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荒的女人》 楔子 一 楔子 一九三八年九月,日军第二次攻陷平陵县城后,开始向着广大的鲁西北农村地区蚕食。由于一些民团性质的地方武装长期形成闭关自守的旧传统陋习,使得他们各据一方,相互倾轧。再加上gm党右派从中作梗煽动,致使我八路军正规部队很难在广大农村有效开展工作,抗日形势变得异常严峻。故事在这种背景下开始了。 一 英莲和秀前脚刚刚从村东头逃出,鬼子就从西面进了东寨村。 这是一年的初冬时节,地里已看不见庄稼,光秃秃的一片。大路上、田野里到处是跑荒的人们。孩子的哭闹声,大人们的喊嚷声在这空旷的田野上空相互交织着响成一片。一些上了年岁的老人气喘吁吁地干脆坐在地上,任晚辈们怎样地撕扯喊叫,就是不挪地方。大家仿佛感到,世界末日到了。 英莲和秀夹杂在人们的中间,一路跑跑停停。英莲一身的男装打扮,黑布鞋,深蓝色的裤子,上身是父亲的一件破羊皮袄,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再加上她那高挑的身型,让人一下子很难分辨出是男是女。和英莲相比,秀就有了明显的不同,七寸的金莲上面扎着绑腿,紫红色小白碎花棉袄,白衬的脸庞略施了点淡淡的粉妆,寒风不时地吹起那条裹在头上的杏黄色围巾,后脑勺上露出婚后女人才特有的发髻。 英莲上午就听说日本人要来,她先是跑到对门秀的家里,把这一消息告诉了秀,并让她早做准备,在日本人到来之前,提前逃走。因为她早就听说日本鬼子在对待年轻女人方面就是一些禽兽。秀听说后还不屑地用眼角扫了扫英莲,尽管英莲很热情的嫂子长嫂子短地叫着,但秀似乎并不领情,在冷冷的丢下一句“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这句话后,自顾自地忙着手里的针线活。英莲悻悻地离开秀的屋子,回到自己的家中。她已顾不上那么多,想收拾收拾,做好逃走的准备。并且还答应过她的志刚哥,一定照顾好嫂子秀。 英莲和志刚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小时候村子里有伙伴们欺负英莲时,都是志刚出面护着。英莲家是远近闻名的富裕户,等英莲长到十几岁时,父亲就把她送到县城里读书。村子离县城只有几里的路程,英莲放学回家后就会跑到对门志刚哥家里玩耍。一到周末,两人更是形影不离。英莲教志刚识字,志刚带英莲下地干农活。直到周一开学,英莲才在父亲训斥下怏怏不乐地去上学。 英莲的父亲始终看不上只和一个瞎眼母亲一起生活的志刚一家。为了让女儿躲开志刚,英莲完小刚毕业,父亲就把她送到北平,依靠亲戚的关照,进了北平的一所女子中学读书。志刚呢,他也明知和英莲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事,但他还是苦恼了很长时间。一开始收到英莲来信,志刚还及时回,虽然字认的不多,但也能歪七竖八地把意思表达全面。后来让英莲的父亲知道这件事后,找了个机会狠狠地羞辱了志刚一顿,知趣的志刚就再也没和英莲进行联系。再后来,英莲的父亲搬到了城里,只是偶尔回到村子里来住些日子。这样,志刚和英莲也就彻底失去了联系。据说,英莲在北平只安心读了一年书,后来经常参加一些罢课、游行等激进活动,这让在县城的父亲听说后暴跳如雷,大骂英莲不守规矩。但面对远在北平的女儿,父亲有些鞭长莫及。 志刚先是在县里的保安团呆了多半年,后来觉得没有意思,就辞掉了保安团的工作回到家中,但整天和一些舞刀弄枪的人一起,早出晚归,让他那身体越来越差的瞎眼老娘很不放心。因此,就托了媒人在县城以西土桥一带给志刚找了个小户人家的女儿——秀,寻思着只要志刚一结婚就能拴拄心,不再东奔西跑的,安安稳稳的待在家里过日子。就这样,志刚望着在炕上已病入膏肓的母亲,欣然答应了这门亲事。就在秀过门没一个月,志刚妈便离开了人世。 接下来时间没过多久,英莲突然回来了。据她自己讲,英莲在女子学校毕业后,到了京郊附近的一所小学教书,日本人进来后,学校解散了,她就回到了老家。 秀虽然不识字,但起初看到洋学生打扮的英莲还是觉得很亲热。但不几天,村子里的风言风语就传进了秀的耳朵里。她知道了英莲和她的男人过去的一些情况之后,对英莲就不那么热情了,甚至是冷言冷语的。而英莲呢,也往往很是尴尬。志刚更是不知说什么好,面对这种情况,也只是冲英莲苦笑一下。 就在前几天的一个晚上,志刚风风火火地敲开了英莲的门,英莲自己在家,她的父亲住在县城没有回来。 “英莲,日本鬼子最近可能就要打过来了,平陵县城怕是保不住了,我要随部队转移,等我走后你自己要多注意一些身体。”说完这之后,他又继续说:“你嫂子秀没有文化,有些事你千万不要在意,我不在的日子,麻烦你给照料着点。日本人如果真要来咱们东寨村,你和秀该躲的尽量要躲一下,日本人最他妈的不是东西了。”说到这里,志刚咬了一下牙。 “志刚哥,你放心走吧,我会照顾好嫂子的。”说着,她看了一眼志刚脚上穿的那双布鞋,发现两个脚趾已露在了外面。志刚发现了这一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等一下,我看看父亲的鞋子你穿……”话没有说完,只听胡同里传来了响动, “来不及了英莲,我走了,你要保重,万一有什么事,你到宁津附近的黄集一带找我。”说完,志刚快步走出了大门,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天,英莲就到志刚哥的家里来看秀,当她打开秀的房门时,看到秀两眼哭得像个铃铛。秀一看是英莲来了,立马就变了脸色:“你还到家里来干吗,我男人丢下我们不管,也让你给哄骗走了,这下你死心了吧。” 英莲一听这话,就知道秀还在深深地误会着她。就说:“嫂子,你真误会我们了,志刚哥走一定是有紧急事,日本人马上要打过来了,你要相信我们。”“哼,相信你——们?”秀故意拉长了音调,然后又抽泣了起来。 英莲一看这个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嫂子,志刚哥不在家,你要保重身体,并且要提前做好准备,一旦日本人打进来,我们随时要逃走才行,否则你我都很危险的。” “要走你走吧,我是不走了,反正这一辈子我也没个好。”英莲一看秀这个样子,不好再说什么,就退出了大门。 回到家里的英莲这几天总是静不下心来,一想起志刚哥脚上那双露着脚趾的鞋子就有些心疼。她自己不会做,于是抽了个时间去了一趟县城,给志刚买了双新鞋,然后顺便看了看爹娘,母亲劝她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老实在家呆着不要四处跑。可英莲最烦父母亲的不停唠叨,也没在家吃饭,谎称有事就匆忙离开了那个在县城的家返回到东寨村。她心里清楚,在东寨村,她有她的任务做。 夜幕降临,英莲的家里时常有客人光顾,他们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村子里的人很难发现。对门秀的家里,一黑天就早早地把大门关上,一个人坐在煤油灯下,不停地长吁短叹,总觉得自己的命比别人苦,因而常常是茶饭不思。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几天,人就瘦了一圈。 根据英莲得到的可靠消息,鬼子下午就有可能到达东寨村,来到后究竟要干什么,谁也不清楚。因此英莲主动告诉大家,年轻点儿的,无论男女,尽量躲一躲。原因嘛,大家都明白。于是,英莲细心安排好乡亲们有序撤离,鬼子是由西向东的方向过来的,要求大家要往东奔,能投亲的投亲,能访友的访友,一定要躲过这一阵子,看看形势的发展再说。 英莲上午在家,找出父亲过去穿过的几件旧衣服,有的扣子不全了,就两件凑一件。把修补好的衣服和那双鞋子一起包在了一个小包袱里面。她还特意味自己准备了一套男装。她意识到,像她这个年龄的女人,穿戴得越邋遢,安全系数就越高。准备完衣服后,她又在锅里烙了两张饼,一同放在包袱里。收拾完后,她向屋子四周扫视了一圈,发现刚才修补衣服时用的一把剪刀,还静静地躺在床头的柜子上面。她思忖了片刻,然后把它也放在了包袱内衣服的夹层中间。 午后两点时分,东寨村的大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接下来就是跑动,并且响动也越来越大,英莲意识到,她也该走了。于是,她拿起那只包袱进了秀家的大门。推开屋门后,发现秀正对着门口发呆,面色憔悴,头发散乱的披在头上。看到英莲进门,也没有抬头看看,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嫂子,我不是上午就和你说了吗,你怎么还没准备啊,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你也没听到吗。收拾一下东西,赶快走,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秀这时抬起头,看了一下英莲说:“要走你走吧,反正我活着也没有多大意思。再说了,他日本人来了能把我怎么样,我又没惹着他们。” “日本人那都是啥东西,你留在这里不等于找死吗,再说,你不想去见志刚哥了。”说到这里,秀的眼睛里闪了一丝亮光,接着又暗了下来。说:“见着又能怎样,还不是你们……”秀说到这里,觉得有些不妥,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说嫂子,我知道你对我有成见,但你总不能不相信你的男人吧。”这个时候,村外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大街上响起一片咚咚的慌乱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孩子们的哭喊声和狗的狂叫声,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秀在这个时候似乎也不再发倔,朝四下望了望。英莲明白,秀的心已经松动了,她要找能够带走的东西。英莲赶忙把秀的头发盘好,又顺手从炕上扯了条围巾,胡乱地围在头上,然后出了大门,秀还想找锁头把门锁上,被英莲制止了。“都什么时候了,来不及了。”就这样,英莲和秀随在村子里人群的后面,向着村子以东的方向跑去。 秀这几天由于受情绪的影响,体质较差,再加上她那一步三晃的小脚,因而在跑动的过程中,英莲几乎是拖着秀随着逃难的人们前行。她们跑出村子没多远,就听到村子里,鸡飞狗叫、人喊马鸣。紧接着,就看到村口方向,尘土飞扬,马蹄声声。这种声场景由远至近,逐渐向着跑着的人们蔓延过来。那些穿着黄色衣服的鬼子,骑在高头大马上,在人群中间四处乱窜,嘴里不停地哩哇怪叫着。那些逃到远处的人们,还在往前狂奔着。一部分跑到鬲津河边的难民,看到后面鬼子的追赶,惊恐地望着悠深的河水,有的蹲在岸边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有的也顾不得河水的深浅,纷纷跳入冰冷的河水当中。这些人当中,一部分人游到了对岸,有的跳到河里后随即沉入了河底,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迹。那些游过河去的人回头却看不见了亲人,沿着河岸向着河的下游跑着,哭着,喊着亲人的名字,那些还没来得及下河的人们也被这情形惊的目瞪口呆,等他们回过神来时,鬼子的骑兵快到跟前了。于是,河的两岸,顿时一片哭声。 鬼子的骑兵追上英莲和秀她们的时候,她俩和一部分人,正躲在道路旁边一条沟的沟底。相互之间挤成一团,大家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有些胆大的,用眼的余光撇一下,然后再赶紧地又低下头去,细细地听着上面的动静。鬼子在上面叽哩哇哩的冲着人群喊了几句,勒着马的缰绳,在原地兜了一圈后,又打马向远处驶去。 秀蹲在人群中被英莲紧紧的搂在怀里,浑身像筛糠一样抖的厉害。等马蹄的声响渐渐远去之后,人们才大着胆子把头抬起来。远处的田野里,已看不到人们跑动,几个骑着马的日本兵,零星的在这空旷的原野上游荡着。人们的心比起刚才,似乎要平静了许多。大多数逃难的人们还是像鬼子刚刚撵上那会儿一样,蹲在原地不动。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提着笨重的包裹开始漫不目的地向前移动着。 静了片刻之后,人群里有人开始哀叹:“这大冷的天气,有家不能回,这要跑到什么时候?家是回不去了,下一步我们往哪儿去啊……”说着,说着,就嘤嘤地抽泣起来。这一哭不要紧,身边的两个孩子也跟着哭开了。这个时刻,远处的马蹄声又响了起来,旁边赶紧有人制止了这一家人的啼哭,生怕引起鬼子们的注意。哭声戛然而止,在恐慌中听着鬼子的马蹄声来到跟前。大家连大气也不敢喘,好在这一次的马蹄声没有停下来,又由近至远的迅速离开。鬼子过去之后,大家面面相觑,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这时,有人开始起身爬上沟沿向着前方走动,于是,人们也都纷纷起身,开始了漫无目标地前行。 秀自从和英莲一起出来,由于惊慌劳累,还没有和英莲说一句话。她心里清楚,无论过去怎样的从心底怨恨眼前这个女人,但现在这种环境下她必须依附于她。当她看到鬼子并没有理会她们,而是骑着洋马疾驰而去之后,秀的心理开始犯嘀咕:都说日本人可怕,这不是也没有咋的咱们吗,是不是我们不该往外跑啊。她虽然这样想着,但那些衣衫褴褛的逃荒人群,又使她心里不觉得什么了。 英莲右手背着包袱,左手挎着秀的一只胳膊,慢腾腾地向前走着。此时她想的最多的是尽快赶到平陵县东北部一个叫“十八团”的民团防地,她有她的事要做。况且身边还有个秀,她要把她带到一个相对较安全的地方,因为她是答应过志刚哥的。就秀这身子骨,身边若没有一个人照应着,她自己还不知要出什么洋相呢。虽然英莲嫂子嫂子的叫着秀,其实秀才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又有些矫情。自己怎么说也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她是不会跟秀去计较什么的。破旧毡帽扣在头上,松松垮垮的,遮了她的大半张脸。父亲的一件羊皮袄穿在身上,敞咧着前胸。露出了里面淡青色的上衣,后来她干脆把羊皮袄的扣子系上。也不知从何时起,俊俏的脸蛋上沾了一些泥土。这时候,秀望着英莲,早就想找个话茬,但不知说什么。她这时看到英莲脸上的泥土时,就努了努嘴道:“你脸上,擦一下吧。”说着,从衣服兜里掏出了手绢,还没等递过去呢,英莲就用皮袄的袖口在脸上抹了一把。这一抹不要紧,本来已成了的大花脸,这一下更花了。秀忍不住想笑,就在这时,两个日本兵从大道的远处飞驰而来,逃难的人们不再是像先前那样惊慌失措的到处躲,而是站在路一边把头压的低低的,相互簇拥着不敢动弹。这一次,日本兵来到英莲她们的身边后,其中一名停了下来。大洋马在原地踩踏着碎步的同时,不时地打着响鼻。坐在马上的鬼子兵好像发现了什么,骑在马上围着这伙逃难的人群前后左右地看了半天。人们把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不知接下来将有什么事情发生。秀更是浑身止不住又抖了起来,英莲感觉到秀的恐惧,她把秀用劲搂了搂,用这种方式在默默地安慰着秀。 鬼子在这群人身上用眼睛来回扫视着。最后,他把目光停留在了秀的那双脚上面。 “你的,抬起头来!”日本兵在马上用马鞭指着秀喊道。人群中没有反应,人们也不敢把头抬起来,更不知这句话喊的是谁。看到人群中没有反应。这名日本兵恼怒了,他挥起马鞭,刚想朝着秀抽打时,“呯”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子弹从人群的头顶划过。只见一个男人从路的右侧迅速横穿过大道后,跌跌撞撞地跑向了路左侧的田野之中,后面紧紧追赶的是两个端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兵。眼前的这名日本兵看到这种情形,丢下英莲她们,打马也朝着那个男人追了上去,边跑边从身后摘下背着的枪,朝着前面跑着的那人瞄了一下,“啪!”枪响过之后,那个不知因何事奔跑的男人顷刻倒了下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英莲和秀她们感到了恐惧。害怕这名日本兵还要返回来,就加快了脚步。大路是不能走了,于是她们趁着慌乱,躲进了道路一旁的树林,又七拐八拐的顺着沟沿,大脑一片空白地往前跑着、跑着。 天黑之前,她们来到了一个村庄附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只剩下了她们俩人,其他人全都跑散了。村子里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声和女人、孩子的哭喊声。她俩不敢贸然进村,在村外一条小河边停了下来。秀实在走不动了,最后这几里,她几乎是被英莲拖着走完的。英莲把秀安置在河边一块平地上,自己先是来到水边,洗了把脸,又咕咚咕咚的喝了个够。然后招乎秀过来喝水。秀几乎是爬着到了河边的,喝完水之后,身体有些放松,浑身一下子就瘫软下去。她躺在草地上不想动弹,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想着这一路的惊魂,想着想着就不由自主地抽泣了起来。 英莲也感觉有些累了,这一路搀扶着秀就像负重一样。她打开包袱,拿出了从家出门时带的两张油饼,递到秀的跟前:“来,吃点东西吧。”秀似乎还没有从一路的惊恐中回过神来,还在不停的抽泣着。 “好了,好了,你看你都是出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咱遇上嘛事说嘛事,你这个哭法,就能把天下哭太平了?” “英莲,你说这日本人什么时候走啊?志刚也不会像刚才那人一样会出什么事吧?”这时的秀,忽然把这一路发生的事和他的志刚哥联系在了一起。还没等英莲答话,秀突然指着河里对英莲说:“你快看呢,死人!”英莲顺着秀的手指望过去,发现在河的中央漂着一具尸体,双手好像被反绑着,脸部扎在水里,随着水的流动向着河下游漂去。英莲想起刚刚喝过的河水,觉得一阵恶心,但看了看秀,又极力控制住了自己。两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秀又想起来刚才问过的话题,又想到了日本兵枪杀路人的情景。“英莲,你说志刚他……” “怎么会呢,志刚哥是有组织的,他从小就聪明,怎么会落到日本人手里呢。那时的志刚哥……”英莲一提到志刚一下子来了精神,她正要眉飞色舞地大讲志刚哥的不凡时,忽然发现秀的神情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她意识到自己的讲话让秀又起了醋意。就急忙打住了话题,改口到:“反正徐志刚是不会落到日本人手里的。” “那你告诉我,志刚他现在干什么,他在什么地方,我要去找他。” “嫂子,看把你急的,就你这小体格……” 英莲还没把话说完,只见秀起身回过头去呕了两口。 “怎么了嫂子,哪里不舒服?”说着,英莲赶忙起身,帮着秀捶打着后背。 “我也不知怎么了,最近这几天老是这样。” 英莲捶着捶着,手突然停在了半空:“嫂子,你是不是有了?” 秀听到这,愣了一下,“我?有了什么?” 英莲掰着手指:“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秀这时也突然明白过来,脸一下子红了:“英莲,你……” 二 天完全黑下来以后,她们两个悄悄地进了村子。村子里静的出奇,没有一点亮光,一阵微风吹来,空气中弥漫着可怕的血腥味道,英莲和秀全都感觉到了。“这是什么味儿?”秀小声问着英莲,英莲没有吱声。她已经意识到了村子里刚刚发生了什么,心里感到一阵恐怖。进村先是一个不大的漫坡,她俩小心翼翼地爬上坡后,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团东西。走近后,秀先“啊”地惊叫了一声。英莲腑下身子,仔细地看了看,这是一具女人的尸体,旁边还有一大滩早已凝固了的血迹,尸体已经僵硬,看来人已经死了有些时辰。秀紧张地紧紧抓住英莲的一只胳膊。 “英莲,咱们别往里走了,我害怕。”秀用颤巍巍的声音央求着英莲。“嫂子不怕,咱们看看情况再说。” 村西头的一家,大门敞开着。她们俩先是在门口听了听,里面没有响动。英莲小心地轻轻用手叩了一下门上的铁环,就在英莲触摸到铁环的同时,感到手上有一种粘糊糊的东西,她把手放在鼻子跟前嗅了嗅,一股腥味。意识到,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屠杀。 等了片刻之后,还是没有响动,她俩慢吞吞地进了院子。月光下,发现屋门也是敞开的。对情况不明的她俩没敢进屋,站在院子里谨慎地向四周认真的看了看,发现靠近大门的一侧是个牲口棚,影影绰绰地看到一头牛正“唰唰”地嚼着草料,四只蹄子还时不时地踹着地,发出“咚咚”的响动,这愈加显得村子的寂静。 英莲借着月光看了看牛槽旁边堆着的柴草,心想,就在这里凑合一宿吧,总比在荒郊野外暖和些。两人躺在柴草堆里休息了片刻,现在她俩都觉得有些饿了。刚才在河边上,由于秀一个劲地抽泣,弄得她们俩谁也没有吃成。英莲摸索着从包袱中取出一张饼,两人边吃边低声耳语着。一张饼一会儿功夫,全都下了肚。两人都感觉有些口渴,英莲说:“你别动,我去给你弄点水去。”说着英莲起身刚要离开,秀一把抓住英莲的一只胳膊:“英莲,我怕。”“不要怕,要不,你和我一块去。”秀刚一起身,还没有站稳,就一下子又坐了下去。 “嫂子,你怎么了?” “我的脚好疼,有些不听使唤了。”说着,秀又想哭。英莲赶忙摆了一下手势,示意秀不要出声。 这时英莲好像听到北屋里有响动。俩人静了一会,仔细地听了听,响动消失了。英莲小声对秀说:“跑了一下午,现在缓过劲来了,你这大门不出门不迈的,这小脚哪里受得了啊。睡一觉就好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弄水去。”说着,英莲就往外走,刚走两步又退了回来,从包裹中摸出那把剪刀握在手里。 “英莲,你可快点儿啊。”秀心里扑腾着瞅着英莲离开了牛棚。 英莲轻轻地穿过院子,来到北屋门前,她感觉北屋门里有个黑影闪了一下,她的心立刻紧张起来。她眨了一下眼睛仔细看了看,什么也没有,门口就像是一个可怕的黑洞。可能是自己眼花了,英莲这样想着。她看清了在屋门口的左侧有一口水缸,她想寻找个盛水的家什,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到脑后一股冷风,似乎有什么东西向着她的脑袋砸了下来,她急忙向右闪身,本能地用左手向上撩拨的同时感觉是一根木棒,她顺势反拧了一下后夹在了自己的腋下,与此同时挥起右手紧握着的剪刀向着眼前的黑影准备猛ci下去。就在英莲把打来的棍棒夹于腋下的一刹那,木棍下压的力量让她感到来自对方的威胁并不可怕。于是,就在右手的剪刀快要刺到对方头皮时,她突然停了下来。 月光下她依稀看清了对方的面孔,这是一位老人,一位至少要在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头发有些蓬乱,但两只眼睛雪亮,并愤怒地瞪着眼前的这位陌生人。两人的目光对视了大概有十几秒中,在这十几秒中,老人几次用力想把棍子从英莲的手中抽回,但没有抽dong。可能是刚才老人用力过猛,身上的力气已损耗殆尽。只见他松开手里的棍子,瘫软的倒了下去。 “老人家,老人家,你怎么了?嫂子,你快过来。”英莲在低声急呼着老人的同时,叫着秀。 “怎么了英莲?” “你快过来帮帮忙。”躺在柴草堆里的秀不知发生了什么,这时也不觉得腿疼了,一瘸一拐地来到了英莲的跟前。 老人大概是晕过去了,躺在地上没了反应。她俩赶紧连拖带拽地把老人弄到里屋的炕上,然后英莲又来到了院子,仔细听了听,觉得没有异常后,才返回到屋子里,点着了煤油灯。 灯下,老人脸上一道血迹从前额流淌到下巴上。头上的头发也因为流出的血使其打成了绺,但早已凝固。 这时,老人睁开了双眼望着她们两个,秀的女人形象使他放下了戒心。 “你们是干什么的?” “大爷,我们是逃难的。路过你们这里,想借宿住一晚上。” 英莲的声音,着实让老人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夺下他棍子的好汉原来是个女人。说着话,英莲把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老人忽然想起了什么,“我的孙子,我的儿媳妇,不行,我要去找她们。”老人说着就要起身,左胳膊一阵剧烈的疼痛使他又躺了下去。英莲看到老人左胳膊有伤,似乎还在慢慢地往外渗着血。她赶忙嘱咐老人躺好别动,然后从炕上铺着的布单子上面扯下一尺布条给老人认真包扎起来。秀在一旁看着英莲熟练的动作,心想,她怎么什么都会啊,原来不只会教书吧。此时的英莲在她眼里,变得已不再让她讨厌,有些羡慕、甚至有些嫉妒了,难怪自己家的志刚会看上她。醋意再一次涌上了秀的心头…… “嫂子,来搭把手。”秀听到喊声才回过神来,帮着英莲一起给老人包好了伤口。做完这一切,英莲对老人说:“现在不能动,外面这么黑,什么也看不见。一切等天亮了再说。”老人又重新躺好,呜呜的抽泣起来。过了一会儿,看老人平静了些,英莲就问老人:“老人家,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老人这才给她俩详细叙述了事件发生的经过。 这个村子叫小凤店,沿着村子中央有一条由德州通往济南的公路,交通十分便利。日本人侵占德州后,首先打通了德州通往济南的公路线。在距小凤店东北十公里之外活跃着一支叫“十八团”的地方武装。一听十八团,英莲眼睛一亮,她对十八团有些了解。“十八团”始建于1925年,最初是由附近十八个村子组成,后来发展到近百村,但仍以“十八团”命名。是村子联合自卫的一个民间组织,以共同防御匪患。 老人继续说,在三天前,有几个十八团的人,埋伏在小凤店村里,给小日本来了个伏击,击毁日军汽车一辆,俘虏的七名日本兵被他们统统活埋。打完这一仗后那几个人就跑得无影无踪了,但却给小凤店村留下了灾难。十几名穷凶急恶的日本兵今天上午突然闯进了村子,把全村人赶到了村中央的大槐树底下,非要让人们说出杀害那几个日本兵的人是谁干的,说不出来就杀人。村东的老张头吓的在人群中哆嗦了两下,被日本兵发现后,说他不老实,上来就对着老张头捅了两刀,老张头当场死亡。人们一看,吓的四处逃散,这时日本人急红了眼,架起机枪冲着人群一阵扫射,当场又死了十几个人。有人跑出了村子,有人跑回到家中。那小日本追着四散奔跑的群众,边撵边开枪。我的孙子跑到湾边,一不小心掉了下去,在水里泛起一片白花之后,再也没有上来。那日本人接着就朝水里开了两枪,鲜红的血顿时冒了上来。就这样,日本兵在枪杀了几十条人命后,离开了村子。在村外野地里躲藏了一天的人们,惦记着没有跑出来的家人,在听到村子里没了动静后,陆续回到各自的家中。就在人们回到村子看到满大街的惨象还没来得及掩埋死去的亲人时,小鬼子又重新返了回来。这一次是挨家挨户地搜查,他们见人就杀,一个活口也不留。人们能跑的跑,实在跑不掉的,就躲在地窖、柴草垛等地方。其中有一户人家,为了怕孩子出声,大人用力捂着孩子的嘴,结果孩子被活活捂死。还有一家更惨,全家人躲到柴草垛里后,女儿没有躲过鬼子对柴垛的一番乱捅,在发出惊叫声之后被鬼子发现,惨无人道的日本鬼子点燃了柴草垛,结果全家人被活活烧死在里面。 日本人第次进村时,老人和儿媳妇正在打捞孙子的遗体。看到日本人来后,丢下手里的家什,没命地往家跑,日本鬼子也一路追了过来,来到门口,儿媳妇被日本鬼子的子弹击中,倒在血泊中。老人跑进屋子里,被鬼子搜出来后,头上、胳膊上各挨了一刀。老人当场昏了过去,大概是小鬼子认为老人已经死了,才停下手,跑到别处去了。老人不知躺了多久,醒来后,发现屋子里漆黑一片,他怕日本人没有走,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刚才觉得院子里有响动。他还认为这不是日本人也是土匪,想想亲人全都没有了,怎么死也是个死,倒不如豁出这条老命。因此他挣扎着爬了起来,顺手抄起一根擀面杖,在黑影里等待时机的到来…… 听完老人的叙述,秀顿时吓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下一步该怎么办,英莲这时也没了主意。这日本鬼子太残忍了,她把两只拳头握得嘎嘣直响。 “英莲,鬼子会不会夜里来啊?”秀紧张地小声问着英莲。 “鬼子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他们才不敢夜里来呢。”英莲安慰着秀说。 “老人家,这里离十八团的防地还有多远啊?英莲问。 “往东十多公里的马镇就属于十八团的防地,听说马镇是刚刚加入十八团的。不过要想找到他们的郭司令不容易。” “那有什么办法能找到他呢?” 老人思忖了片刻:“我们村子有个叫虎子的,就在马镇的十八团里,这次伏击他就在里面,听说还当了个小队长,他有个姑姑是马镇人,所以你去那里保不准能打听到他们。” “那他姑姑叫什么名字?” “你到马镇上一打听“马媒婆”,全镇没有不认识的。小凤店的姑娘她给介绍到马镇去好几个。” 说到这里,老人不解地看着英莲问:“你找他们干什么?” “哦,我有个哥哥失散了,后来听说加入了十八团,俺娘不放心,非让俺找到他,然后让他回家。” “唉,这年头,在哪儿命也不好保啊。”老人说到这叹了一口气。 这时,秀不知什么时候已躺在炕的另一头睡着了,并且还轻微地打起了酣声。 夜深了,从村子的深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女人的哭声。大概是这一家也发生了同样的悲剧,明天天亮后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目的地就是马镇了。英莲侧身躺在秀的旁边,这样想着想着,睡着了。 三 天刚蒙蒙亮,英莲和秀就告别了老人。大街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他们以各种姿势散乱地分布在道旁、墙根,坑塘、胡同内等各个地方。几只野狗在这些尸体中间窜来窜去,其中两只正在分食着一具尸体上面那血肉模糊的半张脸。秀看到这些,惊恐的拽着英莲的衣襟,两腿瑟瑟地往前迈不开步。英莲把手里的包裹塞在秀的怀里,急步上前,把那两只野狗轰走,然后顺手从旁边的棒秸垛上抽了些柴草,盖在那具尸体上。 大街上空无一人,凄厉的北风刮着街道两旁的树梢发出嗖嗖的响声。东方的天空,太阳迟迟不肯露头,那时刻变化的云层,一片血红色,红的让人感到窒息和压抑。 英莲和秀匆忙离开了小凤店,不敢走大路,沿着一条沟渠向前行进着。由于秀一步晃的小脚,再加上从昨天至今的劳累和惊吓,身体非常虚弱,走起路来十分缓慢,一个小时过后再回过头来张望时,小凤店依旧在俩人的视野当中。 远处的公路上,从马镇方向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英莲和秀停止了前行的脚步,她俩依靠在土坡上向远处张望。声音越来越近,有四五辆载着鬼子的汽车,驶进了小凤店。汽车的轰鸣声停下来后,村子里随即传来一阵狗的狂叫声。鬼子这一次进小凤店,有可能要长住了。英莲心里猜摩着。 英莲的判断是正确的。昨天从城里来的鬼子,除了少量留在小凤店进行烧杀抢掠外。主力却赶往了离小凤店二十公里之外的马镇。马镇是德州通往济南沿线上的重要集镇,由于被当地武装控制着,并经常袭扰过往的鬼子车队,鬼子早就想拔掉这个眼中钉。因为本田知道马镇上没有正规部队,又是十八团防地的边缘,防守一定薄弱。所以只派了十多名鬼子和二十几名伪军,认为拿下马镇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昨天晚上眼看就要攻占得手,结果被增援的八路军及时赶到,打了鬼子个措手不及。一夜下来,鬼子始终没有踏进马镇半步。因此本田命令小村队长先退回到小凤店,在那里建临时据点,以便伺机再战。而现在的英莲,只判断出敌人可能要驻扎一些日子,具体情况她并不清楚。 走着走着,英莲发现前方七八米处的沟坡南侧被雨水冲出的坑洼里,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在寒风吹动着的荒草中时隐时现。他上前走了两步发现那是小孩子的一只脚,似乎还微微动了一下,她立马警觉起来。与此同时,秀也发现了这个场景,她把嘴张的大大的,刚想喊叫,英莲马上给她摆了个止住的手势。等她俩慢慢靠近后看到,草丛中躺着的是两个人。一个小男孩和一名中年妇女。大人侧卧在那里一动不动,前额上有一摊血迹,小男孩头枕着母亲的胸部,小手被母亲的手紧紧攥住。那只没有穿鞋的小脚丫和荒草的颜色尽乎一致,裸露在外面并且冻得通红,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其他原因,面对英莲和秀她们两个,瞪着两只眼睛,竟然没有反应。 “大嫂,大嫂!”英莲腑下身子轻轻拍打着女人的头部。秀小声怯怯地问:“她是不是——”这时,女人微微把眼睛睁开,看了看她们两个后,又把眼睛闭上。 “你……你们也是……逃难的?”女人吃力地问着她们。 英莲听后怔了一下,说:“是的,我们是让日本人撵到这里的。大嫂,你是哪个村的?”这时,女人松开攥着孩子的手,微微抬了一下说:“我们是……是小凤店的。鬼子见人就杀,他……他爸为了掩护我们娘儿俩逃出来,让日本人抓了去,估计这会儿已经……” 女人说话有些艰难,说到这里,由于过度悲伤,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停顿了一会她又接着说:“我恐怕是不行了,好心人,求求你们,给我照看着孩子吧,他叫……叫小强,十一岁了,是腊月……初八的生日。” 那个叫小强的小男孩呆呆地望着大人们说话。也许孩子太小的缘故,他似乎还没有从昨天鬼子的追杀中回过神来,哭过的泪水在他那脏兮兮的小脸上留下了道道痕迹。看来泪是早已哭干了。孩子木讷地望着这一切,一动不动。女人用手抚摸着小男孩的头,有气无力地说:“孩子,要记住,你是小凤店人,姓刘。你爹是被日本鬼子害死的,不要忘了……给……你爹报仇。快起来,给这两个恩人磕头。” 孩子听到这,从草丛中爬起来一句话没说,不等英莲她俩反应过来就跪在地上磕起了头。英莲急忙把孩子拉了起来,孩子的小手冻得冰凉,那只没有穿鞋的小脚丫已经肿胀的像个发面馒头。脚面上被什么东西划出一道道血印。 “鞋呢小强?”英莲心疼地用手搓着小强冻得红肿的脚,一边问着小强。 “跑丢了。”小强怯怯地说。 说完这句话后一回头,发现母亲已闭上了双眼。于是他冲着母亲大声喊叫了一声:“娘!”英莲和秀顺着小强的喊声一齐把头扭向了草丛中躺着的女人。只见她把头歪向了一侧,露出下面大片血迹。女人已永远闭上了眼睛。 一路上,小强那只冻伤的脚套上了英莲出门时带的鞋子,英莲把空旷的鞋子里填了些荒草。虽然小强走起路来有些不得劲,但在目前环境下,总比光着脚要强很多。看到走路一瘸一拐的小强,英莲心疼的还时不时地抱上他走几步。秀更是一幅弱不禁风的样子,连日来的劳累,惊吓,精神紧张等因素,造成了妊娠反应的加剧,肚子里残存的那点食物早已呕吐的一干二净,脸色蜡黄的她每走一步都觉得天旋地转。 中午时分,她们才走到离小凤店只有十里之遥的刘店村。让她们没有想到的是,危险也正等待着她们。 刘店村不大,从村西头一眼能望到村东头。她们走进了一户朱姓人家的院子。朱家只有老两口,朱大爷一看就是位说话爽朗的人,英莲她们仨人的打扮让朱大爷一猜就是逃难的。 “你们咋还敢到我们村子来啊,最近这几天,小日本像疯了一样,到处抓人。你们没听说小凤店两天死了一百多人呢,昨天有十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听说什么平津liuwang过来的。叫小日本撵到村西头的豪沟里,硬说他们是八路派来的,最后全给杀害了,其中两个女学生还被这帮禽兽糟踏后杀害的。现在尸体还在那条沟里丢着呢,村里有个好心人想去把这些娃娃们掩埋一下,刚到那里就被小鬼子发现了,说他的良心也坏了,结果腿上被他们给捅了一刀。”朱大爷不住嘴地边说边把她们领进了屋。这时的秀,进门后累得一头倒在炕上。头上盘着的发髻不知什么时候已松散开来,蓬乱地披在肩上。平时很爱美的她,在这种时刻,已顾不得这些。 “大爷,这是我嫂子,她身体不行,让她在炕上躺一会儿。”这时,朱大娘给秀端来了一碗白开水。看着喝了水的秀又躺在了炕上便问:“丫头,你哪里不舒服,给大娘说一声。”看到秀不愿多说话的样子,英莲就接过了大娘的问话:“没事的大娘,让俺嫂子歇一会儿就行。” 小强这时看上去一点儿不觉累,走路的样子比一开始也强多了。朱大娘爱惜地抚摸着小强的头:“你看这孩子,长的多精神,今年多大了?”看到小强很腼腆的站在那里不吱声,英莲说到:“快告诉奶奶。” “十一岁了!”小强小声说道。 朱大娘看了看小强,又瞅了一眼英莲然后说:“这孩子长的真像他妈,特别是这两只眼睛,大大的,多可人啊。” 英莲听到这里,脸上一阵发热,她冲朱大娘笑了一下,没有答言。 “光顾说话了,还不快去给孩子弄点吃的。”朱大爷在一旁冲朱大娘说到。 就在他们说话的节骨眼,村外突然传来两声枪响,子弹嗖嗖地从朱大爷院子的上空划过。 “不好,可能鬼子来了。”朱大爷说着就来到院子西墙根下,顺着墙的一个豁口向西一看,只见一个黑衣打扮的壮汉被五六个鬼子追着往村子里跑来,前后距离大概有四五百米的样子。还没等朱大爷反应过来,只见那名黑衣大汉纵身一跃,从豁口中进了院子。 “大爷,能找个地方让我躲一会儿吗,我是十八团的。”朱大爷看着汉子有些眼熟,但他顾不上想那么多,寻思着:十八团的就是打鬼子的。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家里就是间破土房,院子里除了一堆柴草垛外,什么也没有。这时,听见动静后的英莲、朱大娘也跟着来到了院子。 朱大爷说:“躲是没处躲了,鬼子能认出你吗?”壮汉摇了下头。 “那你就当我儿子吧,我儿子叫生子。” 这时英莲赶忙把头上的帽子和身上的那件羊皮袄脱了下来,递给壮汉说:“快换上这个。”那壮汉稍迟疑了一下,迅速脱去上衣,换上了英莲递过来的衣服。朱大爷接过壮汉脱下的衣服,顺势塞进了一旁的柴草堆里。这时,英莲又拍着小强的脑袋,对着壮汉说:“这孩子叫小强,是咱们的孩子,我是你媳妇,屋里炕上躺着一位,那是咱嫂子。记住了。”壮汉看到这,感激得点了点头。 鬼子越来越近了,朱老爷招乎女人们全都进屋,他拿起一把铁锨扔给壮汉,然后自己又拿起了扫把。就在这时,胡同里想起了脚步声,有两名鬼子端着上了名晃晃刺刀的八大盖冲进了院子。进门后首先用枪抵住了院子里他们两个。其中一个鬼子对着壮汉发问:“你的,什么的干活?” 壮汉晃了晃手中的铁锨,笑嘻嘻地冲着鬼子说:“我的,干活的干活。” 这时,朱大爷忙凑过来:“太君,这是我儿子。” 另一名鬼子听着有些似懂非懂,冲着朱大爷看了看,又指了指壮汉:“他的,是你儿子?” “对啊,太君,儿子哪有假啊。” 两名鬼子相互对视了一下,又端着刺刀冲进屋子里,这时,英莲故作镇静地用脸盆洗了把脸。一个鬼子看到团缩在炕上旮旯里、被这突入起来的情况吓得浑身发抖的秀,上去一把就把捂着的被子扯了下来。一看是个女人,就把被子丢在炕上,然后把墙角旮旯搜了个遍,又上下仔细地打量了英莲两眼,眼神有些猥琐。一无所获的两人鬼子回到院子,一个鬼子朝柴草垛捅了两下子,然后又在院子四周看了看。另一个鬼子再次来到壮汉面前,用弧疑的目光盯着壮汉发问:“你的,叫什么名字?” “我叫生子!” “屋子里好看的,花姑娘的干活?” “噢,那是我媳妇。” 鬼子一看问不出什么,就又在院子四周搜索了一番。 这时,朱大爷给壮汉眨了一下眼:“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整天知道玩,还不快去大街上把棒子秸背回来,快让人偷光了,你还知道过日子不?” 朱大爷越说越生气,最后竟大声冲着儿子发起火来。两个鬼子傻傻的愣在那里,也听不懂这父子二人说的什么,只明白是儿子惹老人生气了。这时,壮汉似乎也很生气的把手里的铁锨一丢,出了大门。两个鬼子呆呆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竟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愣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其中一个鬼子又跑进屋里,把朱大娘、英莲、还有在惊恐中的秀全都赶到院子里。两个鬼子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然后又冲着英莲坏笑了一下。英莲看后心里想:可能要出麻烦了。 “你们几个,统统去大街上集中,小村队长要训话。”然后又冲着英莲说:“你的,留下为我们做饭。” 朱大娘一听这,赶忙说:“太君啊,还是让我这老婆子做饭吧,年轻人做不了,我做的饭菜——香。” 秀让这白花花的刺刀吓得不敢抬头看,听到这里,也小声地说:“我也留下吧。” “不行!你们,统统的走。她,一个人的行。”鬼子恶狠狠地嚷着,同时,用刺刀抵着大家。朱大爷朱大娘担心地回头望着英莲,秀也叫了一声:“英莲,你……” “快走,快!”鬼子在后面不断催促着。 英莲冲大家笑了笑:“你们去吧,我在家做饭。” 就这样,一个鬼子用枪押着朱大爷他们走出了大门,而院子里只剩下另一名鬼子和英莲两个人。 “你的,进屋的做饭!”鬼子吆喝着英莲进屋,这时的英莲心里琢磨着如何才能脱身。她前脚迈过屋子的门槛,后脚还没有落地,鬼子就丢下手中的八大盖突然从后面死死抱住了她——“花姑娘的,我要享受享受。” 英莲拚命挣扎着,她先是抓着屋门上方的把手不放,失手后又扶住里屋的门框,但一切都无济于事。连续两天的紧张劳累,使她的身体有些透支。就这样,下两下就被鬼子拖到了炕上。在极力拉扯反抗中,她被鬼子狠狠地扇了两个耳光后,扯开了那件淡青色的上衣。英莲感到一阵窒息…… 英莲的手在炕上四处抓挠着。就在她感到绝望时突然触到了包袱里的那把剪刀,她不动声色地默默把剪刀握在了手中。正当鬼子觉得英莲已成为他的囊中猎物时,忽然感到后背的右下侧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小强正用颤抖的手端着八大盖对着他。就在鬼子分神的那一刻,英莲举起了剪刀,双手合力,刺进了鬼子的心脏。血随即溅在英莲的身上、脸上。小鬼子身体晃动了一下,一头栽倒在炕上,死了。 “小强,你从哪冒出来的?”英莲吃惊的望着小强。原来鬼子把屋子里的几个女人赶到院子里时,小强就在屋子里的一角站着,由于个子小,鬼子没有注意到他。而大家在院子里忙着应付鬼子时,也始终忘记了小强的存在。就在小鬼子和英莲拉扯的过程中,小强站在门后,惊恐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知怎么做才好。当看到英莲被鬼子压在身子下面不能动弹时,情急之下他发现了鬼子放在门口的那支枪。于是他悄不作声地拿起比他还高的那支枪,然后来到了鬼子的身后…… 英莲下地擦了把脸,然后拿起包袱,接过小强手里的枪扔在地上,拉起小强说了声:“快走!”就急急忙忙来到了大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停住了脚步。 秀呢,我走了秀怎么办,我不能丢下她自己不管,我答应了志刚哥的,等见到志刚哥我如何交代。正当她站在门口犹豫不决时,刚才那个押着秀她们去大街的日本兵又返了回来。他看到英莲满身的血迹,大叫了一声:“八嘎!” 英莲一看,本能地拉着小强返身就往西墙的豁口处跑,那个日本兵举起枪并瞄向英莲。“砰!”枪响了,那名日本兵应声倒地,还没等英莲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刚才已逃走的那名壮汉出现在了院墙的豁口外。 英莲吃了一惊,“你怎么还没走?” “我想走,但又担心你们出问题,所以我一直藏在墙外不远处查看动静。快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壮汉说着,从豁口处把英莲和小强拉出了墙外。刚走了两步,英莲就对壮汉说:“你们先走,我嫂子还在鬼子手里,我要想法把她救出来才行。” 壮汉用疑问的目光看了看英莲问:“你?你怎么救,不但你救不了你嫂子,还会把你也搭进去。我会想办法的,你俩赶紧走,鬼子听到枪响后很快就会赶过来。”说着,壮汉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一张纸交给英莲说:“我叫虎子,是小凤店的。父亲昨天被日本人杀害了,刚才我是到村里找父亲尸体时,顺便侦查了一下日本人的情况,小鬼子刚刚在小凤店驻扎,大体方位我全画在上面了,无论如何你要找到十八团的郭司令,让他最好在夜里天亮之前,派几个人过来。驻在小凤店的鬼子,由于抽调了部分伪军去清乡了,剩下的鬼子和伪军加在一起也不足二十人,现正在修炮楼呢,让他们来时多带些炸药,来到后按图先埋伏在鬼子驻地周围,等待我的信号。我要宰了这伙王八蛋,替乡亲们报仇。”说到这里时,虎子把牙咬的咯嘣直响。他边说边把身上的那件羊皮袄脱下,又把帽子从头上摘了下来,一起递给英莲。 “那你?”英莲问。 “我一会把敌人引开,你和孩子赶紧走,这几天鬼子很凶狂,我们十八团的郭司令不想明着和小日本干,怕惹下是非。你到了马镇,有家洪福饭馆,找那里的老板娘,她会帮助你找到郭司令的。另外你告诉郭司令,于团的于勇利,他可能暗中已投靠了日本人,消息不很准确,让他多提防就是了。”刚说完这些,就听到村子里一阵骚乱,有几名鬼子朝村西奔了过来,边跑边开枪。 这时虎子指了指一侧的小树林对英莲说:“你俩先躲进树林里,等我把鬼子引开后,你们就穿过这片树林,前面就是一片盐碱地,地里的壕沟较多,也便于隐藏,沿着沟一直往东走就行了。” 敌人越来越近了,已听到鬼子呜哩哇啦的喊叫声。虎子推了英莲一把,然后朝着相反的方面跑去,边跑边向着敌人开了两枪,那几个日本兵又转了方向,向着虎子响枪的方向追过去。 四 今天是马镇大集。往年的马镇大集很是热闹,特别是每年一到秋后,里八乡农闲的人们都要到集市上来逛一逛。赶上庙会,更是人挤人。做小买卖的、卖杂货的、拉洋片的、耍把式卖艺的等,要红红火火地闹上几天。但自从日本人来了之后,大多数人怕惹上是非,没有生活急需,是不会到集市上来闲逛的。特别是昨天和日本人的一场较量之后,虽然把小鬼子赶到了离这里有二十公里之外的小凤店,但人们出于安全考虑,大都在家闭门不出。因而,今天的马镇集市上,显得多少有些冷清。况且大家听说,昨天路过此地的八路军已撤出了马镇的地盘,到宁津一带活动去了。 八路军的撤出,是和十八团约定好的。十八团本来就是以保家为民,保一方平安的民间组织。他的防地位于平陵、临邑、德平三县所形成的三角地带,是日伪统治薄弱的地方,进则可南下平原、禹城,退则可背靠宁津、乐陵。一地要扼三县,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因此,这里成为了我党和gm党、日本人必争的战略要地。十八团所遵从的是闭关自守的旧中国农民式传统习惯。由于受封建传统影响,狭隘的小农意识严重。不管你是小日本还是抗日武装,你不犯我,我不犯你。在他们所控制的地盘上,最忌讳其他武装的介入。因此,从山西赶过来参加抗战的我八路军一一五师东进抗日纵队在此路过时,受gm党以帮助抗战为名派驻到十八团内部的军统联络员郭璋的挑唆,以司令郭山东为首的十八团对其进行了监视。由于gm党的干扰,使我党的抗日主张在十八团内部长期得不到执行。至于日本人,那就更别想踏进十八团地盘半步。为了不激化矛盾,以争取更多的力量,加入到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斗争当中,我八路军主动撤出了十八团的防地,以静观形势发展,等待时机到来。 在十八团防地的西面,是另一支叫“于团”的地方武装,其首领于勇利是大革命时期的老党员,领导过1927年平陵县农民暴动。大革命失败后脱离了gong党转身投入到gm党的阵营当中。日本攻占县城后,拉起了一支以“抗日保家”为宗旨的抗日队伍,打了几次胜仗之后,于团的名声大振。后来投敌叛变日本人的小学同学于志州打入于团后,于团抗日的锐气逐渐减弱,最后致力于抢占地盘而与其他民团火拼,企图妄想独占平陵全境。 zhonggong鲁北特委根据当前斗争形势的需要,在山东省委的指示下,想尽快安排地下党进入到十八团内部,以争取早日把这支队伍带领到革命阵营当中,一起打鬼子。而我八路军也多次通过不同渠道给郭山东建议,派人帮助他训练队伍,整肃军纪。但郭山东倒是觉得自己的队伍除了文化水少了点外,其他方面还是值得夸耀的。所以,一开始他就一口拒绝了。昨天与日本人的一仗,若不是有八路军的配合,他这个马镇恐怕早就让日本人给攻陷了。因此,当八路军的负责同志在分手时再次提起这事时,他也就愉快地答应了下来,但从心底还是没能真正地转过弯来。 洪福饭馆就坐落在镇的中心街口。一栋不大的二层小楼,被老板娘马媒婆收拾得干干净净。马媒婆的真名叫马洪芳,时年已十岁。由于经常走东家串西家的去给人说媒,大家渐渐的忘了她的原名,背地里管她叫马媒婆,见面时年轻人管她叫马婶,上了点岁数的,也不管比她大两岁还是小两岁的,一律称她为马嫂。 其实马嫂的真实身份是十八团的人,于最近这几个月刚刚加入的组织。郭山东觉得自日本人打进来以后,一些敌伪人员时常渗透进他的队伍中,又加上各种武装不断出现,让人很难分清真假好坏,比起过去单纯的保家护村来,要复杂得多。因此,经常来饭馆吃饭的他看到马嫂善交际,说话办事利落又勤快时,就想到了让马嫂加入到队伍中来。起初马嫂不愿意干,她觉得自己是个妇道人家,打打杀杀的,这大老爷们干的活,哪是她干得了的。但郭山东告诉她,不是让她上战场,而是让她利用开饭馆和走街串村说媒机会,多留意一些情报,什么鬼子的、土匪的,甚至八路军的动向等,多搜集一些,以供保家护村用。马嫂听他这么一说,觉得这活还可以,不用另外去费心,平时多留意就行。再说,这也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家乡啊。就这样,马嫂成为了十八团二百多人的常备队中唯一一个不暴露身份的成员,而知道她这一身份的,也只有郭山东和她的娘家侄虎子两个人。 临近中午时,郭山东来到了洪福饭馆。两个跟班的,留在了门外候着。他进门就喊:“马嫂,马嫂在吗?”马嫂听到喊声,赶忙从楼上跑了下来。 “是郭司令啊。”马嫂笑脸相迎。 “安排个房间,今天有客人要来这里。” “楼上那间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一般客人来了我不安排。” 郭山东听后笑了笑了:“马嫂就是会说话,这话我爱听,两人边说边上了楼。” 落座以后。马嫂沏了一杯茶后问:“今天是哪家客人啊?” “哦,是于团的于司令。” 马嫂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他现在还和咱是一伙的?” “那当然,抗日嘛。他不和咱一伙,他还和那日本人一伙啊。他啊,和那些小混混不一样。有枪有人的,gm党还给他委任个什么司令,他是不会轻易跑到日本人那边去的。” 郭山东说到这里,看着马嫂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反问道:“怎么了,最近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噢,今天上午,我有个远房表姑一早就赶了过来,托我给她儿子说媒,问他儿子现在干什么。她说现在这世道乱的,能干什么啊。我们离县城近,就到城里找点活干。这不,现在鬼子刚到城里不久,到处缺人,她儿子就在县城鬼子那里负责买买菜,做做饭什么的。我脱口说了一句,当汉奸啊!我这表姑一听这话不愿意了,急忙解释,说什么汉奸不汉奸的,他又不打仗不杀人的。听她儿子讲,人家于团里面有个叫于伟的队长都进城当了二鬼子,还哪边有事哪边跑呢。我就问她,你开玩笑吧,那日本鬼子就这么相信他们。表姑说,这还有假,我那小子就给他们做饭,天天和这些人打交道,假不了。庄里庄乡的,他们也怕被周围的乡亲们认出来挨骂,就像日本人那样,留起了小胡子,外出有时还穿上了鬼子的衣服。” 郭山东听到这里,骂了一句,“这个狗日的,一会来了之后,我问问他,看他还敢糊弄老子。”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是谁惹老哥生气了?”声音还没落下,只见一个长袍打扮的中年男人一挑门帘走了进来。来人正是大名鼎鼎的于团司令于勇利。他今天带了些酒、肉慰问来了。 今天一早,于勇利就派人来送信,信中说,昨天一仗给咱中国人长了脸,因此他要前去慰问郭司令。郭山东觉得这个于勇利想得到是挺全面的,于是就给送信的嘱咐好,他在洪福饭馆备好酒菜等着他。 郭山东比于勇利年长两岁,况且十八团的实力也远在于团之上,因而在郭山东面前,于勇利还是毕恭毕敬的。两人说着话,马嫂便退了出去,准备酒菜。 “我说于司令,听说你投靠了日本人?”一见面,郭山东就开门见山的问上了于勇利。于勇利一听愣了一下,心想,这家伙消息太灵通了,是真知道了些什么还是在诈我? “呵呵,大哥,你这话打哪里说起啊?”狡猾的于勇利反问了一句。 秉性耿直的郭山东接着就说:“你的人都跑到城里当二鬼子了,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于勇力听到这里,顿时松了一口气:“你说这啊,唉!人各有志嘛。庄里庄乡的,人家嫌我这里待遇差,到了日本人那里谋了份差事。我觉得这事啊也无所谓了,去就去吧,我们于团多一个少一个这样的人,不影响我打鬼子。” “照你这么说,这当汉奸的事与你于勇利没有关系了?” “真没有关系,离开时我跟这小子讲了,说如果你要掉过枪口敢打老子,老子就活埋了你全家。放心吧大哥,这小子七大姑八大姨的,还在我手上呢,他敢!” 说着话,酒菜由马嫂亲自端了上来。她慢慢的一盘一盘放在桌上,边忙活,边用心听着他们两个的谈话。 郭山东也觉得于勇利说得有道理,就顺着话说:“这年头不论跟着谁干,只要不招惹我十八团的防地就行,我也不管你是八路还是小鬼子,你们之间愿意咋打就咋打。不过,小鬼子真他娘的不地道,昨天竟打到我这里来了,幸亏有八路帮忙,否则,今天这顿酒咱们怕是喝不消停了。来,干一杯,感谢你来看哥哥。”俩人顺势把斟的满满的一杯白酒,一扬脖送进了肚里。 “郭大哥,小弟有一事想和你商量一下。”于勇利很神秘地凑到郭山东面前。 “于司令有话请讲。”郭山东也把脑袋往前凑了凑。于勇利刚想开口,看到马嫂还在旁边站着,就又把话咽了下去。郭山东一看明白了意思。 “马嫂,你看还有什么好菜啊,给我和于司令上来,人家来一趟不容易。” “好来,我这就下去给你们弄。”说完,马嫂一阵风似地下了楼。 等马嫂下得楼后,于勇利才小声对郭东山说:“后天晚上小鬼子有一批军火要从你的防区边上走,运送到庆云那边去。那小钢炮,威力大得狠,我们联合起来,把他给劫了如何?到时劫来的东西我们二一添作五,各一半。” 郭山东一听这,哈哈大笑起来说:“你快拉倒吧,这些年你打听打听,我郭山东劫过谁家的东西。再说了,日本人可气归可气,但人家又没惹着咱,虽然他昨天来打了一仗,但他以后不来那也就算了,我就是要带领大伙儿替乡亲们看好自己的家。如果你把日本人惹急了,他光到我十八团的地盘上来折腾,那我的老百姓可就受苦了。”说到这,郭山东把个脑袋摇的直响,就是不同意。他心里想,这日本人自从进入平陵后,还唯独没敢进我十八团的地盘,这马镇正好在个德州到济南的路口上,除了这个队伍来那个队伍走的,是非多。若不是马镇的王镇长三番五次的央求我加入十八团,我还真不稀罕这个地方。 “你口口声声不招惹别人,那小凤店杀鬼子的事可是你的部下干的,这小鬼子可给你记着这笔账呢。”于勇利阴阴地一笑。 “于司令你可别这么说,这小凤店杀鬼子是我的人不假,但那不是我郭山东派去的,是家在小凤店的那几个人回家时突然遭遇到鬼子,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他妈的小日本,他爱记不记。我说这小鬼子为嘛突然攻打起我马镇来了呢。”郭山东说到这,一来气端起桌上的酒杯也没让于勇利,自己就喝了下去。 把郭山东的情绪挑动起来后,于勇利又进行了一番游说。最后,郭山东终于同意和于勇利联合起来干小日本一家伙,并且为了不被日本人识破是他们干的,怕日后引起麻烦。商定参战时一律打着八路的旗号。郭山东本不想打别人的旗号,好汉做事好汉当,但想想反正八路和日本人做对是公开的,这从道义上也能讲得过去。就这样,于勇利在酒足饭饱之后,打着响嗝,离开了酒楼。 送走于勇利后,喝得有点晕乎的郭山东把于勇利来的目的简单地对马嫂说了两句。马嫂听罢觉得这事有些不稳当,提醒郭山东还是尽量少和于勇利掺和的好。但郭山东却满不在乎地一口一个“他不敢”,然后带着他的两个弟兄打马而去。 马嫂望着郭山东远去的背景,有些担心起来。 五 英莲带着小强跑在沟壑纵横的荒野之中。她们猫着腰,忽深忽浅的沟壑使英莲经常把身子弯下去,有时还需要爬上一段距离。因为荒野上时常有鬼子和伪军在小路上来来往往,她们一抬头就很容易被这些家伙看到。小强跟着英莲的后面,有时也学着大人的动作猫下腰去。那只受伤的脚还是和正常有些不同,再加上鞋子穿的不合脚,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但懂事的小强一声不吭。 刘店村附近不时响起的枪声提醒着英莲,危险似乎并没有离开她们。一想到小凤店的惨象就让英莲不寒而栗,刘店村是不是也像小凤店村一样的厄运呢?嫂子秀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那个叫虎子的看他的机智劲也许会想出更多办法来使秀脱险……英莲自我安慰着。小强紧跟在英莲的后面,很懂事地只顾往前走。 一个小时过后,她们走进了一条深沟。沟底很宽,大概有几十米的样子。沟内的两侧长满了以红荆为主的各种杂木,一丛一丛的,无规则的分布在整个沟底。中间一条一米多宽的小溪,在树丛及高低起伏的沙丘中间,七绕八绕地缓慢向东流淌着。初冬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裸露着的松软细沙上,泛起一片片耀眼的金光。偶尔传来的枪声听起来觉得离她们已是很远,紧张的心情也放缓了许多。她们找了个背风的、坡前有阳光直射的沙丘上坐了下来。饥饿也在同时向她们袭来。 “累了吧小强!”英莲疼爱地把小强拉进自己的怀里,用手抚摸着小强的头。好在包袱里还有自昨天从家带出的一张油饼,两人掰开,大口吃了起来。 “姑姑,我们要去哪里啊?”小强小声的、有些不解地抬头望着英莲问。英莲四周看了看,她觉得这地方应该是快接近大沙河了。也就是说再有七八里的路程有可能就是十八团的防地,到了那里也就意味着她们俩安全了,天黑之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能赶到马镇。 “前面不远我们就到了,咱们在这里歇一会儿,然后再走。” 英莲看着小强,沉思了片刻问:“小强你喜欢不喜欢喊我‘娘’啊?”小强听罢点了一下头。 “好孩子,以后在路上遇到人时……”说到这里,英莲忙改了口:“以后我永远是你的娘了。”英莲手捧小强的脸蛋,很高兴的说着。 大概受母亲去世的影响,一路上始终看不到笑脸的小强,这时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英莲接下来问小强:“刚才在刘店村时,你怕不怕?” 小强点了一下头:“真有些怕,原来我们在马路上看见鬼子时,他们还下马给我们糖呢,那时就觉得鬼子骑着大洋马挺好玩的,也没觉得怕。怎么这些外国人说变就变、说杀人就杀人呢?” 英莲望着小强天真的眼睛,觉得小强提得问题有些深奥,她一时半会也回答不上来。就说:“鬼子是坏人,你要记住长大后给你爹妈报仇!”小强听到这里点了一下头,小拳头使劲攥了攥。 英莲在阳光的照射下感到有些困顿,她倚靠在一棵树上,闭上了眼睛想休息片刻。 小强来到了小溪边上,手里拿着一截树棍,撩拨着水面。这时,在小强身边的荒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小强仔细地盯着声音传来的地方,一只兔子瞪着圆圆的两只眼睛,东瞅西看地钻了出来。小强眼睛一亮,他急忙起身,举起手中的棍子就要打,但兔子的反应能力远远快过小强的动作,它一下子离开草丛向远方跑去。这只兔子好像受过伤,两腿一瘸一拐地跑得并不快,这就更加激起了小强的兴趣。他抬腿赶了上去。响动把似睡非睡的英莲惊醒了。 “怎么了小强?” “兔子!一只兔子!”小强兴奋地头也不回地朝着那只兔子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不要追了小强,你是追不上的!”英莲冲着小强喊着。 小强只顾朝前跑,眼看着要爬上了沟沿。英莲一看有些着急了,“快停下,不要上去,上面有鬼子!”英莲对上面的情况不明,他是想吓一吓小强。但是小强在那只兔子的吸引下,还是跑上了沟沿,消失在英莲的视野中。不该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只受过伤的兔子上了沟沿后并没有退出小强的视线,还是一蹦一跳地想逃开后面小强的追踪。越是这样,小强越是不想放弃。追出一段距离之后,那只想逃离的兔子终于被小强逮住了。他抱在怀里后才发现,这只兔子的一条腿在后面当啷着。小强爱惜地把这只受伤的兔子捧在自己的胸前,用手不停的捋着那暖融融的棕灰色毛发。当他抱着这只野兔准备原路返回时,却发现已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站在荒漠的原野上,年幼的小强已辨不清方向。眼前到处都是在冷风中抖动的荒草,根本看不出和英莲姑姑待过的那条沟的影子。此时的小强感到了恐慌。视野中的村庄看上去离这里都很遥远。在这空旷的原野上怎么就没个人影呢?小强害怕得哭了起来,边哭边朝前方胡乱挪动着步子。 这时,他发现一辆马车正从远处向他这个方向驶来。小强一阵兴奋,想快步赶到车的前方问一下路。他走着走着,就止住了步子。原来他发现跟着车子后面的是两名穿着黄衣服背着枪的人。小强心想,遇到鬼子了,他四周看了看,想跑可不知往哪儿跑。于是,他急忙蹲下了身子,但是那两名穿黄衣服的人也发现了他。 马车在小强不远的地方止住了叮当铃响。 “喂,小家伙,干什么的?”跟在马车后面的是两名伪军。小强蹲在草丛中,身体瑟瑟的直发抖。 “再不出来就开枪了。”说着,其中一名伪军冲着小强头的上方开了一枪。枪声响过之后发现还是没有动静,这俩伪军连嚷带喊地来到了小强的身边,一名伪军上前一步薅起小强的脖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嘿嘿,你个小兔崽子,胆够肥的,老子这么喊你,你都没有动静,是聋了还是哑巴?”伪军说着说着,突然发现了小强怀里抱着的那只兔子。 “呵呵,这荒草遍野的,你的玩心还真不小。好了,这兔子归大爷了,正好捎着晚上给咱们于队长的老爷子祝寿。”说着,伸出手就去抢小强手中的兔子。小强将兔子死死地抱在怀里不松手。 “嘿,你小子还敢跟老子夺。”说着,那名伪军摘下背着的长枪,轮起枪托就要打小强,另一名伪军急忙制止了他。 “算了算了,你看你这点出息,跟个小孩子治什么气啊,不就一只兔子嘛,不要了,队长的老爷子也不一定稀罕。” “不行,今天我非要治治这小兔崽子不可。”他们几个正在拉扯着,英莲在远处一边喊着一边跑了过来。 原来英莲在沟底等了一会儿后不见小强回来,她有些担心,找了个斜坡爬了上去想看个究竟。刚一探头,就听到了枪响,她急忙又把头缩了回来。稍停顿了片刻,她又把头探了出来,看到就在不远处,几个人围在一起撕扯着什么,当她仔细看清确信那是小强和两个伪军时,就急忙爬上沟沿,赶了过来。 “老总,老总,这是我的孩子,怎么就惹着老总了呢。”英莲一步三喘地来到了伪军的面前。 “你是干什么的?”这名伪军看到突然冒出的英莲,看打扮原意味是个男人,但来到跟前一说话却发现是个娘们,于是端起了枪,警惕地对着英莲大声喊。 “老总,俺和孩子是走亲戚的。这不,走到这荒草地里就迷了路,俺正想和你们打听一下呢,这去马镇怎么走啊?” 那个开枪的伪军拿眼斜着英莲,“你去马镇干什么,那是十八团的防地。” “唉!不怕丢人呢,我娘家就是马镇的。原来都走大道,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想抄个小路走,结果就走到这里来了。”说到这里,英莲忙对小强说,“老总喜欢,咱就送给老总了,等到了姥姥家啊,让你舅舅再给你逮去。” 看到小强还是没有反应,另一个伪军对着开枪的伪军说:“算了算了,不就是一只兔子嘛,庄里庄乡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那名伪军一听这就说:“好吧,这回遇到你们老乡了,算你们幸运。” 英莲迟疑了一下,“老总也是马镇的?” 那名伪军说,“我是附近村的,祖辈少辈都在一个洼子种地。这里离马镇还有六里路呢,过去前面的小王庄就是大沙河,过了沙河才是呢。要不你搭我们的马车一起走吧,捎你们一段路。” “不了,谢谢老总。” 这时刚才开枪的那名伪军说:“反正也是顺路,我看啊,今天你和我们一起走,晚上到我们于队长家里帮帮忙,今天客人很多,叫那个小兔崽子,不,叫你那孩子帮着给烧烧水,你帮着给做做饭。顺便在那里吃完了饭再走。这年头大鱼大肉的,你往哪去吃啊。”那个自称是老乡的伪军也随声附和着。 英莲听到这里正想推辞,忽然发现一队鬼子骑着高头大马正从后面赶了上来。只见那名骑在马上的日本军官和一个翻译官模样的人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翻译官随口冲他们这边说:“本田队长问你们在这里磨蹭什么,还不快快赶路。” 一名伪军说:“我给于队长家找了个帮忙的,马上就走。” 翻译官又把话翻译给本田队长后,本田队长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他用眼睛盯着他们,大概是想看着他们先走。这时翻译官用手招呼着:“快点走,耽误了本田队长晚上喝酒可要掉脑袋啊。” 这时的英莲寻思着,怕是走不掉了,反正离马镇很近,晚上再找机会走人。这样想着,英莲用手拎着小强,小强抱着那只兔子,跟着那两名伪军来到了马车前。路过日本人面前,也不敢正眼看。用余光扫了一眼后英莲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眼前这名翻译官非常面熟,但就是想不起从哪儿见过。这名翻译官在和英莲的目光对视后,脸上的表情有些凝固。这点细微的变化,英莲捕捉到了,她想,这个翻译官一定认出了她。 马车上,几坛子白酒、几大卷布料及猪头、牛羊肉等杂七杂八的东西装了满满一大车,一开始,本田他们还跟在马车的后面,没走几步,就超过了这辆马车。车上的两个伪军一看日本人超了过去,赶快命令马车夫打马快一点行进。车上,英莲从那个自称老乡的伪军嘴里了解了一些情况。 伪军口中的于队长叫于伟,家就是小王庄的。现在的于伟在本田眼里是红人,自从于伟来到城里投靠日本人后,对于初来平陵、两眼一抹黑的本田来说,像又长了两只眼睛,突然对平陵境内的地形地貌、风土人情熟悉起来。今天是于伟父亲七十大寿,本田特许给他假让他早早的就回来了。本田随后又安排人把一些吃的用的全装在马车上,他要亲自为于伟的老爷子祝寿。狡猾的本田心里明白,自己一路跟着八路军一一师从山西来到山东,就是要找机会洗刷一下自己的板垣师团在平型关一战所受的耻辱,眼下正是用着中国人的时候,他要收买人心。 这个于伟,正是马嫂打听到的从于团里去县城当汉奸的那个人。 听说本田要来,于伟早早地来到了村口恭候着。由于过于激动和兴奋,于伟的眼圈有些发红,只见他上前一步牵过本田坐着的那匹枣红大马,整个身子就像飘了起来。一个跟班的伪军想上前替于伟牵马,被于伟挡了回去,他要自己牵着,用这种中国人的最高礼节来显示他于伟对皇军的效忠。这,也正是本田看到的效果。 本田一行在喜庆的喇叭声中来到了于伟家院子的门口。于老爷子更是长袍马褂的穿戴齐整,站在大门口等待着于家世代没有过的荣耀到来。 本田在客厅里落座后不久,英莲她们的马车也赶到了。在这个过程中始终有一个人惦记着英莲——那就是日本的这名翻译官。 卸过车上的东西后,那个同乡的伪军对英莲说:“你帮着在厨房忙活忙活,吃完饭你娘儿俩就走人,一会他们还要看戏,车若是有空的话,我就派车送你们一程。” 英莲接连说了两句感谢的话。在这当口,刚才那个伪军看到小强怀里还抱着那只兔子,就趁小强不注意一把抢了过来,说到:“今天晚上管你们吃喝,这只兔子就归公了。”说完一扭头,正好于伟从屋子里出来,这名伪军马上嬉皮笑脸地冲着于伟说:“队长,我给你弄了一只野兔,是孝敬老爷子的。” “好了好了,赶快送厨房吧。” 说完又看了看英莲:“她们这是……?”同乡的伪军赶忙凑过来解释:“这是我的同乡,路上碰上的,怕老爷子寿宴上人手不够,就把她们叫来了。”于伟一听这,赶忙说:“那还不快去厨房。” 就这样,英莲领着小强来到了厨房。路过客厅门口时,英莲看到,刚才那张熟悉的面孔又朝着她和小强张望着,英莲的心里开始忐忑起来。 厨房里,已有几个人在里面忙上忙下的,看到英莲领着小强进来,有人忙指派着小强来端盘子。有一个大厨看到英莲肥肥大大的羊皮袄有些碍事,就说:“来到厨房了还不把外衣脱了。” 英莲听到这,赶忙解开羊皮袄的扣子,刚想脱衣,忽然发现那件淡青色上衣上面溅满的血迹,又急忙把扣子扣上了。 “我下午在外面让风吹了一下,着凉了。”那名大厨听到这,有些不屑地摇了摇头。英莲现在有些后悔自己太大意了,怎么没把这件衣服扔掉呢! 戏台上正在唱着京剧《捉放曹》,中国京剧的唱念做打及花花绿绿的扮妆逗得本田笑得前仰后合,并不时地问着身旁翻译官剧情的大概意思。而这名翻译官却有些魂不守舍地用眼睛瞟着身后的观众。本田看出了翻译官的情绪边问:“郑桑,你的有事?” “太君,我有些内急,想出去一趟。”那位姓郑的翻译官一边捂着自己的肚子一边咧着嘴,表示有些痛苦的样子。 “你的,快去快回!”本田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英莲这边眼看着本田他们酒足饭饱后去听戏了,就急忙收拾了一下行李,和那名同乡的伪军打了声招呼,那名老乡到厨房里挑出一块肥肉,用纸裹了然后悄悄地塞给英莲。 “拿着,回家后给孩子吃。”英莲感激的连声说谢。刚想出门,于伟正好站在了门口。 “干什么去?” “队长,我这老乡要赶回去,天也不早了。” 于伟歪着个脑袋发问:“老乡是你们村的?” “不是队长,是马镇的,和我们村紧挨着。” 于伟一听,诡秘地一笑说:“马镇的,那就别回去了,回去也是送死。” 英莲一听这话吃了一惊:“队长你看这话说的,那是俺老家,俺不回那里去哪啊。” 这时那名同乡伪军也张着大嘴问:“咋回事啊队长?” 于伟觉得说漏了嘴,冲着同乡伪军说了一句:“没事,愿意回你就回吧,反正到时可别怨我没有提醒你这个老乡啊。”说完这句,一转身,走了。 英莲心想,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她要想方设法弄清楚。但她现在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等于伟走远了,同乡伪军对英莲小声说:“别听他胡咧咧,这小子最没有正格的。” 就这样,英莲拉着小强匆匆地离开了于家,边走边想着于伟说过的话,这样想着想着就走到了村口。正当她为马上就到马镇而心里感到坦然与兴奋之时,郑翻译官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英莲,是你吗,真得是你吗?”郑翻译官急切地问着英莲。英莲吃惊的望着:“你是?郑……” “对啊,我是郑平啊。” “对,郑平,就是郑平。”英莲由于激动,说话声音突然提高了许多,郑平赶忙做了个手势制止了她。 郑平和英莲在县城读小学时就是同学。后来郑平考上了省城济南第一师范学校,英莲先是去了北平,就读北平师大附中没有半年,学校解散,她又碾转来到了省城济南,上了和郑平同一个学校。这样郑平就高于英莲一个年级。那时的郑平对英莲已有了爱慕之心,只是英莲心中有了志刚哥,就婉言拒绝了郑平,但两人的情意始终很深。他俩正好又都是在学校当训导主任的德州籍老乡马老师的得意学生,因此两人在一起的机会也就多了起来。早于英莲一年毕业的郑平,由于时局动荡,毕业以后就和英莲失去了联系。而英莲呢,在学校的第二年由马老师介绍秘密加入了gong党。毕业之后先是在学校代代课、打打零杂。日本人来后根据山东省委的指示,她回到了家乡,打算先找一个教书的职业做掩护,以便根据上级的要求开展工作。随着对敌斗争形势的不断发展变化,zhonggong鲁北特委指示她迅速进入到十八团内部开展工作。目的是在十八团内部扩大党对群众的影响,寻找机会,争取早日使十八团加入到抗日阵营中来。 看到老同学后那种惊喜还没有在脸上停留多长时间就被郑平的一身日本服装给赶跑了。 “你这是?”英莲指着郑平身上的衣服问。 “唉!说来话长了,我毕业后,正赶上小日本进来,到处人心惶惶,很难找到工作,赋闲在家时间不长,就被先期侵占德州的日军抓了去,说要给他们当翻译,我哪能干这被人骂的汉奸差事。就想找个机会跑掉。后来还是母校的马老师听说这件事后,就托人捎信劝我,让我暂时先干着,多做些对人民有益的事。就这样,前些日子日本人攻占平陵县城后,因为我老家是这里的,因此日本人就把我派到这里给本田当了翻译官。” 英莲听到这里,觉得郑平说的也很符合现实情况,另外凭她对郑平的了解,他是不会主动给日本鬼子当汉奸的。 “你现在这是?”英莲看到郑平问自己,就简单地告诉他,自己现在还没找到工作,这是去县城回来迷了路,才到这里来的。郑平觉得英莲在给自己撒谎,首先一点他是清楚的,马镇并不是英莲的老家。但他觉得有些情况是不便多问的,也正像英莲此时此刻的心情一样,在不能最后确定郑平的身份之前,有些事是不能给他透露的。 “唉,对了英莲,你去马镇我突然想起个事来,下午我们从县城来之前,看到于团的于勇利派人给本田捎去一封信,是关于联合起来在明天晚上要给十八团来个突然袭击的事。小鬼子的意思不想和十八团正面冲突,怕惹恼了十八团,自己刚到这里还没站稳脚跟。但答应给于团几门钢炮。还听说于勇利好像给十八团下了个套,就等十八团明天晚上来钻了。你去了马镇后,想法找到他们,让他们提防着于团。虽然十八团只保自己的地盘,但他们从不祸害周边乡亲,老百姓都拥护他们,这一点比于团的那伙土匪强多了。”说到这里,郑平看了一下表,“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晚了怕本田这老狐狸起疑心了。” 郑平和英莲握了一下手:“以后有事去城里找我就行。”说完刚想转身离开,英莲忽然想起了什么:“等一下郑平!” “还有什么事?” “我有个嫂子叫秀,现在找不到了,你给留一下心,看是不是被日本人给抓去了。” “好的,你放心吧。” 看到郑平的身影消失后,英莲觉得这一晚上的信息量有些大,她感到了事情的严重,现在当务之急,是今晚务必找到十八团的人,把这一消息传递出去。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也变得快了起来。 本田看到郑平出去了这么久,有些不高兴。“郑桑,你们中国人的,就像这曹操,不讲信用。” 郑平忙陪着笑脸:“太君,我这肚子真是太不争气了……” 六 于团的于勇利和日本人勾搭在一起,这是半月之前的事了。 日本侵占平陵之初,由于受内部gong党的影响,于团在于勇利的带领下,率众抵抗,伏击日军,显示了平陵县城周围一带人民群众不畏qiangbao、不可侮辱的气概。随着抗日活动的开展,于团在人民群众中一时名气大振。最多时队伍发展到2000人,战马百多匹。但随着gm党势力的逐渐插手其间,再加上日伪等各种势力在队伍中渗透和挑唆,我党在于团内的力量遭到严重削弱。这年的7月,gm党山东省政府主席、山东省保安司令沈鸿烈跑到于团的团部所在地神头镇,委任于勇利为gm党保安第九旅旅长。就这样,于团从此后彻底右转,趁天下动荡之机,利用人民群众对其信任组建起来的队伍,致力于兼并其它地方民间武装。由于十八团在平陵县境内群众基础最好,力量相比其它民团也算是较为强大的武装组织。在日本人到来之前,同样是民间武装的于团,对十八团垂涎三尺,但几次试着交锋之后,做为司令的于勇利觉得自己不是十八团的对手。这次虽然委任了个保安旅长,但这种不给枪不给钱的空头衔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要和十八团抗衡,还是信心不足。于是,他整天想的不是怎样去打击日本人,而是如何把十八团铲除掉,然后在平陵境内坐上老大。 一天,夜晚时分,一顶轿子来到了神头镇于团的团部门前,落轿后,从轿子里下来了头戴黑平绒礼帽、手拿文明棍的平陵县伪县长刘华章。刘华章这个时间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个干了两个月县长的刘华章和于勇利有点旧情,早年的刘华章和于勇利一起参加过农民暴动,大革命失败后刘华章去了济南闯荡,从此二人就没有了来往。于勇利在听说刘华章当上了伪县长之初,他还想抽个时间和刘华章聊一聊,让他不要当这个汉奸县长。但随着形势的发展,这个念头在于勇利的心里消失了,反而觉得这个目前给日本人做事的伪县长对他来说,兴许还能帮上忙。于是,一听说老相识要来看望他时,心里一阵的高兴。但碍于老百姓及于团内部大部分人对日本汉奸的痛恨,还是不敢明目张胆地让刘华章到他的团部,于是就选了个晚上时间。 于勇利把刘华章迎进团部之后,把他引领到早已准备好的酒桌旁,两人边喝边聊。先是一同回忆起当年为攻打平陵县城一起筹备时的那些个日日夜夜,后又想起暴动失败后奔走他乡的坎坷命运,再后来就只有刘华章讲,于勇利听了。刘华章先讲了大东亚共荣圈的光明前景,讲了日本人的强大,讲了gm党、八路军力量的不足。更主要的是和于勇利大讲特讲下一步和日本人合作的好处,同时也为于团及于勇利他自己的前途也做了一番规划和憧憬。两人谈了足足三个多小时,说得于勇利是心花怒放。但他还是对刘华章所说的一切将信将疑,要求亲自会一会驻平陵县城的日本最高司令官本田本人。 送走刘华章后,于勇利就一边策划着和日本人的合作方案,一边在等刘华章那边的消息。三天过后,于勇利得到回信,说是本田对他很赏识,准备在县城的宪兵队设晚宴招待他。于勇利一听这,又犹豫了,他毕竟杀过鬼子,日本人能饶得过他吗。但胆大狂妄的他还是想要闯一闯。于是传口信告诉本田,我要带枪进去。没想到本田很快就回信,答应了他的这一要求,这又出乎了于勇利的预料。 当于勇利在伪县长刘华章的陪同下来到本田面前时,本田望着一身戎装的于勇利,眼里露出了轻蔑的目光。但这种目光也就在一刹那消失了,旋即是满脸的微笑。 “于桑,欢迎朋友到来。”说罢,本田示意屋里的其他人全部退下,只留下了他和刘华章、于勇利三人。 “今天朋友来,让你尝一尝我们大日本的清酒。”说着,亲自为于勇利满了一杯。刘华章看到这,把酒壶接了过去,为本田和自己的杯子倒满。这时的于勇利完全解除了心理戒备,解开脖子下面的扣子,和本田喝了起来。 经过一晚上的商谈,最后确定:于勇利派自己的一名心腹营长于伟领着一个班的弟兄进城当伪军,一切听从于本田的作战指挥。并从城内三百多伪军中抽调十名人员,成立了一个特殊中队。这个中队特殊就特殊在作战时要行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起到向导和尖刀的作用。同时要和于团搞好配合,负责在日本鬼子和于团之间的联络、沟通及协调工作。这种做法,在本田和于勇利看来,都觉得自己不吃亏。对于日本人来说,有了这个中队,以后在平陵境内作战就等于有了向导、有了眼睛。而对于于团来说,能得到本田的信任这本身就很重要,有了本田的支持和后盾,灭掉十八团,把其地盘抢过来,就能在平陵县境内成为真正的老大。到那时,兵强马壮的,我听不听你本田的指挥那就另说了。 有了日本人的撑腰,于勇利在短短一周的时间里,先后又有两支地方武装被吞并。于团的势力范围继续向东发展着,和十八团的防地已经完全连在了一起,下一步就是如何消灭十八团了。 离开马镇后的于勇利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县城,一套彻底铲除十八团的方案就在于勇利和本田的密谋下完成了。而于伟在于勇利离开后就在本田面前夸下了海口,他要第一个踏进马镇,活捉以虎子为首的在小凤店杀害日本人的那几名十八团的队员。本田一高兴,先是让于伟提前回家为老爷子生日做准备,狡猾的他又和自己的手下一起就如何利用伪军、于团打前站,避免日本人少受损失等又进一步进行了一番策划。然后成竹在胸的他,骑上大洋马出了县城,为汉奸于伟的老爷子祝寿来了。 秀和朱大爷老两口及刘店村的部分村民被日本兵赶到大街上不久,朱大爷家传来的枪声,让围着乡亲们的鬼子惊慌失措。几名鬼子顺着响枪的方向追了过去,乡亲们也借此四散逃命。不明情况的朱大爷老两口带着秀逃回到自己的家中,刚进大门,就发现院子里有鬼子,想退回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鬼子是在他们家被杀的,所以恼怒的鬼子上前就给了朱大爷两枪托子,左肩膀上还重重地挨了小村队长一刀。秀和朱大娘也被扇了几个耳光后,从嘴角、鼻子等处淌出了鲜红的血迹。他们逼着朱大爷说出那两名鬼子是怎么死的?这个问题其实朱大爷也不知道,临走时只知道这两名日本兵把英莲留在了家里,没安好心,但具体什么情况他是一点也不清楚。 这时他们仨人担心起英莲和小强来。屋里屋外只有鬼子的两具尸体,她俩连个影子也没有。朱大爷心里想到了那名刚刚离开的壮汉,这一切也许是他干的。幸亏刚才壮汉来家里时也只有死去的这两名鬼子知道。 就这样,无论日本鬼子怎样地逼问,朱大爷他们就是一言不发。一看这三个人什么也问不出,丧尽病狂的小村举起手中的刀朝着朱大爷身上砍了下去,朱大娘上前阻拦,也被另一名鬼子用刺刀刺穿了心脏。杀红了眼的鬼子正准备举着刀向秀砍来时,被小村制止了,“她的留下来,有用,带回去。”朱大爷老俩口就这样惨死在鬼子的屠刀下。 秀被几个鬼子五花大绑地押回了小凤店。和早上相比,小凤店的大街上已有了一些变化。村子四周的树头全被砍光,敌人把这些树头密密麻麻地排放在通往村子的各个路口,相互之间用铁丝连在一起,上面再拴上罐头盒子。用这些东西做成鹿砦,把整个村子封锁了起来。 一路上,秀一步三晃的小脚,没少挨紧跟在后面那个日本兵的皮鞋。路上的一次小解过后,就松开了捆绑着的两只手。来到小凤店鬼子的住所后,他们把她扔在一间柴房里,然后锁上了门,不再理她。 现在,秀的身边没有了英莲,没有了其他人,她反而淡定了。饥饿、劳累、恐惧、紧张、再加上脸上的伤痛,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全然没有了感觉。躺在柴草堆里,整个身体一下子全都放松了下来。就这样似睡非睡地也不知过了多久,初冬晚上的寒气随着破旧门窗的缝隙连同冰冷的月光一起撒进了屋内,使整个屋子的光线有些斑驳。她感到有些冷,于是将身旁的一些柴草拽过一部分盖在身上。院子里,鬼子伪军来回走动及说话的声音不时传进秀的耳朵里。她静下心来,整理着自己的思绪:英莲现在在哪里?朱大爷家的那两个日本鬼子看来是她杀的,她一个人能杀了那俩鬼子吗?还有小强,小强能帮上忙吗?看小强挺机灵的,也许会有办法…… 这两天和英莲在一起,秀越来越感觉英莲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她相信英莲有本事逃出鬼子的魔掌,并且很快就能找到志刚哥来救她出去,因为她早就猜到英莲和她的志刚哥有联系。过去想起这些,秀就觉得那是一块心病,是对英莲的一种怨恨,而现在她想到这些时已变成一种期盼了。 院子里有人走动,秀听出那是向着这间屋子过来的脚步声。随着吱呀声响,门被打开了,提着马灯的两个伪军站在了门口:“走,皇军请你过堂去!” 秀听罢起身,她觉得日本人也许会马上杀了自己,但这两天见到太多的场景,让她一下子对死亡的感觉并不那么恐惧了。她起身后先是拽了一下腹部皱在一起的上衣,手稍微停顿了一下,她想起了还有一个小生命正在孕育,那是她和志刚哥共同的东西,看来是不能给志刚哥留下了。接着她又捋了一把散乱并沾满草屑的头发,摸了一下脸。当手触到脸上那早已凝固了的血迹时,她感到此时此刻的自己一定是很难看、很丑陋。平时非常爱惜自己容颜的她,在临终之前一定使自己尽量保持着美丽的容颜。穿过院子时,秀发现了院子中央的水缸和脸盆,因此她停下了脚步,要求洗一把脸。 “小娘们,还挺臭美的!”一名伪军嘟囔了一句,然后为秀打了一盆水。秀捧起水首先喝了几口,接着洗了两把脸,等确信脸上已没有血迹及污物后,又用蘸过水的湿手把披散着的长发捋了几把,然后用手挽了个扣,盘在了脑后。那个伪军看完秀做过这一切后,忍不住说,“你还别说,简单一捯饬是他妈的好看。” 那名伪军把秀带到小村队长的面前,小村队长看后先是愣了一下:“她是,什么的干活?” “太君,这不是咱下午抓的那个娘们吗。” “嗯?” 小村队长又仔细打量了一下:“你到底是什么的干活,和十八团有没有联系,我的人是怎么死的,不说,死了死了的!” 秀听完小村队长一连串的发问后,很是镇定的说:“我下午就和你们说了,我什么也不知道。昨天下午,我始终和你们在一起,我哪里知道。” “你们家里一定和十八团的人或者八路有联系,皇军是在你们家被杀的。你到底说还是不说。”说着,其中一个鬼子用刺刀抵在了秀的大腿上面,一用力,血立马就通过单薄的裤子渗了出来,疼得秀脸上顿时滚落下大颗的汗珠。 面对鬼子的如此残暴,讲什么已经没有意义。于是她咬紧了牙,从此一言不发。她也确实什么也不知道。小村队长一看问不出什么,吩咐人把秀又关了回去,打算明天一早送回县城,算是对几天前被打死的几名日本人这件事,在本田少佐那里的交差。因为人是死在秀的家里了,活下来的秀就成了最大的嫌疑。 秀又回到了那间柴草房里。血还在慢慢地向外淌着,染透了大半个裤腿。她用手按住伤口,想用来止住流血,并减轻一点疼痛。这时的秀,又一次想到了死亡。她认为也许到不了天亮,血就会流干,自己就可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她只是可惜没有亲手杀死一个日本鬼子。这时,胃里一阵难受,有东西想吐出来,但只是干呕了两下,她马上意识到肚里的孩子。我不能死,不能这样等死,我要学英莲那样遇事不慌,那样机智。要么想办会活下来保住孩子,要么死之前要亲手杀死一名鬼子。想到这里后,她冷静下来,望着屋子的四周,黑洞洞的,找不到逃走的地方,她静静的想着。 院子里早已静了下来,大概鬼子和伪军都已睡了。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那一束束月光,看上去依旧的清冷。这时,在黑暗中,有小动物发出“吱吱”的叫声,接着是柴草窸窸窣窣发出的响动。月光下,几只小黑家伙贼头贼脑地在秀的脚下窜来窜去。秀想到这一定是老鼠,秀从小就怕老鼠。她这时想从柴堆里抽出一根粗大些的秸秆来驱赶一下这些小动物。由于用力过猛,一捆的玉米秸瞬间倒了下来,哗哗的响声不仅吓得那几只老鼠无影无踪,也把秀捂在了下面。秀忍着伤痛把倒在身上的玉米秸挪开,突然发现,在玉米秸下面墙根处,有一团光亮照了进来。秀努力爬到那个光亮处,扒了一下柴草看了看,这是个因多年泥土碱掉后形成的三角状洞口,洞口不算大,但宽度足以大过秀的肩膀。他辨了一下方向,洞口是通向院子外面的。这让她感到一阵惊喜,同时又有些心跳。她要利用这个洞口逃掉,但她想起这条伤腿和村子周围的路口障碍时,她又有些心凉。她心想:不管怎样,只要能出去这所院子就有希望。秀估摸了一下时间觉得还早,再等一个时辰,夜深之后爬出去,逃一步算一步。 夜,更深了。秀轻轻地从洞口探出半个身子,向四周望了一下,感觉这不像院子外面,好像还是在院子里。她仔细看了一下,这个院子和鬼子住的那个院子只有一墙之隔,中间被一个月亮门连着,北面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窗子黑黑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南边是一间马厩,里面不时传来马脖子上面的铃声。靠近马厩的一侧,是院子的大门,门关着。秀从洞里钻出来后,又在洞外静了一会,忽然听到她刚刚离开的柴草屋的门轻轻传来响动,好像有人开门,她把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地听了听,有人轻轻在叫:“秀,秀!” 秀大吃一惊,在这个地方,是谁跑到这里来呢。秀靠在地上一动不动,她不知这时是应还是不应。静了一会,喊声停止了,屋子里恢复了平静。正当秀准备返回屋里想看看动静时,北屋的门响了一下,一个日本兵从里面走了出来,边走边提着裤子,打着哈欠。秀这时大气不敢喘一口,她倚在墙角的旮旯里,顺手操起一把放在墙根处的铁锨。鬼子越走越进了,秀觉得这下子完了,鬼子一定发现了她。就在她刚想举起铁锨准备砸向鬼子时,一只大手紧紧的攥住了她的胳膊,嘴也被另一知手捂住,并顺势把她拽到了怀里。身材娇小的秀惊恐地只能瞪大眼睛望着向她越走越近的鬼子。那名鬼子在离秀不到五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退下裤子冲着柴草垛哗哗地撒了泡尿,尿到尾声,还挤出了两声响屁。完事后,鬼子又到马厩里,给几匹马添了些草料,然后打着哈欠回到了北屋。 这时,那人松开了紧固着秀身体的两只大手。秀这才有机会把身子转了过来。“啊!你是……?” 七 英莲带着小强按着那名同乡伪军指的路线,又走了将近多半个小时后,终于到达了马镇街口。先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两名手持大刀片子的汉子,在看清了两人是妇女和孩子时,就给她们放行了,同时还告诉了英莲,马媒婆的饭馆在镇上的具体方位。 英莲和小强赶到饭店时,店里已没有了客人,马嫂正在收拾着桌子上的碗筷,准备打烊了。英莲在确认了马嫂真实身份后,水也没有顾上喝一口,就要求见见十八团的郭司令,并说有重要情况向郭司令汇报。马嫂告诉他,郭司令住在离马镇二十多里路的王家寨。来回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才行。英莲自从接过虎子给她的这封信,一路的惊魂,信里面具体讲了些什么,她只是听虎子讲了个大概,还没有机会看。现在一听马嫂这样说,就把手里的信打开了,看完信赶忙问马嫂现在几点,当得知晚上十一点刚过时,英莲自言自语地在嘴里嘟囔着:“离天亮也只有五六个小时,再晚怕是来不及了。”不识字的马嫂也凑了过来,她只是似懂非懂地看着上面勾画的几个几何图案。这时看到英莲脸上着急的样子,就安慰道:“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不一会儿的功夫,马嫂就敲开了马镇王镇长家的大门。由于昨天日本人刚来打了一仗,这么晚了,马嫂又出现在门口,马镇长心想一定有事。于是二话没说,就把马嫂让进了屋里。 “王镇长,我侄子虎子派人捎个信来,我也看不懂,你给看一下,是不是虎子出事了?”马嫂说着就有些抽泣,但这时她并不知道虎子的爸爸、也就是她的哥哥已经被日本人杀害了,她只是装做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尽量不暴露自己的身份。 王镇长在这个镇上已当了二十多年的镇长。多年来,无论世道如何变化,土匪也好,官府也罢,他都能左右逢源,出面把村子里的大小事摆平。因此,在村子里也落得个好人镇长的称呼。马镇处在十八团地盘的最南端。一开始并不在十八团的范围之内,由于镇子大,自己有一个几十人的护镇队伍,因而一般的土匪不敢轻易到马镇来骚扰。马镇又处在交通要道上,一些政府官员在此路过时,也时常到马镇落一下脚,王镇长呢就借此为镇上办一些事情。对于其它村子来说,一些棘手难办的事,譬如,官粮、民夫等政府摊派的差事,到了马镇总能网开一面。但最近几年不同了,时局动荡,政府官员更换频繁。再加上小日本入侵后,一些土匪、地痞等也想趁乱局出来骚扰一下,因而百姓天天生活在恐慌之中。马镇在过去虽然自己也组织了一支几十人的队伍。马嫂的娘家侄子虎子有勇有谋的,为他挡了不少的事。但在眼前的形势下,他觉得有些势单力孤。于是就通过马嫂牵线,和郭山东拉上了关系,然后把整个马镇加入到十八团的联保体系当中。而司令郭山东也正想利用王镇长的人脉关系来进一步壮大自己的实力,于是就在十八团的组织里,给王镇长挂了个副司令的头衔。这不,还没加入一个月,就碰上了小日本来攻打马镇。 自昨天开始,镇上有人就开始议论,说是日本人来攻打马镇,就是因为咱加入了十八团,因为十八团暗地里帮着gong党八路军。但精明的王镇长不这样认为,他觉得日本人来抢夺马镇那是早晚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对于日本人来攻打马镇他表面上表现的很无辜,但在心里却充满足了仇恨,只是经过这么多年在镇长位子上的历练,使他更加懂得了如何在乱世中保全自己,保全他这个小镇。更何况最近一段时间,镇上及附近村子里已有部分人明着当了汉奸,这暗里为日本人做事的还不知有多少呢。看到马嫂的到来,他心里已猜到与打日本鬼子有关。他过去总觉得马嫂是个神秘的人物,保不准与哪个武装势力有联系,是个不简单的女人。今天面对马嫂手里的这封信,他首先确定这是真的。虎子在他手下干了多年,他的字还是能认出的。如果说要不是昨天日本人来攻打他的小镇,他还不想去惹日本人的。这年头,各有各的生活,各干各的事。你日本人来中国折腾,那是政府的事。你不惹我,咱就相安无事。但他手下这位时常好打个架的虎子却背着自己,领了几个人突然在自己的家门口,利用熟悉的地形把日本人的车队给打了,不但缴获了车辆,还杀死了八个鬼子。结果惹得鬼子去小凤店乱杀无辜。但无论如何,这可恶的日本人还是要杀的,只是时局乱得厉害,不易太张扬。就这样,他打定了主意。 “马嫂,这个点了,大家伙都睡了,我往哪儿给你找人去啊。再说了,你劝劝你那个多事的侄子,怎么老是惹事,他还嫌前几天捅的乱子小啊。这年头,日本人还不知什么时间走呢,这些人,得罪不起!”说到这里,看到马嫂闷闷不乐的样子,就又接着说:“那小子精明,不会出问题的,他又不傻,一看等不到人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马嫂悻悻地从王镇长家里出来,大街上已没有一个人影。她担心虎子,怕他头脑一热,会干出些比较卤莽的傻事。她想到了英莲,虽然从前不认识,但一见面她就觉得英莲是一个能干的女人,也许她会有办法。 回到饭馆,英莲还在焦急地等着她。马嫂走后,英莲就心神不安地等待着,小强不知什么时候起靠在床上睡着了。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不知疲倦地一圈圈转着,英莲感觉此时的指针比平时转的快了。她第一次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她将要在这里工作一些日子,以后的生活对于她来说是充满兴奋和挑战的,但对于此时的她来说,又有一些茫然。这个地方比起自己的老家东寨村来说,离她的志刚哥也更近了,说不定明天就能在某个地方碰到志刚哥。想到这,她打开包袱,翻出了给志刚买来的那双鞋。回忆再一次从脑海中浮现…… 夏日的一个雨后,志刚带着英莲一起到田野里玩耍。志刚在前面跑,英莲在后面追。由于志刚的鞋子已破的不成样子,鞋邦和鞋底只有前面三分之一地方相连着,因此跑两步,停一停。英莲在后面看到志刚的狼狈相,一个劲的咯咯直笑。眼看就被英莲抓上了,志刚心里一急,把两只鞋子一撩老远,瞬间就把英莲落在了后面。等玩过一会儿后,两想起回头找那两只鞋子时,已不见了踪影。志刚怕回去后母亲打他,伤心地蹲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想到这里,英莲不知不觉得笑了。但笑着笑着,脸上的笑容又突然地凝固了,她这时又忽然想起了秀。这个时间秀在哪里呢?还活着吗?我见到志刚哥应怎样交代……正在英莲伤心难过时,马嫂回来了。 看到马嫂一脸沮丧的样子,英莲就意识到事情并没有想像的那么顺利。她想,如果没有其他人的配合,虎子是不会轻举妄动的。于是,她反而安慰起马嫂来,说是只要见到十八团的郭司令,一切都好办了。她还要把从郑平那里得到的消息尽快告诉他,让他另做打算。这样两人定好,第二天一早,马嫂陪着英莲去找郭山东。商量完这些后,两个女人又聊了一会儿家常就各自睡去。 这个时刻,王镇长挑选的四名腿脚利落的联防队员早已上了路。一场偷袭小凤店鬼子的战斗也在两个女人的睡梦中即将打响。 黑影里,秀看到虎子的面孔后并不认识。白天虎子被几个日本兵追到朱大爷家中后,秀只顾自己在炕上吓得哆嗦,根本没有着虎子的面。通过刚才这一系列的动作后,她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应该是个好人。而虎子呢,和英莲分手后,他利用对家乡地形的熟悉,稍微一转圈,就把追他的鬼子给绕迷路了。脱离了鬼子的视线后,他始终关注着刘店村所发生的一切,当他发现秀已被鬼子抓住,并押回到小凤店后,他就查清了关押秀的具体位置,并打算在偷袭鬼子之前,想办法把秀救出。他悄悄地摸到关押秀的屋子里却没有发现秀的身影,但他很快就发现了墙角处的那个洞口,意识到秀没走多远,就在附近。于是就出现了刚才的一幕。 这个时候,院墙外面响起了“梆、梆、梆”三声轻微的击打声,响声很有节奏。虎子一阵惊喜,等连续响过三次以后,意识到自己的弟兄们到了。他看了看四周,然后对秀说:“你还是回到关押你的屋子里,那里相对比较安全些,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千万不要动,一会儿我过来带你出去。” 就这样,秀又回到了那间柴草房内。虎子离开时,还把洞口重新伪装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地把院门打开走了出去,外面有几条人影迅速从附近闪了出来。 “东西都带来了吗?”虎子问。 “全带来了,足够用的。”一个人说着,把手中的一只兜子提给虎子看。这时,几个日本巡逻兵从远处走了过来,他们一下子就没了踪影。等鬼子过去,他们几个又凑在一起,商量了一阵子后,各自分头消失在夜色之中…… 大概过了一袋烟的功夫,在村子的西面,突然传来劈里啪啦的响声,村子里的狗也跟着狂叫不止。接下来鬼子驻地传来集合的哨声,正在熟睡中的鬼子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情况,急忙穿上衣服,拿着枪就向外跑。刚一开门,只听“轰”的两声爆炸,门板被气浪掀起两米多高,先冲到门前的三个鬼子当场被炸死,后面紧跟着的一个鬼子还被炸飞了一条腿。紧接着另一声爆炸从相邻院子的伪军住处传来。由于伪军们住的屋子不如鬼子们住的牢固。因此爆炸响过之后,整个房子的屋顶全部塌了下来,连砸带炸,伪军一下子死伤了大半。旁边正在建设中的鬼子炮楼也被这爆炸声震塌了一个墙角。爆炸声响过之后没有两分钟,在村子的东南方又突然响起了劈里啪啦的声音。气的小村队长哇哇直叫,他忙集合队伍,向着响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秀在屋子里,认真听着外面的动静。当第一声爆炸响起时,她感到整个屋子摇晃了一下,屋顶上的土块哗哗地撒落下来,落满了她的全身。第二声响过之后,她紧张地爬出洞口,一不小心,碰倒了刚才放着墙根处的那把铁锨,于是她重新把铁锨握在了手里,同时观察着外面的动静。这时,在北屋里的那名负责喂马的日本兵端着枪跑了出来,他好像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悄悄地向着马厩奔了过来。可就在这时,院门传来了响动,那名鬼子立马停了下来,猫下腰躲在墙角处,用枪指向了那两扇慢慢转动的木门。这时,虎子从虚掩着的院门中走了进来。秀一看这,二话不说,举起锨朝向鬼子端起的枪砸过去,还没等鬼子反应过来,只见虎子手起刀落,那名鬼子没有来得及哼声就见了阎王。虎子伸出大拇指朝秀点了点,然后迅速来到马厩,解开了马的缰绳,并接过秀从地上拾起的三八大盖斜挎在肩上,然后翻身上马,顺势把秀也提到了同一匹马上,两腿一夹,只见那匹马四蹄一扬,奔跑了起来。另外两匹马也紧随其后一同离开了鬼子的驻地。来到村口,看到树枝扎的鹿砦,虎子丝毫没有犹豫地一提缰绳,只见这几匹马高高跃起,冲了过去。村口的两名日本兵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虎子他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东方渐渐亮了,王镇长几乎一夜没有合眼。他站在马镇高高的城门土楼上,向西不停地眺望着。前天日本人攻打镇子时被火炮震坏的几处防御墙还没有来得及修补,那面传递信息能到几十里地之外的信号鼓静静地竖在那里。王镇长上前抚摸着鼓面,心里感慨着,这么多年来,村子一闹匪患,全村老少能迅速地手持刀枪棍棒走出家门;附近村庄的联防队员们能在短时间内集合到这里;就连几天前在不远处路过的八路能及时得到鬼子入侵的消息,这面鼓的功劳是巨大的。看来,这小日本在中国多呆一天,它就发挥着一天的作用。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紧接着公路上出现了三个黑点,黑点逐渐变大,逐渐变的清晰。是有人骑着马飞奔而来,来到城门口下马后,王镇长才看清,为首的这匹马上下来的是虎子,一同跳下马的秀,王镇长不认识,听了虎子的介绍才明白过来。后面的两匹马也陆续来到了大门口。王镇长看到这几个人脸上兴奋的表情,心里明白夜晚的偷袭成功了。当听到虎子向他汇报只用了两挂鞭和两包炸药就杀死了四个鬼子和名伪军,缴获了三匹战马、一支三八大盖并且还救出了秀后,王镇长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他赶忙让大家趁着天还不是完全放亮,街上无人的时机,把战马和枪放好,然后回家好好地睡上一觉,因为这年月说不定还有什么情况等待着他们。 虎子和镇长见过面后,带着秀来到了洪福饭馆,他心里清楚,英莲把情报已成功送到,这就证明她和姑姑见过面了。他要尽快找到她,然后把秀还给她。 英莲她们已起来一会儿了。她正在收拾着东西,并帮着给还没有睡醒、闭着眼嚷嚷着还困的小强穿衣服。马嫂在厨房里忙着给大家弄吃的。就在这时,虎子搀着腿受伤的秀走了进来。英莲把眼瞪得大大的、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秀扑到她的怀里,放声大哭,她才感到这是真的,不是梦里。英莲也跟着秀抽泣起来,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情绪。小强刚才还睁不开的眼睛这时却睁得大大的。哭了一会,秀从英莲的怀里把头抬起,看到小强后,一边拍着小强的脸蛋,眼里不断流出激动的泪水。这时,马嫂端着碗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眼前的场景,不知发生了什么,呆呆地站在那里愣了好大一会儿。还是虎子上前叫了声姑后,接过了手中的碗。马嫂看到虎子突然出现,也是一阵子惊喜。等虎子简单地给马嫂说了情况后,她才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并赶快打来热水,让秀洗了洗,又找来几件旧衣服给秀换上,然后招呼大家一起吃饭。 吃过饭后,大家商议了一下:秀的腿有伤,她和小强留在洪福饭馆,虎子骑马先行,提前把于勇利投靠日本人的真像告诉郭山东,让他早做打算。马嫂陪着英莲随后坐马车在后面赶过去,万一虎子若是说服不了郭山东,还有她们俩在后面。再说了,英莲来的最初目的也就是要找到郭山东,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 秀一看英莲又要和自己分开,难过得抱着英莲一个劲地掉眼泪。 “英莲,嫂子不想离开你。” 英莲拍着秀的肩膀安慰到:“好了,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你也会很快见到志刚哥的。”说着,英莲和马嫂离开了马镇。让秀和英莲没有想到的是,这是她们二人在这个世界上相见的最后一面。 八 郭山东一早醒来,总感觉右眼在跳。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祸。他放心不下的还是夜间和于勇利联合劫小鬼子军火的事。要保万无一失,就只有计划周全、周全再周全。他来到了操场,看着团队正在操练大刀。有两名新招进的队员那歪歪扭扭的动作让他看了以后很不舒服。虽然喊出来的口号也威武雄壮,但在一百五十多人的集体动作里面他俩的姿势显得极不协调,尽管两人练的大汗淋漓。于是,走上前去,招呼他们两个停下来。 “新来的?” 两个人慌忙两腿一并:“报告司令,我们是昨天刚到的。” 郭山东望着他们俩继续问:“你是哪来的,叫什么?” “我们俩都是刘槐村的,我叫王小年,今天十六岁。” “王小年,为什么叫这名字啊?” “我是腊月二十三生的,正是小年,所以俺爹就给俺起名叫王小年。” “你呢?”郭山东问完王小年,又转向了另一个。 “报告司令,俺叫刘大水,今年二十岁。” “刘大水,生你哪一年,是不是发大水了?” “俺也不知道,听俺娘说有这么一回事。” 郭山东又仔细打量着他们俩一眼,心想,闹洋鬼子的时候,他跟着师傅大刀王五学武艺,十七岁的他已把二十斤重的大刀耍的虎虎生威了。看这俩小伙子身子骨到很壮实,就再也没有说什么,简单地纠正了几个动作后,就溜达着来到了护村城墙的门楼上。 冬天的原野,地势开阔,近处的村子里,房顶上不时冒出阵阵炊烟,甚至连狗的叫声都能听清。起初的十个村,主要就是附近不远的一些村子,站在高处就能看到每个村子的大体轮廓。十团的大本营王家寨是一个有着四百余户、一千五百多口人的大村。当年闹义和团时,以王家寨为中心的拳民很多,几乎每个村子都有十几人甚至几十人加入,王家寨村也就成了当年义和团运动的主要活动地点。由于有这个基础,这一带习武盛行,红枪大刀几乎家家都有。再加上minguo时期社会动荡,一些枪支散落于民间。日本鬼子入侵后,十团周围近六七十个村子纷纷加入到十团的阵营当中。此时的十团,力量也达到了顶峰状态。枪支两千二百余支,战马六十匹。但经历过义和团运动的郭山东从义和团失败中吸取了不少的教训,从上至下制定了一套严格的组织纪律。平时每个村子都有自己村内武装组织,小村二三十人、大中村要五六十至一二百人不等,这些人亦武亦农。农忙时田间劳作,农闲时集中整训。训练时团部派人给予指导。根据人数的不同每个村子分小队、中队、大队。有大队的村子,村长给委任以十团副司令之衔。另外每个村子选送五到十名比较优秀的队员到十团的大本营,组成二百人的常备队伍,完全军事化管理,统一配发武器装备,统一服装。上个月,他从马镇就一下子挑选了十五名队员做为十团常备队员。为防止鱼龙混杂,规定常备队来源必须是十团内精挑细选的村民,外人想加入一律拒绝。这就是为什么各方面都很优秀的虎子没有到常备队伍中来的真正原因。由于这些严格的组织措施,在队伍的日常管理方面郭山东也就省了不少心。 最近让郭山东比较闹心的是,gm党的所谓特派员郭璋让他在指挥这个部队时,时常瞻前顾后,下不了决定。他底下几名左膀右臂也在私下议论,说他们的司令现在处理起事来有些婆婆妈妈了。 郭璋的家也是王家寨人,和郭山东上推代是一个祖宗,论辈分郭山东管郭璋叫叔。郭璋的父亲是王家寨有名的财主,大革命时期让农民zhenya了。minguo初期郭璋曾在平陵县党部做过几年文员,后来农民暴动风起云涌,怕算账算到他的头上,仓皇逃到了省府济南后多年没有消息。没成想日本人打进来后,他摇身一变,反而成了gm党军统驻鲁北地区的联络员。如果是外人,以郭山东的处事风格,是不会让他在十团内长住的。因是乡邻,回家乡看看,住上些日子也是理所当然的。况且通过郭璋的关系,人家gm党还给了十团十支美式卡宾枪,给郭山东本人一把只有师级以上军官用于防身用的“马”牌撸子呢。这让郭山东很高兴,再加上见多识广的郭璋经常讲出一些外面的奇文趣事和gm党政界的一些鲜为人知的消息。这让郭山东下定决心把他留了下来,在十团内部以参议员的身份列习各种会议。 现在,在郭山东的心里正在想像着即将到来的这场胜利。目前我有步兵队、短枪队、骑兵队、大刀队,弄下他几门钢炮后,我十团再成立个炮兵队。到那时我可真是兵强马壮了,小日本要到十团的地盘上来他就更应该掂量一番。gong党路军对咱更不能小觑,至于gm党嘛,有郭璋在这里,三番五次地让我改旗易帜,加入他们的阵营。到时给枪给炮给装备还可以,让我离开这个地方,那等于是鱼离开了水。我十团的根基就在这里,出了这个地儿就等于是死路一条。他现在都把让谁来当这个炮兵队长全都设计好了,这个职务一定是个文化人来干,因为他听说这小钢炮和枪不一样,打多么远,炮弹飞多么高,这需要计算才行。文化水差了肯定不行。 正在想着,忽见勤务兵来报:“报告司令,马镇的刘凤虎到了团部,他说有重要事想见你。” 一听这,郭山东赶紧下了城门的土楼。心想,几天前刚刚杀了几名日本人,前天又抗击了日本人对马镇的进攻。这两天也许有什么新的情况发生。唉!这个虎子,有胆有谋是块好料,但背地里也老是惹事啊。 这样想着,他进了团部大院。一进门就看到了虎子骑来的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只见它长长的鬃毛披散着,浑身每个部分都搭配的那么得当,每一块肌肉都显示出力量,让人一看就觉得是那样的柔和、健美。郭山东一下子就喜欢上了,站在一旁的虎子看着司令的表情,就知道他对这匹马的喜爱程度。 “干什么来了虎子?” “报告司令,我给你送马来了。” “呵呵,你小子就会哄人。说说,从哪得到的?” “哦,偷小鬼子的。” 郭山东听到这吃了惊,“怎么?又惹祸去了!” “司令,看你说的。”虎子接下来就把夜里如何杀鬼子的事简单描述了一遍。 “鬼子没发现是十团干的吧?” “没有,那小鬼子连个人毛都没发现就上了西天。”虎子洋洋得意的说着,来到了郭司令的办公桌旁。这时,郭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和虎子打了声招乎后就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说说吧,有什么新的情况。”虎子刚想开口,却发现郭璋在一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虎子也和大家一样,很讨厌这个整天阴阳卦的郭参议。郭山东看到这,示意郭璋出去,郭璋起身往外走的同时,有眼睛斜了虎子一眼。 “司令,于勇利投靠了日本人。” 郭山东一听这,吃了一惊:“怎么可能,昨天还和我定好了打小日本呢,他敢耍老子?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司令,有人认得于团的队长于伟穿上了伪军的服装,现在正在城里给日本人干事呢。” “哦,你说他啊。于司令早已告诉我了,他是他,于团是于团。他自己并不代表于团也投靠了日本人。于团过去杀过鬼子,他于勇利怎么会投日本人呢。他这样做能对得起祖宗吗,再说了,他既然投靠了日本人,那还为啥和我联合起来打鬼子,你说他图啥啊?” 说到这,虎子一时无语。但这时虎子又想起了早起时英莲和他讲的有关日本翻译官郑平提供的情报,就把英莲的情况也向郭山东反映了一下。郭山东一听,更是哈哈大笑起来,“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不会是来吓我的吧。她不是一会就到吗,等到了后我会会她,看看这情报里面到底有多少水分啊。对了虎子,今天你就不要回去了,留在我身边,一起把小日本干了,干的出色,我就把你留下,听说你还认识俩字?” “嗯,学了几天,认不多。”虎子不好意思的说到。 “那好,下一步我要成立炮兵队,你就来当这个队长,如果干不出名堂来,你还是回你的马镇。” “啊司令,今天晚上真要打啊?” “怎么了?害怕了?” “我怕到是不怕,我总觉得这事有点悬。” 他们俩正说着话,英莲和马嫂进了门。马嫂把英莲给郭山东介绍了一番后,郭山东用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看气质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同一般。他先是让客人落座、看茶,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向英莲打听消息的可靠性。并在听着的同时,不停地打断英莲的说话。英莲客观地向郭山东反映情况的同时,又分析了当前敌我形势的对比及于团内部最近的动态、于勇利窥视十团地盘的野心,最后英莲劝郭山东,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望郭司令三思而后行。 听完英莲的分析后,郭山东犹豫了,作战计划已拟定好,并已传达下去,伏击点附近的那几个村子也早已按计划做好了接应,万一于勇利没有投靠日本鬼子,我郭山东岂不是落了个不恩不义的结局,到那时我在四邻乡还等站住脚吗?想到这里,他招呼人安排英莲和马嫂去休息,自己开个会商议一下再定。 打发走英莲、马嫂二人,郭山东叫来了参议郭璋。听完郭山东的续述后,郭璋不去想打鬼子的事,反而觉得这个英莲很有来头。于是就冲着郭山东问英莲这英莲那的,问得郭山东有些不耐烦。 “你别老是问一些没有用的,你快说一说这个仗到底该打不该打吧?” 郭璋沉吟了片刻,然后慢条斯理地说,“这仗当然该打。你想啊,这个于勇利如果真要是投了日本人,那他就不会来设个局把你套进去。现在小日本恨的是路军,本田的部队在平型关吃了败仗后,他们咬牙切齿最恨的是从山西跑到山东鲁北来的一一五师。他日本人没有事招惹咱们干吗?我总觉得这是gong党的挑拨离间计,他们还没有忘计前些日子到你这地盘时,你不让人家的部队驻扎,硬是拿着枪逼着人家离开了这里。我到觉得这个叫英莲的有可能是gong党,她们想挑拨民团之间的关系,然后想趁火打劫,占领咱们的地盘。哼,他们想的挺美。”郭山东觉得郭璋分析的似乎有道理。 把郭璋打发走了后,郭山东又仔细想了一会,然后把马嫂叫了来,说:“你带那个叫英莲的离开这里吧,马上要打仗了,你们呆在这里也不方便,我会考虑你们的意见的。” 马嫂了解郭山东,他这样说,意思就是基本上否了她们的意见。和英莲出门时,躲在屋子里的郭璋从窗子里望着英莲的背景,冷冷的笑了两声:“这gong党,真是无孔不入啊!” 刚出大门,虎子从院子里追了出来,看来他是知道了和郭山东谈话的结果。开口就说:“英莲,姑,有这个郭璋在,什么好事也办砸了,过去司令还能听进一些下属的意见,现在不行了,武断的很。” 英莲沉思了一会儿说:“今天夜里必有一场恶战,多种信息指明,这次夜里的袭击鬼子军火计划,就是冲着十团来的。一旦中了鬼子的计,这块地皮就会被于勇利夺了去,也就等于归了日本鬼子。” 说完这些后她又非常严肃地对虎子说:“你这样虎子,目前路军就在宁津一带活动,这里离宁津也只有四十多里路,你骑上马,现在就去找他们,记住队伍里有一个叫志刚的,找到他后,把这里的情况给他说清楚,就说我说的。让他想办法今天晚上领着队伍赶到这里埋伏下来,情况有变时,也好接应一下。另外马嫂,你对这一带熟悉,想办法通知各个村子,今天晚上务必提高警惕,防止敌人的突然袭击。” 说完这些她看到虎子还站在那里,就又招呼虎子:“你赶快走吧,不知队伍好找不好找,别晚了耽误了。我们就在前面村子里等你!”看到虎子远去的背影,英莲的心又纠成了一团。 按照和于勇利的约定,郭山东率领他的一百五十人的常备队埋伏在鬼子经过的小吴村公路以南,并负责在前面阻截,于团的二百人在公路以北及后面围堵,前后左右夹击小鬼子。为此,郭山东他们还特意准备了几辆胶皮轮大车,准备用来装载缴来的战利品。天刚想黑,郭山东就带领着他的队伍潜伏下来,等待鬼子的到来。但他这次多了个心眼,上午他虽然否了英莲她们的建议,但他还是留了个后手,留下了一半的兵力在家里待命,随时等待情况的变化。他本来对抢夺鬼子军火的事就有些犹豫,通过虎子、英莲她们的劝导,最后觉得还是牢稳些好。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反正伏击点就在我的防地边上。万一有诈,不能把老本全丢在这里。就这样,他安排一名副司令在王家寨留守,并注意观察其它村子的动静。他自己带着七十多个队员来到了伏击位置,并迅速利用地形地物在屋顶上,树林里等全都布置好了人员,同时在通往平陵县城方向五里地之外的公路上安上了岗哨。所有的工作布置妥当后,郭山东静静地等待着。 这时,有人来报,说是在马颊河以北十团防地边上,有一支路的队伍在活动,并请求进入防地帮十团来打鬼子。郭山东一听心想,万一他们趁机在这里驻扎下不走了咋办,目前我十团还用不着他们。想到这,他说,“告诉他们,我十团自己的事能解决得了,谢谢他们的好意。”就这样,他把路军拒在了四十里地之外的马颊河北岸。危险也在向着他们步步逼近。 虎子于当天下午就在宁津县城附近的一个村子里找到了路军的联络员,随后,他跟着来到了路军指挥部。已经当上排长的志刚,很快就来到了虎子的面前,当他听到虎子转达的英莲提供的消息后,感到问题的严重,马上向路军抗日挺进纵队的领导做了汇报。领导很重视,经研究认为,种种迹象表明,于团的于勇利已经投靠了日本人。他的野心是吞并整个十团的地盘。如果让他的阴谋得逞,我们就失去了一块抗击日寇的战略要地。因此我们要借这个机会,除掉于团,争取早日让十团加入到革命阵营中来。同时又要讲究策略方法,以免引起郭山东的误解,加深矛盾。因此挺进纵队派出第五支队火速赶往十团,找准机会,一举歼灭于团。 部队很快就出发了。在行进的过程中,他们派出侦察人员不断打探平陵城内鬼子伪军及于团的动向。从侦察员那里得到的消息是,天刚一黑,大批的鬼子和伪军就出了城,一路身穿鬼子服装的伪军,在于伟的带领下开着两辆大卡车和一部分摩托车向着德平方向驶来,而鬼子的大批人马却去了通往济南的方向。同时监视于团动向的侦察员回来报告讲,于团五百余人,队伍中还有几门小钢炮,浩浩荡荡的也向德平方向奔来,但让人不解的是,这些人沿公路走了一段后,在快接近十团的地盘时,全部化整为零进了公路以南的村子,然后向着王家寨方向奔了过来…… 路军五支队的于支队长和王政委顿感情况不妙,敌人分成了三股,还不是一个方向,看来敌人有较大的行动,但就是不知他们的意图如何。经过分析判断认为,伪军和于团两股敌人的活动区域可在我正规部队一个小时内到达的范围内,但活动在德济公路的鬼子要远一些,这样的话,一旦发生情况,很难快速抵达战场。因此,决定派志刚带领一部分骑兵绕过十团的地盘快速赶往小凤店到马镇一带,从外围严密观察鬼子的动向。虎子跟着一同前往,因为他对那一带地形比较熟悉。必要时可与活动在距马镇不远处的盘河武工队取得联系,同时嘱咐志刚,要找准时机,能打则打,不能打就躲,以保护老百姓的安全为目的。看到志刚领着人马远去后,于支队长又派了些人手化妆潜入王家寨周围,看一看于团到底耍的什么鬼花招。他们觉得眼下和对当地环境了解不深的鬼子相比,来自于团的威胁可能会更大一些。同时,又有一个计划在心里形成了:大批鬼子伪军出动造成县城空虚,趁机搞乱他的大本营,这样,本田就会分散精力。对于眼前战事不明的情况来说,对解决问题兴许会起到一定的帮助。 支队领导的分析判断是正确的。于勇利的目的就是要借日本人之手彻底消来十团的武装,所以才想出抢劫日本军火的这一计策,引十团的常备队上钩,然后消灭掉。但狡猾的本田有他的打算,他是不相信于勇利的。在他眼里这些土匪武装都是投机分子,他们经常出尔反尔。他认为郭山东并没有公开和日本人作对,他也没有和路军gong党搅和在一起。十团的存在还可以牵制路军的活动。如果现在和于团联合起来打十团,这就等于把他们彻底推向了对立面,这是他本田不想要的结局。但让他们之间互相残杀,彼此消耗力量,这才是本田想要的结果。所以,他一开始虽然同意了出兵帮助于团消灭十团,但在出发之前,他却改了主意,只是答应给于团几门钢炮用。另外,派出一部分伪军装扮成运送军火的皇军。这样的话,你郭山东真要是敢劫军火,证明了你先向皇军开的火。我再教训你一下,是顺理成章的。而他的主力,还是要冲着马镇去。昨晚上小凤店村的鬼子被袭击,十有89是那个常年躲在马镇的虎子干的。看到他的驻小凤店村的队长小村昨天夜里吊着一只胳膊逃到县城后,他就下定决心要利用于团和十团互相残杀的时机一定要拿下马镇,活捉虎子。而于勇利呢,他觉得有了日本人给他的这几门钢炮,几炮打下去,攻占王家寨是很轻而易举的事。另外还有于伟呢,明着归了日本鬼子当伪军,其实暗处还是他于勇利的手下。两股力量,前后夹击,我就不信消灭不了你十团。 英莲和马嫂到了距王家寨以西五里之外的村子里。由于马嫂的关系,很快就在村长家里落了脚。她俩一边打听着周围的消息并嘱咐村长要加强戒备外,一边等待虎子的消息。 天还没黑之前,淅淅沥沥的雪花就从天空飘了下来,并且越下越密,不大会儿的功夫,地上就覆盖了一层白色。晚饭过后,有人送来了消息,说是虎子领着路军五支队的战士们就埋伏在十团边上以外的村子里,由于郭司令没有下令,他们只好在防区以外待命,并密切观察着事态的发展。英莲和马嫂听罢,心里或多或少有了些安慰。但她们两个人的心里还是很不踏实,预感到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就要发生。 郭山东带领着十团的常备队埋伏下来后,他仔细观察着埋伏地周围的每一个细节。他忽然发现,就在他们的身后房顶上有个人影晃了一下,接着又消失了。他使劲揉了一下眼,再也没有看到。郭山东意味自己眼花了,也就没有在意。但他还是觉得不放心,时不时地用眼睛朝人影晃动的方向撇上两眼。当人影再次出现时,他看清了,于是他从腰间拔出飞刀,一甩手,只听“嗖”的一声,只奔黑影飞了过去,接着,房顶上传来一声惨叫。郭山东纵身一跃,从侧面的墙上爬到南面的屋顶,打开手电一看,有一个戴着破旧毡帽的乡下人倒在血泊之中,那把飞刀深深地扎入了他的胸口。旁边的柴草中,盖着一挺日本人的歪把子机枪,而枪口正对着郭山东他们的伏击点。 这时,听到动静的房东赶了过来,看到眼前的一幕惊恐地瞪大双眼:磨刀匠! 据房东讲,今天下午这人挑着个挑子就在村子里转来转去的。让人们感到奇怪的是,这人的心思根本不在干活上,问东问西的。磨出的剪子菜刀有好几把都给磨哑巴了,气的老百姓把他给轰走了。郭山东赶忙安排人四处搜寻一下,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地方。结果搜寻后发现,在其它几处房顶上也出现了人的脚印。因为雪是从一黑天开始下的,看来这几个地方,刚刚有人来过。郭山东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摩托车的声响,黑夜里车灯的光束在村子的上空晃来晃去。郭山东意识到,鬼子的车队就要到了。 九 英莲和马嫂在忐忑不安中,感到对时间前所未有的恐惧,也许就在下一个小时,下一分钟,甚至下一秒钟就会有重大事情发生。就在这时,有人慌慌张张地来给村长报信,说是村头的哨楼上,两名放哨队员被人用刀砍死了。英莲和马嫂跟着村长匆忙赶到事发现场,发现两人是用刀刺身亡的,一人刺在了后背,另一个是从前胸插入的,尸体就躺在信号鼓的下面,其中一人手里还紧紧地握住鼓槌。看到现场散乱的脚印及杀人的手法,英莲和村长都认为这里来了土匪,并在两名值班哨兵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后被突然捅死的。那个拿鼓槌的哨兵大概是想把土匪来的消息传递出去,结果晚了一步。在村子南侧的小路上及小路旁的沟渠内,很零乱地出现了大量的脚印,方向就是五里之外的王家寨村。 “不好,有人想偷袭王寨村!”英莲脱口说了一声。她吩咐村长:“你马上安排人集鼓传号,集合队伍,我们要增援王家寨。” 但是已经晚了,这时的于团大批人马已来到王家寨的跟前,把整个王家寨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起来。 两名哨兵的死是于团的人干的。他们自从离开公路以后,为了不被十八团的哨兵发现,化整为零,全部散开在十八团广猱的田野之中。一开始,他们尽量避开村庄,以防被十八团联防的村庄发现。但越往前走,可选择的路线就越少。有的路必须在村子岗哨的眼皮底下通过。就这样,这伙凶残的土匪在接近每个村子前,提前派出人去打探,首先控制住村子的哨兵,以方便大股土匪通过。 击鼓的声音在这黑夜里传得很响,但马上就被王家寨村传来的炮声给淹没了。 几声炮响过后,王家寨几十年来用于抵御外侵的土城墙就被夷为了平地。瞬间,那些挥舞着大刀、鸟铳、土枪的于团土匪狂喊着冲进了王家寨。留守的常备队员还没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就被冲击得七零八乱,大部分队员被砍死在大街上、巷子里。突围出来的一部分队员,也是在英莲她们的接应下,才得以逃出土匪的层层包围。 gm党的军统联络员郭璋是在睡梦中被土匪的炮声惊醒的。他一看情况不对,赶忙化妆成百姓,跟在逃亡的人群里,混出了村子。已丧失人性的于团土匪在村子里进行了疯狂的烧杀抢略。片刻的功夫,整个王家寨就陷入在一片火海之中。最后统计,于团的此次烧杀抢掠共造成王家寨无辜百姓七十八人死亡,大部是被大火活活烧死,其余一部分是被用刀砍死或被流弹击中。所有的房屋全部被烧毁,甚至连个囫囵的猪圈牛棚都没有剩下。这就是当年震惊鲁西北的于团勾结日军与十八团火并事件。 攻打王家寨的炮声几乎和郭山东这边的枪声是一同响起的。于伟派出几辆摩托车先行一步,自己率领着大部队在后面慢慢跟进。到达了小吴村后,他故意让车队放慢了速度,同时观察着村子内的动静。 郭山东觉得今晚的事蹊跷得很。他意识到这次伏击一定有诈,心里有些后悔,后悔不该不听英莲她们的提醒,一意孤行地来到这里。当他正想吩咐下去隐藏不动,等待时机悄悄撤离时,一切都晚了。伪军先朝他们这一侧开了枪,想试探一下郭山东到底有没有埋伏及火力部署。这一开枪不要紧,郭山东这边埋伏下的队员立刻冲着伪军的车队一阵猛射。伪军们一看,慌忙寻找有利地形就近隐蔽。这时于伟带领化装成小鬼子的大批伪军及时赶到,小钢炮也立刻架了起来。郭山东一看情势不好,急忙命令队员们边打边撤。但密集的子弹压得他们根本抬不起头。一部分伪军乘机从他们的侧面包抄过来。十八团的队员伤亡惨重,在他们身后的大街小巷里,多处出现了穿着鬼子服装的伪军身影,郭山东他们现在已无路可退了。 郭山东边战边命令全体队员分头突围,不大一会,整个村子到处响起了枪声。有些队员一看不能突围就化妆成了本村的老百姓。好在队员们大都是本地人,平时和小吴村的村民相互之间就很熟悉,因此这次面对突如其来的战斗,善良的村民们都把队员当成自己的家人藏了起来。郭山东就没有那么幸运。伪军们把他包围在了一处民宅里,于伟张着大嘴不停的喊话,劝郭山东出来投降,在僵持的过程中,郭山东认真查看了四周的地形之后,把三枚手榴弹一起投向了门口的伪军,趁着硝烟没有散尽,他纵身顺墙跃上了房顶,然后从高空连续跨过几个胡同,又翻过一个院落,终于跳出了敌军的包围。 被打散的队员们陆续在小吴村村南的一处场园里集合了。郭山东数了一下归队的队员,只有不到三十人的兵力,其它人员是死是活不得而知。他一边整理队伍,一边撤回到附近十八团防御内的一个村子里。休整片刻过后,前方传来了消息,大本营已被于团占领,常备队的队员只有二十多人从村子突围出来,正在往这个方向撤退,于团的土匪正在后面追赶。这时又有几名队员从小吴村杀了出来,并陆续归队。听他们反映,伪军也正在向着他们撤退的方向行进,预计过不了多久,敌人就会赶到这里。郭山东一听,马上意识到情况的危急,心想,我郭山东闯荡江湖一辈子,这下子是要栽在小人于勇利手里了,但我不能这样轻易就范。于是,他派人查看了一下村子周遭防卫的情况,安排人员把信号鼓擂响。这样,周围村子就知道这边发生了情况,很快就会来驰援他们。 狡猾的汉奸于伟率领着他的汉奸队从村子的西、北、东三面把各个路口切断,东南面去往王家寨方向的大路,早已被于勇利的于团牢牢地控制住。于勇利被几名土匪簇拥着,接过于伟递过来的望远镜,夜色下仔细观察着整个战场的局势,一边安排着把那几门小钢炮支好。 村子四周那些十八团防地内各个村庄的联防队员们,在听到鼓声后手持大刀长矛、高举火把前来增援。还没等靠边就被伪军和于团的土匪们用架起的机枪挡在了村外几公里的地方。土匪们朝着人群上空边开枪边高声喊着:“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们郭山东司令的忌日,识相的赶紧给我回到各自村里,老实一点。否则的话,你们来也是送死。” 那些联防队员们看到这架式,瞅瞅人家手里的家伙,再看看自己,哪是这些人的对手啊。于是,眼巴巴地看着土匪、伪军们的包围圈越来越小。每个人的心里,都在焦急地期盼着、期盼着奇迹的发生。这些人当中,也包括跟在联防队员当中的英莲和马嫂。 英莲此时的心里比谁都着急,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开展工作的十八团就这样被敌人吃掉。我们的部队怎么还没有到啊?她越想越急,忽然,她自言自语地脱口说了一句:“对啊?” 在一旁的马嫂吃惊地看着她:“英莲,你想起什么好法子来了吗?” 英莲来不急回答马嫂的提问,急忙把村长拉到一边,小声地问:“我好像记得十八团内各村子都挖有地道啊?” 这样一问,村长忽然想了起来:“你看看,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说完后村长的眼光又暗淡了下来,他说:“一般相互之间距离较近的村子都有地道相连,我们两个村子离得远些,地道没有连接起来。不过他们村子的地道口能通到村子外面。当年,为了预防不测郭司令号召十八团内要村村通地道,村子相互离得远的,就把地道口通到了村外的隐秘处。当时我们一起观摩时记得这个村子的地道出口就在村南的湾沿斜坡上,那里的树木柴草较多,一般不轻易被人发现。也不知郭司令他们想到想不到这个地道。想到的话,也许他们就能逃过这一劫。” 几声炮响过后,土匪和伪军混在一起,在于勇利指挥下,嚎叫着展开了对村子的进攻。 郭山东早在英莲之前就想到了地道。在敌人还没有形成包围之前,他安排人员下地道侦察了一番,结果发现,出口外早已有伪军把守。虽然敌人还没有发现,但从那里出去显然是不可能的,只有等待时机。 敌人几次猛烈的进攻之后,队员们又死伤了过半,眼前仅剩下了十几人,这其中就有刚刚加入常备队的刘大水和王小年他们两个。刘大水的右腿刚刚被飞溅的弹片击中,他当时没有感到疼痛,只是觉得整个裤腿里粘糊糊的。郭山东望着一脸稚气的刘大水有些心疼。他想着先让王小年带着刘大水下到地道躲藏起来,拖着条伤腿是很难逃出敌人包围圈的。地道口就在院内南墙根一口水井的半腰处。自己和其余人员趁夜色兴许还能突围出去。 从外面敌人的喊话中听出,他们已经发现了郭山东被围在了这所院子。全部进入地道,就等于去里面等死。敌人进来后若找不到人,就会很快发现这个洞口秘密的。 一发炮弹又落了下来,正好落在了那口水井边上,把正扶着刘大水刚要下井的王小年当场炸死,刘大水也被气浪掀到了一边,并立刻昏了过去。水井的上半部也被震塌了,已看不出地道的进口。郭山东有些绝望了,心想,看来是老天安排我的寿辰就在今晚。他掏出那把防身用的马牌撸子,数了数里面的子弹,然后取出一颗放在兜里。这时院子外面响起了汉奸于伟的喊叫:“郭山东,出来投降吧,你看看现在你的人已经被我们消灭了大部分,只要你把十八团的地盘拱手让出来,看在你和于司令多年的交情上面,给你个副司令当当,否则可别怪我们于司令不讲情面了。” 郭山东扒着墙眼往外望了望,对面的屋顶上面,有两三个人影的脑袋在晃动,当他确定喊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时,他举起了手中的枪。三声枪响过后,对面屋顶上当即传来几声惨叫,再也没有了动静。子弹射穿了于伟的一只耳朵,身旁的两个伪军当场毙命。顷刻间,子弹向着这个不大的小院倾泻了下来,院子里只剩下了郭山东和刚刚苏醒过来的刘大水两个人。他把刘大水拖拽到院子的一角,用秸草把刘大水的身子盖住,接下来他把兜里的那颗子弹取出上膛,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身子不能动弹的刘大水惊恐地望着这一切:“司令,你……” 就在郭山东刚要扣动板机的一刹那,一个黑影猛然从刚刚炸塌的井口跃起,一把打掉了郭山东手里的枪。但枪还是响了,子弹打在了来人的左肩膀上。那人一个趔趄,倒在了郭山东的身旁,这下郭山东看清了,来的人是英莲。 虎子领着志刚他们打马跟在日本鬼子本田的身后,远远地望着他们向着马镇开进。队伍在马镇的外围不远处停下,攻打马镇的意图已完全显现出来。志刚看了看自己这十几人的马队,觉得和一百多人、并在装备上大大超出自己的日本鬼子硬拼不是办法。于是他吩咐虎子马上和盘河附近的武工队联系上,战斗一旦打响后,让他们在马镇东侧骚扰敌人,而自己带领着骑兵队在西、北两侧袭扰鬼子,同时提醒大家,不要恋战,以把鬼子引走,减少老百姓的损失为目的。现在对他来说还有一项更重要的事让他放心不下,那就是他从虎子嘴里知道了他的媳妇秀现在就在镇上。 王镇长一天来的心情都不怎么踏实。虎子和马嫂带着英莲去了王家寨,他也搞不清楚这个抢劫鬼子军火的事到底是真还是假。因此,他整个下午几次爬上城门的土楼上观察着北面的情况,随着下午雪花的落下,他更担心虎子和马嫂他们是否能顺利地返回。没有了他们俩在身边,王镇长的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总觉得昨天晚上虎子他们的行动,鬼子不会善罢甘休,就算是明明知道鬼子们要来,看看镇上留下的这些遗老遗少,手里头的大刀梭标,怎能抵挡住鬼子们的进攻呢? 雪花铺满了通往城门土楼的楼梯,他一步一步慢慢地沿着楼梯爬到上面。脚下有些打滑,有几次甚至几乎滑倒,必经是已快近六十岁的人了。在他的身后留下了两趟歪歪斜斜的清晰脚印。他站在门楼上,看到了城墙外不远处一群群穿黄衣服的鬼子,他想,该来的,现在已经来了。他想走到那面信号鼓前把鼓敲响,告诉镇上的村民,敌人已来到了镇子边上。本田从望远镜里清晰的看到了他,于是一发炮弹过来,那面鼓瞬间就被炸飞,王镇长顿时倒在了血泊之中,雪白的地面立刻被鲜血覆盖——王镇长牺牲了。 接下来又是几声炮响,大片的围墙被炸塌,接着大批鬼子从坍塌处一下子冲进镇子里。抵抗,只是遇到零星的、无效的。鬼子们冲进各家各户,搜寻着留守队员的踪迹,并打听着虎子的下落,稍有反抗,立刻遭到射杀。 秀领着小强听到鬼子的炮声后,还没有来得及逃离饭馆,就被一群端着枪的鬼子逼回到屋内,在一阵打砸搜寻之后,秀拖着那条受伤的腿,领着小强,被明晃晃的刺刀逼着来到大街上。镇上那些还没有来得及逃掉的村民陆续被赶到这里。左手吊着绷带的驻小凤店日本小队长小村在这些人群中翻来覆去查找着要找的虎子。本田站在人群的前面,双手拄着战刀,翻译官郑平站在他的身后,人群的前后各放着挺架好的机枪。熊熊篝火照亮了马镇的半个天空,映衬着纷纷落下的雪花。雪花落在人们的头上、脸上,凉得使人打颤。 大家惊恐地低头躲避着鬼子来回搜寻的眼光。小强依偎在秀的身旁,眼瞪得大大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并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小村在人群里走来走去,不时地拽出一个青壮年来,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秀更是不敢抬头多看一眼。那只来回走动的黄色皮鞋走到她面前时突然停了下来,小村伸出一只手,把秀的下巴托了起来。“秀,我们又见面了,没想到你竟躲到了这里。你的,出来。” 说着,他一只手就把秀连拉带拽地拖到人群前面。小强想拽着秀的衣角也跟着出去,被秀用手掰开,旁边有个好心的大娘把小强拎到了自己的跟前。 小村凑到本田面前,嘀咕了几句。郑平听罢,脸上的表情立马紧张了起来。本田来到秀的跟前,叽里呱啦的说了几句,郑平走上前来翻译:“太君说了,只要你说出虎子藏在哪里,我们就放了你,否则……” 刚翻译到这里,只见本田拔枪对着人群中一个正在说话的村民“砰”开了一枪,说话的那人应声倒在了地上。郑平浑身哆嗦了一下,忘了把本田接下来说的话翻译出来,在本田“嗯”了一声并瞪了他一眼后,他才回过神来:“看到了吧,不说,你的下场和他是一样的。” 此时的秀在经过了昨天晚上的生死考验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感到害怕,把生死也看得淡了许多。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看到秀一声不吭的神情,气急败坏的小村上前就给了秀一巴掌,血立刻顺着秀的嘴角流了下来。秀咬着牙,怒目圆睁,狠狠地瞪着小村。 “不说,统统的死了死了的,机枪准备!”本田说罢,命令机枪手对准了人群。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突然传来一声枪响,那名趴在人群前面的机枪手一歪脑袋,当场毙命。又有几声枪响,子弹射向了鬼子的阵营。鬼子们慌作一团,找不到响枪的方向。这时在镇子内不远处,有人在高喊:“小日本,爷爷就是你们要找的虎子,有本事你们就过来。” 这下本田听清了,声音是从不远处的房顶上传来的。于是,大部分鬼子,跟着本田呼啦啦地奔了过去。顷刻间,枪声又密集地响了起来,子弹嗖嗖地在夜空中来回穿索。看守村民的几个鬼子有些分神,就在这时,有几匹战马几乎是从天而降,几个鬼子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马上的这几个人手中的马刀砍翻在地。 “秀,快上马。”只见一个彪形大汉打马来到秀的面前,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将秀拉上了马。 “小强,还有小强,秀在马上喊着,挣扎着。”小强听到声音,挤出人群。那名大汉稍作迟疑,只见后面另一匹马上的那人一弯腰,一只大手轻轻地就把小强提到怀里。前面的那名大汉说了一声:“走!”两匹马一前一后瞬间消失在夜色里。速度太快了,村民们一看这,趁机四散逃命,一下子全都无影无踪了。 秀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因为他听出了这声“秀”是那样的熟悉,是那样的亲切。当她从后面搂住那人的腰,脸颊紧紧帖在那宽宽的后背时,她更加确定了这个男人就是他的志刚哥。于是她哭了,哭声里包含着太多的委屈,包含着太多的辛酸。多少天来,她像一只飘浮在空中的气球,无依无靠,任凭风儿吹来吹去。现在,她终于有了依靠,她的哭声伴着飘飘洒洒的雪花越来越大,有时还用两只小拳头使劲击打着志刚的后背,然后又紧紧地搂着,生怕用力小了,志刚会从她的怀里跑掉。 志刚他们来到了镇子以北两公里之外的一个小河边上。按照约定,他们要在这里集合。镇子里的枪声似乎比刚才更加密集了,响声好像在向着镇子以东移动。志刚想,这大概是虎子为了移开鬼子对志刚他们北去的视线,故意引开敌人的。他相信虎子的机智,一定会摆脱掉鬼子的追击。从他和虎子一见面并听说他杀小凤店鬼子的事迹中,就意识到虎子是块杀鬼子的好材料。 他把秀从马上搀扶下来,找个地方让秀坐下。这时的秀由于过度哭泣而造成的胸闷还没有完全恢复,时不时地抽搐两下。其它几名战士把马拴到旁边的几棵树上,等待着虎子的到来。 一名战士握着小强的小手,问小强冷不冷。志刚想逗逗秀,让她笑笑。由于旁边人多,志刚不能做出过于亲昵地举动,只能这样。他把秀的小脸用手扳过来,对着自己的脸,还顺势刮了一下秀哭红的鼻子,秀不好意思地把脸扭向了一旁。可就在她转头的那一刻,她突然发现,有几个影影绰绰地穿黄衣服的鬼子在十米之外的地方端枪指向了他们。她大叫一声,“志刚哥……”同时伸展两臂,挡在了志刚的前面。 枪响了,子弹从秀的后背打进,从前胸穿出。听到枪响的其他几名八路军战士迅速就地卧倒,奋起还击。刚才拉小强手的那名战士一把将小强按在了地上。志刚把秀放在一边,抽出随身的马刀和鬼子拚杀了起来。几个回合下来,五个鬼子全都趴在了地下,其中一个还想挣扎着爬起来,小强看到这,夺过身旁一位八路叔叔的马刀,双手卯足了力气向着那名鬼子的脖颈劈了下去,鬼子当场毙命。 志刚安排人员到外围去查看一下,自己回过身来迅速抱起倒在血泊之中的秀。秀说话已经非常困难了。 “志刚哥,其实……我已经死了好几回了,这次终于倒在了你的怀里,我……没有遗憾了。” “你死不了,你不能死,秀,咱要好好的活着。”志刚的脸紧紧贴在秀的脸上,悲痛地说着。 秀吃力地咧开嘴笑了一下,继续说:“英莲是个……好人,过去我……误解她了。见面……替我说声对不住她。只可惜,可惜……” 说到这里,秀吃力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我……我没能给你留下……留下……”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秀的头一歪,离开了人世。 志刚听懂了秀的意思。自从秀过门后,他没有好好地陪着秀过几天安稳日子就参加了八路的队伍。看到秀躺在自己的怀里,是那样的安详。大把大把的泪水从脸颊上落下,这位刚强的汉子失声哭了起来…… 志刚和战士们一起把秀的尸体掩埋后,分析这几名鬼子有可能是本田安排在这里打伏击的。因为这里是连接马镇和王家寨的交通要道,无论增援或是撤出都要经过这个地方。因此当他们来到这里休息等待虎子时,正巧被这几名鬼子发现了。志刚想,这地方不能久留,离镇子不远,鬼子没有抓到人,结果又被袭扰了一下,本田不会甘心,他会顺着马蹄印追过来。正想着,忽听马镇方向传来了响动,志刚急令人员就地隐蔽。就在这时,鬼子的大批人马向着这个方向追来。志刚低声命令着大家,没有被鬼子发现之前,任何人都不准开枪。 他们默默的趴在黑夜的雪地里,密切注意着越来越近的鬼子。鬼子却在距他们六七十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前面的一些人在一起嘀咕了一会,然后回头向着来时的路又返了回去。 志刚他们不知鬼子耍得什么花招,不敢冒贸然起身,又等了一会儿,确信鬼子已经走远,周围没有异常情况时,他们才抖掉身上的雪花,松了一口气。 远处又有马蹄响动,志刚示意大家不要出声,他把耳朵贴在地上仔细辨别了一下,感觉声音是朝着他们这边来的,并且只有一匹的样子。志刚马上命令大家隐蔽。马蹄的声响越来越近了,一声布谷鸟的口哨,让志刚把悬起的那颗心又放了下来,虎子回来了。他忙回了两声,接着虎子出现在大家的面前。 原来,虎子和大家分开后,很快就和八路军的地下武工队取得了联系,等到鬼子进村挨家挨户搜人时,他领着十几名武工队员也悄悄地进了村子,利用熟悉的街巷,不断冲鬼子打着冷枪。当他发现鬼子是为了找自己而把村民们赶上街头时,他就想制造一下混乱,把鬼子引开。正巧,这时的志刚他们也跟在鬼子的后面进了村,和鬼子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当他看到秀和一些村民被鬼子围在中间,想办法营救时,听到了虎子的喊声和射向鬼子的子弹。于是,趁着鬼子的注意力被吸引,他领着几名战士冲进敌阵,救出了秀。而虎子呢,引得鬼子他们七绕八绕的,一会儿就转晕了头。气的本田哇哇直叫,他放弃了对虎子的追赶,又朝着志刚他们退出的路线追了过来,虎子看着鬼子不跟着自己跑了,就又返回来跟着鬼子的后面,不时地放着冷枪。跟出镇子不远,他对鬼子不知为什么突然停下来而后又撤走感到非常不解。他又暗中观察了一下,确信没有危险时,才按着和志刚的约定,来和队伍汇合。 鬼子的突然撤走,也正是于支队长和王政委他们所预料的那样。本田本想这次信心满满地能抓住虎子,结果让神似天兵天降的一伙八路军骑兵队给搅成一锅粥。正当他咬牙切齿地要和这伙搅局的八路大干一场时,不料县城传来了消息,一伙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炸毁了他的弹药库,并且还正在不断地朝着他住在西街的宪兵队发起攻击。本田一听这可慌了神,真要是把他的老巢给端了,那他也就只有向天皇自刎谢罪的份了。于是,在马镇丢了十几具尸体后匆忙返了回去。 十 英莲的到来让郭山东吃了一惊:“你是怎么进来的?” “先不讲那么多了,郭司令,你不能这样,咱八团的弟兄们离不开你,咱八团防地内百个村子离不开你啊。” 郭山东听到这,叹了口气说:“都怪我当时没有听你们的。” “现在自责这个还有什么用啊,想想如何摆脱敌人吧” “你看这阵式,于勇利是要我一死啊,我们还能冲出去吗?” 正说着,又一发炮弹落在了院子里,那口水井被彻底震塌了。接着外面的伪军喊叫着一起冲向了大门口,英莲感到这次恐怕真的是凶多吉少了。就在大门将要被撞开的一刹那,就听敌群里接连响起几枚手榴弹的爆炸声,伪军当时就乱了套,哭爹喊娘地乱作一团。于支队长带领着八路军冲进了村子,他们在伪军阵营里就像砍瓜切菜一样,这群污合之众过去欺负百姓,打家劫舍习惯了,哪见过这阵势。于是死的死,伤的伤,那些能动弹的纷纷把枪扔掉举起了双手。与此同时,王政委带领另一路人马绕到村子南侧把正在那里张牙舞爪、并一口一个要活捉郭山东的于勇利围在了里面。于支队长和郭山东他们带着人从村里往外打,王政委带人往里攻,就这样,还没有一袋烟的功夫,除了个别伪军逃了出去外,于伟被乱枪打死,于团的土匪被全部歼灭。 郭山东在俘虏中找来找去,就是没有发现于勇利的身影。狡猾的于勇利趁着夜色,逃出了八路军的包围圈。郭山东一看找不到于勇利,气得他站在地上直蹦高,扬言一定要生擒活剥了这个畜生。 马嫂这时也赶了过来。她看到英莲和郭山东安然无恙,心里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郭山东看到马嫂后,有些羞愧。看到于支队长和王政委时,更是不好意思。因为在前几个月,就是他郭山东派出一路人马监视着于支队长他们离开自己防地的。他上前紧紧握住于支队长、王政委的手除了几声”谢谢“外,感动得再也说不出什么。 “你不要谢我们,应谢谢英莲同志。是她和马嫂及时派人给我们送的信,否则的话,现在你的防地可全归了小日本了。” 郭山东这时又转过身来,他忽然又想起了英莲刚才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幕。“你快说说,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英莲看他这么一问,和马嫂两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原来,英莲知道了村子外面的洞口位置后,就开始琢磨如何能把敌人引开,然后再从地道里钻进村子来接应郭山东。她看看马嫂,又看看那名村长,马上就来了主意,她在马嫂面前耳语了几句后,马嫂会心的笑了。于是,这伙人装成看热闹的村民,慢慢地来到洞口的不远处。这时,马嫂突然拽着那名村长又哭又闹:“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一天到晚家里的活什么也不干,整天除了到这里逛逛到那里看看的。别处去也就算了,这打仗的事你也看热闹,这子弹可不长眼睛啊,它可不分你是八团的还是八路的。万一你挨上一下子,让我和孩子还咋活啊?”说着就硬拉着村长往回走,这一闹可不要紧,在洞口旁边的鬼子全都回过头来看着她们。就在这时,英莲趁着土匪们不注意,悄悄的钻进了地道…… 郭山东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更加敬佩英莲的智慧和胆识。他这时忽然想起来刚才自己开的那一枪似乎打在了英莲的肩膀上,就问英莲伤着没有。英莲这时也才想起来,她歪着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哦,没关系,只擦破了点皮。” 郭山东上前又看了一下,确信无大碍之后,不好意思的冲英莲笑了笑。他转过身来冲着于支队长说:“从现在开始,我的八团就交给你们了,一切听你们指挥。” 这时王政委一看时机到了,就接过郭山东的话说,“交给我们可不行,这样吧,队伍还是由你来带,我给你派个政委来帮你。” 郭山东一听,高兴地说,“那太好了,派谁来啊?” 只见王政委用手一指:“就是她,宋英莲,从今天开始,你们的宋政委。” 郭山东一听,大吃一惊,“原来你是gong党?” 英莲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时的马嫂看着英莲,又是吃惊又是高兴地张着大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清扫完战场后,于支队长集合队伍,向南挺进,他要接应一下志刚和虎子他们。队伍刚刚走出不远,就碰上了来和大部队汇合的志刚和虎子他们。不过,队伍中除了多了一个多岁的孩子外,还绑着一个人。等把那人拽下马拉到面前时,大伙看清了,那人正是于勇利。 原来,于勇利自从逃出八路军的包围圈后,不敢停留,荒不择路的一路南窜。跑着跑着正好碰上了志刚和虎子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于勇利,但看到这个时间,再加上神情慌张的样子,就想到一定是打散的土匪。于是他们二话没说,就把于勇利绑了起来,想和部队汇合后再进一步审问。他们也没有想到,会抓住条大鱼。 郭山东一见是于勇利,上前一步,拔出大刀刚想砍下去,被于支队长及时制止了。“我们要把他交给人民,这样的败类,应当让人民公审。” 英莲看到小强,一把就把小强揽在怀里:“小强,娘想死你了。” 就这一句话,让刚刚看见英莲的志刚傻傻地愣住了。马嫂看到这一切,马上过来给志刚解释了一番,志刚这才明白过来。这时,英莲也发现了志刚,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在人群里瞅了半天,然后又抓住志刚的两手,急切地问:“秀呢,嫂子秀呢,你没有看见她吗?” 当她看到志刚脸上痛苦的表情后,一切全都明白了。她趴在志刚的肩头,失声哭了起来…… 三天以后,于勇利在王家寨村烧过的废墟上,被执行枪决。 一个月后,八团被上级有关部门正式命名为八路军东进抗日纵队第五支队新八团,司令郭山东,政委宋英莲。 两个月后,八团配合八路军东进抗日纵队参加了著名的大宗家战斗。在这次战斗中,司令郭山东光荣牺牲。 八团被改编以后,他所控制的区域成为了我抗日武装南北交通的跳板,同时也成为了我敌后抗日力量东西发展的重要依托。它把平陵县城四周的抗日力量有机的连接在了一起,从而实现了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态势。 随着革命的发展,英莲和志刚终于走到了一起。他们在全国解放前夕一起随大军南下,再后来转业到了东南沿海某个城市,直到离休。 虎子跟着部队南征北战,后又参加了朝鲜战争。逐渐成为了我军一名优秀的高级指挥员。一九五五年被授予少将军衔,直到八年代退休。 郑平在那次和英莲见过面不久,就秘密加入了党的地下组织,为我八路军有效的打击日寇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情报。全国解放后,在北方某城市做文史研究工作。wenge期间,由于当翻译官那段历史的影响,被当作汉奸投入监狱,一九七四年在狱中病逝。五年后,他的问题得到了彻底平反。 小强长大后,跟着父亲志刚来到了部队,并参加了淮海、渡江战役。最后于一九九八年在南海某城市军分区司令员的职位上退了下来。 马嫂以开饭馆为掩护,积极为我八路军传递情报。后来在英莲的介绍下,加入了gong党。解放后,积极参加社会主义建设,成为平陵县政府为数不多的女干部。 gm党在八团的军统联络人郭璋自从王家寨逃走后,有人曾经在济南见过他,后来就不再有消息。直到上世纪八年代末,村子里人们传说他要从台湾来大陆探亲,由于种种原因,未获台湾当局批准,最后抱憾终生离开了人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