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波曲》 双头莲子一时花 1 这一年的江湖,从开始就不平静。 绿杨着水,碧草如烟。迎春花吐放娇嫩的金蕊,丛丛簇簇,像陌上游春的少女。春江水暖,一队队鸭子拨动脚蹼,捉鱼嬉戏。老船夫将竹篙在水里一撑,乌篷船拖着水下沉重的倒影,渐渐离岸。 船上总共六个船客。一对母子,一对父女,一个青衫儒生。还有一个,是我。 年轻的母亲粗布荆裙,背了两个大包袱,搂着一个穿旧布褂的四岁孩童。那孩童头上扎着一个朝天辫,一双大眼睛像熟透了的葡萄,滴溜溜地看看这看看那。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水灵灵的很有几分姿色。少女倚在老汉身上,眼睛红红的。老汉抽着旱烟袋,一口一口吐着烟圈。儒生不惯烟味,走出船舱,跟老船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爹,”少女开口了,“是谁给楚公子下了毒?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保护咱们无霜城这么多年,竟然有人会害他?他如果不是中了毒,便不会去罗浮山求那姜神医。如果不求姜神医,便不用娶他的孙女。爹,我好心痛。楚公子那样的人,他本该娶这世上最好的女子啊。” 那少女越说越伤心,滴下一颗颗眼泪。看得出,她内心深处对那楚公子有很多的希冀和爱慕。只有世上最好的女子,才配得起她心中完美的男子。 “春丫头,莫胡言。你若这样想,爹就不带你上华胥山找李管家了,你也莫要去山庄做侍女。”老汉吸完一袋烟,磕了磕烟秆。 “不,爹,”少女一听着急了,“春儿听话,春儿要去枕羽山庄做侍女。去年村里的阿燕去做侍女,回来时给了六十两银子,还赏了好些东西呢。爹,春儿去做侍女,你的负担便轻一些,弟弟还能上学了呢。” 六十两银子,对终日劳作的农家,的确是一笔很大的数目,足以让他们摆脱贫困的生活。老汉没有再说话,很明显是同意了。 少女自语道:“可惜山庄规定,侍女只能做一年。若是再长些,该多好啊。”她娇艳的面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如水的眼眸满是渴望和激动,就像一个怀春的少女即将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情郎。 那孩童睁着宝石一样的眼睛,昂头向母亲道:“娘,童童也要去做侍女,童童也能赚钱啦。” 船上的人都禁不住笑了。年轻母亲道:“傻孩子,只有像姐姐这么大这么漂亮,才能去做侍女。你好好读书,长大了考上状元,爹和娘就不用辛苦赚钱了。” 孩童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转过脸看看我,问:“姐姐,你也去做侍女吗?” 我实在喜欢她的可爱,从包裹里拿出一个陶瓷娃娃递给他,笑了笑道:“姐姐不是。喏,这个娃娃送给你。” 孩童拿着娃娃爱不释手,年轻母亲向我道谢。江流速度很快,老船夫撑篙娴熟,很快便到了要去的渡口。我背上包袱,手拿油伞,上了岸。 岸边停泊着一艘大船,红灯笼上都写着“楚”字。十几个人牵着马排队上船,那排场和气势引了许多百姓围观。有一个消息灵通的对旁边人说道:“这就是楚府去迎亲的人呢。那站在船头的便是楚公子身边的亲随沈昭沈大爷。” 我在人群里望去,船首一朱衣人在随从中显得分外昂藏挺拔,正和船夫说话,丝毫没有倨傲的架势。 我笑了笑,向身边人打听了竹心街的位置,便一路闲步走去。好在不是太远,只半个时辰便来到浮翠苑。这里便是楚府在无霜城唯一的别苑,也是新娘子成亲前要住的地方。敲了好一会,才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管家婆子开了门,打量了我一番问道:“姑娘找谁?府里正忙着呢。” “找这里的主事。”我莞然答道。 “现在府里主事的是徐霖徐二爷。姑娘有事可先说与老身知道,老身再为你禀报。”那婆子道。 我想了想,说:“烦请你禀一下,姜凌波在此等候。” 那婆子疑惑,看了看周围,似乎不大相信,道:“你就是姜姑娘?姑娘,恕老身多嘴一句,这可冒认不得。沈大爷已经带人去迎亲了。” 我几乎要笑了,不方便跟她多做解释,便道:“请禀知主事,是真是假,自有分辨。” 那婆子虽满腹疑惑,却只有进去回禀。我摸了摸面颊,这样平凡的容颜,怨不得人家不信呢。不多时,一个长身微胖圆脸的三十多岁男子带人快步走出来,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道:“姑娘有何凭证?” 我抬起手,亮出早已握在手里的龙凤玉璧。玉璧通体亮翠,龙凤花纹栩栩如生。金黄的缨络下面吊着一块念珠大小的金片,镂刻的正是个“楚”字。 徐霖见之色变,恭声道:“姜姑娘快请进。属下已安排好,姑娘住在凤仪阁。”又向手下道:“快去追上沈大爷,说姜姑娘已到了。” 双头莲子一时花 2 时为大靇朝天丰八年,辖九州二十四城。九州为:东部允州(祁连城,景翰城),青州(嘉禾城,无霜城,寿仙城);南部泉州(扶鸾城,吉垚城)岩州(闵鹿城,珠鋆城,南柯城);西部幽州(椒萝城,芝姡城);燕州(阔金城,祝砂城,妙郸城);北部冀州(迎瑗城,曲霑城),瀛州(仙竺城,玉钏城,宝棣城);中部辰州(崜月城,汇旸城,浣星城)。大靇的版图就像一个罗盘,紫帝城是京城,就在罗盘的最中央。 华胥山居允州与青州交界处,毗邻无霜城。往东南便是寿仙城,再走百里便是罗浮山。 我穿着大红的凤戏牡丹嫁衣,头上盖着并蒂莲绣纹的喜帕,手握玉如意,听花轿外面一路吹奏着百鸟朝凤曲。碧芊为我梳妆时的话语犹在耳:“姑娘瞒得我们好紧,易容术好厉害,婢子服侍了姑娘这么久,今日才得见真容。”是了,我总不能戴个人皮面具去成亲吧。但是,如果可以,我宁愿在罗浮山陪爷爷度日,也不想卷入这是非的漩涡里来啊。 上元节,爷爷特许我自己下山,我便戴上这早已做好的人皮面具,到最繁华的寿仙城赏灯。月上柳梢,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浮动。宝马雕车,人潮如织。不防月生黄晕,天色突变,骤然间下起倾盆大雨。慌乱中我被一辆马车撞倒在路边,那马车跑得急,在雨中横冲直去。小腿摔伤,站不起来,而周围的人们只顾赶回家,谁也没留意到我。初春的雨很冷,我冻的瑟瑟发抖。就在这时,一把伞遮住了我头上的冷雨。由此我和若珩相识。他带我到最近的客栈时,我已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后才知道自己发过高烧,已经给郎中看过,腿上的伤也包扎了。身上的湿衣服是他请客栈老板的女儿帮忙换的。我抚了抚面颊,人皮面具不在了。他笑说,你可把我吓了一跳呢,在灯光下看清你的时候,你的脸皮竟然起皱,我才知道你面上戴了东西,不过女儿家在外面,还是多一重保护的好,等你好了,我还给你戴上。也就是在那一刻,我觉得他是个足以让女子托付终生而不悔的男子。好在腿上只是伤了皮肉,我用自家制的玉露膏,两天就恢复如初了。我怕爷爷着急,赶着要回山。临别时若珩把伞交给我,约好下月十五还在这家客栈见面。万料不到赶回罗浮山,爷爷却告诉我楚奕轩中毒的事情,并且已为我定下和他的婚事。当我知道楚奕轩所中之毒是“缠绵绝”,无论如何不肯答应。缠绵绝,是有情人约定同死之药。相传饮下缠绵绝,来世便得做夫妻。 我执意不肯,说什么也不愿意掺合到别人的感情里,何况我已认定若珩,怎么能另嫁他人?爷爷叹了口气,道:“嫁进楚府,是你最好的机会。奕轩那孩子也跟我保证过了,不会亏待你。爷爷也并不指望你们能培养出感情,只要你平平安安的,不再像以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就足矣。爷爷这次帮他解毒,伤了元气,一时三刻也难以恢复,你跟着我,爷爷不仅不能安心养病,还得耗费心神护你周全,实在难以兼顾。将你嫁进楚府,不仅能掩盖住你的身份,凭楚家在江湖上的地位,护你不是难事。将来爷爷病好了,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没有人会勉强你。楚家的聘礼我已收下,你若不答应,便是罔顾祖孙情分,爷爷这病也不必治了!”话已至此,我没法,只得答应。 只是而今,天下皆知我要嫁与楚奕轩,却不知道,这只是一场虚华,一种恩与得的交易。 正在冥想,乐曲戛然而止,花轿停了下来。 一个少女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入我的耳中,夹杂着许多的怒气和不甘:“苏翀,不许管我!我就要拦轿!我要看看她究竟是哪一点好,让奕轩哥哥娶了她!” 沈昭发话了:“宋小姐,今天是公子大婚之喜,请宋小姐看在两家相交多年的份上,不要让沈昭为难。小姐还是请回吧,误了吉时,公子可是要怪罪的。到那时,宋小姐也不好担待。” 旁边另一个声音劝她:“佳蕙,别闹了。回去吧,宋伯伯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哼!你怕我爹,就不要来缠着我呀!谁许你跟来的?我就要闹,就要看!沈昭,你走开,要不然我就把这花轿拆了,看你们还怎么成亲!”少女发着脾气。 “宋小姐,你这是故意为难在下了?”沈昭的声音颇不悦。 我轻轻叹了口气,这样争执下去,动起手来都不好看。便道:“宋小姐好奇,就让他进来看一看吧。” 碧芊在轿外急道:“少夫人,这不合规矩的。万一有个差池,婢子只怕,不好收场啊。” 我明白她说的有个差池,是怕宋佳蕙会伤害我。可我并不担心,笑语道:“没关系,宋小姐出身名门,不会为难我的。何况,她与公子相识日久,难道就忍心断了情分?” 轿帘掀开,我也取下喜帕,微笑以对。一个清秀玲珑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双眸之中原是嫉恨嘲弄,很快变作惊讶,失落,黯然。摇了摇头,泪光闪动,抽身离去。 “佳蕙,佳蕙,等等我。”那个叫苏翀的男子着急喊道,想必已快步跟随她去。 双头莲子一时花 3 轿子被重新抬起。百鸟朝凤也重新奏起。楚奕轩,唉,像宋佳蕙这样为他痴心的女子应不止一个吧。幸好,我不是真的要嫁给他。 不晓得过了多久,鞭炮齐鸣,人声鼎沸。轿子落下,碧芊进来扶我,我才明白已到山庄。我走出轿子,一只手伸了过来,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手掌上有薄薄的茧子。碧芊小声道“是公子”,我才搭了手上去。他的手心里几乎没有温度,牵着我的手不松也不紧,仿佛只是牵着一个陌生人。我心里明白,两个本不相干的人成亲,自然没有感情可言。而他,娶的不是心爱之人,自是手冷心更冷了。 终于行完所有的礼仪,我被送进洞房,落得彻底的清静。碧芊把所有看热闹的都唤了出去,关上门。 凤冠压得脖子有些累,我扯下喜帕,看着桌上龙凤喜烛。室内满目皆红,织锦绣缎,金珠宝器,装点得富贵华丽。帐下红衾正中放着一方雪帕,是新婚夜验证新娘贞洁的。我收了起来。烛芯一寸一寸燃尽,更漏悄悄,终是静谧无声,一人独坐。他,大概是不会来了。我嘴角漾起一丝苦笑,摘凤冠脱霞帔,换了衣服,熄灭蜡烛。 次日一早,只等到卯时,碧芊方进来服侍,见我已然梳洗毕,歉意道:“公子临走仓皇,不及与少夫人道别,嘱咐少夫人醒来才可禀知。今晨橫须山盘龙阁来人报称,莫盟主猝然离世,公子已带着徐霖大哥赶去了,并吩咐府中一切事务皆由少夫人做主。” 这倒是出人意料,我没想到他竟然在成亲第二天就离开,连面也无需一见,一时觉得惊愕,便说:“照常就是。对了,沈昭还在吧,就交给他。”我已看出沈昭为人谨慎,办事稳妥周详,有他在府中料理事务我大可放心。 用过早膳,本该是府中一干人等来拜见我这位新女主人,我让沈昭把所有不必要的礼仪都免了。反正我又不是真的入主楚府,何必搞那么多名堂,还是低调些吧。 今天是二月十三,还有两天便是我和若珩约定的日期,此约我当然是不能赴了。但不知他听说枕羽山庄娶亲的消息,会不会想到那坐在轿里的人竟然是我?若他知道了,该如何看我? 楚家祠堂坐落在山庄后面的瑶珠峰,祠堂院里种了很多梅树。听说楚夫人去世后便埋在这片梅林中的一株红梅下。我先进祠堂给楚夫人灵位上香。 在罗浮山时,爷爷曾告诉我关于楚氏夫妇的一些旧事。楚奕轩之父楚晟启年轻时是江湖上纵横一时的浪子剑客,为人正邪不定,且自视不凡。江湖上的黑白两道对他又怕又敬。因他生的英俊潇洒,又做人风流倜傥,许多江湖女子都迷恋上了他。他却偏偏只看中了一个青楼女子,偏那女子又另有心上人。楚晟启怎肯放手,便找那女子的心上人比武,那男子自然不敌,又实难将所爱之人拱手相让,羞愤之下当场自尽。女子闻听后,亦自缢殉情。楚晟启随即名声扫地,人见人弃。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从那后便自暴自弃纵酒度日。直到那年冬天,他倒在一片梅林雪地里,不省人事,被路过的碧游山庄三小姐陈曦颜所救。后来楚晟启在华胥山建下枕羽山庄后,亲自去碧游山庄求亲,遭到陈老庄主所拒。陈曦颜遂对陈老庄主说了一番话,迫使老庄主答应她嫁给楚晟启,但是从此不得回碧游山庄,父女情分亦断绝。两年后陈曦颜诞下楚奕轩,因难产去世。楚晟启悲痛难当,悉心教导楚奕轩到十六岁,便决然隐退江湖,从此不知所踪。 梅花已谢,美人已逝,虬枝纵横,为谁临风。 回山庄的路上,我问一直陪着我的沈昭,为何山庄每年都换一批侍女。沈昭说其实山庄本不需要这么多侍女,无非是为了照顾穷困拮据的人家,这个规矩便是当年楚夫人立下的。所以这么多年来,山庄名声卓尔,善名远扬。很受周围百姓称道。 我想向他打听那个叫春儿的姑娘有没有进到府中,想了想还是算了,毕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鸳鸯瓦冷霜华重 1 我住在迎玥阁,向东不远便是兰音湖,再向南便是楚奕轩的书房----昊然居。湖边多种垂柳和桃树,此时正是花开时节,满目灼灼,绿雾绕红烟。我常常站在湖上的九曲回栏旁喂那些游弋的鱼儿,排遣寂寞。 沈昭每天辰时都会来看我,说一些山庄里的事项。我不太想听,却拗不过他的认真和尽职。除了碧芊,能和我亲近的丫鬟便是紫苏了。她性格活泼,看上去大大咧咧,但其实极聪慧。但我多数时候并不想说话,只喜欢一个人坐着。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花团锦簇的枝头渐渐零落,绿荫愈浓。我走在纷飞的花瓣雨中,静静地,看着时光飞过。 一日午后,我在阁中小憩,朦胧中感觉有个人影站在床前。蓦地睁开眼,是一个陌生的女子。她长得极是美丽,雪肤花貌,艳色逼人。可那剪水双眸中却是如雪冰寒。 我正想问她是谁,她却一扭身走了。 我深觉奇怪,想着这女子为何如此随意,难道她也是这山庄的人,是楚奕轩的姊妹?不曾听说啊。这时碧芊进来,交给我一封信。我纳罕谁会给我写信,拆开一看竟然是楚奕轩之姑母云鹤山庄的齐夫人所写,信里一番客气的称赞我如何好之后,又表达了她对楚奕轩新婚离开让我受了委屈的歉意,再写她特意让自己的堂侄女齐燕筝来陪伴我,希望我不会感到孤独。我立刻想到刚才的女子,莫非就是齐燕筝,不禁打了个冷颤。 碧芊细心,看出我神色中有为难之意,便道:“少夫人无需介怀。表小姐一向自由不羁,且来往惯了的,礼节太多反而不喜。” 我听她这么说,心里放下一半,那便是自由相处,省得都羁绊,反而不自在。 从她的表现,我知道她对我这个新嫂不满意,这也难怪,贵族缔姻,大多讲究门第。我门楣不高,只不过是个江湖郎中的孙女,难免要被她轻看。何况,江湖上一直盛传她表哥必娶秦唐宋梁四家小姐之一,呼声最高的便是“武林第一美女”秦雪桥。事出突然,爷爷以解毒换取我嫁入楚家,怎能不受人非议。 齐燕筝住在我前面的峤云轩,比邻昊然居,听说她一向都爱住那个地方。我由着她主张,不表示任何意见。有时她甚至对沈昭发号施令,俨然一派主子的气象。碧芊像是见惯了,没说什么。紫苏进府晚,看她行事乖张,就有意无意在我面前抱怨几次,我也不好怎样,只好劝她忍耐些,再怎么说她是客,还能住上一辈子不成。 这般处处忍让,只不过是不想和她起了冲突,少一事罢了。 一天晚上,我正在沐浴,忽听门栓轻微动了一下,紫苏和碧芊都不在,而且先前我有过明令,沐浴之时任何人不得入内。我耳力较好,忙穿了衣服藏在帘后。只见一个黑衣蒙面人蹑手蹑脚从屏风后转进来,看见空空的屋子和浴桶不由一愣。我不等他反应过来,指间飞针掷出,刺入风池穴,他昏了过去。接着便听到外面一阵急促脚步声,我觉得蹊跷,一脚把他踢到卧榻底下。 刚走到门前,齐燕筝一脚把门踹开,身后带着几个家丁,见到我面上露出一丝意外,道:“嫂子,刚才有人偷进府中被我撞见,一路追了过来,亲眼见他进了嫂子的房间了。嫂子没瞧见么?” 我心中已然不悦,淡声道:“没见到。” “这倒怪了。我亲眼看见的,嫂子却说没见到。为了嫂子的安全,还是叫燕筝亲自进去搜一搜吧。”她语气中有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似乎逾矩的有些过分了,我沉声道:“有劳妹妹关心了,我确实不曾见到任何人进来。或许是你看错了,到别处找找吧。” 她冷笑一声:“嫂子诸般推脱,莫非有什么隐情?再或者,这偷进府中的人,是嫂子相识?” 这是什么话?我气红了脸,难以抑制怒意:“表妹说话有些过分了,既然你不相信,我可以允你进去一看。”说完往旁边一让,齐燕筝冷傲一笑,那几个人瞧着眼色也要跟进去。 我冷冷一笑,道:“怎么,你们也要进去?” 彼时紫苏碧芊闻声赶来,紫苏早已忍耐不住,厉声道:“糊涂的东西!少夫人的房间你们也敢进?竟不知道谁是主子了么?” 那几个人赶忙退了出去。我心中一阵后悔,竟是我一直太宽纵了,由得齐燕筝妄为,这些人以为我有多软弱呢,连内外的规矩都忘了。 正好沈昭也来了,碧芊道:“沈大哥,这几个人坏了规矩,你看着处置吧。” 鸳鸯瓦冷霜华重 2 齐燕筝回头一看,道:“这些人是我带来的,嫂子要惩治他们,莫不是打我的脸?” 反正已经对峙上,也没那么多顾忌了,我道:“表妹这话如何说呢?我府里的下人不懂规矩,自然要受府中规矩处置。与表妹何曾相干?表妹也不必为他们说话,若有一日,我到表妹府上,表妹管教下人,自然也是与我不相干的。” 齐燕筝碰了个钉子,心中虽不悦,却也绕不过理去,冷哼了一声,便朝屋内走。我跟进去,越来越觉得她是有心要找出什么。山庄守卫森严,绝对不可能这么容易便偷偷进来,而且正好就是我的房间。那个蒙面人,怎么也不像误闯进来的。她跟我势成水火,若是发现那个蒙面人,必定借题发挥,方才话语之中就已大大不善。 她进了里间,不见什么人,便翻翻这里搜搜那里,像是很不甘心一样。 我也担心她会找到那卧榻底下,便道:“表妹闹够了吧。我知你不喜欢我,但也不必这般无中生有,凭空诋毁。你自问在府中多日,我可有薄待?许多事并非我不知道,只是看在你表哥和姑母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姑母在信中说嘱托你来陪伴我,难道表妹就是这般陪伴么?” 齐燕筝一贯以为我软弱,此时见我声色俱厉发了真怒,自己又没有把柄可依靠,便有些站不住了,想了想道:“嫂子息怒。燕筝是关心则乱,也是为了嫂子的安全才如此执着,并非不喜欢嫂嫂。不想让嫂嫂误会了。此事是燕筝不对,向嫂子道歉了。希望嫂子宽怀雅量,原谅小妹吧。” 她态度陡转,我也不好再加苛责,便道:“你我和睦自是最好。如此也不辜负姑母的一片心意和咱们亲戚间的情分。” 她走后,我对碧芊道:“悄悄叫沈昭进来,别让人看见。” 碧芊依言,待他二人进到屋里,我对沈昭道:“那塌下有个人,你把他拖出来。” 沈昭拖出那人,面上变了颜色,道:“少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我将方才之事跟他们讲了一遍,道,“幸好这人武功不高,否则也不会叫我得手了。想起方才,真是后怕。不过,今晚的事也未免太巧了。”他是谁,如何进来山庄,目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告诉我们了。 紫苏拿绳索把他捆个结实,我拔下他脑后银针,在人中穴上轻轻一刺。过一盏茶时间,他就会醒来。我对沈昭道:“这样的脏东西我不愿意见,你和碧芊来审他吧,审好后告诉我。” 我和紫苏回寝阁,等了约半个时辰,碧芊回来向我回报结果。 这个黑衣蒙面人叫吴缺,是江湖上的一个三流小混混。昨日在赌坊输了钱,到饭馆吃霸王餐碰上高手差点被打死。一个美貌姑娘救了他,天黑后蒙上眼带进这山庄,要他在今天晚上潜进指定的房间,将房中的女子玷污。事后会给他五百两银子作为奖励,如若不然,便要立时三刻死在姑娘手里。他见有这等美事,又有银子可拿,便恶向胆边生应承了下来。不过他并不清楚那姑娘是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那姑娘要他害的女子是谁。 纵然已猜到五六分,知道了实情我还是气得浑身发抖,齐燕筝竟这样害我,设计的如此周详。我若被毁了清白,自然不配再做这山庄的女主人,也无法在山庄呆下去。若是那男子没有得逞,便可诬赖我在房中藏个男人,如此声名一样被毁。纵然计策遇阻,那男的受了伤或者死在我房中,亦可将我交于官府,治罪发落。 碧芊道:“少夫人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沈大哥意思是这贼子必然认得主使者,可让他指证。此事重大,不如把那厮关起来,等公子回来发落。” 我渐渐压下怒气,思量了一会儿,道:“不必了。还是趁夜把他悄悄送下山吧,派个人跟着,看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这山庄是哪儿。若他是装的,吐露半个字,都不必留情。至于那个主使的人,她定然不会承认,说不定还会反咬是我串了人诬陷她。事情闹大,终究不好,亲戚间的颜面不能不顾。何必再让公子知道为难?以后都不许再提。” 这件事就这样被我压下。在我内心里,并不愿这山庄因我的到来有所变化,我尽力维持它原来的样子。这样我离开的时候,便可以走得轻松,就像我没有来过一样,我还是原来的我,它还是原来的它。 齐燕筝一改往日冷冰冰的样子,和我热络了很多。每次来看我,我都觉得她目光中偶然会闪过疑惑。是的,她费心安排的一个人就这样人间蒸发了,她怎么能安心?但愿她以后有所忌惮,不要再想什么坏主意了。 山庄比以前更严了,尤其在我的迎玥阁周围,多添了许多值卫。有时沈昭亲自当值。我感念他的好意,隔几天便让碧芊请他过来小坐一会儿。慢慢的竟察觉出碧芊对他有些特别,也不道破,只是装作不知道。 一直没听到楚奕轩的消息,不知道他在外边怎样了。论起莫盟主,我所知不多,爷爷也不怎么提起,大概也不熟吧。只听说楚奕轩初出江湖时,很得莫盟主欣赏,言此少年将来必有所为。后来楚奕轩果真名动江湖,无人不晓,并与莫盟主结下很深的情谊。就在去年,武林盟主莫奚崖把自己的佩剑追虹剑赠与楚奕轩,从此隐退江湖。 楚奕轩纵然好,与我来说,不过是天边的一抹云霞,我们之间的距离注定是天和地一样。只有若珩,才是这世上除爷爷之外唯一对我好的男子。只是缘分这种东西,何其凉薄。你以为会得到的,往往却擦肩而过。 我撑开油纸伞,几枝桃花跃然如生,鲜灵嫩活。 鸳鸯瓦冷霜华重 3 镇日无心镇日闲,常把丝弦,换做浮盏。长日寂寂,无甚可打发,便去昊然居寻些书看。 紫苏从管家处取了钥匙打开门,室内洁净明亮,不染纤尘。迎面中央是一幅水墨山水画,我仔细看,画的正是华胥山居境图。山庄的宅院穿行在回峰绵峦间,隐在雾岚里。八仙桌上放着黄花梨木凤戏牡丹插屏和一个青瓷花尊。左面是紫檀书架,一排排整齐摆放着书籍。右面是红木书案,放文房四宝。案旁放一瓷坛,插着几幅卷轴。座后是一十二面金漆点翠嵌玉石花卉围屏。随手取出一本《十洲记》,打发紫苏先回迎玥阁,自己坐在房中看了起来。 看了一个多时辰,眼睛有些累,放回书。取瓷坛中的卷轴来看,第一幅是百寿图,边上几行蝇头小楷,写的意思是壬辰年正月初九乃其父寿辰,作图遥祝之。第二幅是空谷幽兰图,葱绿的叶子间发出两枝青梗,枝头长出蝶形花瓣,一只彩蝶翩然落上。上面行书写着首诗:幽兰溪涧傍石栽,似带青条掩绿苔。浣女凝眸怜姿影,忽如空谷蝶飞来。第三幅是月下美人图。画里的女子,高髻云鬟,白衣婀娜,手执青玉箫而吹。貌若西子,神似洛妃,眼含秋水,脉脉生辉。画上还有几句楷书: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我的目光向那画中女子的面容看去,恍然一眼,便觉得她眉眼间和我有些相像。揉揉眼,又觉得不太像,大概是看得久了,有些眼花。 闲步踱回,路过峤云轩,见屋门锁着,唤过一个扫地的丫鬟,问:“表小姐不在么?” 那丫头低头恭道:“回少夫人,表小姐用过早膳便出去了,没有说去哪里。” 我听她声音有些耳熟,便道:“你抬起头来。” 她缓缓抬起头,一张清秀玲珑的面孔,眉尖带着点不安。是曾与我同坐一条船的春儿。她自然认不出我,有些惴惴的样子。大概是这些日子管的严了,觉得我这位少夫人不是一味的软弱,有些威严吧。 我笑笑,也不说什么,继续回迎玥阁。 日子依旧行云流水似的过着,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一日,我正在房中看《太平广记》。紫苏急匆匆进来说道:“少夫人,齐夫人突然来了山庄,看样子不高兴呢。 我一愣,这怎么了呢,连个信都没传直接就来了,而且来者不善的样子。当下也只得急匆匆收拾了下赶去迎接。到了钟萃堂,一个打扮华贵的中年妇女端坐在中央主椅上,杏眼含威,面上笼霜。我以礼请安,她抬了一下眼皮,却没有出声。 堂中出奇的安静,让我倍感压力。心中百转千思,不知她何以如此。 “大胆姜氏,我楚家可是配不上你?”她突然出声,厉色问道。 我心中一抖,不知我做了什么事让她如此暴怒,惶惶道:“请姑母息怒。姜氏从无此想,不知姑母何以如此发问?” 她冷哼一声,袖中掏出一件东西,往桌上一摆,冷冷道:“你自己看。” 我定睛一看,正是我来楚府时表明身份的那块作为订婚信物的玉璧,我一直放在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怎会到了她手中?忙道:“姑母从何处得来?” 她睨了我一眼,向着耳房道:“筝儿,带上来吧。” 我深深纳罕,便见齐燕筝带着一个浑身捆绑的男子从耳房中出来,一脚将那男子踹在地上。那男子哎呦了一声,瞟了瞟我,未敢出声。 我并不认识他,但今日事不寻常,凝眉细思。 齐夫人一指那男子,喝道:“你说!若有半句假话,先割了你的舌头。” 鸳鸯瓦冷霜华重 4 那男子哆嗦了一下,道:“小人叫吴缺,是鬼刀刘万升的徒弟,因偷了师父的一件宝贝,被逐出来。小人常听说枕羽山庄富贵,庄主又不在庄里,便想偷偷进来摸几件东西换些银两花。误打误撞到了后院一个房间,在妆台下偷得这块玉璧。小人本想走,却听到外面有说话声,只好躲在房梁上。然后小人看见,看见这位夫人和一个男子手挽着手走进来,说了好些亲热的话。小人心中着急,好在这位夫人和那男子坐到床上去了,还放下了帐子。小人这才得以逃脱。小人连夜下了山,第二天在街上变卖玉璧的时候,被这位小姐认出,将小人抓住。小人所说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句假话。”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莫须有的事情,还有什么编不出呢?只不知把我和谁编在了一块儿。 齐夫人道:“你可听见那男的叫什么?” 吴缺道:“小人听到,好像叫沈昭。小人一见便可认出。” 我心中冷笑,自然该是沈昭,和我近些的便只有他了。齐燕筝啊,你是心虚了急于反咬一口呢,还是当真恨我入骨? 齐夫人道:“带下去吧。” 眼见齐燕筝将吴缺带了出去,齐夫人怒道:“姜凌波,你还有何话说?我楚家岂能容你这不贞不节之人?这件事关乎楚府名誉,我不会让它传出去,但你妇德败坏,依律该受沉江之罚。沈昭那孩子,从前何等好,想不到竟然也会做这背逆之事。罪出于你,你自裁吧,我会留你全尸,葬回罗浮山。对外称病死,也算是顾全你爷爷的一点脸面。” “姑母尽相信那贼人之语么?如果凌波是被人污蔑呢,岂不是千古奇冤?姑母既相信那贼人片面之词,且请看看凌波臂上的守宫砂是假的么?”我挽起袖子从容道。 那一记朱砂如雪中红豆,醒目鲜艳。齐夫人愣了片刻,道:“你和奕轩没有?” “没有。也幸而没有,否则凌波今日难辩奇冤。”我含了泪,“姑母试想想,若真如那贼人所说,以我山庄之森严,那贼人岂能进出自如,如若无人。而我身边碧芊紫苏终日相伴,岂会无所察觉,单等着一个毛贼来捉奸?姑母纵然不相信凌波,也该相信碧芊紫苏的忠心,相信沈昭的为人。难道姑母不觉得这事情太过巧合了吗?” 齐夫人何等精明,想破其中关窍,站起道:“是我急躁了,一时糊涂冤了你。好侄媳,快别哭了。那贼子在哪里,绝不能轻饶了他!” 齐燕筝进来道:“大娘,侄女已经处死了他,免得他出去混说。” 好一个杀人灭口。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那一双妙目中隐约透出几分得意,恼怒和不甘。 她在喜我和楚奕轩空有夫妻之名,恼自己的计策又一次失败,不甘让我空占了这枕羽山庄女主人的位置吧。 我心里一阵风一阵雨,想不到才嫁来一个月,就有这么多是非袭来。 齐夫人默然片刻,道:“也罢,贼子污人清白,自是该死。筝儿,今日都错怪你嫂嫂了。以后可不许听到风言就是雨,凭空地惹出这许多是非。你在这里住的也久了,便跟我回去吧。” 我无心听她们说什么,自觉满心都是凉意,也不相送,任她们来去。 碧芊进来扶我,走出大堂,见紫苏和沈昭都在外面,不知他们听到了多少。爷爷,你瞧见了吗?这就是你为凌波择的安身之处。你说有楚奕轩照顾我你就能放心了,却不知浮华梦里本无真啊。 “沈昭,你安排一下,我要去橫须山。”我思绪良久,决然道。 沈昭愣了一下,但很快道:“是。” 我写了封信,沈昭用飞鸽送往盘龙阁,不过三四天,楚奕轩回书,同意我去找他。我没想到这么顺利,也有怀疑沈昭跟他透露了什么。不过都不管了,我只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微生病苦随缘了 1 时当三月,春山如妆,百草权舆,万木竞秀,绿意盎然。从山庄出来,我就一路觉得欢欣畅悦,眉眼不觉间就带了几分自然喜气。偶或想起陶渊明的“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其后句“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又让人感伤心怀。我终究还是落在了尘世这张大网中。十八年前,倘若不是爷爷把我带到罗浮山,我恐怕早已溺在澜沧江那急浊的水流中了。 这样想着,却自察觉失了神,正色间眼光掠过一旁坐着的沈昭,见他正端着茶杯慢慢啜饮,似对此并无注意。 此时我们坐在敬亭山下清泉镇一家名为沁香居的二楼茶座上。紫苏爱热闹,拉了碧芊和她逛去了。 楼座中央有个枯瘦的老汉坐在矮凳上弹着月琴,身旁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轻声唱着:“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一曲罢了,便有茶客起哄叫好,将些铜钱撒到老汉脚下。 我看了眼沈昭,他当即会意,起身向老汉走去,给了他几颗碎银。我站起身,正要往外走,耳听得一道极细微的风从脑后袭过来。不假思索,头一偏,极快回眸观望,堂中形色各异的茶客依旧嘈杂着,唯有一个身穿鹅黄衣裙的女子背影在门口一晃不见了。 我再看那风袭击的方向,一枚纤细的银针正钉入那窗格中,针尾缀着五色梅花。眼光已瞟到沈昭向我走回来,云袖一拂,暗中取了银针,道:“时辰不早了,走吧。” 走到楼下,小二赶出马车,紫苏和碧芊也回来了,我们便上了马车赶往下一个镇甸。紫苏爱说笑,不停讲着她的见闻。我听了一会儿,思绪却仍在那枚梅花针上徘徊。碧芊看出我有些心不在焉,制止她道:“好了,刚刚走那么多路还不累,这会子又说这么多话,难道不渴?” 紫苏也是个极聪明的丫头,听了她的话笑道:“是了,正有些口渴呢。”取出水袋饮了一口,又想起什么,拍了一下腿道:“却把正事忘了,真该打。方才我听一个卖饰品的大娘讲,咱们要经过的下一个地方叫‘夜城’,是一个危城。这里的人都不到那里去呢,便是要过,也要远远的绕开。” 夜城?我念了遍名字,像是在哪里听起过一般,有些耳熟。 “是呀,少夫人。据说此城甚是怪异,城里的人们白天关门落锁在屋中睡觉,晚上方开张店铺,往来事务。所以才叫夜城。” 她这样一说,我想起来了。在罗浮山时曾听爷爷说起过这个地方,据说那里的人们不敢见日光,若被日光照射到,便会头痛肤紫,不出七日全身黑臭而亡,甚为可怖。 碧芊思索了片刻,道:“少夫人,此城怪异,为安全计,不如我们绕过它吧。” 若要绕过,怕只要多走几百里路程,不足取。我道:“无妨,我这里有些祛邪丹,你们进城之前服下,可预防毒邪进体。我们出来,除了去找公子,也算顺便增长见闻,如果不亲自看看,总是件憾事。沈昭,你说呢?” 沈昭目光转过碧芊和紫苏的面孔,道:“既然少夫人都不怕,我们又有何不可?一切听凭少夫人做主。” 日暮时分,我们抵达了这座让人闻之惧怕的夜城。城门在日落之后方大开,城里的百姓纷纷从家中走出来,街上由寂阔渐渐变得繁华热闹。 也许是这里少有外人到来的缘故,城中几乎无甚客栈。打听了路径,找到城中的官驿,宿在那里。店小二刚睡醒的样子,提着一盏灯招呼我们上楼。我们要了三间房,我一间,沈昭一间,碧芊和紫苏一间。 简单吃了些晚饭,店小二见我们就要回房休息,道:“几位客官难得到我们夜城来,何妨去逛一逛我们这里的街市。今天是三月十九,我们夜城一年一度的平安节,南市那里好玩极了。” 我微笑,感谢他的热心。向沈昭道:“你觉得怎样?” 沈昭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少夫人若有兴趣,去看一看也不错的。” 于是一行四人带好随身物品按那小二所说的方向向南市而去。在一处酒楼前我们停下。夜城中房宇多为单层或两层,独此楼为三层,红柱灰瓦,飞角翅檐,气派宏伟。门前一对红眼披鬃龇牙咧嘴的石狮子。楼上黄帛丹砂书写“狮子楼”三个大字。楼前空地上正在表演百戏杂耍,不时有烟火呼啸升空,绽成一朵朵巨型天花。 我无心挤在人群里看这些热闹,便与他们进了狮子楼,入座二层。这狮子楼的主人很会做生意,一楼酒饭,二楼茶会,三楼歌舞场。各色人群都可以到这儿来,生意很兴隆。 许是久不见阳光,这里人们的面容有些暗黄,稍见病态。一看我们四人面白唇朱,便不禁多加打量。我不由轻叹,忧然道:“瞧他们的面色,真是叫人担心。若是长此违背作息规律,不见天日,不但寿数缩短,怕这夜城会日渐萧索,终究要变成空城的。” “姑娘说得甚是。”邻座一老者抚须道。 我向他看去,一个错眼几乎把他认成了爷爷,细看之下才知道自己错了。于是一拱手问:“不知老人家怎样称呼?” 老者捻一下胡须,朗声道:“老朽白不休,是这里医馆的郎中。” 我观他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若为医者,必是医道中高手,便道:“白老先生面色不凡,神精气爽,定是杏林高人。不知这夜城之症是何缘故?” 微生病苦随缘了 2 “叹老朽术微力薄,枉称名医,对这夜城怪症竟也是莫可奈何。”白不休眼神黯了下来,长叹一声,道,“这还要从十年前说起。彼时夜城还叫做祁连城,四通八达,乃交通要衢。某天来了四个西域客人,带来许多中原未曾见过的稀罕物品,在此坐地经商。客商居处有一样夷蓝花最是奇特,细叶如眉,茎杆乌青,开花如碟,花盘形似女子笑脸。花面可随日光移动,白日红色,夜间转蓝。城中百姓深为稀奇,向那几个西域商人讨了种子种在自家宅院,只因这花喜水,故多种植在水井旁。谁知半年之后,城中百姓渐渐生出了这惧怕日光的怪病,祁连城渐渐更名为夜城。官府几番查不出原因,只道与这几个外族商人有关,报请朝廷后处死了他们,并派了各地许多名医来共研此症,终究无果而返。” “那夷蓝花呢?”我皱眉问道。 白不休继续说道:“起先大家都道与这夷蓝花或有关系,官府遂严令革除全部夷蓝花,掘地刨根,付之火中。但多日后,仍未见改观。老朽惭愧,有生之年碰上这棘手怪症,竟然束手无策。” “此怪症世间罕见,老先生何需惭愧?小女觉得稀奇,听一听罢了。”我饮了一口茶,“只是此花不俗,无缘得一见,有些可惜呢。” 白不休听了道:“老朽那里还留了两盆,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有人破解之。姑娘若有兴趣,可到舍下一观。” “甚好。有劳老先生了。” 步出狮子楼,门前依旧是难得欢愉喧闹的百姓们,让人更生怜悯。却见人群中闪过一个鹅黄衣裙的女子,背影像极了在清泉镇沁香居出现的那个,隐入人流中不见了。 沈昭看见了我一瞬间的错愕,低声道:“少夫人?” 我向他一笑,摇头道:“只是看见了一个仿佛见过的背影,许是看错了。没事的,也许是我很少行走江湖,太过紧张了。”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放心,有我们在。” 白不休的家宅距狮子楼不过一条街的距离,前面是药铺,穿过堂院便来到后宅。夷蓝花在月光下开得妖异,一汪蓝色像绸缎一样泛着光泽。我凑近轻轻一嗅,没有任何香味。花朵如酒碟大小,一枝多簇,在风里轻轻摇曳。征得白不休同意,我摘下三朵,用绣袋装好。 告别白不休,已是二更初刻,困意袭来,便回到官驿休息。 睡至五更,店小二来敲门通知用早膳。也是,如果我们不在天亮之前吃饭,白天就要饿肚子了。 客栈一向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吃过饭后,我问小二:“听说你们这儿曾经很喜欢种夷蓝花,也是因着这花才变成今天的夜城?” 小二道:“唉,这都是老天爷作弄我们夜城百姓啊。” “那所有的夷蓝花都种在水边?有没有种不成的呢?你好好想想,有没有听说过特别的例子?”向来客栈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特别的?啊,我想起来一件事。”小二努力回想,“那还是七年前,小的还是个毛头小孩,有一次在城北的河里捉虾,看到那几个外地客商鬼鬼祟祟地到河边挖土,小的好奇,等他们走后,就把土翻开想看个究竟。原来他们是在河边种夷蓝花,那土里埋的是花种。但是后来,也没见那里长出什么花来。” 我脸上露出笑容:“谢谢你了。我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报酬自然是不会少的。” 紫苏看我在客栈后院的水井边站了好一会子不说话,好奇道:“少夫人是不是觉得这水有问题?” 我点点头,眉间微蹙。轻叹了一声。 “唉呀,幸好我们吃了祛邪丹,要不然也要和他们一样了。”紫苏拍着胸口道。 沈昭走到我身边:“少夫人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我迟疑了一下,道:“我疑心这井水下面有问题,可是我又害怕,不能下去一探。” “这有何难,少夫人请稍待片刻。”沈昭解下佩剑交给碧芊,纵身跃下井中。 碧芊忽然问道:“少夫人疑心那井下会有什么?” 我知道她担心沈昭,道:“放心,不是什么危险动物。我只是疑心,夷蓝花移植在了这井水下面。” 微生病苦随缘了 3 “夷蓝花?这井少说也有十几米之深,黑暗不透光,夷蓝花怎么会长在井水下面?再说,谁能把它种下去呢?”碧芊和紫苏闻言俱是愕然。 “根据白郎中的描述,这夷蓝花与祸害夜城的凶手定然脱不了关系。那四个西域客商不算枉杀。可是除去夷蓝花之后,夜城危机并未缓解。那是因为夷蓝花长在了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唯一的存在便是这水井之下。在白郎中家里,我发现夷蓝花的种子与别的花不同,它是长在花蕊中心的,与花苞一起生长。花瓣绽开之后,种子剥离,或有风力,或者其他方式落在水井,在井底扎根,但因其茎不长,井水又深,无法冒出水面,故而不能被人发现。昨晚,我细细研究过夷蓝花,它的确是有毒的。”我娓娓道出其中原因,现在就等沈昭帮我验证了。 我们三人都盯着井面,过了半盏茶时间,沈昭从井中攀爬上来。 “真的是夷蓝花哎。”紫苏忍不住喊道。 沈昭把夷蓝呈给我:“原来少夫人早就猜到了。” 我见他一身漉漉,面孔和衣服都不停向下滴水,那井水何其冷凉,他却毫不犹豫跳下,对我真的是没话说。投桃思报李,将来我也不能薄待了他。对碧芊道:“快带他回房换衣服,再熬一碗姜汤。” 沈昭忙推辞道:“不用了。属下一个人就可以。不必麻烦碧芊姑娘。” 碧芊薄嗔:“瞧你,还顾着男女之分呢。连少夫人的话也不听了?” 紫苏悄悄走到我身边,低声道:“少夫人,是不是也觉得碧芊对沈大哥。。。。。。有意思?” 我莞尔,目送他们的背影:“自古彩女配仙郎。你说呢?” 入夜后,小二送茶水,道:“您交代小的事情,都办好了。请您放心,小的都用朱砂在那里做了记号。” 我拿出十两银子给他:“辛苦你了,这是你应该得的。” 小二摆摆手道:“多谢客官,但这银子小的不能收。小的知道客官是为我们夜城百姓寻找解救之法。客官若救了我们,就是我们的大恩人。小的怎能收您钱财?” 我也不勉强他,说:“你放心,我一定尽力查清这件事,让夜城重见天日。” 此时我已有七分把握,只等找出那夷蓝花的克星,配出解药了。 翌日我们出城来到城北河边,找到小二标记的地方,但见周围有许多野生水生植物,香蒲、鸢尾、花叶水葱等,这些应该就是克制生命力极强的夷蓝花不能在河边繁殖的原因。拣主要的采集了一些,带回去研药。 研成之后,我征得小二同意,先让他服用试看药效。两天之后,他不仅面色改善,只要不在午时出门,其余时间照到阳光,都不会再感到不适了。若是再服上几剂,很快就可以活动自如。 小二高兴的如获新生,我带着他和药方去到白不休家,把我研制解药的经过说了一遍。请他出面找城主,广配解药,救治百姓。并且填堵所有旧井,从城外汲水。 白不休接过药方,深鞠一躬:“姑娘真是我夜城的再世恩人,真乃医道中的神仙手。” 我并不急着离开,在夜城又停留了三天。第一天晚上官府出榜,让百姓到各药铺免费取药。第二天晚上,全城动员堵井汲水。第三天早上,城门快关时分,我和沈昭碧芊紫苏准备离开夜城。 我们刚走到西城门,便听到身后马蹄得得,一队士兵拦住去路。白不休从马上跳下,道:“姑娘慢走,城主大人送你来了。” 我从车中下来,便见一人从黑鬃马上下来,身穿官府,头戴雀翎帽,朝我一揖,道:“多谢姑娘救了夜城。” 我慌忙还礼:“大人折煞民女了。” 城主抬目观量,初看怔了片刻,道:“像,真像。姑娘可是中原人士?” 我心中起疑,道:“民女自幼便在中原长大。大人说我像何人?” 他微顿片刻,道:“此事说也无妨。二十年前,本官曾奉大靇皇帝高宗之命出使北方女国。姑娘的容貌,像极了那女国当时的国主仙薇女王。” “哦。大人言重了。想那女王之貌定是艳色倾城,风华绝代,岂是民女这粗陋容颜可与之比?”我淡淡笑道,“大人若是来谢民女,民女心领了。医者父母心,民女也是尽身为大靇子民的一份心力。何况,夜城有大人这样爱民如子的父母官,民女也为夜城百姓感到庆幸。” 城主笑道:“姑娘谦虚了。不知姑娘宝乡何处?待夜城恢复原貌,本官一定上奏朝廷,表彰姑娘不世功德。” “这个就不必了。民女幼承庭讯,祖父常言‘为恶而畏人知,恶中尤有善路;为善而急人知,善处即是祸根’。为善不欲人知,方是正道。民女不敢违背遗训,请大人成全。” “姑娘高义,本官不能不成人之美。姑娘救了我夜城,本官将上表朝廷,改夜城名为留仙城,为姑娘造坛铸像。愿姑娘恩德永泽,百姓从此远离灾厄。” 我含笑祝道:“大人仁厚爱民,一定得偿所愿。” 今我往已,烟花翩翩盛放,一如来时那晚。马车驶出夜城,回首万千,心中幽幽 美人如玉情如风 1 好风吹昼暖,花蕊参差新。半掬掌中影,留得一时春。 山峰好似美人眉,照在那波平如镜的江水中,白云映在水下,如美人鬓边的珠花。山水相接处,有名城曰崜月城。 借问人生何得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时光深处,这里曾掩埋一段艰难的日子。如今物事全换,只剩下些浮光掠影,散碎在记忆里。 紫苏扶着我在客栈前下了车,便听一阵锣鼓喧天,街上百姓都朝一个方向潮涌去。我顺口问前来迎客的小二:“城中可是有热闹事?” 小二殷勤道:“回贵客,今儿是崜月城三年一度的品花会。城东胧雪苑的苏观音姑娘和城西绾月楼的萧沉鱼姑娘,将在宝华台献艺争选花魁,可不是都赶着去瞧热闹吗?” 原来是这等俗事。我正要进去,便闻一阵香风漫来。一辆七宝香车缓缓驶过,那纱帐中坐着一个妩媚妖娆的女子,香车上点缀着各色鲜花,越发衬得她如若瑰宝,韵姿清妩。香车前角缨络穿着一块木牌,丹砂书写“绾月楼”三字。这车里坐的想应是萧沉鱼姑娘了。 我正要转步回身,却见她举起绢帕拭了拭眼睛,像是哭了。这倒奇了。马车在人流里穿梭而去。忽然我眼睛一跳,在人群中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几乎要直接叫出他的名字了。 若珩,是他,他也来到了这里。可他的目光却不是看我,而是跟随者萧沉鱼的香车,犹豫、无奈、伤感、悲悯。人群向前涌动,他在人群中也随着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心中不解。上车取出他曾送我的那把伞,对紫苏碧芊交待了几句,匆匆也走进人流里。 车过两个路口,到了宝华台。萧沉鱼的车停在宝华台下,因时间尚早,已到对面的一品楼暂且休息。我打听了房间,避开围等的众人,辗转来到她的房门外,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一个轻细的女声道:“云公子,我们小姐自从跟了公子后,不曾再接客。妈妈的难听话不知说了多少,小姐都默默忍受,拿自己的私房钱疏通,不让你知晓她的难处。如今私房钱都花空了,妈妈又逼小姐来选花魁,言明若选不上就要把小姐卖给那罗员外做二十二房妾。云公子,难道你仍忍心看小姐为你受苦么?”言语中大有怨责之意。 我屏息静听,心中扑扑乱跳。一阵沉默过后,若珩的声音低低响起:“是云某无德,连累小姐了。但云某的心意,小姐也已知道,只怕此生给不了小姐幸福了。” 屋里有微微的泣声,想来应是萧沉鱼的。那细细的呜咽声,任何人听了都不免怜惜。 若珩的声音又响起了:“小姐,云某此来,一为那晚醉酒冒犯了小姐而道歉;二来,云某答应一定为小姐脱籍,日后小姐可自选一良家婚配,也不失为好归宿。” “归宿?我何尝只是为了求一归宿?”萧沉鱼哽咽道,“既然公子无意于沉鱼,沉鱼亦不劳烦公子为我费心。从此以后,公子做自己的事便是,无需再来探望沉鱼。香草,送云公子出去吧。” “小姐。。。。。。您怎么不说呢?”那丫鬟颇有代主鸣不平之意,恨声道,“公子,你让小姐嫁给谁呢?小姐她,已经怀了你的骨肉啊。” 我手一抖,伞落在了地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不停说,她有了若珩的孩子。是的,她有了若珩的孩子,可我又能怎么样呢?我和若珩,终究再也走不到一起了。我捡起伞,拂掉上面的轻尘,叩门。 香草应了声,却不急着开门,问道:“谁啊,姑娘休息呢。有事改天再来。” 我稳了稳心神,道:“我是来找云公子的,麻烦你开开门。” 美人如玉情如风 2 门吱呀一声开了,站着一个面容清秀的螺髻少女,一脸疑问的看着我。她身后不远处是若珩和萧沉鱼。若行显然料想不到我会在此时此地出现,一边向我走来一边不能置信唤道:“凌波?” 萧沉鱼闻声震了一下,身子一晃,扶住了桌子。 我含笑走进屋中,越过若珩来到萧沉鱼面前,认真打量。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内穿薄蝉翼的霞影纱玫瑰香胸衣,腰束葱绿软烟罗裙,外罩一件逶迤拖地的白色缎绣玉兰衣。头上三千青丝挽成一个飞仙髻,斜插一支镂空金簪,缀着点点流苏,有一股巫山云雾般的灵气。口中称赞道:“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沉鱼姑娘真是人如其名,足可使鱼惊雁散,月慕花羞了。” 萧沉鱼低头道:“姑娘过誉了。在姑娘面前,沉鱼不过是蒲柳之姿,难比姑娘皓月之辉。” 我淡淡一笑:“沉鱼姑娘姿容早已名满崜月城,何须谦虚?”转向若珩,两月不见,他的面容比先前失却神彩,眼神中有着浓雾般的黯然,明明有很多话要说,却相顾无言。 “方才在人群里看到你了,就一路跟了来。云大哥,凌波此番出山庄,原是要去寻夫君。既然在此地巧遇,那这伞也该还给你了。” “凌波。”他看着我,眸子里添了几分痛楚。 我把伞放到桌子上:“云大哥,你们方才的话我都听到了。凌波不妨也把话说明了。此生有缘结识云大哥,是凌波的荣幸。凌波心中一直都把云大哥当成亲人看待,如今你有了萧姑娘这样才艺双绝的红颜美人,又有了孩子,凌波真的为你高兴。不如就此你赎了她去,也成了一双佳侣。” “你真的这么想?”若珩问道,眼中却是质疑,他明明知道我原来的心意。 我点点头,此情此景我能说什么呢?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一早就该明白和他不可能,即使我嫁给了楚奕轩,那枕羽山庄少夫人的名也还是虚的。终究会有别的女子替代我。与其空有一段感情,不如放开心怀,什么也不要。 良久我听他叹了一声,沉沉地说了个“好”字。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花影乱莺声碎,碧云暮合空相对。尘缘已误,人间难住。 品花会上,萧沉鱼唱了一曲《传言玉女》:眉黛轻分,惯学玉真梳掠。艳容可画,那精神怎貌。鲛绡映玉,钿带双穿缨络。歌音清丽,舞腰柔弱。宴罢瑶池,御风跨皓鹤。凤凰台上,有萧郎共约。一面笑开,向月斜褰珠箔。东园无限,好花羞落。 她的歌功本就城中第一,立于台上,曼妙的歌声醉了下面的人群。她整个人欢快朗悦,尽情唱着她的最后一曲。 我和若珩站在台下,见他一直不语,轻轻道:“你看萧姑娘多高兴啊。云大哥,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对你的。” “他,对你好吗?”他没有理会我说的话,只问了这么一句。 我一怔,转过意来,笑了一下说:“挺好的。他很照顾我。” “那就好。”他应了一句,“但愿我不能给你的,他都会给你。” “云大哥,”我看着他,“凌波对你还有一句话: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 他的目光随我望向萧沉鱼,不再说话。 如我所料,萧沉鱼有意将花魁之称让给苏观音,只唱了一曲以助兴。苏观音以一舞《金缕衣》艳惊四座,却也赢得实至名归。 品花会完毕,萧沉鱼坐香车回绾月楼,临行前我握了握她的手,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放心。”她会意,还以感激和欣慰的笑容。 若珩本要送我回客栈,我笑着摇头:“你还是去萧姑娘那里吧。喏,你看那边那个圆领赤袍的男子,是我的护卫,可等了我半天呢。”沈昭到底是个忠职的人,不放心我一个人出来。 他抬起手,到我脸边停下了,眼睛漫出越来越浓的哀伤,终究还是回转身,给了我一个落寞的背影。 在他转身的一霎,我脸上也消失了笑容,只有怔忡和悲凉。眼泪弥漫了眼眶,将他隔成一片模糊。今日一别,永绝前缘。 沈昭走到我身后:“少夫人,走吧。” 我轻声自语:“怎能不走?路还长呢。”可是我却这样难过,我本以为,若珩会一直等着我的。 美人如玉情如风 3 回到客栈,迎门便见碧芊和一个年若二十五六岁的锦衣男子站着说话。沈昭悄声告诉我:“这位是公子的表弟,姑夫人之子,齐子充。” 碧芊看到我,笑着说:“少夫人回来了。可巧呢,表公子也住在这家客栈。” 我走上前,和齐子充见了礼,见他英姿潇洒,相貌堂堂,自有一股天然的贵族公子气势。他见了我,笑语道:“上穷碧落下黄泉,无人可及胭脂色。嫂嫂和表哥真可谓佳偶天成,羡煞鸳鸯。” 早先听说他爱说诙语,性阔豁达,我淡然一笑:“表弟过誉了。” 齐子充话一转:“嫂嫂,方才我听碧芊说了一些你们在路上的事情,尤其在夜城发生的事,真叫弟对嫂嫂刮目相看。想不到嫂嫂芊芊弱质,竟有这样一颗细致敏慧济世救人的仁心。” 听他这样赞许,我正要自谦几句,却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生生将交谈打断。但见楼梯上袅袅婷婷走下一位紫衣女子,梳着飞仙髻,斜插一支翠玉如意簪。额前刘海齐整,脸如芙蓉,眉似新月,双眸如剪水秋波,朱唇似初熟樱桃,肤如凝脂白玉,神似洛水宓妃。情态自若,气色高华,莲步盈盈走至我们面前。先打量了一下我,面上平静如镜:“这位便是楚少夫人了么?” 齐子充向她道:“雪桥,这位就是新嫂。” 原来她就是青山派掌门之女,素有“武林第一美女”之称的秦雪桥,果然玉骨冰肌,艳色夺人。早年跟随爷爷行走江湖,多次闻听她的芳名。出身名门,知书达礼,貌美品淑,兼又才情过人,牵动不少世家公子的向往。江湖中曾一度流传“为人不知楚奕轩,枉自行走江湖间;男儿当娶秦家女,神仙也慕人间侣”。那时人们一直觉得秦雪桥和楚奕轩仿佛就是天生一对,彼此约定的。所以我嫁给楚奕轩时,可想而知江湖起了多大的震动。 觉得自己好像欠了她似的,我先笑言:“秦妹妹安好?” 秦雪桥淡然道:“好,少夫人可也好?雪桥有礼了。” 齐子充转向我说道:“不瞒嫂嫂,几天前收到表哥书信,言嫂嫂将赴盘龙阁,甚不放心,嘱托我也上路护送。我自然答应,可巧途中遇到雪桥,也要去盘龙阁送信,于是结了伴。今天大家聚在一起,路上也热闹了。” 甚不放心?他果真有这样想吗?我心中轻笑,他可知道他走后那些变故,已叫我心若古井水了。成亲到现在,我都还不知道自己嫁的夫君是什么样子呢。好在爷爷答应我,只嫁去半年,便还我自由。不过再有几个月,我便不再受这枷锁了。 这一路上果真热闹。齐子充率性洒脱,言语不羁,有他在,走到哪儿气氛总如三春明媚阳光,暖洋洋的。紫苏也爱说笑,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常把大家逗得开怀。沈昭多半时间都负着警戒之责,有时也插几句,与大家同乐。碧芊仍是默默地为大家打点一切,有时目光落在她心仪的人身上。而秦雪桥,就像一块静怡的美玉,单看着就赏心悦目。我见齐子充对她颇多殷勤,她却只是淡淡的,让人看不透心思。 有一次路过一条桃花溪,紫苏和碧芊去折桃花,沈昭和齐子充拉马饮水,我和她在车旁休息。她不经意地说了句:“我听说楚哥哥成亲前就喜欢嫂嫂很久了,还曾为嫂嫂画过一幅像,珍宝似的藏着,谁都不许看呢。嫂嫂可有见过那张画像?” 乍然一听,生出几分愕然,见她用细究的目光看着我,便笑笑道:“我当真不知道呢。” 她也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并不在意她的话。楚奕轩有自己心爱的人,我早就知道了。他喜欢谁,与我有什么相关?只是那个人肯定不会是她。两家门当户对,若真是她,提亲是水到渠成的事,哪里需要去饮下缠绵绝呢?只是她对楚奕轩呢?我留神观察,也不见她有什么妒忌或不甘,始终淡淡的。 美人如玉情如风 4 一路平安无事,走了十余日,终于抵达汇旸城边界,已可遥见横须山巍峨轮廓。慢则一日,便可到达盘龙阁。而时令也由春末过度到夏初,绿荫愈浓,热气渐升。我们进了小镇一家“仙客来”酒楼,叫齐饭菜慢慢吃着。我们的位子在大堂偏西,桌东坐的是两个头戴斗笠的江湖豪客,一个着黑衣,边上放着一柄金丝大环刀;另一个着褐衣配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桌南坐的是几个苍衣年轻人,背后都绣着一团火云,当是火云教弟子。这堂中江湖客居多,我们便生了几分警惕,言语不多。 俄而忽听那黑衣斗笠客高声道:“龙公子,请来这边。多谢龙公子上月医好了老母眼疾,在下几次到贵庄道谢,公子都不在。今在此处相聚,一定请公子喝上几杯,还请公子赏脸。” 我抬头看,视线中出现一个玉树临风风姿出尘的年轻公子,眉分八彩,目若朗星,一身云锦衣更衬出韵致风流。手持一把玉扇,扇上水墨烟云雅趣飘逸。莞尔笑道:“区区小事,张环兄不必多礼。” 张环一再相邀,龙公子便在他身旁坐下了。落座时目光扫过我们,见我在打量他,微微一笑,点了点玉扇,算作致意。 碧芊细心,轻声问道:“少夫人和这位龙公子认识?” 我摇摇头:“闺中时听过他名字,猗兰山庄的少庄主龙天逸,武功和医术均是一流,年纪轻轻就有‘御龙圣手’之称,很为江南一带称道。” 才人相轻,齐子充轻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只不过也是个称呼罢了。” 我恍若未闻,他哪里知道龙天逸和我另有一层不为人知的关系。论辈分,我该唤他一声师叔的。 龙天逸言谈不拘,毫无贵门公子骄矜之态,和张环这样身份相殊的人倒也颇见融洽。我对他知之不多,仅是听爷爷说起有这么一位师侄,师从他的师弟“药王”李淳意。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他们,爷爷也从不提起。只是在我出嫁前告诉我,若是哪天有难处,可以找龙天逸。 一时酒饭完毕,紫苏道:“少夫人,天色已晚,我们就在镇上宿下。明晨再去盘龙阁吧。” 我答允。付过饭钱,一行人离座出门另觅客栈。忽听身后有人吟道:“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听到“凌波”二字,本能的回头去看。龙天逸对我颔首,流光转眸,粲然一笑。 我讶然,难道初次相见他便认得我?抑或只是试探?见他但笑不语,略一思忖,转身离开。 一弯上弦月,如美女新描素眉,映在池中,亮了一池水。 风吹罗裳淡淡凉。我坐在后院的亭中,旁边几丛牡丹开得艳硕妖娆,倚着一圃修竹,如美人醉卧,贪看梦中人。明日就要上盘龙阁,我却失眠了。与若珩的事情了结之后,我一直心绪恹恹。仿佛就只剩下安静度日,等待那一天的到来。那一天,我可回得去?十八年的光阴后面,究竟掩藏了多少刀光剑血? “闺阁行人断,房栊月影斜。谁能北窗下,独对后园花。”朦胧月雾中信步走来一道白色人影,腰间系着一块金镶玉螭佩,微微泛着光泽。是龙天逸。他竟也在这客栈中,不知是凑巧还是无意了。 不管怎样,江湖中规矩不能废,我站起身,行了一礼:“凌波见过小师叔。” 他摆摆手,在亭中坐下,道:“不必拘礼。看你仿佛不是很开心。” 想起方才他吟的诗,我笑了笑:“没有啊。我又不是闺中怨女。” “不是吗?”他摇了摇扇子,“那你方才一个人坐着,叹的什么气?” 原来他都瞧见了。 “凌波,师伯让你嫁给楚奕轩,固然周全了你,却怕终也是害了你。” 听他如此说,我心中一跳,看着他:“你可是知道了什么?” 他的目光由庄肃转为柔和,道:“你不是也知道吗?缠缠绵绵心长恨,绝处相思两自知。你处在这样的尴尬里,怎么会幸福?”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绝者,别也。往事挥别,自该迎新。何况,你也看到了,我们若感情不好,他又怎会安排这许多人送我找他?”我含笑道。 “如果真是这样,大师伯也可放心了。”他唇边漾起一抹微笑。 “出嫁前爷爷让我不要找他,说他会到别处云游。小师叔,你可有我爷爷的消息?”一别这么多天,爷爷没有传来一丝消息,我始终觉得不安。 “他现在挺好。我也不知踪迹。”龙天逸目光闪了一下,“不过,你且安心,自有相见之时。” “那就好。我走之前,见他气色稍差,一直都不放心呢。”我舒了一口气,“好几次做了噩梦,还好,梦是相反的。” 他注视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可夜色深沉,我没有看清。 人生若只如初见 1 通往盘龙阁的山路笔直陡峻,路旁植着许多松橡榛柏,松鼠在树枝间跳跃,鸟雀叽叽喳喳。时而有长尾雉从眼前飞过,展耀它们美丽的羽毛。 这一段山路,原本他们是不费力气的,因照顾我体弱,便走走停停。我也不便明说,便领了他们的好意。等到那流阁飞檐赫然在前,便见约有二十多人站在山门外,为首一人最为气韵夺目,鬓发如裁,眉目英敏,一身素锦衣衬如谪仙,腰佩七宝追虹剑,剑鞘上镶七粒色彩各异的猫眼宝珠,泛着陆离光泽。名剑配璧人,他就是楚奕轩了。 而那追虹剑,是有来历的。相传四百年前,武林出了一个叫媠芒天的大魔头,一统三十六路魔族,企图颠覆中原,改天换日。后来在老君山玉虚宫遇见一名前来烧香的少女,深深爱恋,并为她放下屠刀退出凡尘,隐居在莲花峰。五年后莲花峰顶忽然吉光普照,气冲中天,在此处挖取两块极佳铁石,媠芒天便将其铸成两柄宝剑,一名摩云,一名追虹,供于玉虚宫太上老君像前。后几百年间,江湖几番巨变,两剑辗转流落至今,摩云剑落在了南疆凤皇宫宫主蓝汐瑛手中,而追虹剑则归武林盟主莫奚崖所有,一年前在群英会上莫盟主将追虹剑赠与了备受他赏识的楚奕轩。 眼神落在那名称作夫君的人身上,这样的惊采绝艳人物风流,的确不虚传说所描述。只是他的气息,我迟疑了下,竟有几分熟悉之感。 秦雪桥已经走上前去,朝楚奕轩盈盈一笑:“楚哥哥,家父有封书信让雪桥特意送来,顺祝楚哥哥安好。” 楚奕轩莞尔一笑,接过她手中书信,并不急于拆开,道:“雪桥一路陪内子前来,辛苦了。回去后定要代我向伯父问好祝安。” “雪桥一定转达。楚哥哥,你在这里可好?莫盟主的事情可有头绪?家父很是惦念呢。” 看着他们言笑晏晏的样子,一个温润若玉,一个貌美似花,这样的相配契合,那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我忽然想起云若珩,可他已不是我的云郎,而是萧沉鱼终身所托的良人。我的归路,在哪儿呢?心里有淡淡的怅然。 齐子充上前打断道:“表哥,我将表嫂给你完璧送来了,这一路上可发生了好些故事。咦,表嫂怎么还不过来呢?莫不是被你新婚冷落生气了?” 楚奕轩笑道:“子充,什么时候改了你这爱咋舌的毛病才好。” 他说着向我走过来,双眸温和,含着淡淡的笑意,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分明初次相见,却无端的心中起波澜。转了转眸,记忆中出现一个浩如映月的少年,竟,原来是他。 碧芊暗中推了我一下,我惊觉,收回思绪,也含了几分笑意,向他走去。他的眸子幽静如湖水,不染纤尘,见我笑容有一闪而过的微怔,稍稍偏离了视线。 然却执了我的手,温言道:“娘子,一路辛苦了。都是我的不是,耽搁了这么久。”歉意的语调,温柔的掩饰,仿佛弥去了新婚别的尴尬和疏离。 按下方寸之间转过的复杂心绪,我说:“既是夫妻,何须客气?若是怪你就不来了。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只是不要拖累你才好。” “怎么会呢?我相信娘子一来,事情会顺利的多了。”他似乎话里含了深意,但马上又一转头,“凌波,来见一见各位兄弟,他们执意要来迎接你呢。” 他,果真认不出我了。不过有什么要紧,匆匆一面的过客而已,本该随着记忆烟灭,是这双瞳记住了。我跟着他走到众人前,听他一一为我介绍这些江湖英豪,心中却有念头划过,竟真的要融入他的生活了么? 我素来不喜浓妆艳饰,今日也只是比往常略略多修饰了面容,三千青丝绾成惊鸿髻,插一支翠玉玲珑蝴蝶簪。上面是烟青色绢衫,下穿碎花翠纱露水百合裙,在这夏初稍稍的炎热里添一道清凉。反观秦雪桥,眉若远山,眼横秋水,面容精致,一颦一笑无不嫣然。一袭娟纱金丝绣花长裙,越发衬得她婀娜轻逸,如仙子下瑶台。不知怎的想起一首诗来:“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我的失意,楚奕轩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感受到他手心里的温度传来,我的心竟安定下来。秦雪桥再美,我才是楚奕轩的名正言顺的妻子啊,我在乱想什么呢? 敛了心绪,随着他一一相见和致谢,坦然地迎接他们探究和好奇的目光。是了,我是罗浮山隐居多年的山林女子,一朝名动,他们自然是好奇的。 进山庄先拜了莫盟主的棺椁,因还未查清盟主遇害之谜,所以不能下葬,用寒冰床盛放在密室中,只待查明真相为盟主报仇,方才入土为安。又因丧期,夫妻不能同住,我和碧芊紫苏被安排在山庄后院西北角的菀丝馆,秦雪桥住在一塘相隔的缕锦阁,齐子充沈旭寒随楚奕轩住在中院的昭函楼。 人生若只如初见 2 月如眉,烛影深,宝帘闲挂小银钩。十几日的奔波终于可以安定下来,好好的睡上一觉。紫苏整理床铺,碧芊为我卸下发簪,梳理头发。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想着远远近近的事情。 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紫苏侧耳听,笑言:“是公子来了。” 我有几分意外,不过此时来访,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吧。 碧芊停下梳头,和紫苏相视一眼,道:“少夫人,都已收拾完毕,婢子们先下去了。”说罢朝我调皮一笑,出去了。 在大靇,女子妆容不整衣衫不齐不可见外人。我已卸了妆换过寝衣,此时却也不能将他拒之门外。只好站起身,倚在妆台边,看着他从门口进来。他先是微怔,旋即笑说:“我原该想到你会早些歇息,好在是夫妻,不必过多避讳。” 一句话使我也消去了心上尴尬,指着桌旁镂花软凳道:“请坐。这时过来,有事情吧?” 他坐下,看我仍站在妆台边不动,道:“你要一直这样站着和我说话吗?” 我也觉得彼此隔那么远说话不合适,便走到他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等他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清润而有磁性,徐徐道:“凌波是不是还在介意?”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言:“介意什么呢?只是,只是觉得你陌生,不习惯罢了。”说完意识到不妥,他会不会以为我在责怪成亲这么久才见到他呢?心里一悔,话已出口无从收回。 他的面上倒看不出一点波澜,仍是清润如泉的声音:“那时我走得的确急躁了,毕竟刚刚成亲,也没亲自和你说一声。是我对你不住。” “没关系,我知道你一定有原因。真的,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咬了咬唇,我把压在心底很久的那句话说了出来,“你我的婚事,我明白。” “你明白?”他挑了挑眉。 “我明白。”我点了点头,嘴角漾出一丝笑意,“假凤虚凰,表面鸳鸯。其实不作数的。” “你这么想?”他的声音略略低沉。 “嗯。” “那天拜堂的时候,你的盖头被风吹起,我看见了。。。。。。”他缓缓说道。 看见了?我不自觉地摸了摸脸颊,想起拜堂那日,夫妻对拜我将要俯身时正好有风吹进来,盖头翘卷,我很快低头,喜娘紧接着把盖头拉下,以为没人看见,原来他都落在眼底。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迟早都是要相见的。 我浅浅一笑,斟了一碗茶,转移话题:“你来不会是只向我说这个的吧?” 他怔然片刻,道:“天已晚了,你早些歇息吧。明日我再来看你。” 看着他出门而去,我有点疑心,为什么觉得他在和我独对时竟是有些心事重重呢?关上门窗,瞥见对面缕锦阁的烛火还亮着。不知为何心里有莫名的轻松和快乐。我想我今夜应该能睡个好觉。 一夜梦酣。 清晨,我坐在蔷薇花架下,喝着山中甘泉煮成的茶水,看一黑一白两只蝴蝶落在花朵上,翅膀一张一翕,不自觉带着吟吟笑意。 紫苏把水果摆放在桌子上,轻声道:“少夫人,婢子觉得您离开山庄后整个人都变了呢。” “变了?是变丑了,还是变美了?”我支颐笑着问她。 “是变得娇媚了,也比以前爱笑了。以前的少夫人就像一幅画,无论走得多近,总觉得隔了一层纸,只能静静地欣赏。现在呢,您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灵气生动,有情有韵,摸得着挨得住,更真实了。”紫苏笑道。 “哦?是这样吗?”我的目光仍旧落在对面蝴蝶的翅膀上。她说得对,比起以前,我少了很多拘谨和淡离,渐渐地已经把他们当做家人了。 “凌波。” 我转头,看见楚奕轩从塘边走过来,身后是秦雪桥,离座起身对他们笑道:“快请坐。” 楚奕轩在我身旁坐下,道:“路过缕锦阁,正巧雪桥也要过来看你,便一同过来了。” 我一边斟茶一边客气笑道:“雪桥妹妹有心了,昨晚睡得怎样?这一路上尽叫你们陪我颠簸了。” “还好。雪桥一个人惯了,到哪儿都能适应。不比姜姐姐如今身份娇贵,处处有人呵护。对了姐姐,那天晚上在山下福陵镇驿馆,我看见你同龙天逸两个人在花厅里,是不是龙公子也快来了?”秦雪桥笑说,“刚刚楚哥哥还说,他也请了龙公子来,许是这两天就到了呢。” 我按下心中愕然,笑说:“龙公子的事我哪里清楚呢?我也只不过是在花厅偶然遇见他,因是同门,便说了几句,哪里就能过问人家的私事呢?” “哦?”秦雪桥歉意道,“那是妹妹看错眼了,还以为你们很熟呢。” 紫苏走近来摆上几碟糕点,笑说:“那晚婢子也在,龙公子虽说是少夫人师叔,说话却是谦和有礼,没有一点架子,真真是很好呢。不过倒没看见秦小姐,大概我站的位置比较暗,秦小姐也没看见我吧。” 我感激地看了看紫苏,这姑娘心地真好,不想引起公子误会,主动为我解疑排困。只是秦雪桥,她到底想做什么呢? 不待秦雪桥答话,楚奕轩向我道:“原来龙公子是你的师叔,这么说他的师父和爷爷是同门了?” 我点头:“只是不知为什么爷爷不肯认,直到今年才告诉我这件事,许是他们旧年的恩怨不想为人所知吧。你请他来究竟为何事呢?” 楚奕轩握住我的手,道:“你多穿件衣服,随我去个地方。” 人生若只如初见 3 密室在莫奚崖卧室的暗门之后,室内点了很多盏长明灯,莫盟主的尸身就放在中间寒玉床上,寒雾氤氲,凉气逼人。若不是听他的话多加了一件披风,我一定会冻得发抖。他把披风给我裹得严了一些,歉意笑笑。 此时就我们两人,室内冷森,我也不觉得害怕,上前仔细查看。他全身并无异样,不像外力致死。面容可算安详,没有挣扎和痛苦的表情。素未听闻他有旧疾,可以排除暴病而殁的可能。从表面上看,一切无迹可寻。但人,总不可能死得没有缘故。我不禁蹙了眉,更加仔细谨慎地查看了一遍。 “是中毒吗?”楚奕轩轻声问。 “是中毒,不过不是一般的毒。”我略微思索,肯定的说,“这种毒比缠绵绝还要毒上百倍,而且无影无形,中毒者呈现不出一般的中毒症状,表面看去就像自然死亡。我疑心是南疆所出的‘黄泉引’。” “你能肯定吗?” 我摇摇头:“只是怀疑,毕竟我也不是炼毒的,虽有听闻却不曾见过。这种毒,是由南疆百象山上的箭毒木树汁和丛林里的曼陀罗花粉提炼而成。从莫盟主的状况来看,恐怕这是唯一的可能。但要确认,还需我小师叔来。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你那么肯定他能帮我?” “他一定能。”我笑笑,“在用毒这方面,他比我知道的多。而且,他不但会行医,还擅长破这些跟毒相关的案子。像以前百叶县的‘红泥案’,罗州的‘油灯案’,红叶山庄的‘碧茶案’等,都是官府请他协助破案的。这些,你应该比我了解啊。你请他来,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他觑着我,眼眸中流转过我一时不能看透的情绪,低声道:“这里冷,出去吧。” 我跟在他后面走出密室,忽然觉得我们之间又远了一些,陌生了一些。那些在人前的亲昵,自然不是真的。两人独处的时候,方知道彼此之间是隔着千山万水的,刻意保持着距离。但他方才给我裹紧披风的动作,确实让我心里暖了一下。这样的男子,若不是知道婚事的真相,这样朝夕相对也许我真会希冀自己成为他真正的娘子。 出了凤鸣堂,碧芊像是早就站在门前了,一见我们出来,忙说:“公子,少夫人,龙天逸公子已经到了山庄,现在萃英楼同诸位英雄说话。” 楚奕轩去了,我和碧芊仍旧回菀丝馆。但我知道,我们一同回枕羽山庄的日子近了。 到了下午,山上开始下雨,淅淅沥沥,像绣花针线,千丝万垂。我坐在绮窗外的抱廊上,听风吹着檐铃清脆作响,手中绣一块水仙花的扇面。 碧芊停下手里的绣活,道:“少夫人,您怎么不绣鸳鸯蝴蝶之类的花样,婢子看您的衣服绣饰都偏爱水仙花的图样,您一定特别钟爱水仙花吧?” 听她如此说,我的思绪飞回到七岁的时候,有一次随爷爷渡洛水,浦上种植着大片大片葱绿的水仙,那娇小的花瓣像夜空中满天繁星。爷爷说那是水仙花,有一个不幸的传说,相传伏羲的小女儿在洛水玩耍,溺水而亡,死后化为水仙。爷爷说,从今以后你就叫凌波,重生于斯,尽释从前。 我拿针的手停住了,笑了笑:“百花之中,唯有水仙不争世间一捧土,借水开花安一隅。我就最欣赏它这种品格。” “少夫人,请恕婢子多嘴问一句,如果有人仍对公子念念不忘,愿效娥皇女英之旧事,少夫人会如何?”碧芊忽然问道。 “我啊,”我看着她,“随缘吧。如果公子喜欢她的话,我不会反对。毕竟,成全一对有情人比拒绝一对姻缘,要好多了。” 我想,若是哪天楚奕轩对我说他的意中人是某某姑娘,我一定会为她让位,但那个人肯定不会是秦雪桥。然后我心里一动,我好像从来没认真想过楚奕轩的这个问题。在我们身边,一定有这么一位姑娘,以前我只能想象,但现在我到了楚奕轩身边,和她之间的距离在慢慢缩小,迟早会有相见的一天。到底是一位怎样的女子呢?我有些期待起来。 人生若只如初见 4 翌日清晨,雨停了,山岚浓白,像飘带一样缠绕着峰峦,盘龙山庄好像笼罩在仙境中。我早起一个时辰,一个人出了山庄。峰峦如聚,山头连绵,奇景秀色,别是人间。山庄往前约二三百米,是白龙飞瀑峡。飞瀑的最高处边上长着一种龙涎草,是非常珍贵的解毒良药,有仙草之美名。既然来了此处,不摘得一些,实在太可惜了。 飞瀑的上面隐藏在雾中,看不清高度,时间有限,我顾不得了,一提气轻身腾起,大概有千米之高,落在山崖上。仔细一看,果然见几株龙涎草长在浅水处,心中一喜,涉水走过去。 “是谁?”一声轻呼让我心里大大一惊,下意识停住脚步,看向声音的来源。在这奇峰绝壁之上,居然还能有人?那我方才上来的时候岂不都被他看到了? “我还以为大清早的遇见仙女了呢?原来是你。我爬了半个时辰的山才到此处,你竟从飞瀑直接飞上来了。若非亲眼看见,我绝对不相信世间有这样好的轻功身法,比最好的轻功‘凌云纵’还要了得。实属不可思议。”龙天逸惊诧地看着我。 轻功?我笑了,好吧,就算是轻功吧。 “小师叔也出现在这里,不用说也是为这龙须草了?还好这里不少,我们也不用为此起争执了。我只要一株,别的你都拿去吧。”我含笑说道。 他俯身采下最大的那株递与我:“都给你也无妨。我只是闲来无事配些药罢了,并不急用。话说你这轻功从哪里学的?可真是世所少见。” “我本就体轻,又是自幼练习,加上药物调养,才有今日成绩。不足道也。之所以一直瞒着,也是怕招来无谓的是非。”轻描淡写的一番解释,却不知他会不会相信。 他未再置疑,道:“如此轻功,的确不宜轻示于人前。若非今日碰巧遇上,我可能也当真以为你只是个平常女子哩。楚奕轩可知道?” 我摇了摇头:“除了爷爷,知情者便只有小师叔了。想来是一定会为我保密的。” “这个自然。呵,原先还为你们两个的相处担心,如今看来,人前你们倒是相敬和睦,不知者便以为伉俪恩爱,叫人羡慕。我也放心了。”他笑笑。 “多谢关心。虽非真正夫妻,他能如此,也算很好了。凌波并不贪求什么。”算算出来时间不短了,还要在众人发现前赶回山庄,便说,“时候不早了,凌波先走一步。” 回到菀丝馆换了衣服,碧芊刚好进来服侍梳洗,见我已然整装,歉意道:“婢子起晚了。” “是我起得早。今天要为盟主出殡,已经做了四十九天的道场,是该让盟主入土为安了。”更重要的是我知道龙天逸已经查出了死因确系百毒之王的黄泉引,并且已联合群雄查出了作案者的端倪,相信很快就能真相大白。 我和秦雪桥一起来到凤鸣堂,都是素衣素饰,淡淡妆容。莫奚崖一生无妻无子,近几年过着几乎隐居的生活,只有几个老仆人在山庄做着打扫的工作。今天出殡,武林上有名望的人来了大半,挤得凤鸣堂只嫌地小。 莫奚崖的陵寝就修在后山的栖霞峰上,对面十几丈是石人峰,隐约在雾岚中。莫盟主一生侠名卓著,无不敬服。死后葬在这接天云拔地气的栖霞峰顶,清风玉露为伴,远离红尘,也算安慰了。 落棺的一刻,不知谁喊了一声:“对面有人!” 大家忙向石人峰望去,但见一个白影在岚气里一闪不见了。十几丈的距离虽不算远,但因下面是万丈深渊,要纵跃过去也着实需要勇气。楚奕轩提了一口气,踩着云雾过去了。我从人群里快步走到前面,望着他的背影,看他隐没在岚气里。 一个少年走到我身边说:“嫂子别担心,大哥的‘凌云纵’很好,穿越这十几丈不在话下。” 我认得他就是画眉山庄的二公子陆熙昂,刚来山庄时见过的,便点点头,会以宽慰一笑。 半盏茶功夫,楚奕轩回来了,先给了我一个放心的眼神,后向大家说:“只是一条成年的白狐,未看见有什么人。” 大家消除了疑心,继续丧仪。我望着对面的石人峰,若有所思。 后事妥当,群雄约定重阳时在武夷山举行大会,推选下一位武林盟主。而盟主之死亦会继续追查下去,届时此凶将成为全武林的大敌,众人共誓必将其挫骨扬灰。 传语风光共流转 1 我坐在车厢里,听车轮碾地的声音。初夏天气,早上凉爽,到了午间就开始炎热了。我的团扇也绣成了,正好派上用场。看了看身旁的楚奕轩,我们这样一直相对无言,车里的空气闷如蒸笼,叫人不自在。 我试探着说道:“有件事一直没和你说起。在山庄里时,我和你那位表妹燕筝姑娘发生了些误会,闹出些不愉快。如果这算是麻烦的话,请你原谅,我真的一点都没想到会有冲突发生,我本意一点都不想的。” 他注视着我,道:“我知道这件事。我也知道,这不怪你。燕筝自小娇纵惯了,做事莽撞,随心所欲,这次是她过分了。不过,她的错处我也有责任,是我没有处理好她的事。你放心,不会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了。” “哪里。”我笑了笑,“本来一切起因都在我,是我的出现太出人意料了。但事已至此,我只想说,在我自己的心念里,我只是来客居一段时间,所以不会真以妻子的身份去干涉一些事情,任何事跟你有关的,都不会计较。你,明白吧?”这也算是亮底了,他应该能感受到我的好意吧。 他转了头去看窗外,慢悠悠说道:“你,我,都需要时间来适应。” 这是什么意思呢?他没明白我的话意,还是错当成了别的意思? 我心里诧异,刚要问他,碧芊在车外道:“公子,少夫人,留仙城到了。” 留仙城?我想起来了,是夜城。不知道我走了这许多天,这里的百姓过得如何了? 紫苏惊喜道:“少夫人,唐大人在城中为你塑了像呢。少夫人快出来看啊。” 我和楚奕轩下了车,我们先前路上发生的事情沈昭都向他说过,夜城的事情他自然知道,端详着城门迎面处大花坛中央的雕像,颔首道:“是挺像的。这里的人把你当成他们的守城仙子了。” 我看着两米多高的雕像,秀髻高鬟,容貌清丽,仪态娟好,衣袂如云,真有飘飘仙子之态,含羞道:“我哪有这么好,唐大人真是太客气了。” 看到城中老百姓已然过上正常的生活,心中高兴,上车道:“我们就不要再打扰这里了。绕路走吧。” 楚奕轩看着我道:“娘子不仅医术好,心地也好。你不愿意扰民,那就换路走吧。” 沈昭和徐良调转方向,驶离了留仙城。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使我不想进留仙城,就是唐大人那天见到我时说的几句话。一个人和另一个人长得太像,总该要避一避的。 他沉默了一会,说:“很久没去罗浮山了,你想不想回去?” 闻言我露出喜色:“当然想啊。” “那好。一会到允州,让他们先回山庄,我陪你去罗浮山。”他闭上双目,凝神休息。 太好了。说不定爷爷已经回罗浮山了,这次再见到他我就让他也到山庄住一段,想必楚奕轩定不会反对。 晴天丽日,苇溪连片,白鹭高飞。风抚清波,叠起一圈一圈的彀纹。 我蹲下身子,双手浸入水中:“好清凉啊。”水面下是一个穿着淡粉色碎花曲裾的女子的倒影,一络青丝垂在耳边。一个藕白长袍的英俊男子,伫立在身侧。 我心里起了促狭之意,素手一撩,一串水珠飞溅起来,他往后一退,水珠落在沙土上。 “躲得倒快!”我站起身来,举目望了望辽阔的水面,浩渺茫远,水天相接,愁道,“没有船,怎么渡过啊?” 一串好听的歌声断断续续飘过来,苇丛后划过一只轻巧的小舟,身量妙纤的渔家姑娘撑着竹篙朝我们而来。 “她唱的是什么歌?”我问。 他看我一眼,轻声道:“越人歌。” “越人歌?我没有听过。” 渔女把小舟泊在我们面前,问:“公子和姑娘是要渡河吗?”目光落在楚奕轩面上时,微微一怔,微红了脸。 我瞧她年若十五六,生的眉清目秀,颇有几分姿色,道:“我们要去对面的赤眉镇。姑娘能载我们吗?” 渔女点点头。我上了小舟,坐在舟头。楚奕轩站在舟身。渔女在舟尾撑篙。 “这里风光很美啊。”我俯下身,手拨弄着清凌凌的水,“水下面还能看见水草呢。”回头看了看渔女:“你要是累了,说一声,我来帮你。” 渔女柔柔一笑:“多谢姐姐。我经常在这河面上渡船,不累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叶莲雾。” 叶子,莲花,胧雾。好美的意境。“名字真美,像你一样美。”我赞道。 叶莲雾有些羞,笑了一笑:“姐姐也很美的。” “你刚唱的那首歌也很好听。可不可以再唱一遍?”我问。 她看了看楚奕轩的背影,又见我目光殷切,鼓了鼓勇气道:“姐姐想听,那莲雾再唱一遍。”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真的很好听。”我回头望着她,“唱得很好。” 叶莲雾羞红了脸,忽然变了颜色,大声喊道:“姐姐小心!” 传语风光共流转 2 我随着她的目光看去,但见船头前方不足一丈处水花暴动,咻唿一条柱子粗的黑蟒窜出水面,张开盆子一样大的口。 我惊叫一声,往后急退,脚下一软,跌进一个温暖而结实的怀抱。 他扶住我,沉声道:“别怕!” 然后把我拉到身后,抽出追虹剑,站在船头。一道彩光在水面上亮起,也投射到黑蟒身上。 黑蟒像是感觉到剑光的威力,没有朝我们游来。叶莲雾和我紧紧抓住竹篙,控制住舟身不往前移动。 黑蟒和我们对峙着,不时张开黑乎乎的大口,吐吐血红的舌头。 惊吓退去,恢复了冷静。我有点生气,这畜不知厉害,是不是把我们看成腹中之物了,时不时地挑衅。心里恨不能飞起来在它身上刺一圈字。可是有楚奕轩在前头,让他来收拾好了。 楚奕轩举起剑,轻轻在水面上一划,一条水浪腾起来,击打在巨蟒身上。 巨蟒往后游了游,可是还不肯退去。 我知道楚奕轩试图在驱赶走它,不想下杀手。要不然凭追虹剑的威芒,就算不能将其斩断,也能让它重伤。 一管箫声幽幽响起,黑蟒听着音律向远处游去,隐没在水里。 两旁的苇丛后划出四五条小船,每条船上站着四个面笼白纱的女子,中间的小船上四个女子身后又走出一个人来。她吹着箫,白色衣袂在风里柔妩地飘展,像极了壁画中的天女。 难道又是来和他诉旧情的?我眉头轻皱,楚奕轩你到底欠了多少女孩的情债啊。 “姐姐,你们和她们认识么?”叶莲雾小声问我。 “我不认识她们。不过,”我指了指楚奕轩,“他就难说了。” 女子停下吹箫,缓缓道:“奉宫主令,请楚少夫人到天都峰飘渺台一聚。”清若磬音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和感情。 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让我去?我跟她们从无来往啊。 楚奕轩回头看我,我赶紧摇头,表示我跟她们没有瓜葛。楚奕轩沉稳地答道:“多谢宫主相邀,内子还有别桩事,就不叨扰贵宫了。” “只怕,由不得。”那女子幽幽言道,“天都宫的规矩,你明白的。” 我若不去,她们是不是就要动手?我不能出手,叶莲雾卷进来也属无辜,就楚奕轩一个人他以一抵众,又要兼顾我们,而且还是在这处处受到牵制的水面上,确实难办啊。怎么办?我走到楚奕轩身边:“不如就让我随她们走一趟吧,想来应该没事。” 他看着我:“若是我连自己的娘子都保护不了,以后还有何面目示人?”口气坚决而冷傲。 我心中一沉,目光带几分幽怨:“你顾及的是你的名声,还是我们的安危?我早就知道,虽然你娶我为妻,但你心里并不爱我。一个女子若是得不到丈夫的爱,只空守着宅院过日子,还有什么意思?还有活着的希望吗?也许,只有我死了,你才肯把目光分一些在我身上。”说完我看了叶莲雾一眼,纵身跳进河水里。 河水清冷,触肌生寒。我飞快向对岸游去。 我坐在赤眉镇渡头不远的茶棚里,不时望着渡口。终于看到了叶莲雾和楚奕轩的身影。 “姐姐,你在这儿啊,可把公子急坏了,以为你真的要自尽,我拼命才拉住,告诉他你在渡口等我们,他还不信呢。公子你看,姐姐好生生地坐在这儿呢,我没有骗你。”叶莲雾兴奋道,“姐姐,你的水功真好,我还怕你再遇见那条蟒蛇呢,还好你平安无事。” “多谢你,莲雾。”我拔下头上的描金如意簪,插在她的发髻上,“这个送给你做纪念。以后若是不想做这营生了,就到罗浮山来找我。”叶莲雾真是一个聪慧的女子,那时我在她手心写了渡口两个字,她果然不负我望猜到了意思。 “谢谢姐姐。我一定会去看你的。”叶莲雾宛然一笑,“公子,姐姐,莲雾告辞了。” 楚奕轩仍然沉静地看着我:“我还以为,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我赧然一笑:“出此下策,让你受惊了。你想想,我怎么会怨你呢?本来就不是真的啊。” “凌波,你。。。。。。”他欲言又止,顿了一顿,“走吧。” “好。”我雀跃起来,对他调皮一笑。 忽然他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奇怪道:“怎么你的衣服和头发一点都没有湿呢?” 我取下腰间系着的素锦香囊,解开袋口递与他:“你看里面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眉头一动,斟酌着说道:“莫非是传说中的辟水珠?” 我点点头,接过香囊系好,道:“其实我根本不会游泳,多亏了有它。” “这样的宝物,以后切莫再出现于人前,会惹来是非的。”他如是说。 “我知道呀。你不是外人,所以我才会让你看。”我笑吟吟道,“而且,我刚刚决定了,将来你添丁的时候,我就把它送给小公子做礼物。怎么样?” 他神色一滞,未再言语。 我只想的简单,却一时忘了他的隐痛,自悔失言,也不好意思再说了。 一路无事很快便到了罗浮山。 推开熟悉的房门,屋里却是搁置很久的样子,连窗上都结了蛛网。我疑惑地看了看楚奕轩:“爷爷还没回来么?” “他老人家,在后山。” 看着他躲闪的眼神,我心里腾起不祥之感,疾步出门向后山,山谷里回荡着我呼唤爷爷的声音。 后山竹林边,一座新添过的坟孤零零地卧在那里,碑上刻的名字是曾经最疼爱我的人。 “不,这不是真的。”我看着楚奕轩,“爷爷答应等我回来的。这个假坟是谁弄的?” “凌波,爷爷怕你难过,一直不让跟你说。缠绵绝是无解之毒,气息不尽,缠绵不绝。根本无药可救。”楚奕轩眸子里满盈哀痛,终究把实情都吐出口,“爷爷把毒都渡到他自己身上,才解了我的毒,并非是被毒气所熏。” 我掏出袖中的龙涎草,放在坟前。爷爷我来了,龙涎草我拿到了,你起来吧,喝了汤药就好了。 “凌波,对不起,是我欠了爷爷一条命。我答应过爷爷,照顾你一辈子,不会辜负你。”他扶住我的身子。 我的头越来越沉,眼前越发黑蒙蒙的,他在说什么,也渐渐听不清了。胸口一阵闷痛,昏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是我七岁的时候,姨娘牵着我和妹妹站在一条又黑又阔的江水边,后面的追兵停下来,将弓箭对准我们。这时一条牛皮筏子在怒吼的江波中漂驰而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把我们接到筏子上。密密麻麻的箭射过来,所幸江水湍急,水流很快,筏子很快朝下游漂去,躲过了大部分箭。我扶住筏子的一边,妹妹偎在姨娘怀里小声地说:“娘,我怕。”姨娘轻声安慰。老者看了看我,问姨娘:“薇儿呢?”姨娘默然片刻,含泪低声道:“姐姐,被那个贱人害了。”我的脑子轰然空白,原来娘亲哄我,她让我随姨娘走,她自己却没有出来。娘亲,我不要离开你,松开攥紧绳子的手,一个急旋,我掉进寒冽的江水里。 “凌波,凌波。。。。。。” 我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水濛濛的,原来我流泪了。 楚奕轩掏出绢帕,拭了我的面颊,歉意道:“一切都怪我,是我连累了爷爷,是我害你这么伤心。” 当然该怪你,怪你中了“缠绵绝”。可是爷爷你为什么肯舍弃性命救他呢?难道就为了给我找这样一个归宿? 我哭着问他:“你为什么要喝下缠绵绝呢?为什么呀?” 他眸中一时转过沉痛,悲伤,哀戚,无奈,还有几分淡淡的绝望,握住我的手,道:“楚奕轩此生唯姜凌波是妻,福祸与共,生死不移。若违此言,天人共弃。” 看他如此郑重,我有些怔,但是这样的誓言有何意义,我并不是要他的什么承诺,而是,我这十八年的温馨和亲情竟一夕无存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我淡淡道:“你不懂。”这一刻,心莫名地冷到了极点。 此情可待成追忆 1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庄里的桃花都落尽了,长出青翠的叶子。迎玥阁的门终日闭着,好像这里并无人住一般。 我不想见楚奕轩,也不想再问他缠绵绝的事情。也许他有他的不得已。就这样,不相见也好,最好不相见。开始的确是生气,后来想想一切不过都是命运的安排,怪他也没有什么理由,虽然想明白了,但隔阂已生,怎可能轻易就弭平了。 碧芊和紫苏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好端端回来就成这个样子了?便试着想缓和我们的关系。每每在我耳边提起他这样那样的事,我就借故让她们去做别的事情或者说我想休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即使她们故意让我知道某家的小姐来找公子了,谁谁谁又约公子出去了,我只当作没听见,丝毫不为所动。听得烦了,就说:“那很好啊,你们去跟他说我的意思,看上谁只管自己娶进来,我一点都不会拖沓,马上拣了包袱就走。”紫苏听我这么说,赶紧解释:“公子说少夫人身子不好,谁也没见。” 如此僵持了十来日,一天我坐在院子里看柳绵飘飞,一团团的白絮在风里飞舞,轻盈,洁白,柔软。庭院外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真切地飞扬过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说:“表哥,天气这般晴好,不如我们去游湖。诗里说‘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我们就去游西湖好不好?” 这声音有点熟悉,一时想不起是谁。 碧芊说:“是表小姐。以前最爱来缠着公子陪她去玩了,如今还是这么不改。” 想起齐燕筝上次来找我这样那样的麻烦,我就头痛。听这笑声,单纯无邪,怎么都不像一个有心计的女子。 “筝儿,你嫂子身体不好,我也没有心情。你想游湖,我让沈昭陪你去吧。”楚奕轩声音淡淡的。 “我不要他陪我去。表哥,筝儿看你心情不好,才想你去排遣一下的。你真是辜负筝儿的好意。”一把娇嗔却听着更像撒娇的声音。 我听不下去了。你们去哪里不好,在我门前说个什么劲。站起身来,一团白絮飞到面前在颈间轻抚过去,痒痒的,我不禁轻咳了一下。 “少夫人,一定是你昨天淋雨着了凉,落下病了。婢子扶您进去吧。”紫苏扶住我。 “哪里就那么娇弱了?不过是。。。。。。”我还没有说完,门一下被推开了,楚奕轩走近我,关切道:“凌波,你病了?” 我本不想理他的,看到他身后齐燕筝略带不满的目光,索性装一下,幽幽道:“我没事,夫君无需担心。既是表妹来了,你便去陪她吧。我进去休息一会就好了。”扶住紫苏进房,还未走动脚下便一软,要倒下去。 楚奕轩从后面扶住,道:“我抱你进去。”真的把我横抱在怀,朝屋里走。 我涨红了脸,第一次被男子这样亲昵抱着,不敢动,心却扑通乱跳。 他把我放在床上,眼看他要去帮我脱鞋,我一下子跳下来,后退两步道:“你干什么啊?” 他也怔住了:“你不是不舒服?” “我没有。谁叫你们在我门外说话,扰了我清静。我刚也就是想气一下你表妹,让她吃吃醋嘛。”我转过身不看他。 他顿了一下,道:“你没事就好。我先去了。你好好休息。” 我转过身,看他的背影,哼,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 碧芊进来,劝我道:“少夫人,您和公子这样置气,只怕会伤了你们的夫妻之情。难道少夫人打算永远都这样下去吗?” 她说得对,我这样和他冷淡终究也没什么意思,爷爷也不想我这样做的。究根追底,也不是他的错。 “听沈大哥说,这些日子,公子常常自己喝闷酒,甚至有时候喝醉了还自言自语。少夫人,公子若不是有无法言说的痛苦,不会这样的。”碧芊声音低低地说。 “知道了。”我心里起了怜悯之情。他在众人面前是何等的受人敬仰和风光,终究也有自己的难处和痛苦。 夏月静幽,夜风生凉。我决定去找他,把话说明了,消除这段日子的隔阂。尤其在齐燕筝在的时候,不能出现节外生枝的事情了。 走到他书房,窗户开着,烛灯下,他正在写字。案上放了两壶酒。 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他抬起头,眼眸里先是亮了一下,继而暗了,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和淡然,搁下了笔。 我走到案边,见纸上写了一个“青”字,旁边的一叠宣纸上,也都是这个字,带几分好奇道:“你很喜欢这个青字哦。” 他淡淡一笑,把纸收起来,道:“可是有事?” “这段日子我也想明白了,缠绵绝的事情,我不想再追究了。”我直接开门见山道,“我们的婚事,虽然你答应了爷爷,可我知道这种事是不能勉强的,你有你的无奈,我也有我的心结,仍旧还是不作数吧。我姜凌波要嫁的,只能是一个他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他的人。所以你不要觉得对我有什么有义务,还是好聚好散来得公道一些。什么时候解除婚约,由你来定。在这之前,我们还可以做很好的朋友。” “凌波,如果你想离开寻求自己的幸福,我不会阻挠你。”他看着我,眼眸里带几分欣赏,“你是一个好女子。” 我微微一笑。襄王有义,神女有情,只是我们这对襄王神女不在彼此的梦里,又何必生拉硬拽在一起呢? 而你所以为的好女子,也许有一天会踏着鲜血走上一条寒冷孤独的道路。那个时候,你还会不会认识她? 此情可待成追忆 2 齐夫人从碧岐山庄寄来一封信,五月初九是齐燕筝的芳辰,要楚奕轩在枕羽山庄为她办一下,尽量紧着她自己的意思,最好再多邀一些名门贵族的朋友,能从中为她挑一佳婿。 看完信,我先说道:“论理妹妹的生日该我来操这些心的,可你也知道,我没经过这些事,怕办不好耽误了妹妹的终身。还是你来办吧,妹妹知道肯定也会很高兴。” 他觑着我:“如今你也学会弦外之音了。” 我悠悠一笑:“好吧好吧。我也挂个名,不过主要还是得你来。” 对于齐燕筝,我终究还是不愿和她有过多瓜葛。我怎么能原谅她曾给我的侮辱和伤害?这些事不知楚奕轩可曾有过听闻。但我对她却是不能不处处防备的了。 不知是不是碍于楚奕轩在的缘故,她对我渐渐热情起来,人前人后嫂子长嫂子短喊得亲热,仿佛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隔阂。俗语说,出手不打笑脸人。她和我亲近,我若冷漠,便显得我器量不足,也叫别人看见了说闲话。便顺着她,只是,多留心。 五月初九。客人陆陆续续地到了。最先到的是齐子充和秦雪桥。还有宋佳蕙,看见我有些不好意思,羞赧地叫了一声“姜嫂嫂”。身旁相伴而来的徐翀对我笑笑,低声道:“佳蕙脾气改了很多,好几次都跟我说很后悔当时冲动做了错事。”我微微笑道:“我早就不介意了,你叫她不要多心。”随后是陆熙昂,少年英姿勃发,眼神总是很纯净的样子。姚家堡的四公子姚澍磊,话不多,心思深沉。唐门二小姐唐冰月,一身红色月牙裙,明眸善睐,透着股机灵调皮劲。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她就有种说不出来的喜欢。她看见我,皓齿轻启,甜甜一笑。接着又来了好几个武林中有门第有声名的青年翘楚。最后来的是龙天逸,手中永远不离那一折玉扇。 宴席安排在绘芳园,在几个特定的地方置了席,不拘大礼,随意享用。又随处放些瓜果茶点。我坐在一处假山后的亭子里,微摇团扇,看湖面圆如墨盘的荷叶。忽然有争吵声传入耳朵。 “小妖女,竟然又是你!我警告你,你要再敢在这里下毒,我就不客气了!”是齐子充的声音。 “哼!姓齐的,你敢污蔑我?不要以为我唐门的毒那么便宜,随便给谁都用?上次只不过是你运气差,吃坏了肚子,怎么能赖到我头上?” “没想到你这个妖女手段恶毒不说,做人还这么没品,自己做的都不敢承认。真是一点都不如你哥哥唐冰旸有担当,起码唐大公子下的毒唐大公子都承认,这才是唐门的作派。”齐子充讽刺道。 “姓齐的你真不讲理!住客栈的时候,你占了我的上房,本小姐看在楚哥哥面上,可一点没同你计较。你反过来还诬陷本小姐对你下毒,真是无耻至极!看来本小姐是该给你点苦头尝尝,不能叫白担了这个恶名。”唐冰月气呼呼道。 我站起身,转过假山,道:“子充,你怎么能这么欺负冰月妹妹呢?” “嫂嫂,”齐子充看到我,辩解道,“这丫头在客栈刁蛮的很,非要跟我抢同一间上房,抢不过,就在我酒菜里下毒,害我闹了一天肚子,差点虚脱。哪里是我欺负她?” “你是碧岐城主的大公子,跟一个小妹妹为一间房争执,对么?”我缓缓问道。 “那还不是为了。。。。。。”齐子充声音低了下去,片刻道,“罢了,算是我不对在先。” “哼!就你会献殷勤,可惜那什么武林第一美人,喜欢的不是你。”唐冰月嘲道。 我看齐子充变了脸色,真想发怒的样子,道:“冰月妹妹,子充不是有心的。今天就看在你们楚哥哥的面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许再为此争执了好不好?如果你们再在这里吵闹,伤了和气,倒是我和你们哥哥的不是了,以后便再不敢请你们来了。” “看在嫂子面上,我不与你计较。”齐子充气呼呼地走了。 唐冰月也气道:“嫂子你看,他倒还气上脸了。难道我说的不对?” 我笑了一笑,道:“对是对。可他不一定要从别人话里听到哦?男人都是不喜欢伤面子的,尤其在女人面前。冰月,我相信你不会下毒,但是子充闹肚子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误会你?” “嫂子,你最好了,你这样相信我。从小到大,我走到哪里,只要有人不舒服了,就来怀疑我。我真的很委屈。难道在人们心里,唐门的人就这么坏吗?”唐冰月执住我的手,“嫂子,其实我有仔细看过,齐哥哥是吃了炒香榧之后,又喝了一碗绿豆汤,才闹肚子的。” 香榧和绿豆相冲,有致腹泻的作用。看来子充真的误会她了。 我安慰她道:“子充不了解这些,让你受委屈了。我会找机会跟他解释,他知道这么误会你一定会后悔的。” 唐冰月转过脸:“嫂子别费心了,解释不解释都一样,反正他认定了我是妖女。” “寻常一碗绿豆汤哪能让一个武功深厚的人闹上一天?我可是看见有人暗中往里又加了些东西。”龙天逸摇着玉扇信步从假山后走出来。 “你也在那间客栈?真是巧了。你说的那人是谁?”我问道。 “你们想想,谁最有机会,而且又不会被怀疑?”龙天逸懒懒道。 “秦雪桥!”唐冰月几乎咬牙切齿道,“他那么喜欢她。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我抚住她的肩:“有些人的心不是我们能猜透的。世人畏毒,却不知道心才是始作俑者。若无心造,何来毒药?只可惜了子充,身在迷中不自知,白白喜欢了那样一个人。” 唐冰月恨恨道:“是他活该。” 喜欢一个人是会盲目的,即使全天下的人都说她不好,只要他相信她,旁人的话,有什么要紧? 我想起了楚奕轩,这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他的。也许他的提醒,会对子充起点作用。 “有人来了。”龙天逸凝神一听,闲声道。 此情可待成追忆 4 还好有人及时扶住了,龙天逸伸手便搭脉。唐冰月抱住我,着急地说:“嫂子,怎么了?龙哥哥,嫂子是怎么了?” 彼时所有人发现我的异状都围了过来,但马上又被龙天逸逐开,担心我气不够用。楚奕轩接过我,问道:“龙贤弟,内子情况如何?” 龙天逸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白瓷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喂入我口中,方道:“少夫人不是一般的喘症,她,是中了毒。” 中毒?我心中一沉,只觉楚奕轩抱我的手也紧了些,说明他心里还是紧张这件事的,心中又是一宽。在这一起一落之间,气息逆转,我蒙地咳了几声,喉咙渐紧,闷昏了过去。 醒来时,我已躺在了自己房间里,烛光明亮,看看更漏,已然三更。 紫苏趴在床边打盹。龙天逸和楚奕轩坐在桌子两边,烛光照在他们的侧脸上,显得分外俊逸,让我想起八仙图上的吕洞宾和韩湘子,不由轻笑了出来。 他俩立刻看过来,紫苏也醒了,揉着眼睛疑惑地看着我。 龙天逸黑了脸道:“你还笑?” 我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是中毒了,便问:“小师叔,我中的是什么毒?” 龙天逸叹了口气,良久才慢慢吐出三个字:“九回肠。” 谁悟月中真火冷。能引尘缘,遂出轮迥境。争奈多情都未醒。九回肠断花间影。 爷爷的《草木经》中著:九回肠,绝命毒,天下无药可解。 我一时无语,转了头向内,不去看他们,道:“你们都去休息吧。” “凌波,你别难过,我一定会找出解药来的。天下万物相生相克,九回肠未必真的无药可解。”龙天逸劝慰道,“这是我用龙涎草,东海肉芝配制出的解毒丸,想必会有作用。只要克制着毒性不发作,九回肠也不能将你怎样。” 是的,只要不发作,我便性命无虞。但若发作够九次,便是大罗金仙如来再世也救不了我了。到底是谁和我有这么大的仇怨,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他们呢?都回去了么?”我问道。 楚奕轩在床边坐下,为我掖了掖被角,道:“暂时都让回去了。凌波,是我不好,连你中了毒竟然都不知晓。” 我按了按他的手,道:“怎么能怪你呢?我自己也一点都没察觉到。这个人实在是下毒的高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人一定是我身边的人。九回肠是慢性毒药,要通过呼吸慢慢进入人体,达到一定浓度才会发作。非一时一夕可成。忽然想起了什么,让紫苏把每天熏帐的香料取出来。 香料就放在紫檀木柜下面的抽屉里,紫苏把盒子打开,龙天逸用手指掐下一小块细细碾开,见颜色气味均无疑点,便用水匀开,拿银针一探,银针立刻变得乌黑。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龙天逸和楚奕轩都看着紫苏,紫苏恍然明白那目光的含义,急的要哭出来,辩解道:“真真不是婢子弄的。少夫人待婢子一向很好,婢子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我相信紫苏,她若害我,实在无需这么费心。”我开口了,“香料应该是让人暗中掉包了。或者送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楚奕轩的脸色微微变了。齐家在扶鸾城做的便是香料生意,府中的香料自然不会用别人的。 龙天逸漫不经心地摇着玉扇,道:“你那位表弟还一口咬定是唐家那小妞下了毒,逼得人家要找尼姑庵出家去,再不涉足这江湖了。” 我闻言一惊:“充弟真是莽撞,冰月要伤透心了。小师叔怎么也不帮人澄清一下?” 龙天逸道:“我怎地没说?只是齐子充性子太急,还未等我救你过来就冤枉了人家。事后我一说,他就立即追去了。唐二小姐要真的出了家,你们齐楚两家就算跟唐门结下梁子了,不知道要惹多少人看笑话呢。” 我白了他一眼:“要真是那样,首先就该怪你。有你龙大侠在场,还能闹出这样的误会,那你这‘玉龙圣医’的招牌还是不要了吧。”说罢看楚奕轩怔怔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便安慰他道:“夫君,没事的,或许被人利用了也未可知。纵然我不好,便看在你的面上,也不至于会如此对我。这件事终究会真相大白的,你不要想太多了。” 他握我的手紧了紧,笑了笑,却有些勉强。 龙天逸一边看了,啧啧道:“常言道,女大不中留。真是所言非虚。这边对我这个师叔没大没小直言相喝,那边却郎情妾意软语温言,真真的叫我寒心。” 我不禁被他逗笑了:“你胡说什么呀。若真的对我有意见,大可不管我了就是。反正我。。。。。。”说到这里,想起那几个字:九回肠,绝命毒,天下无药可解。一股冷意从骨髓里渗出来,便再不说了。 屋子里的气氛因着我有些悲凉。我几乎要忍不住了,咬着嘴唇,闭上眼睛。 楚奕轩对紫苏道:“给龙公子收拾一间房,你也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龙天逸一时也无话可说,便跟着紫苏去了。屋里只剩我和他,我仍旧闭着眼睛,不说一句话。 他轻轻道:“想哭就哭吧。” 我再也忍不住,倚在他臂怀里,泪水长流。直哭到全身的力气散尽了,流不出一滴眼泪。他用绢帕给我擦擦脸,低声道:“我没照顾好你。” 我摇摇头。也许,这真是我命里的劫数。 “以后的日子,我都陪着你。”他拥着我,“明天我就写信给姑母,告诉她这件事。你放心,她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公道么?纵然是齐燕筝做的,又能如何?难道要她以命抵命?况她一定是抵死否认的。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要紧事。你可愿与我同去?” 看着他面色凝重,我想这件事一定非比寻常,便用探寻的眼光瞧他。有什么事会让他如此郑重而坚决呢?我脑子中蓦地闪过一件事。 “杀害莫盟主的真凶,找到了。我必要为他报仇。” “我跟你去。”我几乎没有考虑就脱口说道。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夜深了,倦意袭来,他把我放下,盖好薄衾,自己和衣躺在外侧。我闪了闪眼眸,轻轻说:“我现在觉得,我们有些像夫妻了。” 他没有多言,只说了句“睡吧”,墨如点漆的星眸闭上了。 夜吟应觉月光寒 1 因着出了这件中毒的事,在府中又耽搁了一日,第三日才上路去幽州。我和楚奕轩同骑追风踏雪骢,龙天逸也挑了一匹剽悍的大宛马。一开始楚奕轩怕我身体吃不消没有太快,我知他心中定然很着急,反催促他们快些赶路。龙天逸知道我的底子,也跟他说只要毒不发作便与常人无异,何况他给我吃的那药,是万中无一的灵药,不仅清毒,还有培本固元强筋益气等种种好处,就差叫人成仙了。 如此不过七八日,我们就到了幽州,与陆熙昂姚澍磊等人会合。可巧的是,在去官灵山巫云寨的途中,齐子充和唐冰月也赶来了。我细看二人神态举止,早已消除嫌隙的样子,与先前大不相同。原先楚奕轩是不同意我上山的,要我在山下客店等他们回来。我哪里肯等,他拗不过我才勉强同意,现在有唐冰月和我做伴,他才略略放心。 巫云寨是幽燕一带黑道的头子,不说其他分寨,单总寨就有一万喽啰之众。寨主乌邦泰早有谋夺盟主,一统武林之心。他手下还有五位黑枭,第一位叫金竺,人称“十殿阎君”,长身黑面,善使一对震天锤,有万夫莫当之勇。第二位是当年海鲨帮的副帮主乔应松,因妄图谋害帮主荀子阳被识破,叛帮归入巫云寨。善使一条银蛇鞭,鞭上浸毒,不少人因此枉送性命。第三位叫祝禄海,最是诡计多端,腿上功夫亦了得,不知如何偷习了金刚罗汉腿,凭此走动江湖,倒也无人敢轻易招惹。第四位是西域来的一位外族人,叫达达霍,善使戏法迷惑人,又善使一对鹰嘴钩,武功不知是什么派路。第五位有一个外号叫“千面郎君”,名唤杜涓,最擅易容和用毒,莫盟主就是被他所害。 我对我们这一队人去攻打巫云寨暗感担心,十几个人都是少年英豪,武功虽说都不弱,但在这些老谋狠辣的黑枭面前,有多少胜算还真不好说。可是我又不能把这种担心说出来,怕折了大家的锐气。越接近巫云寨,我的这种担心越浓重。龙天逸察觉了,对我笑一笑,给了我一个泰然的眼神,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到达寨子下的五里亭,楚奕轩对我和唐冰月道:“此去凶险,你们就不要上去了。在此等候即可。若是两个时辰内我们还不下来,你们就下山回幽州找济世斋的佟老板,他会安排送你们回去。” 我一怔:“楚郎怎么说这样话?夫妻本是同林鸟,难道大难临头就要各自飞翔?我可以不上去,不拖累你们,但是要我独自回去绝对不行。不管怎样,我相信你们都会安然回来。我和冰月妹妹在这儿等你们,不见到你们我们不会走。” 他知道拗不过我,便只好应允了。又嘱咐了我们几句,带着众人向山寨走去。 我看着他和他们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担忧。但见齐子充回头招了招手,我一愣,他显然不会是对着我。唐冰月微笑着挥了挥手,见我看着她,面色绯红,我有点明白了。可是眼下我却无心问她这些事,唯一担忧和思考的是,他们能不能全身而退,要是遇到了危险我该怎么帮他们。 唐冰月看我坐立不安心事重重的样子,道:“嫂子很担心楚哥哥他们呵,其实我也很担心。不过楚哥哥说啦,要我保护好嫂子。嫂子你放心,咱们的人早就埋伏在这山里了。万一真打起来,不会吃亏的。” “早埋伏下了?”我惊疑。 “是啊。这次大家都商量好了,势要摧毁巫云寨为莫盟主报仇,也杀一杀黑道的锐气,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要不然他们以为我们正道群龙无首又该蠢蠢欲动了。而且,这次连我大哥都带人来了。以后看谁还说我们唐门是旁门左道。” 听她如此说,我才安心一些。但他们此去是与那六大魔头正面交战,又叫人怎能不悬心。 这样惴惴不安地等了一个时辰,远远看见寨中狼烟四起,显然已经动起手来。我和唐冰月站在亭中张望,忧心如焚。 又等了不知多长时间,唐冰月拽了拽我的衣袖,指着前方道:“嫂子,你看,过来个老婆婆。” 我举目看去,一个佝偻的老妇人挎着草篮拄着拐棍一步几晃地从山上下来。这匪山哪是普通百姓会来的地方,我和唐冰月对视一眼,各自会意。 不一会,那老妪便来到亭前,滑了一脚,跌在草丛里,唉呀唉呀直呻吟。对我二人道:“两位好心姑娘,扶一扶我这老婆子吧,老婆子崴了脚喽。” 唐冰月低声对我道:“嫂子,我去试一试她。”说着便向那老妪走去,边走边道:“老人家摔着脚啦?快让我看看。” 我见她伸向那妇人的手隐隐泛着红色,便知那上面是赤蝎粉,若那老妪有什么问题断然不敢直接碰她的手。那老妪却伸出手来接她的手,我刚松了口气,随即担心老妪不知内情真碰上她的手,却见那枯瘦的指间有银光一闪,马上意识到冰月有危险。 亏得她机灵,右手一收,左手一柄短刃同时抵到老妪颈间,冷笑道:“论起用毒和暗器,我唐门可是祖宗。” 我才放下心来,但听周围草丛里有窸窣之声,一条条白褐相间的花蛇吐着信子朝亭中爬过来。我吓得变了颜色,尖叫一声。唐冰月知道是那老妪所为,短刃划破她颈间皮肉,厉声道:“快叫那蛇都离开,不然我现在就毒死你。” 那老妪哈哈笑道:“老婆子活了这一把岁数,第一次听说有人能毒死我。你这女娃娃试试,看是你先把我毒死,还是你这位姐姐先被蛇咬死。” 夜吟应觉月光寒 2 说话间那些花蛇已到我脚边,却不急着咬上来,仿佛是等待着主人的指令。 “蛇祖婆婆,我们与你并无仇怨,你何苦来帮那巫云寨害我们?”我盯着围在脚边的花蛇问道。 “你能叫出我的名号,还算你有些见识。唐丫头,你不把兵器收了,难道等着给你这姐姐收尸吗?老婆子是与你们无怨无仇,但老婆子要还乌寨主一个人情。只要你们随老婆子到寨中去一趟,是生是死你们各凭本事,再不与老婆子相干。”老妪道。 “冰月,放开她吧。她全身的皮肉比这花蛇还毒上十倍,你伤不了她的。我们就去寨里看看,我也正想知道他们的情况呢。”我向她眨眨眼睛。 冰月一时也无可奈何,她既怕那蛇咬了我,又不能真的把老妪杀了。看我好像有主意的样子,只得收回匕首。老妪拍拍身子站起来,打了个呼哨,又有一群蛇把冰月围在中间,道:“只要你们乖乖地向寨里走,老婆子保证它们不会咬上一口。” 我和唐冰月就这样被蛇祖婆婆和她的蛇押向寨里,从一条隐秘的地道到达一间大厅中,蛇祖婆婆径自走出大厅前门,隐约听她说道:“乌寨主,楚少夫人和唐家二小姐我都给你带来了,老婆子事已办妥,从此不再相欠。” “好!蛇祖婆婆果然办事利落。楚奕轩,唐冰旸,你们可听到了?如果你们非要赶尽杀绝,不给我这寨中兄弟一条活路,那少夫人和二小姐就只好先给我们兄弟带路了。” 听这话音,我安心了,幸好是我们这方占了上风。但是,奕轩,我怎么会让自己成为你的负担呢?蛇祖婆婆一声口哨,群蛇随着她从密道隐去。 跟着便有几个喽啰架着刀把我俩押出大厅,我飞快一望,只见厅前站了满满的人,有认识的不认识的,冗冗杂杂许多帮派。定睛看去,楚奕轩站在人群前面,左臂上有鲜红的血渍。他的目光也看着我,眉间深蹙。看见他受伤了,我心中一紧。转过身看着身居正中威风不减的乌邦泰,向前一步,把唐冰月挡在身后,声若清水:“乌寨主,姜氏敢问一句,我夫君臂上是谁所伤?” 此时天色早已阴郁,厅前寂静,风卷着旗子烈烈作响。 乌邦泰尚未说话,便有旁边一人狂声大笑,道:“问什么?正是老子伤的!” 我看他手中持着银蛇鞭,怒上心头,冷笑道:“好,好。你敢认便好。你且看看,我是何人?” 此时正好一道惊雷乍起,我眨了眨眼睛。一阵短暂的死寂后,眼前所有的人都以惧怕的神色往后退,就连乌邦泰也退了几步哆嗦了一下。乔应松忽然将鞭子扔在地上,抱头蜷缩着身子,脸色僵白。那个异族人达达霍跐溜一下窜进大厅里去了。那大块头手握震天锤的金竺,扶着乌邦泰道:“大哥,这娘们不是好惹的,我们快杀出去吧。”乌邦泰哆嗦着嘴喃喃道:“妖,妖瞳。。。。。。” 眼见着他们都退回大厅,我又眨了下眼睛,瞳仁恢复原状。方才真是兵行险招,只想出其不意地吓一吓这些人,攻其不备。想不到这些江湖大佬如此胆小,看来不管多强横狠辣的恶人,都有他们薄弱的地方。 正道的人一看对方已成败势,哪个不急急追上,以图功名。 我回过头,见楚奕轩皱着眉坐在地上,龙天逸正在为他治伤,赶忙跑过去,埋怨道:“怎么现在才治?” 龙天逸没好气说道:“本来在治着,一听你被绑来了,就顾不上了。放心,我已经给他吃了解毒的药,死不了的。” 楚奕轩微闭着目,道:“不要紧,我已经好多了。只要你没事就好。” 陆熙昂蹲下身子,歉意道:“嫂子,楚大哥是替我挨得这一鞭。” 我一向很喜欢这少年的单纯和义气,便道:“你还小,他护你也是应该的,不要太愧疚。” 陆熙昂昂头,年轻的目光中生出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恨意,站起身道:“我现在就去报这一鞭之仇。” 看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我拿帕子拭了,心中又担心又着急。龙天逸在伤口上撒完药粉,一边包扎一边道:“你放心,治这蛇鞭上的毒我还很有把握的,保证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正说着,忽闻有人说道:“少夫人刀剑加身而不惧,反能从容退敌,真是让本宫好生佩服。” 我起身,见是一个年约三十余的美妇,气度雍容华贵,眉眼间不怒而威,一身琉璃白,头发并不是寻常妇人样式,而是在顶上梳成一拢,用金镶玉环束住,再盘成灵仙髻。 楚奕轩向我道:“这是南疆凤皇宫蓝宫主。” 我行了个晚辈的礼,谦虚道:“宫主谬赞,凌波实不敢当。”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巡了片刻,问道:“你果然是姜柏鹤的孙女?” 我微笑,反问:“莫非宫主有什么疑问?” “姜柏鹤我不认识,不过我知道十八年前有个叫范煦江的郎中,也是个神医,去了一趟塞北后,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音讯断绝。你爷爷是后来才成名的。”她把目光锁在我的脸上。 我心里一跳,脸上却仍保持着笑容。范煦江便是爷爷从前的名字。他不是失踪,而是带着我换了另一个身份和面孔,在罗浮山隐居十八年。我的心突突地跳着,她说这话,可能也在怀疑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 即便是两人为同一人,与她有何相关?难道她以前和爷爷有什么瓜葛,是恩是怨?爷爷从未跟我提起啊。照理说,应该是无关紧要的一个人。 心思落定,口中道:“却不曾听说这位范前辈。凌波年轻,又怎会知道这江湖许多事?” 她浅淡一笑,似无意低声吟道:“仙家谁采薇,兰汀望香芙。妧巧弄芳葵,姮娥数菁蓉。” 这二十个字如二十记重锤,重重击在我的心上。一霎时天地俱远,我呆呆地望着她,连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你知道?” 夜吟应觉月光寒 3 她轻轻一笑,眼神掠过周围刀光剑影,点了点头,道:“我本是来为故人报仇的,却在这里只顾和你说话,亦是缘分使然。奕轩,你娶得好妇,要珍惜啊。这些江湖败类,以纤纤弱女做质,实在全都该死。” 经过我的时候,密语道:“不要再轻易露出幻瞳了。南疆,有你想见的人。” 巨大的疑问包裹着我,她为何知道这么多密事,却不像会对我不利的样子。她所说我想见的人又会是谁呢?隐隐地,我有一种担心,好像那个秘密被揭开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这一幕发生的太突然,我看向楚奕轩,他正凝视着我,看我把目光转过来,又微微合上眼睛。龙天逸把伤口包扎完毕,扶着他站起来,打趣道:“我看这位蓝宫主,对你挺有兴趣。她可不是这么随便与人攀谈的人。说不定想把你收进凤皇宫呢。” 我啐道:“你又来胡说了。成日介没个正经,怎么做我小师叔?” 他立刻道:“噫!我正有此意,以后千万别叫我师叔了。显得我大你很多似的,总被身份压制着。” 我不再理他,问楚奕轩道:“夫君,我方才见少了两个人,难道不在寨中?” “杜淳和祝禄海已经死了。”他抓住我的手,“凌波,你说我们这样大开杀戒不放过一人,是不是杀戮太重?真的有必要将这里变成不毛之地?” 我不意他会如此说,想了想道:“你要是倦了,我们就回家去。” 他的眼眸里混杂着沉痛,忧伤,甚至还有一丝丝愤怒,缓缓道:“我原以为,杀了杜涓,破了巫云寨,便算是报仇了。没想到却成了一场杀人的比赛,你瞧他们,一个个不知多有兴致。难道杀的人越多,功劳就越大?有些人明明已经投降了,却不肯放过,见到血才肯罢休。武林盟主的位子,便要这样踏着累累尸骨上去么?” 我看看周围,早已是一片杀红了眼的景象,让人怵目惊心,看来局面已经不是可以控制的了。那些常常以名门正派江湖前辈自居的人,巴不得在这场屠杀中彰显出他们的实力和地位,好为日后争夺盟主之位造好口碑抬高资格。这里,已经跟报仇无关了。于是道:“我只知道,高处不胜寒。那些依靠杀戮来登上高位的人,又有几日能安稳呢?罢了,我们已报了仇,就先回去吧。” 龙天逸扶着楚奕轩,我跟在旁边,转头见齐子充和唐冰月在七八丈外,唐门的人也在那边。大厅里的打斗尤为惨烈,不时有死去的喽啰从里面被踢出来。我不忍多看,低着头。 忽听一声悠长的口哨,四面草丛里树影里爬出密密麻麻的一尺多长的细小黑蛇,吐着信子朝人群涌过来。有些人只顾打斗不曾留意脚下,被小蛇咬了一口,立刻惨叫着倒下了。 难道蛇祖婆婆去而复返了? 不及多想,龙天逸掏出一个瓶子,在周围撒了一圈雄黄粉,暂时阻止了那些小蛇来袭击我们。 那些正红了眼厮杀的人,意识到这蛇的毒性,挥舞着刀剑试图斩杀围上来的毒物。但那些小蛇非常灵活,即使身体被砍成两段,尤能飞腾起来袭击人类。惨叫声此起彼伏,转眼间已倒下许多人。我担心唐冰月他们,却瞧见他们已在周围生起火来,用火墙挡住了蛇的进攻。 冷风强劲吹过,黑云压顶,暗的要滴下水来。大厅屋顶上落了几只猫头鹰,那锐利的目光盯得人身上发毛。一阵古怪的笑声从顶上发出,黑雾中淡出一个颀长的黑袍男子,头戴通天冠,手持骷髅杖,傲然地看着地面上的人们。 这诡异的气氛让我紧张了不少,心中猜不透这人会是谁。 那黑袍男子发出一阵怪笑后,道:“还好,还好,赶得上让本座来收拾残局。” 地面上陷入寂静,那小蛇停住攻击,周围又出现了不少黑衣人,俱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将众人围住。 龙天逸小声道:“看来火照宫黄雀在后,伺机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江湖上最近流传着一种说法,三宫六派十二庄,刀剑一动天下亡。三宫指凤皇宫,天都宫,火照宫。六派指青山派,唐门,巫云寨,姚家堡,火云教,白虎堂。十二山庄,是枕羽山庄,藏剑山庄,潜龙山庄,猗兰山庄,云鹤山庄,碧游山庄,棋盘山庄,朱雀山庄,玄月山庄,画眉山庄,银岭山庄,绿澜山庄。这些是江湖上最有实力的群体,如果他们起来争势,武林必然陷入一场浩劫中。 这次剿杀巫云寨,三宫六派十二庄的人大部分都参与了,接下来事情如何发展,实在难以预料。 凤皇宫主蓝汐瑛冷哼了一声,道:“吕琰,凭区区毒物就想在此兴风作浪,未免太小觑众人了。”言罢手中摩云剑一挥,一道紫光将地面掀起丈余,那小蛇粉身碎骨,腥臭扑鼻。 巫云寨主乌邦泰不知从何处挣出来,大声道:“我巫云寨此次虽被围攻,但尚有十七分寨数十万弟兄,愿从此归顺火照宫。” 黑袍男子又是一阵怪笑,道:“乌寨主倒很识时务。若还有肯归顺本座的,一概既往不咎,否则别怪本座将火照宫的诸般手段使出来,苦的可都是你们。” 地上群雄无一出声,不知都在作何想法。但看眼前,小蛇虽毒,还不至全无胜算。这般简单投降,日后必为江湖所耻笑,亦为正道所不容。 楚奕轩低声道:“龙公子,凌波就托你照顾了。此战凶恶,你们快走吧。” 我怎么肯走,但楚奕轩握住我的手,交到龙天逸手上,郑重地看着我:“到济世斋等我。” 夜吟应觉月光寒 4 我明白留下只能成为他的负累,虽然不舍,也只好先走,好叫他不分心。 就在这时,黑袍男子一挥手,周围的面具人从背后拿出竹篓打开,一只只像乌龟的动物爬了出来,头像蛇,六足,通体乌黑,如灯笼大。嘴一张,吐出一团一团的黑雾。 龙天逸忙道:“是毒鳌,快掩住口鼻,千万别吸到那些气。”手忙脚乱从瓶子里倒出几粒丸药给我和楚奕轩,应该是辟毒的。 在场的人无不惊惧,纷纷以袖遮掩,但那毒何其猛烈,靠近的那些武功平常之人已撑不住倒下。 四周有毒鳌逼近,那些小蛇又开始发动进攻,头顶上还有盘旋的蝙蝠和猫头鹰,当真是天罗地网。场面几近疯狂和混乱,惨叫声不绝于耳。 在这时忽然响起野兽的吼叫声,那些毒鳌一听,竟然纷纷又爬回竹篓里。一个黄色的人影骑在金毛犼上,出现在面具人身后。她蒙着面纱,素手一扬,无数白蝴蝶飞进毒雾里。另一手一挥,如梨花雨般的银针精准地将那些小蛇钉在地上。 毒雾越来越淡,想必是那些蝴蝶吸去了。吸饱之后,像叶子一样落在地上,不动了。 我蹲下身子,看那钉死小蛇的银针有没有毒,却意外的发现针尾上是五瓣梅花,同那日在云来客栈袭击我的银针一模一样。 那黄衣女子骑着金毛犼走到我们近前,目光落在楚奕轩受伤手臂上,语气中有丝关切和不易察觉的忧伤:“你受伤了?” 楚奕轩目光一黯,道:“不要紧。” 我直觉气氛有点不正常,不像是寻常相识的简单问询。倒好似还有千言万语藏在语气里,不显山不露水,只有彼此知道。 黄衣女子骑着金毛犼向厅前走了几步,道:“吕宫主,今日这般作为,实难让人欣赏。” 吕琰哈哈一笑:“穆青娥,难道天都宫也想来插手么?怎么你这个护宫圣女一人前来,独孤冷萱可真是好大的架子。” 穆青娥冷然一笑,徐徐道:“对付你这些宵小手段,何需宫主亲自出马?吕宫主,青娥劝你此时放手回西岭尚还来得及,否则以你眼下之势,恐怕已占不了便宜。” 她说的是实情,没有了那些毒物发挥威力,火照宫的实力便去了一半,吕琰此刻不退,局面必然逆转,有败无胜。 吕琰如何不清楚,呵呵一笑,道:“也罢,今日不过是路过这里看看戏。戏已看够,本座也该回去了。” 乌邦泰见好不容易攀住的靠山要走,着急道:“宫主不顾属下了么?” 那吕琰怪笑道:“你何时是本座的属下?本座手下岂会有你这等无用之辈?” 不多时,火照宫便走了个干净,乌邦泰金竺和乔应松已被捆了,秦培赟押着他们走过来道:“贤侄,这几个恶贼便由老夫带去盘龙山庄,五月二十九举行血祭大会,届时你一定要来。” 楚奕轩点了点头,没有做声。 我因不想刺激那些人想起幻瞳之事,已经站在龙天逸身后,见他们走了方出来道:“楚郎,这里事毕,我们也走吧。” 夜吟应觉月光寒 5 那黄衣女子已经牵着金毛犼走到面前,听我如此唤他,眼眸一沉,幽幽道:“楚郎?原来,你也是她的楚郎。”说罢,跨上金毛犼,似是淡淡伤感地吟道:“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她孤身离去的背影,似笼着美丽的哀愁,像飘零的孤雁,独自寂寞哀歌。 看见楚奕轩眸中那抹痛,我恍然悟到,穆青娥,便是他心底那不能提起的一页啊。那曾经一页页的“青”字,无不是入骨的相思。缠绵绝,本是有情人的断肠药,是对生时的绝望和死后的寄托。两人相约赴死,那情该是怎样的浓烈! 我不能再唤他楚郎了,他何曾愿做我的郎,即便这称呼是假的,从此以后也只会让他想起她的落寞和哀伤,纠缠愈深。 龙天逸一直看着我,我对他笑笑,做个走的姿势。 天上的暗云缝隙里透出灼目的光亮,风雨在即。蓝汐瑛到我身边,低声道:“她长得与你倒有三四分相似。” 我一时不明白这话的含义,她许是见过穆青娥,随便感叹一句罢了。还是提醒我什么事情? 我心里乱糟糟的,只觉得乏累,想好好地休息,可思绪却像疯长的青藤,扯的我头疼。眼前真真发蒙,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眩晕中不知是谁扶住了我,喂下一粒药丸。渐渐气也不那么喘了,不适也消失了。 我抬眼一看,龙天逸齐子充楚奕轩都站在面前,旁边还有一个蓝衣男子。扶我的是唐冰月,见我好转,舒了一口气道:“总算好了。” 我意会过来刚才是毒发了,许是今日太多刺激的缘故。勉强笑了一笑:“没事了,叫大家为我担心了。” 蓝衣男子道:“山雨欲来,少夫人身体也不好,大家还是早些下山为妙。冰月,你在外这么久,娘总牵挂着,这次就跟我一块回唐门吧。” 他的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决断,唐冰月有些不愿意,看得出来她是想跟我们走的。于是我说:“冰月妹妹是该回去了,别让家里人总为你挂念。日后出来行走,欢迎你随时来山庄。” 一时众人道别的道别,各自下山。蓝汐瑛说完那句话就率领凤皇宫众人走了。此时我细细一想,难道这个穆青娥和我会有什么渊源?她用银针袭击我,总不会是只出于嫉妒吧,倒更像是一种试探。她要是真的杀我,不会选在客栈这么人多眼杂的地方。 雨哗哗啦啦地下着,凉丝丝的雾气浸润肌肤。我关上窗,把银釭移到床前,挑了挑灯芯。灯花结,片时春梦,江南天阔。 借着明亮的灯光,解开他手臂上的绷带,伤口很深,还有些发乌,那些药材都被乌血染透了。我用干净绢纱抹去旧药,拿酒清洗伤口。他转了脸向里,不让我看见。怎能不痛呢?敷上新药,重新包扎了。原来的衣服染了血,破了个洞,需要重新换一件。我将东西收拾了,新袍放在枕边,道:“我去叫龙公子来帮你换衣。” 他点了点头。 我坐在堂中,有丫鬟端上来茶和点心。济世斋的王老板和我说了会话,不便多打扰,便回前宅了。龙天逸从里间出来,想是已换好衣服了。看了看我,道:“有句话本不想说,现在不得不说了。你这样和他过下去,只会越陷越深越痛苦。自古多少英雄红颜,都断在一个情字上。你今天毒发,焉知不是心思太过的缘故?不如就此分开,我为你寻个僻静之所,离了这许多混事,好生度日,慢慢找解毒之法。” 我的目光落在氤氲的茶气上,缓缓道:“你胡说什么呢?我哪里对他有男女之情?我们就是名义上的夫妻,自然比旁人多一些关心。不过,你说得对,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不利于我养病。我是应该换个清静的环境了。” 龙天逸目光落在我攥紧的小手上,摇了摇头。 回到房间,他正倚坐着闭目养神,我心里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忽然听他低低的声音说道:“对不起。” 我顿了一下,笑着说:“伤在你身上,跟我说对不起干嘛?我也就是照顾你几天,尽一个做医者的本分和朋友的情意。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不要再见外了。”把茶递给他,“其实你不用再瞒着了,我现在知道,你喜欢的那个女子就是穆青娥。虽然我没见过她的模样,但你书房里的那幅画画的就是她吧?说起来,我们两个人还真是有点像呢。” 说到此忽然想起他说过在成亲时看到我的脸,那么他一瞬间想起她的时候是不是为彼此的错过而心痛难当?所以才不愿意面对我而让我独守空房?呵呵,原来是这样呀。我努力的想笑,然而心却很失落很失落。就像是自己的存在竟然变成了某人的影子,那么不真实那么容易破碎。 奉茶到他面前,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凌波虽涉世不久,不明白你们为何不能在一起。但世间最可贵者莫过于另一颗至诚相待生死不悔的真心。跟你认识了这么久,在凌波眼中,你无愧于江湖上至人君子之称,然幸不幸福是自己的,眼下你已报了仇,又不在乎那些名利,何不于此时退隐,去过自己真正快乐的生活?” 他清亮的眸子直视着我的眼睛:“我走了,你怎么办?你的身体,你中的毒,我怎能不管?” “不用了,我自有法子。你放心吧,我没有那么容易死的,解毒的事,我心中已有谱。而退隐的时机可不是时时都有。”这段时间我早就想明白了,一物降一物,一药克一毒,九回肠并不是无药可解,而是没人知道怎么解。实在不行,我就回女国,女国王宫密室藏有许多洗筋换髓的不传秘术,在强大的术法面前,毒只是一个名称而已。 收拾好茶盘,正要离去,楚奕轩忽然说道:“凌波,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我是谁?我就是十八年前你在马蹄下救的那个小女孩呀,你当然忘记了,可我却注定要绕过千山万水来还你的这份恩情。转过身,轻轻一笑:“夫君,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记住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千万不要耽误了时机而后悔终生。” 虽然我发觉已经对你动心,可是我却没法占据你身边本不应该属于我的位子。而我,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与你不同的道路。今夜别后,愿你从此远离江湖,不再受束缚。 曾经沧海难为水 1 桑叶沃若,采桑女们不避炎热背着竹篓在树上劳作。我和龙天逸坐在路边茶棚里休息。这是通往越州天都峰的一个衢口,往来客商不多,茶棚里只有七八个人。 我在龙天逸的妙菡别苑住了十几天后,体内的毒逼回到肺经不再蔓延。这都要多谢他为我耗费了很多心力。再三考虑之后,我决定上天都峰找穆青娥,解开心里的疑问。为了不让人认出,我一路上都戴着纱笠。但这一路却听到了很多流言,纷纷扰扰,愈传愈甚。 通过这些传言,我猜想事情是这样的。杜淳,祝禄海,达达霍死于乱战中,剩下的三个人被押回盘龙阁。到盘龙阁的第一天晚上,金竺与乔应松便在牢中被人杀死,乌邦泰侥幸被救下。血祭大会上,濒于崩溃的乌邦泰忽然对楚奕轩说,江湖上口口声声说我们是魔道,却不知道你娘子才是真正的妖魔,她的瞳孔连着地狱,见过的人都要被地狱之火焚毁灵魂,永不得超生。他的话耸人听闻,大家都当他疯了。血祭会后,不知为什么流言开始慢慢兴起,愈演愈烈,直指楚奕轩。一些江湖地位高的人也觉得那天的事颇为蹊跷,楚奕轩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但是楚奕轩却失踪了。 龙天逸也曾说,凌波,我知道你身上有很多秘密,否则大师伯不必改换身份这么多年。我心里自然也存了很多疑问,但我知道不能问你。我会遵从师伯的遗愿,好好照顾你,帮助你。你的秘密我不想探究,但我会帮你守住。 他是个聪明人,他和我都清楚,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因为你无法预料,知道那些秘密后,日子会不会还像以前一样过。 流言之所以传得热烈,不在于我有多神秘,更多的是,这件事可以困住楚奕轩,让他不能名正言顺地登上武林盟主的宝座。所以即使这件事人人都觉得假,也可以利用,成为有力的武器。 我有点懊悔走的时候没问楚奕轩要到休书,有了休书,他就不必为这些事烦恼。 龙天逸看到我眉间的忧色,道:“不用担心。独孤冷萱虽然脾性孤傲,于我们应不会为难。天都宫一向安分,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不过,我告诉你一件秘事,还是听我娘说的,独孤冷萱年轻时喜欢过楚伯父,为了他终生未嫁。” 我微微愕然,想到那次在水上被天都宫所截,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会找上我,难道竟是与这件事有着关联吗?她派人要在楚奕轩面前带走我,究竟是什么用意? 这些谜题和我心里关于穆青娥的疑问,只有上天都峰一探究竟了。 天都峰直插云天,东西连着两座小峰,像一座笔架。陡峭险峻,人烟罕至,却有不少白羊青鹿等动物活跃在山涧间。我不需要再隐瞒自己,和龙天逸施展轻功直取峰顶。 朱漆红门上方用田黄巨石雕刻成梅花篆体的三个字:天都宫。门前有两名白衣女子守卫。我们上前通报了姓名。那两名守卫互相看了一眼,一人进去禀报。 不多时,一个手执玉箫的蒙面女子出现在门内,打量了我二人,将目光锁在我身上,道:“天都宫向来是男子禁地,这个规矩龙公子想必知道。但这位姑娘,你真是楚少夫人么?” 从她的身形和声音,我想起那日带人拦截的女子,似乎就是她,于是取下纱笠。她笑了笑道:“果然是少夫人,请随我来。” 龙天逸不能入内,我嘱咐他先下山等我,跟着蒙面女子穿廊过户,来到一处叫做“飘渺鸿蒙”的楼台前。她停了脚步,回身笑道:“少夫人来得凑巧,明日便是宫主出关之期,还请少夫人暂时在此住下。” 我道:“无妨。不过,能不能先让凌波见一见穆圣女?” 那女子眉间一拧,道:“此事本不能外宣,但楚大哥曾对我有恩,少夫人既垂问,那环儿不妨多说一句,少夫人怕是见不着圣女了。穆姐姐前些日子私自下山插手巫云寨之事,宫主知道后非常生气,把她关进地牢了。” 我倒是吃了一惊,穆青娥私自下山,那她插手巫云寨,定是为了帮楚奕轩。她对他之情,不亚于他吧。 “谢谢妹妹告诉我这件事。既然如此,凌波就不叫妹妹为难了。” 白天暗暗查看了天都宫的地势,到了晚上我换了衣服戴上人皮面具,悄悄来到后山。天都宫防卫本也严密,但我的轻功又岂能让她们察觉。后山有两个山洞,借着洞门前的火光,一个用重重铁锁锁住,铁锁斑驳,像是很久没打开了。另一个门前有四人把守,我想了想,从袖里掏出迷烟。正要动手,忽然一阵轻微的风声从另一个方向传过去。那四名女子的昏穴均被什么东西点中,倒下了。原来除了我,还有别人。 我屏息静观,只见一个人影从我前面的树枝上轻身跃下,眨眼间便闪进洞里,一连串的动作快得像阵风。我怔了一会,不知该进不该进。想了一会,决定还是弄个清楚。 洞壁是朝下的,越走越觉得潮湿。细小的水珠从壁上渗出来,滴滴答答。火烛摇曳,把影子拉得很长。转过一道弯,前面便是铁门。门旁倒了两名女子,想来也应是被点了昏穴。铁门半开,有断续的说话声。我侧耳倾听。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那熟悉的声音分明是某个人,我心头一滞。是他,是他来找她了。一刹那,起了退缩的念头,不想让自己再进去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 2 “楚郎,青儿知道你的情义,如素来你知道青儿的情义一般。但我真的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我们错过了那么久,难道你还要一错再错?” “你真的肯放弃你现在所有?那山庄呢?” “钱财功名身外物,你知道,我不会看重这些。” “那她呢?”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开口了:“凌波明白,她已经走了。” “楚郎,你待我真好。可是,我却不能啊。我不舍得你为我失去一切。我违反宫规,宫主本就应该罚我。楚郎,你回去吧。只要知道你好好的,我就满足了。” “青儿,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固执?” “你忘了吗?我还要找到我的姐姐,我还有很多责任。我的命运,生来就不是自己一个人的。” 我一怔,这话多么熟悉。难道穆青娥真的很有可能就是我妹妹姮蓉? 我走进去。洞窟中央的石盘上,锁着一个女子,她身边的男子抱着她,就像从前抱着我一样。我跟自己说,凌波,不能难过。 我把从铁门外面密盒中拿到的钥匙掷到他们面前,道:“要走快走,再等一会,怕是要来人了。”说完我回身便要出去。 “你是谁?为什么帮我们?”穆青娥问道。 我回过头,道:“这不重要。你认识这个吗?”手中拿着一串十八枚水滴形彩玉项链。 她睁大了眼:“你怎么会有?”也从怀中掏出一串一模一样的项链。 我看着她手中的项链,果然,她也有。 这样的项链,是小时候祖母赐下的,彩玉出自昆仑山,三年采集,三年琢磨,才制成这连每颗玉纹都一模一样的项链。世上绝不会再有第三条。 她是我的妹妹。她也是我夫君最爱的女子。他们的故事里,原本没有我。以后,也不应该有我。 “原来你真的也有这样的项链。这串项链的主人说,她会在八月十五日岩州夜泸亭等你。你若不走,这辈子恐怕就见不到她了。”说完我狠了狠心,极快走了。 怅然回到飘渺台,刚点亮烛火,冷不及防吓了一跳。房间内还站了一个人,和蓝汐瑛差不多年岁,发绾百花髻,衣飘杜若香。双眉朝娥月,气度凌霜雪。一双凤目觑着我,让人看不透深浅。 我立刻就想到了一个人,在这千仞之上的天都宫,不是独孤冷萱又是谁? 于是施了一礼,道:“原来是宫主驾临。” “你竟然真的放他们走?姜凌波,看来你并不如江湖上所传,与那姓楚的小子举案齐眉,两情娟娟。”她唇角带着一抹冷笑。 “江湖所传,大多有误。本就没什么奇怪。只是宫主知道我放走了他们,为何不阻拦?” “本宫若现在追去,就不会让他们走得那般轻易。你以为我天都宫内真的如此松懈?” 我也觉得方才之事太容易了,原来她早就安排好了。既然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我也就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我原以为,让你亲眼看见那小子的行为,你会对他死心。看来真是多虑了。” “世间男儿并不是只有一个楚奕轩。不过宫主既然知道他们情深,为何不成全了呢?那缠绵绝的事情,宫主可愿说出一二,解凌波心中困惑。”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走不到一块,为什么要双双殉情,为什么只有楚奕轩一人中毒。 她胸有成竹似的笑道:“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我当年是很喜欢楚晟启,也曾发誓非他不嫁。但后来才发现楚晟启却是个大骗子,他到处留情,不负责任。你以为他只有一个儿子吗?不,他瞒天过海,欺骗世人。很多年前我很偶然的发现他其实还有一个女儿,没有人会想到他的女儿竟然会是。。。。。。?他和女国的二公主生下一个女儿。呵呵呵呵,这就是浪子回头,被陈曦颜感动的楚晟启。” 我太愕然了,女国二公主的女儿,就是姮蓉啊。如果独孤冷萱所说属实,那她和楚奕轩应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啊。我的胸口被这个惊雷一样的事情震得发痛,完完全全的懵了。 “怎么可能呢?”我下意识说了一句。 “哈哈哈。世人谁知?连楚奕轩都不知道。我纵然恨楚晟启,但却同情陈曦颜。她的儿子我岂能不管?这就是我极力阻止他们在一起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青娥就是她的异母妹妹,女国二公主的女儿?” 她点点头,但又摇头道:“我只是凭她手里的彩玉项链,认出的。并不能肯定。我记得当年女国宫变,仙薇女王殉难,兰芙带着女儿逃出,被楚晟启接回中原,隐藏在括苍山。我才得知这个秘密。那时,我亲眼看过,那小女孩的脖子里戴着串彩玉项链。十年前,我宫中妙言真人收下穆青娥为徒,我才又见到了一模一样的彩玉项链。但她只要有这个可能,我便不能叫他们在一起。” 闻言我深为感动,这个独孤冷萱并不像人们传言的那般冷绝,在她心底,亦是有几分柔情和道义。 曾经沧海难为水 3 “不过后来,我发现这个女孩子不简单,她好像有着另外的目的和行动。一般来说,作为受到追杀流落在外的王裔,是不会轻易表露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信物,她却好像并不在意。虽说在中原,极少有人能猜知此物来历,但小心一些总不为过。三年前,我提拔她成为护宫圣女,可以独自下山行走江湖。从那以后,她便认识了楚奕轩。一开始,我当然反对,她却不听我指令,终至陷入儿女私情。后来我无法,便逼她与楚奕轩有个了断,否则永为天都宫罪人。她走的时候,我不放心,便让妙言悄悄跟去。谁知他们竟如此决绝,服毒殉情。妙言只来得及阻止一个。幸而那小子身边还有随从在附近,妙言叫来人,便带着青娥回宫了。” 原来竟是这样的。 如果青娥是姮蓉,那她表露信物也许是心急找到我。否则茫茫人海,没有一点凭证,便是对面也不识。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她若不与楚奕轩相恋,没有后来的事,我怎会嫁入枕羽山庄,再辗转遇到她? 只是当日爷爷带我去了罗浮山,姨娘和妹妹又是如何失散的呢?楚晟启知道姮蓉是他的女儿,为什么不把姮蓉带回楚府?怕受人议论?还是不敢面对陈曦颜的芳魂?这些事情“不过后来,我发现这个女孩子不简单,她好像有着另外的目的和行动。一般来说,作我猜不出来,只有日后去查证了。 “其实,我说了这么多,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的身世。你还打算一直戴着这个人皮面具么?” 在这样的人面前,是瞒不了什么的。而我也不打算再瞒她。右手一抬,揭下人皮面具。 她凝视了我一会,道:“是有几分相似。环儿告诉我时,我还有些疑心那小子是因你长得像才娶你。” 我微微一笑,怎么会呢?成亲前他并未见过我。忽然想起他说过拜堂时曾见到我的容颜,竟也难怪他不肯到洞房了。只怕那天晚上,他的心里都是青娥吧。我抚了抚自己的脸,心中苦笑。 她忽然道:“其实你来天都宫,是为了见青娥。只是没想到会遇上楚奕轩,便成全了他们。你来找青娥,一定有重要的事情。你的那串彩玉项链,应该就是你自己的吧。据说当年仙薇女王的幼女一起逃了出来,只是不幸淹死在澜沧江。那个女孩子应该就是你吧。” 我惊异于她的灵通和了然。这么说在后山地牢里,她当时也在场,只不过我们都没发觉。心念微动,道:“宫主心思玲珑,凌波也不必相瞒。一切确如宫主所言。但宫主既然肯为青娥保存了这么多年秘密,想必也不会凌波的事情说出去。” 她颔首:“你尽可放心。为着他,我也会为你保住这个秘密。” 我一时没在意,以为她说的“他”,是让她爱了一世也恨了一世的楚晟启。 离开天都宫后,与龙天逸会合,告诉他楚奕轩带着穆青娥离开了天都宫,而且穆青娥可能是我失散了多年的妹妹。他听了道:“不知道是该恭喜你,还是陪你一起难过。” 我也不知道。一串彩玉项链真的就能认定她吗?当时时间紧急,我本应该再细致些,去验证那个决定性的证据。不过好在为了叫他们离开,随口定了八月十五之约。他们下山去了哪里,还真不好说。如果穆青娥真是姮蓉,那是一刻也缓不得的,必须尽快找到他们。 我让龙天逸一起想办法怎么才能尽快找到楚奕轩和青娥。他想了一会,道:“有个法子,不知道你肯不肯。” 我让他快说。他瞥了我一眼,道:“我们回妙菡别苑,派人在江湖上散布消息,说我们要成亲。你那个前夫一定会来给你写休书,这样不就找到了。这叫守株待兔,以逸待劳。” “待你个头啊!”我气得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你分明在毁我名誉。真是这样,你爹娘也要被你气死了。” “逗你一下嘛!下这么重的手。”他揉着被我敲的地方,皱眉道,“本公子从不曾被人打过,想不到会折在你手里。” “那是你活该。”我收拾行装,“我们回枕羽山庄,沈昭他们应该会和他有联系。” “回山庄?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枕羽山庄等着你前夫给个交代吗?你现在回去,不是妖魔也成妖魔了。” “我若不回去,便天天有人会去找麻烦。躲不过的,还不如把这事了断了。”我沉了沉心。 击碎珊瑚明月珠 1 七月流火。我坐在枕羽山庄滢心堂,在座的有齐夫人,齐子充,以及各路声称要辨明真相的首领。沈昭和碧芊站在我身旁。多日不见,他们憔悴了些。可见这段时日他们也背负了很大压力。 我清了清声,道:“各位英雄,感谢大家多年来对枕羽山庄的关注和支持。今天是凌波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楚少夫人的身份与大家对话。首先,我会对大家的疑问有个交代。巫云寨主在血祭大会上说的那番话,直指凌波有一双妖瞳,此可谓无稽。凌波也是血胎肉身,妖魔之说怎能成立?何况各位都是有阅历的资深侠客,何曾见过这世间有什么妖魔。乌邦泰此举意在惑乱人心,挑起正派矛盾,其心之险恶,令人激愤。再者,大家都关心楚少庄主血祭会后的下落。其实凌波也不知道,因为早在血祭会前,少庄主便已给我写了休书。我与他早已各归各路,无所相干。此为休书,请大家共鉴。” 我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吩咐沈昭给大家过目。 齐夫人先看过,点了点头道:“不错,正是轩儿的字迹。” 齐子充眉头皱了皱。 一人道:“既然楚少夫人不是妖瞳,为何会遭休弃?这似乎不太合常理。何况,兄弟们在巫云寨也看得清楚,少夫人不费一刀一刃便吓退乌老大他们几个。”有几人立刻附和。 我淡淡一笑:“很简单,只有一个原因。他们其实是中了我的颠心散。当时我假称要他们看我的眼睛,趁其不备撒出颠心散。中颠心散之人,会失去理智头脑混乱,尤其容易出现幻觉。他们看我的时候,其实已然中毒了,所有才有这癫狂乱语。也正是因为我用了颠心散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有辱名门正庭之清誉,才会被一纸休书弃之。” 堂中诸人顿时喁喁,我不理会他们的闲言碎语,走到齐夫人面前,施了一礼道:“凌波今日拜别夫人,愿夫人福寿安康。” 齐夫人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并不在意,看了一眼龙天逸,径自出堂。沈昭和碧芊随之走出,跟我们到抱廊下。 碧芊道:“少夫人就走了么?” 沈昭道:“少夫人何必这般委屈自己?别人不知道,沈昭最清楚,。那休书分明不是真的。” 我笑了笑:“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认可。从此后,再也不会有人拿我来给公子压力了。” 碧芊急道:“可是这样,假休书就变成了真休书。公子回来,可怎么交代?少夫人真的要离开公子吗?” “他若回来,你就说,这休书是他欠我的,我自己代笔了。”我做了他忘记的事情,他应该会理解。 再过两天便是中元节了,回罗浮山应该来得及。 流水浮槎,清风弄吟。我理了理鬓边散发,笑道:“多谢你了,没想到你医术好,临摹字体也是一流。” 龙天逸蹙眉:“你这又是何苦呢?连我也卷了进去。从此,我亏欠他了。” “那又何妨?替他解了围,他应该高兴呢。”其实这话我也说的很心虚,我何尝不知道,女人太决断,是不招人喜欢的。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事情因我而起,自要由我才灭。 这一步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我与他仳离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江湖,就像当初他娶我的消息一样。这中间的日子,真的像一场梦。 击碎珊瑚明月珠 2 远边荷花林立,翠盖参差。红白交映,美如画卷。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西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上了岸,市槽林立,人来人往。我和龙天逸并肩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叫我。回头一看,只见香草一手打着伞,一手扶着腹部隆起的萧沉鱼。骄阳似火,照得周围白花花的。萧沉鱼额上微微冒汗,一双美目看着我。 我走过去,带着几分意外和欢喜道:“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萧沉鱼微微咬一咬唇,道:“那日分别后,他虽为我脱了籍,却始终不肯娶我。我知道,是我的身份,配不上他。他安置我住在绿澜山庄,可我身份未明,不免要为人说道。他又常常不在府里,我住在那里好无趣,便出来了。姜姐姐,你这是要去哪里?” “回罗浮山。”我为她感到担忧,“你出来了能去哪里呢?何况还有孩子,出来太危险了。不如先回山庄把孩子生下再说,我相信他不是那样薄情的人。” “不,姐姐,是我错了,不该强求。”她眸中沁出一层薄雾,“我不该灌他酒醉,不该在他叫你名字的时候答应了一声。是我骗了他,也害了自己。” 自古多情空余恨,情到深处,心不由己。我又能说什么呢?微微叹了一声道:“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了一眼明显大起来的肚子,道:“我还有些积蓄,够我们用的了。我和香草会找个隐居之所,把孩子生下来,安安静静地过以后的日子。我的孩子,绝不会再入江湖。他会是个平凡的人,过平凡的一生。” 江湖多风波,能平凡度一生,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看着萧沉鱼和香草相扶着上渡船而去,我的心忽然空落起来。至少她还有个孩子,我呢,我只不过有过一段徒有虚名的婚事。幻影空花,水中望月,来去匆匆。 爷爷的坟孤孑地立在那,三个多月前我在坟旁植下的柏树已长大了许多。爷爷,你一个人躺在地下是不是很孤独,没有了凌波为你沏最爱的老君眉,也没有凌波给你做最爱吃的饭菜,你是不是也会想念凌波? 青山如故,人已非昨。纸灰飞作白蝴蝶。爷爷,我终究没有如你盼望的那样,和楚奕轩无波无澜相守到老。 我跪在碑前,想念爷爷旧年音容。原来这世间最悲的时候是哭不出眼泪的,只会让你的心里绞啊绞啊,碎成满地黄沙,也埋了自己。 龙天逸把我扶起来,道:“大师伯地下有知,也不会忍心看你自责自弃。别忘了,你还有十五之约。” 中庭地白湿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我戴着纱笠,没有让龙天逸陪伴,独自一人往江边夜泸亭。想象中如果穆青娥是我的妹妹,我们俩是会抱头大哭,还是因为楚奕轩而默默相对百感交集?而楚奕轩知道我们的关系,他和青娥的关系会怎样,这真是叫人头痛。 亭中只有一个女子背对着我,看背影无疑是穆青娥。只有她一人,那奕轩呢?难道出了什么事情?我心里不安起来。 穆青娥转过身,彩玉项链攥在手里,注视着我,问道:“是姐姐吗?” 我停下脚步,拿出彩玉项链。 “是姐姐。只有姐姐才有跟我一样的彩玉项链。”她激动起来,“姐姐,你怎么不让我见见你的样子?” 我有些犹豫,如果穆青娥发现她姐姐是她最爱男子的娘子,会作何反应。但是顾不得了,所有的秘密早晚都要揭开,再惨痛再悲情都要接受。我咬了咬牙,摘下斗笠。 穆青娥眼眸一凝。就在同时忽然有咯咯的笑声响起,在这黑夜里显得阴森和刺耳。 击碎珊瑚明月珠 3 “是谁?”我大声问了一句,环顾四周并无一个人影。 “妧葵,十八年未见,你可出现啦。啧啧,跟你母亲简直一模一样。让本司真怀念昔年的仙薇女王啊。”两道人影从亭顶落下,黑云似的飘到我面前。 我不禁退了一步,目光落在那个穿着黑色斗篷,银发从衣服里散出来,面色白得像月光的中年男子。 舒仑大祭司?他怎么会在这里?我的思维飞转了起来。 站在他旁边的赭衣妇人打量了我一番,道:“不错,这丫头肯定就是妧葵,错不了的。大祭司,当年你占出妧葵没有在澜沧江溺死,今日果真应验。这下女王可以高枕无忧了。” 我冷哼了一声:“什么应验?你若是算得准,也不必十八年后才找到我。” 舒仑脸色一寒:“妧葵,你以为你还能像当年一样逃脱么?翚菱将军,当年你没有为女王除掉妧葵,今天是你该将功补过的时候了。” 翚菱道:“末将遵命。” 我冷笑,双袖一挥,腾空飞起,道:“今日之妧葵早已不是待宰羔羊。鹿死谁手,还不好说呢。” 翚菱面有难色,道:“大祭司,末将不会轻功啊。” 舒仑冷峻的脸上慢慢拧出笑来:“妧葵,你在中原倒是学了不少啊。也好,让本司来考验考验你的武功。” 他拿出一个纸人,刺破指尖滴血在纸人心脏位置,口中默念咒语,向地上一抛,纸人化作六个金甲战士,各拿兵刃把我围起来。 我从来都没有对敌过,一下子来了六个,不免心里有些紧张。何况这不是真人,是幻佣术,比真人更难对付。来不及多想,取出六枚银针,各向他们的膻中穴打去。熟料银针径直穿过身体,一点阻力也无。我一时没有对策,只好硬拼了。流云飞袖,玄女御气,倒也能轻易应付,只是没有神兵利器在手,难以破了他们的元身。 正在焦急之际,忽然听得下面一声喊:“凌波,快接住。” 一个圆咕噜的东西向我飞了过来。我听出是龙天逸的声音,伸手便接,竟然是一坛酒,纳闷地看了他一眼。 他倒轻松,站在地上潇洒自如地摇着玉扇,轻描淡写说了句:“烧了他们。” 我恍然大悟,打开酒坛,里面还用油布包着一个火折子。把酒水尽数洒在金甲人身上,一个一个点了。空中出现六团大火球,壮观得很。 我落在龙天逸身边,拂了拂手:“谢了。”心知他必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前来,跟在后面。 舒仑看向龙天逸,道:“你这小子也算有些见识。不过方才只是逗你们玩的小把戏。且看我的骷髅鬼兵。” “大祭司,何必浪费你的功力?我们已经抓住了姮蓉,只要妧葵不投降,就先把姮蓉杀了。”翚菱恨恨道。 我心中一急,方才只顾在上面打斗,竟不知何时姮蓉已落在他们手中。翚菱的刀架在姮蓉颈间,随时一动就会要了她的性命。姮蓉眼中闪着泪,道:“姐姐,见到你我已满足了。你快走吧,不要管我了。” 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怎能不管?我脚下一动,身子就来到亭中,眨了三眨盯着翚菱道:“你敢动一动,我誓将你送下地狱,受烈焰焚身之苦。” 她的眸中立现惧怕之色,刀落在地上,仓皇逃去,尖叫道:“魔瞳,大祭司,妧葵继承了魔瞳,她会把我们都送进地狱的。” 舒仑抓住惊慌失措的翚菱,冷声道:“慌什么?魔瞳而已。只要她死了,魔瞳就没有了。”说完他对着我狞笑起来,好像胜利永远会在他那一边。 我看他笑的奇怪,疑心陡升,耳边听得龙天逸一声大叫:“凌波小心!” 我还未回过味来,背后就像有千钧铜鼎撞击在身上,五脏六腑剧烈震痛,脑中一滞,身子像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 龙天逸扑上来接我,可是那一击力量太大了,他抱住我犹自向后退了好远。 我噗地吐出一口血,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衫,眼前有些恍惚,只看到他眼中泛着泪光,心痛地看着我。我握住他的手,声音虚的连自己都觉得飘缈:“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抹去我嘴角的血,道:“不,你不要胡说!我怎么会让你死呢?你别说话,我现在就来治你的伤。” 我攥住他的手:“不要了。我觉得身体已经断成了好多截,快要感觉不到了。小师叔,我死后,你把我葬回罗浮山。我要和爷爷,在一起。” 费力地说完这句话,我觉得身体一松,意识也慢慢散去,只听到耳边龙天逸叫我的名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人生长恨水长东 1 “初晴,把针收起来吧。”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爷爷,都一个月了,怎么还不醒呢?”一个娇嫩的声音,带着疑问。 “唉!伤的太重,若不是她有玄女真气护体,只怕当时就没命了。还有她中的那毒,实在太狠了。”老者叹了口气。 “爷爷,她真的是女国公主吗?长得真好看,怪不得小师叔总是围着她转呢。” “休得胡言!你师叔也是她师叔,隔着辈分呢。你师叔保护她,是受我和你大爷爷的嘱托。以后不许再这样乱语,以免损毁我岐黄门的清誉。” “哦,晴儿知道了。”她忽然惊喜道,“爷爷,她要醒了。”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渐渐看清眼前。一个灰衣老者,头戴纶巾,寸长的花白髯,面容瘦削,眼角爬满皱纹,双目炯炯有神。站在他身旁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粉红衣裙,瓜子脸,柳叶眉,樱桃唇,一双杏核眼睛中带着点纯真和调皮。 “公主姐姐,你可醒了。”少女笑吟吟地看着我。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面孔,我不禁有些着慌。想坐起来,微微一动,痛得厉害。 少女赶忙上来按住我:“公主姐姐,千万别动。你的伤还没好呢。” 老者道:“老朽李淳意,天逸是我徒儿。你受那一掌很重,不仅震裂了脊骨,肺腑百骸也受到重创。我好不容易才接上断了的筋骨,你暂时还不能动。只是你身上的毒,已随血流乱窜浸入到五脏六腑,我只能为你守住命脉,不让毒侵入。若是再次毒发,只怕神仙也无法了。” “多谢二爷爷。凌波能活着,已属意外了。”我看了一眼周围,“小师叔呢?他好不好?” “公主姐姐别担心,小师叔没受伤,他好着呢。姐姐不知道,小师叔把你抱回来的时候快急疯了呢,晴儿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着急。”少女想了想道,“对了,姐姐,还有一件事???????” “晴儿,公主才醒,不要说太多话扰乱她精神。跟爷爷出去吧。”老者阻止道。 少女微微噘了嘴,做个鬼脸,不情愿地跟着他出去,临出门不忘说了句:“姐姐,我告诉小师叔来看你。” 我虚弱地笑了笑,又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晚上。蜡烛的光辉给室内笼上一层柔和。屏风上的仕女半闭着眸,躺在美人靠上,落花沾上衣裙。她身后的牡丹红得像出水珊瑚。 “凌波,”他眼中交织着惊喜和感动,“你终于醒了。我等了许久。” “让你担心了。”看见他我先是吃了一惊,随即笑了笑,眼中却沁出泪雾,“你看你,瘦了好多,一点都不像以前风流倜傥的样子了。” “只要你好好的,我怎么都行。”他握住我的手,“我最怕你睡过去后,就再也不和我说笑了。” 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攥了攥他的手:“怎么会呢?哪怕我变成鬼,一天也要来找你一百次。你可不许害怕。” “不许说这样话。人间最痛者,莫过于阴阳相隔。我永远都会守着凌波。”他的眼神闪烁着脉脉光辉,那般柔情是我从未在云若珩和楚奕轩眼中看到过的。楚奕轩也有,但他只会对着穆青娥。 也许天逸以前也有这样对我说话,可是我从没留心,心里眼里只有楚奕轩。他一路为我做了那么多,从来没计较过。如今想起来,对他实在很不公平。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的身份已经不再是秘密。那天晚上,我昏倒后,所有的人都以为我死了。穆青娥背后这一掌,我相信她是用尽全力,原本我是没有生路的。幸运的是我疑心时,真气自动运转,挡住了她三成的功力。舒仑和翚菱见完成任务,不想再多生事端,便带着穆青娥走了。龙天逸一直都有派人找寻云游的师父为我解毒,从天都宫回来后才和李淳意联系上,约好中秋在岩州相见。当晚为我保住命后,一行人马上离开客栈转移到龙天逸的猗兰山庄。 在我养伤期间,除了李淳意和龙天逸外人皆不得进。初晴这个小丫头经常偷偷跑来看我,除了好奇我的身世,还给我讲些外面的事情。她很会缠人,有时候龙天逸拗不过便允许她也待在房间里。 她常常托着腮坐在旁边看龙天逸给我诊治,纤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像落在花蕊上的蝶。 人生长恨水长东 2 有一次龙天逸不在,她无精打采地坐在床边剥荔枝,我觉得奇怪,便说:“晴儿,今天怎么了?是不是二爷爷又逼你学针穴了?” 她撅着嘴,气鼓鼓地说:“公主姐姐,我方才听见红绫紫烟她们说,小师叔的爹娘要为他定亲,娶姚家堡的二小姐姚玉槿哩。还让小师叔以后不要总是到你房里来,说公主姐姐你已为人妇,小师叔应该懂得避嫌。” 红绫紫烟一直服侍我,所言不应有假。我哦了一声,笑笑道:“那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初晴恨恨地把果壳抛在盘子里,道:“我想要小师叔和公主姐姐在一起呀,难道公主姐姐不喜欢吗?” 我心里一顿,道:“姐姐不可以的。他们说得对,姐姐已经嫁过人了,不能和小师叔在一起。而且,辈分也不允许,别人会说闲话的。” “可是晴儿觉得你们在一起很好啊,为什么不允许呢?”她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不知道有许多事都是无可奈何的。 我不忍心多做解释,便道:“姐姐已经有夫君了,所以不能和小师叔在一起。” 她眨了眨眼睛,嘟着嘴道:“姐夫对姐姐一点都不好,一次都没来看姐姐,他一定是个坏人。晴儿不喜欢他。” “不,”我说,“他很好,只是他不知道我在这里。”心里起了一层凉意,窗外秋雨正浓,下得人心情也湿湿的。 “晴儿,师父找你呢。再不回去可就要生气了。”龙天逸合起伞,挂在墙上,掸了掸衣襟上的雨珠。 初晴赶忙站起身,小声对我说:“我练功的时候把爷爷的紫砂壶打破了,他一定是要问我呢。我偏不承认,谁让他总是逼我学针啊药啊的,我真的不喜欢呢。” 这个调皮的小丫头,二爷爷有头痛的了。龙天逸等她走了,把一个红木盒放在床边,道:“猜一猜是什么?” 我摇头,见他把木盒打开,取出一对陶瓷娃娃,一男一女,男娃胖嘟嘟女娃水灵灵很是可爱。我笑了:“把我当小孩了,拿这个来哄我。” “你现在就是个小孩子,连初晴都愿意跟你好,一天到晚的黏着你,我想和你说句话都不容易呢。”他把娃娃装回盒子里,“凌波,有时候我想,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的,连个玩伴也没有,你心里一定是常常寂寞的吧。如果我小时候就遇见你,你就不会这么心苦了。” 小时候?小时候我是遇到过一个男孩子的,只是从来都不知道他叫什么。那是爷爷带我逃难的途中,有些日子借宿在一座郊山道观里,有个寄住在亲戚家里的男孩子常来观里玩,我们年龄相仿便成了朋友,他带我去小溪里捉鱼虾,用草编蚱蜢,还偷看道士们练功。爷爷临时决定带我走的时候,他那天正好没来,便没有告别。 记忆里这件事早已淡忘,他一说起,不知怎么又想起来了。 “天逸,你该娶亲了吧?”有些话还是说明白好些。 他看着我,眉头一拧:“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我摇摇头:“我一直都想说,你也不小了,怎么还不娶亲呢?你看,我都不晓得自己还能活多久,你要是不早点娶亲,我怎么看到你成亲?” 龙天逸眼神一呆,道:“不许你说这样话。我一定会和师父治好你的。” “天逸,不要再为我费心了,不值得的。你看那草,春荣秋枯,到了冬天就剩下一片白茫茫大地了。该走的一定会走,明知没有希望就不要做无谓的努力,到头来空余伤心。” “不,你知道,我不会放弃你的。”他掩住我的口,坚持得近乎固执。 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他的心思,便不再说了。可是,我也会一样的固执,绝不要我在乎的人为我受到伤害。 人生长恨水长东 3 天气渐渐变凉变冷,纵然我终日躺在室内,也能感到季节的更替。我的身子也一天天好起来,能动了,能坐了,能下床了,能走路了,逐渐恢复的像受伤前一样。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深秋的天气,明爽净洁,北雁南飞。 我坐在妆镜前,大病初愈后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红绫在颊边微微抹了些许胭脂,道:“小姐恢复得很快呢,都说小姐是有福之人。” 笑生两靥,我抚了抚自己的面颊:“多谢你们照顾,这两个月你们也辛苦了。” 紫烟过来端洗脸水,道:“小姐说哪里话,最辛苦的还是我家公子。我和红绫都是份内事,小姐不用客气。” 龙天逸不知何时已进来,从妆台上拣出一枝花开并蒂云纹如意簪,插进我发髻里,道:“真好看。” 我从凳子上站起来,见红绫紫烟已出去,便道:“怎么能这样呢?让人瞧见要说闲话了。” 他握住我的双手,凝视着我的眼眸:“我就是让所有人知道,天逸此生绝不再娶别人。” 我怔住了。我只知道情深如楚奕轩,也没有非穆青娥不娶。痴心如云若珩,也和萧沉鱼有了孩子。尽管有不得已的理由,却终究没有跳脱出束缚。他当真愿和我一生一世成双,不惧流言是非么? 我挣脱出他的手,道:“我的玉璧呢?” 玉璧是楚奕轩给爷爷的定亲信物,自从被齐燕筝盗走一次后,我一直带在身边。 他眼里一冷,道:“我已还他了。” “什么时候?他来过了?”我的心突然紧张起来。 “你不是他娘子了,还留着那璧做什么?他来,我便给他了。”他在桌旁坐下,自己沏了杯茶,端起泯了一口。 我怅然,他拿了玉璧便走了么?我与他几月的情分,不是夫妻,也算相识,竟不能叫他来看我伤得如何,有没有痊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道:“东西还在。我怎么会做你不愿意的事情呢?他是来过,问你的下落,我没告诉他。只说你从山庄出来后,就回罗浮山了,休书是我代笔的。他应该是去找你了。” 我看着玉璧,流光溢彩,金灿玉润,第一次觉得它是这么贵重,拿不起来。 金风飒飒,香蕊冷寒。猗兰山庄的菊花次第开放,将秋园点缀成一片金色的海洋。更难得的,这一片金海中还有罕见名贵的绿菊和赤菊。绿的像琥珀,红的像水晶。 菊花,又名帝女花,不知出自何典。但我想那九重天宫上的帝女,虽有绝色姿颜和无上尊荣,固守着清规戒律,却也是清冷孤寂的,就像这菊花一样,过着凌霜傲雪但又一生孑孓的生活。 我的病好后,李淳意带着初晴又去过他们闲云野鹤的生活。初晴舍不得离开,但还是走了。龙天逸去送他们,还没有回来。 我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天空,落霞千里,瑰丽异常。 “姑娘。” 正自出神,听到有人说话,便回转身。面前是一位雍容优雅的中年美妇,一双凤目顾盼生辉,静和地打量着我。通身的气质,像是不沾红尘的侠隐,幽居翠微的仙人。 “夫人找我?”对她萌生出几分好感。 她微微颔首,道:“妾身不知该称呼你为‘楚少夫人’,还是‘公主’,只好冒昧叫一声姑娘了。” 我忙说:“夫人客气了。承蒙收留,保此残命,对凌波已是莫大的恩助。夫人若不见外,就直呼我的名字吧。” 她道:“凌波姑娘本是帝裔,不幸流落我大靇,照理说,我们猗兰山庄该助姑娘回国登位,方不失江湖侠义之道。但我龙氏一门早已归隐多年,不问红尘,也不愿再卷入争斗厮杀之中,还请姑娘见谅。小儿天逸,我夫妇也只希望他无忧无难,常在膝下,便是莫大的福分了。凌波姑娘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我夫妇的难处。” 我笑,眼中不起一点波澜,道:“夫人的意思,也是凌波的意思。龙公子是好人,凌波自是希望他可以娶一位贤惠温婉的淑女为妻。夫人放心,凌波懂得进退。” 龙夫人莞尔而笑,道:“多谢姑娘成全。” 我收拾行囊,留书一封,不辞而别。我不知道面对天逸能不能讲出那些决绝的话,在信里我说我还喜欢楚奕轩,今生也只有楚奕轩一个良人,绝不二嫁。 其实呢,对楚奕轩,我也不知道是怎样的感情了。过去种种,就像一个绮丽的梦,散如朝云无觅处。他的心里只有别人,我又何必耽于多情不自醒呢? 走出猗兰山庄,站在峰顶眺望,红霞似锦,夕照如画,大靇江山美好。小时候,娘也拉着我的手站在九层碉楼上,观望女国壮阔的山河。娘说,妧葵,等你长大,这万里疆域就是你脚下的地毯,我的葵儿会是这世间最美的王。 娘亲,我长大了,该回女国了。舒仑,翚菱,华莲,你们且等着,十八年的国仇家恨,该是讨还的时候了。 相望谁先忘 1 渡过清江,上岸,一块巨大卧石上草书“钟离山”三字。石阶向上,两边是错落的竹屋房舍。凤皇宫女引领我走过蜿蜒的山径,来到一处殿宇前。 蓝汐瑛站在殿前,好似等了很久,见到我莞尔,道:“你总算来了。” “宫主一直在等我?”我心中奇怪。 她浅浅一笑,又微微叹了口气:“却不料到这几个月会有这么多变故。穆青娥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她不过是华莲安排在大靇的棋子之一。你不可大意,后面的路还很艰难。” 棋子之一?这么说,在大靇还有她安排的其他人手?一个穆青娥就把我伤成这样,那还有谁呢?好像有一支看不见的冷箭藏在暗处,让人心惊。 蓝汐瑛转身:“你随我来吧。该是你们见面的时候了。” 她曾经说过,南疆有我想见的人,我也是为着这个才来找她。我牵挂的人无非也只是三个。爷爷已逝,那就只剩下姨娘和妹妹了。 殿门大开着,屋内却是暗的,窗户用黑幔遮住,透出微弱的光。蓝汐瑛手指一弹,墙壁上机关打开,洞壁里悬出一颗如拳头般大的夜明珠,照得室内一片亮堂。她回身一拂袖,殿门自动关合。好深的内功! 重重帘幕后面,有一个隐约的影子,好像在坐着。蓝汐瑛向前走了几步,轻声道:“二姐,妧葵来了。” 二姐?我被她的称呼弄糊涂了。来不及多想,便听里面人说道:“妧葵?真的是葵儿吗?快进来让姨娘看看。”语气激动,还带了几声咳。 蓝汐瑛带我进去。掀开帘幕的一霎那,我震惊了。眼前的人坐在榻上,头发像雪一样白,面容老态龙钟,浑似一个病入膏肓行将就木之人。 她伸出枯枝一般的手指,眼中有了些神彩:“果然是妧葵,和姐姐长的一个模样。姐姐,呵,姐姐,葵儿还活着,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慰了。可是,蓉儿呢,我的蓉儿呢?”她失声痛哭起来,枯槁的眼睛里流出泪水。 我一阵心碎,上前扶住她:“姨娘,葵儿还活着,妹妹一定也活着。葵儿一定会找到妹妹的。” 蓝汐瑛也忍不住落泪,劝道:“二姐,蓉儿早晚也会回来的。你放宽心,保重身子才是。” 她擦了眼泪,抚着我的脸,道:“葵儿,姨娘时日不多了,能撑到现在已是神灵护佑。汐瑛,是你的亲姑姑。许多事,她自会告诉你。姨娘要说给你的是,我们慕连一族的秘密,你所生幻瞳的秘密。” 秘密?我心中顿了一下,觉得沉重起来。背负秘密的人,往往会被秘密所累。我可有足够的力量承受它?然而现实已不容我选择。 从芜霞殿出来,腿似灌了铅一般沉重。当年身为监国太师独女的华莲,和母亲、姨娘一起长大,虽名为伴侍,实则情同姐妹,待遇一如公主。早年的舒仑青涩木讷,暗慕母亲,而母亲则钟情于太丞的长子须琅堰。母亲如愿和父亲成亲后,第二年便生下了我,父亲是个温和从容的人,曾经游历各国,学识渊博,人品亦出众。生活本是美好的。我两岁那年,白狼族侵犯边界,父亲领命征伐,击退白狼,却在归来途中刀伤发作而殒命。母亲悲戚欲绝,不肯再招婿。四岁那年,祖母病逝,母亲掌女国政事,舒仑任新一届大祭司。兰芙、华莲亦共同执政。七岁时,华莲与舒仑勾结发动政变,仙薇女王身死,华莲夺宫。 当年爷爷和楚晟启得到消息,立刻前往女国营救被囚的我们。姨娘带着我和妹妹从地下密道逃到澜沧江边,按照约定的计划渡江到大靇国。我在牛皮筏上听到母亲死讯,沉江自溺。爷爷下水救我后,便与姨娘和楚晟启失去联系,改名换姓隐居罗浮山。那时的楚晟启还用着与姨娘初见时的化名祁晟初,爷爷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于是,这一散便再没聚过。 姨娘与楚晟启渡江后,不敢多做停留,辗转流寓到括苍山。那时姨娘才知道楚晟启已有妻室,不可相托,便带着姮蓉在凝真洞留居。楚晟启隔一段时间便来看她和姮蓉。不想数月后,华莲派往大靇的杀手发现了她的踪迹,找到凝真洞,喂她噬魂蛊后打昏,带走姮蓉。姨娘醒后四处找寻,在筛浪峰下发现了那几个杀手的尸体,却没有姮蓉的一点痕迹。后来姨娘遇到蓝汐瑛,跟她到南疆,一面治身上蛊毒,一面打听姮蓉的下落。 蓝汐瑛,原名须妶桐,须琅堰之亲妹。少年时随兄长游历天下,到大靇国后爱上这里的物华和人文,不再归返女国。 “姑姑,姨娘她还有多少日子?”我黯然问道。 “三个多月,姑姑只能尽力至此。葵儿,这次你出去,一定要更加小心。我听说白狼族的新任狼主澹朗也遣人到大靇来打探你的消息了。如果有什么不对,先回南疆来,千万不要再冒然犯险了。”蓝汐瑛忧心道。 “姑姑放心,无论找不找得到妹妹,我都会安然回来。” 她点了点头,交给我一块玉牌,道:“我会派人随时照应你。这是我的凤皇令,你拿着它,行事方便些。葵儿,姑姑再问你一句,你对奕轩,究竟有没有感情?” 看着她探究的目光,我淡淡一笑:“姑姑,楚奕轩的心上人是穆青娥。我堂堂女国公主,会委屈自己喜欢一个心中无我的人么?葵儿不屑为之。”冷漠而高傲的话说完,心中却是一痛。 “葵儿,太傲强的女子,伤得最深。”她叹息了一声,“遇见喜欢的人,适当放下身段,原谅他的迷惑,退一步,也许便会赢回来。” “赢回来?姑姑,现在的葵儿心中只有复仇,再装不下别的念头。”我把玉牌放进怀里,“既然注定不能过平坦的日子,那葵儿何妨去迎接这兜头泼来的风雨?” 相望谁先忘 2 天下茫茫,我到哪里去找姮蓉呢?这十八年来竟然没有一点她的线索。我觉得有三种可能:一种是她像我一样被一个隐世高人所救,藏匿于山林;另一种是她换了另一个身份,将过去种种跳脱得一干二净;第三种就是,她已不在这尘世上了。我不相信会是第三种。华莲精心安排一个与我有三四分相似的穆青娥,又拿彩玉项链做幌子,分明就是为了吸引我,妹妹和姨娘。如果姮蓉落在了她的手上,对她而言是一张有利的王牌,她不必费心安排这么一个棋子。妹妹一定是落在了别人的手上,而这人,应该是与我们无甚利害相关的人,否则不会沉寂了十八年。 我应该先从哪里找起呢?姨娘只有三个月可等了。噬魂蛊,是历代女国大祭司特制的蛊毒,用来惩治那些犯了重罪的人。除非用大祭司的血做引子,谁都无法医治。愁绪像暴雨来临前的墨云,压得我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楚奕轩,缘分已断;龙天逸,我答应过龙夫人不再出现他身边。我可以向谁求助呢?望断天涯空惆怅。 罢了。去天都峰吧。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独孤冷萱也许会愿意帮助我。 一路向北,霜雪换晴天。渡过灵江,明显冷了许多,风像刀子一般往人的身体里钻,风雪交加,路难行。 也听到一些关于楚奕轩的消息。说他休妻后,颓废许多,不再理会江湖事。也有人说半月前看到楚奕轩和龙天逸在罗浮山不期而遇,不知怎么竟然打了起来。后来不知怎么又和好了,一起喝酒,彼此大醉。 我忍着不理会这些传言。也许这些也不过是诱饵,一个华莲已够我防备的了,再加上澹朗现在也虎视眈眈,我不能置自己于任何可能的危局之中,更不要把别人拖进来。江湖上已无姜凌波,楚龙二人自有人操心。 我骑了快马到达辰州地界,见一些穿着外族服装的客商或店肆。大靇对外贸易发达,也支持文化交流,是而国内常见各族会集,多在中部和北部,南部较少。 时近黄昏,我下马找了一家客栈歇息。抖落衣裳上的雪屑,一抬头看见楚奕轩迎面走来,不由呆住了,定定地看着他。 他瞧了我一眼,眼神淡漠而苍桑,憔悴了许多,以前的风流飘逸不复存焉。鬓边发丝有些凌乱,白袍上有淡淡的污迹,浑身散发出浓浓的酒气。数月不见,竟落魄至此。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走进漫天的风雪里。 我来不及多想,跟在他后面,也不叫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走了一段,他应是有所察觉,转身看着我,道:“姑娘总跟在我后面,有事么?” 我记起自己戴着人皮面具,他看我自然是陌生的。而我跟着他不过是出于担心,可我又担心什么呢?他的落魄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念头至此,也不答话,转了身便走。 刚走出七八步,忽然听到身后唤道:“凌波,是你吗?” 我心里一震,停下步子。他怎么会看出是我呢?转过身,风卷着雪往人面上灌。他咳了两声,认真打量了我一番,眸中失望,道:“对不起,姑娘。在下认错人了,你的背影很像一个人。”说完转过身,隐没在风雪里。 我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泪在眼眶里打转,极力忍住。奕轩,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上去叫住你,跟你说,我们回家吧。你还是楚郎,我还是凌波。哪怕不是真正的夫妻,只是淡淡的相守也好。可是,曾发生过的事情怎么能抹去?当初你没留我,我如今便想回去,又怎生回去? 我孤独地向客栈走去,脚下踩着薄薄的积雪,寒气彻骨。 刚进客栈,便听见人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秦培赟当上武林盟主后,有意拉拢楚奕轩,曾想把独生女儿秦雪桥许给他,竟遭到拒绝。秦盟主虽没说什么,却是不大待见他了。莫盟主一死,楚奕轩便失了靠山,山庄地位大不如前。这些人百无禁忌,信口雌黄。一有风吹草动,就着意渲染,小鱼也能说成大龙。他们中有些是人云亦云,但有些却是有心人布下的棋子,故意在江湖上制造流言,满足某些人的阴谋和利益。譬如那时关于我的妖瞳风波,姑姑凭我的幻瞳确认了我的身份,也知道这会给我带来麻烦,派人到盘龙阁除去乌金乔三人,乌邦泰侥幸被秦培赟赶到救下,终究还是将幻瞳演出一场风波。听他们口中大多是一些不利于枕羽山庄名誉的话,还有挖苦讽刺幸灾乐祸的意味。心头火起,一抬手,袖中白绢飞出,缠住一张桌子甩到空中,桌子被内力击得粉碎。 店堂中鸦雀无声,我不掩怒气道:“谁再胡说,下场便如此物!” 众人皆寂,唯有从角落里发出一个声音道:“哼!那姓楚的倒很会惑人。败落至此,难得还有人会为他出头!” 我厉声道:“是谁不服气,出来!” 人群让开,但见墙角楼梯处倚着一个锦袍男子,侧着脸不屑看人一样,背后一把北斗七剑中的摇光宝剑。 我却是一眼认出了他,云若珩。 当下众人把眼光聚在我和他身上,仿佛在看一场即将上演的好戏。 我心念一转:“云公子,真是幸会。一别半年,还记得上元节寿仙城你救的那个姑娘吗?” 他倏然抬头,朝我凝望了一会,疑道:“是你么?” 我点了点头。此处与他相认,实在不得已。难道要我与他冲突起来么? 他欣喜道:“我找了你好久。我们楼上说话。” 到了他的房中,我不等他开口便先说:“云大哥,我遇到过萧姑娘,你是怎么回事,竟叫她流落在外?” 他眸中一冷,沉思片刻,道:“凌波,你肯原谅我么?我没有要负你。只是那时轰然听到你要嫁给楚奕轩的消息,不能置信,就去罗浮山找你。没想到等我见到你爷爷,他说你已经去枕羽山庄了。我知你不能转回,也猜不透你的心意,很苦恼,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崜月城认识了沉鱼。那也是一个雨夜,我喝的大醉,倒在街边,她路过,把我带了回去。朦胧中,我以为是你。。。。。。我才犯下了错。。。。。。就是那一次,让我悔恨至今。凌波,我知道伤害了你,纵然你肯原谅我,我也不会原谅自己。” “云大哥,你别这样想,你并没有对不起我。只是我们,有缘无份罢了。”我徐徐说,“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何必萦纡心中自伤怀抱?萧姑娘本是清倌人,虽身在风尘,却也是冰清玉洁的。纵然她身份不能与你匹配,怀的却是你的骨肉。你便不能爱她,也该顾惜孩子。如果你真的任由她流落在外,你就不是我心目中的云大哥了。” “凌波,你当真对我已无情意?我曾以为,你不是情愿嫁给他的。”他有些哀戚。 “是,开始我是不愿意。后来,慢慢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喜欢上他了。” “那现在呢?他休了你,你还喜欢他吗?” “他并没有休我。那张休书是我找人伪造的,只是不想他被我拖累。云大哥,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嫁给第二个人了。你明白吗?” “凌波,你对他如许情深,值得么?” “值得。云大哥,我对他的情意,便如萧沉鱼对你一般。你若疼惜我,便对她好些,如此我也感到安慰了。”我说得恳切,为何希望世间女子的痴心总是得不到眷顾,两情久长的人怎知道一厢情愿的苦楚? 若珩,你回一回头,就会发现萧沉鱼的好处。而我,并不值得你再有心结。 呼啸的风,流转的雪,银天一色惟余莽莽。我骑着枣红马慢慢走着。昨晚的一席话不知道他触动多少,今晨掌柜说他已经走了,应该是去找萧沉鱼了吧。算算月份,她也快生了。 落尽琼花天不惜 1 紫帝城是帝京,繁华更胜别处十倍。风雪过后,皇城上方霓光笼罩,更见殿宇辉煌和天家之神秘崇高。 南门大街一早被戒严,听说是白狼族新任狼主来京朝贺,缔结姻亲。 女国向来不争版图,但白狼部数次进犯,常有外忧。祖母霑凰女王统治时,与大靇素来交好,到母亲时亦有往来。华菱夺位后,一直得不到大靇承认,失去了一个强有力的外援。 现在的大靇皇帝陈弘瑢,年近三十,当政八年。生母是前朝高宗的莹妃,难产而死。高宗皇后是莹妃之胞姐,无所出,一直对新帝爱护有加。是而高宗逝后,陈弘瑢顺利登上帝位,年号天丰。天丰帝颇有高宗之风,英明睿智,不近谗佞,法令严明,又施仁德,很受百姓拥护。 大靇若与白狼部结成姻亲,对于其北方的统治固然有利,然而对于女国,却不啻于一把插向喉间的利刃。 我只得暂时放下前往天都峰的计划,留在帝京观望。 远处号角声响起,官兵挡住争相围观的百姓,白狼部族首领新任狼主澹朗率众进京。我站在人群里,想起与白狼的宿怨,若不是他进犯女国,伤了我父亲,父亲便不会死,母亲最后殉国,恐怕也有对父亲的追念吧。恨意叠生,我偏不叫白狼如愿。 一乘步舆被簇拥着过来,看气势上面坐的便是澹朗,他身形魁梧,噙齿戴发,面容俊朗,一双鹰眼微微睁开,似对周遭皆不在意。穿着白狼狼主的服饰,平添几分凌人之态。 后面的步舆华丽,帐帷飘香,内中坐着一个灿若春花的年轻貌美女子,面容与澹朗略有二三分相似,应是他的妹妹了。 他带妹妹上帝京,难道是要进献为大靇妃子?这可如何是好?我握紧了拳头,不,不能让这事发生。 为今之计,要阻止大靇和白狼结亲,只有我入宫面见天丰帝,才可能有转机。宫闱重重,我如何进去?天丰帝既已决定与白狼结盟,我又怎么来说服他? 京城有一家如意坊,很是出名,是凤皇宫的暗线。我拿着凤皇令找到坊主林秋娘,要她无论如何帮我谋得一个进宫的机会。她出去了半晌,回来满面春风地告诉我已经买通了宫里梨香院的李公公,允准此次的宫宴歌舞让如意坊也有份参加。 下午李公公便带人到如意坊来接人。秋娘带着我和其余十二名舞女进宫。听李公公讲,天丰帝已接见过白狼族狼主和椒铃公主,很可能今晚上便为公主赐宫封妃。晚宴原定有三支乐舞,如意坊排在最后。我暗谕秋娘让她想法叫李公公把如意坊排在前面。不知秋娘用了什么法子,李公公居然也同意了。 到了晚宴时分,我换好舞衣,秋娘附耳道:“秋娘不能到场,也不敢问姑娘进宫的目的。不知姑娘可有什么话交待?” 我凝眉一想,道:“放心,我自会保你们平安。待舞后你们先走,不必等我。” 须臾李公公来到,带领乐伎舞者进含元殿。《飞天舞》是如意坊最拿手舞蹈,在秋娘的指导下,我又做了一些改编,基本上已掌握了要领。为了少出纰漏,前半段我不出场,也可在帷幕后顺便观察殿中境况。 天丰帝坐在九阶之上的雕龙宝座上,身边是仪态万方母仪天下的丁皇后。澹朗和椒铃公主坐在下首东侧,西侧是一些朝中大臣。乐曲演到一半,该我上场了。 玄女御气,身轻如云,踩着流步到舞者中央。举手,抬足,回眸,抛袖,化身壁画里的持花天女,柔美不失端庄,轻盈而不妖冶。 曲近尾声,提气升起,在空中悠然飞了三圈,袖中花瓣如天雨降落。在一片惊讶的赞叹声中,缓缓落到地面,曲完。 天丰帝讶然道:“舞者何人?尔能飞升?” 李公公忙道:“皇上,这是如意坊新来的舞娘。” “上前来。” 这是我等待的机会。款步上前,拜倒说:“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天丰帝点头,道:“很是知礼。叫什么名字?” 我顿了顿道:“民女小字凌波,有要事冒死进宫,面见皇帝陛下。不知陛下可肯听民女赘述一二?” “大胆!此乃国宴,皇上与贵宾面前,舞者安敢放肆?”李公公斥道,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皇上,民女确有要情陈述。”我看着天丰帝哀求,“此事关乎大靇邦交,皇上若肯听民女讲出一个秘密,一定不会责怪民女莽撞。” “既然关乎邦交,”丁皇后开口了,“皇上,不妨听她一番言说,若是无用,再治罪不迟。” 落尽琼花天不惜 2 天丰帝一思索,点头道:“好吧。带这名女子到千水殿。澹朗兄弟和公主,朕失陪片刻。皇后,替朕招呼好贵客。” 澹朗精目一闪,望向我的目光中生出一丝危险气息。英明君主都有天生的锐觉,大概他感觉到此时我的出现会对他不利吧。 我被带到另一间殿宇中,天丰帝坐在蟠龙宝榻上,道:“此处无别人,你可以说了。朕还真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秘密叫你甘愿违禁扰宴?” “凌波大胆敢问一句,皇上决意与白狼族结为姻亲了吗?白狼与女国宿怨难解,皇上是要放弃女国了吗?” 他微眯了眼,道:“你话里似乎在为女国担心,你是女国人?” “不敢瞒皇上,凌波乃是十八年前女国逃亡的公主,仙薇女王之女,妧葵。” “可有凭证?”他坐直了身子,微微前倾。 “有,霑凰女王传下滴水昆仑彩玉项链,为我女国皇族特有。”我拿出信物。 “物可易主,不足为信。朕听说女国皇族自小便用昆仑温泉和雪梨花瓣泡浴,因而个个美貌动人宛若天仙,观卿容貌平平,难道传言有误?又闻历来王嗣身上皆纹有雪梨神花,不知道能否一观?” 他说得没错。历代王族之女肩上都纹有女国神花,五瓣金色,终身不褪。看来若不解开他心中疑惑,我就没有机会说服他改变主意。 我浅退衣衫,露出半个肩膀,淡言:“皇上请验看。” 他从榻上下来,走近我面前,低头凝视片刻,道:“果真不虚。”说完竟用手指在那雪梨花上轻轻摩挲。我有求于他,只能默默承受。哪想他的手指竟从肩上一路上滑,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便一抬手,揭下了我掩藏容貌的人皮面具。 “国色流离,天香绝伦。”他睁大眸子,“世言诚不欺人。” 我后退几步,理好衣衫,慌忙道:“妧葵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不想被澹朗看到,徒惹事端。” 他朗朗一笑,道:“恕你无罪。先皇与女国素来交好,若不是华菱篡位,朕岂会另结他族?你如今来见朕,是否是想借朕之力夺回王位?又或者,不愿朕与白狼结成姻亲?” “皇上圣明。白狼对女国素来有不轨之心,皇上若与白狼结亲,我女国只怕早晚会被其联合北方诸部所灭。是而妧葵冒罪进宫,不惜自曝身份。至于重返女国,妧葵自有主张,不敢劳烦皇上。只望皇上看在昔日两国情谊,对女国再加照拂。”我恳求道。 “若女国是你当政,朕自然没有二话。但现在是华菱统治,逆反了大靇的初衷。朕何需顾念两国旧情?与白狼结亲,对我大靇有益无害,朕有何辞拒绝呢?” 国与国交,利益为上。我倒是心急轻看了这点。转念一想,道:“那皇上如何才能改变心意,倾向女国?” “要朕倾向女国也非难事。白狼把公主献给朕,若是有女国公主愿为朕妃,朕自然不稀罕什么白狼公主了。” 我一惊。入宫为妃?这是交换条件么?脑子一时乱哄哄的。若然拒绝,女国便如危卵。若不拒绝,我又岂能甘心? “呵呵。朕不会逼你,公主有足够的时间考虑。朕会留澹朗在帝京住一段时日,封妃的事暂时延搁。若十日后妧葵公主还是拿不定主意,那椒铃公主就会是朕后宫的新妃。” 我回到如意坊。秋娘见周围骤然多了许多陌生武士,不由惊惧。我安慰她:“无妨。皇上不知道这里跟凤皇宫的关系。只是派来保护我们,不受白狼的势力骚扰。” 她眼中疑惑更深,却不敢多问。只是不再开张坊中生意。 这些人名义上是天丰帝派来保护,实则也是软禁,我动静瞻观,哪里还能自由?十日说长不长,我不便和姑姑联系,便让秋娘递了消息去南疆,说了我在帝京的情况。 七日后姑姑亲养的箭鸽带来了消息,要我们想法子尽快撤离紫帝城。我从她回信的语气上感觉到危险,果断让秋娘安排众人先撤,自己做幌子引开注意。 秋娘暗中买了一批舞女杂役替代原来的人,到最后一日如意坊原有人马皆已金蝉脱壳,秋娘临走前问我何时离开,我说不必等我。 李公公带了轿辇来接我,我知道天丰帝不会轻易放我离开,便乘了轿子进宫。 午后阳光晴好,积雪融化,顺着檐瓦滴下来,滴滴答答。 天丰帝穿了一身常服,坐在崇光殿中,挥退左右,道:“考虑的如何?” “皇上错爱,妧葵怕是无福。大靇提倡女子忠贞不渝从一而终,妧葵已是嫁过之身,不敢妄攀。” “朕不介意。只要你入宫为妃,朕立刻推了白狼的亲事,并助你夺回女国王位。”天丰帝站起身,“妧葵,朕毫不隐瞒,朕喜欢你。” 喜欢我?是喜欢我的容貌?还是喜欢得到女国的万里河山?我若嫁给他,自然连女国也是他的。 落尽琼花天不惜 3 我摇摇头:“多谢皇上美意。只是妧葵心中已有他人,不敢对皇上不敬。” “难道朕还比不上你心中的那个人?”他语气中带了几分威严。 “皇上乃明君,万乘之尊,天之骄子,怎可与庶民相提并论?只是妧葵先遇上了他,便不能再有别人。” “那女国呢?你也抛开不管了吗?” 女国?我自身尚不可保,遑论女国?想我之前是多么不自量力,以为可以阻挠大靇和白狼结为姻亲。女国公主算什么?这世上没有人会做对己无利之事,何况一国之君? “我已无力去管。皇上,妧葵告辞。”不愿再多言。 转身要走,他却从后面握住我双肩,低声道:“不要走!妧葵,朕不再勉强你为妃。只要你肯留下来,朕便不娶椒铃。” 我本要挣脱,听他话语心中一动:“皇上此言当真?” “天子一言九鼎,岂有反悔?” “好。皇上金口,妧葵姑且相信。”想不到我决心一退,反而破开局面。只是留在宫中嘛,什么时候我想走了,他也羁绊不住。 当日天丰帝赐我独住蕊珠宫,仙楼佳阙,布置如新。梅花香寒,琼林玉染,晶莹秀雅似月中广寒。并传谕六宫:非皇帝特许,不可入。 翌日听说天丰帝将椒铃公主赐予景王为正妃,不负与白狼姻亲之约。澹朗无可说,率众回北方。于我,也兑了他不娶椒铃的诺言。 这样的结果我还是可以接受的,椒铃公主的归宿代表了大靇对白狼的态度,邦交上有所保留。澹朗对女国还不能有十分的把握。 初衷达到,我也该寻机出宫,继续寻找妹妹了。 我站在宫院里,一树香雾簇朝霞,映照着心思。宫门吱呀一声,一个四五岁女童探头探脑从外面跨进来,看见我也不害怕,大眼睛忽闪忽闪,脆生生地叫了一声“新母妃好”。 我面颊一热,这是谁教她的?也不答应,只问:“为什么叫我新母妃呀?” 她走近我,乖巧地道:“父皇说,我没有母妃,要给我找个新母妃。小钟子说,这里就是我新母妃住的地方。” “可我并不是你父皇要立的妃子呀。我只是你们家的客人,不是你的母妃哦。你叫什么名字呀?”我俯下身子,拂去她袄上的雪。 “我叫翩翩。”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我看她鼻头通红,便拿手绢擦去她的鼻涕,柔声道:“翩翩,外面冷,我们去屋里好不好?” 她听话地点头。我看她生的玉雪玲珑,着实可爱,心中喜欢,便牵了她的小手向屋里走。 “翩翩。” 女童回过头,欢喜地叫了一声“父皇”,张开臂膀朝天丰帝奔过去。天丰帝把她抱在怀里,捏捏她的鼻子,道:“你个小鬼头,竟然躲到这里来了,害父皇到处找不到你。” 翩翩格格一笑:“父皇输了,翩翩赢了。父皇答应送给翩翩一只小鹿。父皇,翩翩要小鹿。” “好,父皇就送给翩翩小鹿。待会叫小钟子给你抱去。”天丰帝宠溺地道。 “谢谢父皇。”翩翩高兴地在天丰帝面颊上亲了一口。 我看着他们父慈女爱的一幕,不禁羡慕。我像翩翩这么大时,父亲已不在人世,我从来都不知道他的模样,也没有福气像翩翩这样撒娇邀宠。 他把目光移向我,道:“怎么了?” 我收起不经意流露出的失落,道:“没什么,只是突然很羡慕你,什么都有。” 我转过身向殿中走,他抱着翩翩跟上来,道:“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共有这一切。” 我摇摇头,淡淡笑了。熏笼里的暖气驱除了身上的寒意,有宫女奉上茶和糕点,自觉退出去。 我心中揣思良久,想着怎么开口让他放我出宫。翩翩在天丰帝怀里吃着糕点,忽然揉揉眼睛道:“父皇,我困了。” 天丰帝轻轻拍了拍她,看向我:“看来要占用你寝殿一会了。” 我点头,表示没问题。他抱着翩翩随我向内闱走,我撩开床帐,看他把翩翩轻轻放在床上,便展开锦衾给她盖上。小孩子的瞌睡来得快,翩翩很快就睡熟了。 我看着她无忧无虑的睡态,天皇贵胄掌上明珠,自是这一生都福气连绵了。心念一动,道:“你会一直这么宠着她吗?” “当然会,翩翩是我的第一个女儿。” “那就好。翩翩真有福气。”我转身,却被他顺势揽在怀里,一惊,要挣开,竟然动不得。我小看这个大靇的帝王了,他的内力不在我之下。 他在我耳边轻语:“妧葵,嫁给我。” “皇上忘了自己的承诺吗?” “我没忘。妧葵,我想你心甘情愿地嫁给我。”他的气息像醇烈的酒,几乎要把人熏醉。 “别这样,皇上。你知道的,妧葵心中早有别人。”我却是怕了,额头冒出冷汗,努力想把他推开。 朝为拂云女,暮作靇宫妃 1 “是楚奕轩吗?” “皇上知道?”我大惊失色,他高居庙堂之上,见到我也不过十余日,竟然会知道我的过去。他,真不是一个寻常的皇帝,他不仅掌控着天下的一举一动,更把消息渠道编织到了江湖。雄心大略可见一斑。 “朕是天下主,大靇的一切都由朕掌握,江湖亦不例外。只是朕竟没想到你居然是女国公主。若不然,朕早就迎你入宫,岂会让你凌受风霜?”他的双目灼灼,像温热的泉流,“妧葵,你真不知道?我们原是有婚约的。” 婚约?我茫然。我和他,怎么可能会有婚约之说呢? 看到我眼中的迷惑和质疑,他微微一笑,道:“你不记得了?乾通十八年,父皇四十寿辰,诸国王侯来贺,兰芙王带嫡王女同来,那时你五岁,我十岁,诸皇子皇女在御花园中玩耍。母后看我偏好同你玩,戏问‘瑢儿喜欢妧公主,给你做妇可好?’,我却认真,跪在母后面前道谢。一时传为宫中趣闻。母后看我认真,对父皇说‘这两个孩子,怕是有缘呢。’,父皇听后一笑,只说‘女国嫡王女乃王储从不远嫁,要得妧公主为媳,仙薇女王怎能同意?’虽未成说,但你我二十年后再次相聚,难道非前缘注定?” 他言之凿凿,我的记忆里却没什么印象,那时太小,自然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这个。。。。。。我真不记得了。皇上,你的眷顾,妧葵心领。可世异时移,如今你是九五至尊,我是失势王女,早已不能匹配。何况皇上已有丁皇后做妇,又有后宫粉黛三千,无谓惦记幼时稚语,以为缺憾。皇上若肯放我出宫,过自在生活,妧葵定会感戴天恩,铭记君德。”我言辞诚挚,盼望他能被我打动。姨娘的病不能再拖了,我迟迟无讯,姑姑也会着急,那时不知会再生出什么事来。 “你真决心要走,一点都不留恋吗?”他眼波一闪,恢复了惯常的幽深。 我一时没有作答。我若说是,惹他生气,反为不美;我若否认,违心且不论,怕他不让我走了。 他何等聪明,看出我的心思,幽然一叹,终于把我放开,道:“罢了,朕也知物极则反,若强行留你在深宫,你必怨朕,彼此无益。但若就此放你离开,朕如何对众人交代?朕没有纳椒铃公主,已然受太后责问和朝臣质疑了。你且安心住下,朕想一个两全的法子,再来告诉你。” 闻言我心生感动,道:“多谢皇上。”看着翩翩熟睡的面孔,惹人怜爱。取出袖中的彩玉项链,放在天丰帝手里,道:“这是我送与翩翩的一点心意。” 天丰帝嘴角一动,默然片刻方道:“翩翩的生母去世早,朕疼她胜过皇子,亲自抚养。翩翩类卿,朕看着翩翩,总会想起那时的你。妧葵,真的不能接受朕吗?” “皇上,你所喜欢的妧葵,只是小时的一个影子。皇上的后宫,千娇百媚,美人如云。可妧葵所要的,只是一个平凡的丈夫,是皇上不能给我的。”我一步一步走出寝殿,“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天涯地角终不悔,哪论霜雪换青丝。” 冷月皎皎,黑夜漫长。宝鼎生香,华烛映帐。 我一身冷汗地醒来,安定心神。方才竟梦见舒仑和穆青娥又用对我的一套方法去害姨娘,把姨娘投进黑水河那翻滚滔天的怒浪。波涛中央浮出一只蛟龙,长大了嘴,要把下坠的姨娘吞进口里。忽然,姨娘不是姨娘,变成了我自己。 这个梦是不是提醒我不能安于现状,得抓紧时间行动了,若不然会有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 真的不能再等了。我中的毒不知还能挨多久,大仇未报,妹妹下落不明,我怎能松懈呢? 趁夜出宫。想定主意,穿戴整齐,刚把殿门打开一条缝,便有侍卫提着灯笼近前问:“贵人何往?” 我毫无防备,惊了一跳,道:“无事。夤夜烦闷,出来透透气。这么晚了,你们怎么不去休息?” 侍卫答道:“皇上特别嘱咐要保护贵人,不得出一丝差池。故而这里制同崇光殿,六班轮值,一刻不休。” 崇光殿是皇帝寝宫,宫中重地,守值最是森严,等闲不得进出。我这里竟与他同制,可见他很在意。但,是在意我的安全?还是在意我私自离去? 宫院里成排成列的灯笼亮着,他既在意,必不会只有一个侍卫。我要是动手,恐会招来其他人,在这静夜里掀起风波。我抬眸,圆月如镜,流光冷泻。罢了,等到天明吧。 朝为拂云女,暮作靇宫妃 2 次日一早我便着人去传话,请天丰帝移驾蕊珠宫。然而,几次相请,先是说在仪元殿批折子,而后是去了太后宫中,接着又去了皇后那里,然后去上林苑陪皇子皇女,终究是没有空来见我。 我不再着人去请,他既有意避着,我何必自讨没趣?午后飘起雪花,我在绮窗前坐了一下午,不急不愠,平静如水。我自然知道,我这里一有异常,他那边就会知道。 暮霭渐临,待夜色浓些,便是我离开的时刻了。风雪消歇,夜静人定,我看着床边跳跃的火烛,微笑。 帐幔易燃,不多时,蔓延出一条火龙。 外面人大叫:“着火啦!快来人啊!”很快有许多的脚步声响起。门被撞开,一个侍卫慌张道:“贵人没事吧?”看我无甚损伤,方定下心来,道:“请贵人先到偏殿休息,卑职已着人报与皇上。” 几个宫女立刻把我拥出去,来到偏殿。我说:“我没事。你们都去救火吧。”有两个宫女留下照顾我,一个叫我支去打水,另一个奉我命令去探看火势。她俩一走开,我便打开偏殿的后窗纵身跳了出去。 天丰帝,对不起了。我站在偏殿屋顶,看寝宫内一室火光,不知烧了多少。心里道了歉,便施展玄女御气,向南飞去。身下是宫院重重,有的还亮着光,有的一片寂黑。有栖息的留鸟被我惊飞,拍着翅膀在夜空中盘桓。 寒气侵体,朔风扑面,反正谁也想不到这皇城上面有人飞越,我的速度便没有很快。飞过十来个宫院,竟有点体力不支之感。我的功力是越来越受到九回肠影响了。没奈何,只好停到屋顶上休息。 身形甫定,便听到身后有人道:“你终于肯停下来了。” 我一惊,回身,天丰帝站在邻近的屋顶上,看不清楚表情。 “皇上,你。。。。。。” 话还未说完,他便起步一跳,瞬息落在我身边,手臂一勾,将我圈在怀里。一股浓浓的酒气熏得我头晕。我用内力去抗,却觉得他体内犹如大海,不知何其深,方明白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你这个妮子,叫朕爱也不是恨也不是。朕该拿你怎么办呢?”他手指一点,封住了我的穴道。我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被他横抱在怀,带回崇光殿。 他把我放在龙床上,方解开穴道。我赶忙坐起,道:“你答应让我走的。” “你就是这样离开吗?一语不发,烧了朕的宫殿?你疼惜女国百姓,朕岂不爱护朕的子民?一砖一瓦来之艰难,一栋一梁耗费血汗,你便轻易付之一炬?” “我,我是不应该出此下策。可你若肯放我走,蕊珠宫也不会被我烧了。” “朕说过会想办法的。今天太后召见朕了,还是关于你的事情。皇后也提议朕纳你为妃。妧葵,朕想成全你,可朕也有苦衷啊。若这样让你离开,群臣难免议论。君臣失和,国之大忌。” 我怎能不知道,高处不胜寒,身为权掌天下的帝王,实际上每一步也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想到自己坐在龙床上不合适,急忙下到地上,道:“皇上酒气好重。我叫人给你送碗醒酒汤吧。” 他伸手一拉,将我拉向他怀里,道:“朕不要你走。你一离开,又要跑了。从今后,你就住在崇光殿,朕要寸步不离的看着你。” 我听得面红,道:“皇上说醉话呢。”要推开他,却怎生推得动。 “别动。知道朕醉了,就别动。小心朕会控制不住自己。”他的眼神暧昧,隐约透出危险。 我却真的不敢再动,坐在他怀里,紧张又害怕。只盼他早些睡了,好叫我脱身。 “你扰了朕的好梦,就还给朕一个温暖的夜。”他搂着我躺下,“放心,朕不动你。就只抱着你睡。” 我心才稍稍安定。那时在枕羽山庄,自我中毒后,楚奕轩常和我共卧一榻,并不曾越礼。只是,我身边的人,再不能是他了。 他很快睡着,有微微的鼾声。我放下心来,也着实困了,闭上眼睛。 朝为拂云女,暮作靇宫妃 3 我却真的不敢再动,坐在他怀里,紧张又害怕。只盼他早些睡了,好叫我脱身。 “你扰了朕的好梦,就还给朕一个温暖的夜。”他搂着我躺下,“放心,朕不动你。就只抱着你睡。” 我心才稍稍安定。那时在枕羽山庄,自我中毒后,楚奕轩常和我共卧一榻,并不曾越礼。只是,我身边的人,再不能是他了。 他很快睡着,有微微的鼾声。我放下心来,也着实困了,闭上眼睛。 醒来时轩窗明亮,龙榻上仅我一人,帐中芳香袅袅,如梨花般清香甜醉,心旷神怡。当值宫女听到动静,立刻走上来道:“贵人醒了?” 洗漱整装完毕,便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由外而入:“母妃母妃,父皇让翩翩来陪你啦。” 我张开臂,把她搂进怀里,笑道:“翩翩又忘了,怎么能叫我母妃呢?下次可不许叫错了。” 她扭着头道:“不叫母妃,那应该叫什么呢?” “自然应该叫母妃。”天丰帝走进殿中,眼眸望着我,“朕去看母后,母后知道你昨夜宿在朕寝宫,要朕正式下旨封妃。妧葵,朕不得不拟好旨意,将你封为皇贵妃。待会小灵子送你到玉华宫,接受敕封吧。” “皇上!”我站起身,冷颜以对,“皇上若要封我,妧葵情愿死在大靇宫中,也绝不为妃。” “你,”他面色一白,“妧葵,朕的苦衷你早已明了。太后懿旨,朕也不能违抗。” “皇上骗我!说什么太后懿旨,根本就是皇上设下的圈套。让宫中皆误以为我承恩崇光殿,封妃便顺理成章了。君王心,如海深。我好天真,竟然会一直相信你。”我郁恨难平,越发生气,“妧葵就此告别,誓再不入大靇皇宫一步!” 我拂袖欲去,忽然翩翩哇的一声哭出来,扯住我的裙裾道:“不要,不要,母妃不要走。母妃不要翩翩了。” 这孩子对我的亲昵超出了我的想象,我一下子想起小时候与母亲离别之事,心生不忍,俯下身道:“翩翩乖,不哭哦,翩翩是最漂亮最可爱的小公主,很多人疼爱的小公主。” “翩翩要母妃,母妃不要走。”她的小手紧紧拽着我,一脸紧张。 这,我看向天丰帝,道:“翩翩哭了,你这个父皇都不心疼么?” 他抱过翩翩,道:“妧葵,你做朕名义上的妃子,朕不会强求你。你做了皇贵妃,朕对母后有个交代,于女国也绝无半点坏处。等事情过去,你要走,朕再不会阻拦你。” 名义上的妃子?一瞬时我想起楚奕轩,他终究还是心中无我,天各一方。他的深情,他的刻骨铭心,他的孤独落魄和意气风发都只系在穆青娥一人。对他而言,我这个挂名妻子终究不过是身侧千帆中的一帆。而我,有更多的责任需要担当,不可能不去付出。 “你可否答应我三个条件?” 见我意转,他眉间舒缓,道:“你尽管讲。” “第一,我不要整日拘禁于宫中,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所以我须得自由出入皇宫。第二,你不得干预我所做的事情。第三,皇贵妃是女国故公主妧葵,非姜凌波,我若离开,你不能再强留。” 他略一沉思,点了点头:“此事不难。朕送你一块九龙佩,见佩如见君,有难处时可用之。” 接过九龙青玉佩,我屈身:“多谢皇上!” 天丰九年十一月初六,宫中传出新诏,女国妧葵公主被封为皇贵妃,赐居玉华宫,封号“宸”。圣旨一下,天下哗然。短短五日内,大靇与两国公主结亲,引发朝野热议。 我之所以肯同意,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我的身份一旦亮明天下,女国和白狼对大靇有所顾忌,不会对我贸然动手,而妹妹听到消息,想必也会来和我相认,岂不是比我漫无头绪地寻找容易许多?这皇贵妃的身份并非对我无益。 封妃典礼后,天丰帝倒是不常到玉华宫来,平息了许多对于皇贵妃将要贵宠六宫的议论。然而赏赐却是丰厚,不容人轻视。且有圣谕如前,无旨不得入玉华宫。一时之间,玉华宫成为皇宫中最为神秘之地。 新雪一连下了三天,密匝纷飞,如大团的柳絮。宫内暖融如春,却留驻不了我的心。日日盼消息,日日空过,不免生出焦灼来。若是这样都找不到妹妹,我该怎生好呢?还是妹妹那时太小已经忘却了自己的身世?还是有别的原因? 朝为拂云女,暮作靇宫妃 4 十一月十一日,是大靇的祭祖节,按照惯例皇帝要带后宫品级妃以上及皇子皇女到太庙行祭奠之礼。我不能除外,翩翩一早就由乳母送来,与我同行。平日不得机会出去,翩翩很是兴奋。 宫辇在羽林军护卫下一路浩浩荡荡向西郊太庙进发。一切都还顺利,祭礼后,在配殿休息。翩翩倚在怀里,和我一起抱着手炉取暖。丁皇后看见了,对身边的天丰帝笑道:“翩翩很喜欢皇贵妃呢。” 天丰帝微微颔首,道:“皇贵妃恬静,不喜繁缛,与翩翩的生母宜妃倒有些性子相近。” 丁皇后道:“难得这么有缘,不如把翩翩给皇贵妃抚养,皇上以为可好?” 我听言抬头,正对上天丰帝投来的目光,道:“臣妾也很喜欢翩翩,但臣妾身子素来不好,怕照顾不了公主。” 天丰帝点头,道:“葵儿身子弱,翩翩还由朕亲自将养。” 满殿珠围翠绕中一人说道:“翩翩真是好福气,有皇上亲自抚养,还有皇贵妃爱护,真是三千宠爱在一身。淑妃姐姐的妍敏公主和臣妾的萱儿都得多加调教,才能赶及一半呢。” 皇后闻言皱眉,道:“珍妃,翩翩自幼失母,是而多得一些疼爱。哪儿比得上萱公主有亲母抚养有福气呢。萱公主和妍敏公主同翩翩一样的娇贵,皇上和本宫都是一样的疼爱。” 我不想再听,便拉着翩翩的手站起身,道:“皇上皇后,臣妾和翩翩想到外面走走,暂且告退。” 殿外雪地茫茫,苍松翠柏被白雪覆盖,银光皎洁。离配殿远了些,我蹲下身子,道:“翩翩,母妃给你做一个小雪人,好不好?” 翩翩拍着小手笑道:“好啊好啊,母妃给我做个小雪人。” 看她开心,我也高兴起来,便揉了地上的积雪,不多时一个两尺多高的小雪人就出现在雪地上。我想了想,摘下手指上的两个祖母绿戒指装点成眼睛,碧玉镯竖插进雪中成鼻子,正在凝思用什么做嘴巴,一个宫女上前道:“皇贵妃娘娘,这里有一把玉梳,可以做嘴巴。” 我听了喜悦,接过她呈上来的玉梳嵌进雪中。忽然觉得不对,乳母和宫女都被我限制在远处不敢过来打扰,这个宫女怎的如此胆大?扬眉一看,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中,竟然是唐冰月。 “冰月?你怎会在此?”我又惊又喜,急忙低声问。 她看着我,脸上说不清是悲是喜,道:“嫂子,我万万没想到女国公主会是你。那,你和楚哥哥,是不是再也不可能了?” 我心里一痛,道:“他怎样了?” “他还好。”她咬了咬唇,“不,他不好。上个月我和齐哥哥遇见他,他很落魄,显然受了很重的打击。他对我们说,他对不起你,也知道你不会再见他。他说,我们要是遇见你,就帮他传达一句,他希望你回来。” 回来?我的泪忽然就落下来了。我以为我已经放开,已经淡忘了他。却原来没有,他还藏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冷不防跳出来,抽心的疼。 我摇头:“坠雨辞云,流水难归。现在我已是大靇的皇贵妃,怎么回得去?” 翩翩看见我落泪,偎着我道:“母妃母妃,是谁让你伤心了?我告诉父皇,让父皇给你出气。” 我赶忙抹了泪,道:“翩翩乖,不要告诉你父皇。母妃没有事,你去和雪人玩吧。” 哄过翩翩,我站远了一点,担心道:“你是怎么进来的?这里不能久留,小心被人认出来。” 她机警地看了一眼四周,眼眸一凝,道:“皇帝出来了。姐姐,我和齐哥哥就住在京城福来客栈,皇宫太森严,我们进不去。姐姐若有机会可出宫来相见。对了,龙哥哥和楚哥哥听见姐姐的消息,怕是很快也会来。姐姐想好,你真的愿意一辈子在这大靇皇宫里么?”说完施了一礼,很快离开。 她穿着太庙宫女的衣服,倒也没人注意。我回身一看,天丰帝已在十几步远的地方。 我低着头,看翩翩和小雪人说话嬉戏。他解下身上墨狐大氅衣,披在我身上:“这样冷,站在风里,难怪总觉得你面色隐隐不对,回去后让太医好好诊一下。” “多谢皇上,臣妾没有大碍,许是不适应宫中生活。不用麻烦太医了。”我客气笑道,浑似无意向旁边走了两步,与他保持距离。 归来看取明镜前 1 我穿着一身银狐裘,打着梅花绣伞,顶风冒雪,走进福来客栈。 掌柜见我服饰华贵,殷勤承奉,嘘前问后,亲自把我领到要找的人房前。我打发了他下去,叩门。冰月见是我,赶忙请进屋中。房中只她一人,时间紧迫,我不想多赘言,开门见山道:“你找我何事?” “姐姐不记得我了吗?澜沧江一别,有整整十八年未见面了吧。”她插紧门栓,回身走到我身边,素手一解,右肩衣服滑下,露出凝脂似的膀子,五瓣金梨与我肩上一模一样。 “妹妹?”我甚是意外,我千辛万苦寻找的妹妹,原来早已出现在我身边。 她穿好衣服,道:“姐姐以为在太庙我是随口相唤吗?那天我和齐哥哥追寻楚哥哥踪迹去到罗浮山,正好遇见龙哥哥和他在姜爷爷坟前打了起来,两个人都负了伤,我和齐哥哥把他们安置在药庐中养伤,龙哥哥气不过,才把你的事情说了出来。姐姐,我全都知道了。我和齐哥哥到处寻你。你怎么会做了皇妃呢?难道你真的对楚哥哥断情绝意了吗?你对他那么好,就这样放弃了吗?” “冰月,前事休再提。我这次出来,本是要找你。如今找到了,我们要快回南疆去。天丰帝虽许我自由出入皇宫,可他却派人暗中跟随我的行踪。我们先离开京城,其余的事路上再说。” “可是齐哥哥出去了,我们等他回来一起走吧。” 我略一思索,道:“也好。我修书一封,跟皇上告个假。你出去找个跟我身材差不多的姑娘,我有用处。” 一个时辰后,穿着银狐裘,打着梅花绣伞的女客走出福来客栈,回返皇宫方向。 看那女子走远,我和齐子充,唐冰月坐上托小二雇的马车,立刻朝相反方向离开皇城。如果不出所料,那假扮我的女子被发现后,会把我写给天丰帝的信交给大内侍卫。天丰帝看了信后应不会为难她。 马车碾在积雪上,吱吱作响,圠下两道深深的辙印。路滑,速度没有很快。 一番讲述之后,各自唏嘘。 在括苍山姮蓉被华菱派来的黑衣杀手劫走,出凝真洞不久,便遇上唐门的当家唐陌斐夫妇,被救下。那时姮蓉已经被黑衣人用药迷昏,唐氏夫妇在附近没找到她的家人,便把她带回唐门。后来又回括苍山几次,都没找到姨娘。姮蓉便在唐门住下,被唐氏夫妇收作义女,改名唐冰月,很受疼爱。长大后她也有找过姨娘,可是都无音讯。此时听我说了姨娘的情况,红了眼睛,悲咽不已。 “嫂子,”齐子充歉意道,“燕筝的事,我很抱歉。我们齐家和楚家,欠你的实在太多了。” “万般皆是命。”我作不介意一笑,“谁能逃过上天的安排?充弟,我已看淡,你也不需执着。我们从女国逃到这里,这一生早就注定不能顺遂平安了。多一事少一事又有什么分别呢?以后你好好待冰月,便是对我最好的弥补了。” “那姐姐你呢?”冰月问。 “我,自然是要回女国啊。杀母夺国之仇,怎么能不报呢?冰月,你好好留在大靇,不要再回去了。唐家待你那么好,给了你新生,姐姐也希望你一世安稳。” “姐姐,我,”冰月抓住我的手,哭的梨花带雨一般,“怎么能让姐姐一人重返恨地?华菱把娘害成那样,把我们家族害成那样,我也怎能放过她?姐姐,我和你一起回去报仇。” “报仇的事,姐姐一人就可以了。冰月,不要辜负姐姐的期望。若你也卷进这恨海里,姐姐宁愿不报仇了,让娘和父亲的尸骨葬在两地好了。你好好在大靇,姐姐有所牵挂,也会善自保重自己。若我得偿所愿,一定会回来看你。”未了的仇怨总要有人去拾起,但妹妹,我只愿你获得新生,不要步姐姐的后尘。 冰月还想再说,我移开话题道:“但愿皇上看了信后,能明白我的苦衷,不会再给我增添烦扰了。” 雪又徐徐落落地下了起来,掩盖住车辙印。白茫茫的大地上,一辆马车在颠簸中前行。 归来看取明镜前 2 行到辰州,我和冰月、齐子充分开,让他们先去南疆。我一个人向东,说是回罗浮山,却心思恍惚,不自觉朝着华胥山的方向走。齐子充已叫人分别给楚奕轩和龙天逸传了消息,告知他们我已离开京城。不知他现在何处? 回想那日成亲,红幔盈室,华烛盛辉,座中宾客熙熙攘攘,如今竟成黄粱一梦。他之伤心落魄,非我所造,却不能说没有关系。况此去一别,相见无期,是该道一声珍重的。 山门依旧,物事全非。我抬手叩门。 “是少夫人,少夫人回来啦。”开门的小厮由惊转喜,忙把门大开。 我对他微笑致意,道:“公子在吗?” “在,在,小的这就去禀报。”小厮忙不迭地回答。 虽然心底很盼望他在,听到他在的消息还是忍不住一惊,心也好像要颤抖起来了,脚步越发地沉重。 “不用了,不用告诉他。我自己进去。”我止住小厮,深吸了一口气,朝昊然居走去。 房门虚掩,雪敲明窗,我轻拂去衣上雪絮,推开门。 出乎意料,室内竟是无人。炉鼎沉香袅袅,房中摆设如昔,忽然想起昔日那幅月下美人图,竟寻觅不见。却在珠幔后看见一幅新图,一个清丽的女子打着一把绢伞,身姿微倾,眉目含愁,另一只手抚着一盆杜鹃花。这画面让我回想起那时与他刚从罗浮山回来,因生着嫌隙,彼此冷了一段时间。有一天微雨濛濛,郁怀难解,我一人打伞去了祠堂,徘徊很久。见廊下杜鹃沐雨,更添凄凉,便忍不住用手指将花瓣上雨珠拨去。他怎生得见?我定睛看着这画,人画如一的容颜,是我自己,不是任何人的替身。原来他并非如我所想,一直都在我的世界之外。 不在书房,他会在哪里呢?罢了,先去看看碧芊和紫苏吧。 雪花飞舞,兰音湖上结成一层厚厚的冰,湖心的绾香亭中好似有一人伏睡。这么冷的天,睡在冰冷的湖上可不是要病了?我急忙走过去,看清了背影,心中重重一痛,眼泪蒙茸。 方寸之间,逼回所有的情绪。竭力饰以平静,轻轻推醒他。他睡的不沉,动了一下,却并未起身,也不回头,带着几分酒意道:“有事吗?” “是我。” 他的背僵了一下,回过头来,看清面前所站之人,犹不能置信地唤了一声:“凌波?” 我一如昔时清净无扰的笑容,温言道:“怎么睡在这里,也不怕冻着了?” “凌波,”他站起身,眼中焕发光彩,几乎不假思索便将我揽入怀里,“你终于回来了。”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在耳边轻道:“原谅我。” 他醉了。我推开那还未来得及暖热的胸膛,向后退了一步,笑道:“说什么原谅不原谅呢,与你何曾有什么关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么?即使是穆青娥的事,也是我自己错认了,并不与你相干,你不必自责。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流风回雪扑面,他的眼眸黯然,交织着悔意和痛苦,道:“我知道,是我让你心冷了,否则你也不会走进帝京做那无上荣宠的皇贵妃。你并不是那样的女子,也不喜欢那样的生活。可我,却生生把你推进了那龙潭虎穴里,辜负了爷爷生前的愿望。” 爷爷的愿望,以为将我托付给他便会得一世安稳。却不知在情意和报恩之间,他选择了前者。 我背过身去,让朔风将眼中泪吹干,道:“知道我是天丰帝的皇贵妃,就应该明白你我之间再无可能。楚公子,我是回来还你这块玉的。这玉璧原是你楚家的定亲信物,如今物是人非,我再保留着也不合适。何况我一早就说明了,你我之间不是真正的夫妻,你不是也一直守着这个约定吗?”掏出玉璧放在他手里,又道:“我的路上,从来就没有后悔两个字,既然是我选择了,就必然是我欢喜的,你无需再猜我的心思。” 我凝视着他的脸庞,心中却如刀绞一般,奕轩,但愿我的冷情能减少你的愧疚,自古多情空余恨,我不愿再给你所受的打击加上哪怕一点点痛。 他的眼神一空,呆呆地看着我,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不忍心,劝慰道:“穆姑娘虽伤了我,对你却是一片真心。我相信她也有自己的不得已,我不会怪她,但是立场不同,日后难免要生死相对。我知道你不愿意看到那一天,也不想再让悲剧蔓延,你何不帮她脱离控制,你们之间便不会再有阻碍了。” “青娥?她。。。。。。”他摇了摇头,目中转过一丝尖锐的痛,好似利剑穿心一般,“是我太迟钝,太迟钝,咳,咳。。。。。。”一口血从他口角溢出,鲜红刺目。 我慌了神,急忙掏出手绢擦去那血迹,道:“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他握住我拿绢的手,眼中有了一线希冀,道:“凌波,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你那么善良,为什么不为自己想一想?龙公子说,他已经找到了可能解除九回肠毒的药草,就在昆仑雪山。他已经为你去采了。凌波,我们并非是没有未来。只要你肯,我定用余生来疼惜你照顾你。” 是么?我还有救?期望的明光在脑中一闪而过,不禁喃喃,像问自己又像问他:“可以么?可以么?” 归来看取明镜前 3 看我心意转动,他眉忧消减,道:“结发同枕席,恩爱两不疑。凌波,拜了堂,我们本就是真正的夫妻。只是,我醒的迟了,让你受苦了。” 是的,你醒的迟了,不该在我对你灰心绝念之后才对我讲出这些话。宫门好进难再出,从此郎君是路人。 “太迟了,一入宫门深似海,再难回头了。奕轩,我与你终究有缘无份。忘了我吧。”推开他,我走进风雪里。怎会不想回到他身边,但若与他再结缘,只怕一旦为天丰帝所知,对他必会不利。这个时候,我别无他法。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心中万般不舍却不能回头。 “凌波。。。。。。”他沙哑着嗓子喊我的名字,忽然听到噗地一声,我慌忙回头去看,一口鲜血从他口中飞溅出来,他捂着胸口,颓然倒坐在凳上。我心弦绷紧,急忙走回去扶住他,手指探脉像。 “受这么重的内伤,你还喝酒?当真不要命了吗?”我又气又痛,恨声道。 他握住我的手,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微笑:“我就知道,你还关心我。若能让你心疼,喝多少都值得。” “说什么傻话?真是冤家。罢了,我就先留下,照顾好你的伤再走。”我甚是无奈。 时隔数月,复又相见,大家高兴之余又添几分唏嘘。恐行迹泄露,我不能以原来的身份居住在山庄,便又戴上了人皮面具。楚奕轩一看,与那日风雪中跟随他的女子一模一样,悔恨道:“我还疑心身影这么相似,原来就是你。凌波,你真叫我好找!” 我轻笑不语,与他之间仿佛又回到以前的岁月,问他内伤从何而来,他却讳言不讲,目光中带几分不能言说的怅惘。我便去问沈昭,才知道这内中曲折。 休书一事传出,楚奕轩觉知有变,心思翻转不宁。穆青娥看出,便劝说他去找我。天都峰上我的出现,穆青娥多年在大靇的蛰伏有了眉目,急忙千里传信到女国告知舒仑,而后定下夜泸亭之计,引我现身。后来众人皆以为我死,舒仑便带穆青娥回女国。同时失去我和穆青娥的消息,楚奕轩忧心如焚,四处寻找。后来探到行踪,北行到宝棣城,追上穆青娥和舒仑等人。不知见面发生了什么变故,沈昭得到消息赶去时他已奄奄一息,伤得很重。好不容易等到伤势好转,他却似变了一个人,颓唐萧瑟,不问世情,贪杯好盏,只求一醉。回到山庄后,也只是整日待在书房,不踏出一步。一天早晨,紫苏照例去我房中收拾,竟然发现他醉倒在地上。而后,他来迎玥阁的次数渐渐多了,问紫苏和碧芊一些关于我的事情。没有多久,便再出江湖寻我的下落。旧伤未好利落,加上贪杯和心绪不畅,便落下了病根。 他的内伤和穆青娥有莫大关系,我不便再问,便细心调理,力求让他恢复以前最好的状态。 我让他戒酒,他不肯,好像很不关心自己的伤势。每次他要喝酒,我就在酒里加上一些东西,比如胡椒粉啦,醋啦,盐啦,让他喝不成。有时干脆加上蒙汗药,让他美美睡上一觉。他被我折腾的没法,只好戒了酒。 他仍旧住在书房,除了诊脉我不太常去看他,熬好药叫碧芊送去。有紫苏在那里照顾他,我是放心的。 幸好他根基深厚,在紫苏的严格监管下,服了药一天天好起来。紫苏每天晚上都会来向我汇报他的状况。她心里也希望我们会重新走到一起,每每话意露出,我便岔开了去。无形的气氛压抑着彼此,有一些东西终究是改变了。 迎玥阁后有半亩竹园,四季青翠,雪压竹头,皑皑葱葱。园内有假山,水榭,温泉,是个极其幽静的地方。我曾给此地起名叫“濯风仙苑”,意赞其红尘仙境。 每日里都要在此坐上一两个时辰,什么也不想也不做,像入禅定心一般。世事纷乱,人生难测,保持一份淡然宁静的心态已经不容易了。 一片竹叶轻穿过飞雪,落在我袖上。抬眸,楚奕轩依然是一身皓白,转过竹林中的夹径,出现在我面前。十数日的调养,他的面容清俊如前,气度也恢复了几分。 心中的石头落了地,转瞬明白离别也在眼前。这样想着,笑吟吟道:“快坐下。看我准备了什么?红泥小火炉,绿蚁新醅酒。禁了你这么长时间,一定想喝了吧?” 他在我身旁坐下,眼光在我脸上细细打量,仿佛觉得我的亲近太过突然,好像之前并未故意冷落他一般。惹得他疑虑。 我不理会他的异样,斟了酒,笑道:“说起来,我们几乎从未这样坦然相对,真正轻轻松松的说过话呢。以前,呵呵,我隐瞒我的身世,你隐瞒你的感情,两个各怀秘密的人,竟也过得云淡风轻。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们就这样过下去了。没想到呵,竟然会发生这么多事情。不过,也很好啊。我找到了姨娘,妹妹,还有姑姑。你说,这是不是好事?” 饮下一杯,接着说道:“我的家乡,是一个女人的国度,处处都以女为尊。一个女人可以有很多丈夫。可我娘,一生只有父亲一个男人,虽然父亲过世很早,可对于母亲,那就是她的一生。从我记事起,我的身边除了偶尔见到最高祭司舒仑,便没有其他异性。直到来到大靇,一个我全然陌生而无所适从的地方。逃难途中,有一次,爷爷说他要买东西,让我在路旁等。我不小心露出了颈上戴的彩玉项链,引来一伙小乞丐觊觎,强行要夺走。我就逃啊,差点撞上一辆飞驰的马车,幸而一个少年救了我。当时我很怕,对任何人都不信任,所以对他很凶。他为了逗我开心,便挤眉弄眼作鬼脸,直到把我逗笑。。。。。。” 他忽然抓住我斟酒的手,异样的声调道:“是你?竟然是你?” 归来看取明镜前 4 他居然也还记得。我眼中一热,按下心中的激动,道:“是我。其实,在盘龙阁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认出来了。”天生幻瞳,不仅可以看到阴界,还能辨识凡人气息,不管相隔多少年,都可以认出。 “怎么一直都不告诉我?”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还记着。” “凌波,如果你早一些出现,事情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他的下颌抵在我头发上,声音温柔而悲伤,“难怪我说起那件事,她总没有印象。原来是我认错了人。怪我,这一切都怪我。” 我闭上眼,贪恋他怀中的温暖。天意,从来都是这样拨弄人心,千回百转,回不到从头。 “奕轩,还有一件事你尚且不知。唐家冰月,其实是我姨母的亲生女儿,我姨母现在南疆凤凰宫,由蓝宫主照顾。日后,她们若有难处,还请你帮助。”没有告诉他冰月与他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只是怕贸然说出他不能接受。何况当年之事,谁又真正清楚? “我当然会。凌波,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妻子。” 得君一诺,生死何惧?我笑了,端起酒,道:“你看,成亲这么久,我们都还没喝过交杯酒呢。今天,你要还我。” 他郑重点头。饮下彼此杯中的酒,在我深深笑意中,慢慢倒在我怀里。奕轩,但愿你以后每一天,都能像现在一样,睡起来都这么安稳而无忧。 把他安置在昊然居,摘下墙上那幅我的画像,决意带走。此去一别,可能相见无期。有他所画画像为伴,便如他的情意相随,我不会再寂冷害怕。 沈昭和碧芊送我出门,沈昭仍是默默,碧芊红了眼眶,但又知道留不住我。我一笑,道:“傻丫头,我办完了事,只要可以,一定会回来的。公子身边有你们,我最是放心。唯有一点,天丰帝对武林垂目已久,早已暗中培植了不少势力。将来恐有大变。我们不要再插手江湖事了,此时隐退最好。而我这次回来,恐怕也会给山庄带来麻烦。你们以后一定要小心啊。” 沈昭道:“少夫人放心,青山派掌管武林后,公子也早就有心隐退,我和徐霖都会注意的。倒是少夫人,真的不告诉公子您的去处么?” 我摇摇头:“你们只告诉他,我办完事,自会回来找他。叫他不用担心。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我该上路。再见。”多么希望,真有再见的那一天。 耽搁了这么久,姨娘的病不能再拖了。我必须马上动身前往女国找舒仑,也许,他会看在我和我娘一样的容颜上,破例许给我解药。我相信,他的蜕变,一定有原因。华莲可以利用的,我未必不能。不单是要解药,另一事亦让我百思不解。自从姨娘指点我使用幻瞳后,我追查数回,都不能在阴界找到母亲的魂魄,不知是何缘故。一般来说,若非是母亲还在世,便是她的魂魄被人用禁忌之术幽禁。这一次女国之行,我一定要把所有的秘密都解开。 走出很远,回头望山庄,雪雾茫茫,已经看不清了。我长吸了一口气,清凉澈心。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来到这里了。遥想第一次来时,凤冠霞帔,云英出嫁,那场景犹然历历在目。初识、相熟、分离、相恋,诀别,宛若织成的一幅幅绣图,将锁在我记忆最深处的檀箱中,不再打开。昔我来时,桃花漫天;今我归去,冰雪掩迹。不管成功与否,世间再无姜凌波。 北风默默,我加快脚步,向女国的方向走去。 (完) 番外一 宫城碎落坠琼芳 1 雪,下得温柔而轻密,零琼碎玉似的飘洒着,妆点这个银装素裹的冬天。 皑皑雪地上,有一行骏马飞踏过的蹄印。马背上的人紧紧握着缰绳,清俊的面容上一直笼罩着凝重之色。 越走地势越向上,再加上十几天的连番赶路,马儿已经显得吃力了。他稍稍地松了缰绳,缓了缓一直绷紧的身子,环顾四周。 这就是她的家国了。山势绵延起伏,山上石堡错落,百姓聚居。他展开手中地图,目光落在中心国都的位置。根据在边境贸易的女国百姓所言,算来应还有一天的马程便可到昌都了。 凌波,我很快就来了,一定,一定要等着我。 他拉紧绳子,催马向前。又过了半日,天渐渐暗阴,面前出现水流湍湍的澜沧江,江边岸头系着三四只牛皮船。 来之前他就打听过了,过了澜沧江便可直奔昌都。江两岸拴有无人牛皮船,可自行过江。平时江流湍急,而现在大雪封地,江流虽未结冻,比平时却缓了许多。 天色虽阴,雪光明亮,江面不算宽广,应该来得及渡过。他牵着马走到岸头,但见对面先后过来两条牛皮船,满载人口和货物。一靠岸,船上的人拎着货物急急离开,嘴里还互相说着什么。 一个老人路过时看了看他,停下问道:“孩子,看你的装束应该是从大靇来的吧?我早年在边境经商,会说你们的语言。你是要去昌都吗?” 他拱手一揖:“不瞒老丈,正是要去昌都。” 老人摇摇头,劝道:“不能去啊。你看我们这些人,都是从昌都想法子逃出来的。女王下了命令要封闭昌都,说是有逆犯流进了城中,生人都被抓了起来。搜查的官人们趁机大肆敛财,唉,平时的苛捐杂税都压得我们透不过气来了,真是不让老百姓活呦。” 逆犯?他心里扑通一下,对老丈道:“多谢老丈相告,但我有要事必然得去。”说完牵马上船,刚站定,便听对岸的人骚动起来。抬眼望去,更多的百姓往这里涌来,携家带口,仓皇奔走。一定是出了大事。 到了对岸,他跨马飞奔,直向昌都。 一路都有惊惶流离的百姓,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剧烈,希望她没事,千万,千万要来得及。 终于走完半日行程,远远地便看见昌都,在一片火海之中。难怪,难怪百姓会惊惶逃离。 他来不及多想,策马直奔城中。女国的建筑多是碉楼,平常百姓最多两三层,富庶之家有个四五层,官家可达六层,而王宫乃是九层。街上早已大乱,一片狼藉。他催马向城中最高的九层碉楼。 “站住!”守卫王宫的女官一看他靠近,当即拔出剑阻拦道,“女王有令,凡异族妄闯王宫者,一律格杀勿论!” 他抽出宝剑,以快不眨眼的速度剑指女官喉间,冷冷道:“女王在哪里?” 女官受制,余下的侍卫不敢上前,那女官还想抵赖,颈间一疼,有液体流淌出来,吓得她身子抖了起来,哆哆嗦嗦言道:“女......王,在,在第七层。” 他打了个口哨,白马掉头离开王宫。剑身翻转,拍在女官的天池穴上,让她昏了过去。提剑冲进第一层,便有闻声赶出的一众女侍卫将他拦住。心中一沉,追虹剑威力暴发,扫开一条血路。 直杀至第四层,便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跳入眼帘,出手解决掉两个女守卫,示意他进入旁边的一道暗门。他犹疑了下,便跟进去了。 穆青娥低声道:“楚......公子,我对不住你。”说完她抬眸,泪色泫然,如荷粉涓露,梨花沁雨。 他心中闪过一缕怅然,终究还是说道:“我来寻我的妻子。你可知道她在哪里?” 穆青娥喃喃道:“我知道。舒仑早就知道公主会来,设好了圈套,现在恐怕公主已经被他囚禁起来了。舒仑他,他是个疯子,他会毁了这里的一切。公子,你救不了公主的。还是赶快离开这个危险之地吧。我有办法送你出去。” “我不回去。”他挡住她牵来的手,眼神决然,“我是来找她的。你告诉我在哪里就好。” “不,我不能说。”穆青娥眼泪流下来,“那会害死你的。” 楚奕轩看了她一眼,毅然转身从暗门出去。却见王宫忽然变得空空荡荡,不见人影不闻人声,像是一座死寂的古墓。空气里渐渐飘来一股腐臭的气息。 宫城碎落坠琼芳 2 穆青娥面上一暗,焦急说道:“公子,这是舒仑把三途川里的骷髅兵引来了。快离开,我带你去找公主。”说完,在墙上摸索到一个暗格,碉墙开启一扇门,带着楚奕轩走进夹壁。 夹壁一路盘桓弯曲,光线隐约,穆青娥边走边道:“这是王宫的秘密出口,当年先代女王仙薇被现在的女王华莲囚禁,公主就是从这个通道逃出去的。本来这个密道只有王族的继承人知晓,宫变之后就不是秘密了。” 她顿了一顿,忽然道:“若是,若是当年我们不服下缠绵绝,结局会不会不同?”说完自己又格格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辛酸、无奈和凄凉。 往日纠缠,今时疏离,缘浅情深,奈何天意。 “我的祖母是十五代女王霑凰的亲妹妹雅荻副王,女国的传统,王退位后由副王继位,我祖母生下我母亲后身体一直不好,便由霑凰的女儿仙薇女王继位。华莲和舒仑发动宫变后,大部分的王族不是被杀,就是被流放到苦寒之地。那年,我才六岁,舒仑没有抓到公主,看我和公主有几分相像,便留下了我。他逼我喝下岁岁忧,每年发作一次,就是为了不脱离他的控制。年年七月我须得回到这里用情报换取暂时的解药,我以为余生不过如此了,直至我死,都会是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那一年,我路过无霜城遇见你,我的生命里才出现了亮光。”穆青娥走在前面,绫裙上缀着的铃铛叮叮玲玲,一下一下叩着心扉。 她从未向他透露过身世,他隐约有过猜想,知道她来自异族,却没想到是这般。 “公主是嫡王女,生下来就是王国的继承者,万千宠爱于一身。而我们这一支因为祖母失去继承权而成了旁系,迁出王城。我记得,在我四岁时,兰芙副王应邀带着公主出使大靇,凤驾出巡,一路观者如潮,好不盛况。我站在路边看着宝撵里的公主,好羡慕好羡慕。回到家母亲却把我狠狠斥责了一顿,说我不知羞耻。我太小,听不懂母亲的话,也不知她为什么发那么大火,更不知为什么家里总是笼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氛,这种气氛让我觉得自己卑微、压抑,想要逃离。终于在我六岁的时候,我逃了,那一天,那一天......我失败了。”她攥紧手指,努力控制住自己不颤抖,那一天那个黑色的噩梦,改变了她的一生。 毕竟是倾心爱过的女子,虽然错认,付出的感情却从不曾虚假过。楚奕轩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恨过她,恨她的欺瞒,在他抛下一切去追她的时候,她给了他无情的一剑,将他对她的感情揉碎在雪地里。她说,我一直都知道你心中的那个女孩是谁,将错就错和你在一起,只不过是为了引出她。所以,她不能答应嫁给他,也不可能嫁他。缠绵绝,是精心计划好的一场阴谋。 如今,她卸下所有伪装,将自己的一切坦率说出,他能感受到她不得已的苦衷,却也无法再回到当初。当初,他曾深深爱过她,也深深地辜负了另一个女子。 他和凌波相识于幼时,凌波未曾错嫁,他却是错认了。在他想挽回错误时,却发现错已深种,流水难归。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穆青娥轻哂,在出口的暗门前停下,手指从发带上捻出一根寸长的金针,刺破指尖,血滴在袖上,晕染成桃花。她转身对楚奕轩道:“这门外有神獒蹲守,我把它引开,你一路向北去,看到一座金碧的圆堡,墙上有五位女神的浮雕,公主就在那里了。” 穆青娥打开暗门,刺眼的雪光照进来。她挽住他的左臂一起跨出去,右手一推,催促道:“就是现在,快去!” 楚奕轩不再迟疑,施展出“凌云纵”,影瞬十几丈外。 面对受惊动站起突显庞大的神獒,穆青娥指间梅花针泛着凛色,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来吧,你的使命也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