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心如意》 第一章:来世再见 一 “话说这梦城南郊有一座“任心如意”园,这园子的东家便名“任心”,你们倒是猜猜看这任心如意园是作甚的?”飞鹤茶楼大堂内的高台上坐着一名四十几岁的男子,大堂内及二楼雅间皆坐满了人,男子将折扇往身前的长几上一敲,啪的盒上了扇子,脸上现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堂内有人哄声道:“既是在城郊,莫不是接宿的?”“贩酒的!”“我看是逗乐子的地方还差不多,任心如意,称心如意嘛!”“哈哈哈......”堂内大片人群哄笑起来。 不起眼的角落里正坐着两个男子,其中一名瘦瘦小小年纪颇轻的青衣男子一捶桌沿道:“粗俗不堪!”青衣男子又望向对面的褐衣男子道:“东家,你出的好主意!”褐衣男子年纪也不大,约莫十六七岁上下,他放下缓缓啜饮着的茶杯,脸上悠闲淡然的神情丝毫未变,他冲青衣男子比了个嘘的手势,道:“你再大声嚷嚷,就不怕他们生吞了你!”“呀!”青衣男子刚气得站起来,一看周围的人陆续望了过来,顿时便歇了气焰,复又坐下,只是将头径自撇向了一边,既不看大堂内的情景,也不理会对面的褐衣男子,褐衣男子只是笑笑罢了。 台上说书的男子含笑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短小的一撮胡子,啪的一声又打开了扇子,悠悠然道:“这任心如意园既不是入宿之地,也非茶楼酒馆,更非不正经之地。要说这人生在世,谁还没有个些难以启齿之事?这任心如意园嘛,既能解各位的惑,也能帮各位的忙,更重要的是,任心如意园上下绝对地保守各位的秘密。”说书男子顿了顿,接着道:“各位必定在奇怪,人生一张嘴,怎么能保证它保守秘密呢?呵呵!”说书男子突然站起了身,朝台下的人伸手一揖,“此问若是各位有兴趣,还请一往任心如意园,当面问个究竟!今日敬谢各位看官赏面!某在此恭祝各位事事称心如意了!”说完,那说书男子也不顾堂内众人追问挽留的声音,转身走向了后门。 说书男子出了飞鹤楼,又拐了几个街角,才走进了一进小院。前院中已经迎上来两个男子,赫然便是之前在飞鹤楼有些小动静的青衣男子与褐衣男子。说书男子撇了撇嘴,“你们俩的动作倒是够快!”褐衣男子道:“先生风采依旧,不过短短月余,便已有如此人气,真是羡煞小奴了。”说书男子白了他一眼,“少跟我面前装腔作势!你也算是家大业大了,偏偏还要搞什么任心如意楼,你以为那些事情是好做的?稍不留意,惹着了什么达官显贵,我看你怎么兜!”褐衣男子语气讨好地道:“孟叔,我不过有这一小进院子罢了,飞鹤楼也只占了一小半名分,这当中还有您的那一份呐,除了这些,我哪还有什么大家业。您也知道我的性子,不爱与人交道,如意年岁也不小了,总不能一世这样吧。我答应您,凡有牵涉达官显贵的事情,我有多远便躲多远,好吗?”孟叔叹了一口气,越过褐衣男子朝主屋走去,“收拾收拾东西赶紧过去吧,那小子怕是已经去了,你这个东家不在怎么行?”任心闻言不禁松了一口气。 题外话 手痒,又开坑了,本欲写短篇的,但我还是习惯了长篇的写法~ 第三章:来世再见 三 如意埋怨道:“东家,之前您叹着没客人上门,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客人,您却这么轻易地给放走了?”任心起身笑道:“我说的,她不是不信吗?”“那您就证明给她看呀。”“怎么证明?”如意哑然,任心看了一眼一脸莫名的李遥道:“好了,就算没有生意,这饭还是要吃的。”如意扁着嘴率先走了出去,任心与李遥刚踏出房门,便见如意匆匆忙忙跑了回来,“东家!”如意笑着道:“回来了!回来了!”任心与李遥同时望向了前方,果见远处一个身影朝这边走来,正是已经离开了的田公子。 田公子走近几人朝任心道:“我姑且信你,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能你一个人知道。”任心点点头,“可以,如意,你先带无尘去用膳吧。”如意应声躹了一礼,便拉着李遥离开了原地。任心伸手一引,“田公子,请!”田公子打量了任心一阵,最终下定决心朝屋内走去。 田公子望着角落的沙漏陷入了回忆,“我与他相识于去年的中秋灯会上,他是一个极细心的人,连我的亲兄长也不能为我做到那样。之后,我们时常相约登山,逛街市......”田公子嘴角轻抿,“他说他对我一见倾心,再见难忘。其实,我们的家世身份相差并不多,只是我的父母一心希望我能攀上高枝,荣耀家门,提携我的兄长弟弟们。近日,他们为我订下了一门婚事。”田公子望向任心,“我思量再三,都无法舍弃我的父母亲人,我之前有暗示过他,可他总是装作听不懂,或是没听见,并屡屡借故上门拜见我的父亲,我真的害怕他们会看出什么来,会对他不利。”说着,田公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任心,“我只能做到如此了,尽管我也很痛心,可老天注定我们之间没有缘分再走下去。为了他好,也为了我好,我不希望这件事情被闹大。” 任心小心地接过信笺,看向田公子认真地道:“请您放心,我一定会亲手交给他本人。恕我多嘴一句,既然您心中已经有了决断,那么就让这封信笺成为故事的结尾吧。能不见,就不要再见他了,否则再给他希望,对你们二人来说,都是痛苦。”田公子点点头,拭了拭眼角的泪水,“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势利绝情之人?”任心道:“你若真的对他绝情了,才是真正地为他好,既然不能许他一生一世,又何必再让他为你牵挂不舍?其实,你也该真正放开这一切,总该向前看的。”田公子点点头,勉力一笑,“若之前我还对你抱有几分怀疑,那么此刻,我是真的信你了,你是一个很温暖的人。”任心一笑,“田公子过誉了,只不过这世间的人情冷暖,我多少也经历了一些。”田公子道:“那我ri后可否再来?”任心点点头,“但我希望你再没有秘密要请托于我。”田公子点点头,“借你吉言了,告辞!”任心送了出去,“保重!” 夜幕降临,月光照进了资溪中的大小石头,如意打了个寒颤,任心看向她道:“年岁多大了?还这么不会照顾自己,你先回去吧。”如意抱着双臂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不放心东家。”李遥开口道:“东家说的对,如意你还是先回去吧,若真冻着了,明日园内的事岂不要分摊到东家与我头上?”如意犹豫地看向任心,李遥又道:“如意你是不放心我吗?”如意摇摇头,“东家看人一向很准的,我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一向是我陪在东家身边。”如意咬了咬唇,终究告退回了任意如意园。 李遥笑道:“如意对东家倒是十分忠心!”任心含笑点头,“她跟在我身边三年,也说不清到底是我在照顾她,还是她在照顾我。”任心笑容一敛,看向了远处道:“他过来了。”李遥回头望去,只见远处一个黑色的身影渐渐挨近。 待走得近了,任心才终于看清对方的面貌,瘦瘦高高的个子,面容清秀,但眉宇间皆是郁郁之色。任心上前两步,一揖道:“庞公子,在下任心,因受人嘱托特约庞公子在此相见。”庞公子勉强一笑,回了个礼道:“她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她人呢?”任心从袖中取出那封信笺递向了庞公子,庞公子看着任心手中的信笺嘲讽一笑,“她竟是连见也不愿见我了?”任心道:“庞公子,我只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罢了。”庞公子垂着眸子接过信笺,“有劳任老板了。”说完,庞公子转身便走,任心欲言又止,终是没有说出口。 “东家,回去吧。”李遥在旁边轻声劝道,任心回过神来,怅然地叹了一口气,“突然间想起了从前的许多事,其实只要过了眼前,从前所执著的那些东西也并没有想象的那样重要吧。”李遥没有说话,任心径直朝前走去。 题外话 这样短短的章节,是否更易于阅读呢? 第四章:来世再见 四 “东家,紫园交给我打理,西垂园交给无尘打理,那东桑园总该再叫个人打理吧,我整日忙着这里,忙着那里,真的分身无术呀。”早膳时,如意喋喋不体地唠叨着,任心摇头道:“如意,从前你一个人的时候,你也没有这么抱怨呀,看来,我还是得打发无尘离开才行。”“不行不行!”如意连忙道:“无尘多好呀,又勤劳又没有多的话说,咱们园正需要这样的人呢。”李遥默默笑了起来,突然门口传来急促的铃铛声,任心按下起身的如意道:“我去就好,你们接着用膳。”如意道:“还是我去吧,这几日总是来些不知所谓的人乱折腾咱们,我先去把把关。”说着,如意便一溜烟跑了出去,任心无奈地摇摇头。 不一会儿,如意又跑了回来,手中拿着一封信笺。如意将信笺递给任心道:“我出去的时候,就见不到人了,我又在周围找了找,还是没有见到,他只在门口留下了这个。”任心看了看空白无字的信封,缓缓地抽出了里面的信纸,刚看了两眼,任心便腾地站起了身,随即迅速朝外跑去。如意与李遥连忙跟在后面,如意大叫道:“东家,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呀?”回答她的只有任心沉默焦急的背影。 “中秋初见,倾卿笑颜。二见卿颜,深刻心间。春花秋雨,与卿相偕。任游四方,此心不变。今生既别,来生再见。” 任心呆滞地立在庞家门口,听着里边的哀泣怔怔失神,如意与李遥赶了过来。如意打听了一圈回来,小心地朝任心道:“庞公子昨日失手刺死了田家大小姐,我们赶来之前他便服毒自尽了。”如意看了看任心的神色,又连忙道:“东家,这不关您的事,是田小姐她自己粗心,出来见庞公子却一个身边人也没有带着......”任心摆了摆手,缓步朝来路走去,任心想起田公子的一颦一笑,想着她曾说要再度拜访任心如意园...... 田成婉拉开包间的门,看向独坐窗边的憔悴之人,田成婉收敛心绪,径自在庞顺对面坐下。庞顺转回目光看向田成婉,声音嘶哑道:“你来了。”田成婉淡声道:“该说的,信里我都已经说清了。”庞顺目光不眨地盯着田成婉,“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田成婉的目光瞥向窗外,“都已经过去了。”“呵呵。”庞顺冷笑两声,“是啊,都过去了。”庞顺伸手提起茶壶替田成婉斟了一杯,“你最爱的茉莉花茶。”田成婉拿起茶杯,看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花瓣,放到嘴边正欲饮下,庞顺却突然拦住了她,“是我思虑欠周了,这个时辰还是不要再饮茶了。” 田成婉放下茶杯,凝视着庞顺道:“子奇,我还记得你曾说,南海国民心淳朴,十分和详,若有一日我们能在那里生活,便是这世上最幸的事了。”庞顺垂眸道:“何必提及,已经没有意义了。”庞顺替自己斟了一杯茶,刚要拿起,便被田成婉拦住了,“可我却觉得,只要两情相悦,在不在南海国生活又有什么关系,可如果两个人已经形同陌路,就算到了南海国,也是无意义的了。”庞顺抬头看了一眼眼眶湿润的田成婉,倏地站起了身,“祝福的话我不会说,你多保重便是。惟愿我与田小姐此生不复相见!”庞顺转身走了几步,刚要拉开房门,却听田成婉道:“子奇,能最后听我唱一支歌儿吗?”庞顺想要拒绝,田成婉婉转的歌声却已响了起来,庞顺没有回头,却也无法再前行一步。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田成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庞顺猛然听见嘭嘭声,连忙转身看了过去,“成婉!”庞顺惊慌地跑过去扶起栽倒在地的田成婉,“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庞顺的目光掠过地上的茶杯碎片,不禁睁大了眼睛,“成婉?!”田成婉费力地抓住了庞顺的手,浅浅一笑,“我不怪你,这样...我也不算负了你,你也不要怪我。”庞顺抱起田成婉就要往外面走,“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我带你去找大夫......”“子奇......没用的......”田成婉道:“我......等你。告诉......任......心......不关......她的......事......”田成婉无力地垂下了手,庞顺仍在摇着头,疯了似的冲出了包间,嘴中呢喃道:”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 任心呆呆地立在资溪旁,如意与李遥在他身后远远地立着,两人面上均浮现出担忧的神情。良久,任心才喃喃念道:“任游四方,此心不变。今生既别,来生再见......田成婉,你是在和我道别吧。” 人生有很多路口,我们的一生也会面临许多许多的选择,孰是孰非,谁又能说得清呢?也许我们会懊悔在某一个关口的选择,但我们又何尝能确定,即便当初选择了另一条路,就一定能比如今幸福。珍忆过往,珍惜现在,可以期许未来,但却要学会承受失望。 题外话 其实现实版是,庞顺错手杀了田成婉,田成婉临终时应该是惊怒和愤恨的吧~我只是不想写地那样凄凉。 我只见过田成婉一面,也是最后一面,第二天她便出了事情,直到现在,我还能忆起见到她的情景。 注意:此文当中所有人名皆是化名。 第五章:生死永隔 一 如今梦州城里一些普通百姓及寻常商户们皆知晓南郊有一座“任心如意园”,园子简朴别致,东家就名任心,身边跟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厮名如意,还有一名伙计名李遥,是个俊俏的小伙子。任心如意园开张不过数月,已有许多人上门询问或是请托七七八八的事情。至于这任心如意园具体是做什么的?呵呵,范围可广着呢。 这日一早,天色将明未亮,末香阁内已聚齐了任心如意园的众人。东家任心、小厮如意与伙计李遥三人正目光一致地盯着对面端坐着的男子。男子二十上下的年岁,个子高挑,眉浓鼻挺,线条坚毅,但神情很温和,那男子在三人目光的迫视下,渐渐红了脸。孟叔终是看不过去了,将手中的茶盏往几上一搁,冷哼道:“怎么样,东家你看得上还是看不上?给个痛快话吧。难为我一大早地还亲自把他给领过来了。” “是是是!孟叔您老辛苦了!”任心朝如意与李遥道:“你们俩先带子光去试试。”如意与李遥会意,将齐豪给带离了末香阁。任心这才朝孟叔道:“孟叔,咱们也算多年的交情了,有些话也就别藏着掖着了。”任心看了看四周,这才轻声道:“您一向待人疏离,这个齐豪......莫不是您的私生子?”“呸!”孟叔重重一拍小几,将几上的茶盏都给震得跳了起来,“你那脑子里整天装地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从来都是孤家寡人一个,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孟叔咳了咳,“没大没小!”任心哈哈大笑起来,“孟叔,那您总得告诉我这小子是什么来路呀。”孟叔道:“你先别问我这个,我只问你看得上还是看不上?”任心抿了抿唇,沉吟道:“我看他目光十分纯澈,倒不会对我们不利。” “这就得了!”孟叔道:“你看人向来不会有错。这小子是盛州人士,他的父亲曾与我有些交情,你方才也瞧见了,这小子样样都好,就是有些死板,啥也做不好,如今他父母都去了,亲戚那些的又都靠不住,他这才求到了我这里来。反正你这么大的园子,总归是缺人的,生意上的事,他若做得来便做,若做不来,你便将园子里的杂活交给他也是一样的,好歹让他活得像个人样。”孟叔叹道:“自咱们认识以来,我也未曾开过这个口,但这次希望你能答应我。”任心一笑,“孟叔您说这话就见外了,当年若不是遇到您......我也不会有今日,您放心,子光便在我这儿住下了,我看他是再本分不过的,园子里的事情交给他,我也放心。”孟叔点点头,“我知道你是心善的。” 送走了孟叔,任心却只见如意领着齐豪在熟悉地方,“如意,无尘呢?”如意趋步到了近前,含笑道:“方才接了一单生意,无尘已经出去了。”任心有些诧异道:“哇哦,今日这么早就有生意上门?”“嗯!”如意大大点了个头,又比了比手指,“而且银钱还不少呢。”任心一笑看向了如意身后的齐豪,“子光,今日起,我们便是一家人了,你不必太拘束。”齐豪垂着首恭敬地道:“是,多谢东家收留之恩!”“你们去吧!”任心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题外话 揭秘一下,这篇文其实有给主角加了一点小小的特异功能,至于是什么,我已经写出来了,你猜猜看。 第六章:生死永隔 二 任心翻了翻桌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沓请托书,这些皆是如意与李遥挑剩下的,认为太过取闹或是不可行的请托,任心从中挑出了几张可以协商改进的请托书放在一边。任心的目光蓦然定在了书柜中一个方形的檀木盒上,任心滞了半晌,起身拿下那个檀木盒用手指轻轻抚过,低低道:“今生再也不会回去了吧。”说着,任心来到床榻边,将那盒子塞入了床下的一个大木箱中,并压在了最底层。 任心刚刚站起身,便听见门上有人敲了两下,随即齐豪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东家,外头来了个客人,如意说请您过去。”“知道了!”任心整了整衣妆便大步向外走去。 任心刚步到了流云间门口,就见如意冲了出来,她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拉着任心离了流云间一些距离,这才停下脚步,说道:“里头坐了个年轻小子,姓陶名先,是仁泰药号梦州分号的一个制药学徒。他呀,人倒是聪明有礼,就是相貌实在差了些,偏偏他又喜欢上了他们店里的一个管事的女儿身边的贴身丫头。那丫头名顾图雪,也曾是官家小姐,因家中出了变故,这才委身为奴。据他说那顾图雪生地十分好颜色,倾慕者不知凡几,陶先的意思是让我们帮他表白,然后促成这个媒。”如意叹了叹,“东家,我觉得这单生意还是不接的好,一是难度太大,二是这陶先只怕也出不起什么价钱。” 任心一笑,看向了静静立在一旁的齐豪,“子光,你说呢?”齐豪认真地想了想,道:“小的不知道该不该说,东家,这个阿先哥,小的其实是认识的。”“哦?”任心与如意都惊异地看向齐豪,任心道:“你来梦州没多久吧,你怎么会认识他?”齐豪道:“小的初来梦州时,身上盘缠已经用尽,又一时找不到孟叔,只得去赚些零钱。阿先哥原是仁泰的杂工,但他勤奋好学,人又机灵,一次偶然的机会被过来梦州巡视的总号的三掌柜看中,于是让他多跟着店里的师傅学习制药之类的,还有管理店铺之类的。阿先哥待人极和善,小的一向粗笨,在仁泰时时常受到其他杂工欺负,若叫阿先哥瞧见了,必定会从中劝解。” 任心道:“那位顾姑娘你可见过?”齐豪道:“见过一面的,顾姑娘生得极好,用倾国倾城,沉鱼落雁来形容也不为过。”任心道:“那你觉得阿先与那位顾姑娘可班配?”“自然是相配的。”齐豪道:“阿先哥那样好,顾姑娘也待人和善。”如意摇了摇头,看向齐豪道:“子光,你还真是可爱!可是你怎么不想想,那位顾姑娘生得如此美貌,曾是官家小姐,定然知书识礼,如今也是管事家小姐身边的贴身丫头,往高了说,可纳为官家人的妾室,将来若生下一子半男,绝对会享福不尽。再往低了说,寻个仁泰里边正正经经的管事嫁过去,那也能享半个主子的福呀。”齐豪道:“阿先将来也可以成为管事的。”如意道:“那要十年?还是二十年?这当中会有什么变数,谁又知道?”齐豪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出话来说,任心道:“好了,你们俩就别争执了,我先去见见阿先再说。不管怎么说,阿先对子光你有恩情,你总该尽心的。”齐豪认真地点了点头,“是,东家!” 题外话 现实中的顾图雪真的很美貌~ 第七章:生死永隔 三 流云间里,任心打量着对面的男子,这陶先嘛,虽称不上其貌不扬,但长相也着实太过普通了些。任心清咳了两声,开口道:“我叫你阿先,不介意吧?”陶先笑着摇头,“怎么会,任掌柜的怎么叫我都可以。”任心道:“不必如此见外。我们言归正传,你的想法我都明白。但还是恕我多嘴问一句,这顾姑娘出身显贵,你真的有自信许她一世安稳吗?”陶先敛了笑意,想了想,认真道:“任掌柜,我知道我出身不好,也没有什么家底,但我已经很努力地在改变了,将来我还会更努力,我是真的很喜欢她,愿意一辈子照顾她。”说着,陶先从怀中掏出一个灰色的布包,然后从里面取出了一对银镯递向任心,“我知道任心如意园轻易不接生意,但一旦接下了,必定是马到功成,我蓄下的银钱不多,这对手镯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不值当什么,还请任掌柜一定收下。” 任心扫了一眼那对银镯,道:“很报歉阿先,你这单生意我们不能接。”陶先急道:“任掌柜......”“你先听我说。”任心道:“我觉得表白这种小事你可以自己胜任,至于促媒这件事,报歉,我们不会罔顾任何人的意愿。”“可是......”陶先犹疑道:“我实在说不出口,也很害怕她会瞧不起我。”任心道:“阿先,这件事情必需你自己去完成,不管结果如何,你都不算辜负自己。况且,即便被拒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她真的瞧不起你,给你难堪,那也就不值得你再为她费心了。”任心又朝门外道:“子光,你进来。”齐豪闻言立即进了屋子,朝陶先颔首道:“阿先哥。”陶先惊诧道:“子光,你怎么在这儿?”任心道:“子光现在是任心如意园的伙计,这一次,就让子光陪在你身边给你壮壮胆吧。”陶先欣喜道:“多谢任掌柜。”任心又看向齐豪,“子光,方才我的话你都听见了?”齐豪应声道:“还请东家放心,小的都明白。”“嗯,去吧。” 陶先与齐豪离开后,如意端来了一盘点心,道:“我敢打赌,这陶先一定会被那顾图雪拒绝的。”任心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让子光跟着去吗?”如意摇头道:“我就是不明白啊,子光刚进这个门,你就给他派了事情,就不怕他捅什么篓子吗?”任心含笑道:“我看得出子光身上有一股极强的韧劲,如果顾图雪并非贪慕虚荣之人,那子光便会成为陶先的动力,一直鼓励着他的。”如意切了声,“说到底,不就是一根筋嘛!不过话又说回来,东家你口口声声说不帮陶先,结果还不是想促成这桩姻缘?”任心道:“陶先其实挺不错的,连齐豪这么单纯的人也很推崇他,那我便帮他一把又何妨?”如意摇头道:“东家,我跟了你三年,你从来都是一板一眼,以利益为先的,真想不到你也会有感情用事的时候呀,我相信陶先那对银镯你是不会收的,难道还指望他能另外拿出银钱来?”任心起身点了点如意的额头,“你个鬼丫头,都钻到钱眼里去了!用膳吧!”如意揉了揉额头,瞪着任心的背影嚷道:“喂,我到底是被谁带坏的呀!” 题外话 如意的原型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性子十分直爽。 第八章:生死永隔 四 半月已经过去了,陶先被顾图雪拒绝了三次,陶先自然有些挫败感,但齐豪总是一本正经地道:“阿先哥,顾姑娘那么好看,人又温柔善良,你再试试看吧。”刚刚巡视回来的如意在任心与李遥面前绘声绘色地模拟起来,“东家,这回你还真是选对了人了。”任心放下筷箸,望了一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色道:“事不过三,再试最后一次吧,如意,你明日同子光说一声。”“嗯?”如意看着任心奇怪道:“东家你怎么了?之前你不是还说要一直帮下去的吗?”任心道:“照你所言,顾姑娘也是爽直之人,这些日子她应该了解到陶先是怎么样的人了,再继续纠缠下去的话,对陶先也不好。”如意起身收拾碗筷,“东家你是一会晴一会儿雨的,反正这好话也是你说,这坏话也是你说的。” 任心望着如意的背影走远,这才看向李遥道:“无尘,我看你今日似乎有些心事?”李遥道:“东家有心了,无尘无事,只不过赶了一日的路,大概有些乏了。”任心点点头,“我之前便说过,我不会过问你们的私事,但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之处,尽管说出来。”李遥含笑道:“多谢东家关心。”“无需见外!”任心点点头起身离开了膳房。 任心走到二门处,便听见身后有人道:“东家,小的回来了!”任心转过身看向齐豪,有些诧异,这时如意自厨间跑了出来,探头看向齐豪,“子光,你就回来了?那你的阿先哥可怎么办?”齐豪面色不卑不亢,但眉宇间难掩喜色,“回禀东家,顾姑娘方才已经接受阿先哥了。”任心与如意闻言皆睁大了眼睛,如意将手中的抹布往地上一扔,走上前拉过齐豪的手臂往末香阁走去,“子光,子光,你快同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今日我去的时候,可是亲眼看见顾姑娘对阿先不理不睬呢。” 李遥这时自膳房出来,看了一眼拉着齐豪急急往边上冲的如意,然后又看向了静默立在原地,神色未明的任心。任心留意到李遥的注视,转首朝其微一颔首然后转身进了后院。 任心在房中坐下没有多久,便听见齐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东家,阿先哥托小的带东西给您。”任心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只见齐豪先是朝她一礼,然后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正是陶先之前拿给她的那个。任心抬首看向齐豪,齐豪连忙道:“东家可是怪小的自作主张?可是阿先哥说,他知道东家您的心意,让我务必将这个给您。”任心垂眸再度看向那个小布包,沉默了一阵,伸手接了过来,“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快去歇息吧。”齐豪应声退了下去,任心握着手中的布包抬头看向暗蓝的天空,轻轻一叹,“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们不离不弃。” “好大的雪啊!”如意将屋门紧紧关上,回头看向里面的三人。“眼看着就要到年关了。”任心看向李遥与齐豪,“你们二人可有要去拜访的地方?”齐豪道:“回东家的话,小的没有要去的地方。”李遥跟着道:“无尘亦如此,东家与如意可要回乡过年节?”如意看了任心一眼,道:“这几日生意愈发好了,咱们东家自然是要忙着赚钱呢,哪有那些空。”任心道:“既如此,如意你抽空与齐豪去城中办些年货回来。”如意笑着应声,“知道了。” 门外的铃铛声响起,如意朝齐豪道:“子光,有客上门了,快去!”齐豪立即起身跑了出去,任心白了如意一眼,“现在就开始使唤人了?”如意立即作伤心状,“东家你真偏心!当年我跟着你,上刀山下火海时,可是一句多话也没有说过呀!如今才让子光去开个门,迎个客,你便对我抱有微词了。”如意转而看向暗笑的李遥,“无尘呐!你说说看,我的命是不是好苦呀!”任心起身重重点了一下如意的额头,“得了,可别太过了啊!给你两分颜面,就要开染坊了是吧?” 题外话 当时许多人都在议论陶先为什么有这样的福气娶到顾图雪这样漂亮的女孩。 第九章:生死永隔 五 “东家!东家!”齐豪的声音在院中急急响起,任心三人发觉情况不对,立即朝屋外奔去。三人在屋外皆怔了怔,只见齐豪扶着一个蓬头垢面陷入昏迷的女子,如意见状立即上前帮忙将那女子扶到了后院的西厢房中。任心注意到李遥正在为女子把脉,于是止住了要开口的齐豪与如意两人,三人都紧紧注视着李遥的动作,良久,李遥才松开手朝任心道:“这位姑娘只是身体太过虚弱加上疲劳所以昏迷了过去,还有......她已经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任心怔了怔,转头看向齐豪道:“她身边没有其他人吗?”齐豪默了默道:“东家,她就是顾姑娘。”如意也道:“嗯,没错,的确是顾图雪。”任心看向齐豪,“你速去仁泰药号寻陶先过来再说。”“是!”齐豪刚要离开,却突然被一只手给拉住了,如意道:“她醒了!”四人皆看向了床榻上的顾图雪,任心蹲下身握住了那只抓着齐豪的手,朝顾图雪道:“顾姑娘,我是任心如意的任心,你到底出了什么事?”顾图雪张了张嘴,眼泪却先涌了出来,任心用袖子替她拭了拭泪水,温声道:“顾姑娘,你能告诉我吗?我能帮你什么?”顾图雪的手松开齐豪,转而紧紧地握住任心的手臂,“求你,救...救救阿先。” 四人闻言一惊,齐豪道:“阿先哥?阿先哥他怎么了?”顾图雪闭上眼睛痛苦地道:“他在河明山采药,失了踪,已经......两日了。”“什么!”齐豪与如意双双惊呼起来,任心看向李遥,“你既然会医术,我将顾姑娘交给你没有问题吧?”李遥点点头,“只是,我与顾姑娘男女有别......”任心道:“我让如意在旁边帮你。”李遥点点头,“好,东家尽管放心。”任心回头看向顾图雪,安慰道:“顾姑娘,你且安心留在这里,阿先我会给你寻回来,你千万别再伤神了,你肚中已经有了阿先的骨肉。”顾图雪瞬间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任心,任心握了握她的手,站起了身,看向齐豪道:“子光,你速去附近的人家集些壮丁。”“是!”齐豪看了顾图雪一眼,随即转身跑了出去。 如意拦住欲出门的任心,“东家,还是你留在这里照顾顾姑娘,让我去河明山寻阿先吧。”垂首的李遥闻言不禁抬首看了一眼任心,任心道:“你手脚利索些,还是你留在这儿,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更何况还有子光呢。”如意摇头道:“东家!”任心拍了拍如意的肩,“听话!”如意还想再劝,李遥突然道:“顾姑娘的身体并无大碍,在外头另寻个医师也是一样的,还是让子光留在这儿,我随东家去河明山吧。”任心回头看了一眼李遥,如意道:“嗯,好,就无尘去,无尘的武艺不俗,又识医术,东家,你就带无尘去吧。”任心一叹,“罢了,无尘随我去吧。” 第十章:生死永隔 六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河明山太大,一行五十人皆散了开来寻人,但李遥始终紧紧跟随着任心。天空又开始降起了雪花,任心紧紧地皱起了眉头,这样下去只怕一点痕迹也不会有了,任心继续朗声喊着,“阿先!阿先!”李遥忽然道:“东家,这下面有个山洞,我们去看看?”任心就着李遥手中的火把望向坡下,的确隐隐看见了一点轮廓,任心连忙朝坡下行去,李遥突然抓住了任心的手,任心回过头望向李遥,李遥道:“寻陶先固然紧要,东家也要保重自己才是。”任心点点头,由李遥牵着小心地往坡下走去。 两人来到足有两人高的山洞门口,任心试着喊了两声,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李遥却突然道:“诶?”“怎么了?”“这里面全是干树枝之类的。”说着,李遥便朝洞内走去,任心也跟在了后面。走了没几步远,李遥耸了耸鼻头,猛然顿住步子,“东家,您先退出去......”任心却突然冲向了前面,“这里!”任心矮身扒开层层树枝,李遥拿着火把照近,只见层层树枝下露出了一截衣角。李遥也帮着拿开覆盖在上面的树枝,待可以清楚地看到一部分的人身时,任心停住了动作,“是阿先。”李遥看了看陶先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颈脉,一叹道:“已经死了。”任心摇头道:“不对!阿先不可能来搬来这么多木枝盖住自己!”“东家!”李遥却突然搂着任心滚到了另一边。 任心只听哧啦一声,旁边闪起了火光,火势很猛烈,瞬间将洞内点燃了。李遥迅速解下斗篷,裹在任心身上,然后搂着她蹿出了已成一片火海的山洞。李遥放下任心,“东家没事吧?”任心拉下斗篷摇头,看向四围,“有人。”李遥道:“东家就呆在此地不要离开。”说完,李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黑暗处。任心回身看向火势正烈的山洞,神情一片哀戚。 没多久,李遥便拖了个人走了回来。任心看向那散着头发的灰布男子,李遥松开那人的衣领,又瞬间掐住了他的脖子,“说,你是什么人?你最好乖乖地说实话,否则,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但那滋味只怕不太好受。”那男子脸色灰败道:“小人是......仁泰药号的伙计。”李遥没有说话,只是加重了手中的力度,那男子连忙费力道:“我......说,我......都说。”李遥放松了手劲,那男子咳了几声,将事情原委皆说了出来。 任心迈着沉重的步子在屋门口顿了顿,然后伸手推开了房门,照顾着顾图雪的如意回过头来,“东家?”闭眼的顾图雪也睁开了眼睛,直直地望着任心,任心深吸一口气,望着顾图雪道:“顾姑娘,你节哀顺便。”顾图雪闭上眼,泪水滴滴而落,任心接着道:“我们找到阿先的时候,他早已去了,凶手是仁泰药号的伙计,因为嫉妒阿先受到总号三掌柜的青睐,抢了他的机会,所以才......”“顾姑娘!顾姑娘!”如意惊呼着已经昏迷过去顾图雪,一旁的医师连忙上前查看。 任心转身出了房门,看向正看着自己的李遥,“顾姑娘就拜托给你了。”李遥点点头,“东家为何不告诉她实情?”任心道:“逝者已矣,生者还要生存下去,哪怕是为了她肚中的孩儿。”任心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缓缓拉开抽屉,拿出了静静躺在里边的一个小布包,里面正装着陶先母亲留下的一对银镯。 天灾人祸,人们往往难以避免。有时候命运便是如此捉弄于人,他的离开,也许是缘份不够,也许是他太好了,早已用尽了所有爱你的份例,凭着记忆也要珍惜未来不是吗? 题外话 听说陶先因为意外去世的时候,许多人都在为他们夫妻俩叹惋,两人在一起还没有多长时间,真是天意弄人。 第十一章:寂寞红尘 一 又是一年春来到,任心如意园的生意已经渐渐上了轨道,就连一些梦城的名流也慕名而来,只可惜任心如意园并不接达官显贵的生意。当然了,达官显贵们也看不上这小打小闹的任心如意园,他们自有家奴、家臣处理任何事情。这东家任心年纪轻轻却气度不凡,小厮如意机灵俏皮,伙计李遥武艺不俗,医术非凡,而另一个伙计齐豪人才也不错,总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任心刚送走了一个客人,如意便进得门来将一封带着兰花香味的信笺递给任心,任心接过一看,只见信壳边角印着三个颇有气度的彩字,任心抬首看向了进门的齐豪,“子光,你可知道彩凤园?”如意摆手道:“子光那么老实,他怎么会知道彩凤园是什么地方。”任心道:“你知道?”如意大大地点了个头,“彩凤园在梦城城西三合街上,而这彩凤园的当家就名刑彩凤,彩凤园在梦城是数一数二的风月场所,挺有名头的。我想着东家你或许不愿接这单生意,所以交给你来决断。”任心道:“内容你看过了?”如意点点头,“就是让我们给刑彩凤在微城的母亲带几句话,不过具体要带什么话需要我们去彩凤园当面听刑彩凤交待。” 任心打开信封,展开里面的信纸细看起来,如意捏着下巴道:“说起来,也够奇怪的,刑彩凤要给她母亲带话也好,带东西也好,随便差个小厮过去便是,为何还要通过我们任心如意园去做呢?”跟着进门的李遥道:“自然有她的道理,能找上我们,自然也是有不可对外人言之事。”任心将信纸重新叠好,道:“有生意做,为何不接?难道要跟钱过不去?不过是带几句话的事而已。”如意道:“只怕没这么简单,如果要去微城的话,来回得半个月了,东家你打算派谁去呢?”任心道:“见了刑彩凤再说吧。” 三合街上矗立着大大小小数十座招花引客的风月楼,任心带上了如意、李遥与齐豪三人,如意倒是一副十分好奇的模样,李遥是泰山崩于顶我自岿然不动,而齐豪则有些腼腆紧紧地跟在任心身边。“到了!”任心停住脚步,如意三人皆看向了彩风园的招牌,再看向门前,果然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这位,便是任心如意园的任掌柜了吧?”一名素衣女子来到任心几人面前,福了个礼道:“我们当家的可是久候了呢。”如意奇怪道:“姑娘是如何识得我们东家的?”那女子灿然一笑,“任心如意园如今的名头,那可是响当当的呢!来我们这儿的客人也时常提及,莫说任掌柜的容貌奴婢知道,便是如意公子、李公子与齐公子的样貌奴婢也是知道的。”任心道:“姑娘过誉了,劳烦姑娘带我们去拜见刑掌柜吧。”“任掌柜客气了!”女子伸手往里一引,“几位贵客里边请。” 几个人穿厅过堂,一路上引起了不少人的注视,曲曲折折间来到了一座名为“春绣阁”的阁楼前,正当此时,楼上响起了琵琶声。那女子在院中停住了脚步,朝任心一礼道:“我们当家的便在二楼,几位请!”任心回了个礼,便朝二楼而去。 几人循声来到了一座敞开大门的屋门前,透过层层半透明的纱帘,任心隐约看到了一名身着紫色衣衫的女子。女子正行云流水般拨着琵琶,琵琶曲凄怨哀雅,配合着身影朦胧的女子,直仿佛女子也即将要消去般。任心立在门口静静地听着,如意几人也没有说话。两曲毕,女子才开口道:“任老板,让你们久候了,里面请。”任心道:“刑老板客气了。” 任心领着几人在早已设好的桌案前坐下,刑彩凤自纱帘后缓缓步出,几人皆看向了渐渐现出身影的女子。刑彩凤年约三十左右,是个极美的人,淡妆素鬓,螓首蛾眉,尖尖的下巴,眼睛明亮而又温雅,若不是处于这风月场所,任心真怀疑她是个某府上的贵妇人了。几人相互见过礼,刑彩凤看向任心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任老板不止年轻有为、风采出众,还贵气逼人呢。”刑彩凤又看向如意三人,“几位小兄弟也非凡夫俗子。”任心一笑,“刑老板过誉了,刑老板更是国色天香,才品风流。” 刑彩凤笑了起来,“这世间轻视女子者众多,任老板倒是不偏不倚,看来我与任老板还真是有些缘分。”任心道:“不知刑老板需要我们带何话给令堂?”刑彩凤自斟了一杯酒,神情顿时黯然道:“我刑彩凤表面看着风光无限,众人追捧,其实说到底,不过一卑贱薄命女而已。”刑彩凤饮下一杯酒,又斟了一杯,端着酒杯道:“希望几位能听我说个故事,这些话,闷在我心里实在太久太久了,别人不知,我却想说给任老板听。” 任心道:“任心洗耳恭听,是否要他们退下?”刑彩凤摇头道:“我信得过任老板,自然也信得过任老板的眼光。”刑彩凤连着喝下了三杯酒,这才凄婉地笑道:“我原名刑文玉,祖籍充州,父亲是县衙小吏,有些文采,相貌私文,可其人,还真是表里不一,禽兽不如!在外人眼中,他是最老实不过的人,可回到了家中,他便似变了个人似的,动辄羞辱打骂我与母亲,母亲一月里倒有半月躲避他处。父亲得不到满足,便对尚且年幼的我下手......”刑彩凤的目光扫过几人,“你们必是以为我父亲只是虐打我吗?”如意道:“不是虐打又是什么?”刑彩凤道:“他是男人,得不到满足的东西能有什么。” 如意道:“刑老板的意思是......”任心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打断如意道:“听刑老板说。”刑彩凤看了一眼任心,笑着道:“任老板,你还要继续听我的故事吗?”任心深吸一口气,“刑老板请继续。”刑彩凤道:“母亲终于忍受不了父亲,后来认识了一个男人,便跟着他跑了,悄悄的,谁也不知道,我也是在半月后才听暴怒的父亲对我说的。” 任心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缓缓饮下,刑彩凤看着杯中的酒水道:“我的日子过得有多卑贱可想而知,后来我逃了出来,却又遇人不淑,被人带到了花船上,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我几经波折,终于找到了我的母亲,她做了那个男人的妾室,还生下了一个男孩儿,正欢欢喜喜地过着她的日子。”刑彩凤闭上眼逼回泪水道:“她早就将我忘了,忘了她曾经有过我这个女儿。”屋内沉寂十分,刑彩凤再睁开眼时,浅笑着道:“我早已明白,这世上我不能倚靠父母,也不能倚靠男人,能倚靠的,只有我自己。” 第十二章:寂寞红尘 二 任心又替自己斟了一杯酒,刚将酒杯拿起,便听刑彩凤道:“任老板觉得,我该不该恨他们?恨他们太累,不恨,心中又时时作痛。我的苦难每多一分,我便会恨他们多一层。”任心放下酒杯默了默道:“为何不离开此处?”“离开?”刑彩凤道:“天下男儿多薄幸,更何况我这早已不白之人?就算真的遇到了好男儿,我能欺骗他们,却骗不了我自己。”任心拿起酒杯饮下酒水,又连饮了两杯,如意道:“东家?”任心一笑,“如今这样,也不错。” 刑彩凤一笑,“我母亲不久前被那个男子扫地出门,她的那个儿子早就被正室给养在了身边,如今连认也不认她,我心中实在痛快!可是还不够!”刑彩凤连连冷笑道:“她几次寻死,皆被我的人救下了,还请任老板替我告诉她,只要我一日不死,她便别想死,好好受着这份煎熬吧,此生我不会再见她,却会一直恨着她,诅咒着她,直到我死。” 临走时,刑彩凤突然问道:“任老板,如果你是我,你可会恨意难消,恶毒至此?”任心道:“一开始或许会如此,但我会渐渐明白,选择释然才是真正的善待自己,刑老板做这些事情并非恶毒,只是意难平罢了。”任心话语一顿,语重心长道:“刑老板,多保重!”刑彩凤微微一笑,“我与任老板真是相见恨晚,待你从微城回来了,我们再一聚如何?”任心郑重点头,“好!” 任心缓步走在田间小路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身后传来动静,任心回头望去,只见李遥提了盏灯笼走了过来。任心微微一笑,李遥道:“夜了,你晚膳未用,如意很是担心,特意做了些你爱吃的糕点让我带给你。”任心接过用巾帕包着的糕点,笑道:“她待我倒是极好的,图雪怎么样了?”任心道:“无碍,只是心思重了些,但她也顾忌着肚中的孩子,汤药与膳食都按时进用。”“那就好!”任心道:“我再走会儿,就回去了,你们不必担心,回去吧。”李遥道:“我陪你吧。”任心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向前走。 李遥跟在后面,默默走了一段路道:“东家,微城之行还是我随你去吧,如意方便照顾顾姑娘,齐豪做事你也放心。”任心顿住脚步,点了点头,“也好。”“东家还在想着刑老板的事?”“这世间的伤心人,伤心事千千万万,不独她一个,也非她最凄惨。”任心垂眸道:“我只是在犹豫,该以何种态度面对她的母亲。”李遥道:“心之所至,东家是灵性之人,顺其自然就好。”任心一笑,“我看你才是灵性之人。” “孟叔,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任心如意园还劳您多看顾着点,也要照顾好自己。”任心在园门口停住脚步,示意几人不必再送。孟叔道:“你且安心便是,倒是你自己,在路上要小心些。我知道你与无尘这小子都是性情稳重之人,应当无大碍。但出门在外,凡事还需警醒些,也切莫强出头,知道吗?”任心笑着点点头,又看向依依不舍的如意,“照顾好图雪,生意方面你作主便是,只是一条,别坏了咱们的规矩。”如意红着眼眶道:“嗯,东家多多保重。”任心道:“就此别过,快进去吧。”说完,任心便转身大踏步朝牵着马缰绳的李遥走过去,两人两骑很快消失在几人眼前。 任心与李遥日夜兼程赶到微城时,天色已晚,微城城门已经关了,两人只得在城外的一间酒楼住下。酒楼名戴月,两层小楼外加一个大院子。两人订了间客房,又点了几个菜便在角落的方桌边坐下了。大堂里坐了几桌食客,各自喝酒聊天,偶尔相互攀谈几句。一个戴着方帽的男子道:“我方从天都贩货回来,倒是听了一桩大事儿。”说着,那男子又压低了些声音道:“这事儿还事关皇家。”“什么事儿?”其他人都提起了兴趣,那戴方帽的男子道:“新皇不久前召了仙城的毅王入天都觐见,结果也不知那毅王说了什么,新皇大发雷霆,差点没降了他的王爵,有人说,毅王可能要......谋反呢。”男子压低了最后两个字。 他旁边的灰衣男子道:“不能吧?毅王一向对朝廷忠心耿耿,听闻先帝还赐了他一块免死金牌呢。”对面的矮个男子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呐!新皇不重用毅王,毅王难免心生怨恨。”“诶,说起这毅王,你们可知道他的长子?”有人奇道:“长子不就是世子吗?”“不对不对!”那男子摇头道:“早年毅王为了立功,亲手将其长子送到敌人麾下为质,幸亏这位大少爷命大,竟然活了下来,不过听说已经成了废人了。后来先帝肃清了天下,毅王才将其长子接回,向先帝随意请封了个什么伯等爵位,还给他聘了位侯家的小姐为妻。”“哦,这个我听说过,说是这位侯小姐聪明美貌,知书识礼,但却忍受不了已经成为废人的夫君,于是另嫁他人。”“对对对,就是她。”“不能吧,不是说这位侯小姐还生了位千金吗?”“谁知道是哪个的野种?” “诶,各位爷!”店掌柜听这些人越说越不像话,不禁劝道:“这朝廷王家的事儿,还是莫要轻易谈论地好,新皇继位,各位新贵旧臣都绷着神呢。”“是是是,掌柜说地极是。”矮个男子看了任心这边一眼道:“闲聊几句也就罢了,天家也好,王家也好,离咱们远着呢。”其他人也都附和起来,聊起了其他的话题。 李遥看了一眼桌上半冷的菜,又看向了有些出神的任心,道:“东家,菜冷了。”任心抬首望向李遥歉意道:“你不必等我的,先吃就是。”李遥一笑,不作回应。 第二日一早,任心与李遥便赶往了城中。在城西一座二进小院里,两人见到了被监视着的蔡银珠,刑彩凤之母。蔡银珠自然也是个美人儿,可以从其五官上看到刑彩凤的影子,不过那美丽已经随着岁月渐渐消磨。蔡银珠的神情有些呆滞,兀自坐在椅上一动不动。任心朝李遥道:“我想单独与她谈谈。”李遥颔首,“我在院外候着。” 任心一步步来到了蔡银珠的面前,眼中无喜也无悲,“蔡氏,你还记得你十月怀胎生下的文玉吗?”蔡银珠终于有了变化的神情,她抬起头看向任心,声音嘶哑道:“你是什么人?”任心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我只是来替文玉带一句话。”“她在哪里?求你告诉我!”蔡银珠的神情中有了焦灼的意味,任心道:“你丢了她这么多年,现在何必再问?”“不!”蔡银珠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不是这样的,我有寻过她的,我有的。” “是五分还是三分?”任心神情冷淡道:“你真的尽力了吗?”蔡银珠看着任心,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任心冷冷一笑,道:“文玉被他父亲欺负的时候,蔡氏你在哪里?文玉被骗被人折辱的时候,蔡氏你又在哪里?”蔡银珠眼泪汹涌,“文玉......她怎么了?”任心退开两步,平声道:“托你这位母亲的福,文玉如今已是彩凤园的当家,你可知这彩凤园是什么地方?”蔡银珠抚着胸口颤抖地问,“是......什么地方?”任心缓了声音,一字一顿道:“梦城数一数二的花楼。”蔡银珠大睁着眼睛,既不可置信又悲痛欲绝,“不会的!不会的!”说着,蔡银珠便放声大哭起来。 任心仰头轻叹道:“文玉让我告诉你,她会一直恨着你,在她有生之年,你就别想寻死,慢慢捱着吧......可我却觉得,她是真的不希望你寻死,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蔡银珠泪眼朦胧地望着任心,任心道:“你以为这进院子还有那些珠宝银钱是你认为的那个男人给你的吗?真是天真!薄情寡性之人焉能能理会你的死活?”任心起身走到门口,轻轻道:“她终是原谅你了,我却为她感到悲哀。” 李遥望着缓步而出的任心,迎上去道:“我听闻微州的钧山极出名,如今时辰尚早,不如我们去看看?”任心微微一笑,“好。”当任心满头大汗地爬至钧山山顶时,李遥早已分辨不出挂在她脸上的是汗水,还是泪水。” 任心回到任心如意园的时候,紫园里的玉兰已经开得很漂亮了,任心展开绿芙递过来的带着兰花香气的信笺,“任心妹妹,看来你动作太慢,终究是爽了我的约,但我却很高兴,没让你看到我最后憔悴的模样。愚姐这一生凄苦无依,是天命,也是自作孽。愚姐斗胆揣测,妹妹与我是同病相怜之人,若我能早些遇上妹妹,或许我的命运早已改变。一步错,步步错,旁的人不能理解,妹妹大概是能理解的吧。妹妹与愚姐不同,将来希望无限,还望妹妹擅自珍重,愚姐在此谨祝妹妹得遇良人,美满一生。另附彩凤园地契等相关文书一份,还望妹妹切莫嫌弃,绿芙乃愚姐身边旧人,定能替妹妹打理好彩凤园,不致令妹妹有后顾之忧。珍重珍重!愚姐文玉拜别。” 任心压下眼角的涩意,抬头看向恭敬立着的绿芙,“刑掌柜的后事都料理妥当了吗?”绿芙一福道:“回东家的话,一切皆已料理妥当,还请东家放心。”任心点点头,“你是刑掌柜信得过的人,我自然也相信你,至于彩凤园,一般的大小事你自己作主便是,若有需要,尽管来找我。”“是!” 刑文玉的故事落下了帷幕,这世上其他的角落或许还正在上演着刑文玉的故事。当痛苦来临时,其实我们有很多的选择,也许下一步便是全新的开始,无需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