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进宝来,倒三角形的脸上两条眉毛连成了一字眉,剩下的鼻子啊眼睛啊嘴巴啊耳朵啊什么的,长得也都在地方,但总体上就是不和谐,反正一看他的脸你就不由衷地想发笑,发自肺腑的笑。我们想起他的时候,就不由得被他这天然的令人发笑的脸逗得忍俊不禁。突然失去了他,我们发现自己好象寂寞了一大截,好象失去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好几个似的。 随后的酒是红毅一瓶一瓶或两瓶两瓶带来的,后来我们简直对太白酒和西凤酒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比如说一个人在老远的二三百米开外打了个酒嗝,我们就可以猜出那个人喝了什么酒。因为当年在陕西比较流行的白酒只有秦川、太白和西凤。秦川酒相对普及一些,因为它的品质相对要差而价格便宜,三块多一瓶,太白和西凤就要贵多了,七八块或十来块,当然要比秦川好喝得多,并不比外省的一些名酒比如二锅头啊汾酒啊竹叶青啊什么的差。我们打老远一闻就知道是不是西凤和太白,或者两个都不是的话,一般都是秦川。甚至一个人在怀里掖着一瓶酒,连盖都没打开,我们都可以闻出来是哪种酒太白、西凤,还是秦川。 我们夏天骂了一夏天的天热,好不容易秋凉了,结果这半个多月连绵不断的细雨又让我们把老天好生骂了一番。突然一天下午,噼里啪啦彻天彻地地炸了一个响雷,可能被我们骂急了,就冲我们吆喝了一声,秋雨变成了一场大暴雨。人们都说这秋天哪来的雷来着,这事不妙,暴雨倾盆似的足足下了三个多小时,随后又突然放晴,一道彩虹直贯中天,从南山到北山搭了一座七彩桥。一切突然间感到很澄明,不论是天空,还是这个小县城,我们看着天越来越晴了,心里豁然开朗,一时间甭提那种畅快劲了。我们看着县城背后的鸡冠山也洁净如洗,不知谁提议爬山去。红毅说:“刚下完雨,全是泥洼,爬啥山哩!”慧姐兴致也很好,“你真是说话不经过大脑,没看鸡冠山全是石头么,哪来什么泥洼来,绝对干干爽爽的,没什么问题。”慧姐在我们这些人里因为年纪稍微长了几岁,所以自然就有了一定的权威,一般也都听她的。 第六章 小华山 中 我们自然也没什么异议,慧姐很少出现出这么高的兴致,她平时虽然比较亲和,但更多的是因为年长稍许而有一种带有母性意味的亲和,让人觉得总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似的。 我们也被她这一层情绪感染得一阵激动,都纷纷赞成爬山,并且带了些东西,到山上可以吃点喝点,看看风景,散散这长达半个月的闷气。于是李年张罗着去旁边的水果店买了几斤苹果几斤桔子几包葵花子几条口香糖,酒不要带了,李年一轻狂,就提议,“带上一瓶太白吧,在山上喝酒多带劲!把酒……”还要吟诵“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的诗句,可惜哼哼唧唧不知道后面的句字。陈言抢白他:“哎呦,你还真厉害,竟然还知道‘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那你一个人把酒带上,等会喝得差不多了也好下山,正好来个驴打滚,连路都不用走了!”几个人都被陈言的话逗笑了,李年却被羞得一脸通红,不再说什么。然后一拨人就出发了,沿着附近的一条巷子向鸡冠山挺进。这区区的鸡冠山,倒也附庸风雅,又被叫做什么“小华山”,不算高也不算大,多石而少木,倒颇有华山的几分姿色,正所谓“具体而微者矣”! 一路随便说说笑笑就爬到了山顶,的确没什么泥洼,石头也不是很滑,因为鸡冠山上的石头很少生什么苔藓,即使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这鸡冠山的确可以被称为濯濯童山,树木实在是少得可怜,好不容易挣扎出的几棵树苗,你猜,是什么树。就是鲁迅家门前的枣树,“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外一棵也是枣树”,这鸡冠山就是这样的枣树,一棵是枣树,另外一棵也是枣树,下一棵还是枣树。这枣树结的枣子也不大,纽扣般大小,酸酸甜甜的,倒也爽口,不时吸引了其中几个人的脚步,特别是李月,在这棵枣树上摘几颗尝尝不好吃,在下一颗枣树上摘几颗尝尝,觉得好吃,就招呼大家都去吃,或者自己把那一树枣摘下来装进兜里,回到队伍里分给每人几颗。她本人吃得最多,结果到了山顶的时候,她就嚷着牙疼腮酸。丹江嘲笑她,“谁叫你吃那么多枣,好象没吃过枣似的,见了枣就不要命了。”李月反唇相讥,“叫你管哩,我想吃就吃,你管得着么!”我们都被他俩逗笑了,慧姐笑着拍了拍李月的弱肩,“就你啊,俏皮!”我看到陈言笑得有些不自然,皮笑肉不笑的。突然才发觉,陈言和李月后来很“相敬如宾”,总觉得他们两人之间有一些“膈膜”什么的,真叫人有些说不清楚。 在山顶上呆了不大一会儿,小玲有些担心,说:“我们还是赶紧下去吧,不要等会又下雨,那我们就只好泡个落汤鸡了。”红毅也附和着。慧姐看了看自己的脚尖,不知是不是看有泥巴沾在鞋上了没有,说:“没事,你看那边的天多亮堂,根本不会再下什么雨的,再说老天都下了这么十天半个月的了,哪来那么多的雨水来。”小玲就笑了,“要是这些雨水分给三四月份就好了,每年那段时间都要干旱一阵,害得小麦收成都不大好。”慧姐被她逗得直笑,“你以为你是龙王爷啊,说往三四月下就往三四月下。” 空山新雨后,或许在平地上没有什么风,但站在山顶上,不时感到有一阵细长的风徐徐吹来,带着清新的自然气味直扑入鼻,整个肺叶都要扩张了,一时惬意,不知朝夕。我们向县城望下去,高高低低的楼房、屋子鳞次栉比,街道如链,上面“爬”有好多人,暗流涌动一般,看来大家都到户外散散心吐口气了。这十天半个月的秋雨可把人憋坏了。我以往倒没注意过,原来县城是蜗居在一个小盆地里,四周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应该是被缠绕在秦岭里吧,我不知道这些山属不属于秦岭。 第六章 小华山 下 我们看到,不光我们来爬山,还有别人,正在向上爬,一看就是一对情侣,打情骂俏地往上爬着,再从衣服上看,应该是山脚下那丹凤中学里的学生吧,高二或高三的。高一的倒不大可能,才聚到一块读书,连同班人都认不全呢,更不可能有这么快的发展速度。 我们开始从山顶上往下退,退了第一层,有几个山洞,也不知本来是做什么的,有的说是战争年代用来躲难的,有的说可能是修仙祭祖的,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山洞的确是人工开掘,洞壁都能看出来镢锨垦挖的痕迹。我们都说在石洞里玩玩,就沿着脚窝来到了石洞里,石洞里的角落里铺了一层干爽的稻草,另外一边有一堆灰烬,尚有些没烧过的柴头,看来有人在这里点过篝火。 这给李月带来了灵感,“咦,咱们也找柴来点一堆篝火玩?”李年说:“你脑袋是不是养鱼了,大秋天的烤什么火。”李月皱了皱鼻子,不屑一顾地说,“谁规定秋天就不能烤火,哪一条法律规定的,是宪法第一百二十七条还是第六十四条,高处不胜寒你知道不知道?”这次轮到我笑了,“啧啧,今天真是怪了,一个个全都变成文人骚客了,刚才一个说什么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现在又有一个说什么高处不胜寒,幸亏我是个大老粗,连小学都是自费的,要不也跟你们一样,说话满嘴里叼了个羊屎蛋蛋。”大家又被我逗得笑了一回,李月被笑不过,在我背上捶了一下,吆喝李年,“还不快找柴火去,刚会耍懒。”陈言笑了笑,不经意一瞥又看见了角落里那一层干爽的稻草,想起了那一次在村子西头废砖窑里的情形,脸不禁一红,拽了拽李年,“我们还是去找柴去!”说着猫腰走出了石洞。 陈言和李年,还有红毅很快找了好大一堆柴火。我注意到地上老早就有方便面袋子、瓜果皮、纸屑什么的,甚至还有几堆已经风干的屎阕子。丹江掏出打火机先点燃了一根金丝猴抽着,才把那堆柴火点燃,因为才下过雨,柴有些湿,火焰冒着白烟慢慢舔卷着,逐渐柴火被火焰烘干了,火苗也明亮了起来,轻舒漫卷着。 我们都围着篝火站着,尽管并不冷,却本能地伸出双手做出烤火的姿势。我们胡乱讲着笑话,有一搭没一搭的,李年给大家分发着桔子或苹果吃,或着嗑瓜子,毕毕剥剥的,和柴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声音相得益彰,美妙动听。总是李月先想出些“馊主意”,她把桔子插在一根相对干净的树枝上伸进火焰里去烧,不一会儿空气里弥漫出一种奇香异馥。刚才还在争论这桔子烧着好不好吃的问题,这会儿大家都被这香味征服了,不由自主地各自往下咽唾沫。再烧了一会儿,香味反而有些淡了,李月叫着,“熟了!”或者说她近水楼台先得月,或者说因为她自己烧的,当然她来当第一个吃蜘蛛的人,她掰开烧熟的桔子,似乎挺烫,嘴角不由得咧了一下,吸溜了一口气,终于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咀嚼了起来,大家都认真地看着她。“香,太香了,你们都尝尝。”她几乎是大叫出声来。 我们都烧着桔子来吃,李年聪明得过头了,说要烧苹果吃,好不容易烧熟了一个,他自己先尝了一口,叫喊他妈,“哎呀妈呀,真是太难吃了。”连连吐唾沫。我们正在“烧”得一塌糊涂的时候,进来了两个人,我们回头一看是刚才在山顶看到也来爬山的那对情侣,他俩似乎没防顾石洞里有人,突然被吓了一跳,又退了出去。我们倒觉得一阵尴尬,还是慧姐说我们该下山了,大家才都从石洞里鱼贯而出,我们看到那对情侣在离山洞不远处临风腻歪。我们直接下山去了,我回头发现那情侣正猫腰走进石洞里去了。上山容易下山难,就感觉有些路滑了,小玲有好几次差点滑倒了,紧跟着她的陈言就牵着她的手带她下山,整整一路,我注意到李月眉头间不时有些阴翳浮起,鼻孔里轻微地冷哼了哼。 第七章 驹阿玲 上 我们回到街道上,听到人们纷纷传说嵫峪那一带涨水,发生涝灾了。这消息传得真快,不到半天功夫就传到这县城里啦。嵫峪是距离县城东南方向七八十里地的一个乡镇,有好几个村子,人家倒是不多,住得却很分散,四周不是沟就是岭,稍微下点雨,门前屋后就有可能“川流不息”,更何况下刚刚下了三个多小时的暴雨恐怕有十几年没见过这么大的暴雨了,我们一听心里都咯噔一下,我们都知道小玲她家在嵫峪乡里,不知…… 小玲听到这消息,脸色突然大惊失色,苍白如蜡,快要融化一般娇喘吁吁。我们安慰她,“先别着急,他们只说是嵫峪乡遭水灾了,又没说具体哪个村子受到水灾了,兴许你们村子还没事呢。”我们的劝说并没有起到宽慰她心的作用,反而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味,所以我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小玲说她要去看看,我问,“你去哪里看,估计路全都被冲毁了,你还能走回去?!”小玲没说什么,撒腿往县城东南角跑去,我们都跟了上去。 小玲跑到县城东南方向外的东干河桥上站住了,凭依石栏杆,盯着桥下面。我们随后赶上了,和她一块站在桥上往下望,平时干涸的干沙滩,现在却流水汤汤,急湍如脱缰之马,声响巨大,凭空出现了这么一道“黄河”。我们也呆住了,这条干河,顾名思议,从来没有什么流水才叫干河的,除了干涸的沙床之外从来没出现过流水。这条是东干河,而与之相应,从县城西北方向出去,也有一道干河,叫西干河。赤浪卷急,水打在桥墩上卷起绛红色的波浪,水气直扑到人脸上,濡湿了人的脸,我反而感到空气空前的新鲜。 小玲肩膀一抖一缩地哭了起来,鼻涕眼泪随着桥下面的泥水浆一起滂沱。慧姐把她揽在怀里,“小玲,不要难过了,现在还不知道啥情况哩,你哭啥哩!”小玲一边抹了抹眼泪一边问慧姐,“慧姐,你说我家里要是全被水冲走了可咋办啊!”慧姐掏出面巾纸替她擦了擦眼泪,“不要乱说了,根本不可能出现那事,这水涨得快,退得也快,应该没什么事的。” 小玲再哭了一阵也没什么力气再哭了,就住了声,但还咯咯地打着嗝地抽噎。慧姐一直拥着她,“小玲,我们先回去吧,这水很快就要退下去了,等明我陪你回去看一趟,看家里有没有啥事。”小玲娇弱地点了点头,已经傍晚了,残阳仍在燃烧着余烬,西边一片火烧云,看来明天是个大晴天。我们都感到饥饿了,除了在鸡冠山上的石洞里烧着桔子吃了点外,我们一直没来得及再吃什么东西。这会儿,估计小玲也感到饿了,再加上心里担惊受怕,简直需要人搀扶着才能走动。李月也上去和慧姐一起搀扶着小玲,也蹙眉颦颜地说着宽心的体己话,“小玲,真的不要难过了,你一个人一难过我们都不好受,慧姐不是说过了吗,没什么事的,这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再说,我记得你说过你家住在高高的一个塄坎上面,那就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第七章 驹阿玲 中 我们在一家风味小吃摊子上吃了些东西,米线、凉皮什么的,小玲也吃得狼吞虎咽而又让人觉得楚楚可怜的,她真的是饿了,也真的是痛苦极了。我们返回到理发店和台球室,打开门不一会儿就有人要打台球,也有一个人要理发,李月和慧姐都说:“对不起,我们今天不营业了,你明天再来吧,真对不起啦。”来的顾客嘟嘟囔囔地说着有钱都不挣脑袋真是有毛病了就走了。我不知什么心理作怪,悄悄地走出来,向县城西北角走去,来到西干河桥上,看到西干河仍是一道干涸的沙床,奇怪的是,我的心里竟然有一阵失落的感觉。 第二天慧姐说要陪着小玲回家看一趟,李月说她也要陪。我和李年先去东干河桥上看了看,水早已下去了,又成了干河,只是沙床上新积了一些泥沙和石块,我们再问了问老于经验的老人,确定不会再有什么水流突然从什么鬼地方涌出来。丹江说光三个女的他觉得有些不大放心,“虽然说也不过七八十里地,但这才闹过涝灾,有些人就会乘机做乱的。”他想叫我陪小玲他们三个走一趟,我也觉得是有点“危险”,就答应了。我看到小玲看到我点头,眼睛流露出一阵感激的目光。李年说我一个人去也太少,“要么我也跟去。”丹江赶紧阻止了他,“你跟着我反而不放心,谁不知道你那一张烂嘴,万一碰到什么人的话,也就会害在你这张嘴上。”李月插嘴了,对丹江说,“要么陈言跟着一块去吧,我知道你没什么时间去了。”实际上大家都体谅丹江的脚有些不大方便。陈言怪异地笑了笑,“我去没问题,但……”他把话头咽了下去,大家都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们出发了,路被冲毁得不成样子了,我们简直是在艰难跋涉,我们看到有些高大的树木都被水冲断了,倒坍在地上,有些地貌都被冲得不大认识了,小玲和慧姐带着我们有时就走错了路,走了半天,才发现一个略有标记性的东西,一块嶙峋突兀的大石头或一棵粗壮的大树,才知道走岔路了,又返回去,重新走。一开始气氛有些凝重,慢慢地大家也都放松下来,小玲也开始讲话了,讲她小时侯怎么怎么着,还讲她们家的亲戚怎么怎么着,有时还难得地露出一笑。 我和陈言、李月、慧姐更加放松开来,也是漫无边际地讲着,后来大家简直是在比赛自己的“童年往事”了,小玲似乎也忘了自己的痛苦。后来我回忆到这儿的时候,小玲竭力否认,说她一路根本没说什么话,她痛苦都来不及呢,哪还来心情讲那么多废话,“而且我记得,当时根本就没有你,你就没去,只有陈言一个,我、慧姐、李月、陈言,就我们四个,根本就没有你。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陈言和李月拌了一路的嘴,两个人都要被气哭了,我也闹不懂他们,我知道陈言和李月要好,但陈言、丹江、李月他们三个搅合在一块我就更闹不懂了!”那我自己去哪儿了,难道我自己记岔了?! 小玲的弟弟和老妈还活着,老爸和那头老黄牛被水卷了下去,在五六里外才发现她老爸和老黄牛的尸体,屋子更是被水冲得坍塌一片。我们先来到小玲家,发现除了坍塌的废墟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小玲一下失控了,大声喊着她妈她爸她弟弟,除了周围的群岭在回应外,没有谁答应她。她泪如泉涌,趴在我的肩上大哭,我穷于应付,手足无措。慧姐等她哭完了第一个阶段打歇的时候说,“我们先在周围找找吧。”我们沿着屋前的沟壑找去,走了五六里发现了她老爸和老黄牛的尸体,她老妈抱着她弟弟坐在尸体前,估计已经欲哭无泪了,颓丧地坐着,双目无望。小玲一下扑了过去,“妈!”她老妈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说:“驹阿玲,你达他死了。”说着就是哭在了一块。 第七章 驹阿玲 下 我们想办法把小玲她老爸安葬了。原来水涨上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吃饭,突然听到轰隆隆一阵阵声音巨作,她老爸放下碗出门看了看,洪水卷着赤浪奔腾而来了,他赶紧返回屋里叫她妈和弟弟赶紧往山上爬,爬得越高越好,而他自己竟然糊涂得割舍不下牛栏里的那头老黄牛。就去解牛准备一起拉到山上去,可这牛也是处慌而乱就是不走,正在纠缠的时候,洪水卷着浪花朝整个屋子打来了。气得小玲直哭,“达啊,你真是老糊涂了,一头老黄牛……” 那头老黄牛也被我们想办法给卖到县城一家专门屠宰牛养的屠户家里,据说他们那一段时间真是发够了横财,牛羊都是来便宜处理的。他们甚至在东干河上的一棵树上拣到了一头才有三五百斤的死牛犊可能被水冲得架在了树上。 随后也只能叫小玲她老妈和弟弟跟着到县城租一个房间先安顿下来,家是彻底没有了,守住那堆废墟也没什么用处。她老爸和老妈其实对小玲并不好,因为重男轻女的思想,甚至有些见不得她,每次叫她都连名带姓的,驹阿玲,似乎是外人一般。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和她玩了好几年却没见她说什么回家一趟的话,而慧姐也和她没什么亲戚关系,一点亲戚关系都没有。她这个姓倒是很少见的,驹,我在一次比较合适的情况下问小玲,“你姓驹,那你爸叫什么名字?”她说她爸单名一个长字,驹长。我说她爸这个名字真厉害,她恼羞成怒地抓了我一下,我的手背被她抓出了五道血印。在她下面其实还有个妹妹,但不到周岁就送人了,她老妈为了生个儿子,还当过“超生游击队”的队员,而她也不知道那个妹妹到底被送到哪里去了。她希望我也叫她驹阿玲,她感觉谁这样叫她很亲切。 我们帮忙在县城的一个家属院里租到一个房间,安顿驹阿玲她老妈和弟弟住了下来。县政府也组织了粮食救济和财政救济,号召灾民重建家园,而这里却有一段意外的机缘巧合,不到半年后驹阿玲她老妈带着她弟弟嫁给了这个院子里的一个职工,早几年离过婚的,为人倒也不错,也没有一儿半女,对驹阿玲的弟弟特别好,如视己出。当然,从驹阿玲身上就可以看出,她的老妈当年也算个风骚美人,纵使韶华已逝,但仍是徐娘半老,更何况收拾一番,依稀还能见到当年风韵。 自从这次家庭变故之后,她老妈和她是空前地融洽起来,隔三岔五地到理发店送来一些好吃的东西,她也得空闲去看看弟弟和她老妈。她对弟弟现在有如此的归属而感到安慰,以后可以在县城上学,然后再考大学,她真是想远了,由衷地替弟弟感到高兴。而一想到妹妹就痛心疾首,她曾经对我说过她一定要找到妹妹,但向她老妈打听妹妹当初被送到哪里去了,连她老妈也不知道到底哪儿去了。 她真恨她老爸和老妈,明知道那是一个人贩子,还把亲生骨肉送给了他,甚至身上连个信书什么的都没有留。她现在都恨不起来她老爸和老妈了,也不存在原谅不原谅的问题,而是觉得老爸老妈真可怕,怎么会做出这种没有天地良心的事情来。她老妈现在也是满心愧疚,但一切都来不及了。驹阿玲只是希望那个远在天边的妹妹仍在活着,而且活得很好,比她自己要好上上百倍! 年轻人到底没那么多心思去忧愁,我们的日子很快恢复平静,照旧白喝红毅从家里带来的太白西凤,照旧打打闹闹。驹阿玲戴着孝帽为她老爸守孝。要想俏,一身孝,固然这话有些混帐,但是也是一个客观事实,大家看着戴着孝帽子的驹阿玲觉得更加迷人了,甚至有几个台球室的老主顾啧啧赞叹,“还真没注意,原来这小玲这么好看,真是冤枉死人了。” 于是就有人大献殷勤,但驹阿玲就是不予以理睬,更加专心地学习理发技术。她老妈嫁给那个职工后,就开始有些“不安分”了,迟早替她张罗着婚事什么的。驹阿玲她老妈今天说,“哦,对了,他们(她嫁给的那个职工)厂里的厂长有个儿子,也只比你大两岁,听说现在还没女朋友,什么时候认识认识。”明天又说,“那个县委宣传部部长的儿子说他在小香港看见你了,想和你交个朋友。”驹阿玲一概不理睬或回应,但终于有一次她忍无可忍,对她老妈说,“你以后不要管我了,你害的人还不够吗?”她老妈的脸色顿如死灰,低着头淌着泪走开了。 第八章 荣生 上 已至金秋,或许秋初那半个月的雨已经把秋天的“指标”完成了,所以没再下雨,每天都是骄阳普照,空气里象撒满了金粉,或者象无数的鳞片在空气中闪耀,天自高、气自爽。关于那段时间的阳光我的印象太深了,既不象夏日那么毒辣,又不象冬天那么疲软,阳光里总弥漫着一种烧荒草的气息,让我深深陶醉。我后来看到一首写阳光的诗歌,真是我所读的关于阳光的描写最好的文字,把我当年的身心感受以及思想感情都表达出来了,因此我几乎能把这首诗歌背诵下来:《阳光下的醉鬼》长安的秋日/这午后的阳光/多么难得/坐在我所任教的学院/教学楼前的台阶上/我像个贪杯的酒鬼/被阳光晒醉/半小时的阳光/相当于三两酒的能量/在醉眼朦胧中/我看见阳光/仿佛液态的酒/在一个被x光透视出的/惨白人体/那四通八达的血管中/高速奔流。我每天像个贪杯的酒鬼在太阳底下闲坐着,胡思乱想,被太阳晒醉,醉眼朦胧。 这天突然有人来到小香港找陈言,慧姐给他指出台球室就在隔壁,那人转到台球室来,我们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同村的麻界大叔。丹江和陈言赶紧招呼他坐下,叫李月给他泡茶,麻界大叔坐下后看见我也在那里,和我寒暄了一下,就说正事,原来是陈言他爷爷叫陈言回去一趟。陈言问出了什么事情,麻界大叔说:“没什么事情啊,我都不知道,我来县城是想给家里买一台电视机拿回去,你爷爷就叫我给你捎个话,也没说有什么事啊!” 陈言说知道了,他到傍晚回去一趟,然后就和麻界大叔打哈哈,“麻界大叔,日子过得红火了么,都买电视啊,准备买多大的,你家民杰现在在外头挣大钱了,你老就要好好花,挣的钱就是要花的,别放在那里,钱又生不了儿子。”说完笑了一通,我们几个都和他没大没小地开了一通玩笑。麻界大叔是村里出了名的细发人,一分钱当作两分钱花,家境在村里算是好的了,但却比别人家还抠,从来舍不得买个什么东西改善伙食什么的,连他儿子民杰也说过他多次。也不知道这民杰到底在山西做什么呢,每个月给家里寄千把块钱,但麻界大叔还是喜欢在人面前哭穷。他笑了笑,自豪地说,“准备买个17吋的,电视嘛,买一个能看就行,要那么大干嘛,彩色的更不必要了,彩色是看,黑白的也是看。”我们又笑了一回,他说他还是趁早把电视买回去,家里人还等着呢,就告辞了。 这消息传得够快,让荣生知道了,直接在半道拦住了麻界大叔,先给麻界大叔敬了一颗金丝猴,“大叔,你看你,下来到县城了都不到侄儿那里去坐一下,听说大叔下来专门买电视来了,怎么不找侄儿啊,侄儿现在就做电视生意,你看你,准备让外人挣咱的钱,都不给侄儿挣一点,与其叫外人挣咱的,还不如让自家人挣,肥水不流外人田,是不是这话,叔?”麻界大叔早被他说得昏头脑胀的,说,“你在做电视生意,叔咋不知道呢?”荣生说,“叔,你这就不知道了,我不能让太多熟人知道了,要不全是熟人我还怎么挣钱啊,但对叔你我就不隐瞒了,谁叫咱叔侄俩关系不一般呢,叔,你要买的话,我给你一台18吋的,价格嘛,你既然是我叔哩,我也就不能多挣你,就跟家电商店里17吋的一个价钱,怎么样?”麻界大叔心里有些动摇,但还有些狐疑不定,荣生接着说,“叔,要么我现在先陪你到人家家电商店里去看看,问问价钱,比较比较,你再去侄儿那里看看,合适的话就行,叔要是觉得不合适的话,那也没什么,人家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么,更何况咱俩是叔侄。”麻界大叔想了想,默默地点了点头,荣生就陪他一起向家电商店走去,一路上殷勤地说这说那。 第八章 荣生 下 商店里17吋的要一千七百多,18吋快要两千多了,麻界大叔一听心里就“蠢蠢而动”,还是想先去看看荣生那里的电视机,在商店里又不好明说,悄悄拉了拉荣生的衣服使了使眼色。荣生何其精明,一下就明白麻界大叔什么意思了,先走出商店,麻界大叔紧跟着荣生走了出来。走到僻人处,麻界大叔忿忿不平地说:“什么啊,这么贵,不就是一块铁疙瘩,就这么贵,一千七,够我吃几年的。”荣生不禁笑了笑,在心里嘀咕:谁不知道你的细发劲,一千七,叫你自己吃绝对够你吃一辈子了。但嘴里却说,“叔,你看,要不要去侄儿那儿看看,看不上了咱再回来,反正哪儿买电视拿回去都是看的。”麻界大叔皱了皱眉头,伸手,“给我来根烟。”其实他自己兜里装有一包红公主,和黄公主一个牌子的,但比黄公主便宜得多,也粗糙得多,黄公主和金丝猴差不多,在乡村的烟民里只流行得起红公主。荣生掏了一根金丝猴给麻界大叔双手递过去,并为他点着了。麻界大叔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再喷了一口莫大的蓝雾,说,“你刚才给叔说,18吋的给叔算17吋的钱,是真的还是假的?” “好我的叔咧,侄儿还会晃荡你不成,”荣生笑着说,“我说18吋的给叔算17吋的钱,就是18吋算17吋的钱,绝对没有二话,难道侄儿能说话不算话,那我这张嘴不就成啥了,成那专门放屁拉屎的尻门子了。”麻界大叔笑了笑,“叔不是这意思,你看你看,叔不过是开个玩笑么那叔先去你那儿看看?”荣生笑了笑,“我也知道叔是跟我开玩笑哩,但侄儿真的说话算话,那叔咱们去看看吧,我的电视其实比那商店里的要好得多,叔,你刚才没注意看吧,他们卖的全是长虹牌子的,其实,黄河牌子的才更好,是电视里的名牌哩,本来卖得也要比长虹的贵,不过既然是叔要买,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说着他们来到荣生的住处,他的房间里还有几个长头发的少年,当然是和荣生一伙的,他给他们介绍了一下,“这是我叔,要买电视,你们谁去后面仓库抱一台18吋的黑白电视来,我和叔在这儿等着。”就有一个长发少年应声起身,走了出去,过了几分钟,扛着一台电视机(当然连着外面包装的纸箱子,他们做得当然要象回事才行)。麻界大叔左看了看,右看了看,觉得放心了才说:“侄子,你看还是给叔再便宜一点吧。”荣生说,“叔,你别为难我了,我按17吋的钱给你,已经不赚钱了,你再叫我便宜点,我怎么给我们老板交代啊。”麻界大叔犹豫了犹豫,说了声行,将钱点清,交给荣生,“那侄儿,这电视再有啥问题,叔可要来换哩。” 荣生把钱交给旁边的一个长发少年,“把帐记好,叔,你这就说见外的话了,三个月内,再出现啥问题,你随时找侄来换。”他甚至殷勤地说要请麻界大叔吃一顿,麻界大叔却急着想赶紧把电视抱回去,家里人还等着看电视呢。荣生一直把他送到车上,“叔,万一有啥问题,尽管来找我。”事后我对荣生说,“你连自己村里的人都宰,过分了吧。”荣生说,“这算什么,兔子不吃窝边草,我没去他家偷、抢都是留了情面了,要不,我还真的再把电视偷回来。”我冷笑着说,“还说兔子不吃窝边草,那电工兼文书家的狗是谁弄的!”荣生一阵脸红,“那是另一码事,我又不是真的去他家偷东西去了,不就是一只狗么,再说那都是一只癞皮狗了,连他家自己都讨厌那只狗呢,村里人不是更讨厌那只狗吗,我这应该叫做了好事吧,为民除害。” 当天傍晚陈言回家去了,带了些好酒好烟,当然不乏羊肉给爷爷做羊肉泡。但他可能说错了一句话,问爷爷,“爷爷,你叫我回来有什么事?”结果爷爷突然就发作了,把他骂了一宿,再连带着骂着大伯和二伯,他真有点害怕爷爷了。 第九章 老中医?羊肉泡 上 头天晚上被爷爷莫名其妙劈头盖脸地骂了半宿,第二天陈言就窝在床上起不来,到了10点多还睡意沉沉的,爷爷一大早6点多就起来了。爷爷每天一大早起来先到牛头岭上爬爬坡,看看庄稼,爷爷和陈言的田地已经分别让给大伯和二伯种去了,只需每年给他们爷孙俩分点面粉和玉米馓子。 但爷爷还是喜欢看庄稼,一天不看庄稼他就觉得不舒坦,怅然若失。他已经从牛头岭上走了一圈,看完了庄稼,玉米刚长出不到半人高,正生长得疯狂。如果一大早,你站在玉米地的旁边,你甚至可以听到玉米拔节的声音。陈言的爷爷听着这些美妙的天籁很是心旷神怡,觉得身清气爽,但他转回来,发现陈言还赖在炕上,又开始冒火了,又开始骂起陈言来,一边叫他起床。陈言被爷爷骂得狗血喷头,赶紧从被窝里爬出来,越来越琢磨不透爷爷了。 不明白爷爷现在脾气怎么变得这么坏,心里有点战战兢兢,还没穿利落,听见没爷爷的声息了,估计爷爷到药铺里坐堂去了。平时他不回来的话,爷爷就在药铺里自己做饭吃,用煤油炉子随便煮点面条熬点玉米粥什么的,但只要陈言在家,那做饭就是陈言的分内事了,爷爷最爱吃羊肉泡和手擀面了,羊肉泡陈言已经做得很拿手,即就是开个羊肉泡馍的馆子也没什么问题,至于手擀面他也做得凑合。 陈言从自己的卧室走出来,果然没见爷爷的影子,肯定是去药铺坐堂去了。爷爷的医术在整个棣花镇都有口皆碑,中医还是老的好,好多上年纪的人相信中医,不信西医,而对中医只相信老中医。原来在镇上的街道上有个老中医,大家都叫他赵先生,医术很不错,加上地理位置也有优势,每天都有好多人找他求医,前两三年,这赵先生乘鹤西去以后,虽然他儿子继续坐镇那家药铺,或许他儿子青出于兰,但人们都不大信任这个小赵先生,都不嫌路远,来找陈言他爷爷来求医了,所以近几年陈言他爷爷的声名日益壮大,求医的人越来越多。 来求医的人都把陈言的爷爷叫做陈先生,如果说谁感冒了,另外一个就会劝到,“你还是去陈先生那儿开一副药吧,陈先生开得药可厉害了,你刚把药吃下去,不过半个小时就好了。”这肯定就是在说陈言他爷爷了。当然陈言他爷爷的医德就不用多说了,老中医一般都有良好的医德,不象现在一些医院,甚至包括一些人民医院和大中型医院,没拿钱来就见死不救。 而陈言他爷爷往往会出现这么些情况,突然一天一个离我们村子十几里地的更加山村的苗沟里的中年人,穿得自然有些窘迫,来到陈言他爷爷面前,手里攥着个把块钱,“陈先生,真真不好意思,这都过去了一年多了,这一副药钱还没给你,现在才给你,真不好意思。”说着黑堂堂的脸上兀自红了一坨,有点象西藏人的脸。陈言的爷爷也不多说,“不要紧,不要紧。”也就把钱收下了。他说看病收钱是他的本分,但不能昧着良心只图赚钱,“人家没钱也来找你看病是看得起你,别人想给人家看病还没这本事呢。” 所以陈言他爷爷经常教训育陈言,做什么都要讲究个德,就是个做人问题,“行医要有医德,学武要有武德,做买卖要有做买卖的道德,这些都不能马虎,所以我看你跟丹江在一起就怕你学坏了,做人难呐,小伙子,不是爷爷在你跟前倚老卖老,你们这伙狗杂碎,爷爷看着没有一个是好东西,还有你,也不是个好东西。”陈言自然在爷爷跟前不敢辩驳,但背过爷爷还是会做一些调皮捣蛋的事,打架什么的,在他也是家常便饭了,只是好多人感念于他爷爷,从没告到他爷爷跟前。陈言却在猜想,爷爷近一两年来,脾气变得这么坏,不知道有没有在病人面前发过脾气,但好象又没听说过,爷爷真是变得越来越古怪了。 第九章 老中医?羊肉泡 下 陈言洗过脸刷好牙,准备先给爷爷做一碗羊肉泡,他虽然经常做羊肉泡,但他自己却不喜欢吃什么羊肉泡,他说自己不喜欢那个羊膻味,所以给爷爷做好羊肉泡后还要给自己煮一碗面条。他收拾好锅灶,生火烧水,烙馍切羊肉。说到这羊肉泡,烙馍也有一定的讲究的,当然最正宗的是烙锅盔馍,比手掌还厚,但那也太费事了,一个锅盔馍烙好都需要好几个小时,所以现在一般只烙薄饼子,只要烙得好,做羊肉泡一样很有味道,至于外面的羊肉泡馆子更是忽焉了事,只用机器烙的烧饼来代替,就连掰馍都是用机器切碎的。 别看这掰馍,一样的馍或饼子,用机器切碎的和用手掰碎的,做出来的味道就不一样,一到口里就能尝出来,机器切碎的甚至带有一点铁腥味,而用手掰的自然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奇妙味道,对于老吃家,对这些细节要求得可严着呢。陈言用手掰好了馍,再浇上羊肉和汤,一碗地道的羊肉泡新鲜就出炉了。他用一只碗口稍微小一点的碗倒扣在盛满羊肉泡的碗上,给爷爷送到药铺里去。 他端着羊肉泡来到药铺,发现还有好几个人正等着看病呢。好些病人也认得陈言,看到陈言来送饭了,就对陈言他爷爷说,“陈先生,你先吃饭吧,叫你忙了一早上了。”爷爷把手头正在看的那个病人看完了,开过药方子,抓好药,收过钱,才接过陈言的手中的碗,揭开上面盖的那只小碗,一股白气热腾腾地随着羊肉的香味冒了出来,爷爷狠狠地闻了一下味道,整个脸上的神经都兴奋了。等着的病人说,“陈先生,还是你这孙子孝顺啊,自己给你做羊肉泡。”爷爷自豪地说,“他是我孙子,他敢不孝顺,不孝顺我打断他的狗腿。”陈言笑了笑,一脸通红,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敢没个轻重地说话,“爷爷,你还是赶紧吃吧,羊肉泡都堵不住你的嘴。” 他爷爷也笑了,其他病人也跟着笑。爷爷从背后的筷子娄里抽出一双筷子在袖子上擦了擦,准备开吃了,对着病人说,“那我也就不假惺惺地让了,先吃了。”那些病人笑着说:“你也别让了,我们也吃不惯那东西,一股羊膻味。”爷爷就一边呼噜呼噜地大吃大嚼(或许不大雅观吧,但吃得香)一边说羊肉泡可是好东西啊,不会吃就是不会享受,“活也是白活了。”陈言就笑着说,“爷爷,我看你呀,一辈子也就吃羊肉泡的命,山珍海味摆你面前,你还嫌难吃哩!”说得整个药铺里的人都开怀大笑。 爷爷吃过后,陈言把空碗和那双用过的筷子拿回来洗了,自己煮一碗面条吃了,才不过十一点钟。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爷爷一般到晚上才回来,如果病人多,傍晚回来吃一趟饭还要返回去再坐一会儿堂,有时要到夜晚十一二点才能休息。所以他又到爷爷的卧室去翻书去了,爷爷的卧室有不少书,什么《唐诗三百首》《红楼梦》《薛仁贵征东》《隋唐演义》《安娜?卡列宁娜》什么的都有。 陈言喜欢读小说都是受爷爷影响的,好多书他都看过了,有些书还不止看了一遍,比如《红楼梦》《好兵帅克》什么的,爷爷也不反对他看这些“闲书”,但把那本《废都》藏到药柜里,恐怕爷爷还是反对陈言去看那本所谓乱七八糟的书吧,所以才藏起来的。陈言在爷爷的枕头旁边发现了一本《茶花女》,这个确实还没看过,就拿起来翻看。 正读得津津有味的,爷爷回来了,他一看时间,才三点多,爷爷很少这个时候回来休息的,他问爷爷,“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休息了,没病人了?”爷爷挥了挥手,“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精神头好象不大好,特别困,先回来睡一下,肚子也饿了,你先给爷爷再做一碗羊肉泡去,做好了叫爷爷起来吃。”说着就去自己的卧室睡觉去了。 第十章 白喜事 上 陈言如法炮制,很快就做好了一份羊肉泡,叫爷爷起来吃,叫了好几声,没见爷爷答应,心想先叫爷爷好好休息一下,再等一会儿再叫爷爷起来吃。于是把那碗羊肉泡先坐在锅里温着,自己继续埋头看起《茶花女》来,他替茶花女感到悲哀,更替阿尔芒感到悲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突然因此想到了我说的关于李月的话,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自己果然和这阿尔芒一样小家子气,小男人,那天还捣了人家一拳,真是过分。 从那天在丹江河边被他捣了一拳后,陈言和我就很有些隔膜,他也没向我道歉,我也没当回事,尽管我和他仍有说有笑的,但脸上总有另外一种莫可言状象一层油纸一样的表情罩在上面。他一时突然特别想念李月,可心里却有些坠坠地痛,李月后来有些刻意地回避着他,前一段时间去驹阿玲家的路上他和她还吵了一路。李月更是对他爱理不理的了,但好象她对丹江也是有些回避…… 陈言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院子里进来一个人,他抬头一看,不大认识,但来人却好象认识他,“你爷爷在家没?”陈言把手中的书合起来,“哦,还在炕上睡着呢。”他站了起来,来人着急地说,“你帮我叫一下你爷爷,我家老二突然抽风了,现在还在药铺门口等着呢。”陈言闻听此事重大,就走进爷爷的卧室叫了几声爷爷,但爷爷就是不应声。 来人也走进来爷爷的卧室了,“陈先生,陈先生,我二儿子突然抽风了,麻烦你老赶紧给看一下。”来人又连叫了好几声,也不见答应,陈言走到炕跟前,摇了摇爷爷,也不动,感觉爷爷的身体不对,再使劲摇了摇,侧睡的爷爷正面躺了下来,眼睛紧闭,面带慈祥,嘴含微笑。陈言仔细看了看,好象看不到爷爷的呼吸,就着急起来,眼泪汩涌而下,回头对来人失声哭到,“叔叔,你来看看,我爷爷是不是……”已经泣不成声。来人急忙走到炕跟前,紧张地在爷爷鼻子前搭了搭鼻息,摸了摸额头,突然大叫一声,“哎吆,陈先生,你咋走了呢!”一时也悲痛不已,回头对陈言说,“你爷爷他、他已经走了。”心里想着自己的儿子也正发病着呢,一时也眼泪长注,“我先去了,我儿子还在药铺前面呢,陈先生……”陈言也不理会,只管大声哭泣,茫然无措。 陈言哭了好大一会儿,哑了一下,停住了哭,仔细地看了看炕上,还以为爷爷动了一下,爷爷醒过来了呢,再仔细一看,爷爷根本就一动也没动,走上前,再仔细地看,爷爷还是没有呼吸的动静,好象又有什么声音悉悉索索的,但爷爷的确已经死了。他这一肯定,悲痛又从心里头涌了出来,一面失声大哭一面想还是赶紧告诉大伯二伯他们去。 第十章 白喜事 中 他哭着去告诉了二伯,二伯突然跳起来,打了陈言一耳光,“你说啥!”陈言再说了一遍,二伯才说,“你先不要胡说,你爷爷没病没灾的,怎么突然就……我去看看。”说着率领二妈及堂姊妹过了小河到陈言和爷爷住的院子去了。陈言继续到大伯家去告诉这事,大伯闻听之后也失声大哭,“哎吆我的达啊……”大妈到底镇静一些,“先别哭,陈言一个小孩子家,遇见一点事就慌乱了,咱达没病没灾的,怎么突然就会……我们还是先过去看一下。”说着陈言、堂姊妹跟着大伯大妈向陈言和爷爷住的院子走去。 他们过了河,爬了几个塄坎,还没到院子跟前,就听到二伯大声痛哭,“哎吆我的达啊,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啊,你走了以后叫我们咋活啊……”大伯一听这哭声也就开始哭了,“哎吆我的达啊,你咋就走了呢,你咋就走了呢……”陈言、堂姊妹和大妈也跟着一起大哭,呜呜咽咽声一片。 先通知了另外两个姑姑以及别的亲戚,村里人也都知道陈先生的死讯了,无不觉得有一点伤痛,陈言他爷爷在村里可是德高望重的。还是请了南山那个风水先生看了日子,巧了,四天后就是黄道吉日,看来陈言的爷爷的确非比寻常,村里人都说陈言他爷爷没病没灾的,突然就老(死)了,这也是一辈子积的德啊,“这就叫颐养天年,或者和那些得道的高僧一样,叫圆寂,是喜事啊,经常说的红白喜事,红喜事,就是结婚,陈先生这就是正儿八经的白喜事,没痛没痒的,就这样过去了,你没看村里有些老人那死得真叫难怅,折磨了半年才死去。” 陈言到村子里的每家去请客,请父老乡亲参加爷爷下葬的宴席。村里的人家自是不消说,陈先生可是“大好人”一个,自然不会拒绝。乡村的事,前三天后三天的,第二天就有人开始帮忙买菜切菜、买酒买烟,这丧事弄得反而有些过节日的气氛。陈言和大伯、二伯跪在灵柩旁守灵,本来讲究的是孙子不必守灵的,但陈言一心要守,别人也奈何不得,只好随他,“这样不是坏了规矩了。”说着摇了摇头作罢。 我们几个都从县城赶来帮助陈言家做些力所能及的活,比如压面,因为帮忙的人比较多,所以要压不少的面条。或者我们可以帮忙去买柴,前后三四天,烧柴就要烧上千斤呢。也可以帮忙买菜,丹凤办丧事很讲究那天丧礼的宴席的,事后人们总会品评一番谁家的丧事办得排场不排场,主要是看那宴席上的菜丰盛不丰盛。还有,就是去请响器班子(我们那儿俗称鬼子)来唱戏,现在红喜倒不讲究请鬼子来吹吹打打唱什么戏了,但在丧事上这却不能少(可见死人大于活人),事后仍是人们评价后人孝顺不孝顺的依据,比如说谁家办丧事的时候一台班子都没请,那就认为这后辈没良心,如果请了一台鬼子或好几台(当然是多多益善,根据自家经济状况而定),那就是大大的孝顺了。也有生前不孝顺,死后却办得很隆重的,这样的村里人也骂得凶,“人死了,才做做样子,人活着的时候咋不多孝顺些。”但丧事这一关,他们也十分重视,草率从事,即使你在老人生前很孝顺,村里人照样骂得狗血淋头的。 所以大伯和二伯合请了一台鬼子,两个姑姑请了一台鬼子,陈言也要我们帮他去请一台鬼子,丹江帮忙把县剧团给请来了。一共三台响器班子,在近几年倒也是绝无仅有。我一直以来对厚葬的理解只停留在古代的有钱人家,后来才明白在丹凤,实际上,这丧事哪一件不是厚葬啊,大操大办的,平时家境再窘迫,这个时候也花钱如流水,似乎赚了一辈子的钱,除了盖一间房,就等着办丧事的时候花了。 第十章 白喜事 下 黄道吉日的前一天晚上,村里人都来给陈先生送烧纸上香,同时也送上份子钱,我和李月、小玲来记帐,我主要在本子上记帐,李月收钱,小玲给来人敬烟。李月报,“□□□,五块(或着,白纱一条、花圈一只)。”我就如实记上姓名,钱数、物品、财物,李月和小玲一起帮忙整点好。响器班子日夜轮流吹个不停,或唱一段秦腔,或来一段民谣,甚至唱时下流行的歌曲也成,反正就是要热闹。 丹江、红毅、李年他们帮忙招呼客人,等客人来得差不多的时候,用大锅面招待客人一顿,头一天晚上的事基本上就算完了,因为来上礼的客人基本都是本村人,所以吃完饭后各回各家去,只管第二天继续来吃饭。到了第二天早上,还是如同头天晚上一样,用大锅面招待了客人,客人吃完后或者各回各家或者有些喜欢看热闹的,等到中午或一两点钟跟着办丧事的人家送灵到坟上,把灵柩入土为安,响器班子跟着吹得嘀嘀达达的,鞭炮放得噼里啪啦的,这一番闹轰轰的景象,倒比一年一度的过大年还热闹了,简直成了村里的一次“狂欢节”。 然后到了下午三四点就是最正式的丧礼“宴席”,既是高潮也是结束,等吃完这一顿,丧事也就算圆满结束了。只剩下零碎的后续工作,那需要办丧事的家里自己慢慢弄去,比如还借来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有时还剩下大量饭菜,倒了总是可惜,便分给邻里邻家热着去吃。村里人经过这一次“狂欢”倒也有好一段时间还在回味。 正因为是一种“狂欢”,事也出得多,其实同村的人平时也不可能聚集到一块去,即使过大年,也是各家过各家的,但到了这红白喜事,几乎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聚到一块,总有有些人之间有些冤隙,碰到一块也就吹胡子瞪眼睛的,这也没什么,但一喝酒就要闹事了,你瞧着他不顺眼,他看着你不舒服,就开始唧唧咕咕骂架,骂得急了就打架,全然不管人家在办红白喜事,旁边就有人正巴不得冷眼看热闹,也有劝驾挡架的,还有火上浇油的,有时越弄越混乱,单练变成了群架,一直蔓延到丧事结束后他们各自继续热闹地“理论”着。 陈言他爷爷的丧事上也不例外,一旦双方争吵起来也就忘了这是谁家的丧事了,也不管平时这个人多么德高望重。元奎和武仁两家在前年结下的冤,也不是为什么多大的事,就是因为两家的田地紧挨着,据说元奎偷偷把中间的界石往武仁家的田地那边挪了一两尺,武仁当然不干,凭什么让人家白白侵占自家的地,于是就本着“国土”寸土不让寸土必争的根本原则找元奎算帐。而元奎就是死不承认,狡辩说界石本来就在那个地方。一个回合后,武仁也不多说什么,将界石往元奎家的田地里挪了一两尺,这样元奎当然也不干了,于是两家把界石挪过来挪过去的。于是开始升级,先是两家拖儿带口的各站在地头上相互骂仗,骂着骂着就进一步升级,武力解决。这事也终于闹大了,村里出面调停,重新勘察地界,界石也终于回到它最初所在的地方了,但两家的冤仇已经结下了。 就在那天晚上,元奎和武仁终于在陈言家的院子里狭路相逢了。武仁就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元奎就质问,“你吐什么唾沫哩?”武仁就昂着头看着头顶上幽兰的夜空说,“你管得着吗,我想吐就吐,这里又不是你家里。”元奎就说,“你他妈的再吐一口试试。”武仁就“当仁不让”地再吐了一口,旁边的人早已发觉事情不妙,有的人也就躲开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的人就劝着,另外一些人就和稀泥,“好,打,有本事就打,打死一个少一个(权当计划生育了)!” 结果两个人真的扭到一块去了,总有人去挡架,但挡不下来。当时陈言正在灵柩旁痛哭流涕,听到院子里乱轰轰的,仔细一听,有人在打架,就不由得火冒三丈,回头找了一把刀子冲到院子里,李月和丹江眼明嘴尖,发现陈言有些不对,赶紧过去拦阻,“陈言,你拿刀子干啥?”人们突然听到这一声被吓了一跳,都安静了下来,只见陈言挥舞着刀子说:“谁他妈在我爷爷的丧事上捣蛋,我他妈的叫他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说完又回去守灵去了,元奎和武仁自然也不敢继续闹腾下去了。 但陈言自己和二伯、大伯、两个姑姑之间也闹了一出。就在宴席快结束的时候,大伯二伯算了算帐,发现人们送的份子钱还不够自己花的有些人更把红白喜事当作赚钱的机会张罗着怎么分配,还有陈先生留下的家产怎么分,结果二伯、大伯、两个姑姑在宴席还没结束,爷爷尸骨未寒的时候就在争份子钱、争家产,陈言不想争什么,但爷爷留下的东西他坚决不让分,说谁分他就和谁红眼,于是他们几个也争吵的争吵哭闹的哭闹,吃宴席的客人们权当宴席助兴又看了一场热闹,吃得更加开胃。小玲对我说:“你看,这真是热闹到一块去了。”我看着她不由得笑了笑。 第十一章 中秋酒话 上 秋天继续向纵深挺进,也就到了中秋节。一轮明月早早地被捧了出来,皎洁明亮,宛如李月的脸挂在了天空上(如果是新月的话,那就又象小玲的脸被捧到天空上了)。红毅没在自己家里跟着他老爸老妈过中秋,跑到台球室来了,“没办法在家里呆,好好的一个节日,反而弄得乌烟瘴气的。” 我们都笑了笑,知道他老爸现在有一档子事,弄得小县城满城风雨。也不知谁说看见红毅他老爸最近老出入三姊妹歌舞厅,拿红毅打趣,说红毅他爸还真老来俏,打扮得也年轻了,红毅听了也嬉皮笑脸地跟着笑一笑,他根本不关心他老爸或老妈的事,他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别亏待他自己就行。但这事终归传到他老妈耳朵里。他老妈经常呆在家里,每天只和邻居家的主妇凑一桌子打麻将,万里长城永不倒,但也知道三姊妹歌舞厅是个什么场合,并不是什么正正经经的歌舞厅,欢乐场,声色犬马,有时她们几个家庭主妇一边搓着麻将一边议论,“你说这香港都回归两年了,怎么还允许这种场合出现。”她们有时更不屑地称那儿是“鸡窝”。 但近期来红毅他老爸偏偏老出入“鸡窝”,这还能让红毅他老妈心安理得地在家里垒长城吗,连经常打麻将的那几个“桌子腿”见了她也爱搭不理的,好象沾了一身的晦气。红毅说他老爸和老妈关系本来就不好,平时在家里也把对方视作东西一般,权当一件摆设,万不得已的时候才向对方说一句话,形同路人。 红毅从小就对他们这一种情形司空见惯了,只是他倒很少见过他老爸老妈打架,即使两个人吵得再凶,也是君子动口不动手,这样倒也好,每次他们争吵的时候,红毅也就可以在旁边心平气和地甚至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俩吵,坐山关虎斗。如果他们真的动手打起来的话,他还必须站起来介入其中,“君子动手不动口,有理慢慢说,动手算什么本事。”他老爸老妈被他这一句就气得悲天悯人,怀疑红毅到底是不是他们的儿子,老爸老妈吵架打架,不但不说和反而说风凉话,一时两个都伤心透顶,也就停止了吵架打架,暂且告一段落,下次接着吵。 “你说他们这么一把年纪了,闹什么闹,还想离婚!”红毅冷笑着说。我们听了也胡乱笑了笑。李年说,“这样好啊,你爸你妈一离婚你不是更自由了吗!”红毅说:“离了倒好,省得我也看着心烦,一天到晚嘈嘈嘈,可是我老爸提出要离婚,我老妈却说什么也不愿离婚,还说什么,要离婚,想得美,除非把她杀了,我自己也就奇怪了,既然过不到一块来,还不如离了,有什么好纠缠的。” 我笑着说,“那他们真的离了,你跟你爸还是你妈?”红毅说,“哪个都不跟,我要他们一人每个月给我足够的生活费,我在外面租房子住,乐得个逍遥自在。”陈言笑了笑,“你他妈的倒想得开!”红毅反驳说,“我哪是你有那么好的一个爷爷,他们几乎从来不关心我,以为什么东西都给我我就满足了,切!” 第十一章 中秋酒话 中 李月插嘴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刚会欺负我们女的。”她这一句真是犯了“众怒”,一起轰笑起来,丹江笑着说,“难道女人都是好东西潘金莲谋杀亲夫是好东西!”李月有些理屈词穷,结结巴巴地说:“反正总比你们男人强!”大家又是一阵轰笑,我并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我看到陈言也没笑,认认真真地盯着李月看。 “那也好,”丹江说,“你爸你妈离了,一个给你找一个年轻漂亮的后妈,一个再给你找一个年轻帅气的后爸,你一下子不就赚大了。”红毅笑了笑,“谁敢给我当后爸后妈,我还想给他(她)当后爸后妈呢!”慧姐拨了拨他的头,“你啊,真是有些狼心狗肺,你爸你妈真是把你白养活了。”红毅仍然笑了笑。 红毅说:“不说了,不说了,今天我给大家带来了好东西!”说着从衣服的里兜掏出一瓶酒,我们不用看,一闻就是西凤酒,我们都唏嘘了一下他,他得意洋洋地说,“还有一瓶呢,你们猜,是什么酒?”我们都猜,“呵,还能是什么酒,大不了是太白酒呗。”红毅说:“错!”李年说:“难道你拿了一瓶秦川酒叫我们喝不成。”红毅继续说:“也错!” 我们都摇了摇头,他才啧啧有声一脸得意地把那瓶宝贝拿了出来,我们定睛一看,原来是一瓶茅台酒,一时也觉得是很了不起,茅台酒也只听人家说过,是满清时期的宫廷御液酒,还是现在国家招待外宾的国宴酒,不说别的,单这价钱,也就一个字,贵,随便一瓶就三五百块钱,也不知道到底好喝不好喝。我说:“你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别用茅台酒空瓶子装一瓶太白酒来糊弄我们,我们可不是吃素的。”红毅把茅台酒往怀里一掖,“假的,那你们自己喝西北风去,我自己留着喝假的。”我赶紧笑道:“别介,哪怕里边灌的是猫尿我也喝。”大家被我逗得笑得前俯后仰,有的都笑得流出了眼泪,小玲笑得不能自已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你怎么一见酒就不要命了!” “他们男的啊,见了酒都是这一副德性,他还算好的了,喝酒之后不撒泼,有些人一沾酒,就没治了,哭啊闹啊吵啊,那个真叫烦,咱们这些人里头倒还没那样出洋相的。”慧姐说。红毅继续“自卖自夸”,“我本来还想偷一盒月饼出来,心想月饼有什么好吃的,太甜太腻,所以就没带。” 李月说:“你怎么就不带呢,你不知道我最爱吃甜的了,还有慧姐、小玲都爱吃,还有他们都吃!”她说着指了指我们另外几个,李年立即反驳,“你自己爱吃甜的就说,别拉着别人都爱吃甜的了。”李月瞪了他一眼,红毅笑着说:“哦,没事,我明天给大家带来,可是好月饼啊,平均一块就八九十块钱,带上一盒,有八块。” 陈言说:“你不是说你爸不喝酒么,这茅台酒又是从哪来的?”红毅说:“我也说不清楚,前几天有一个人到我家来,说是我爸在四川当兵时的老战友,手里提了两三瓶这酒,我爸昨天把两瓶拿出去送人了,也不知送给谁了,我自己就把这一瓶偷出来了。” “家贼难防啊,”丹江拍了拍手笑着说,“你爸再怎么想也没想到你偷他的酒,呵呵。”陈言问:“你说你爸当过兵?”红毅说:“我也说不清楚,以前也没听他们提起过,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我插嘴说:“要说当过兵的,没有不能喝酒的,特别是在部队里,喝酒可是唯一的一大乐趣,你爸要是真的当过兵,却不会喝酒,那真是少见。”小玲撇了撇嘴,“还乐趣呢,酒喝到嘴里又苦又辣,我怎么就没感到乐趣呢。”我说:“那是你还没尝到乐趣呢,比如说吧,咖啡苦不苦,你喝多了,觉得还是好喝,我看你啊,以后还是多练习练习,酒中自有黄金屋,酒中自有颜如玉。” 第十一章 中秋酒话 下 李年这个时候倒记得清清楚楚了,“你说错了吧,人家本来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吧。”结果又被李月抢白了一句,“就你聪明,还知道句子本来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了,你也不看看人家正在说啥。”李年急得脸一红,“去,去,男人说话,婆娘少插嘴。”我们又被逗得哈哈大笑。小玲对我说:“再谁都和你一样,当个酒鬼,一喝一吐。”我笑了笑说:“我没有吧,我自己喝酒从来没吐过吧,我从来不会叫自己喝到吐的程度,如果喝到吐的程度,说明这人根本不会喝酒,那叫猪猡之饮,糟蹋自己身子不说,还白白糟贱好东西,我最见不得这种人,要么就别喝,喝了就别吐。真正会喝酒的人,他总把握个度,喝到渺渺乎飘飘然就止住了,那正是最好的境界。”丹江说:“别多说了,哎呀,酒倒是好酒,可是没什么好东西下酒啊,要是现在有狗肉那就再完美无缺了。” 我说:“不可能现在到哪弄狗肉去吧,难道又去荣生那儿去弄。”丹江说:“随便说说而已,哪能说一出就是一出。”我们让慧姐把自己刚才烙的月饼端上来,我们没买什么月饼,能买到的月饼都太难吃,而且太硬实,据说卡车打滑都可以用市面上卖的月饼支车轮子,哪还能吃到人嘴里去吗,不把满嘴的牙却硌下来才怪。慧姐烙了一些芝麻月饼、烙了一些糖心月饼、也烙了一些什么馅都没有的月饼。 我们一边吃月饼一边闲扯淡,等吃过月饼了,再喝酒,慧姐在旁边的蜂窝煤炉子上现炒几个菜,绿豆芽、青椒瘦肉、芹菜鸡丁、白菜豆腐,还弄了两个凉菜,芥末三丝、凉拌猪耳朵。我们正准备大为饕餮的时候,看见门口有只狗在看我们的下巴。这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刚才说了半天狗肉,这不,它自己连皮带毛地送上来了。 丹江抄起菜刀,叫其他人也准备一下“武器”,慧姐劝告了一下,“别,这还不知谁家的狗呢!”丹江不听,手一扬,菜刀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扎到狗脖子上,狗闷闷地哼了一声,要逃跑,李年和红毅早赶上去,一人给了它一棍,将它结果了,没多大声息它就死了。 这个时候,慧姐也无可奈何了,指挥到,“赶紧弄进来,别让人看见,小玲你用水把地上的血迹冲干净了。”三下五除二,红毅和陈言把死狗拖到台球室和理发店后面背人处剥了皮掏了内脏,又派李年骑着自行车到丹江河边把狗皮和内脏扔到水里去。慧姐把狗肉剁成比较大小适中的肉块,用高压锅坐在蜂窝煤炉子上炖着,这一切做好后,我们才开始重新投入饕餮大餐,先随便吃点喝点,一边等着狗肉炖熟。暂时不能喝酒,大家都等着狗肉熟了之后,再喝茅台酒,岂不快哉,如果先喝西凤酒,那等狗肉熟了的时候,舌头已经麻木了,哪还能喝出茅台酒的高妙之处来,岂不辜负了这宫廷御液酒,辜负了这国宴美酒! 所以大家都很矜持地吃点月饼吃点热炒吃点凉菜,喝着茶水,说着闲话,给肚子留一点余地等会真正地大吃大喝,饕餮。半个小时左右,狗肉熟了,打开茅台酒,不论男女,在座的每人都尝尝“鲜”。陈言喝了一口茅台,“红毅,你这酒是假的吧,怎么这么难喝,比太白和西凤都差远了。”我们一致都有这样的感觉,觉得的确不怎么好喝,红毅脸也红了,“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假的,估计茅台本身就这个味吧,可能是我们自己喝不惯吧。”我说,“他说得对,咱们平时喝的太白和西凤不是凤香型就是清香型,这茅台却是酱香型的,咱们喝不惯,就觉得难喝,其实,有很多东西,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皇帝老儿喝的并不比咱老百姓喝的好喝。” 我们干脆将茅台酒扔在一边,管他是三百块钱还是五百块钱,既然自己喝着不舒服,那就一文不值,我们将那瓶西凤酒打开喝了起来,趁着狗肉,真是吃得意兴阑珊,喝得意气风发。连慧姐也吃喝了不少呢,她可是头一次和我们一起放开肚子喝酒。李年吃得高兴了,说:“还是自己劳动得来的东西吃着香,我觉得比上次荣生卖给我们的狗肉香多了。”其他人赶紧“嘘”他,小心隔墙有耳,慧姐笑着说他:“嘴里塞了那么多东西还没堵住你的嘴啊。”说着亲自夹了一块狗肉塞到李年嘴里。 但后来我们还是把那瓶茅台酒解决了,因为那瓶西凤酒喝完后,我们都喝得刚兴起,又没什么别的酒,太白啊西凤什么的,我们只搜罗到一些空瓶子,没有一滴了,所以只好再拿那瓶茅台滥竽充数了。因为大家已喝了不少酒了,舌头已经麻了,也没再觉得茅台那么难喝了,很快就喝完了。我们的“酒话会”结束时已经过了子夜,才把杯盘收拾起来准备休息,红毅不想回家,想到我那儿去休息,因此我和他从台球室告辞走了出来,月正中天,清辉如水流泻了一地。 第十二章 红毅 上 第二天直到太阳透过窗子快把我和红毅的屁股烤熟了我们才起来,红毅要洗脸刷牙就回家去了。我自己先洗好脸刷好牙,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卧室,出门在巷子口吃了一份糊辣汤,两三根油条,就奔台球室去了。 没想到红毅比我还先到,但他一脸晦气。我问他:“怎么,脸还没洗?”他气咻咻地不说话,我也懒得理睬他了。李月早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被他老子给打出来了。”原来他回家去洗脸刷牙,他老爸早在堂屋的沙发上黑着脸等着他了,他只一走进堂屋,他老爸就质问:“你昨晚到哪去了?”他不说话,直接到洗脸池旁去洗脸刷牙,他老爸阴沉沉走到他跟前,看他洗脸刷牙,他正满嘴的牙膏沫,他老爸一巴掌煽过来了。顿时牙龈出血,他老爸气势汹汹地继续质问他,“那一瓶茅台酒呢?”他瞪了他老子一眼,吐了一口,牙膏沫带着血花落到了地上,他当时还有一丝杂念在想他老妈呢,怎么没见她人。他老爸又煽了一耳光,“那瓶茅台酒呢?”这次他闪过去了,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算了吧,我看你是我老子,我才让着你,你别得寸进尺得尺进丈,还来劲了是不是。” 说完他用毛巾揩了揩嘴,将毛巾向地上一扔,“对了,你们俩个谈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离婚告诉我一声。”说完就朝外走,他老爸顿时有些颓唐下来,但还不忘那瓶茅台酒,“狗式的,那一瓶酒我还要送人哩,你把它弄到哪里去了,快给老子弄回来。”红毅头也不回,“别妄想了,那瓶酒已经进我肚子了,还想要的话等我给你尿出来。” 红毅一路气呼呼地直接来到台球室,李月还问他有没有带月饼。他没好声气地说:“没有,哪来月饼给带来。”陈言、李年和丹江看到红毅可能在哪受气了,正在气头上,就给李月眨眼色。但李月也被红毅的口气给逗恼了,看见丹江和李年的眼色也不理,说:“你吃炸药了,在哪里受的气,跑到我面前撒气,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几块月饼么,又不是没吃过。”红毅被李月这么一抢白,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就连嚼(也是骂的意思)带骂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又惹得李月、李年、陈言和丹江笑了半天。 我们几个实在没什么事可干,红毅又要叫我教他打台球,我也就教了他几把,但他依然不开窍,我自己也着急了,没了耐性,把杆子一放,“你自己揣摩去吧,没见过比你还笨的。” 我和陈言、李年、李月拿出扑克打起双抠来,丹江在修理着什么东西,我也看不出来是做什么用的,乌黑油腻的。 我和李月一家,陈言和李年一家,我手气有些不顺,结果李月比我还背,不大一会儿我们就输了一盘。李月已经输得有点恼了,就在我们陷入低谷的时候,小玲从理发店过来了,她站在李月的后面看着李月的牌不由自主地说:“这牌没法打,全是10以下的牌,这还怎么打。”李月也跟着嘀咕地说:“就是,手气比脚气还大,也不知今早怎么了?”说着把手中的牌让给小玲来打。小玲和我也是先输了一阵,但很快就见起色,我们反扑陈言和李年,不一会让他们输了两盘。尽管自己输了李年还得意洋洋地奚落李月,“你看到了吧,人家才是最佳拍挡,谁是你,连牌都不会理!” 关于头天晚上被我们捕杀的那只狗,我们过了两天才知道到底是谁家的,那家说走丢了狗,说的那特征什么的都和我们吃的那只狗完全吻合。他们家养着这只狗却经常忘了喂东西,有时一饿就饿了它一两天。这狗终于着急了,揭竿而起,把链子挣断了,逃了出来,没想到却逃到我们的面前,才脱狼窝又进虎口,反被我们给吃了。这下也算解脱了,不用再遭受什么饥饿之苦,我们也算为它超渡了。 第十二章 红毅 下 来打台球的少年逐渐多了起来,有几个想要挑战我,我也就迎战了,当然不带什么彩头,带彩的话,他们有多少钱,我管叫他们输多少钱,叫他们输个够!他们甚至和李月打都是输。不用多说,我当然赢了,甚至有两个家伙合伙打我一个也是输他们俩可以连着打两杆,我自己一杆是一杆。我和他们打了几把觉得没劲就不打了,但牌摊子是支不起来了,红毅不会打双抠,李月要招呼那些打台球的主顾,小玲过到隔壁理发店去了,丹江还在修理那个什么东西,李年在帮他,只剩下我和陈言了。 红毅倒蛮有兴致地看那些人打球,为某些进球大声叫好,我和陈言百无聊赖,就到隔壁小香港理发店去“蹲点”。此时已经有两三个顾客等着理发了,正在理发的是一个半大的老头,看样子有六十多了,要求剃个光头。慧姐正拿着寒光闪闪的剃刀在他头顶上挥舞,每挥舞一下,头发就被犁掉了一道,可能因为经常剃头吧,裸露出来的头皮已经变得的和别的皮肤别无二致,都变成了古铜色,不同的是古铜的底色上有一层浅浅的青色…… 小玲正在为另外一个三十多的青年剪发,小玲的手艺已经快到家了,可以独当一面了,顾客也不再对她有什么偏见了,除非剃头什么的,一般的理发下她也完全胜任。陈言凑近去看慧姐或者小玲的动作,有时帮她们递一下毛巾剪刀什么的,他说他自己对理发有点感兴趣,顺便跟她们学学手。人常说,优势互补,耳朵聋的人眼睛尖,眼睛瞎的耳朵灵,这陈言或许因为是色盲吧,所以对理发很有一种天赋,他就只看看慧姐和小玲怎么给顾客理发,竟掌握了理发的技巧。 李年现在的发型就是他给弄出来的,那次他要拿李年来练手,李年死活不肯,害怕弄坏了自己的发型,进一步破坏了自己的形象。陈言就说:“我要是真的破坏了你的发型,致使你的形象也受到破坏的话我给你赔一百块钱。”就在这样的威逼利诱下,李年勉强叫他理了一下。结果,大出意料,慧姐和小玲都有些震惊,简直不相信从没摸过剪刀的陈言第一次就能给人理出那么好的发型,“简直不可能嘛,象这样的手艺,没个两三年功夫是练不出来的!” 我们俩看了一会慧姐和小玲为顾客理发,也觉得乏味了,又返回到台球室。打台球的人越来越多,十张桌子已经满了,还有人等在旁边,看有哪桌人要撤走的话,自己就可以去玩了。红毅还在看一个桌子的人打球,李年在盯人、收钱,陈言帮着李月去盯人去了,丹江早已修理好东西了,正在洗自己乌黑的脏手。我初略看了看,知道哪张桌子上的人的技术还不错,就过去看他们打球。我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听见后面桌子上打球的少年相互说着话。 一个说:“你听说了没,肉蒲团被打了?” 另一个一边瞄着球一边问:“她被打了,谁打她干嘛?” 我回头准备仔细听的时候,却看见红毅急匆匆地赶到这张桌子旁,问,“你们刚才说什么,谁被打了,肉蒲团被打了?!”那两个家伙被他弄得莫名其妙的,“没说什么。” 红毅看他们那副德性也懒得理睬他们了,走到我跟前,“能不能借我一点钱。”我问:“你要干什么,得多少?”他说:“不做什么,有三五十块就行了,过两天还你。”我说,“没什么,你不着急还也行。”搜罗了一下自己的衣兜,只有四十多块钱,就给了他三十块钱。他接过钱立即出了台球室,向右一拐走到街道上去了。 那两个家伙看着红毅走出去了冲着他的背影骂了句,“神经病!”接着说。“是二毛打的。” 另一个说,“好男不跟女斗,这二毛无缘无故地打一个女的干啥。” 前者说,“谁知道。”一推杆把黑8灌进洞去了,他又赢了一把。 第十三章 二毛的爱情 上 二毛原名张建超,不知为什么被叫做二毛,还有个叫三毛的家伙,他们好象和黄毛一样都是“毛”字辈的。二毛是龙驹中学初三的学生,组织了一帮整天不好好学习的家伙,叫做什么“飞熊帮”,这二毛虽然是初三年级,但年龄却老大不小了,因为连连留级,永远在初三,胡子茬都长出来了,也不知什么来历,那学校也是开罪不起,听之任之。 但比“黄毛十三将”要好的一点是,二毛他们一般不在学校里横行霸道,只在学校外面滋事生非的。但“黄毛十三将”的势力要比飞熊帮雄厚得多,因为黄毛真敢捅事,而二毛说白了,也就是闹着玩儿,大概是港片看多了,特别是古惑仔系列的,把这当作诗意人生了。黄毛没离开丹凤县城之前,黄毛十三将和飞熊帮有过多次正面冲突,每次二毛都被黄毛踩在脚底下,并朝他脸上吐唾沫。黄毛被迫背井离乡之后,这二毛才真的嚣张起来,出入录相厅、歌舞厅,吆五喝六地白占人便宜,有时还向离家很远住在校外面的学生敲诈勒索。 二毛老早就眼馋上了肉蒲团。可肉蒲团却不是什么小太妹,她和很多人关系都很好,比如原来黄毛在县城的时候,她就经常和黄毛来往,她还和荣生经常来往,甚至派出所里几个年轻的和她关系也不错,简直就是一个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但原来黄毛在县城的时候,他却不敢打肉蒲团的主意,荣生他倒不怕,因为荣生是做大“生意”的人,一般也不与他们这些咋咋呼呼的小屁孩起什么争执。 黄毛离开县城后,二毛叫人给肉蒲团带话,说他想和她好哩,但肉蒲团傲慢地不予理睬,仍和那些“老相好”们玩。这可把二毛气坏了,两年内一直耿耿于怀,想强扭但心里还有些怯火。昨天晚上他们飞熊帮的兄弟先去录相厅看了一部毛片,随后出来在烧烤摊上吃烤肉、喝酒,酒壮怂人胆,后来在街上闲逛,碰见肉蒲团一个人在月色如水倾泻的街上走着先前还从没碰见她一个人的情况于是二毛贼胆更大了,叫肉蒲团陪他一块去过这人间的中秋佳节,肉蒲团执意不从,他那几个弟兄也胡乱怂恿,他就强拉硬拽,肉蒲团一着急就咬了他一口,他顿时火冒三丈随手连连抽了肉蒲团几耳光,不偏不倚都抽在肉蒲团的眼睛上。 肉蒲团顿时感到眼冒金星,身子蜷了下去,双手遮住眼睛,半天站不起身子来。二毛立即慌了,带着他的弟兄赶紧逃跑了。也不知肉蒲团是怎么到医院的,是她自己去的,还是别人送她去的。反正到了医院,到了五官科,一只眼睛没什么事,只是肿了,一只眼睛眼皮内部出了点血,还不知道有没有影响,得等上几天才知道结果。肉蒲团一听,简直要哭了,她可不要做瞎子,也不要做什么独眼龙。 医生安慰她,“应该没什么事,微部出血,过两天就知道情况了。”很快她的那些“老相好”都知道了,都来看望过她了,也胡乱安慰了安慰她。头一天晚上本来想去她的另一个女伴家过中秋节来着,没想到出了这一茬事,她在心里竟迁怒于自己的女伴,心想要不是她叫自己去她家过中秋节,自己就不会在路上碰见那狗式的二毛,碰不到二毛,自己的眼睛也就不会受伤,“现在倒好了,弄不好要成独眼龙了。”她在心里怨恨到。别说别人,就连她自己每次对镜顾盼的时候,也被自己的那一对眼睛所陶醉,美目倩兮,流波婉转,盼兮怨兮,嗔娇盈盈…… 但女伴急急忙忙来看望她时,她早就忘记怨她了,只开着玩笑:“这都怪你!”女伴不解地反问:“怎么怪我?”她说:“怎么能不怪你,你想想,要不是你叫我到你家去过中秋节,还不会碰见这档子事,更不会变成独眼龙了。”女伴急忙岔开她不吉利的话,“别乱说,哪就成独眼龙了,也别乱想,怪我总成了吧!” 红毅拿着从我这儿借的三十块钱去农贸市场的水果摊上转悠去了。他打听到肉蒲团还住在县医院里,还打听到医生那危言耸听的结论,吓得他自己心里也惴惴地担忧。他在水果摊上买了几斤上好的红富士苹果和几斤上好的白水大鸭梨,随后提着它们到了县医院。一楼窗口的值班室医务人员问他做什么,他说他来看望病人。值班医务人员问他,“你看望哪个?”他脱口而出,“恩,就是叫肉蒲团的那个女子。” 第十三章 二毛的爱情 下 值班人员没听清楚似地大声问:“什么,什么肉蒲团,乱七八糟的,到底叫什么名字?”红毅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了,都知道肉蒲团的名号,不知道她真实的名字,他结结巴巴地说,“就是那个、那个,昨天、昨天,晚上、那个,眼睛受伤的,那个、那个,女子!”值班人员说:“哦,那个啊,在206号病房!”红毅说了声谢谢就要上楼去,值班人员把他叫住了,“等一下,登记一下。”红毅又返回身子,将苹果和梨放在地上,在登记簿上如实填写了自己的姓名、事由,在填关系这一栏目的时候他不知道到底叫填什么,问那值班人员,“这里怎么填?”值班人员不屑地说:“哥哥、姐姐、弟弟什么的,连这都不懂!”红毅思考了思考,郑重其事地在那一栏里填上‘男朋友“字样问值班人员行不行,值班人员不耐烦地将登记簿子收了过去,“行了,谁管你是不是她男朋友!” 红毅拾级而上,来到206号病房,正好只有肉蒲团一个人住着这间病房,另外一张病床是空缺的,也没有护士什么的呆在旁边。肉蒲团不知在想什么呢,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子外面发呆,背对着门口。红毅轻轻走进去,把苹果和梨放在床头柜上,就站在肉蒲团背后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有些激情澎湃,既紧张又兴奋。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叫她,张了半天嘴终于叫出声来了,“哎!”肉蒲团可被他这突然的一声吓得魂都蹦出来了,弹簧一般跳了起来,回头看到了他,半天回不过神来。过了好大一会儿,“你是哪个?” 红毅看到她左眼缠着纱布,右眼乌青,心里不由得愤懑地想:妈的,二毛你什么时候可别让老子逮住了,让老子逮住了可有你好果子吃的。一边心疼着肉蒲团,笑了笑,“我叫红毅,是你男朋友……。”他话还没说完,肉蒲团怒目圆睁(尽管左眼被纱布遮住了,但右眼还能圆睁,乌青乌青的,象熟透了的梅子),“什么,谁是你男朋友不,你是谁她男朋友?”红毅脸一红,“哦,我不是你男朋友,我是说我想做你男朋友,你看行不行?”肉蒲团一脸怒容,“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红毅赶紧说,“没什么,我是说我想和、和你交个朋友,没别的意思,就交个普通朋友。”肉蒲团反问:“我为什么要和你交朋友,我朋友多的是,还要你做什么?” 肉蒲团没让红毅在病房里多呆,就赶他出去,不过看他可怜巴巴的倒也收下了苹果和梨。都怪他刚才胡思乱想,说什么要逮住二毛的话非收拾人家不可,这下刚巧,他刚走出病房,就看见他想找人家算帐的人来了二毛带着他的弟兄也到206号病房来了。二毛看见他是从206出来的,叫他的弟兄拦住红毅并好生看管着,自己走进206病房去了。 红毅听见肉蒲团对二毛破口大骂,不一会二毛满脸忿忿地走了出来。红毅早疲软了,还想找人家算帐?!二毛到他跟前在他耳旁低语了一句,“咱们出去找个地方好好谈谈。”红毅被“解押”到丹江河边,二毛质问他,“你是屈娜她什么人?”红毅不由得一阵高兴,原来肉蒲团真名叫屈娜,总算打听到了。二毛踢了他一下,“问你话呢?”红毅眼皮子一翻,“我是她朋友,普普通通的朋友。”二毛又打了他一下,“我不管你是她什么朋友,普普通通的也罢,不普通的也罢,我警告你,她是我的女朋友,你他妈都给我离远点,否则……!” 第十四章 李年的荷尔蒙 上 红毅的爱情因为和二毛的爱情出现了交叉和碰撞而遭受到了挫折。因此他愤懑地向我说什么好草都让猪给拱了,好女人都让狗给日了。我听了不由笑到:“你说你,人家不过对你没感觉,你怎么说话就这么恶毒,你这是喜欢一个人的样子吗,什么猪啊狗啊、拱啊日啊的,你这是无形中将自己心爱的人侮辱了,进一步不也是在侮辱你自己吗,我说咱们男人家的,一定要有风度,无‘度’不丈夫,别动不动弄得自己一身怨气,就咱们这样,万一哪个女的看上了,也不会长久的,因为一小男人整天腻腻歪歪的,谁受得了啊!”红毅听我如此说,脸上也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我也不是在骂她,我主要是骂那个二毛,什么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人家是他的女朋友,就他那德性!”我在心里也跟着他嘀咕:首先你自己就该撒泡尿照照自己,先看看自己是什么德性,不要先说人家,你比人家也强不到哪里去,都一样,都他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我嘴上没说,人要积点口德,不能太损,虽然红毅在我们面前挺面乎,但他在自己家里有多横,所以也不是个什么面乎人,兔子急了都蹬鹰呢,何况他这么一个大小伙子,我再真的说出什么过于损人的话,他肯定对我不客气。我见过好多人在这方面吃过亏,以为面乎的人好欺负,等到人家真的爆发出来已经晚了,人家不理他则已,一理则让他后悔一辈子。以人为鉴,我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绝对不能说。 但二毛也为此付出了一定的代价,虽然他爸有些背景,但肉蒲团没那么好欺负,一打一揉就可以了事。尽管肉蒲团的眼睛根本没什么大恙,但她自己说她不会轻易放过二毛,“别以为我平时笑面迎人就以为我是好惹的,我的医疗费也不用他出,我就是要他吸取点教训才行!”她说到做到,实际上,她正面的背景更大,比二毛他爸背景大多了,她的老爸老妈因为某些事“流亡”到国外而无法养抚她,就把她托孤于她的叔叔。但他的叔叔却也管束不住她,她一个人喜欢住在故乡丹凤,根本不愿呆在省城西安,叔叔也无奈,就叫她回到丹凤县城来住。 她倒也不是整天胡混瞎混,她喜欢画画,最大的理想就是做一个全世界最了不起的女画家,“世界上最出名的画家里面还没有女的吧,那我就来做第一个,你别笑我,你自己不也是想做一个杰出的作家吗?!”我说:“我什么时候说自己想当一个作家来着?”她笑着说:“还狡辩,你已经把我、小玲、黄毛、丹江等都写进你的书里了,不是想当作家是什么?”我只好勉强承认,但我说我自己只是闹着玩,不敢承望自己成为什么作家。 她和荣生、黄毛那些人玩,纯属觉得好玩而已,并不是瞎混。单说肉蒲团他叔叔在省城当着什么官,用古代的话来说,至少是个四品大员。肉蒲团想告二毛,并叫他因此在监狱里度上几个月的长假。二毛他老爸听到这一消息才真的急了,如果二毛有“进宫”的记录那一辈子不就完了,以后想给他鼓捣个什么前程都不可能了,就来求肉蒲团放过二毛一马,提出什么条件都可以,只要不过分。肉蒲团这个时候才大大索赔了一笔,是医疗费本身好几倍,同时还要二毛再也不要随便在县城出现。这后一个条件倒为龙驹中学校长做了一件好事,二毛他爸无法,只好把二毛转到商州中学去上高中去了。 因此,飞熊帮也土崩瓦解了。肉蒲团拿着那笔赔偿费请那帮朋友大吃了一通,十分意气,弄得跟个江湖女中豪杰一般。也因此,大家更加了解,原来肉蒲团并不是那么好惹的,她能和那些混混一块玩,不是沾了他们的光,而是他们沾了她的光。她知道我好酒,送了我一瓶五粮液,“听说你们上次喝什么茅台,说那酒难喝,这次你们尝尝这五粮液,和茅台一样都是国宴酒,看好喝不好喝,希望你把我在你的小说里写得好一点!”感情这是一种贿赂啊,管它呢,先喝了再说。 第十四章 李年的荷尔蒙 中 自然因为这一瓶五粮液,我们又进行了一次饕餮大餐,不过这次再也不弄什么狗肉了,也该换换口味了,丹江为此费尽了心机。他找到一个在庙沟的好朋友,前几年还是一把好猎手,打兔子、打野鸡什么的不在话下,有时还会打到狼和野猪,近绝对不允许捕猎了,镇派出所都把他的猎枪没收了,保护野生动物保护生态环境什么的,反正就是为了环保吧,但他也别无所长,原来偶尔打到兔子啊野鸡啊什么的还能换到几个钱,勉强能为家里买点柴米油盐为妻儿添置些新衣服。 不准打猎后,日子就更加难过了,他只有种地还是一把好手,只能赶忙客,麦子熟时出门给人家帮忙收麦子、种玉米,玉米熟时又出门给人家帮忙收玉米、大豆、种小麦,一年两季倒,从我们村子开始赶忙一直赶到关中平原地区,前后总共也有两个月时间,每天15块钱到20块钱不等,就看主人家管饭不管饭。 而自己家田地里的农活又是妻儿累死累活地干,因为自己家里麦子或玉米熟的时候,别人家的麦子或玉米也一块熟了,所以赶紧出门赶忙客去了。平时农闲,他就只能呆在家里了,一家的花销全靠那两个月赶忙客赚的了,还要供孩子上学,日子真是捉襟见肘。一着急脾气就不好,有时就冲妻子发脾气,妻子看他胡乱发脾气就说他没什么本事,“就是有出息在老婆和儿女面前发脾气。”他也就越发唉声叹气不知怎么寻找出路了。他自己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不用我多说,大家应该猜出来女儿要比儿子大,因为先生了女儿,所以才拼了命地要生个什么儿子。也算上天眷顾,让他们第二个孩子就是个地道的儿子,否则,谁知道他们生到什么时候才罢休。 我常见这种情况,第一个是个女儿,就吵着一定要生个儿子什么的来继承什么香火(实际上自己家的香火到底有什么可继承的先不说),结果老天也爱捉弄,第二胎、第三胎都是女孩,就把她们送人,继续生(这个时候就得“逃”在外地去生,成了“超生游击队”的骨干了),直到是个儿子了才罢休,也因此弄得家境更加窘迫。老大女儿往往还被留在身边,大约是因为第一胎的确还是有点血肉相连的感觉吧,而后面的女儿嘛,就没那么强烈的感觉了,不但没感觉,反而深恶痛绝啊,只有到了儿子,才有血浓于水的骨肉之情了。也因此,即使大女儿有幸被留到身边,其“待遇”也是天壤之别,就拿这猎人家的情况来说吧,女儿也仅仅比儿子大不到三岁,还不到十二岁,但已经担负起了家里很大一部分农活,而小儿子连个力所能及的活儿也舍不得让他做,再则,从没让女儿去学校读过一天书,而只让儿子去读书,希望他能光耀门楣,三则如果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肯定先尽儿子,女儿只有在旁边看下巴的份,偶尔才会分到一些残羹冷炙,那也是弟弟吃不了啦才分给她的不过这个时候她也倒排在父母前面了,父母让她先吃,自己继续看着女儿的下巴,也不知道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丹江叫他给逮些松鼠,实际上就是松鼠,松鼠肉丹江是吃过一次,但太难逮,能吃一次绝对是难得的口福。他老念念不忘那顿松鼠肉,老说,就他所吃过的肉类里面,就属松鼠肉最好吃,其次才是狗肉,至于羊肉、猪肉、驴肉、牛肉、鸡肉、蛇肉、鱼肉什么的,都很一般,即使所谓的别的野味,比松鼠肉也差远了,所以松鼠肉下酒再美妙不过了。他给那猎人讲好一只松鼠就两三块钱,猎人花了足足十几天时间才逮住了不到二十只松鼠,但也让我们足足美餐了一顿,大家对五粮液还是有些感觉,“恩,不错,不错,这酒差不多和太白西凤一样好喝,没有辜负这松鼠肉的陪伴啊!”这话反而让肉蒲团好好笑话了一番,“没出息,怎么什么酒都和太白西凤来比,好象天下除了太白酒和西凤酒,就没别的好酒了!” 第十四章 李年的荷尔蒙 下 要说说李年的爱情。鬼都看得出李年喜欢小玲,大献殷勤,垂涎巴结,但小玲就是对他不感冒,反而对陈言和我热络,我自然不敢对小玲有什么非分之想,不是我装什么正人君子,是我自觉龌龊,都不够寒碜的,还配得上人家,所以也不敢存什么奢侈的妄想虚念。 肉蒲团说得好:“你是个骨子里都自卑的家伙,自卑成狂,所以你才去写小说,可以在小说里大胆地展开意淫,无法无天,说你自己多有魅力啊,艳遇不断啊,谁都喜欢上你了、勾搭上你了,甚至争先恐后地为你献身,然后你还在其中思考着什么灵与肉啊,什么身心受到可怕的煎熬啊,弄得自己跟个祥林嫂一样悲苦,好象这个世界欠你的了,谁都欠你200吊似的。”所以我从来不敢把自己写的小说叫她去看,她以“画家”的敏锐感觉和艺术知觉轻易就能看出,我可能意淫谁了,肯定能对号入座,如果他把我这些真实的心迹再告诉别人,那我还怎么在人面前出现呢。所以我一再说,写小说是个堕落的行为,一旦堕落,就会上瘾,进一步恶性循环,愈堕落愈快活。 但陈言好象很喜欢李月,尽管他和李月之间已经心生怨隙,甚至他一度因为李月是不是处女的问题而苦恼,但我仍能看出他还是很喜欢李月,我想小玲能看出来,搅和在三角关系中的丹江也能看出来,除了鬼,谁都能看出来。所以小玲对陈言也是敬而远之,并不很亲近。丹江、陈言和李月之间,我们谁也无法说清楚,因为连李月本人也琢磨不定,所以她现在倒对两个人都有些若即若离,也不见得对谁更亲近些,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绝没有第三个人再让李月感冒,她就象镜中花水中月一般谁都摸不着、琢磨不透了。有一段时间,因为小玲和陈言稍微表现得热络了一些,实际上在我们其他人看来根本不算什么,但李月却因此心里暗暗孳生妒忌,表面上强装不在乎,但我却看得清清除楚。因为我有非一般人所能达到的洞察力,这也就是我能操起写小说这种“堕落”行径的根本原因之一,不是谁想堕落就能堕落的啊,堕落也要看天分和悟性的! 进宝还活着的时候,告诉我他有好多次发现李年不对劲,在他们睡觉熄灯后,他隐隐约约能看到李年的手在被卧里有规律的活动,呼吸都不正常,“故意屏住呼吸,怕我听见吧。”我能想象得到,因为这种活动我也老做,老“搓手”了,但我的环境比李年的要好,独立的空间,相对来说可以随心所欲,但李年在进宝还活着的时候,就有被“监督”的可能,终究不方便。所以每次看到李年有些孤苦和寂寞的时候,我也能身同感受,并不象进宝那样对他的行为所不齿,“我觉得他的脑子很肮脏。” 进宝年龄还是有些小,还不明白这些事情,如果他还活着,我想不过一两年,他也会如此的,谁都一样,必须经过那些年龄阶段。但他在还未到这一步之前却抢着去做龙王爷的乘龙快婿去了。 进宝还问:“听人家说那对身体很有大害处,会得阳痿什么的,那他就不怕得阳痿、早泄、花柳啊什么病吗?”他问得我自己也心惊胆颤,是啊,会不会因此得上阳痿、早泄什么的,我也不明白,我估计陈言也未必说得清楚,虽然他被迫看过几本医药书。但我可以肯定一点,花柳肯定是得不上的,想得也得不上,那需要很多人密切配合才可能得上。 李年的爱情全在他的一个日记本上,后来我看到了,上面有不少错字,有些语句也不通顺,约略能看得出他写的是什么,是他那个时候的春梦和一些奇怪的心理,我想不通他为什么将这些记录下来,难道不怕别人看见而因此诋毁他吗,难道是为了让我今天能看到吗?!对了,这个日记本又是怎么到我手里来的,我怎么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呢?! 第十五章 狂人日记 上 我前后翻着手头这本日记,面前不时回想起李年的音容笑貌,不免也有些伤感。人何以至此呢。日记里面的文字有时语言错杂没有伦次,有时候又多是些荒唐话;上面也没有标明所记日记的日期,但日记本上面本身却标有页码,墨色字体不一,显然并不是一时一地所记。字迹潦草,字体硕大,并不是完全按格子写的,一行的字占了两行的格子,但文字里面脉络还算比较清楚,意思也较为连贯,现在摘录一些也叫大家看一看,说不定还可以供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用来做研究,也许可以探究出一些犯罪的“病”因。至于日记中错别字语法错误之类的,一般原封不动,只是文理实在不通的地方,我才做了些改动,但有些地方,连我自己也很是疑惑,待会儿在呈现出他的日记原文的同时,我也随时提出自己的一些疑惑。想想原来他人活着时,倒没觉得他人对我有多大的影响,甚至还有些厌恶他、看轻了他,现在他已经做了阴间的一个小鬼了,倒不时想起他来,想到微妙处,不禁抚手长笑,我发现自己也越来越莫名其妙了。现在大家看看他的日记吧,我姑且也把这本日记称作《狂人日记》吧,请大家见谅,不要说我冒犯咱们的迅哥儿。 p3倒数第2行p5页第7行:(因为前几页不知被谁撕去了,后面的几页也被人撕掉了,我检查了检查,发现中间也有被人撕掉的痕迹)我觉得李勋阳这个人不怎么地道,怎么看他都一脸的狡侠之像!(这里就有了我第一个质疑:奇怪的是他怎么会认识李勋阳,看墨色褪色的程度以及前后所记的一些琐事,可以看得出他这几页所记载的内容应该是我们都在丹凤县城的时候,那个时候根本不会出现李勋阳这个家伙,一则李勋阳不是丹凤人,连陕西人都不是,他是山西的,在李年死前从没踏进陕西一步,更不可能出现在丹凤境内,我也是在到了西安后才认识他的所以,这个李年何以会写到李勋阳呢,难道会有第二个李勋阳不成)不知怎么回事,我一看见他就不舒服,浑身不舒坦,就象全身长满了狮子,我怎么看他都看着不顺眼,谁要是能借我几个胆子的话,我想把他杀了,然后碎尸万段,对,碎尸万段。我要叫他不得超生。对了,人是不是真的能托生,那也好,或者叫他下一背子,托生成个猪,每天挨刀宰。我恨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他,这世道真不公平,既生亮何生瑜(怪了,这一句典故他倒记得很准确,也难为他了,但是李勋阳和他到底有什么相冲突之处,看样子还是很正面的冲突,连“既生亮何生瑜”都出来了)!我发誓,我一定要把李勋阳打到! p8第6行p10页第9行:我们都在一座山头上,不知道是什么山,但这座山在海里飘浮着,象冰山一样,但不是冰山,我看得清清楚楚,这山象一个馒头一样,没有突兀的俏峰,上面全长着草,不是草,(这里可能记的是个梦境,但他这一句却表明他是清醒的,很清醒),全是麦苗,才有一扎高的麦苗,绿油油的,我还看到有许多羊在吃麦苗,有黑色的,有白色的,还有黑白相间的,它们全在吃麦苗,根本不怕我们人,我们都在那儿看它们吃草,不,是麦苗,我、还有李月,她是我妹妹,但她老不叫我哥哥,她说比我大,我记得清清楚楚,爸爸说我比她早出生好分秒钟呢(这里应该是他写日记时的随心感想,与梦境无关),还有进宝,哦,进宝不是已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我梦里,还有丹江、红毅、小玲、慧姐,还有谁来着,还有陈言,他喜欢我妹妹李月,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我才懒得管呢,随便吧,还有肉蒲团呢,但肉蒲团没站在我们跟前,她在另一边,离我们很远,突然,我脚下全是冰,羊也不见了,其他人都不见了,我喊叫但没人答应,就我一个人在冰山上,海水卷着风暴向冰山打来了…… 第十五章 狂人日记 下 p17第5行p18页倒数第3行:我梦见自己去偷葡萄,就是后山上的葡萄,后山上全是葡萄,主要是给葡萄酒厂种的,大量收购,我喜欢吃葡萄,也爱喝葡萄酒,对了,葡萄酒厂怎么能倒闭了,不象话,全县就这么一个气业,也叫他们给弄倒闭了,真丢人。我好象是和小玲偷葡萄去了,奇怪了了,那天是小玲主动叫我的,偷葡萄的主意也是她想的。她真奇怪,平时并不大理我(这一段文字完全是一会梦一会儿是他现实中的想法),怎么突然想叫我和她一块去偷葡萄,我还没偷过葡萄,我们家院子就有一棵葡萄树,是法国品种的,叫什么法国兰,那是我奶奶亲自种的,架子长得很大,我们用铁丝给它搭架,它的蔓子就沿着铁丝往房沿上长去,整个院子都被葡萄藤遮住了,夏天的时候我们就在下面乘凉,只是蚊子太多了,我们随时举起手来就可以摘到葡萄吃,所以我用不着偷葡萄吃,我家有的是。我和小玲来到葡萄地里,葡萄地里有一只大黑狗,向我们扑来,小玲真有办法,掏出一块馍,给狗扔了过去,狗吃了馍就倒在地上了,我问她馍里头是不是有老鼠药,她说不是,里面投了乙迷,狗一吃就醉啦,昏过去了。乙迷是啥东西,这么厉害,下次我自己也弄点。我爱吃带一点绿的葡萄,酸酸的,好吃极了,小玲也是,她把葡萄抛起来,我用嘴接着吃,我们玩得都很高兴,后来她叫我亲她一下,我就亲了,但我亲完后发现那是我妹妹李月,小玲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但李月还叫我继续亲她,我就亲了,后来不知还干了些什么,梦里一团模糊,记不清了。但怎么会梦到妹妹呢,还去亲妹妹,我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啦,全梦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个应该是他记录完梦时的自省!) p26:今天我碰到肉蒲团了(这个应该不是梦境,应该是他当天生活的真实记录),她比原来瘦了些,我是说身子,但脸还是那么个样,比以前又好看些,而且会打扮了,但她胸前的那两个奶子还是那么大,没有什么变化,我估计她应该没穿女的要穿的那什么胸罩吧,两只奶子一蹦一跳的,象两只兔子,我不喜欢兔子,两只红眼睛,既难看又可怕。 p71第4行p74页第4行:这些中学生真可爱,比我上学时的学生可爱多了,我们那个时候整天都干什么呢,打扑克、喝酒、聊天、打架、旷课……她们现在多好啊,无忧无虑的(这里应该已经是好几年后的事情了,我可能已经离开丹凤到西安去了),我要是现在能重新去读书那该多好啊,看样子他们比我们那个时候的平均年龄小多了,我们那个时候有些十五六了,才上到初一,现在的小孩个顶个的,都很灵性,学习一个比一个好。有好些学生家离学校太远了,离县城还要走好几里路呢,又没什么路灯,大人也不来接,每天晚上一下晚自习都九点了,多危险啊,这些大人着是马虎。 p83:我怎么又做那个噩梦了,每次都一样,这到底森么回事……唉…… 我忍受不了了,请大家原谅我吧,我只能先摘录到这儿,我实在无法再无动于衷地向大家翻录这些内容,但大致也都是类似于这些内容,我翻看着这本日记,好象自己也有一副这样悲惨的心灵一般,不时在上面撒一把盐。我自己看着也难受极了,我希望有哪位社会学家或者心理学家能把它带去好好研究一番,希望不要再出现李年这样的悲惨事件了。我还请求大家不要因此而辱骂李年,是的,他是做出了那样叫人气愤、丧失人性、丧尽天良的事情,但他已经死了……死了! 第十六章 收获头颅的季节 上 这真是一个多事之秋,真佩服古人的遣词造句,言简意赅,而意蕴无穷,除了这个词,还有个词,秋斩,下面说的事与这个词有些关联。大家已经知道,秋天已经迈过了中秋,马上就要收尾了,已经到了小阳春的天气,阳光更加亮丽闪烁,然而也更加柔和,流光烁金,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温柔乡这一词。 在那些电影里,秋天就是一个浪漫的季节,连革命都选在浪漫的秋天,十月不是吗;连浪子回头都是在秋天,那《秋天的童话》不是吗:真是好大一派金秋啊!我每次面对秋天都想,恐怕只有马致远面对如此大好之秋才能唱出这秋之大音: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别人都说他是一副悲秋之音,什么一曲《天净沙》,千古断肠人。我倒觉得是胡扯淡,他那首《天净沙?秋思》给人以生机昂然、不由得有种欣喜油然而生的感觉。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凤、瘦马、夕阳、断肠人,无不蕴藏着一股莫大而无形的力量,静穆的力量,随时破壳而发。我甚至觉得秋天要比春天生机昂然多了,你可以去看看你家的桃树、梨树等,你会发现实际上秋枝已经满藏着叫人赏心悦目的苞牙,隐隐地泛着青绿,生命的力量悄然凝聚,只等越冬之后随着春天发芽开花而已。一不小心扯远了,继续说故事,这秋,不,还是不说秋了…… 区或县人民法院每隔两三年的深秋都要进行一次公判大会,今年就有一次。本来说如果县城广场修好的话,就在县城广场进行公判大会。但县城广场看来是赶不上了,本来说一定要在世纪末的最后一年的国庆日之前竣工,并且在国庆日进行揭幕仪式,但是工程并没有如期完成,于是又说一定要在新世纪新千年的元旦前完成,然后在元旦那天进行揭幕仪式,同样可以产生什么重大的历史纪念意义,因为,世纪末最后一年的国庆日和新世纪新千年的元旦日一样本身都是重大的历史时刻嘛,只有在重大的历史时刻发生的鸡毛蒜皮才能产生重大的历史意义嘛!既然公判大会赶不上将要在重大时刻产生重大意义的县城广场进行召开,只好照例在丹凤中学的操场上召开。丹凤中学一向都是半封闭式管理,在教学时间内,大门一律关闭,不准学生出入,闲杂人等当然也不能随便出入,即使老师也得从学校西南角的后门进出,当然,不乏淘气捣蛋的学生,照样从后门进出逃学旷课。 丹凤中学操场倒没多大,不够一个标准的赛场,正前面有个简易的砖垒起来的台子,上面抹了一层水泥,旗杆就在台子的东南角,每星期一的时候,全校学生集中起来站在操场上,面对着台子向旗杆行注目礼升国旗;每年召开春季运动会或别的什么的时候,台子又变成了主席台;搞个元旦文艺演出啊(不光学校内部,有时县城里其他组织的文艺演出也在这里举行,连公判大会都需要借这块“宝地”,县城里实在没什么相对广袤的空地,县体育场吧,在离县城七八里外的丹江河边,所以只好委曲求全了,这里举行过一次最盛大的文艺演出,那是有一期陕西电视台的《秦之声》就在这个台子上办的,当时来看的父老乡亲很多,许多人很激动、热泪盈眶,那些光鲜亮丽的主持人他们只在电视里看过啊,没想到终于看到一次真人了,和电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好看、大方!)什么的这里又变成舞台了,真是一个多功能水泥台! 第十六章 收获头颅的季节 中 到公判这天,学校大门敞开,不管谁都可以进来,连学校都准备在下午停课,叫学生集体排队到操场上站着观看公判大会,这可是一次难得的思想教育课,以儆效尤;同时开公判大会不也是向一般老百姓进行一次思想道德教育吗,同样以儆效尤。台子已经布置好,长长的红条幅上写着第多少届公判大会,两边有两个木牌子上写着依法治国打击犯罪什么的字样。 如果说乡村里死一次人举行一次丧事能给村里带来一次“狂欢节”的话,那么县城里连这些“狂欢节”都不曾有,不论过年还是别的节日,都和平常的日子差不多,平平淡淡地就过去了,并不见得节日的喜庆和特别,大家只会因为节日的到来而赞叹一声,“时间过得真快啊,又是一年中秋节了,我怎么记得去年的中秋节不是才过了么,怎么又中秋节了。” 所以这公判大会成了县城人民两年多来唯一的一次“狂欢节”,所以有很多人去观看公判大会,说是人山人海绝不为过。李年、李月、红毅、陈言都去看公判大会去了,甚至连小玲也去看了。我没有去看,我懒得去凑那份无聊的热闹,那么多人挤在一块看着台子上的那几个衣着朴素式样统一发型统一的光头低头认罪,嘻嘻哈哈的,傻呵呵的,我就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可高兴可快活的。 我不知道李年和丹江两三年后也站在台子上接受公判、低头认罪有没有回想起他们这次去看公判的心理感受,这真有那么点儿悖论。哦,丹江当初没去看这次公判大会,他说他才不象别人那样瓷不兮兮地瞅什么热闹,但两三年后他同样不是站在台子上了吗,供人瞻仰,真有些荒谬滑稽。 我看过一次公判大会,那是县法院在棣花镇组织的,同样也是在学校里面召开的,棣花中学的操场上,当时只审判了一个人。那时我还小,才上小学五六年级,很快就要到棣花中学读书了,当时我以为到棣花中学读书就是长大了,那时我多瓜逼(和傻逼的意思一致,但更具有秦腔味)!那次唯一受审判的那个人叫什么贾如善,贪污公款一万元,我还记得当时的主持人拿着喇叭大声喊:“乡亲们,朋友们,依法审判、贾如善,贪污公款一万元,现在叫法警把他绑起来。”于是有两个警察,穿着打着褶皱的制服,把贾如善五花大绑,手法简单利落,十几秒钟搞定。有很多小屁孩,包括我,被那两个法警的身手深深折服了,认为那多扎势(类似于酷的意思),三下五除二就把人五花大绑了,因此那阵我们都迷恋上了用绳子捆人,我和哥哥就经常用绳子来捆绑弟弟当作练习,可惜我们再怎么绑,弟弟也能轻易把绳子挣脱掉,这让我们很沮丧,后来就放弃训练这套“五花大绑捆人法”了。只是主持人那段顺口溜还经常在我们口头流传:乡亲们,朋友们,依法审判、贾如善,贪污公款一万元,现在叫法警把他绑起来…… 当然,县城里进行的公判大会肯定和我唯一看过那次公判大会有所不同,它应该冗长得多、复杂得多,单从人数上就多得多,有时多达十几个,其中自然有两三个是死刑犯,主要是公判他们两三个,其余的都是陪衬,他们两三个是红花,其余的是绿叶。 先有个把个什么领导发表重要讲话,号召人民群众依法治国打击犯罪做良好公民,然后再公判罪犯,再最后将死刑犯用卡车拉到西干河河滩上进行枪毙。李年看回来后余兴未尽地给我说:“我发现,其实那些罪犯在台子上挺扎势的,一个个剃个光头,太阳光在脑门上反射着,让人觉得更象一个英雄或者烈士。”不知道李年在几年后面对最后的阳光有没有想起自己曾经说过这话,自己在台子上是不是觉得很扎势。 第十六章 收获头颅的季节 下 小玲和李月看回来之后几天心情都不好,面色也不好。陈言说公判大会之后他们跟着卡车去了西干河河滩,卡车开得并不快,许多人都跟着去看了,但陈言、李年、李月、小玲、红毅他们跟在了最前面,因此枪毙人的场面他们也看得最为清楚。被押上卡车的时候,所有的犯罪就被蒙上了黑色眼罩,不论是不是要被枪毙的。等到了地方,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押着那两三个死刑犯下来,叫他们跪在离卡车较远的沙滩上,双手自然是被反剪地铐着。观众只允许在卡车附近的位置上观看,再也不能走近,其中里面就有死刑犯的家属,等着收尸,悲伤不已或已麻木。我不知道这些传言是不是真的,他们说死刑犯被枪毙的子弹需要他们自己掏钱的,但很多人都这么说,我也只好将信将疑。 还说,枪毙死刑犯的时候,是一个轮流一个的进行枪毙的,却有好几个(至少有三个)执行枪决的法警同时举起枪来朝罪犯的后脑勺开枪,其实呢,只有一个枪里面有子弹,但法警之间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枪里有子弹,每个人都必须瞄准罪犯然后一起开枪。枪毙完一个死刑犯,到枪毙下一个死刑犯的时候,每个法警再换一把枪,仍不知道谁手上的枪里有子弹,只能都瞄准罪犯一起开枪。说这样那些死刑犯做了鬼之后就不知道该找谁报复了。还说,必须一枪把死刑犯解决了,必须让死刑犯死的时候受到最小的痛苦,如果一枪还没解决,再补开几枪才解决的话,那么这几个执行枪决的法警都会受到处分。还说、还说,如果尸体没有人来认领,那么他们就会把尸体卖给医院、医学院或卫校,器官什么的可以给某些病人来换,或者可以给学生来做解剖实验。 总之,那天小玲和李月他们看到最后一个罪犯抖如筛糠,一枪过后他的脑浆红一片白一片的花花绿绿的流了一地,却还在挣扎、嚎叫,那个枪里面有子弹的法警连忙又朝他补开了几枪才死去。小玲和李月还说,他们发现那三个死刑犯无一例外,裤裆里都湿了一大片。关于这一点,我还听说,人在死亡前的极度恐惧中不但尿裤子还遗精(当然这是在说男的;至于女的,鬼知道又是什么回事,应该也尿裤子吧,但还有别的表现吗?!),我也不知道这一说法是真是假,不知道那三个死刑犯到底是尿裤子还是遗精了。小玲和李月好几天还梦萦魂绕到这场面,几天心里都不舒服不塌实,甚至惊恐不安,身心不适,她们说再也不敢去看这些乱七八糟的热闹了,看了一辈子都会做噩梦的!不知道几年后,李月在李年被枪毙的那天落寞而难过地呆在家里,左右不宁,有没有回想起她这次看枪毙死刑犯的感受,有没有不寒而栗。 公判大会后没几天,又有一件事让整个县城纷纷扬扬,好长一段时间后人心仍大不安。原来震惊全国的9?14枪杀大案的几个从犯持枪逃到了丹凤县城,在一个黑魆魆的小旅馆里住下了。那小旅馆老板凭直觉觉得这些人有些不对劲,好象挺眼熟的,但又确实没见过,抖了个机灵,突然想起来,不正是电视上最近一直发布通缉令全国通缉的罪犯吗,一想起来,马上对号入座,一丝不差,立即心惊肉跳,魂都吓没了。心里连连诅咒:你们这些恶叉瘟神,哪儿不去躲,偏偏躲到我老婆子开的旅馆里来了,这不是连累我老婆子吗!老婆子一开始也慌了神,只希望这几个恶叉瘟神住一两天赶紧离开她的旅馆,但这几个恶叉瘟神偏偏还住下来了,好几天都不见要离开旅馆的意思,大白天一整天也不见出房间,到了傍晚的时候才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走出房间,从旅馆出去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提了好多吃的,然后就没有声息,直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仍是那一个人出去买什么吃的东西。老婆子想:我再不能坐以待毙了,弄不好最后连累得会把我老婆子也杀了的,还是赶紧报案吧!这么想着就悄悄报了案,县派出所马上联合区派出所一起行动,几百个警察将旅馆包围个水泄不通,省公安厅也派人亲临指挥,罪犯踞屋死守,对峙了好几个小时,有上千个人民大众去现场看热闹,又当成一次“狂欢节”了,全然不顾潜在的危险,最后打了一颗催泪弹才将罪犯捕获。 那几个罪犯捕获后,验明正身,的确是大案要犯,枪毙18次都不够,上面下达了文件和命令,就地枪决。也是在西干河河滩上进行的,不知西干河河滩上都汲取了多少罪犯的鲜血了,因此西干河河滩在一定程度上也成为了大家的禁忌,平时也不敢单独去。回想起来,那个秋天怎么净是些这样乱七八糟的事,然而,还没完…… 第十七章 黑狗传奇 上 眼看着秋天就要平稳过渡到冬天了,在上一章内容里说的那些事还都发生在县城,对于村里人似乎很渺茫似的,犹如遥远的传说或古老的故事,都在村里人的耳濡目染之外,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但这件事的发生,让村里人从骨头里震惊了老半年,有些上年纪的人说他活这么大半辈子了,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阵势,可以说,在村里,这是史无前例的一件大事,当然,随着这件事的发生,后两三年大家已经对此等事已经见惯不怪了。 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两辆警车鸣着警笛开到了村子,以前并不是没什么警车开到村子里,有,当然有,那都是镇派出所所长开着警车来村子里看望他丈母娘的,即使他再飞扬跋扈,也不能随便打开警笛啊,而这次两辆警车都大呼小叫地开着尖利的警笛呼啸着进了村子,自然有不同的气势。连派出所所长在内一共有8个警察,所长和其中另外两个家伙腰里还别了手枪,其他几个警察拿着狼牙棒,狼牙棒的铁刺叫人一看心里就瘆得慌。村里人也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手枪,见过土枪、气枪,没见过这手枪,也是第一次见到派出所所长别着手枪,乌黑乌黑的,好象很安静、乖巧、听话,相比,狼牙棒看起来更凶险,长长的刺叫大家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一旦刺进肉里,那该多疼啊,不寒而栗,因此大家在私下里竞猜那三把枪是不是唬人的玩具手枪。 警车停在了黑狗家门前,大家因此才突然想起,黑狗和他媳妇回来了。他们夫妇俩大概有三四年没回来过了,屋里因为没人住,墙壁都开始裂缝子了,灶房上的烟筒都倒下了。要说也有一点怪,一个房屋即使盖得再结实、一旦人没在里面住,很快墙壁就有裂缝子的现象,难道房屋也很通灵,没有主人的人气自己也会玩“自杀”。 因为快到年根了,大家对于黑狗夫妇的回来也没有什么特别在意,村里好几年没回过家的人也多了,又不止黑狗夫妇俩一对。当然,黑狗夫妇俩在外弄什么营生,村里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但肯定他们俩在外决不是为了“超生”,想生个儿子什么的,因为他们俩根本就没有什么孩子,无所谓要“逃”在外地去“超生”;而村子里有的夫妇“逃”到外地,就是因为已经生了个把女儿,要“躲”出去继续生超生生儿子,直到生个儿子而后已;当然,也有些夫妇常年出门在外,的确是做些跑腿的小本生意:但黑狗夫妇俩做什么,村里人从来不知道,对于他们来说,黑狗夫妇的确有些神秘,但实际上,他们又不会关心这些问题,自己家的日子还关心不过来呢。就拿我来说吧,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黑狗的原名叫什么,他的媳妇叫什么,而为什么又把他叫黑狗,我对这些都一无所知。 警车停在黑狗家前,村里人立刻去围观,他们知道肯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就与最近才回来的黑狗夫妇两个有关,这几天他们根本没留意黑狗夫妇的归来,这时才觉得这对夫妇可能有些不简单,说不定还是个人物,好奇心一下高涨起来。警察下车后其中两个手拿狼牙棒的把黑狗家的院门把住,不让院子里的人出来,自然也不让院子外面的看热闹的村里人进去,但村里人还是扯着脖子竖着耳朵仔细听。其余的警察,三个带枪的,三个带狼牙棒的,在所长的带领下穿花过廊走了进去。黑狗家的院子其实还挺雅致的,在村里倒是个例外,没有谁家把院子弄得这么精心,修有一座假山,种了不少花草,虽然好几年没人管理,但自己却长得很好,花开花落自逍遥,还有几棵花树也临风轻摇。当然,所长他们没我描述的走得那么轻松,其实是,所长和另外两个带枪的家伙把枪从腰间拔了出来举在手里,另外两个也把狼牙棒扬起做着警戒而随时出击的姿势,他们鼻子嗅着眼睛瞪着耳朵竖着腰蜷着警惕而狐疑地“钻花爬廊”向里面走了进去。 第十七章 黑狗传奇 下 黑狗夫妇根本就没打算做什么“小动作”,夫妇俩听到警笛声越来越靠近村子的时候,就知道被发现了,两个人也再懒得逃跑了,已经逃跑了快半年了,现在跑回家了,再也懒得逃跑了,真是有些“身心疲惫”了。在别人看来,既然逃跑,为何偏偏还要逃回故乡老家来,这不是自投罗网吗?有很多事情,不是靠我们在这里空想、空分析就能得出什么结论的,人是个复杂的动物,而罪犯更不是一般的动物。 黑狗夫妇听到警笛声后相互凄惨地笑了笑,好象在说,这是命啊,我们就认了吧,再也逃不动了,也无处可逃,再说,自己毕竟也作孽深重啊。他们俩就在堂屋的大椅子上坐了下来,危襟正座,似乎等待着贵客来临,直到警笛一直响到院子外面停止了长响,他们俩都一直一动不动;派出所所长带着另外五个警察猫着腰“爬”进院子的时候,他们俩也一直一动不动。 直到所长和另外五个警察走进堂屋到了他们面前成扇形把他们两个包围了起来,黑狗才慢慢说:“你们终于来了,我还说你们不来的话,我们就此过下去了,安安静静的,可惜你们还是来了。”派出所所长把枪收了起来,其他的两把枪和三个狼牙棒仍然对准着黑狗夫妇俩,黑狗的媳妇长得精瘦精瘦的,面黄肌瘦,有点象个假小子。所长说:“少废话,不用我们多说了吧,跟我们走吧。”黑狗睒了睒眼说:“既然到了这一步,我们也没想着再要逃,要逃的话也不会回来,你们当然也就抓不住我们,但我们既然回来了,就已经做好准备了,只是有个要求,能不能不用手铐,到车上再铐也行。”所长说:“不行,你以为是请你去作客啊,铐起来。” 黑狗闻听此言,垂下头,将双手平举了起来,另外一个拿着手枪的家伙从腰间掏出一把铐子,先用手枪砸了一下黑狗的肩膀,黑狗叫了一声,他又狠劲将黑狗的手反剪起来,黑狗叫:“你他妈轻点成不成,老子又不是不让你铐!”啪,所长打了他一耳光,黑狗已经被反剪着铐好了。轮到铐他媳妇时倒没有故意“虐待”什么的,只是在她平伸的手上将铐子铐起来,将双手烤在了前面。 村里人都看见黑狗夫妇被铐着铐子押上了警车,眼尖的人看到黑狗悄悄地垂着泪,有人因此说,早知如今何必当初,哭什么哭,还不是自己做的孽。其实他根本不懂,黑狗并不是因为他和媳妇被逮住了而哭的,而因为许多莫名其妙的事而哭的,那些事使他在监狱里面对铁门铁窗的时候还往往沉迷其中,有时还不自主地微笑起来,使他在监狱里安然地悔过自新。 当黑狗夫妇两个被押上警车,警车开着警笛呼啸而去的时候,村里人还不知道他俩到底犯了什么事。等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隐约知道他们俩是人贩子,贩卖儿童或妇女,大家听了不禁后怕,幸亏兔子不吃窝边草,否则的话,什么时候把自家的女儿贩卖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黑狗夫妇把四川、山西、陕西等地的儿童或妇女贩卖到西南一些边远地区给人家做儿子或者媳妇,前后竟然贩卖了二三十起。 也因此,村里突然流传起了他的传奇,说他小时候就有什么出格的事情,说得越来越玄乎,俨然黑狗不是个什么犯罪分子,而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一般。但我只隐约记得,他老妈是吃老鼠药自杀的,再就没别的传奇了。黑狗把主要犯罪事迹承担了下来,说她的妻子是被迫的,最多是个从犯。最后他自己被判了十八年有期徒刑,她媳妇被判了十三年。这件事使村里久久不能平静,村里人都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谁知道还有没有什么犯罪分子就“潜伏”在自己村里,惶惶不可终日。 我和小玲去探过黑狗的监,她想问黑狗知不知道她妹妹的下落,黑狗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从没害过咱丹凤人!”但小玲却因此而绝望了,想着自己的妹妹伤心地哭了。 第十八章 好吃不如饺子 上 刮了三天的西北风,夹卷着沙尘暴,叫人三天都无法出门,一出门就灰头灰脸的。老于经验的人都知道,这三天黄风表示着冬天的真正到来,西伯利亚寒流已经登陆三秦大地了,还会一路南下继续席卷而去,一直杀过长江继续向南渡过台湾海峡向宝岛狂扫而去,但东南亚暖流也毫不客气,把它抵挡了回来,使它在长江中下游来回徘徊。 三天之后,空气中果然增添了一份凛冽之气,稍微有一把年纪的人不但穿上了棉袄还缩头裹脑地将手袖起来,让别人看了身上也不由得跟着“得瑟”起来,感觉格外地冷起来。没过几天我们就买来了木炭烤火,这一堆炭火竟吸引了不少少年有事没事都围着火坐在台球室里,直到天黑很久该回去睡觉休息的时候才离开。多了一盆炭火,也多了一份消遣的方式,我不是说单纯地烤火,而是我们自己在炭火上进行烧烤,也不是单纯地是什么嘴谗的问题,而是这样我们就容易打发时间了尽管昼短夜长,因为天冷,所以老感觉长昼漫漫,无心休闲当然,一天嘴不停歇地吃这些“零食”,到了该吃饭的时候也的确吃不动了,所以也就不正经吃饭了。那个猎人还送来过几回松鼠,我们并没让他再逮松鼠给我们来着,但看到他一脸苦楚的神色,就照单全收了。我们烤着松鼠肉吃,往矫情里说,简直是人间一大美味,但因为松鼠开始进入冬眠期,他终于也逮不着什么松鼠了,也就停止了给我们送松鼠。 我们最盼望的是下一场大雪,大概有十来年没正正经经地下过什么大雪了,有时整整一个冬天连个雪影子都见不着。纷纷怀念小时下雪的时候,那时候,冬天的雪下得多大啊,直到膝盖那么厚,那个时候的冬天固然也很冷,但因为时不时地下一场雪倒让人不觉得那么冷了,小孩自然在雪地里不知寒暖肆无忌惮地玩耍,大人看着雪心里也有一种喜气洋洋的暖洋洋的感觉。 大家扯着扯着也扯上了什么生态环境问题,“这都是现在人口太多、工业太发达的缘故,温室效应、臭氧层空洞啊什么的,问题全出来了,我看以后这雪说不定只能到两极去看了。”大家这个时候都显得很渊博,把原来读过看过的东西全拿出来“照本宣科”“班门弄斧”,无形中又成了一次竞争才华的辩论了。“南极有大陆,北极只有海洋,你去北极到哪去看下雪啊?”李月立即抓住陈言话里的漏洞进行反驳。陈言笑了笑,“别死抠字眼,我说北极也不一定是说非要到北极,而是说北极圈附近,这总成了吧!”陈言和李月争论的时候别人觉得怎么插嘴都不合适,因此都保持着缄默,看他俩争,大家倒希望丹江也加入争论,这样他们三个人一起争我们就觉得更有意思啦! 而现在一冬都见不到雪,所以感觉冬天特别冷清,一味地干冷。我每次读《红楼梦》的时候,总喜欢翻看里面写下雪的章节,天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不知曹公这一句都在赞叹什么,我看到这一句却油然而生一种浩然而欣喜的感觉,身上也暖洋洋的。说到雪,我有一阵真是莫名其妙,单单因为梦境里出现了大雪,天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再也没有别的情节,但到了第二天大早却发现自己因此而梦遗了。这种情况我百思不得其解,尽管我也稍微知道一些弗洛伊德什么的原理,但仍然无法解除困惑,这两者根本就八竿子搭不着的事么,怎么说都觉得牵强附会,然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十八章 好吃不如饺子 中 我们看到天气预报上报道黑龙江、吉林、辽宁、蒙古等一些地方开始出现降雪,有小到大的降雪,心里很羡慕,说:“要是生活在那儿该多好啊,经常可以看到雪。”我说:“你也是说说而已,真的叫你常年四季住在那里你又觉得不舒服了,人永远都是这样,墙里墙外两样桃花!”小玲对我的话不以为然,撇了撇嘴:“我才不呢,我就喜欢下雪,下得越大越好!” 雪并没有在大家的臆想中翩跹而来,却迎接来阳历的新年,元旦。再过十多天二十天就要过大年了。县城广场仍没如期完成,但是赶在新春之际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因为也只剩下一些零碎的工程了,但却又一次遗憾地错过了历史的重大时刻,这样,县城广场的历史意义也要大打折扣,但是又不可能在阴历的新年上进行剪彩揭幕仪式啊,虽则春节是中国几千年来的传统佳节,但是相对于元旦还是欠缺了那么些历史时刻的意思历史课本上不是全用的是阳历时间吗于是决定干脆再拖五个月,拖到五月一号再举行剪彩揭幕仪式、再向人民群众开放。五月一号,说头自然也大了去了,全世界人民的劳动节啊,这县城广场全名不也叫丹凤县人民广场吗,不正应了劳动节这三个字吗,在五一这天举行仪式还是很有重大历史时刻的重大历史意义的嘛! 但广场毕竟已修好了,于是又在广场外设了些路障,派人看管,不允许人民群众随随便便进入广场,要等五一开放了才允许随便出入、涉足。丹江说:“全搞些形式主义,什么时候建成什么时候举行仪式、开放,非要等什么这个节那个旦的!”陈言笑着说:“叫我看啊,干脆叫个风水先生看个黄道吉日举行仪式也不错嘛!”他这一席话逗得我们大家都笑了。我说:“别埋汰了,人家好坏把广场修起来了,不修还不是白不修!” 大年都过得比较淡,那么元旦过得更淡了,那天中午过后,我们都聚在炭火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慧姐她们理发店里没什么顾客,台球室倒有不少少年在打台球。慧姐提议,“今天好坏也是个元旦来着,下午我们动手包饺子吃吧!”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因为包饺子是个需要分工协作的工程,大家都得动手,这样有趣,也有气氛。 肉蒲团倒已忘了这天还是元旦来着,“哦,今天是元旦啦,我怎么都糊涂了,前几天还记得清清楚楚的,还说要祝大家两蛋快乐来着,全都给忘了,你瞧我这记性,真是把日子过糊涂了。”小玲纳闷:“什么两蛋?”肉蒲团说:“不就是圣诞和元旦么,就这两个蛋,还有别的啊,圣诞早已忘了,今天差点把元旦也给忘了!”我说:“幸亏你给忘了,我们都不过外国人的节日,自己的传统节日都过得不咸不淡的,还过什么狗屁圣诞,小心我们说你是汉奸啊!”我笑了笑。肉蒲团反驳我说:“那这元旦不也是外国的,你看原来咱国家只有阴历,根本没有阳历,还不是从外国传进来的,这元旦不就也是外国的节日了吗?”我说:“那好,慧姐,我看咱们今天也别过什么元旦了,反正也不在乎这一顿!”慧姐笑了,“你们俩争归争,还能争得连饺子也不吃了,这饺子照样得吃,至于过不过元旦的,还不是人嘴上一个说法!”于是下午还是去菜市场买了两三斤羊肉和萝卜,剁馅、擀饺子皮,包饺子,大家配合默契,其乐融融。 肉蒲团又用二毛他爸赔偿的医疗费再一次去龙凤酒店鼓捣来一瓶五粮液我先前说过,龙凤酒店是县城唯一的高档酒店,只有他们那里有这些高档酒,并且不会是假的,但酒店一般不会对外卖酒的,人家又不是买卖酒的商店,但对肉蒲团,他们还得买帐,因为她是肉蒲团,不是别人!赔偿费才花了一少部分,而她叔叔照例每个月往她的银行卡里打入高额的生活费,她也不拒绝,开玩笑说什么她现就得开始攒私房钱了,免得人老珠黄后没什么养活自己。 第十八章 好吃不如饺子 下 我见到那瓶好酒就开始“见风驶舵”了,笑着对肉蒲团说:“看来还是过圣诞节的好,能多蹭一次好酒喝,那还有什么不好的,下次再过什么节你千万不要忘了!”小玲说:“没出息,一瓶酒就把你打发了,要是在战争年代,你肯定第一个当汉奸,人家连美人计都不用,你就趴下了。”大伙被她逗笑了。我说:“那不见得,我是既人家的饭还要砸人家的锅,鲁迅不也这样吗,拿着人家国民党的工资,还骂着国民党,我也是,吃了你的喝了你的,还就是不认你的,所以在战争年代,你放心,我绝对是吃了日本鬼子的喝了日本鬼子的,还要叫他们拿我没办法,除非把我杀了!”肉蒲团将我的酒杯没收了过去,“既然你这么说,那我是白给你喝了,那你干脆也别喝了!”我把杯子抢过来,“刚才不是在假设战争年代么,你又不是什么日本鬼子,当然认你的好啦,大大地认啦!”大家都笑了起来。那天也没什么别的下酒菜,就用饺子下酒了,一口饺子一口酒,结果大家反而喝得比先前更尽兴。 补充一下,肉蒲团怎么会突然融入这个团体里面来了?先前我也说过,其实我和她关系还是比较好的,别乱想,不是什么男女关系,一则我和她能玩到一块去;二则,我当过她的模特。她画过我不少的肖像画,素描的、炭笔的、水彩的、水粉的、工笔的、白描的、写意的,不一而足,不是因为我长得出色她才请我当模特,而是因为我长得寒碜。她说:“你是长得丑,但是有特点,就象葛优,丑得有特点,容易入画,那些长相漂亮的,其实长得很平庸,没办法画,至少我目前的水平还画不了。”虽然她说我丑,但又拿我和葛优来比,心里也就乐滋滋的,就为她当了模特。 她开创出什么后现代派中国画,在西安举行画展,大获成功,有几幅关于我的肖像的后现代中国画还被几个老外买走了,此是后话,不提也罢。另外,她后来听说二毛因为她还把红毅打了一顿,又回想到红毅在206号病房里说的话,觉得做得也不能过于决绝,就来台球室向红毅聊表慰问,发现我也在这里,我就顺便把大家给她介绍了一下,随后她就开始融了进来。 过了元旦,现出年底的气象来了。好多远在在外地打工的、工作的都慢慢赶回家准备过大年。现在关于过什么春节,更大的意义还不就是全家人能团聚一次,吃顿团圆饭么,要说有多热闹、喜兴,那也不见得。但还是咱们迅哥儿说得好:旧历的年底毕竟最象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真是再恰切不过了。 就在这种将到的新气象里,县城里来了一拨耍杂技的,搅起一场热闹,于是更象年底的样子了。实际上就是一伙河南人,不知为什么我们丹凤人都把河南人叫做河南蛋。消息是由红毅带来的,“哎,你们知不知道,河南蛋要在广场上耍杂技!”我们都被他带来的消息弄得有些兴奋,好长时间没什么新奇的事发生了,人都要麻木了。丹江却问:“在广场上,哪个广场上?”红毅说:“还能有哪个广场,只有那一个广场么!”丹江说:“不是说广场不允许人进入么,怎么会叫河南蛋在里面耍杂技!”红毅说:“我也不知道,他们都这样说的,我自己还没去看哩,还不知是真是假,两块钱一张票。”其他人都没关心是不是在广场的问题,而是在问都会表演什么节目的问题,都想去看看。 我第一天傍晚就去看了,帐篷并没有搭在广场里面,广场依然被禁闭着。河南蛋把帐篷搭在广场旁边的水泥路上,一溜顺搭几个帐篷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帐篷外悬挂着白洋布做的广告,画着一个姑娘头枕在剑尖上,整个身子凭空而悬,或者一个汉子手持烧红的铁链,或者两个汉子咽喉间支着一支长矛相互推,那矛枪已经弯成了一道长虹,看那样子好象快断了……。帐篷里面传出来震撼的音乐,其实就是已过时了好几年的流行歌曲,“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什么的……。进去后发现并没外面画上画的那么玄乎,单手开砖,开了半天才砸开,就那样还大言不惭说他们都是嵩山少林第32代俗家弟子。我一想,拐拐,如果没记错的话,传说中的海登法师正是第32代少林弟子啊,感情他们是海登的师兄弟姐妹啊,看了看,怎么都不大象,男的还罢了,女的么,打扮得风骚毕露。 第十九章 乞丐?彩票?河南蛋 上 前一两天他们还是正正经经地表演,整个县城都能听到他们劣质的喇叭音响声,空气里全回荡着其嘈杂的回音,弄得人心都有些浮躁。不过,一般到了年底,人们也容易显得浮躁!去看耍杂技的人也不少,但过了两天之后,就门前冷落,没什么人进去观看了,只剩下一些怀里钞票本来就不多,花一块钱要一再三思而后行的“闲人”围观在帐篷外面,听着嘈杂的音乐,似乎同样也可以看到里面的表演一般,一站就是老半天,挪不开脚步。有些看过的人摇着头说:“白白花了两块钱,也就是那两下子,老一套,还以为有什么新的花样呢。” 其实,每年河南蛋都来县城表演一次,有些人年年都去看,明知道可能没什么新花样,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再去看,看是不是带来新的节目了,看了之后又一次失望地走出帐篷来,但如果明年河南蛋还来表演的话,他还要去看的,人就是这么怪,也没什么办法。如果在往年,这两天河南蛋已经收入了不少,也准备撤走了。但到了第三天天傍晚的时候,帐篷外面又搭了一个简易的高台子,两个妙龄女郎衣着简单,下身黑色健美裤,上身露脐大翻领衬衫,在台子上扭动小蛮腰,频频向那些围观在帐篷外面还犹豫不决的观众抛出飞吻,喇叭里大喊:“朋友们,乡亲们,还犹豫什么呢,两块钱的门票就可以看到一场热辣辣的现代舞,让你梦萦魂绕魂不守舍……” 果然这一新的节目立刻又招徕了不少观众,有好多都是已经看过前两天杂技表演了的,其中也包括我,我也重新去看表演了。我确实想看一看什么热舞能叫人梦萦魂绕魂不守舍,是不是很震撼。结果,他们是换汤不换药,先将原来表演的节目再表演一番,到快结束的时候叫几个打扮风骚的少女走走模特步或者跳一下迪斯科而已,还不如外面高台子上那两个妙龄少女“热舞”呢。上当的“二次观众”看完后骂骂咧咧地走出了帐篷,但还有很多人继续上当,即使已经上过当的人告诉他其实没什么,还是那老一套,但还是义无返顾地再去上当了,“不就是两块钱么,但不去看个究竟,心里总觉得有什么缺憾似的。”出来后也照样大骂河南蛋的奸诈和狡猾。这样又火暴了两天,看样子,好象一直能延续到腊月底。有几个上过当的观众就忿忿不平了,还有一些老人也感觉不满,尽管他们耳聋眼花,但这么招摇的事他们很快就看到了听到了,十分忿忿不平:“这不是有伤风化么,大庭广众之下,两个姑娘光胳膊露腿的(其实穿着黑色健美裤,但因为那紧绷绷的造型吧,他们也认为是露腿了),还把肚皮子亮在外面,太不象话了,难道政府也不管一管!”于是这两方的人都去县政府要求把河南蛋清理一下,要不然也太影响“市容”了。上过当的那些人希望最好再把河南蛋罚个千儿八百的,这样自己花的几块钱也就相当于要回来了,心里也就平衡了。 第十九章 乞丐?彩票?河南蛋 中 县政府叫城关派出所把河南蛋赶走了,但并没有罚什么款,这样那些上过当的人就有些不满了,说政府故意包庇河南蛋,说河南蛋在广场公开跳脱衣舞政府都不严加管理,又或者说河南蛋肯定给那些当官的什么好处了,“肯定叫那两个女的陪人家睡过觉了。”人嘴两张皮,反话正话由它说,造谣生非也是它,表情达意也是它,人多嘴杂,一样的事,能说两样的话,反正谁也拿他们没办法。 河南蛋悄悄地收拾起帐篷,继续向其他地方转移了,他们自己无所谓过年的,一年四季都在附近的三省交界处的几十个县区巡回演出,挨到哪儿是哪儿。他们临走之前,全体成员去龙凤酒店吃了一次大餐,并不象那些上当的人说的是灰溜溜地走了,而是红光满面而招摇地离开了丹凤县城,估计下一站就是隔壁的商南县。 河南蛋一离开,小县城清闲了一阵时间,大家反而有点不适应,觉得有些冷清。逐渐年终的集市开始了,平时县城有个小型农贸市场,供应县城市民的日常用品、柴米油盐啊什么的,但到了年根,好多终年不赶集的偏远山村的人也来县城办年货,农贸市场显然就跟不上趟了。县政府出面,每年腊月底的时候组织一次全县商品贸易交流会,规划几条路几条街面上可以摆摊,不受平时那样的限制,这样全县每家都来了一个“代表”,或买或卖的,人口比平时暴涨了两三倍不止,甚至一些外县的小商贩也来赶这趟交流会来了。一时三教九流,引车卖浆,“乌烟瘴气”,连讨饭的也比平时多了很多,随时一转身就有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家伙,伸着黑乎乎的脏手问你要钱。这叫花子也与时俱进了,一切向前(钱)看,原来讨要的时候说:“可怜可怜我吧,给我打发一个馒头吧,我几天都没吃东西了。”而现在却这样说:“可怜可怜我吧,打发我一块钱吧,我到现在还发烧着呢。” 当然,在“讨吃时代”的乞丐也不乏职业乞丐,我们家原来就接待过这样一位女职业乞丐,打听一问,她家里原来没有遭受什么饥荒,家里粮食收得也挺多,男人出门打工去了,孩子在上中学,“但男人挣得钱不够花啊,所以我就出来要饭,随时要点粮食拿到集市一粜,给家里挣点钱。” 到了“讨钱时代”,我还碰过一次笑话呢,有一次看见一个和尚打扮的人向我化缘,我想对于出家人,自己也就不要再坚持什么不同情“弱者”的理念了,于是伸手向兜里摸去,同时掏出来好几张钱,最小的面额都是五块的,我还想找出面额是一块的给他一张得了,硬是没有一张,只好将五块的给他,谁知这家伙还不把手缩回去,还盯着我手上粉红色面额是一百的那张,我一恼,说,“你是不是想要这张面额更大的!”他竟然“诚恳”地点了点头,我说:“好,先把那五块钱还给我,等会我给你买一大把冥钞,要多大面额有多大面额,要十亿的都有!”他一听立马收回手,闪电般离开我了,逃也似的,害怕我追上去把自己那五块钱再“乞讨”回来。 另外仅有的一次施舍,我说的是白白的施舍,就是在这交流会上发生的。也不知道我们去做什么,就我和小玲两个人,返回来的路上我们看见一堆人围着什么在观看,还不时唏嘘赞叹一番。我和小玲也就扎到人堆里去看看究竟,原来有个面目清秀的女孩跪在地上,大约有十五六岁的样子,胸襟上还别了枚团徽,面前摆了一张纸,用毛笔写着什么内容,一副幼稚的童体字。我仔细看了看,主要是说什么老爸双腿瘫痪,家里只有老妈支撑他们个家,目不识丁,更不知道怎么挣钱,下面还有个弟弟,她自己考上了她们省(好象是湖北省)重点高中,但家里经济困难,老爸老妈不打算供她上高中,而学费本身也很高,所以她出来乞讨,希望好心人能帮凑够她的学费。末了还有四个特别醒目的大字,表达了她血泪般的心声:我要上学! 第十九章 乞丐?彩票?河南蛋 下 我看了后心绪起伏不定,感到一阵压抑,不由自主地有一阵感动,把兜里的五块钱掏了出来,但因为人多还是什么别的缘故,我心里有些紧张,不好意思。我将五块钱交给小玲,“你帮我给她吧。”小玲问我:“你为什么不自己给?”我说:“她是女的,我是男的。”但小玲看出来我是有些紧张、怯场,将钱接了过去,“没出息,连给人钱都紧张害怕!”把钱向女孩面前的纸盒子里投去,我的脸却很烫,似乎自己干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这种感觉后来形成了我对乞丐进行施舍的心理障碍,后来也知道乞丐也是有真有假的了,心里也就变得有些“冷酷”了。在西安的时候,常有个老人乞讨,我倒向他施舍过几次,但我认为他不是乞丐,因为他是拉着二胡卖艺,不是乞讨,因此我也没那层心理障碍。 如果说河南蛋是“民商”的话,那么福利彩票就是“官商”了。一年一度的福利彩票也粉墨登场,在广场旁边的水泥路搭了一个大台子,台子中央再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两边放有摩托、彩电、洗衣机、自行车什么的,台子旁边停了一辆大卡车,上面也装有摩托、彩电、洗衣机、自行车什么的,这些估计都是福利彩票将要开奖的奖品。也是喇叭震天响、锣鼓喧天,放着流行歌曲,宋祖英的《走进新时代》什么的,卖彩票的一律是二三十岁的女的,穿着类似于酒店招待的制服,上身挂一个红色绸缎条幅,上面写有哪一年中国福利彩票的字样,一个个轻施薄粉,慢搽香水,倒也让人赏心悦目。这自然要比河南蛋耍杂技热闹得多了,来办年货的人都想试一试运气。一张两块钱,买个手气。熙熙攘攘的,黑压压一片人头,翘首待望的,跃跃欲试的,垂头丧气的,兴高采烈的,漠不关心的。有些人嘴上尽管说那些奖品放在那里都是哄人的,哪里来什么奖来着,但还是去买了几张彩票,带着笑嘻嘻的神情刮奖,结果连什么都没有,连个末等奖肥皂都没有,就骂了一声,“把他妈的,有这几块钱,还不如去买一包好烟抽!”就站在那儿冷眼旁观,看到熟人就劝说:“还是别买了,有那几块钱还不如抽一包好烟!” 但是台子上的喇叭一直在大喊谁谁谁又得奖了,也的确有人现场把电视背回家的,也有当场把自行车骑走的,很是蛊惑,让每个在场的人感觉自己都会有好运的!那卖彩票的女的用托盘托着彩票象一条条艳丽的金鱼,在人群中来回游弋,看到有谁蠢蠢欲动,就停在了他的前面,“我看你也该买上几张,你看你长得这么标致,手气一定不错的,就买几张吧。”那青年早被她劣质的香水弄得心镜摇曳,又看她朱唇轻启面目姣好,脸就红了,先不好意思起来,傻傻地一笑,“那我也就买几张吧,权当为福利事业做贡献了。”于是就买上几张,那女的把钱收好后还热心地帮他刮奖,如果没中什么奖,那女的继续游说:“你才买了这么几张哪能行呢,得多买几张,大奖哪是那么容易买到的,要多买几张才行。”那青年又再买几张,或者再怎么说也不买了,只对别人的好运临渊羡鱼,那女的便托着彩票继续去人群中游弋去了。 头奖是夏利小轿车什么的,有很多人就做着把车开回家的黄粱美梦,一口气买了两三千块钱的彩票,结果中了一块块肥皂,最后好不容易中了一个象样的奖,一口精钢铝锅,早已气急败坏,将它当场踩了个稀扒烂。还发生有这样的情况,乞丐好不容易刚刚讨了两块钱,也去买了一张彩票,却中了一辆摩托,让旁人又眼羡又骂,“狗式的,一个叫化子还有那吃屎的命!” 我们每个人都去买了几张彩票,看看谁有手气。结果我们里面没一个“贵人”,全中了些肥皂拿回来了。有好些小商贩也去那儿,但他们不买彩票,而是捡那些扔在地上的彩票(已经扔了厚厚一层了,有点象色彩杂乱的地毯)。有很多人一看是末等奖肥皂就将彩票扔了,他们把彩票捡起来,找个地方好好挑选一下,把那些有(末等)奖的彩票拣出来,然后去台子上兑奖。抱回来一整箱一整箱的肥皂,等平时的集上再慢慢往出卖,这样一捣腾,也算发了一笔不小的财。中奖的毕竟是少数,也就两三天,民众就没有什么积极性了,纵使这个时候喇叭再喊两块钱买一辆车的口号也无济于事了。该干嘛就干嘛,办完年货该回家了,再要不了一两天就要过大年了,先回去好吃好喝一通。 这两天来台球室打球的少年倒不多了,都忙着准备过年了。倒是理发店的顾客空前增多,都准备理个新形象迎接新年,陈言都过去帮忙给人理发去了。我和丹江、李年、肉蒲团整天打双抠,李月陪那几个零零星星的少年打台球,红毅坐在肉蒲团的背后给她当“狗头军师”! 第二十章 陈秋瑞 上 红毅不会玩双抠,但却在肉蒲团背后瞎指挥,结果害得肉蒲团和丹江连连地输。丹江讥讽他,“你连怎么出牌都不会,还充当什么狗头军师呐,还不如让屈娜自己玩,人家好坏也比你会打一点!”红毅笑了笑,不敢再瞎指挥了。而肉蒲团经过这半天熟悉,也很快掌握了打双抠的窍门了,只有红毅还是那样稀里糊涂的。李年本身打牌技术很差,但奇怪地是,他今天手气特别好,每一把牌都是天牌,再不会玩也输不了,我反而沾他的光了。 我正在理牌,看到一个打扮比较时髦的女子向台球室走来,我心里还在奇怪,从来还没见这样的女子来台球室打球的,应该是外地的,或许从大城市来的,虽然说县城的女孩们也爱打扮,但总打扮土不土洋不洋的,不伦不类,而她明显是属于那种都市丽人气质的女子。但我仔细看了看,觉得又有点眼熟,似乎在哪见过,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 她向我们几个看了看,走了过来,我发现她在盯着我看,我更是奇怪了,我不至于丑得到引人注目的地步吧。她走到我跟前竟然叫得出来我的名字,“果然是你,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呢!”其他三个人也把扑克倒扣在桌子上,纳闷地看着她,看样子丹江也不认识她。我笑了笑讪讪地说:“啊,怪了,我怎么好象不认识你呢!”她笑了笑,“看来你还是贵人多忘事,连我都不认识了,陈言人呢?”这下我隐约知道她是谁了,但还不敢肯定,就打马虎眼说,“哦,我就说看你有点面熟,但老半天记不起来,还不是怪你啊,现在变得这么洋气,这么一身直让我们自己寒碜,谁还敢贸然认你!”但她却不依不饶,“那你说我是谁?”我立马就短路了,但她提到陈言,就按图索骥,想了想,冒昧地猜着:“呵呵,你不就是陈秋瑞么!”她笑了笑,“呵呵,我还以为你把我当别人了呢!” 虽然同在一个村子,但陈秋瑞和丹江并不大认识,我对丹江说:“这不就是陈言他那个堂姐吗,秋瑞!”回头又向她介绍:“丹江,咱们一个村子的,你那个时候老上学,肯定不大认识;那个是李年,”我又指了指正在和一个少年打球的李月,“那个是李月,他们俩是龙凤胎,也是咱们一个镇上的,在雷家坡;她是屈娜,就是这县城的;还有这个叫红毅,也是县城的。”她随着我的介绍,一连地点头,“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丹江他们也跟着她回应:“你也好!你也好!你也好!你也好!你也好!” 大家有些拘谨,气氛也有些尴尬,我问她:“你是来找陈言的吧,他在隔壁理发店,要不要我叫一下他!”她笑了笑点了点头。陈言被我叫过来,一眼就认出来她了,“秋瑞姐,你啥时候回来的,”他向我们几个说,“她就是我堂姐,叫秋瑞。”陈秋瑞打断了他的话,指着我:“我们都认识了,他刚才给我介绍过的。” 第二十章 陈秋瑞 中 陈秋瑞头天晚上刚回到丹凤回到村子里,今天特意下来帮家里办点年货。家里比较拮据,并没办什么年货,她看到这情况,眼泪都滚了出来,拿了三万块钱给她老爸,“爸,这几年我也没回来,也没给家里寄多少钱,现在这三万块钱是我孝敬你和我妈的,希望你们原谅我这几年的不孝顺。”她老爸哪一下子见过这么多钱,就有点哆嗦,“你哪来这么多钱?”也不敢伸手去接,她硬塞到她老爸手里,“这你就别管,反正就是我挣的,你用这些钱把咱家的房子重新盖一下,吃的喝的也不要太俭省,咱们也要过上红火日子,别紧巴巴辛苦一辈子,什么都没享受!”她老爸鼻子一酸,眼泪都滚落出来了,呜咽着:“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出息!”她说,“爸,你把钱收下吧,把房子重盖一下,我明天下县城去!” 她听说陈言在县城和人合伙弄了个台球室,所以就找来台球室了。她和陈言说了一会儿话,就和我们道了别,去交流会上办年货去了。陈言又去理发店帮忙去了,我、丹江、李年、肉蒲团继续打双抠,红毅继续给肉蒲团当“狗头军师”。玩了一会儿,李月叫我替换一下她,她替我打扑克,我和那几个少年打了一会儿台球,他们觉得我老让着他们,很没意思地就走了。 我也就坐到李月背后给她当军师,她看我怎么不打台球了问我,“怎么不和人家打了?”我说:“他们嫌我老让他们,觉得没意思就走了!”她说:“那你不会和他们好好打?”我说:“还和他们好好打,那他们只有输的份了,万一输红了眼,急我一下还划不来呢!”我帮着李月出谋划策,很快就把丹江和肉蒲团他们一家扳平了。丹江笑着说:“不愧是个猴头军师,三两下就反败为胜了。”我说,“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大家有意无意地提到刚离开的陈秋瑞。李月一边理牌一边说:“刚才那陈言他堂姐,长得还很好看么!”我说:“我也不知道,原来看着挺一般的啊,估计还是人家那句老话,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感情你们女的都是狐狸精变的!”肉蒲团说,“怎么听着都不象是好话呢!”我说:“看你怎么听呢,狐狸精就是狐仙,说你们是狐仙变的总成了吧!”肉蒲团说:“我看她对你挺好的嘛!”我说:“废话,一个村子的,有什么好与不好的!”李月说:“那不见得,我怎么没看出来她对丹江好呢!”我说:“刚才不是说过了,她不大认识丹江,丹江也不大认识她!”肉蒲团说:“你不是说你们一个村子里的嘛,她怎么会不认识丹江,陈言不是就和丹江很好嘛!”丹江插嘴说:“你们真罗嗦,一个村子那么多人,总有相互不认识的,再说陈言她那个姐当时是个书呆子,只知道学习,并不出来玩耍的。”李月说:“你没注意,她说话怎么都用嗲声嗲气的普通话,我觉得真不舒服!”我说:“她大概有两三年没回来过了,可能也不大会讲咱们的方言了。” 我们正说着,陈秋瑞买了一大堆东西到了台球室,还雇了两个人帮他扛东西。我们看到她买了许多水果,还有牛肉、羊肉等等,她给那两个人一人五块钱然后叫他们走了。我说要不要叫我去叫一下陈言,她说不用了,“你帮我叫一辆车子吧,把我送回村子里去,我现在对咱县城的行情不清楚,再说,你看我现在都不会用咱们丹凤方言讲话了,害怕被宰!”红毅说:“不是有到你们镇上的公共汽车吗?”她说:“空人还好挤,但买了这么一大堆东西,就是到了镇上,回到村子里还有三四里的路程,我一个人怎么扛回去啊!”李年说:“我们可以帮你嘛,我们这么多男的!”她笑了笑,“不用了,谢谢,”对我说,“你还是帮我叫一个车子吧!”我只好到街道上去拦了出租车,问司机:“到棣花镇陈家沟多少钱?”司机说:“打表呗!”我说:“日你妈的,打表的话还问你干嘛?!” 第二十章 陈秋瑞 下 “那六十五!”他说。我说:“你他妈把我当瓜逼了,一共才二十公里,起步价五块,一公里一块二,加上过路费五块,这才三十四,你他妈就要六十五,你自己还是开车在这县城里打转吧!”司机说:“你不能这么算吧,那我自己返回来时不就是空车嘛,你看这来回一趟不应该是六十八吗?”我也知道出租车到县城外的乡村去,适当地要掏些回程的空车费,就说:“那我叫你说价,你他妈不好好说,一口价,最多四十,不拉的话,你自己就去打转吧,反正多的是车,又不是你一个开出租车的!”司机犹豫了犹豫,说:“好吧,遇见你这样的人我们真没法做生意,钱难挣,屎难吃,日子不好混啊,上车吧。”我上了车,说:“我不是给我自己叫的车,你给我开到台球室那儿,我给另外一个人叫的车!” 我们来到台球室,我下了车,帮陈秋瑞把东西装到出租车上。她坐上了车,我给她交代,“说好了,四十,他再问你多要一分钱你就给我们说,我把他车牌号都记下来了。”我又对司机说:“听见了没,我把你车牌号都记下来了,你若再问她乱要钱,小心我们卸你的车轮子。”陈秋瑞说:“放心吧,谢谢你啦,过年在村子里见!”说着朝我摆了摆纤秀的玉手,出租车乘着青烟而去。 李月和肉蒲团看到车子开远后拿我打趣,“人家刚才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你怎么不送她回去呢。”我说:“她刚才说什么了?”李月说:“她说她那么多东西一个人扛不动,意思不是叫你送她回去吗?”我笑了笑,“你们真厉害,什么话都能分析出一个门道来!”肉蒲团说:“我看你们倒有一定的渊源,只是你不承认罢了!”我更加哭笑不得了,“你说什么渊源,她比我要大两三岁,想玩都玩不到一块去,她上高三的时候我还在初中,有什么可能聚在一块去!”她们俩笑了笑,“不就开个玩笑嘛,怎么真急了。”我说没什么,“只是感觉你们有些无聊!” 陈言帮理发店做得差不多了,回到台球室随便问了一句,“我那秋瑞姐没再来吗?”红毅说:“来过了,买了一大堆东西,叫了个出租车回去了。”李月笑了笑,趴到陈言耳朵旁给他说什么悄悄话,我看到陈言一边听一边看着我笑,不住地点着头,“不错,不错!”李月看到我瞪她,说:“你别瞪我,我什么都没说!”陈言也笑了笑,“她真的什么都没说,给我讲了笑话而已!”李月连连捶他叫他不要说! 全年那天我、丹江、陈言回到村子。李月李年也回他们自己家过年去了,他们的老爸照例没能回家团聚;肉蒲团她叔叔一家也回县城过年了;红毅自然是回家过年;慧姐小玲在理发店过年。才发现,陈秋瑞回来对村子影响大多了,比黑狗夫妇影响还大,尽管黑狗夫妇都被公安逮捕了,还没她影响大。因为她浑身的珠光宝气,还有她手上拿了一个手机,那个时候红毅还拿着bp机在给人显摆呢,手机在村里人眼里就更不知为何神奇之物,只知道只有有钱有势的人才有得起,所以这陈秋瑞肯定也不是一般人吧。 慢慢地村子里也有了一股流言,说她原来到深圳去当了“那个”,“怪不得有钱,可是那样的脏钱谁也不稀罕,呸!”一些泼辣的妇女看到秋瑞的背影就唾上一口。她家里人特别是她爸出门见了人脸上都讪讪的,秋瑞问他:“爸,你和我妈相信我不,若不相信,不相信我这个女儿的话,我可以走!”她老爸老妈掉着眼泪说:“瑞,你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怎么能不相信你呢,她们谁爱嚼舌头就嚼舌头吧,只要我们是清白的,就什么也不怕!”陈秋瑞也哭了,三个人哭得一塌糊涂,那俩还小的弟弟和妹妹不知道他们大过年的有什么好哭的。有些大婶大娘什么的,还将女儿送到秋瑞面前来,谄媚带笑地说,“我说咱侄女啊,你把咱们闺女也带出去闯闯世面吧!”陈秋瑞有苦倒不出,遭到秋瑞拒绝后转过身她们就骂,“不就是一个卖逼的嘛,有什么了不起!” 秋瑞说,其实村子里的流言是真的,她在深圳做过宝贝、当过三陪,后来有个港商把她包了,终于东窗事发,他原配太太杀到深圳闹腾了一番,她也拿着肚子里的胎儿要挟要了近百万青春损失费。 她问我,“你相信不相信?” 我点了点头,“我相信!” 她笑了笑,说:“你是第一个坦然点头的人,有些人装模作样地说不相信,却在肚子里骂我婊子,你不会因此而看不起我吧?”我说:“我没资格看不起你,谁也没资格看不起你!”她说她现在只想找一个偏远的地方落下脚来,找个人清清白白地嫁了,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就够了。过完年,她又给了她老爸二十万,叫他把房子盖好,日子过好,她可能要去远方了,就不能常回家来孝敬二老了,“这二十万,够你们花的了,也够他们俩上学的,”她看着弟弟妹妹说,“叫他们俩好好上学,争口气,上大学!”然后挥着泪水离开了村子远去了。 第二十一章 醋事件 上 过了正月十五,我们重新回到县城,继续自己的逍遥生活。我家里把我教训了一顿,叫我好好读书,不要一天再跟丹江陈言他们逛了,该收收心了,要不然就把自己的前程毁了。过年那几天我重新翻看一些文学书什么的,还真有点想好好读书的冲动,也不是考虑到什么前程,就是突然间我象被读书迷住了一般。尽管我常年旷课,但学校也没开除我,这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因为读书简直对我就不在话下,晚上我随便看会儿书就能取得一个不错的成绩,而且名列前茅,更何况我虽然旷课,但从不做什么别的调皮捣蛋的事,这就是学校不开除我的根本原因。你们在猜我读的是什么学校?呵,不用多猜了,当然是丹凤中学,县城只有它一家高中。但一回到县城,我又和丹江陈言他们搅和在一起了。但我开始喜欢在晚上写一点东西了,连我也莫名其妙,大概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堕落了,以至于现在无法自拔了。人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动物,突然就有了这么个转变,连自己都稀里糊涂的。大概是心头隐隐约约有些焦灼,感觉如果自己多年后一事无成,那将多可悲,当然不是指一般人所指的前程什么的,我只是隐约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把大好年华白白浪费了。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台球室新来了两个特别的顾客,不是别的什么人,正是来丹凤中学实习的实习老师,两个女的,马上就要从商洛师专毕业了,也马上就要登上三尺讲台初为人师为人师表了。并不是说来学校实习的只有她们两个,而是有八九个吧,六女三男,但只有这两个特别喜欢打台球,天天实习课余后就来这里打台球。从年龄上来说大概更和丹江年纪相仿,比我和小玲、李月、李年、红毅、陈言、肉蒲团要长上几岁。 一个脸偏圆点,和李月差不多,但没李月好看;一个脸偏瘦点,和小玲差不多,但戴了一副眼睛,文质彬彬的,也比不上小玲好看:也算相貌堂堂。她们实习老师都在初中部实习,并不在我们高中部实习,毕竟高中生年龄大一些,也相对调皮一点,她们根本没什么教学管理经验,还是在初中部实习合适一点。这两个女实习生的台球技术都不错,李月往往都打不赢她俩,特别是瘦点的那个,打得有点神,只有我和她能打个平手两人都是一杆收,别给对方机会,否则就死定了。我们俩打台球的时候有很多少年围观,都替我们捏了把汗,看到底鹿死谁手。我打台球也从没遇到过这么强悍的对手,自己又好胜,就有一种莫名的压力,一把台球下来,出了一身虚汗。 丹江被这个瘦的迷住了,很佩服她的台球技术,还笑话我,“怎么样,这下‘胡一杆’的地位受到挑战了吧!”这两个女的倒也很大方,不愧是将要做老师的。经常给我们讲她们大学里发生的趣事,甚至连她们女生宿舍里发生的趣事也给我们讲。我们听了也觉得新奇,毕竟我们几个都没有经历过什么大学生活。 丹江和她们两个聊得不止是超越一般的起劲,大概是因为他们年龄差不多吧。我看到丹江总是想办法同那个瘦的讲话,瞎侃一通,有时他说得那些事连我们几个都不知道发生过没,但那两个女的却被他这一套吹得晕乎了,“真的吗,真有意思,有趣!”丹江和她们说得越高兴,李月就越不高兴,只有我看到这一点了,我说过嘛,我有非凡的洞察力,别人都没在意,丹江更没在意,只管和那两个女的继续瞎吹,有时红毅、李年也跟着瞎掺乎几句。我心里想,这下真的有热闹的了。 第二十一章 醋事件 下 丹江已经鬼迷心窍,干脆连这两个女的台球钱也不收了,有时我们吃饭的时候他还请人家留下来一块吃饭。李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不需要我这么非凡的洞察力也可以看得出来。这天她俩玩了几把台球之后就让给了来打台球的少年。既然她们已不用掏钱打台球,那就表明已是“自家人”了“自家人”是应该先尽主顾的意愿的。她们俩坐下来和丹江、红毅、李年他们俩闲聊,陈言和李月盯人、收钱。肉蒲团觉得他们聊得没劲,就叫我到二楼阳台上摆个pose给她当模特画画(她在慧姐、小玲和李月她们房间扔了一副画夹、一些画纸、铅笔,随时想画两笔的时候就拿出来画),画了一阵,总进入不了状态,就将铅笔扔下,然后自个在那儿笑。 我纳闷她有什么好笑的,走过去一看,她把我画得尖嘴猴腮俨然一个老鼠大王,这还没什么,她在那肖像额头上还画了个“淫”字。我一把将画纸从画夹上取了下来,撕了个粉碎,“好了,你以后再也不要叫我当你的模特了,这么作践我。”她看我恼了,一边笑一边说:“别恼,逗着玩的,再说画的又不是你!”我说:“你看着我画的,怎么说不是我!”她终于不笑了,“好吧,为了向你赔礼道歉,什么时候请你喝酒,这总行了吧!”我笑逐言开,“一言为定!” 我们从二楼下来,红毅问我们:“画好一张了?”我点了点头,肉蒲团又笑了半天。红毅说:“屈娜,你什么时候也给我画一张!”肉蒲团说:“行啊!”红毅又得寸进尺,“就现在吧,反正你也没事干!”肉蒲团说:“刚画完,有些累了,改天吧。”红毅说:“你说改天,都改天了多少回了,还改天,就现在吧!”肉蒲团纠缠不过,食言自肥,有些理亏,就和红毅又折回到二楼去了。我不知道有什么事可干,陈言和李月在那边一边盯着那些打球的少年一边说闲话,声音倒悄悄的,我在这边听不到他们讲话,我感觉过去加入他们俩有些不大合适。只好坐到丹江、李年他们旁边,听他们说话,他们说话声音却很放肆,不时还夹杂着大咧地笑声。丹江问:“那赵兰,你们回去后就准备毕业参加工作了?”哦,对了,那瘦的叫赵兰,稍微胖点那个叫马花,她们俩都点了点头。丹江说:“那你们干脆就来这丹凤中学教书么,这多好!”赵兰说:“有可能!”马花说:“我们倒都很想在这儿教书哩,还有你们这些好玩的朋友!”李年说:“恩,你们要在这里教书就好玩了。”丹江问,“那你们还有几天实习?”马花说:“就剩明天一天了,明天下午就走!”丹江说:“怎么这么快就一个月了,我还以为有好几天呢,那好,等会我们请你们吃饭,也算给你们饯行。”赵兰和马花也不推辞,“那好!” 到了下午吃饭时间,丹江叫大家去馆子吃饭,他请客。慧姐、小玲、陈言、李年、红毅、肉蒲团、我都去了。叫李月,李月怎么都不去,丹江说她不去算了,就带我们去一家手艺还不错的饭馆吃饭。席间慧姐、小玲、肉蒲团、陈言、我都向赵兰和马花说了句客气话,“你在这里教书就好了,以后可以经常玩!”她们俩真的被感动了,说:“我们一定想办法到这里来教书!” 这一顿饭吃了两三个小时才散,临散席之前,丹江向她们说:“明天要不要我们送一下你们?”小玲对我悄悄说:“他想送就送,还说要不要我们,谁是我们啊!”我笑了笑。赵兰和马花急忙说:“不用了,不用了,再说,说不定以后还会回来这里教书的,那不就经常见了吗,有什么好送的。”她们俩就返回学校去了。我们回到台球室,发现李月一个人不知从哪搞来一瓶太白在喝闷酒,已经下了半瓶,早就醉了,兀自语无伦次地说着胡话。肉蒲团和小玲准备扶她到房间去休息,她自己却挣扎起来,睁着猩红的醉眼,大喝一声,“何丹江,你他妈太过分了!”一酒瓶朝丹江肩膀砸下。 第二十二章 桃花明媚雪纷呈 醉海阑干半浮生 这一酒瓶砸得不轻,先听到闷闷地一声咚,接着嘎巴脆一声乓啷,伴随着大家的惊叫,瓶子裂了,酒倒流到李月的袖子上和丹江的胸襟上。有几片瓶子的玻璃渣嵌入了丹江的衣服,扎进了皮肤,血液如油渍一般慢慢沁了出来。丹江伤得倒也不算重,就是有几片小玻璃渣藏在肉里找不见,只好到医院让医生把玻璃渣全给清理了出来,缠上纱布。 第二天赵兰和马花也没来道别,丹江也没有去送别。事后李月扒开丹江的衣服为他换药纱、擦伤口,说自己怎么那么狠心,怎么就一酒瓶砸了下去,要是砸在头上可怎么得了啊,说着就抽噎着流出眼泪来。丹江说:“你砸在头上也好,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李月用药棉签狠狠地压在他的伤口上,“叫你还油嘴滑腔,叫你还油嘴滑腔!“丹江立马疼痛地尖叫起来,“不说了,不说了,你厉害!” 如果说,在这之前,李月对丹江也只是意意思思,犹抱琵琶半遮面,和陈言也有那么一点暧昧,情况不很明朗,那么这次醋事件之后,大家都知道丹江才是李月真正关心的。那么对于陈言是怎么一回事,大家也不明白。陈言自己也不明白,心里象被打翻了的五味瓶,有一阵觉得自己很悲伤也很悲壮,悲伤是因为自己隐约是失恋了吧;悲壮嘛,作为一个大男人家,要有风度,无度不丈夫,看见自己喜欢的女子有了她真正喜欢的人应该在心里替她高兴,而不是忌妒、失落、迷惘,一味地伤心欲绝。反正她们女子总是让人琢磨不透,要不怎么说她们是狐仙什么的变的,尤其是李月这样的女子。 丹江的伤口还没有好利落。阴历二月下旬的天气很暖和,可以穿单衣了,算成阳历,怕也快到四月了,到处桃花如荼,绰约盛开。但突然间北风倒行逆施,天气突然暴冷了下来,都有零下摄氏度了,大家重新把冬衣穿上,丹江肩膀的伤口更加疼痛了,直骂:“这狗式的鬼天气,都什么时候了。” 天空低沉,彤云密布,似乎谁欠了老天他老人家两块钱没还似的阴沉着一张死鱼脸。到了第2天早上,打开门一看,傻眼了,外面全是一片雪白的世界,晶莹的白光直刺人的眼,雪还在继续纷纷扬扬,外面已经有很多小孩,包括大人都在疯也似的玩着雪,砸雪仗、堆雪人,有些喜不自禁的少女还捧起雪来塞到嘴里吃雪,脸冻得红扑扑的,煞是可爱,有点象卡通漫画,远山也白了,隐隐地连向天边,天地融为一色。有些年纪大的人也老夫聊发少年狂,陪着他的孙儿戏雪,或者孙子捧着一把雪塞到他的衣领内,冻得他的老脖子直哆嗦,却还爽朗地笑着,用手抄起一把雪擦到孙子脸上,孙子一扭小身子,逃离了他。我也漫卷诗书喜欲狂,写了数行诗歌。大家不要笑话,那是我的诗歌“处男作”,幼稚可笑也罢,浅鲁胡诌也罢,总之到现在还喜欢自己那首诗,现在给大家献丑了,还望笑纳:《雪下得正紧》印象中/三个冬季都没/下雪了/今天早上/这雪下到我的笔头/下得正紧。 雪中烤炭,真是让人心生一种洋溢的暖意。台球室又生上了一盆炭火,和门外的大雪相互辉映,白的雪白,红的火红,慧姐小玲她们理发店没什么顾客,也过到台球室这边来围在炭火旁说着闲话。也是什么妙事都往一块凑,庙沟那个猎人又送来了二三十只松鼠,前几天不是春回惊蛰吗,松鼠又开始出来活动了,他就逮了这二三十只给送来了。丹江一边说,“这次你送得好啊,下雪天烤松鼠肉喝酒再美妙不过了,”将松鼠收了下来,给他付清钱,另外还给了他半瓶西凤,“路上喝点可以取暖,不过,随后你就不要再送了,我们要的时候我再去找你!”那猎人接过酒和钱,恩了一声脸上有些黯然,点了一下头就走了。我对肉蒲团说:“你看这雪也下了,松鼠肉也有了,你答应请我喝的酒也该兑现了吧!” 第二十二章 桃花明媚雪纷呈 醉海阑干半浮生 肉蒲团说:“我才不象你,说话不算话呢!”我说:“你说话要有根据,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肉蒲团说:“我没说你说话不算话,我是说,唉,我什么都没说。”小玲对我说:“你怎么一天就想着喝酒了,小心变成酒鬼,没人嫁你!”慧姐说:“他早变成酒鬼了,还用多说!”我笑了笑,“错,我不是酒鬼,是酒仙,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杜老二不是写了个《酒中八仙》吗,我其实就是这第九仙!”丹江也笑了,“你就别寒碜人了,酒仙,你看看自己长得那副德性,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人家李白自称酒仙起码文有文才武有武才,简直就是文韬武略,长得更是潇洒俊逸风骨清奇,一代风流,连唐明皇见了他都流哈喇子,怪不得杜老二和孟浩然都暗恋他呢,更不用说杨贵妃啊公孙大娘啊甚至还有个女真人什么的,更加暗恋他了。你再看看你自己,别人都不忍心说你,说你认识些字吧,就认识那三五个,说你会武吧,连杀鸡都害怕,一脸奸相,还自比酒仙,快别把丢人当现眼!”大家都笑得不亦乐乎,小玲一边掩口胡颅一边对我说:“这下没什么可说的了吧!”我说:“你听他糟践李白呢,什么李白和那些男的女的勾勾搭搭的,李白只对诗和酒亲爱,其余的他才没那份闲心理会呢。”肉蒲团说:“好了,别把他打击得等会跳井了还要赖我们呢,要喝什么酒我去弄!” 红毅说:“当然还是五粮液了。”我说:“你俗不俗啊,换样,就来太白酒!”陈言说:“你说人家俗,你还不是俗,太白酒都喝了多少回了。”我说:“其实喝来喝去,还就属太白西凤好喝,五粮液还行,茅台简直喝不成,别看名气大,给你们说过,很多东西也跟人一样,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过呢,今天既然叫你请酒,那肯定不要一般的太白酒了,我想了想,还得你去龙凤酒店去弄,在那儿弄两瓶至少50年窖藏的极品太白。”肉蒲团惊叫:“两瓶,算你狠!”我说:“一般啦,两瓶也就够了,够咱们喝的,也花不了你多少钱,就七八百块钱吧,反正你那也是不义之财。”肉蒲团说:“什么叫不义之财,我差点双目失明脸上破相,他们应该的。”丹江说:“对,我倒支持他的想法,要说好喝,还真得数咱们的太白西凤了,其余的,都一般,”他向肉蒲团看了看,“你就弄两瓶吧,最好有一百年窖藏的,呵呵。”肉蒲团说:“想得美,还一百年呢,有从李白那个时候开始窖藏的,你们要不要!”我赶紧说:“要,当然要,只要你能买来,我照喝不误,别把我们想得太仁慈了,我们可是贪得无厌啊!”小玲听得高兴了,“你看他连自己是什么德性都坦然承认了!”李月说:“还好,不象有些人装腔做势!”说着就用眼睛斜睨着丹江,丹江说:“你说他就说他,看着我干嘛。”大家都笑了。 肉蒲团去龙凤酒店弄了两瓶太白来,果然有50年窖藏的,我自己也是乱说的,一二十年窖藏的肯定是有,茅台、五粮液一般也是卖一二十年窖藏的,至于说五十年以上的,就很少了。但并不是我说的那价钱,还要高,贵了一半,肉蒲团说:“今天谁喝酒都要珍惜,撒了一滴我都不轻饶,滴滴比黄金啊!”我说:“放心吧,我们绝不会糟蹋一滴酒的。”肉蒲团说:“都是你,现在可把你看透了,心如毒蝎,狠着呢。”我笑了笑,“一般、一般,也就这一次,下次我请你吃糊辣汤。”李月忍不住笑了,“糊辣汤才一块钱一碗,你请她一千碗都比不上她这两瓶!”小玲也说:“还好意思,请人家喝糊辣汤。”我说:“还算我有良心,没请她喝西北风都是好的了。”陈言说:“别说了,别说了,开始我们的美餐。”李年将松鼠已经杀好,甚至已经切好成片了,只等着我们烤肉吃下酒喝了。外面的雪下得还正当紧,我端起杯子邀请大家,“来,为了这场大好雪,我们先干个团圆杯!” 第二十二章 桃花明媚雪纷呈 醉海阑干半浮生 我们吃过了烤松鼠肉,喝了那两瓶太白,每个人都喝得恰到好处,十分惬意,特别是她们几个女的,双颊飞起妃子红,更加令人着迷。小玲伸了个惬意的懒腰提议,“我们今天也不要管什么理不理发的,也不管打台球的人了,我们出去玩吧,最好去借上一架照相机,我们好好照点相以资留念,这可是十几年不遇的大雪啊!”她的提议博得了大家的一致欢迎,我说:“还是去租两架照相机吧,一架是彩色一架黑白的,彩色的照出来好看,但黑白的照出来更有感觉,有点艺术的感觉。”肉蒲团也赞成我的想法,“这个想法不错,黑白照片给人以艺术的感觉,这个也许陈言更有切身的感受。”陈言笑了笑,说:“我倒说不来,也不知道你们说的彩色的是什么样子的,但黑白的的确也不赖!”小玲看了看陈言,好似有点忧伤地说:“其实彩色的的确没黑白的看着有感觉。”陈言对她笑了笑,“没什么,别考虑我心里会难过怎么的,我真的觉得黑白的挺不赖,要不,今天黑白相机由我来掌控,相信再也没有谁比我更有权利使用黑白相机了,因为我更能把握好它的色觉。”肉蒲团说:“那不一定吧,还有我呢,我也很有感觉!”慧姐说:“别饶舌了,那就准备好吧,把火弄好,别让它灭了,回来咱们还要烤的。” 那几位女子特意换了一件外套,使自己看上去更为好看,锁上了小香港和台球室的门,我们出发了。先来到照相馆,租了两架照相机,黑白胶卷和彩色胶卷各买了两卷。我们决定先到离县城三四里开外的桃花浦去玩,顾名思义,那里桃树很多,桃花成浦。说起桃花,我还真衷爱桃花,老说桃花俗艳,俗是俗了,但绝不艳,看到那么多古诗词写到什么梅花,也种了几棵,待到隆冬时开花,看了觉得那花真不怎么好看,恐怕只是因为开在腊月才惹得那些文人骚客胡乱赞叹,我还是独爱这桃花,有人间烟火气,粉灿灿,单说好看,就是一流的品质,也不怕别人说我俗,大俗大雅自有境界,更何况我本身就是一俗人,为什么憋着一泡屎尿充什么雅人呢。 桃花浦果然粉的桃花白的雪,相互交映,煞是赏心悦目,让人心旷神怡。不单我们这些人来这里踏雪留影,还有不少别的人,我们让旁边的人帮我们照了好几张“全家福”,黑白的彩色的都有。然后各个照点单人照、“派对照”,小玲和陈言合照了好几张,红毅和肉蒲团合照了好几张,李月和丹江合照了好几张,剩下的全是胡乱搭配。我最喜欢的是给慧姐、李月、小玲、肉蒲团她们四个清一色的女的照的,人面桃花相映红,更添一素仲春雪妩媚。 我们看到有些人更是突发奇想,在旷地上放风筝。看了他们一会儿,我们也心血来潮,返回来准备再趁着下雪去爬鸡冠山,看景照相什么的。路有些滑,自然而然就搭起了派对,丹江和李月相互搀扶着、陈言主动去搀扶小玲、红毅主动搀扶肉蒲团,我呢,看到慧姐走得艰难的,只好过去搀扶她,“慧姐,我就小草吃老牛了。”大家被我这一句话逗笑了,肉蒲团倒不介意,李月本来就坦然,只有小玲脸红到脖子根,回头剜了我一眼。李年因为体型的缘故连自己都照顾不来呢,累得气喘吁吁的。我突然想起来《雪山飞狐》里的情景,不由得哼起了其片头曲《雪中情》,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发现大家都在跟着我哼,惹得我自己偷偷地笑。 来到鸡冠山顶上,心胸豁然开朗,荡胸生层云,忍不住想起毛泽东的那首词来: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一时间我被这好大一派雪景弄得有些伤感,眼睛有些发酸发涩,天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但又有种豪迈之情,隐约间觉得自己胸中自有块垒…… 第二十三章 黄毛归来 上 雪又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天,到了第3天,太阳开始露脸,世界开始退去白色,红妆素裹,分外妖娆。俗话说,下雪不冷消雪冷,果然又冷了一二摄氏度。我们围在火边说着闲话,小玲和慧姐她们理发店有顾客,也有个把个少年来打台球,李月和他们应酬。我说:“这场雪应该就是那厄尔尼诺现象造成的。”陈言说:“应该不是吧,厄尔尼诺现象一般应该只能造成大量降雨吧,前年的全国洪灾就是它造成的。”我笑了笑,“这也是厄尔尼诺造成的,导致降水紊乱,也可能是降雨,也可能是下雪,这就要看具体情况了,没那么呆板的。”丹江点了点头:“我觉得是厄尔尼诺现象没错,怕就怕今年有些水果要歉收了,苹果啊梨啊什么的,到时候肯定会大涨价。” 肉蒲团坐在一边静静地画着一副速写,叫什么《炭火?桃花?雪?台球?少年?风?阳光》,这么长而古怪的名字,也不知道她到底会画成个什么样子,红毅坐在她背后看她画画,她赶了几次都没赶走,说什么他坐在自己背后会影响到她的灵感,红毅说:“没事,你就把我当空气或当一个瞎子不就成了吗。”肉蒲团不禁笑了笑,“你要真是一团空气或者什么瞎子就好了。” 雪消得很快,一个下午就差不多消完了,只是路上或还有些积水,有些泥泞,到了傍晚太阳落山以后,路面被冻硬了,或者直接冻了一些冰茬子。又是一个大晴天,路面基本被晒干了,天气也回暖到阳历三四月份该有的天气,眼看马上又要过清明了。陈言已经回去祭他爷爷的坟去了,丹凤不知有个什么不成文的规矩,三年以内的新坟在每年清明祭坟的时候要提前上一个星期左右,而三年以上的老坟就按清明的正日子进行。 陈言祭坟后回到县城脸色很不好看,原来他大伯和二伯还有两个姑姑又提出分他爷爷的遗产问题,他当时就没给他的大伯二伯两个姑姑好脸色,他说:“好吧,你们算吧,看爷爷的遗产除过我那一份值多少钱,就权当我把他买下来了。”他二伯说话有些混帐,“你自己有多少钱,你办台球室的钱不是前两个月才给我还的,真是笑话!”陈言他大伯倒有些忠厚,拦住了他二伯的话头,“既然孩子不让咱们分,咱们也就不要分了,我看他说的也是个办法,这钱咱们也不要孩子出了,我看就我给垫上吧。”他二伯早就红眼他大伯突然就有钱了,“谁有你有本事,有个能赚钱的女儿,现在财大气粗了,能用钱压人了。”他那两个姑姑见他二伯说话也实在过分,也赶紧同意他大伯的话了。一算下来,他爷爷的遗产大概值一万五,大伯二伯两个姑姑加上陈言,一人占三千块,他大伯分别给了他二伯两个姑姑个三千了事。陈言对他大伯说:“大伯,我欠你一万二,我一定会还你的。”他大伯说:“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以前大伯自己也过不去,提携不了你,心里也感到愧疚,现在大伯也帮不了别的啥,你这就记下了,不是在大伯脸上煽耳光嘛!”他大伯倒听他秋瑞姐的话,把自己的房子重新盖了一下,盖了一栋两层红砖蓝瓦的农家楼房,还听别人的建议,钱再多,在手里也是死的,要想办法弄成活钱。于是在镇上的街道上弄了个门面,办了个日用小百货商店,生意还不错,把死钱变成活钱,细水长流,日子也咂摸得有滋有味的,只等把秋瑞那两个还小的妹妹和弟弟供成人才,也没别的不了的心愿了。 陈言还有个烦心事,那就是他现在发现做什么还是要单独办,特别是办这台球室,虽然他和丹江合办,当初也是他自己提出来的方案,但两个人在很多帐目上又扯不清,两个月前年底扎帐的时候,他就发现丹江有意无意地把一些帐目糊弄过去了。他心想在一起都玩了好几年了,也就算了,但总想着什么时候找个机会把资金扯出来算了,让丹江一个人办去,自己再想办法另谋出路。 第二十三章 黄毛归来 下 就在陈言打退堂鼓的时候听到了一件事。那天有两个少年一边打球一边互相打趣,“你的球打得太臭了,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是这个水平,不知道达尔文说的是进化论还是退化论!”另一个也不甘示弱,“你打得好,有本事和人家李月去打,人家还是个女孩子家你都打不过,还笑话我哩!”先前那个笑道,“我就是比你强你不服!”他们就这样互相奚落着对方,突然话一转,“那天我看到黄毛回来了。”另一个说:“是不是,我怎么没听说,你是不是看错了。”前一个说:“不会错的,他的样子变化倒是很大,不过我也不至于认错人啊。”另一个说:“哦,他大概有好几年没回来了。”前一个突然想起来一般,“嘘,他不是和这儿的丹江结下梁子了吗,把丹江那只脚弄成那样才跑出县城的!”另一个说:“哦,对,对,我也记起来了,就说这家伙怎么消失了好几年了,大概快有三年了吧!” 丹江显然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他心里很有些激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思想情感,紧张、狂喜、懊恼、愤恨、痛苦,象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我好象把他说成一个哈姆雷特了,但也差不多,他的心情就是有这么复杂,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李月倒是很担心丹江,以他的性格她担心他不会轻易罢休,如果说黄毛一直躲在外地还罢了,现在回来了,还不定要闹出什么事呢。但丹江在表面上很不在乎,大家都在讨论黄毛,也看不出他听到之后有什么异常的表示,好象他并不认识黄毛这个家伙似的。但越是这样,李月反而越担心,因为恰如俗话说得是,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不咬人,这丹江是个有城府的人,有许多事在他心里隐藏很深,不是一般的少年,咋咋呼呼,其实碰到事情了一个比一个软蛋,一个比一个熊。 丹江照样和我们喝酒、闲扯淡,谈笑风生,镇定自若。连陈言都认为丹江也许不计前嫌了,毕竟现在年龄大了,不象前几年,把自己当古惑仔,毕竟大家都要长大,明白到底什么是自己需要的,至少不是什么打架斗殴,看谁比谁拽,那样说不定到最后连自己的一生都搭进去了。陈言每想及此时,也回头嘲笑自己那前几年,不就是打架斗殴争强好胜吗,现在才体味到爷爷说的话是多么有道理,过来人毕竟有过来人的道理,不是年轻人嘲笑老年人迂腐就可以不以为然的。但陈言可能估计错了,除了李月,只有我也略微替丹江担心,以我非凡的洞察力,我看到丹江内心其实很杂很乱,他自己也剪不断,理还乱…… 黄毛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个小女子,和他年龄差不多,打扮得很洋气,一口吴侬软语,连黄毛本人也带点吴侬软语。他的变化很大,头发染了稻草黄,右耳戴了一只耳环,穿一身瘦腰西服,比先前更象古惑仔了。据说他一口气跑到杭州去混了,慢慢地就结识了身边这个女子,名字都起得很小鸟依人,林依依。这林依依本来一卫校的学生,学习护士,也不知怎么的就认识了黄毛,黄毛也穷追猛打,把她泡到手,单为黄毛打胎就已有两次了。你看到林依依的话,也忍不住替她可惜,那么好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叫黄毛沾染上了,真是好草都叫猪给拱了,好女人都叫狗给日了,啊不,我不应该这么说话的,至少在谈到女人话题的时候不应该说这句话,我把这句话收回,在此检讨,我并不是在这里侮辱女性或者林依依什么的,我的意思只是在说黄毛真不配她。 黄毛回来后却比以前安静,听说他这次回来是想,在县城弄个西服专卖店什么的,整天和林依依一块出来看门面看地点。林依依惹得人们的回头率很高,一时都在流传她在丹凤绝对要数一数二的美女!这话传到李月耳朵里让她很不舒服,她自己特意去看过一次林依依后说:“什么吗,我看也就罢了嘛,男人的眼睛都生了痔疮了!”我们都忍不住笑了。 第二十四章 结局或开始 上 也许我估计错了,我的洞察力第一次失效,丹江并没什么想法。但,事情一旦出现“但”字就危险了,这天我、丹江、肉蒲团和李年四个人在打双抠,红毅在当肉蒲团的“狗头军师”,陈言和李月在招呼来打球的少年,慧姐和小玲她们理发店的生意不错,顾客盈门,没空和我们闲坐。我和肉蒲团是一家的,小玲、李月、肉蒲团她们打扑克时把我当作幸运星,因为和我合伙打牌时手气老好,和我很容易达成配合,相当默契,心有灵犀不点也通,丹江和李年自然是一家了。红毅现在黏肉蒲团黏得厉害,肉蒲团已经没辙了,想什么办法也甩不脱这个“臭屁虫”,她说自己干脆不再到台球室来,这样红毅也就不好找她了。但到了第二天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来台球室消闲时光来了,红毅却保准每天到台球室“守株待兔”,这她还不是“自投罗网”嘛! 我们打牌打得正兴,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首先是那些打台球的少年都停住了打球,突然听不到台球相互撞击的噼里啪啦之声,异常安静,这种安静让人有些紧张。我抬头看到陈言和李月也紧张地盯着我们后面,我回头一看,原来黄毛携着他的林依依一阿一娜地向台球室走来了。黄毛还戴了一副墨镜,在这个节气戴墨镜真是有些过于招摇了;林依依面带迷人的微笑,以我的估计,那些少年停下来打球对他们行什么注目礼,并不是因为黄毛,而是因为这林依依,她的确长得很好看,说是惊艳也不为过,我当时看到她时心里竟莫名其妙坠坠地疼。 我向丹江笑了笑,“呵呵,看来黄毛是来找你来了!”这个时候丹江才回头看了看,又转回头来,说:“咱们继续打牌。”李年倒是有些紧张,出牌老不自然;红毅也有些紧张,不再出声为肉蒲团出谋划策了;我自己则无所谓,因为黄毛吃过我的亏,他还拿我没办法,这靠的就是智商,文斗比武斗更狠,我熟悉这一路,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能黑白通吃说白了,作者在小说里有生杀予夺的权利,他能不服气我吗?!黄毛和林依依走到我们身边静静地看着我们打牌。 我们打完了这把牌准备洗牌再继续打,黄毛把扑克收了起来,先对肉蒲团说:“屈娜,两年没见,变得漂亮多了。”肉蒲团笑了笑,“你不是变化更大嘛,现在变得这么时髦,哎,那是你女朋友啊?”她指着林依依。黄毛斜眼看了一下林依依,“这不是废话吗,她不是我女朋友我带她干嘛!”肉蒲团说:“没想到你这个癞蛤蟆还能吃到天鹅肉!”肉蒲团和黄毛原来关系很铁,所以她敢用这种方式说话。黄毛笑了笑,“也是,不过呢,天鹅肉本来也就该癞蛤蟆吃的。”说着他自个大声地笑了笑,我不由自主地冷笑了笑。 黄毛看到了我的冷笑,说:“原来你也在这里啊!”我开玩笑说:“在这里玩呢,不错,把你女朋友介绍给我吧!”黄毛笑了笑,“你还是爱拿我开玩笑,我知道你厉害,你一不小心就把我往死的写,要么叫我出车祸,要么叫我喝凉水噎死,但这些我都不管了,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怎么当男人呢!“林依依听了他的话有些不解,“你说什么,他(指我)是干什么的,会伤害我,连你也怕保护不了我。”黄毛说:“废话,我们俩现在就在他的小说的情节里,他想棒打鸳鸯叫我死我就得死,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你说我能有什么办法!”林依依惊恐地看着我,“那我先求你了,不要叫我死!”我笑了笑说:“放心,我不会叫你死的,你的美丽真让人自卑、无所适从,我只有怜香惜玉的份,至于黄毛他自己嘛,他的问题只有和丹江才能商量。”这个时候黄毛才把脸对着丹江说:“哦,对了,我怎么把自己来的目的都忘了,哦,丹江,好几年没见了,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看你这生意还不错嘛!” 第二十四章 结局或开始 下 丹江笑了笑,“托你洪福,还混得下去。”黄毛笑了笑,“今天来找你,是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丹江眯了眯眼睛,没说话。黄毛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让林依依坐到他的腿上,“其实也没别的事,就是前两三年咱俩闹了些不愉快,我想咱们现在都这么大了,也该知道要做什么了,我想回来开个西服专卖店,所以我想咱俩就此一笔勾销吧,我也不想再惹是生非,不是我怕事,而是现在不想惹事了,想好好过日子了。”说着在林依依的屁股上拍了一下,两个人还相互抛了抛媚眼。丹江说:“你说的倒也是,我现在也的确不想再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了,都不是想好好活个人样子吗,我的脚我也认了。”黄毛笑了笑,拍了拍林依依的屁股,“宝贝,搞定,咱们走吧,以后也没什么麻烦的了,”又转回来说,“也不是我怕你,主要我现在不想……”他的话还没说完,丹江已经一板凳砸了下去,林依依一声尖叫躲到了一边,李月也一声尖叫,她俩几乎都失声哭了出来。那些打球的少年也“逃离”了台球室。黄毛应声仆到在地,满头鲜血,丹江上去还狂踩了几十脚,直到黄毛晕死过去。丹江打累了,气喘吁吁地叼上一颗金丝猴点燃吐纳,蓝烟在他头顶上盘旋着。别人都没出什么声,屏住呼吸,脸色惨白。 事后我分析,要是黄毛不是带着林依依一块来的话那应该就没什么事了,或者说他和林依依别表现的那么轻俏也就没什么事了,不要说最后那一句废话也就没事了。丹江是自首的,但黄毛的头并没什么大碍,连脑震荡什么的都没有,但是,丹江狂踩的那几十脚才对他形成了致命的打击,他的右小腿被踩骨折了,虽然被医生接上了,但长好后仍需要拄拐才能走动,他比丹江跛得更厉害。但这也算不上什么,关键是丹江有一脚直接踩到了他的裤裆上,直接剥夺了他做男人的权利,所幸小便还没什么问题。林依依面对这一骤变痛苦万分,受伤后的黄毛再也不敢在她面前颐指气使了,流着眼泪求她不要离开他。 我没想到黄毛还是个情种,所以让黄毛面临这一结局让我心理真的很不安。林依依也眼泪长注:“你不要怪我,求你原谅我,我也没别的办法,我真的忍受不了你现在的情况,求求你放我走吧!”她果敢地走了,回到了她的江南小天堂,美丽的杭州。 我也被警察传讯了,主要是去作证,然后就放我出来。但他们抓了好多人,陈言、李年、荣生、三毛,还有好几个经常来台球室打球的少年,还有三姊妹歌舞厅的那三姊妹和众多不明来历的女的,听说在商州市读高中的二毛也被抓了,本来还要抓黄毛来着,鉴于黄毛本身已经被丹江整成那样子了,就让他家里交了很大一笔保释金了事。 原来全国突然掀起一股扫黄打飞热潮,为了配合上级行动,丹凤各级派出所也果敢出动,老帐新帐一起算。他们抓陈言和李年的时候,李年和陈言反问他们犯了什么法,警察冷笑了笑,“别给我装糊涂了,拿我们派出所当饭桶,你们的帐我们给记着呢,别以为前两年不动你们,那是给你们攒着呢,等攒够了,就攒到一块再收拾,这不,我们今天就是来结帐的。”陈言心里哭笑不得,不禁想起来中学时学的一篇课文,《警察与赞美诗》,但还能说什么呢,这叫自作自受,谁让那个时候不听爷爷的话,因果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荣生被判了七年,丹江被判了五年,陈言被判了一年,李年被判了半年,二毛被判了四年(他在商州市敲诈勒索两起),三毛被判了两年,三姊妹分别被判了三五年不等,那些来历不明的女的有罚款的,有判一年的,有判半年的,那几个少年也是各有所罚各有所罚。这次可是一网打尽,曾经有污点的,谁也跑不了。 第二十五章 监狱之风花雪月 上 七八个大男人共处一室,晚上睡觉时就好象猛兽暗伏一般,到了第2天一大早,其气味可想而知,脚臭味、尿骚味,还有放的臭屁味,真是五味俱全。陈言是新进去的,每天早上倒尿桶的义务当然非他莫属,而且晚上就把尿桶放到他床头附近,到半夜有人起来撒尿,叮咚声特别响地伴随着尿骚味刺激着他的听觉和味觉,让他每夜都睡不好。每天早上起床铃声响起,每个人都象诈尸一般从被窝里跳起来,充满了汗臭、粪臭和湿气的空气里,很快地就像被搅动了的蜂窝一般骚动起来。打呵欠,叹气,睡眼惺忪,找衣服,穿鞋子,在离开别人头部不到一尺的尿桶上很响地小便。这一情形让他想起了中学课本时学得那篇《包身工》,他倒完尿桶后,洗脸刷牙,必须几分钟内全部搞定,上早操时绝不能迟到,否则教管会严厉地教训你一顿。在魆魆的黎明前夕,众多囚犯黑压压地集中在操场上,悉悉索索的,剪影一般,他们先跑步、再做早操、再进行方队练习,在他们一起齐声大喊“接受改造,重新做人”的口号里迎来第一缕曙光,太阳出来了。 每天都要接受一个多小时的思想道德教育,然后就是接受劳动改造。监狱有自己的鞋厂,生产板儿鞋,陈言现在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喜欢穿的板儿鞋感情是这监狱里的囚犯制造的。每个新进的囚犯自己都要找一个老囚犯拜人家师傅,跟着学做板儿鞋,陈言到底心灵手巧,没过一个星期就可以单独上工了。他现在被剃了光头,漂亮的脸上更增添了一种剽悍飒爽之气,他们狱室的同犯倒都很喜欢他,并不象香港电影里演得那么邪乎。 他也听到过一桩离奇之事,就是在403号狱室,有个家伙因按捺不住自己的性欲,每天晚上睡觉时辗转反侧睡不着,把他同室一个长相漂亮的年轻犯人鸡奸了,这个年轻犯人起初不敢报告给狱管,后来再也忍受不了那长相粗陋的壮汉每天插他屁股就报告给狱管了,狱管知道后把那个对同性进行性骚扰的粗壮男子单独关到一个狱室里。所以陈言也不免暗暗担心,自己狱室里的这些大老爷们有没有好这一口的,好在目前还没发现有这种异相。但每天晚上他们也悄悄地相互说一些下流话、黄段子什么的,也有明目张胆地进行手淫的,但这大家也见怪不怪了,不用报告给狱管了。 让陈言羞于言齿而感到羞辱的是,他好几次梦到了小玲,并且因此而梦遗了,如果梦的是李月的话,那还没什么,因为自己本来也算喜欢李月,而小玲,他从来没敢乱想过,小玲总给人一种素净的感觉,有点可望不可即的感觉,她让人神往向往但却自有一种排斥外界的感觉,所以他自己对小玲有一直“敬而远之”,她和李月不一样,李月天然让人有一种亲和力,而小玲自己就象那些写着小心轻放的易碎品,即使你碰到她了,仍然小心翼翼、彷徨无措……她们其实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但是为什么自己会在梦中亵渎她呢,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十五章 监狱之风花雪月 中 同室里的人年龄不一,也各有所犯,最大的有五十多了,和邻居家里因为房基的问题吵了起来,他一镐头把人家的腿卸了,这不,除了把房产卖了给人家赔偿医疗费之外,自己还得在这“寒窗”内面壁思过。陈言是最年轻的,二十周岁不到,同室问他,“你犯什么啦!”他老老实实回答:“我前几年打架斗殴什么都干!”那几个还倚老卖老教训他起来:“年轻人,不好好过日子,架有什么好打的,这一进来,一辈子就洗不清了。”他就反问其他几个都怎么进来的,有抢劫不成的、有勒索失败的,其中有一个三十多的,就他公然手淫,说:“我,就是虐待我妻子,老把她打得遍体鳞伤,终于打得她半身不遂了,邻居看不过去,就把我报到派出所了,我也就进来了。”陈言笑了笑,暗暗地对他满心鄙夷。 在监狱里如果因为是小偷小摸和强奸罪进来的,最容易受人瞧不起,他听说荣生就被他同室的人经常打着教训。有时偶尔在全体集中的场活,陈言能看到丹江、李年、荣生,丹江倒安然,也不见得垂头丧气;但李年就一脸苦楚,连身形也有了,消瘦了下来;荣生额角、脸上都有些青伤红伤,估计就是他同室教训所得,说什么和他同处一牢是他们的耻辱。陈言倒想,五十步笑百步,既然都进来了,说明都不是好东西,还有资格教训别人。 他们一律一身灰色衣服,个个都象是清修的和尚,陈言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中世纪,他想大概中世纪到处都是这个样子吧。后来他笑着对我说:“马克思不是也说了吗,没有坐过监狱的人生是不完美的人生,只有经历了才知道,平凡人的生活是多么值得珍惜,我建议你什么时候也进去体验体验!”我笑着骂他,“你他妈怕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马克思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怕是你坐监狱坐上瘾了吧,自己想进去就再想办法进去呗,别劝我也进去体验什么的,我不用体验也知道那是什么‘好地方’!” 监狱有时也承包一些路建工程,虽然是繁重的体力活,但陈言心里倒乐意干这些活,因为他年轻力强,经常会抽调到他,那个时候也经常能碰到丹江和李年,他们俩也经常被抽调到,荣生是个典型的“文弱书生”,况且又经常被同室的人欺负,做不了这粗活。被抽调出来不是给挖下水道、就是埋自来水管子,有时有一些工地上地基也是他们给挖的。他们出来干这些活计时觉得呼吸都畅快了许多,还是外面的大千世界世界好啊,原来并不觉得,有那么多男男女女,那么多建筑物,那么多新鲜的玩意,原来怎么就不在乎呢。 陈言越发显得孔武有力,丹江也更见壮硕了,倒是李年仍然是萎靡不振的,好在他只有半年徒刑,很快就能过去了。陈言不抽烟,但他发现监狱里竟然还允许抽烟,他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搞到香烟的,每次同室让他他都拒绝了这可是很高的礼遇,一般同室之间也不大让什么东西的,在高墙内,不论什么平常的东西都来得不容易,这烟草更不容易了,所以陈言拒绝了人家的好意往往惹得对方不高兴。 我、李月、小玲、肉蒲团和红毅都去探过丹江、李年、陈言的监,对了,忘了提醒了,监狱并不在丹凤本地,而是在商州市,我们要搭上一个小时的车才能到。小玲第一次探陈言的监的时候令他很意外,有点受宠若惊,他本来以为小玲可能不在乎他这么一个朋友的,他不知为什么就是有这么一个感觉。他还记得当时小玲有一句话把他逗得笑的,“在里面还过得惯吗?”他不禁笑了,“我又不是来这里度假来的,没什么习惯不习惯,不惯也得惯!”小玲也笑了笑,把带的东西先交给狱管,狱管先检查了检查,没发现什么问题就允许她交给陈言了。陈言一看,都是什么肉罐头之类的,说:“以后不要带这些东西了,你就把时令水果什么的带些,我们同室的人都爱吃。”小玲一听,说:“我可是给你带来的,不是给你同室带来的。”陈言笑了笑,心里很高兴,原来自己在小玲心目中还是有点地位的,为什么她原来就不表现出来呢,相反,他原来以为小玲倒对我有些意思。 第二十五章 监狱之风花雪月 下 随后小玲还有我、红毅、肉蒲团、李月去探望他们时就带些简单的水果什么的,西红柿、黄瓜、苹果之类,他们很喜欢,说见了这些东西就象是过大年一般,亏他们还想着过年。陈言往往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同室一块享受,同室也对他越来越好了,也不再责怪他某些“失礼”之处,比如他拒不抽烟什么的。后来他回想自己的这一段监狱生活,心里竟然腾升出一种安详幸福的感觉。 这天他在监狱的鞋厂里做板儿鞋,突然肚子一阵阵绞痛,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只是忍着,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浊重起来,他想自己的老毛病犯了吧。原来,每到冬天天早上起来后,他的胃总要疼上半个小时左右,喝点热开水暖暖胃扛一会就没事了。可这次来得有些空前猛烈,他抬头看了看,发现其他的犯人黑压压一片飘忽不定,声音也特别嘈杂刺耳,简直是“振聋发聩”。 他狠劲地捶了捶自己的肚子,疼得真他妈的难受,但他手上的活并没停下来,分散注意力,分散注意力,分散了注意力就好受了,也许就会过去的。他屏住呼吸,集中精力做鞋,但是分散不了注意力,还是他妈的疼,他想大吼一声,但他不能也吼不出声来,稍微发出点什么异样的响动,狱管都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你教训一顿,当然不是用什么言语教训的,而是用棍棒之类的家伙。继续做活,分散注意力就好了,马上就要疼过去的,渐渐地,陈言的意识终于模糊了。 等他意识清醒过来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单独的一个病房,因为他一个犯人,也不敢叫他和普通人同住一个病房,不好看管。他又感觉到疼痛了,他看到有个护士在病床旁边忙着记录着什么,他感觉她象是小玲,摇了摇头,感觉还是象,“小玲”那护士转回头来向她粲然一笑,“你叫什么?”陈言说:“你不是小玲啊?”她摇了摇头,“我不是,不知道你说的是谁!”陈言再仔细看了看,觉得她还是小玲,但理智又告诉他她肯定不是小玲,真疼啊,他妈怎么还疼啊,陈言问:“我怎么啦?”护士说:“你是急性阑尾炎,需要动个手术,再等两个多小时就轮到你做手术了,主刀医生现在正在为另一个做手术呢,刚才在你昏睡的时候先给你喂了片止痛药,现在还好受吧!”他点了点头,还忍得住。 又过了一半个小时,进来了两三个医师,吩咐那女护士给陈言把耻毛刮了,同时把尿道管给插上。陈言对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异性前暴露自己的下体感到害羞和紧张,不由得脸红了,那女护士却大大方方地笑了,“没事,很快的,放松点。”他看到她的笑容和小玲简直一模一样,心里不禁情绪万千,眼泪就流了出来。她问:“很疼吗?”他点了点头,她说:“马上就到你做手术了。” 做过手术后几天都不能动,还是这个象小玲的护士为他把屎接尿,为他喂流食。他几天都沉浸在小玲的幻觉里,过了十多天,他的伤口差不多了,也该返回监狱了,狱管让他再在监狱里好好休息几天,先把伤口完全养好再开始上工。同室的犯人也很关心他,把自己能找出来的好东西也分给他吃。其他人上工后就他一个人留在监狱里,闻着那什么都有的气味,看着那黑暗程度不一的阴影,越想越多。天下真有这么相象的人吗,那简直和小玲一模一样。他想着想着就想起来,小玲有好长时间没来看望他了,李月、肉蒲团、我和红毅都分别看过他好几次了,不禁有些失落。他突然特别特别想给小玲写一封信。他问狱管要来了纸笔,说他要写信,想起来也莫名其妙,他这么大还没给人写过一封信呢,都不知道写信的感觉是什么样子。他在狱室里那黑魆魆的光线里写出了自己平生第一封信,也不知道他都写了些什么,竟一边流着眼泪抽噎着,一边用中性笔艰难地写着…… 信已经寄出去十来天,还不见有什么动静,没有回信,也没见小玲来。他局促不安,又灰心丧气。同室的人都不知道他怎么了,问他想家了吗他摇头,问他想老爸老妈了吗,他也摇头,问他这他那的他也摇头。终于他收到信了,没署名,但他一看上面的内容就激动哭了:你说她是我就是我,我愿意你把她当作我…… 第二十六章 浪子回头金不换 上 李年半年后就出狱了。他老爸对他和李月已失望之极,无心再管。李年在家里闲了几个月,实在没什么出路可寻,对他爸说他想学开车,想开出租。他老爸说:“如果你真的想学开车开出租,我也不反对,但是我希望你这次是真的下好决心,爸爸辛苦了这半辈子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你们两个有个好的出路,亡羊补牢,未为晚矣,希望你再不要让爸爸失望。”也许他老爸无心一句成谶语,没出一年半,李年却因此搭上了一条小命,中年已丧妻,老来又丧子,使他这个多年用丁锤敲打祖国大好河山的汉子垮了下来,从此和李年李月的奶奶一块一日捱度一日,只等末日来临,黄土一掊,了无生趣。 李年在西安学了半年的开车,他老爸想叫他就在西安哪个出租车公司弄一辆车来开出租,但李年不愿意,他说还是想回到丹凤在县城开出租,他说他喜欢呆在离家近的地方,不愿离家太远,“再说,我在县城的话还可以经常回家照应一下家里!”这话却打在了他老爸的心坎上,原来没退休常年在外工作和儿女都没聚过什么日子,现在终于退休了,也的确舍不得儿女飞奔在远处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所以他花了大半辈子的积蓄为李年弄了一辆出租车,让他就在县城开出租,但是厄运已经向李年一步一步走来,作为作者我本人又多了一条人命案,我已满手血腥,用他们的鲜血染红我自己所谓“作家”这一红顶子,每每深夜我都梦到他们来向我索命。 李年前后总有一年多时间没踏进县城一步了,他只一出狱在家里闲呆着,他老爸也不准他出家门一步,对李月也是。紧接着他在西安学开了半年车,实际上同期我也在西安,我已经考上了大学在丹江、李年、陈言他们事发之后,我自己也收心备起高考来,用了不到四个月时间我已经做好高考前的一切准备,波澜不惊地考上了西安的某个本科学校,成为了所谓的大学生。李年事隔一年多再踏进县城之后,才知道我已经去西安上学了。在他死前向我说过:“我真是有些不服气你,为什么你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而我们却老被这狗屁的命运捉弄呢?”我笑了笑,“这就是人同命不同,你是你,我是我!”他想了想,点了点头其实他不知道,真正杀害他的人就是我,是我在小说里把他一步一步推向火坑,乃至死路一条,南无阿弥陀佛,愿上天饶恕我的罪孽吧再过一两天他就要被枪毙了,我是最后一个来探望他的人,他老爸早已心如死灰,权当早已没他这个儿子了,所以是不会来看望他,那么,李月呢? 李月被看管在家里,已经被“软禁”快两年了,他老爸一直在为她物色好的人家,想把她嫁出去算了。在这期间她没接触到任何熟悉的朋友,即使肉蒲团、慧姐、小玲去看望她,她老爸也不允许。但她知道李年被枪毙的具体日子在李年被枪毙那天她坐在草垫上,突然感觉自己的脑袋也被枪击中打碎了,一阵剧烈疼痛,忍不住泪流满面,在心里祈祷,“李年,你就放心去吧,你在这个世界上做得孽也够多的了,希望下辈子你有个好的结局。”她也在心里算计着丹江出狱的日子,她每天在墙上画一道,然后就整日里打坐,如出家修道一般。 第二十六章 浪子回头金不换 下 她老爸终于没有“得逞”,有一次,他老爸物色到一个人品家境都很不错的后生,想给她订婚,她也没说什么。她老爸还以为她同意了,喜出望外,按期举行订婚宴席,村里有点头脸的长辈都被请到家里来做客,她自己也空前地打扮得很喜兴,就在他老爸在宴席上宣布她要和那后生的订婚消息时,她自己拿出了一把剪刀,向在座的长辈行了个礼,“大叔、大伯、大婶、大娘,今天我李月在此也请求你们为我做个见证,从今天起我落发为妮!”说罢当场剪去了自己的头发。 这事当然荒唐,众长辈一起惊呼要去制止,但已来不及,李月那一头青丝已被剪得不堪忍睹。显然这一场订婚礼宣告失败,那后生他家里觉得是李月家拿他们家当猴耍,还纠结了一部分他们村里的人来闹了一场,她老爸低声下气地赔礼道歉还是被人家打了一顿才算了事。从此后她老爸也权当他这个女儿也死了,视她若无人,不再理睬她。村里人倒一时流言蜚语,说她家里出了个尼姑,在家修行呢,全当笑话看。她奶奶看到家里这些变故后,倒也处惊不乱,终于有一天安然无声息地驾鹤西去,她老爸痛苦流涕,尸体放了好多天还舍不得叫埋葬,村里人看他可能有些老糊涂了,才想尽办法劝说他把李月她奶奶先入土为安。此后李月和她老爸相对更无言,恓惶一天是一天,突然有一天她老爸也消失不见了,李月自知对不起老爸,寻找他了好几天,最后在镇敬老院里找到了他,她叫她老爸跟她回去。她老爸说他已经没她这个女儿了,从此敬老院就是他自己的家,他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交给敬老院了,希望自己在敬老院终其一生。 李年想在丹凤县城开出租,其实还是心里放不下小玲。他想现在陈言在监狱里蹲着,这应该就是自己的最佳时机,等陈言出狱后说不定小玲早已投身依靠于他了。但他每次到小香港去,小玲都拒他于千里之外,和他打马虎眼。他看到旁边的台球室已经易主,原来陈言和丹江一起托人把台球室处理了,丹江因为要支付黄毛的高额医疗费,卖掉台球室分得自己的一份给了黄毛之后还不够,他家里再借了一笔才付清。而陈言则是把那笔钱还给他大伯了,前面不是说过,他大伯为了帮他保留爷爷的遗产帮他给了二伯和两个姑姑九千块钱,这台球室卖掉分得的那一份不多不少刚够,无债一身轻,他在监狱里过得更加心安,更何况小玲愿意等他出来做他的……。李年还经常在街上碰见肉蒲团,肉蒲团再也不象先前那么随便和什么人交往了,整天背个画夹临街写生,碰见他也只是浅浅地打个招呼就算了。他看到一切都悄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还有些不适应…… 已经是阴历四月初,天气已经有些闷热,街道上女孩子们一个比一个招摇,一个比一个光鲜。这天他又到小香港里去了一趟,还买了个大西瓜,慧姐倒是和他客气了一番,小玲却自始自终不和他说话,只管给顾客忙着理发。倒是慧姐看不过去,说:“小玲,你也不能就这样不理睬人家,至少还是朋友吧!”小玲才对李年说:“李年,你也别枉费心机了,大家都是朋友,我希望你别再有什么想法,否则咱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李年讪讪地笑了笑,“我知道,我知道,我也没什么想法!”但是他却坐不住了,说他还需要去拉客就走了。回到出租车上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心思开出租,即使有人拦车他也不停,在县城街道上打转转,一圈又一圈,看到那些欢笑自如的女孩子就在心里大骂:贱货,全都是贱货,都他妈装腔作势,全都他妈一文不值。估计夜晚要下雨,所以傍晚特别沤热,然而他车里的空调又坏了,他把自己的车子也大骂了一顿:也是贱货,全是贱货…… 晚上九点多,天已经黑透了,但雨还没下下来,上晚自习的初中生也放学了。有个很可爱的女孩一个人向县城西南角走去,李年的出租车幽灵般跟了上去。小妹妹,一个人走多危险,上来大哥哥送你回去吧。谢谢你,叔叔。我有那么大吗,我比你大不了多少的,还是叫我大哥哥中听。那好,谢谢大哥哥。没什么,大哥哥也学一回雷锋嘛!大哥哥,你路走错了,我家不在这边,在那边。哦,是嘛,大哥哥知道了,这里路不宽,无法掉头,再往前走一截,咱们再调回去好吗…… 第一章 再见小香港 上 时间过得真快,我是说我很快就要从大学毕业了,家里还劝我要么继续考研吧,我摇了摇头,我不想做什么老学究。但是大四时近乎一年的奔波工作问题却毫无头绪,难道真如人们说的那样,大学毕业即是失业。眼看就要毕业了,剩余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我也索性破罐子破摔不找工作了,天天呆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翻看小说,看到旁边的师弟师妹们在阅览室里卿卿我我搂搂抱抱的,真是羡煞我也。 我不是羡慕他们的爱情什么的,而是羡慕他们的悠闲,他们离毕业还有一段时间,还不知道前途渺茫这四个字的真实感觉,而我马上就到“死刑”了。那段时间我读了好多中外名著,其中有一本到现在我仍感到心魄震撼,当然,它本身也奇妙无比,《大师与玛格利特》什么的,我那一段时间简直就象饥不择食的乞讨者一样,见着文学书就翻。这一段时间的“恶读”再一次空前绝后地激起了我的表达欲,我强烈地感到自己想写一点什么东西……害得我寝食难安! 每天一大早七点多去学校食堂吃点早点,然后带一包干食面扎进图书馆的阅览室里,阅读、写东西,那个时候应该是我真正堕落的开始,一直到晚上九点多图书馆关门时才走出阅览室。那样的生活使我暂时忘记了将要面临前途毫无着落的现实问题。因为一整天没有正正经经地吃饭了,到点后先去外面的面馆吃一碗面其实早就饿过了头,一碗面下肚后反倒有个不良的反应,就是胃里因为突然填塞上了食物而隐隐地痉挛一般发疼,我竟然迷恋上了这种感觉,直到现在有时还喜欢把自己饿一天再去吃正经饭,然后体会胃部的这种奇妙风暴吃完面后回到宿舍胡乱洗漱一下倒头就睡,没有什么精力为未来和前途担忧。 我想要是这样永远过下去,那也是很不错的,记得初中政治课本上讲过英国一个家伙就在自己家的图书室呆了一辈子,阅读无数,我真羡慕极了他的生活。那天大早我正急匆匆往图书馆赶去,同班一个女同学看到了我,笑了笑,“好久不见你了,头发怎么这么乱糟糟的,跟稻草一样,有多长时间没……” 她说完就走出了校园,她并不为工作着急,因为她已经考上了研究生,还能再缓期三年。就因为她那性感而浓密的头发让我不由自主地迷恋和暗恋,所以她的话我特别在意。 我已经有一段日子没照镜子了,每天大早起来也是胡乱洗漱一番就算完事,连头发都懒得梳就走出宿舍了。我重新返回宿舍问同舍借来镜子照了一下,自己也大吃一惊,虽然我的长相本来就寒碜,但只要收拾得整整体体,那看起来还蛮精神的,但镜子里的我一副十足的委琐之相。我想当务之急还是出去把头发理一理,虽然毕业在即,追求那位女同学已不可能,何况我自己也没那种勇气,但偶尔再碰到她也该留下个“美好”的印象吧。心里既这么想,也就改变了当日的日程,我先在宿舍里把头洗了一下,再借同舍的剃须刀把胡须也刮掉了,免得到理发店里惹那些理发师或别的什么人暗地里嘲笑我的邋遢。 每次理发我看到学校门口对面那一排理发店都很犹豫。它们的装潢都很气派,门迎染着五花八门的头发,弄着一副怪异的前卫发型,心里就不由得有些紧张,好象进去不是理什么发,而是杀头什么的。我在那一排理发店前面那条路上徘徊,不知道该去哪家理发店为好,虽然它们基本上都一样。突然,我看到“小香港”三个字。 我清楚记得这一排理发店里没有叫小香港名字的,难道是新开的,我心里狐疑,也想起来,自从上大学后,再也没去过丹凤县城,即使寒暑假也只是窝在家里看电视渡假,也不知道小香港理发店变成什么样子了,更不知道慧姐小玲她们怎么样了,我和当初那一伙人基本上断了联系,相互走得越来越远了。 第一章 再见小香港 中 我走进了小香港,马上有两个门迎向我鞠了一躬,“先生,请问你要理发吗?”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在嘀咕:废话,我不是来理发难道是来喝茶的啊。门迎再鞠了躬,“那么请先生到二楼。”我此时才注意到,这第一层很狭窄,准确来说是个楼梯道。我上到了二楼,豁然开朗,是个很大的理发厅,有十多个专门的洗头妹,有十多个专门的理发师。一个服务员向我走来,“先生,请问你要理发吗?”我又点了点头,心里再一次嘀咕:又是废话。 这服务员准备带我到一个正在空着的理发师前,突然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举着头来回转,没发现谁叫我,那服务员笑了,“是我们的老板娘叫你!”我抬头向柜台那边看去,果然有个华贵少妇模样的叫我,就向她走近,但还是没认出来她是哪个,心里嘀咕:我认识她吗?她看我有些漠然,不禁又笑了,“怎么你每次都贵人多忘事?”我笑了笑,“对不起,我不是什么贵人,或许是贱人多忘事也未尝不可!”她笑了笑,“你还是没什么变化!好吧,我提醒你吧,我姓陈叫秋瑞,这下总该记得了吧!”我一惊,是不是真的,但再仔细看她时,就感觉她很象陈秋瑞了,只是变得更加洗尽铅华,却自有雍容华贵,我笑了笑,“果然是你,你不是说要到一个比较远的地方吗,怎么就在西安!” 她并没接我的话茬,向大厅里喊了一声,“陈言、小玲,你们猜谁来了?”过了一会儿,从厅那边走过来身穿白褂的一男一女,我一看正是陈言和小玲两人,不禁十分高兴。陈言说他在两年前就出来了,一出来他就到西安来找差事了,没想到就碰见了秋瑞姐。原来秋瑞姐没到远的什么地方去,就在这西安也开了这么一家小香港理发店。秋瑞姐就叫陈言在自己的理发店里当理发师,后来慧姐不在县城办理发店了,小玲也就到西安来了,正好,她和陈言两个人可以黏在一块。 陈秋瑞掏钱叫他们俩到专门的理发学校去学了几个月,加上他们俩本来就比别人天资聪慧,理发技术很快出类拔萃,前不久西安全市还举行过一次发艺大赛,陈言获得了冠军,小玲获得了季军,他们俩也因此被陈秋瑞顺理成章地提拔为“小香港”的主剪其它理发师也不敢再有什么异议又因为他俩的名声,有好多名流或上流人物都慕名前来做头发,小香港也因此在同业中名声大震。我问:“你们在这个地方开了多久了?”陈秋瑞说:“我一直就在这个地方开着啊,可能你还没来上大学我就在这里开的。”我说:“是吗?”心里连连奇怪。 陈秋瑞说她本来打算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但是又不想背井离乡,“毕竟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扎下来更不容易,因此我心想,西安也就够远的了吧,况且西安这么大,还能没我藏个身的地方,于是就定在了西安,一时也不知道该弄点什么事来做,就想起来你们那慧姐和小玲开的小香港,觉得开个理发店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就开了这么个理发店,索性连名字也叫小香港了。”我说:“你真的已经在这里开了四年辣。”她点了点头。我说:“奇怪了,我怎么一直就没发现。”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小玲说:“你应该请我们吃饭!”我说:“我还没想开,你就想开了凭什么这才第一次见面就要我请客,要请也是你请啊!”陈言笑着说:“当然,我们几个都知道你考上大学了,打心眼里替你高兴,但是后来很少有你的消息,还说碰见你了,要你请吃饭呢!”我说:“都快毕业了,还请哪门子客!”陈秋瑞说:“哦,是快过了四年啦,真快啊,那你是说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要毕业了?”我点了点头,突然感到厌烦,一提到毕业我就忧愁。陈言问:“那你找到工作了?”我摇摇头,“我都不知道还能怎么办,看来只能在街上要饭了。” 第一章 再见小香港 下 随后我几乎天天泡在小香港,有了重要主顾小玲和陈言就必须亲自上阵,一般的顾客随便交给一个理发师去处理就行了。小香港也实行会员制,金卡一季度6000多块钱,银卡一季度4000多,这些会员一般都是些整天没什么事可做的贵妇(偶尔也有一些花瓶男人),整天不是泡在美容厅护面,就是来到理发店做头发。 大部分时间就我和陈秋瑞闲聊,到现在她还放不下她当初的大学梦,问我好多大学里的事,我也就添油加醋地胡说一气,把大学说得既糟糕又有点让人向往,她每次听得都很入神,这不免让我有些洋洋得意。她告诉我,在这四年里倒也有不少男人追求她,但基本都是图她的钱,“哼,姑奶奶阅人无数,还能看不出他们那些花花肠子,所以我一个也没答应。”我们洋洋洒洒地乱谈一气,况且她本身知识也不浅,有时竟有相互引为红颜知己的荒谬感觉。有一次她对我说:“你干脆别找什么工作了,到我的理发店来算了。”我说:“我来能干什么,既不会理发,也不会给顾客洗头捏拿,当一般的服务员形象又太差了。”陈秋瑞幽幽地说:“什么都不用干,你可以在这里写你的东西啊,就象海明威一样。你不是说你想专门写东西么,做个职业作家,在这里就可以啊,吃的穿的都没什么问题。”我说:“海明威是在酒吧写东西而不是在理发店,再说了,请客不请嫖客,吃饭不吃软饭。”我话音未落,她一耳光打到我脸上,真响亮,全厅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去小香港,后来陈言找到我,问我那天怎么回事,说后来到晚上秋瑞姐自己还哭了好大一会儿。我在心里也直后悔说出那句话,虽然我说者无心,但她听者有意,我真是伤到她了。后来我也就放下所谓的自尊心再到小香港给她道歉,她起初不肯理我,经不住我再三逗她,还有陈言和小玲也在旁边帮我解释,也就原谅了我,反向我道歉,“我那天不该太激动,其实你也是有口无心的。”还问我那天那一耳光重不重。就这样又尽释前嫌,重归于好,她再次问我愿不愿意接受她的建议,我也就十分感激地答应了,“十分感谢你,至少这样我可以先骗骗家里,说自己找到工作了,不用他们再为我担心了。”她说:“就是啊,你要是不呆在理发店里,毕业后又无处可去,你家里还不是要为你白白操心。”我笑了笑,“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她问:“对了,你女朋友找到工作了吗?”我反问:“什么女朋友?”她说:“你女朋友啊,难道你还有几个女朋友?!”我说:“我没什么女朋友,你看看我自己长这一副德性,还会有什么女朋友,只有偷偷摸摸暗恋别人的份!”她说:“其实是你自己心态不对,太过自卑了,你什么时候能收起你的自卑就好了,就会发现自己还是有那么多吸引人的地方。” 有天傍晚为了庆祝什么,陈秋瑞说她请客,请我、陈言和小玲去吃大餐,那天傍晚我们谈天说地说了好多,不知不觉喝得就差不多了,尽管红酒没有白酒性子烈,来得凶猛,但后劲绵长,我们越来越醉眼惺忪,四个人相互胡乱说起话来,陈言说我,“你他妈真不够意思,考上大学后就瞧不起我们了。”我说我没有。小玲说:“陈言你不要乱说,他不是那种人!”陈秋瑞说:“我倒觉得陈言说得没错。”我说:“根本没有,难道你们非要叫我在你们面前亲口承认我自己很自卑才行吗,是的,其实在你们面前我感觉自己很寒碜,所以有时故意在某些方面显得很自大,其实我是很自卑的。”陈言打断了我的话,打着酒嗝,“别说了,你是我的好哥们。”我问小玲:“那慧姐现在做什么呢?”小玲刚要回答,陈秋瑞插嘴对我说:“哎,你在乎不在乎我先前的那段经历,”我点了点头,她进一步凑到我耳朵边,“那你愿不愿跟我好?”我愣了一阵,然后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 第二章 慧姐 上 我不知小玲为什么要告诉我,她说她必须告诉我,我不知道这个“必须”是什么意思,至今仍未弄明白。她说:“我估计李月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我们两个人任何人告诉你就行了。”她说你知道我和李月的处女之身是谁破了的吗。我对她这一问题感到有点忐忑不安,如果和同性之间谈论这些问题,我不会表现得如此张皇失措的,比如我分别和丹江、陈言就谈过李月的处女之身的问题,就没有诸如紧张慌乱啊什么的情绪,但现在面对的却是一个异性,而且是小玲。首先让我吃惊的是,她说的是“我和李月”,而不是李月一个人。 我脸一红,默然无语。她也沉默良久,终于说:“其实是慧姐把我们俩的处女身破了的。”我立马震惊地跳了起来,来回走动,我想自己的脸色都变了。我问:“陈言知道吗?”她点了点头。我说:“他知道什么?”她说,“他知道我不是一个什么处女了。”我问:“那他怎么说,或者有什么表现。”她说:“他很坦然,他说他才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我的心。”我点了点头,“那就好那他还知道慧姐和你们的事情吗?”她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不能告诉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那为什么告诉我?”我问。“因为必须告诉你!”她说。我反问:“为什么,难道我不是人?!”她说:“准确来说,你不是,你是小说作者,就是上帝本人,每个人都必须在上帝面前坦然承认自己的罪过,并且不断忏悔。”我问:“你认为这是罪过!”她点了点头,“是罪过,是逃不过的罪过,但不是罪孽!”我知道她说的罪孽是什么意思,罪孽更多的是世俗道德范畴内的事情,但这里说的是人人生而有罪的原罪。我问:“你恨她吗?”她摇了摇头。我再问:“那李月恨她吗?”她也摇了摇头,“我们谁也不恨她,相反,我们俩十分喜欢她,但我俩不是什么同性恋,我俩只是特别喜欢她,只有她是同性恋,不,她也并不是讨厌男人,有时也喜欢男人,她只是有些恨男人罢了我想她是个双性恋患者!”我在琢磨她每一句话,“恨”男人更多的是说“怨恨”,与“讨厌”男人有本质的区别,我沉吟地问,“你是说慧姐是个双性恋!”她点了点头。我沉默了起来,她突然担心地问:“你不会因此瞧不起我们吧,甚至厌恶鄙弃我们吧,不会恶心我们吧?”我摇了摇头,“不,没有人有资格来瞧不起你们,恶心你们,包括上帝本人!” 小玲说当初她也是离家里出走的,但没什么地方可去,饿了好几天,是慧姐收留了她,于是她跟着慧姐在小香港学手。慧姐对她很好,比她的爸爸妈妈对她好多了(这个前文中已经有所描述),开始慧姐也没什么,但后来她发现慧姐有些不对劲,好象自己也有些不对劲。慧姐每天晚上都和她自己疯狂地厮耍大半宿,她不知为什么并不反感和厌恶慧姐在她身上进行小动作,慧姐吻她,她也回吻慧姐,她自己很喜欢慧姐这样做。终于有一夜慧姐用手指头抚弄她的私处,她还记得那一下的疼痛,但却有一种撕裂的叫人迷醉的快感,她还记得慧姐那沾染着她处女红的手指头。再后来她们俩经常相互抚摩、接吻、口交。小玲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自己不是同性恋什么的,我离开她一点也不会想念她!”我安慰她,“没事,其实,每个人都有这么一种欲念,时弱时强,有些人就感觉强烈一点,你也只是感觉强烈一点而已,但并不是什么同性恋。”她说李月也是如此的过程,后来她们三个一块相互厮耍,谁也没感觉到恶心,每天晚上都玩到筋疲力尽才各回各的床独自睡觉。我摇手叫她不要再说了,她停住了话头,“你很厌恶我们是吧,觉得我们很恶心!”我摇了摇头。 第二章 慧姐 下 她可能没弄明白,我并非草木,没有七情六欲,我也是一个赤裸裸的血肉之躯啊,她说的那些场景在我脑子里美轮美焕,首先让我自己有些难以自禁了,胯下那话儿早已不争气地支棱了起来,跃跃欲试,我难以按捺但又不得不按捺,朋友妻不可欺啊,不是朋友妻也不可欺,这是做人的基本道义。我单独站在阳台上,让自己冷静了好大一会儿,等自己足够镇静了,走进去听她继续往下讲关于慧姐的故事。 其实,慧姐原来是个渭南师范专科学校的大学生,家也不在咱们商州地区,而是宝鸡的,家境本来也不错。但在上大学期间,她老控制不住自己,对同舍一个陕北米脂的小女孩特喜欢,那小女孩长得小巧玲珑,面目十分精致那句话的确也不是随便说的,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慧姐的长相本来也算是十分出色的了,就那样,在这个女孩面前却还自我感觉很粗鄙。她好久都不敢向那小女孩表达自己对她的爱慕之情,身心遭受着炽火般的煎熬,感觉很痛苦,有一天喝了点小酒,就仗着酒胆对那女孩表达了自己的向往之情,那女孩听了又惊又气,就再也不理睬她了,不和她交往了。这反而让慧姐更加痛苦,原来至少还能做个好朋友什么的,但是现在连朋友都做不成了,终于有一次,她强行对那女孩进行性骚扰,那女孩反抗不过就被她“强奸”了,这女孩就告到了学校甚至派出所,但全世界还没有对同性恋强奸有什么刑罚的先例,派出所也无法立案,学校方面也只好强行劝慧姐退学,赔偿那女孩一点精神损失费了事。 慧姐也清楚自己并不是对男人没感觉,但同时对女人却更有感觉,她家里却并不知道她还有这么一个“毛病”,学校也只含糊其词说她违反校规校纪所以才开除她。她家里还以为她在学校里弄出诸如“怀孕”之类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又气又羞,将她打了一顿,决定干脆给她找个家赶紧嫁出去为好,免得丑闻越传越大,最后连嫁人都不可能了。慧姐想既然已走到这一步,说不定嫁人后自己也就没有这些荒唐的欲念了,于是答应了,也算上天撮合,给她介绍的那个男的,她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也真算得上一见钟情,那男的也是如此。所以很快就举行了婚礼成了家,也有了个婴儿,但慧姐才知道自己盘算错了,原来自己那种欲念仍那么强烈,并不因为自己和男人结婚而稍有减弱。因此她也就经常想办法去“偷人”,同一个村子里的一个美少女恰巧也有这么个“毛病”,所以她们俩就经常在一起约会、交欢。 慧姐她丈夫凭直觉总觉得自己的妻子对他有所不忠,但每次见她妻子无非和那个美少女在一起而已,尽管有好几次突然回家发现妻子和那个美少女有些惊慌失措,但也怀疑不到什么。终于有一次他在卧室外面发现到妻子和那少女媾和的场面……只一开始发现这情况,她丈夫还是没有声张什么,和慧姐好好长谈了一次,慧姐也答应以后再也不犯如此的毛病。嘴上答应好说,但一旦那种欲念来了,自己就怎么也控制不住,因此她又好几次出去找那个少女,最后她的丈夫实在无法忍受了,就提出和慧姐离婚,慧姐却还是十分爱他,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了那么一个孩子,更放不下,坚决不愿离婚,但又怕自己的丈夫张扬出去,就离家出走了,跑到咱们丹凤县城开了那个小香港理发店。 “那她现在人呢,前面听你好象说过,慧姐现已不在丹凤县城了,那她去哪儿了?”我问。小玲说:“走了!”我喃喃地说:“走了,走到什么地方去。”小玲说:“跟她丈夫走了,还有个小孩,都五六岁了。”我点了点头,“哦,你是说她丈夫找她来了?”小玲好象故意打岔似的,“那个小孩长得好漂亮,和慧姐一样好看,有灵性,一看到他妈妈就扯开了嗓子哭,慧姐也大声啼哭,我还没见过慧姐哭过呢,但那次她哭得真大声、眼泪流得真多。”我再重复了一遍我刚才的疑问,“你是说她丈夫来找她了,还是继续离婚?”小玲摇了摇头,“她丈夫是叫她回家的,也不再说离婚啊什么的。慧姐离家出走后,慧姐她家里人还和慧姐她丈夫大闹了一场,说他把慧姐怎么‘欺负’得离家出走了,慧姐她丈夫有苦说不出,但他自己心里也实在放不下慧姐,他也是多么深爱慧姐啊,痛苦不堪,身心都受着难以忍受的煎熬,再看看自己的小儿子每天都问他要妈妈,他的心简直就碎了。于是他终于决定出来找慧姐,心想只要慧姐愿意跟他回去,破镜重圆,他什么都不在乎的,整整找了五年,他终于找到丹凤县城,终于找到了,那天他也激动得当场哭了,眼泪长流。”我半天没说话,小玲问我:“你说慧姐回去后还会不会重犯‘老毛病’?”我叹了一口气,“估计很难,但我想他会善待慧姐的!” 第三章 ∏ 我从小就特别迷恋9、18、36、81这四个数字,近乎达到让人不可思议病态的地步,我还没碰到第二个人象我一样对这9个数字如此迷恋的,而究其具体原因我也说不清楚。大约有如下感觉吧:9是个大阳之数,连好多武学秘籍都叫做《九阴真经》《九阳神功》什么的,还有屈老夫子不也有《九歌》《九章》什么的吗;18是一个正当少年血气的数字,18般武器,18岁的女子一朵花,18岁,我们独自长大,听听18是多么朝气蓬勃的数字;36是个变数,或者变为阳数,或者变为阴数,视具体情况而定,我喜欢它的变幻莫测,有点华丽,又有点忧郁,真是一个气质型的数字;那么81更不消多说了,九九归一,九九八十一难,是个大圆之数,是个大气度的数字。因此我想在下一章里结束这个故事,结束这一群少年的故事。对了,我还喜欢古代对少年的界定,30岁以前都可以叫少年,虽然我们知道古代人寿命并不长,但他们对少年界定的却很宽泛,我不喜欢现在的青年一词,感觉有点老气横秋。我要结束他们的故事,就在下一章总的算来,刚好第36章,充满变数。 我从小就特别迷恋9、18、36、81这四个数字,近乎达到让人不可思议病态的地步,我还没碰到第二个人象我一样对这9个数字如此迷恋的,而究其具体原因我也说不清楚。大约有如下感觉吧:9是个大阳之数,连好多武学秘籍都叫做《九阴真经》《九阳神功》什么的,还有屈老夫子不也有《九歌》《九章》什么的吗;18是一个正当少年血气的数字,18般武器,18岁的女子一朵花,18岁,我们独自长大,听听18是多么朝气蓬勃的数字;36是个变数,或者变为阳数,或者变为阴数,视具体情况而定,我喜欢它的变幻莫测,有点华丽,又有点忧郁,真是一个气质型的数字;那么81更不消多说了,九九归一,九九八十一难,是个大圆之数,是个大气度的数字。因此我想在下一章里结束这个故事,结束这一群少年的故事。对了,我还喜欢古代对少年的界定,30岁以前都可以叫少年,虽然我们知道古代人寿命并不长,但他们对少年界定的却很宽泛,我不喜欢现在的青年一词,感觉有点老气横秋。我要结束他们的故事,就在下一章总的算来,刚好第36章,充满变数。 我从小就特别迷恋9、18、36、81这四个数字,近乎达到让人不可思议病态的地步,我还没碰到第二个人象我一样对这9个数字如此迷恋的,而究其具体原因我也说不清楚。大约有如下感觉吧:9是个大阳之数,连好多武学秘籍都叫做《九阴真经》《九阳神功》什么的,还有屈老夫子不也有《九歌》《九章》什么的吗;18是一个正当少年血气的数字,18般武器,18岁的女子一朵花,18岁,我们独自长大,听听18是多么朝气蓬勃的数字;36是个变数,或者变为阳数,或者变为阴数,视具体情况而定,我喜欢它的变幻莫测,有点华丽,又有点忧郁,真是一个气质型的数字;那么81更不消多说了,九九归一,九九八十一难,是个大圆之数,是个大气度的数字。因此我想在下一章里结束这个故事,结束这一群少年的故事。对了,我还喜欢古代对少年的界定,30岁以前都可以叫少年,虽然我们知道古代人寿命并不长,但他们对少年界定的却很宽泛,我不喜欢现在的青年一词,感觉有点老气横秋。我要结束他们的故事,就在下一章总的算来,刚好第36章,充满变数。 第四章 大团圆 上 我问陈瑞秋:“那你不怕我也和其他那些追求你的男人一样,实际上只是图你的钱财吗?”她笑了笑,“我相信你不是。”我再问:“凭什么?”她说:“凭直觉?”我笑了笑,“直觉,你认为你自己的直觉可靠吗?”她有力地点了点头,“我的直觉从来没有欺骗过我!”我再笑了笑,“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她从我怀里挣扎出来,“如果你真是这样,我也认了,但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你杀了。”我笑了笑,“恩,我等着你杀我的那一天,但不知道你等得到那天吗?”她收敛起笑容,“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我是说我害怕直到你耳聋眼花容颜尽消那天却还没有发现我有什么辜负你的地方,那你不就永远杀不了我啦!”她才松懈了一口气,“好,那我就等一辈子。”说着紧紧地揽住我的脖子,“以后我不许你再说这些话了,我知道你是自卑心在作祟,老觉得你自己配不上我,所以你故意说这些话激我。”我被她说得一阵心酸,眼窝就湿润了。 她替我擦了擦眼泪,自己也哭了,用手胡乱地拍打着我的脖子,打得啪啪直响,我的脖子火辣辣地疼。她抽噎地说:“你知道我先前给人做过三陪、当过二奶,说白了,我曾经是个鸡,我才配不上你呢。”我用嘴堵住她的嘴,狠狠地吮吸着,她的眼泪也进入了我嘴里,咸咸的。她安静了下来,不再拍打我了,猛烈地回吻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而我自己觉得浑身隐隐地痉挛起来。我们相互吻了多长时间,我也不知道,夜风在我们周围长长地刮过,我们看到街灯亮了,整个城市明珠璀璨。我静静地趴到她耳边,“那么你是愿意‘嫁’给我了?”她笑了笑,“谁要嫁给你啊,我要你嫁给我!”我笑了笑,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红毅的老爸老妈终于没有离成婚,但他在自己家里也呆不住了。树倒猢狲散,陈言、丹江、李年他们三个进了监狱后,我们那“台球室俱乐部”自然就解散了,肉蒲团起初一年多还时常在县城出现,大约是李年被枪毙前的那段时间离开了丹凤,传说是到北京寻找艺术感觉去了。因为她听说,现在搞艺术的全在北京瞎混,随便碰见一个正在扫地的,说不定都是一个世外高人,“我最喜欢周围全是些郁郁不得志、穷途落魄的艺术家啦什么的,只有这样的氛围才有感觉,光听着都带劲郁郁不得志、落魄,多酷啊李白、凡高当年不也老是落魄、不得志吗,那才是艺术家特有的气质!”所以她就想到北京寻找她的“艺术天堂”去。 其实她自己根本没去成北京,她叔叔不让她去,“你在丹凤县城一个人瞎闹我也就不管了,但现在你要去北京,天高皇帝远的,我们怎么照应啊,”肉蒲团不禁笑了,说,“好我的叔叔咧,北京那可是皇城根儿,什么天高皇帝远,咱们这儿才叫天高皇帝远。”她叔叔不理会她的话瞪了她一眼继续说,“如果你坚持要去,那也行,我给你们爸爸妈妈说一下,把你的生活费给你停了,正好,你不是说那些郁郁不得志啊落魄啊什么的艺术家听起来都多带劲的嘛,那么你自己先去落魄上几年再说。”这切断她的“经济命脉”这一着也够狠毒的,她也只好屈服了。她叔叔说:“你要是继续想回去呆在丹凤县城那也没什么问题,或者你就呆在西安其实,要找艺术感觉何必跑到那北京去呢,还没咱西安文化底蕴丰厚嘛。俗话不也说,上海看五十年,北京看五百年,西安看五千年,你看连最鼎盛的汉唐文化都在咱们西安呢,还需要跑到那北京去受那洋罪干嘛?”她撅了撅嘴,“好了,说不过你,我留在西安成了吧。”她才不愿再返回到丹凤县城呢,那红毅象狗皮膏药一样整天黏着她,连躲都躲不及呢。 第四章 大团圆 中 但红毅却真以为肉蒲团到北京去了,所以对貌合神离的老爸老妈说他想到北京和他舅舅去学做生意去。他舅舅在北京有一家公司,但他老爸老妈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公司,只是他舅舅经常给他们这样说起。他老爸老妈正闹得心烦着呢,对他更是无心管束,心想叫他跟他舅舅去混点世面也好,至少眼前落得个清静,于是就答应了,给了他足够的钱让他独自上北京去。先给他舅舅打过电话,他舅舅还推辞着不要叫红毅去,说他自己每天要做上十万的大生意,哪有闲时间带他混世面。但红毅一门心思想到北京去找肉蒲团,也真够情痴的,一再坚持,他舅舅无奈就答应了。结果一到北京,才发现他舅舅完全一个“我的叔叔于勒”,不过在一个什么胡同口开了一家租碟店那就是他的公司了,“□□□胡同影视文化传播公司”,他舅舅任懂事长兼总经理兼唯一的职员! 他舅舅叫他替他保密,不要再给外人说。红毅此时才明白,为什么他舅舅老说得那么厉害,吹得自己在北京地面能呼风唤雨,却十分地抠门只送过他一次礼物,还是那个很快要被淘汰的bp机(自己当时个瓜逼似的还当了宝似的给人臭显摆),感情就是开了这么一个影视文化传播公司造成的啊。他来北京,主要是想再次“邂逅”他的肉蒲团的,并不大在意。他打听到在北京,文学青年啊艺术家啊什么的都喜欢在一块扎堆,基本上也集中在几个比较有名的文化酒吧啊咖啡馆啊什么的里面。他一连找了好几个月,肉蒲团的一点影子都没摸着,但又在舅舅的□□□胡同影视文化传播公司里闲呆不住。他舅舅说:“你干脆去找个事做,你整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看着都心烦。”红毅心想,的确也不能白吃白住舅舅的,原来他是这么可怜的,余心不忍,但又不能问老爸老妈要钱他们还以为他的舅舅是个大财神呢,不至于连外甥的吃住也抠吧就去外面一家酒吧找到了个酒保的事来做,但仍贼心不死,希望有一天能意外邂逅到他的肉蒲团,他可真会想象,比电视剧里的情节还罗曼蒂克说不定哪一天肉蒲团就会坐在吧台外面的高脚凳上向他喊,“喂,请给我来杯‘疑是地上霜’!” 肉蒲团的叔叔很高兴她能留在西安,但肉蒲团说她要单独住出去,这样她才会保证自己的艺术灵感不遭受到外界的打扰。她叔叔无奈,就答应了,她跑到吉祥村租了一间民房住了下来,她叔叔听了大为恼火,“你不知道那一带是乱七八糟的地方吗?”她笑了笑,“没想到叔叔当这么大的官,竟也知道那儿是一块烟花是非之地!”她叔叔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她才说:“我就是要扎入到底层去,才能找到感觉,艺术都是与底层生活密不可分的。”她叔叔也就无话可说,由她去吧,她一个人在吉祥村画了六七年,竟然还真的摸索出了一些艺术感觉。后来她叔叔动用了一些手段为她在西安办了一个画展,竟然也取得了巨大成功,圆了她的画家之梦。再后来她跻身名流后我就不知道她的任何消息了。 第四章 大团圆 下 丹江刑满出狱后,先在家里窝了大半年,家里已经被他连累的很窘迫了。同一时期李月倒开始“还俗”了,其实她在丹江只剩半年徒刑的时候就开始蓄发了,整整蓄了七八个月,才和先前那样长发飘飘了。她来到丹江家,鼓励他东山再起,丹江说:“我现在还能做什么,我把家都败光了。”李月说,可以再去开车啊,丹江说:“你忘了,我的脚早就不能开车了。”李月说:“那继续弄台球室吧!”丹江说:“恐怕那个台球室是‘赎’不回来了吧,若替另开一间台球室,肯定没什么顾客,竞争不过的。”李月也就再没什么别的好主意了,沉吟了半天,突然灵机一动,“哎,我们养鱼怎么样,就把那龙潭水库承包起来,我想应该还没有人承包呢!”这个主意倒是很不错,也激起了丹江的“斗志”。 在准备大干之前,丹江提着四色礼来到“黄毛服装店”找到黄毛,“我现在也出来了,你的服装店也开得挺红火的,我想咱们该过去的就过去吧,咱俩都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我现在还真怕你不放过我,现在想做点什么都总有些后顾之忧,我来也就是特意请你原谅我几年前的那些过失!”黄毛笑了笑,把拐杖拿起来看了看又笑了笑,“放心吧,我现在也没什么心思找你后帐了,想当年,年轻气盛,结果落了这么个下场,即使我再把你打一个残废又怎么样,我失去的已经失去,拿不回来了,你放心大胆去干你的事吧,我再也没什么精力去折腾别人了。”丹江十分感激,向他伸出了手,黄毛愣了愣,接过他的手有力地握了握。解除掉这后顾之忧后,丹江才向村里申请贷款,求爷爷告奶奶地终于把贷款拿到手,就把龙潭水库承包了下来,放养了鱼苗,到年底的时候打捞了不少,一把就翻身了。在第二年春,他们就结婚了,我们都去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并闹了半宿洞房,能怎么折腾他们两个就怎么折腾,他们俩也爱我们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李年始终是我心头的一个阴影,尽管已经快到结尾,但我还是不想再次回忆起他。他没有逃跑,他甚至是安静地呆在出租车里等着派出所来抓他,那个不到14周岁的小女孩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吓傻了(恐怕做为作者,我欠这个无辜小女孩的才最多、最重,我真是造孽深重),时不时就犯了精神病。第二天派出所的警察在路上拦住了他的出租车,当时他的出租车里还有位乘客,他向警察主动伸出了双手,警察给他带上了铐子就押他走了。法院判他死刑,缓期执行一年。第二年秋天,他先被“请”到县城人民广场接受公判,他当时在台子上想起来自己当初在台下看公判的情形,说过的话,不由得笑了,这一笑让台下那么多人民群众义愤填膺咬牙切齿。随后他就被押到西干河滩上背跪在河滩上,他要自己千万别尿裤子,他一再要自己千万别尿裤子,但枪声响起的同时他感觉自己打了一个激烈的冷颤抖了一个猛烈的激灵,有一阵莫大的快感触电一般从会阴部传遍全身,遗了一裤子精,他感觉爽极了,愉快地想笑但笑了一半,就一头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