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我的小事》 第一章 时光拉回到七年前,泛黄的日子清晰起来,青葱校园的开学式刚过,入了秋的空气里还弥漫着点点盛夏的燥热气息。 校内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是幽暗的草地,间或一两颗南方惯有的樟树,遮掩住本就不甚亮堂的路灯。 颜沐约着顾自蹊一路走到这里,周围少有人走动。她心里百转千回,不断搅动的手指早已显出她心里满满的紧张,顿下脚步,深吸口气。 别怕,放轻松。 下定决心,终于颤颤巍巍开口:“我,其实我今天约你……”一句话还是没能完整说出,颜沐心中暗骂自己,临了只差一脚,还这般吞吞吐吐干什么!索性一闭眼,将刻意准备的委婉绵长话语全都抛掉,直接说:“自蹊同学,我挺喜欢你的,从第一眼见你就是了,这么久也互相了解了一些,那么我可以做你女朋友吗?” 长长舒气,怎么会不喜欢,俊朗帅气,温文尔雅的存在,阳光灿烈下笑容和煦温暖,黑眸含辉看向她,恰似最凉爽的微风,无声润进当时一身大汗的颜沐心田,如滋滋细流浇灌开来。 知道那时他还不曾认识她,对谁都是这幅温柔雅致的态度,颜沐还是傻乎乎地一头扎进去了。想方设法与他相熟,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到现在两人见面倒能说上不少话。 暗夜里,两人依稀只能看见对方的轮廓。颜沐抬眼觑他,顾自蹊眼中神情看不真切,鼻梁挺拔,惯有的得体微笑依旧挂在嘴角,是与年龄不符的不张不疾。 颜沐觉得自己与他做朋友真是难受极了,心底想说的总要硬生生憋住,就连哪日里去见他还要想方设法的找个合理又妥当的借口。她晓得,他这人很招女孩子喜欢的,明里暗里恋着他的不在少数,尽管,他是带着笑一一拒绝。 那么,也不缺她一个吧。 孤注一掷的背后是数不尽的忐忑,像是自己只身站在一根木桩上没有任何支撑。 “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当面说出来,我,我不太会说话,性格不讨喜,长得不算很 漂亮,学习也不行……”她垂下头,心跳快得像小鹿,看上去却是谦卑又低微,“但我会对你很好,也会为你努力变好,当然,我只是想把心意告诉你而已,因为,你人很好……”说得恼恨起自己的语无伦次,于是闭上嘴,静静等待着宣告。 顾自蹊从容看着她,黑色眼眸深邃得好似有层层漩涡,对面前的女孩子突如其来的告白没有任何惊讶和意外,与往常无二的口气,温柔的声线想起:“抱歉……我想,我们并不合适。” 拒绝得干脆利落。 再是柔和礼貌,那也是拒绝。充斥的紧张荡然无存,颜沐肩膀垮下,随之而来的是要溢出来的失落,不由苦笑,还当自己真不期待呢,原来还是有侥幸的。 只是遗憾,她并不是幸运儿。 混着早秋清淡桂花香气的微风阵阵吹过,带走她脸上少许燥热。至少她还庆幸着顾自蹊看不出来,熟悉的男性嗓音再度开口,贴心地顾及她的感受:“干嘛呢干嘛呢,好姑娘只管放宽心等着,会有许多个比我更好的人来找你的。” 依旧是他俩相熟之后的朋友间打趣,自然得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气氛被自蹊调和得不那么尴尬,颜沐深呼吸,还是有些郁郁,稍微缓过来些,抬头扯嘴笑开:“没关系的,那……自蹊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我先走了。” 说得轻巧,被拒绝了,心里还是免不了羞愤的。 继续回到朋友的身份……还是明天再说吧。 不等自蹊再开口,她挺直背一步步向路灯另一方的亮处迈去,好像无事人似的,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影绰间不太清晰。 顾自蹊敛了脸上的笑,就在后头,看着她离去,映着路光的眸中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多年以后,当颜沐早已蜕变出该有的温柔成熟,静坐在铺满金色暮阳的病房,消毒水里还混合着淡淡百合花香,回忆起这时,也不由得会心微笑——年轻的自己总爱逞能、冲动,偏又不爱考虑后果。 所幸,她从未后悔过。 *** 清晨,空气里还有露珠的潮湿气息,颜沐按时醒来,躺尸般在床上放空一会,然后叹口气起身收拾起来。 又不是大家小姐,哪能天天矫情。 被拒绝了,日子还不是得照样过。 迅速将一切准备妥当,颜沐挎上背包出门去。 “阿姨,来份小笼包!”这家包子铺开在学校不太显眼处,店面看上去开了许多年,比不上外头精致豪华的餐厅,但味道确实不错。 老板娘是位上了年纪的中年女人,店铺也就只有她一人在打理,人倒是挺和善的。 颜沐没那么多讲究,经常来这吃早点,人又乖巧招人喜爱,久之和老板娘熟络起来。 老板娘将一笼香气四溢的小包子递到她面前,笑道:“刚出笼的,小心烫啊。” 颜沐回笑,扯开筷子大快朵颐起来,又想到什么,对正忙活着的老板娘含糊说道:“阿姨,麻烦再来一笼,给我打包好。” 顾自蹊以前,也向她夸赞过这家的早点。 本以为他的性格该是矜贵的,不爱路边摊小店铺,哪知他也会吃,而且还很喜欢,这方面他们两人还挺像的。 她啊,有一两处共同点就高兴得不得了。 揣着包子快速跑去自蹊宿舍楼下,将自蹊室友俊茂叫出,趁热交给他,还不忘千叮万嘱:“记得提醒他要用早点,你可别偷吃了!” 俊茂神色怪异,勉强接下,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时候看出你有这心思了,隐藏得够深的。” 颜沐一瞪眼,俊茂立马闭嘴了。 “好好,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会保密的行不?” “嗯,好小子,不愧是我小弟!行了,快些上去吧。”颜沐拍拍他肩。 俊茂和颜沐一样,也姓颜。当初颜沐想同自蹊认识,自然旁敲接近他室友,也可巧,两人熟了之后,颜沐大咧着性子,随手一挥,两人就此称兄道弟。 她看着俊茂满是不情愿快步上楼,这才安心转身离去。 一连好几天,颜沐总会在晨曦时分把早点送来,简直比闹钟还准时。峻茂再三从酣睡梦中被叫下楼去,已是满肚子苦水,然而抗议总归是没见什么用。 午后,阳光直射的校园也免不了倦懒闷意,晒得晃眼的路面没了树木投下的阴影,鲜少有人经过。 室内大风扇动作得滋滋作响。 顾自蹊顶着艳阳,来到图书馆自习室,只一眼,便瞧见角落桌上埋头看书的人。 想了想,他还是走了过去。 颜沐在沉下心和自己较着劲,忽而感觉面前降下阴影。这才抬头一看:“你……” 她想说,他不是不爱往人多又闷热的地方去吗。 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而后颜沐率先停下脚步。 这里清净,也不会打扰到其他人。 “你怎么有空过来了?”平时不都是待在宿舍研究着一堆繁冗数据的证券金融吗,颜沐语气中难掩惊讶。她觉得自蹊这方面挺老成的,沉稳、睿智,一点都没有这个年纪男生特有的浮躁、轻薄、爱玩。 都说女孩子比男孩子心理上要成熟得更早,这说法在顾自蹊这非但行不通,反倒恰恰相反——性格不喜张扬的他心思重得总叫人看不透。 好在他对人都笑意吟吟,为人和善体贴,该帮忙时绝不含糊,少了那种距离感,与大多数人也聊得过去。 自蹊又是惯有的微笑,语气清雅绵柔,徐徐开口:“好几天没见你,特意来找你。” 很久之后,颜沐才恍然大悟,他这人,嘴角的笑容,温柔的言语,以及无微不至的照顾,悉数不过是习惯上的待人修养罢了,哪里是能当真的。 以此为标准判断他是个儒雅的君子,那更是误断。 说者只是随口客套而已,颜沐听得脸红了几分,好在很快掩了下去。轻咳两声,正想开口,被顾自蹊打断。 “听说你一直想要支好写的钢笔,这是我托人家从香港给寄来的,喏。”他拿出个包装精致的小礼盒,递给她。 他脸上淡淡的一抹笑,看着温柔无比。 颜沐不敢相信,伸手接过,“你……”打开包装,金属质地的旋转钢笔,崭新又华丽,她笑意更甚,望着他,“谢谢,真的很漂亮!” 顾自蹊一直默看着她,直到她收下道了谢,这才放心点头:“你喜欢就好,毕竟你之前帮过我许多,这几天还给我带早饭,我都不知该如何回报你。” 所以他才把本来准备给别人的礼物送给她。 一旦牵涉上感情的事,他总不愿意欠人家的,自小就这样。 颜沐听得笑容一僵,拿着礼物的手顿时无所放置。明明他说的话再合适不过,她却听懂了。 这礼物,原来是因为这样才收到的啊。 好在不等颜沐有所反应,顾自蹊又礼貌开口:“天这么热,你多注意些,那我就先回去了。”说罢沿走廊向外走去。 一步,两步迈开,半晌,“你等等!” 自蹊讶异转身。 颜沐追上来,小声而坚定地说:“不是这样的。” 顾自蹊皱眉,不解。 “我之前做的所有事,都没有想过要从你这里得到回报。礼物、感情,这些我期待,可都没束缚和要求你必须给。没错,我是喜欢你,这也没什么需要遮掩的,喜欢就是喜欢了,喜欢你就想要单纯的对你好,和你无关,你又不欠我什么。这是我处事的方式,你只管安心接受就是。”她言之凿凿,解释了一大堆,弄得自蹊一时沉默。 本以为轻易就能解决,看来并没有。 然后她晃晃手中钢笔,“这个,我收下了,谢谢你的好意,我会加倍回报你的!” 说完率先越过他进自习室,头也不回,将顾自蹊甩在后面。 第二章 一时的冲动,叫颜沐悔得只想抽自己大嘴巴。 那么理直气壮,你又不是面对着仇家,自个儿还有理了是吧! 颜沐扶额,说不出话来,先前苦心经营的乖顺形象都没了,这下彻底撕开,连朋友都做不成。 消沉几日,索性破罐子破摔,又给自己打起气来。 颜沐并不是个性格活泼的,有时能一个人闷在屋里一整天不说话。可为了顾自蹊,她愿意改得好一些。 既然没有女朋友,证明她还是有机会的不是?至少,她希望能通过她,让自蹊过得更好。 相比顾自蹊而言,她像株小草太过不起眼,但颜沐想让他记住她。 之前,她怕人家知道,会笑她不自量力,妄想高攀别人,连告白都是夜里找个没人的地方羞答扭捏进行。现在也不再遮遮掩掩了,正大光明地行动起来。 远远地见着自蹊,开心地挥手打招呼,眼里放满光彩,没有再小心地顾及路人的惊疑眼光。 向颜俊茂打听自蹊通常的行程,不仅一日不落地给他送上早点,有时知晓他因为事忙,忘了午晚饭,也会细心地给他包好,托人送去。 顾自蹊站在百人讲厅前,做着学生代表发言,下面尽是教授老师和前来交流的学生,他在众人面前谈笑有余,举手投足尽是自信。讲到抑扬精彩处,抬眼间看见后头进出口的大门悄悄打开,一个人影小心翼翼探进来。 他一愣,言语顿住。 在众人尚未发觉时,他又极快恢复神色,继续侃侃,言语中还夹杂着适当的小风趣。只是,他的眼神时不时扫过角落里坐好的颜沐,情绪难辨。 同他俩认识的人都看得明白,奇怪着那个姑娘怎么突然转了个性子似的,纷纷揶揄顾自蹊收了个跟屁的小媳妇儿。 颜沐心思简单纯粹,又是下决心甩下面子的,既要兼顾课业,又满门心思念着自蹊,整日让自己忙得像条小狗,没功夫理会别人的想法。 自蹊被她这样守了两三日,实在有些头痛,苦笑着对身后的颜沐说:“你修新闻学,课程也不少,只管做自个儿的事去吧,我这里挺好的。” 颜沐脱口而出:“我不忙啊,就跟着你就好。” 有时候,她确实不聪明,连言外之意也听不出来。 顾自蹊看着她,沉吟片刻,换一种开口方式:“颜沐同学,你不必把心思放我身上,你这样时时跟着我,不仅耽误了你,也会妨碍到我的生活。” 他一向修养极好,出了名的平易谦逊,不是无奈极了实在没办法,不会说得这么直接。 颜沐这下听懂了,讪讪开口:“如果,如果你有什么琐碎事,这样我就可以随时帮你了啊。”她只是想着,偶尔帮他倒杯茶,或者在他跑步时给他看包,这样他不是就更专心吗。 这时候的她,一心只想撞上南墙,执拗得过分。 自蹊一时怔住,看着这个个子只到他下巴的小女生,因为颜沐低着头,他能很清晰地看到她柔软润泽的头发,披在肩头,盖住了小半张脸,旋即礼貌拒绝:“多谢你的好意,可是不必,我习惯独来。” 说罢点头微笑,转身离去,留下颜沐立在原地不知想些什么。 *** 所有人都知道了,有个叫颜沐的女生,喜欢上这个顾自蹊,一股脑追上去然后以失败告终。 人们既不惊讶,也不好奇。在他们看来,名不见经传的颜沐被顾自蹊拒绝是再正常不过的小事,甚至远没有思考下一顿要吃什么来得更有劲头。 从食堂里走出,颜俊茂还满足地打了个嗝儿,远远就看见颜沐独自一人坐在道路旁的长椅上,面前人来人往的,她浑然不觉,不知在发呆还是神游。 旁人看来,就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失意少女,静坐树下,彷徨又忧伤,叫他看见走也不是,不走又只能瞎掺和。 真是,我为什么有这么副好视力。 俊茂过去一拍,“嘛呢!坐这思考人生啊。” 颜沐慢吞吞看他一眼,又把头转过去,继续放空。 “不就是一男人嘛!顶多,也就是模样好了些,的确……智商也比我高那么一丁点儿,伤心个两三天我能理解,你这样可确实过头了些啊。”见她不理人,俊茂又继续宽言劝解。 “你不说话,我可走了啊。”等了一会,俊茂轻声试探,打算偷摸离去,被颜沐一把扯住。 回过头来,是颜沐无神的双眼,直直望着他,吓得他浑身一抖:“怎么了,咱,咱有话好好说,别这么渗人成不?” 颜沐松开他,苦恼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什么?”俊茂不解。 “我啊,光顾着自己好受,怎么顺心怎么来,全然没站在自蹊立场上考虑,还叫他那么难堪。” 所以,自蹊那日直接得有些伤人的话,其实是很生气为难吧。 俊茂瞪大眼睛,敢情这傻丫头不是为情所困呐,“重点根本不是他生气好吗,他自个儿为难管你破事儿,你干嘛还一心为他考虑着想,顾自蹊心里只有他的小妹妹,你俩没可能啦!”说着赶紧噤声闭口,懊恼,“总之,你还是多为自己想想吧。” 颜沐开口问:“小妹妹?他什么时候还有妹妹了?!” “没,没有啊,是你听错了。你一定还没吃饭吧,走,陪你去吃!”说完俊茂将颜沐拉着离去,“食堂就算了,太难吃了,我们去别处。” 颜沐正想着事,任由俊茂带走。学校商业区离这不算太远,路过学校超市,没想到顾自蹊也在。 超市的白光下,顾自蹊这人就好像自带比白光更耀眼的光芒,修长身形直立着,因为低着头,额前碎发落下些阴影,叫人想不注意都难。 颜俊茂率先看见,见自蹊一手推着手推车,仔细站在冷饮区挑选商品,认真的模样还那么俊俏,打了个招呼:“怎么突然想到买酸奶了,平时也不见你这么精致啊。” 自蹊淡然抬头,看到了颜沐,点头算是打个招呼,不咸不淡。而后对俊茂说:“她向来有这习惯,睡前喝酸奶,而且挑剔得很,我这几天提前给她准备着。” 语气虽是平和无异,旁人依旧能听出字里行间浓郁的高兴和期待。俊茂听完也替自蹊高兴,两人又说了几句,倒是把颜沐落在一旁。 颜沐插不上话,只得尴尬地笑,心中像是什么溢出。她当然听得出,自蹊口中这个珍之重之的“她”想必是个女孩子,就是俊茂之前说漏嘴的“小妹妹”。 她不知道的,又羡慕着的一个女孩子。 颜沐又觉自己好笑,连人家的过去都没能打探清楚,谈什么追人呢。 后来再细细回忆时,才发现这是颜沐第一次了解还有这人的存在,初次体会,心里自然是泛着一圈圈的酸涩。 经历得多了之后,自己有了自知,练出了副不坏不损的铜墙铁壁,来包裹内心柔软处,便没啥感觉了。 别人不知道的是,在此时,看到自蹊眼中隐晦的光亮,难掩的愉悦,她也是欢喜的。 为他高兴啊。 哪怕顾自蹊如今,待她只像个陌生朋友,一句话都不再多讲。 颜沐惆怅间,自蹊已同俊茂说完话,先他俩离去,买些其他物事。俊茂见他走远了,才转头偷看颜沐神情,欲言又止,“本来是不想告诉你的,但是……” 颜沐问道:“你们都知道?” 俊茂讪讪点头,又摇头,嘟囔道:“其实也不是,也就同宿舍几个知道。这小子藏得深,不轻易告诉别人的。我一直纠结要不要告诉你,早些知道,早些想开点也好。” 他娓娓解释来,顾及着她的感受。 顾自蹊不是一个游乐散漫的大男孩,有什么事,大多是放在心里,从不轻易说出。也是某天里,陈超凡问他借把剪刀,打开抽屉,无意看到底部小心收藏的照片。 一个如花瓣般甜蜜的小女孩,看模样不过十三四岁,雪白的肌肤,柔顺的长发,笑得有些腼腆害羞。 如同发现了新大陆般,不近女色洁身自好的校园才子,心里也是藏了片皎洁明月光的。 有的时候,男人也摆脱不了八卦的性质。室友三人一齐起哄,敲锣打鼓,使出浑身解数,逼供自蹊给个“交待”。 自蹊失笑,本就没有刻意隐藏,无所谓交待与否。 “如你们见到的,还要我说什么。” 简单略过,俊茂他们大致也晓得了一些。早在十六年前,与自蹊同一个大院的这位小姑娘还是襁褓里吐着泡泡的婴儿时,便俘获了单纯的小自蹊,此后,他满心里只围绕着她了。 四岁,大得刚刚好的年纪。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漫长年岁里纯真不改的情感。 两人父母交好,自幼儿园起,到顾自蹊高中毕业远去外地,大多时候都是他在照顾她,懵懂孩童到青春期少年,不知不觉竟十几年过去。 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心中欣慰,想着就这样继续也不错。 “所以,你就守身如玉到现在?”俊茂听完,难掩惊异,忍不住问道。 顾自蹊横扫他一眼,懒得回话,起身倒杯水,优雅饮下。 守身如玉,他有做得这么明显吗。 第三章 答案自然是有的。 颜沐恍觉,其实她与那些偷偷暗恋自蹊的其他人没甚么分别,唯一能说出来的,就是她更不自量力吧。 撇去自身情愫不谈,他们两人该是温情而美好的一对,男生如大哥哥般阳光细致,从小呵护着不谙世事的邻家妹妹。 而颜沐的存在,不过是上帝用来衬托他们真挚情感的附属品。 颜沐心里五味杂陈,不想再待在超市里,冲颜俊茂说:“还不走吗?我现在快饿死了!” 俊茂哦了一声,搁下手中打量的进口澳洲虾,同她一起出去。 超市另一角落,顾自蹊放了两大袋夕夕惯用的卫生纸,不知不觉间转到女性卫生用品区,反应来时,神色不自然起来。 *** 夕阳斜黄的傍晚,已是放学吃饭的时段,中学校园还弥漫了浓浓升学的紧张氛围,三三两两行走的学生犹自拿着书本不放。 彼时正读高二的顾自蹊,长身静立在校门口好一会儿,时不时地抬手看看手表。 重点中学里竞争激烈,夜色渐近时尚有晚自习,他没有多少休息的时间。 可她……比往常要晚许多。 不多犹豫,自蹊迈步行向初中部,欲要在教室里找找她。 初中生较之他们轻松些许,特别是夕夕,自小身体不好,晚上了一年学,因是大院里难得的女孩子,家里人乃至自蹊家人都宠着,于学业上没太高要求。 眼见着一间间初中教室都是空荡荡的,直到楼层尽处,一个黑发马尾的女生坐在教室中间,双肘倚在桌上趴着,整个身子被残余的光线映得橘黄。 就那样趴着,一动不动。 自蹊走进去,抚上她柔软的头发,“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女孩也不答话,沉默摇摇头。 顾自蹊看到她露出的鬓角都被冷汗染湿,面上虽镇定,语气不自觉加快几分:“来,我背你,咱们去医院看看。” 怎料被夕夕轻柔阻拦,她终于抬起头来,汗珠浸下,脸颊是微微羞红的,整个人娇弱得让当时年少的顾自蹊想起雨后的蔷薇。 柔弱又勾人心弦。 “自蹊哥哥,我没事。就是,就是大姨妈来了……”声音愈来愈小,显然是极不好意思的。 青春发育期的少男少女,对这类事情极羞赧避讳着,又隐隐地渴望了解更多。 已经上了初中,该了解的也清楚得差不多,知道自己将在不久后迎来初|潮,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让她措手不及。 肚子痛,身子冷,裤子也被弄脏,她哪也去不了,只好在教室里等着他。 他会来找她的。 后来那个晚上,顾自蹊罕见的翘掉了晚自习,夜幕遮掩下,神色匆匆地去超市给夕夕买卫生棉、打折裤子,又给她倒好热水,买晚餐。 一切妥当后,将夕夕安全送回家。 少女不好意思地闷头走在后面。 少年脸色看不出什么痕迹,依旧是淡淡的温柔,两人只剩影子重叠。 有什么害羞的,小时候又不是……少年脸颊也微微泛起红色。 *** 顾自蹊生得好看,嘴唇莹润,两边还微微上翘,平常看起来就像在笑着,极有亲和力。 此时若有人看他,会发现他不仅嘴角的翘得更深,连眼睛里都是温暖的。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顾自蹊再看一眼卫生用品区,似乎……就是这几天,于是他摸摸鼻子走上前去,拿了两包搁在购物车最底下,快步推车离开。 近来天气凉爽不少,道路也铺上了厚厚一层黄叶,每天都有人打扫,可依旧不够。 颜沐走在路上,注意力不在萧萧秋意上。她最近挺忙的,既要带新生,又要写文稿、上课,时常焦头烂额。 就算是这样,她时不时地,还是会在脑海中浮现出那人的面容。而后愣怔,努力将其驱散开,只是那之后,好长一会都干不了别的事了。 本以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恋情,就像蜻蜓点水不会有太大波澜,让其平静过去就好。颜沐苦笑,没想到是她高估了自己。 如今是丢不掉的了,只能抑制,再抑制。 也罢,每每这时,便做不了其他事,索性冲杯花茶权且当做休息了,倚靠在阳光充足的窗台发着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 她很喜欢发呆,又不是在思考,单纯的放空自己。有时候放空到人家叫她都听不见。 爸爸就觉得她这样不好——看上去傻傻愣愣的,再加上她性子善良,容易叫别人欺负了去。 每次这样提起,她都不以为然,以她不爱跟人打交道的性子,平日里相处的都是些熟悉的人,哪能欺负她。 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淡淡的花香从胃里暖到了心腔,颜沐目光无意间瞥见桌子上头的钢笔,眼神一顿。 当初就觉奇怪,即使真想会送她什么以作回报,哪能将礼物准备得这么精巧,现在倒是容易想通了。 这名贵又漂亮的女士钢笔,原本就是要送给别人的吧。 幸好,本是想要好好珍藏,颜沐至今尚未用过,正好哪天还回去。 不是她的,她还是不要得好。 待到颜沐再想起这事时,又过了好几天,这段日子,气温又下降了不少,刚聚餐回来,穿着的大衣都侵染了外头的冷空气。 颜沐的几个室友安然待在寝室,各自闲适地做着自己的事,见颜沐回来,冲她问了声好。 尽管此时此刻,她全身的细胞都在呼吁着洗个热水澡,然后舒舒服服地坐在床上玩游戏,颜沐见到桌上包装完好的钢笔,总觉得不自在,一咬牙,又提着它往门外去。 “刚回来不久,你这又是去哪啊?”室友白飞见状,忙问道。 颜沐看表,晚上八点多,离宿舍封门还早,对着室友解释道:“去给人家送个东西,马上回来。”说罢开门离去。 没几分钟,颜沐走到了顾自蹊他们楼下,此时还热闹着,时不时一对小情侣经过,也不嫌天气冷的慌。 颜沐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懊恼自己就这么出门,也不事先问下自蹊在不在。 踌躇着究竟是去小卖部打个电话,还是回去休息,隐约间她竟听见自蹊的声音由远及近慢慢传来。 “我宿舍,这下你见到了,可以安心回酒店了吧。”声音夹杂着颜沐从未听过的宠溺。 旁边还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明亮娇气,“啊,原来是这样子的,自蹊哥选的这所大学,条件也不怎样嘛,还不如那时候出国去。” 自蹊只是低低地笑着,不再开口,任由她说。 毫无防备之下,颜沐和顾自蹊,还有他口中的夕夕打了个正面。自蹊见到她,有些惊讶,显然没料到她会站在这里,随即很好的掩藏起来,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颜沐回个笑脸,也不管是僵不僵了,而后不着痕迹地扫了几眼半倚靠在自蹊边的少女。 禁不住好奇,颜沐还是想看看这个轻而易举,连面没见就击败了她的小女生。 倒不是令人窒息的绝世大美女,但是,夕夕很瘦,非常瘦,又很白,即便是不太明亮的光线下也能看出来,身上的衣服新潮又好看,手上还戴了只马卡龙色手表。 是颜沐不知道的牌子,但看得出来,很名贵。 可能是感受到了颜沐若有似无的目光,夕夕也有些不自在,挂在脸上以示友好的笑容也淡了一些。 颜沐本想和她聊几句,自蹊不着痕迹地挡在夕夕面前,正好拦住颜沐的目光,言语依旧和煦:“这么晚,怎么一个人在这?” 颜沐清了清嗓子,说道:“哦,也没什么事,有个东西一直要给你的,忘了。”说着,将手中提着的物事交给了他,待他接下,不容他说话,又开口道,“那,我回去了,你们玩的开心。” 给了夕夕一个自认为亲切的大姐姐笑脸,颜沐逃也似的离开了,待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笑意才隐去,心里只默默腹诽着,她又不是什么坏人,至于这么防备着她么。 颜沐后来想了想,她正儿八经地追逐同一个人,算是追了三回。每回都让自己弄得头破血流还不自知,只是后两回,可能年岁渐长,始终没有这第一回这样干劲十足。 经过这一个晚上,她总算冷却了少许她躁动的心思,她终于,暂且,不再热衷于想要一味将自己的所有投献给自蹊。 顾自蹊平日里表现得低调得紧,只是终究,他和手腕上轻而易举就能戴着名贵手表的夕夕才是一个层次的。 在学校里,颜沐不是低年级的无知小学妹了,面临的不仅仅是年轻人不讲承诺的情爱,还有难以避免的与社会的衔接问题。 换句话说,颜沐家里不是什么高干,也不是富庶的商人,她还是得靠自己打拼就业的。她本也可以继续得过且过,像大多数同学一样,玩得一天是一天,可她突然不愿意了。在别人看来疯狂地学习、打工,不留自己一丁点喘息的空隙。 颜沐不再打听顾自蹊,甚至刻意回避起他。两人专业不同,接下来的两年里,他们就连见面的次数都少得几乎没有,更别提交集。 单调的生活,简单,倒也充实。 冬去春又来,当稀疏雪花融化在寂静的校园后,这里又迎来开学返校高峰,漫天的校园樱花充斥着浪漫的气息,嫩芽抽新,暖化路人的沉闷心情。 第四章 颜沐在学校的中心大道上,悠闲地信步其中。 如今已是大四,最后的一个学期,周围的人都在这个城市或者就近处找寻实习的机会。而她,两年不要命似的努力,提早入得一家还算满意的报社,现下只需做好毕业论文,比其他人倒少了许多压力。 兴许,是因为还没有个正式的结束罢,她微微一笑,整个人的心态已是沉静了不少,所以才想要多看看,她以前忽略的风景。 忽然之间,一阵手机铃声想起,颜沐接下电话:“喂?” 是同班近四年的班长。 “喂,颜沐你现在在哪呢?” 颜沐答道:“学校啊,怎么?” 手机那头传来班长大大咧咧的声音:“那可巧了,我们班今儿聚餐,正好就在学校旁边那家新月餐厅,怕你没看到消息呢,特意打电话告诉你一声,晚上六点记得来啊。” 颜沐不及防备,下意识想要开口,对方已经挂了电话,大概还要忙着通知其他人吧。 左右也没事,随便逛了会,下午五点左右,她便到了那家餐厅,没成想还在门口,就遇到了一个熟人。 颜俊茂本是低头匆忙要进去,乍一见到颜沐,也是一副既惊且喜的表情:“这么久不见,你消息还是这么灵通啊。” 颜沐本还错愕着,经俊茂一解释,方才知道,原来他们班今天也是来这聚餐,颜俊茂作为班上的负责人,自然要提前些过来。 他们班上除了一个犯二的颜俊茂,自然还有翩然温润顾自蹊。 “我还以为,以为你和以前一样,又是来这蹲点,就厮着那小子呢。”得知颜沐班上也来聚餐,俊茂方知自己误会了,解释道。 自颜沐改性专心学习以来,两人联系得不如以往多,现在突然见着面,聊得倒也开心。俊茂高兴于颜沐这么快就能找到工作,颜沐也惊讶于他竟开起了网店还经营得风生水起。 半晌,颜沐轻抚一侧的头发挂至耳后,不经意地问道:“顾自蹊最近也还不错吧?” 气氛一时沉默,俊茂渐失了笑意,细小眼中是遮不住的担忧,摇了摇头,开口认真道:“他好像……不太好。” 因为他这一句,颜沐整个席间吃得食不知味,心神牵挂。本以为心里像平静如镜,再不会因为那人有波澜,岂料一块轻巧的石子无意击下,又阵阵激荡起来。 起先俊茂那句“过得不好”,指的自然不是顾自蹊的前途。他人聪明得很,又极会迎合世态,比颜沐更早的,已与当地一家金融公司签约,用不着几年,前途无量。 颜沐料得没错,能让自蹊更失神的,只有她。 “本来嘛,小妹妹已经高三了,两家人对于他俩的关系,都是心照不宣的,意思呢,也都明白,叫夕夕报个这边的学校,不管怎样,至少还有自蹊在这照应,不会比她父母待她差的。 “可人家不愿意啊,小姑娘果然是被宠坏了,又是哭又是闹的,自己倒是心里清楚自个儿学习不行,就想要去什么维也纳学音乐,好说歹说非要出国。”俊茂忿忿道,“真搞不懂这群小屁孩,还真以为国外月亮比这边圆呢。” 颜沐心中讶异,问道:“自蹊没有劝劝她吗?”自蹊近几年留在国内发展想来是最好的,只是这样一来,两人不是又有好些年不会见面了。 他,未必心里舍得。 “怎么没有劝,可自蹊不行啊,对她软声软语,后来到底怎样,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两人还在闹呢。” 终于吃罢饭,颜沐立马放下碗筷,道了一句还有事,就匆忙告辞。 出得包厢等了好久,自蹊那一拨人才酒足饭饱出来。他们大老爷们儿居多,喝趴下的不在少数,互相搀扶了仍旧步履蹒跚。 俊茂一眼就瞧见颜沐,眼中一亮,忙招呼她上前来,说道:“你还在这太好了,我把自蹊先交给你照看着啊。”说得赶忙把醉醺醺的顾自蹊朝她身上一搁,自个帮忙架着其他人去了。 颜沐不及防地接下自蹊,看着倚靠在她肩上的略潮红俊脸,眼睛安然闭着,一双眉却似蹙非蹙,好似极不舒服,她不由认命叹了口气。 自蹊向来自制,这还是颜沐第一次看到他喝醉。 喝成这样,宿舍是暂且回不去的,只能给他就近开间房。 为学校一众难舍难分的情侣们着想,周围的小旅馆不少。算不上设施多好,可便宜得紧,生意也还算紧俏。 颜沐随意走进一家招牌闪着霓虹灯的,不太好意思,交了钱便一言不发地搀着顾自蹊吃力上楼, 大妈对这类情况见怪不怪。 刷卡进了房门,迎面一阵淡淡潮湿性的霉味。 颜沐个子本来就偏小,半搀半抱着一米八几的大男人,一咬牙竟也就这么上来了,只是在这尚且严寒的天气里,额间渗出了了些许汗珠子。 她再撑着点力气,终于将自蹊放在了床上。顾自蹊闷哼一声,拿脑袋揉了揉枕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此时,借着房间里柔和的灯光,颜沐才发现,顾自蹊比之前瘦了不少,睫翼下一层隐隐的青色,给原本俊朗谦谦的面容凭添了几分憔悴。 他这段时日,想必也是又累又烦心的。 颜沐给他脱了鞋,又细心盖上被子,然后走向盥洗室。还好,这里虽然简陋,可毛巾还是置备了的。 她见白色毛巾还算干净,拿下来用热水沾湿,打算给顾自蹊擦擦脸和手。 顾自蹊鼻梁高挺,因而显得全部五官都立体,现在安静地躺着,嘴唇有些孩子气的鼓起,酒后的脸颊泛红。 尽管颜沐已经是很温柔的动作,擦过脸后再擦手时,她察觉到自蹊的手指头轻动了下,抬眼一眼,果然还是被弄醒了。 或许本来就很警觉吧。 床头壁灯光正好铺洒在他脸上,给他的睫毛投射出长长的如翼般剪影,在这片剪影下,是他半睁半阖的眼眸,深不见底的漆黑眸色。 颜沐被吸引得怔住,一时难以解释为什么他们俩会在这里,只好沉默着埋头继续手中的擦拭,细致而轻缓地擦拭,以掩盖自己的紧张。 可是那人的目光像蛰伏的动物一般炽烈。 “头还昏吗?先喝点水吧。”颜沐不自然地问道。 “好。”他也觉得身子难受,口中干燥得像吞了沙子似的,点头应下,艰难起身。 颜沐无比庆幸事先买了瓶水,至少现在不至于太过无所适从。帮衬着自蹊坐起来,把水拧开递给他,而后站在床边侧过脸,尽量不去看顾自蹊上下抖动的喉结。 两人又没有说话了。 一声低沉的笑声打破了无言的尴尬,顾自蹊沙哑的声音带着无奈,说道:“站那么远干嘛,难道还怕我吗。” 颜沐向前挪了一小步,双手还是无处安放。 整个房间的酒气渲染得很浓厚,空气好像随着酒精蒸发不少,连带着气温也上升了。顾自蹊浑身都难受,没有管颜沐,自顾自扯开了一丝不苟的衬衫,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 颜沐轻咳了声,开口:“正好今天我也在新月吃饭,碰到了俊茂,和你们。我……你们不少人都喝醉了,他一个人有些——” 她觉得还是稍微说一下得好,尽量简单地解释着。只是对方扶着额头,眉头一直皱起,好像不太感兴趣,或许是出于礼貌,一直静静听着。 气场在那,颜沐自己反倒越说越小,渐渐住了嘴,低头搅动手指。莫名的,她隐隐有些委屈,自己一直以来,就知道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一只温热纤长的手伸过来,抚上她脸颊,微微摩挲,颜沐睁着大眼睛抬头,视线再次相对,她看向自蹊半眯着的眼,此刻的他在夜里,竟与平日有些不同。 颜沐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对方深渊般的如水眼眸吸进去了。 他本就温润,此刻的眼中水光潋滟,像是含着情。 颜沐浑身动也不得,只知道望着这一汪水色眼眸,呼吸频率愈发大起来。两年的暗恋,又两年的隐忍,她以为她可以做好任何事,只要世上再无一个顾自蹊。 但是不可以啊,不能够啊。 她看着他缓缓靠近,刚饮过水的双唇,同往常一样,嘴角微微上翘的形状,更加饱满鲜艳了,带着喷洒的热气,触碰到她的嘴唇,极慢地研磨。 从没有感受过的,他对她的小心重视。 小心地伸出舌头,一点点濡湿她嘴上的干皮,由下至上,细致得每一处都不放过。他双手绕过她,压在她头发上,而后探了进去,扫过贝齿,寻到她细软的舌。 一时崩不住,她不知自己如何回应的,也不知自己有没有哭出来。 两人的津液交融,唇舌相触,不知多久过后才结束。 她听到自蹊用尽全世界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低喃,略带着顽皮的笑,说道:“其实,到现在为止,你还爱着我吧。” 顾自蹊心里,无比自信地,清楚这个事实。 第五章 不等颜沐回答,顾自蹊复又撷住她的唇,再次亲吻上去。 灼热的气息带着尚存的酒精醇烈的味道,喷洒在颜沐脸上。他压抑得太久了,在别人看来他是修养很好的公子哥,睿智和善,顾全大局,他自己也一直自勉自持,尽力给所有周围人留下一副好印象。 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父亲会抚摸他的头,夸他懂事;母亲也会投以他欣慰自豪的目光。 日子一久,他都忘了这究竟是一层光鲜亮丽,按父母期许勾勒的伪皮,还是他原本的性格。 心里复杂万千,像是一团枯燥的干草打了个结团堵在那里,时刻提醒着他要注意自身言行。 今晚他喝醉了,醉得头脑都不清醒,那么可以不那么顺从了吧。 心思愈想愈乱,亲吻也从原来的和风细雨般温柔变得粗暴起来,他对她那么好,可她甩甩手丝毫不在意——还是想要走,还是想要走。 “自蹊哥哥你不要这么自私,就因为你喜欢我,我就要被束缚在这里,跟着你的脚步,哪里也不能去吗?!这样的你真让我诧异!” 顾自蹊无言以对,明明,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人啊。 就算这样,他也没办法冲她发脾气,做不到低声恳求,只好挂着平日的笑容,像以前她求他做作业,顶祸事时一样的回答:“那好,我会帮你。” 身体施力一转,翻覆之间,面前的女孩子已经被他压在身下。温度持续升高,身上的衣服成了多余的存在。自蹊带着点急迫地,边吻,边摸索着解身下人的衣服。 衣服不像夏天时候穿得少,但身下人很顺从很听话,嗫嗫诺诺的,没有反抗,很快,他就将一件件随处仍在地板上。 颜沐觉得她已经沉沦了,在顾自蹊开始问那句话时,就像暴露在日光下的小鱼,遏制得牢牢的,动弹不得。顺其自然地,耐心回应自蹊孩子气般粗暴的吻,双手紧紧抱住他,细细安抚。 身下已是一览无遗,雪白细腻。 顾自蹊被轻柔地安慰,平静了不少,又开始细腻品尝起来。 两人肌肤相缠,汗水溶在一起,成了最紧密的时刻。 进去的那一瞬间,饶是已经做足了准备,颜沐还是疼的皱起眉头,随后一丁点的举动,都让她仰起纤长的脖颈,极力忍耐着,最后闭上了眼睛。 只有闭上眼,她才能自欺欺人,忽略自蹊眼神深处,莫名的疼痛。 什么也别想,也不要深入揣摩,就先放任自己一回好了。 第二天上午,颜沐醒来时,床上只有她一人了,迷糊着眼坐起身来,听到盥洗室淅淅沥沥的水声,安下心来。 还以为自己一个人被丢下了。 前夜的映像一股脑重回她脑袋里,被子下还没有穿衣服,她将记忆搜寻回来已僵住,脸上有她自己不可察觉的俏红。 水声消失,她才听到盥洗室里断断续续的电话声:“嗯……我会给她准备手续……我没关系……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她为什么不能走。” 来不及多想,听见盥洗室的门“哧啦”一声,浑身还淌着水滴的顾自蹊擦着头发走出来。 他也没穿衣服,只用浴巾堪堪围住腰际。 颜沐赶忙以最快速度用被子把自己脖子以下遮盖得一丝不苟,不敢望他。 他昨天喝了点酒,可她没喝!换句话说,她昨天是清醒着、刻意促成了这件事,此时心里难免尴尬,生怕对方说出什么话来,她会难堪。 顾自蹊一副极其自然平和的神态,见颜沐醒了,长腿走过来,嗓音中显而易见的关切:“昨天你疼得睡着了,我只帮你简单清理了一下,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疼!可颜沐说不出口,细如蚊吟地嗯了声,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 自蹊再不复以前的疏离,坐在床边俯身过去,两人距离近很多。自蹊抬起手,替颜沐把散落的碎发顺至而后,“昨天——是我的错,我很抱歉,所有的事全都失去了控制。” 颜沐沮丧地埋下头,情绪低沉。 “我……认识的人不少,但是和女生,咳,确实还没有过。”自蹊顿了一下,继续说,“然后,我目前是大四待毕业,已找到工作,开始工资可能不太高,四年来也有赚一些钱,虽然家里有些事业,但今后不打算靠家里。” “那么——”他倾然荡开面容,“能给我一个机会,做我女朋友吗?” 霎时,颜沐不可置信地抬头,仿佛听见花儿面向朝阳,轻轻吐露盛开的声音。 *** 人们常说,当人老了,就会更加频繁地回忆过去的事情,想要将一生里繁杂的,模糊的片段,梳理得清晰。 颜沐想,她应该是在医院待得太久了,沾染了不该有的老气,才整天悲春伤秋。明明才27岁,就开始一遍遍回想着过去。 摒弃周围杂念,将心思沉淀下来,好些事情,好些地方,原先想不通的,现在调换个心态,竟是前所未有的澄澈清明。 她原本始终想不明白,明明她曾经那么接近幸福,为什么最后还是会让它像流沙一样溜走。 认真思索了近三年,她才给了自己一个答案——那原本就是她偷的。 心生了贪念,所以被命运耍了也没得抱怨。 “小沐……小沐……”身旁低低的嗓声尝试着把她拉回来。 颜沐回神,病床上俊逸苍白的男子正看着她,眼中尽是担忧和关心。 “你近来,好像一直心不在焉,是……什么有心事吗?”男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颜沐回以自蹊抚慰的微笑,“没什么,你就快要出院了,替你高兴而已。”然后起身道,“我先给你削个苹果,等会有客人就要过来的。” 随意到一戳就破的言辞。 顾自蹊没有再问下去,点点头,“嗯……好的。”医院里住了近三年,饶是条件极佳的单人病房,较之过去,他还是消瘦不少,整个人倒像个忧郁的病弱美人。 颜沐将苹果洗好后,又坐在原先的位置,不再开口说话,低着头熟练而认真地削起了苹果,苹果皮削到好长都没有断裂。 这是她在这里为数不多的乐趣。 顾自蹊视线一直没离开颜沐,尾随着她行走的方向,紧了又握身下的被子,他唇角翘起,又挑起一个话题:“待会,是谁要过来?” 刚住院那会,因他家庭和他自己的缘故,前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看到在病床上毫无生气,一片颓然的他,多是惋惜一声,慰藉他两句,而后又匆匆离去。 随着日子推移,他住院时间越长,过来的人少了很多,也就父母,还有几个好友会过来,时不时陪他聊两句。 父母都有各自的事业要忙,他又不愿请护工,一直悉心照顾着他,从未离去的,只有颜沐。 “俊茂,他出差,刚好经过这,就过来看看你。”提起这个,颜沐语中轻快,显然也是高兴的,说罢,将完美无缺的苹果递给他。 他接过,不再说话。 俊茂自毕业后就回到了家乡a城,一面继续经营着自己的网铺,同时还考上了公务员。后来得知出了那事,通宵坐车赶了过来,对着病床上惨淡的自蹊一言不发,最后红着眼睛骂了句:“你就这么把自己搭进去吧。” 后来偶尔会打电话,只是再没过来了。 他依旧是以前急匆匆的性子,没多久便到了,人比以前瘦了些,显得更精神了,得知自蹊恢复得不错,也挺高兴的,径自说个不停。 “真好!你算是苦难即将到尽头了!这模样,真是我见犹怜,若是眼中再多些水汪汪,谁都不能招架住你的美男计啊。”俊茂见自蹊这幅病态美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 这家伙,大学时没占过他什么便宜,这回要多在口头上逞逞能。 自蹊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嗤一声,冷哼:“你等着吧,看我腿好了怎么收拾你。” “哎,可别!都说打是亲骂是爱,咱俩清清白白的,你别说些暧昧话。” 自蹊无奈摇摇头,不再理会他。 没待多久,颜俊茂又嚷嚷着自己要赶晚上的飞机回去,得赶紧走了,颜沐送他出去。 外头少了医院的消毒水味,心情也开阔一些。俊茂没了病房中笑嘻嘻的模样,脸上神色复杂,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发旧的报纸,递给颜沐。 颜沐接过,看到某一版面上,编辑署名是自己,随即抿着唇,看不清情绪。 她险些忘了,自己还有过这么段拼死拼活的两年。没有精神依托,没日没夜地,像只没有感情的机器工作。 可是,她那时,也是有成就的。 俊茂看出了她眼中微茫的怀念,低声开口:“我这次来,遇到了你当年的主编……她向我提起了你,至今还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会在上升的时期突然辞职,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含糊替你盖过去。” 颜沐睫毛轻颤,愧疚于这位一直倾力教导她的主编。 “她也提起过,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再次入职,毕竟你的天赋……埋没了太可惜。”俊茂小声说。 颜沐笑道:“还能怎么入职啊,我都三年没出去工作了。”太久没有接触这行,不是单凭一厢情愿的想象就能立马上手的。 她已经,没有当年的热血了。 俊茂严肃起来,说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能,自蹊很快出院了,健康了,不需要你无微不至的照顾,你到时怎么办,为什么不为自己想想!” 当年,所有人都觉得自蹊算是毁了,甚至——他的父母也这样认为,只有颜沐,重新回到他身边,没有抱怨,不惜辛苦承担起他在病院的起居日常,甚至于因为工作有冲突,毅然辞去前景不错的职位。 人家苦苦劝她,不要也跟着疯魔,她丝毫不听劝。 当时哪里想那么多,只知道自己不这样,自蹊就彻底完了。 可是现在……她在看不到光亮的道路上行走得太远,有时也会累,也会反思这路到底对了没有。 回到过去的轨道太有诱惑,颜沐实在没有拒绝的勇气,许久答道:“那你,让我想想吧。” 第六章 夜里下了场雨,一大早天气放晴灿烂,阳光将前一夜的雨水蒸发,空气出奇地清新。 颜沐习惯早起,一大早就拎着早餐离开公寓,去自蹊那。 公寓离得近,也是为了就近照顾方便些才买的。自蹊当时不告而别,或许也是愧疚的,颜沐发现时,只剩下了一张存折留在他俩租下的小屋里。 上面是顾自蹊近乎四年里所有的积蓄。 他惯是头脑灵活心思睿智,受家庭熏陶教育得多,审时度势下仅是投资炒股就赚了不少钱。 颜沐一直留着没用过,想着哪天有机会重新见到他,能够淡然一笑,将他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后来出了事,她也就不方便再这么做——倘若她太生分见外了,他们一家也会不自在。 离职后搬出了租屋,索性拿着这钱买了套就近的小房子,自蹊父母亲主动出钱来装修,她也不拒 绝。 整个房子不大,五六十平,一个人住却绰绰有余。 他父母原本的意思,是待自蹊腿伤稳定下来,两人都搬到半山别墅去,他父母的住宅,那里空气清新,养病也方便。 自蹊照顾颜沐情绪,不愿意,二位不强求。自蹊也就一直住在医院的。 陪同自蹊吃过饭,颜沐见上午阳光暖融融的,便搀着自蹊下床,在医院的花园走走,慢慢散着步。 这家医院规格挺高,环境舒适宜人。 花园占地很广阔,凿有人工的小池塘,两岸种着些正值花期的漂亮小花,还有不少健身器材。来这边的,多是些住院的老人和小孩子,虽然健康欠缺些,但看得出来,各自有各自的赏心玩闹,都笑眯眯的。 “前几天,在儿科住院了半年的那个小男孩,在花园里一脸高兴地对他小伙伴说,他马上就要出院了,结果今天,还真没见着他了。”颜沐看着一群不远处跑着的小朋友,说道。 自蹊倒对这个小男孩没甚么印象,颜沐提起,他应和道:“是吗,那他可还算幸运的。” 医院里太多生死,但凡常年住院的,都对这些看开了,不少新生儿带着先天性的病痛,一出生起,就离不开医院,很难像正常的孩子一样。 自蹊看向身旁扶着自己的颜沐,只见她满是艳羡地望着前头的小孩子们,嘴角翘起,有的是浑然生成的母爱。 他开口,想要重新拉回颜沐的注意力:“你……很喜欢小孩子?”遇到精致可爱的小孩,自蹊或许会低下身逗一逗,他长得好看无害,常常是冲着小孩微微一笑,小孩子便跟着他转。 他也不会拒绝。 但是他自己很少会花时间在小孩子身上,陪他们做些小游戏之类。 颜沐就不同,明眸回望向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可能是到了这个年纪,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小孩子。”她室友,一毕业就随潮流结婚,现在孩子都四岁了,如今还能和她打电话,亲热地叫她沐沐阿姨。 然后她就会心头一暖。 自蹊点点头:“你以后,一定是个很心疼孩子的母亲。” 颜沐似乎回避这个话题,兴致盎然道:“走,我们去那头逛逛,医生说你现在,适当的走动反倒有好处,再过不久就能脱下拐杖试试了。” 自蹊淡笑不改,点头随她慢慢走着,眼中失落一闪而过。 也是像今天这样宁静安详的一天,夕阳正好,她整个人坐在迎向窗户的位置上,极认真地缝着最近喜欢上的手工制品,被橘色柔光照得好像全身发暖。 他还不能下床,看着这样沐浴在斜阳中的妙龄女子,逆光之下连睫毛的卷翘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突然觉得难以忍受的病痛得到治愈,像浮云般蒸散,随空气流走,轻咳两声,极不自然地问起:“小沐,咳,你有没有想过,你理想中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她倒是放下手中的活,非常认真地想了会,然后说道:“我没什么理想啊,还不就那么过吗,我家那边很传统的,要是挨到年纪大了,只能找个还顺眼的人嫁了,买套自己的房子,可以不大,但一定要温馨,然后养养花,溜溜狗……我没什么拯救世界的大抱负。”说完笑嘻嘻地,继续缝补手中的两块布料。 她可能自己都忘了还有这段事,但自蹊不知怎么,一直就那么记着了。 两人回到病房,一位衣着得体,保养得很不错的中年女子早已端坐在这,看到两人缓慢走进,有些吃力,赶忙上去帮忙:“来这边没见到你们人,料想也是出去散步了,多散步也好,对你恢复有好处。” 颜沐见到她,极自然地打了个招呼:“阿姨。” 自蹊直到躺在了病床上,才说话,声线平和地问道:“你今天怎么来了。”顾妈妈向来是事业型的女强人,同自蹊父亲一样,忙于种种工作,只是偶尔才来看看自蹊。 自蹊对此也淡然接受,从未有埋怨。 “听医生说你情况越来越好了,正好今天不忙,过来坐坐。”说完还真又坐下,许是在商场上历练久了,顾妈妈气场很足,在这里却刻意收敛了不少。 看得出来顾妈妈有话想要和自蹊单独聊聊,颜沐识趣,主动要回避,“阿姨您先坐吧,这里没有咖啡,我给您在楼下买一杯去。”顾妈妈喜欢喝咖啡,不爱喝茶。 她点点头,道声谢:“辛苦小沐了。” 门一关上,顾妈妈立刻进入正题,对儿子说:“前些天你陈叔叔来家里坐坐,听他的意思,是夕夕快要回来了。” 说完,顾妈妈提着心端详着自蹊,生怕漏看他的情绪。 自家儿子对那女孩掏心捧月的态度,她也是知道的。她以前从未反对过,甚至当初夕夕要出国,她想方设法地阻止,为的,不过是让自己儿子开心些,好过些而已。 自蹊不满她这样做,亲口承认他另交了女朋友,顾妈妈才作罢。 只是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自蹊为什么出去找她一趟,就变成了这样……她累了,心老了,既然自蹊怎么也不说,她也就不想再追究。 那孩子心太野,被宠了十几年,总想些有的没的,有时候顾妈妈真觉得好笑,都是大人怎么还跟活在童话里似的。自蹊对她又像飞蛾扑火,一门心思只知道为她着想……顾妈妈现在,只希望儿子能把死脑筋弄明白过来,最好和夕夕少再扯些关系。 自蹊听了这个消息,面上平平淡淡的:“哦……回来也好,无亲无故,总归是要回来的。” 顾妈妈看不懂儿子的意思,继续说:“嗯,陈叔叔已经给她安排了职位,一回来就能入职,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说完给自蹊剥了个橙子,递给他。 说起来,赶在这时候回来,时间掐得可真好。 自蹊只是时不时地抬眼望向门口处,没再多问什么。 顾妈妈还是不放心,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出院后要不要来我公司?” 自蹊收回目光,不解地皱眉。 “我知道你这三年也没闲着,炒股投资的,又有了不少家底。可你毕竟住了这么久医院,乍一出去,很难保证会有合适的工作,小沐为你活活耽误了好些年,你要突然再来一次二话不说远走异国,你让小沐怎么办?再说,你身体比以前要弱,还是得多注意些,在外头工作我也不放心……” 不知哪一句戳中他心窝,脸上柔软不少:“你不用操心,我都有数。”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房门从外头打开,颜沐提着杯饮料和小吃走进来。 扎着朴素清新的学生吊马尾,一身简单的牛仔配t恤,把人生生拉小了好几岁,愈发显得面容嫣然明媚,亮如春光。 她的额间少许碎发,仔细看去,会发现她的眼睛弧度生得很好看,只是,与之打扮不符的,是眼神中少了些年轻人对周遭的热情,清冷许多。 自蹊不自觉地前倾,说:“你回来了,跑了很远吧,快过来歇会。” 颜沐淡淡嗯了一声,也不看他,只是走了过去,将咖啡冷饮和吃食放在桌上慢慢整理开来。 章鱼小丸子和新鲜的泡芙,一打开便散发着香香的热气,她望着美味的食物,这才勾起浅浅的笑容,沁人心脾。 自蹊侧过身,迅速掩饰目光。 顾妈妈在自家儿子和颜沐之间审视了好一会儿,在他俩发现之前移开视线,端正拾起一份她平常从不会驻足看上一眼的路边摊,若有所思地小口品尝起来。 有时候换一种思维,再是不可能,恰恰是柳暗花明。 不多久,主治医生同几名小护士进来,每日惯常地为自蹊进行身体检查。颜沐自发地去周围转转,或者同以前一样,干坐在下面的休息室,望着白如霜的墙壁发呆。 正巧顾妈妈打算离开,颜沐就送送她。 安静地医院走廊里,两人如散步似的往前走,颜沐在顾妈妈旁边,低着头看一路上不染纤尘的瓷砖,不知该如何打破僵局。 “自蹊他一直过得很压抑。”顾妈妈突然对她说这么一句。 她有些惊讶,随即点头认可,如果没有这所有人都不知如何发生的伤势,他现在想必也是小有成就的。 哪至于像搁浅的游鱼,困在医院接受日复一日痛苦的治疗和复健。 顾妈妈像是终于找到个可以说话的人,低低道“他啊,小时候就不哭不闹,乖巧得像个瓷娃娃,各种事情都不需要大人操心。就是这样,我和他爸爸……也就没有把心思放在他身上,明明知道亏欠他许多,可他爸爸仕途是上升期,我的公司又在发展的阶段,我们都以为,只要给够他足够的物质条件,就算是弥补他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哽咽,“我只是……我只是想给他最好的环境,可是,他变成那副不死不活的样子,我都不知道该怪谁……我有想过的,事业,公司都不管了,我就陪着他就好,好好照顾他……可是,不能够了,小时候他那么渴求母爱的眼神,我装作没看到,现在再也看不到了,我无法再欺骗自己,就连我在这里,他都会不自在。” 他们一家人心性淡薄,可那毕竟不是天生的。 想到是自己生生扯断儿子对她的依恋,她再没能忍住,不顾形象,在公共场合啜泣出声来。 颜沐手忙脚乱,难言地安慰她,她终于明白,这位在别处驰骋凌厉,得心应手的女强人,究其根本,也不过是一个不会表达爱的母亲罢了。 第七章 天气渐悄悄地,冷成一团阴沉。颜沐半倚在窗户旁,朝干净得发亮的玻璃轻呵了口气,玻璃内层立时浮起一层厚厚的雾气。 颜沐就盯着这团玻璃上的白色雾气,又像近些日子来的状态一样,开始发呆,心神飘远。 其实那天,她听到了顾妈妈和自蹊的谈话。 夕夕要从维也纳回来了。 自蹊最近,笑得比以前多了,眼里好像又有了阳光,眼里满心尽是期待,也是因为这个吗。 她苦笑,曾经不愿回忆的片段,想方设法从脑中剔除而不可得的,又逐渐鲜明起来,像怪物一样嘲笑她的愚蠢可笑。 *** 太阳升起又落下的三天后,她的好朋友们,都告诉她,顾自蹊走了,连工作都辞了,飞去维也纳,不会回来了,想来他打算在那边生活——她被甩了。 她不相信,歇斯底里地争吵,与所有朋友吵着闹着要断交,独自攥紧自蹊留下的简单字条,上面只有苍白两个字,等我。 哪里只有自蹊,她也是体验过那种颓废到死的生活。整整三个月,她躲在黯淡无光的房间里,一瓶接一瓶地喝酒,唯图想着躲避般的醉生梦死。 比起被抛弃的羞辱,她更害怕自己美梦清醒又陷入一个人的恐慌。 没有留下地址,断了联系电话,她连想要找他都无从着手,不愿接受现实,只能让自己醒了又醉。 没有办法工作,如同入了魔怔一样什么都没办法做,电话铃声想起,不顾一切拿起手机看,而后又将惊喜转为失望。 她这么争取过,甚至本以为已经得到了,原来还是没能够。 到第四个月,顾自蹊离开的日子比他俩短暂在一起的日子还要长久,她终于又过回正常人的生活,告别过去,成为铜墙铁壁的工作狂人。 不再提起他,冰冷麻木,又循规蹈矩。 颜沐舒缓身心,感受病房里烘得正浓的暖气。自蹊正在病房中,听从医生的指导,小心地将拐杖拿开,他神色不改,可从咬紧的牙关看出,双腿还是很吃力的,挪动之际,他险些摔倒,被眼疾手快的医生扶住。 颜沐不再想自己的小情绪,上前去帮忙,“你小心点,有没有撞到哪里?” 自蹊脸色苍白靠在她身上,深深汲取一口淡雅体香,挤出难看的笑容:“没有关系,你放心。”随后起身,示意医生继续再来。 颜沐看得心疼,拦住他近乎恳求地劝道:“今天不行就别练了,我们慢慢来也是一样的。” 自蹊额间渗出冷汗,嘴唇毫无血色,坚定摇摇头:“得抓紧时间,尽快出院。” 颜沐一僵,不自觉松开手,再没任何立场说话,颓然站在一边去。 一轮练习过后,医生说了句明天继续,便甩身离开。看到自蹊累绝瘫倒在床上,额间碎发尽湿,贴在清俊的面庞上,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起一样,颜沐饶是心里有气,也还是难免心疼,忙过去替他拭汗水。 “今天已经到了腊月廿六了,我想,回家一趟。”思虑再三,颜沐还是平静开了口,往年她放心不下自蹊,便向家里扯谎,说是工作忙,不方便回去。 爸爸妈妈给她打电话,从不多问,只一味叮嘱颜沐照顾好身体。 许是那天目睹了顾妈妈作为母亲伤心的哭诉,颜沐心里升起想要回家看看父母的冲动,想象他们见到她以后惊喜的模样,心里不自觉泛起期待;再则,她近来太乱了,心绪不整,着实需要找个地方好好想清楚。 自蹊唇色依旧很淡,颤抖着长睫毛,好一会儿才消化颜沐突如其来的宣告:“噢,好……好啊,叔叔阿姨想必很想你,注意安全。” 他本就没有自私要求颜沐留下的权利。 颜沐点头,“我跟你母亲说过了,明天开始,会有护工来代替我。我知道你不喜欢护工,这个是顾妈妈挑选过的,评价很好,你尽管放心就是;每天要吃的药,我都给你放在小盒子里了,别老要人盯着看着才吃,自己主动点乖点;还有训练的事……撑不住不要勉强,好不容易养好的身体,不要又糟蹋坏了。”认真从脑海里搜罗一边,颜沐确定自己暂时没有好交待的了,见自蹊马克杯里的水凉了,起身给他再添点热水。 颜沐的手臂被人倏地扯住。 见颜沐端着杯子一脸不解,顾自蹊强挤出与平常无二的浅淡笑容:“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颜沐沉吟一会,说得漫不经心:“过完年后吧。” 她承认,她是故意给出这么个模糊不清的答案。 开着呼呼暖气的室内,空气总有种稀薄感,让人待久了透不过气来的闷得慌,平白会生出烦躁来,颜沐大步迈向窗边,敞开一小道口,寒烈冷风一股脑钻进来。 颜沐迎风而吹,痛快极了,又如刚才一样,靠在窗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来回摩挲一张名片。 颜俊茂上次临走前转交给她的。 身后传来两声刻意压抑住的,放得极轻的咳嗽声,打破了颜沐的沉思。颜沐懊恼自己竟忘了,自蹊的身体抵抗力大不如前,赶紧把窗户再次扣得严严实实。 顾自蹊终于等到颜沐将注意力移到自己身上,原本能言善语的他,只是小声,真诚地说:“放心去吧,我会在这等你。” 他一双悠然流光的眼眸,再次如同泛着桃花溪水一样,盛满温情,将苍白虚弱的面色衬出几分血色来。 既是叫人怜惜的病美男,又带着难以言说的蛊惑。 颜沐的躁闷褪下去,忽而觉得自己可笑起来,生得闷气全然打在棉花上,当初既然一口坚决主动提出照顾他,现在又何必自怨自艾想要其他回报。 忘了初心,想得多了,反而大不如前。 自蹊刚回国那会,也是伤势最严重的那段时间,那时擦身、做饭、按摩,都是颜沐一个人做的。 每天累到半夜回家,困得倒床就睡,第二天一大清早,又要继续报社医院两头不落下。偏偏自蹊那时还一片死气,各种不配合。 眼神空洞得不像个鲜活的人,从不愿搭理半分颜沐。 后来辞职了,颜沐才觉得时间稍微宽松些。 自蹊是在一周后,发觉颜沐这些天,不如先前一样,看他一切妥当后,火急火燎赶去工作,才意识到她辞去工作这事,终于有所动容,自嘲劝道:“你……大可不必这么对我,我现在废人一个,哪还有什么未来给你。” 主治医生不止一次劝过,将骨断皮烂的右腿截肢,或许是更积极的治疗方法。自蹊听完,如死灰 般半天只说出一句:“要截肢,把我的命也拿去”。 自蹊父母心痛得没有办法,只得妥协,动员关系召集多位权威名医合诊,采用保守疗法,将腿保住。 尽管,那过程很惨痛得难以述说,不仅要重新修复腿部,自蹊更是多次因为小而难以防备的感染,痛苦地被送进手术室抢救。 腿是不用截了,重新站起来的可能性依旧微乎其微。 颜沐回得云淡风轻:“哪里是废人了,医生说只要每天坚持治疗,还是有希望恢复的。” 他俩就像竭泽之地的两条小鱼,互相劝慰,互相编织善意的谎言,各自都不愿戳破最后一层脆弱透薄的泡泡。 “再说……我自己也要生活啊,你妈妈给我开的每月报酬,比报社高出好几倍,我当然要选这边。” 顾自蹊一双明眸,复杂地注视着她,许久后方收回目光。 那以后,依旧是颜沐一个人细心陪着自蹊,自蹊不再排斥她的亲近,全力配合起医生的治疗。 颜沐于是抚慰他两句,解释说确实是想念父母了,一定会尽快赶回来的,“我还要看到你甩开拐杖,健健康康地走路不是。” 自蹊点点头,如同吃了剂药,暗自缓了口气。 *** 顾自蹊本以为颜沐说要回家,应该还会再准备些时候,哪知第二天,他一如往常静心坐在病床上等候,时不时张望门口处,进来的却是他毫不认识的大婶。 他愣怔之间,才想起昨天颜沐提起过,会来个人代替她的。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这位大婶应该是比较专业的,处处都很得心应手,人很热情,一见面就直夸自蹊长得俊俏,还会很亲切地说些自家里头儿子孙子的趣事。 “我儿子啊,像你一样,也是名牌大学毕业,可能比你稍微大一点,本来二十□□的还没有对象,我心里发愁,又不好说啥,哪知他突然一天就把儿媳带回家了,年底结的婚,第二年就生了孩子。”语气里全是满足。 自蹊耐心地听大婶叨叨,以前他也断不会打断别人,却也决不会像现在这般听得有意思,还时而对聊几句。 他将此归为,是自己与颜沐待久了,感染上她待人真诚的特性。 此时的颜沐,坐了一晚上的火车,刚提上厚重的行李箱下得火车站。她虽不是什么大山里的穷困孩子,但也没有像自蹊夕夕一样是生活在一线大城市的二代子女。 事实上,她自小长大的地方是个内地二线小城市。没有地铁,没有机场,甚至连高铁都不曾修好。 除了自驾,基本上就只能坐普通的火车来去。 年底不好买票,颜沐好不容易只能抢到张火车坐票,晚上还要自己看顾行李,睡觉时就像受惊的动物,一有风吹草动随时都会惊醒。 拖着疲惫得快散架的身体,虽拥挤如潮的人群慢慢走出去,一眼之间,就看见不远处仍旧在仔细张望的两人,他们俩个子不高,穿得厚实极了,在露天的地方还是不时搓手取暖,互相依扶着踮脚,偶尔对上几句话。 颜沐嘴带笑意,忍不住迈开步子小跑过去,开心用方言唤道:“爸,妈,我回来了。” 第八章 颜沐在家中的日子,仿佛又回到美好无忧的中学时代,她还是单纯依赖父母的小女生。乐得清闲每天什么事都不干,无聊得很就上上网,看看电视,而后坐等吃饭。 过得滋润极了。 她爸爸和妈妈都是普通工薪阶层,结婚结得早,所以现在还没退休。年底也没多大工作的心思,早早地放了假,备好年货,到除夕的晚上,一家子回到乡下的老宅,陪伴颜沐的爷爷奶奶,坐在火炉边磕着瓜子看晚会。 颜父颜母那日在火车站一接到颜沐,便惊讶于她比记忆中的样子瘦了好多,这几天颜沐没事可干,吃得又好,好像又补回来了些许,颜母挺满意的。 “日子过得可真快啊,眼见着过了年,颜沐又大了一岁了。”颜母唉声道,拿眼睛瞟了两眼颜沐。 爷爷奶奶年岁上来了,早早睡下,现在客厅里只有颜沐一家三口,颜沐随口应和一声,吃着零食,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电视屏幕上的小品节目,挪不开眼。 家里的父母,说到底也是关心她而已。五年前,刚毕业的她还是天真单纯的,打来个电话兴冲冲地告诉他们,她有了男朋友,过段时间就会把他带回家给他们瞧瞧。 那时候,她意气风发,朝气蓬勃,语气中透露的,是真心的高兴。 只是后来,颜父颜母左等右等,最后只等来她平淡苍白的一句,我们分手了。 自此以后再没有任何感情上的消息,到现在,人也蹉跎在了一个不尴不尬的年纪。 颜母赶紧又给颜父使了份眼色。 颜父无奈,轻咳两声,温和开口:“小沐啊,最近工作上怎么样了?”声音中一如既往的关心。 颜沐一直不曾告诉过他们自己现在的情况,很多事情,自己不是当事人身临其中体味过的话,三言两语是说不清的;她向来只告诉他们,她还在报社里,工作很好,同事很好,她也很好。 对于生她养她的父母,她是打心里不想让他们再操心的,因而回到:“挺,挺好的,没什么啊。”说罢,眼眸垂下,端起一杯水佯作无事喝起来。 颜父知道自家女儿待事认真,了然点头,工作上想来是不需要他们多问的;他们俩的重点本就不是在工作上。 他乘机继续问道:“如今工作步入正轨了,身边有什么合适的人没有?” 颜沐放下零食,一时竟找不出话来搪塞敷衍了。 有没有?她想到一个孤身消瘦的身影,五年前她尚且能够很骄傲自然说出,她是他女朋友,可是现在,她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或许是有点过去的故交好友吧,沾着点情分,所以她还与他有些牵扯。 想来,自蹊现在应该是在空荡荡的病房里,他不喜欢看电视的,整天除了锻炼治疗,就拿电脑看些她不懂的金融消息。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陪着他。 她苦笑,半真半假地回道:“我知道我现在是老姑娘,遭你们嫌了。好好,我争取明年给你们带一个回来还不成吗。”然后她低着头看手机,连电视上夸张老套的节目也不看了。 气氛冷淡下来,颜父和颜母对视一眼,互有埋怨。 你看看你,净知道瞎好奇,跟楼下那群多事的大妈们一个德行。 颜母一记无声瞪眼,说什么呢你!还不是你自个儿问出口的。 颜沐好像全然没有注意到周遭气流的诡变,清淡起身,说道:“这小品真无聊,不早了,爸妈, 我先睡了,你们记得早点睡啊。” 说罢垮着肩膀,拖着两条腿走进房,呵欠连连的样子。 虽说除夕夜里好守岁,熬得住的人毕竟也少,午夜时分,颜沐侧耳听见客厅里最后一盏灯关闭的声音,清醒的双眼在暗夜里复又睁开,摸索着床头的手机。 零点二十二分,乡下里断断续续传来烟花在空中炸开的声音,她还是一点睡意也没有,原本被刻意忽略的人,又从脑海里被强制扯了出来。 犹豫再三,她点开手机,拨出了那个号码。 对方接得很快,清致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小沐?” 虽只有一个称呼,颜沐还是听出来对方挺高兴的,一时也放下心来。 “喂,颜沐,颜沐你在吗,怎么不说话。”自蹊等了好久的电话,接通后并没有听到对方的声音,只能靠从远处传来的模糊烟火声来证明,线路其实是畅通的。 颜沐赶紧回他一声:“是我。”声音压得极低,“你还没睡吗?” 想象着颜沐躲在被子里偷偷摸摸的模样,自蹊眼中笑意这厢方才起来,嗓音清如美酒,“嗯,我坐在病床上还在守岁,月婶回去休息了,我爸妈如今在这边。” 他也没有开口问,为什么这几天她都不给他报个平安,两人各自一头手执电话温情脉脉,细音软语地交待自己的情况。 “我今天来到乡下了,这边空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小时候每年我都会来这边和爷爷奶奶住一阵子,现在天气冷了点,如果夏天来,后山里还能看到萤火虫。” 自蹊也不打断颜沐的絮絮叨叨,勾起嘴角,在她自个儿说累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递上一句:“是吗,真希望以后有机会过去,见一见你说的景色。”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又引得颜沐继续起新的话题:“对对,一定要来。”兴奋又自豪的口气,“我们这其实就是在内陆,交通不方便,不然早就是什么有名旅游景点了。不过近几年也在慢慢发展,听说我们乡下这边就要开发度假村了。” 自己说得兴起,又说了不少。等她终于没话说了,才恍然注意到,对方根本没机会应上两句,更多的时候,其实只能听到电话里传来的清浅的呼吸声。 然后颜沐不好意思起来,扭捏道:“唔,本来没打算说这么多的,然后……也没什么,就是祝你新年快乐。” “嗯,谢谢,新年快乐。”语中带笑,自蹊手上来回摩挲着小巧漂亮的女式白色链条手表,眼中神色一转,想想还是打算告诉颜沐件事,勉力组织的话语待要说出之际,被人一下打断。 “自蹊哥谁啊,聊得这么开心。”声音一如既往的柔顺。 顾自蹊挪开电话,又将手中的手表不着痕迹地搁在枕头下,淡淡回道:“没什么,你刚回来,时差还有些不适应吧,记得多休息。”依旧有关心,只是与以前相比,轻描淡写起来。 说罢不再管面前如以前一样瘦弱清怜,笑得温恬的女孩,拿起电话,本来他想说的就是这事。他曾为了夕夕,彻底搅碎了她安闲悠然的生活,后来不止数次,他都会毫无底气地自问,对方还需不需要他的解释。 两人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平静的二人生活,夕夕就像远去旧电影里的角色,很长时间里没有出现在他们生活里,两人默契得好像同时失了忆,他不愿打破面上的平和。 他目光黯然,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没有安全感了。 不管怎样,此刻,他还是想要继续就这个打乱的插曲解释。 言语犹如麻线搅成一团,正欲开口,他发现对方早已挂了电话。 轻叹一口气,病房中还有他父母,放了假,难得的来到他这。可他现在失了力气,像是疲软的气球,向他们打了声招呼,轻身睡下。 以往,他就睡得挺早的。 *** 颜沐失眠,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两三点才睡着。第二天是大年初一,乡下气氛很热闹,一大早就开始放鞭炮,把颜沐吵醒,她迫不得已,又顶着漫天困意,早早起床。 她还是算起得晚的,父母心疼她,家里来了满屋子客人,没有叫她起床帮着招待。她打开房门下得楼以后,才发现楼下更加吵闹,孩子的哭闹尖叫,还有大人们的寒暄。 没有防备之下,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倏地冲进她怀里,她撞得有些懵,低头一看,原是三表哥家的孩子,嘴角还沾了晶莹的饭粒。 她大姨顶着胖胖的身子跟在其后,给她孙子一口口地想要喂饭,见孙子撞进表姑怀里,起身亲切地向颜沐打了个招呼:“这是沐妹子吧,好些年没见了,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一声大嗓门,将注意力引到了她身上。 颜沐晓得这是客气话,还是礼貌地道了声谢,清脆唤声大姨。。 颜父颜母此刻都不得空,颜沐一路过来,认识的亲热叫一声,不认识的就咧开嘴笑笑,没出什么差错。 吃过早饭,她虽觉得头吵得有些痛,还是耐着性子陪人家聊天,帮着表哥表姐带孩子。 亲戚们都知道她一直在大城市里,前不久才回来的,免不得被问起些常见的问题。 “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啊?” “在大城市打算什么时候买房子啊?” “有没有男朋友啊,要不要婶婶帮你介绍一个。” 颜沐虽很久没有上班,她这个年纪通常的工薪还是略清楚的。扯着笑容一个个问题小心得体地回答完,不会透露太多,也不会没得聊,你来我往,这种感觉很微妙,熟悉又亲切,是她自小体会到大的,小市民的关心。 有时候她会觉得,比起自蹊他们那种家里,清冷精炼的人情往来,还是小城市里的热情随意更加适合她。 第九章 一群人聊天至兴起处,边上突然插来句不冷不热的女声:“听说大城市里人才多得是,勤奋又能干的更不缺,别只满足上了个好大学,找个工作。像我们这些小地方过去的,又没什么当地人脉,很难稳定啊。” 看似是长辈的教导,语气听起来却不太对味儿。 颜沐循声望去,才看到个人,穿着大红的大皮袄子挺起身坐在不远处,双眼视线始终直视前方,不苟言笑的神情衬托的她总带了几分高人一等的味道。 颜沐犹豫一会,低低唤一声,“表姑妈。” 表姑妈圆胖的脸,在皮袄的衬托下,好像还犯了点油光。她睇了颜沐一眼,嗯了声,“沐沐这么多年没回来,一回来势力得原来都不认识表姑了,怎么好的没学到,坏的尽学上了。”依旧是看去不痛不痒的玩笑。 表姑妈是颜沐爷爷那边的一个亲戚,受的教育不多,早年条件也太不好,后来不知怎么,丈夫横发了笔财,学着别人的承包项目,日子渐好起来,房子也从镇上搬到了市区,还是中心地带一两百平的高楼。 不少人来来去去,想瞻仰瞻仰,开始她还会招待,渐渐地,对家里一些穷亲戚坐不住了,有的尽是颐指气使,冷哼待之,只差没亲口赶出去。 她家里还有个女儿,与颜沐年岁相仿,却同自己一样,学习不行,爱打扮得像只花蝴蝶似的,中学时早恋,当年没能够读进大学,于是又早早结婚,在本地托人进了个单位。 暗地里,她或许对颜沐父母这群早年靠上学分配事业单位的工作分子,也是既眼红又嫌恶的,存着的不少气,再加上颜沐与自己女儿比起来差距实在太大,她总会在颜沐面前不咸不淡地摆弄出长辈姿态,训斥她两句。 一大家子里亲戚四缠八绕的,有认识的也有的是不太相熟,不过是逢年过节打几个照面。熟悉的知道这位表姑妈轻蔑尖酸的性格,避之唯恐不及;不认识的也只能够在旁边讪笑,不好插话。 这边还偏向传统,父母遇到不听话的孩子教训起来,说话常不经大脑,有时候就像白刀子样的哗哗刺出,遇到性子冲的,动手打人都是见怪不怪。颜沐的表姑妈,又没有无故撒泼骂人,再来作为长辈,明面上真挑不出一些差错。 正巧颜母托着盘水晶大肘子从厨房出来,听见了颜沐表姑这话,又见客厅的气氛尴尬得能掐出水来,自己女儿面不改色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而当事祸主还一副悠然满意端起水杯喝茶。 颜母心里暗骂一声,随后刻意一阵夸张的大笑率先打破平静,然后她大声道:“都傻愣在那干嘛呢,快过来吃刚出锅的猪蹄儿啦。” 表哥家的小儿子欢快冲过来,嘴里还含糊不清叫着“我要!我要!“后面的大人们,也就尾随其后都前往这边来。 等人都过来了,颜母笑容满面地看着颜沐表姑,“我说你真是,平时和我们这群老家伙们开玩笑怎么都好,你可别拿我家闺女打趣啊。小沐自小成绩好,不早恋不打架,现在又在顶好的公司,我们想操心都没处使,你还是管管别人吧。” 没办法,颜母说话就是这么直来直去的。 然后她转个身又对大家热情道,“没什么好招待各位的,大年初一,大家先吃着,吃得开心啊!”说完白了表姑妈一眼,不给她反驳的机会,扭着身,哼着曲进厨房打下手。 跟楼下大妈们吵架吵了几十年的人了,还斗不过您这个大块头呐。 颜沐表姑妈被这话呛住,肩膀都抑制不住的微微抖动,脸也黑了半分,偏偏再拉不下脸面再讨羞辱,只好坐下绷着脸一言不发,整个人像冰块似的。 颜沐全然装作没看到这两位年逾半百的人之间的互动,只是再没了吃东西的心思,放下手中的碗筷,若有所思。 一整天下来,一家人忙活的都快累瘫了,终于送走了他们这一大拨人。 天色渐暗,颜父坐在客厅火炉边,烘得身上暖融融的,舒服得打起瞌睡。颜母把大门关上,省得外头的冷风吹进来,一转身,见颜沐静坐在颜父旁边,既不看电视也不嗑瓜子儿,低着头不知又神游到哪去了。 颜母过来安慰:“还生气呐?你那表姑妈人就那样,说话带着股尖酸刻薄味儿,就见不得别人比她好,以后你回来,大不了我们不请她过来了,好赖她也没看得起过我们。”为照顾女儿情绪,颜母浑然不管自己在背着骂人了。 本来那人吃硬不吃软,就该骂骂。 颜沐抬头,安慰地笑笑,她本就对表姑妈说的话无所谓的,只是拉着颜母坐在自己旁边,难得温情说道:“妈,我只是没想到,我在你心里这么好。” 自小成绩好,毕业挣得个好工作,踏踏实实生活,这都是作为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的肯定。 颜母脱口而出:“那当然啊,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不好谁好,我单位上同事们的子女都不如你呢。现在我走出去,只要跟人说我闺女是大城市的公司白领,人家都只有羡慕的份儿!” 她说得沾沾自喜,满脸满足骄傲。 颜沐一句句听着,心里犹如搅碎了一大杯苦汁儿,涩得叫颜沐不愿抬头。颜沐凑过身抱住颜母,把脸埋在她身上,低声说:“妈妈,不如年后我……我把那边工作辞了,就在我们这找个工作,专心陪陪你们,好不好?” 乍一听这话,颜母大惊,忙劝道:“那可行不得!我们俩身体好着呢,哪用你陪啊,你在那边工作机会多难得,我就盼着你能好好的,等日后我和你爸退休了,还能过去看看你的,哪能说辞就辞了!” 颜沐本是试探着随口一句,哪知颜母反应这么大。她听完颜母的话,心里既暖暖的,又不自在起来,心里的话像只虫子停在喉哽,好几次想要脱口,悉数告诉他们,她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她没有他们想得那么听话,那么完美。可看到他们的欣喜骄傲,偏偏得硬憋着。 她不愿叫他们失望。 乡下里似乎比城里气温低不少,夜里没了前一晚的喧闹,每家每户只在前头点上两盏灯笼就坐在屋子里烤火,只时不时听见外头寒风刮过的呼呼声。 颜沐一家人又在乡下待了几日,颜沐一连几天的,也跟着四处串门,去临近的亲戚家拜年,又是 带小孩,又是打麻将的,事一多起来,那边的事就想得少了。 或许是刻意要让自己这样,才不停让自己忙得团团转吧,像她这个年纪的,刚走过毕业的不稳定期,有了平静的生活,可她还一团糟的。 一个星期后,颜父颜母都得重回岗位上班去,颜沐想了想,决定还是留在乡下,陪会爷爷奶奶。 冬日难得明媚的温暖阳光下,颜沐就站在大屋门前的空地里,同爷爷奶奶一起,挥手告别驱车离开的父母。 看到天气实在太好,颜沐费了老劲把自己回来后从网上买的吊椅搬了出来,自己把鞋一脱,盖上毛毯子坐上面看起了书。 安和静谧,暖意融融,看得累了,颜沐把书一搁,闭着眼睛后靠坐着,迷迷糊糊间,自己好像又做了个梦,梦里面她还是年轻的小女生,在这样的一个明媚的好天气里,她遇到了一个俊俏的笑容好看的男孩,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她为了男孩化出滑稽的妆容。 她为了男孩穿上并不合身的衣裙。 她还整天围着男孩转,都快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地。 …… 然后莫名其妙的,眉眼精致的男孩突然就不见了。 也不知眯了多久,醒来时头脑还不太清醒,自己像个过客一样,把自己这几年的经历都看完了, 恍惚间还想着,这人真傻。 惆怅间,奶奶缓步过来轻拍她,慈祥唤道:“小沐到里面睡去,没得会着凉啊。” 颜沐抬头一看,难怪阳光刺眼起来,原来都临近中午了。轻叹口气,整个人还是没睡醒的疲软,慵懒地伸个大懒腰。 奶奶见她这幅享受的模样,依旧和蔼笑笑,也不催促,反而自己也坐在旁边的木椅子上,静坐起来。 颜沐笑眯眯地看着奶奶,凑过去同奶奶坐在一起,给她捶捶背,望着远处,恍惚问道:“奶奶,您说,如果一个人觉得现在的状态不好,那她就得尝试着改变对吧?” 虽然说是问的奶奶,更多的,是颜沐自己在问自己。 奶奶脸上的褶子挤出温暖弧度,笑回道:“你咋个问起我这个来了,你从小就主意多的,哪里听别人的嘛。” 颜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奶奶虽说年纪大了,到底是在她小时候就带过她,还挺了解她的。 又听得奶奶嗫着口齿,继续道:“我孙女啊,人是不错的,乖巧能干,比一般的男孩子都强。就是太要强了!”又好像在自言自语,“我这个年纪,人都要入土了。其实,最要紧的是自己个好过,自个顺心就好,其他就莫得管那么多了。” 颜沐听着奶奶不停地说着,凉风吹到脸上,自己又像往常一样发起了呆。听到奶奶还在自己说些话,一会说自己孙女多好,有时停了一会,好像清醒些,问她冷不冷。 奶奶这些年,真的又老了不少,脸颊眼尾深深的沟壑和老人斑,都是历经过岁月的痕迹。 看着奶奶的一举一态,颜沐恍然,不管过了多久,关心她的人始终还在。 她微微笑道:“谢谢奶奶,我晓得了。” 干嘛总要平白纠结,最重要的,是对自己好点,不该辜负自己最亲近的,爱自己的人啊。 第十章 干净洁白的特护病房内,顾自蹊借着柔和的阳光,敛下眉眼安静地看着时下新出的金融新闻报纸,手机放在伸手可触的床头柜上,他无害的眼眸,时不时的会穿过轻薄的纸张看向手机处,唯恐会漏掉什么。 每每看到的只是漆黑的屏幕,依旧如前十几天一样无任何动静,他又会淡淡地垂下眼眸,加上他常年待在室内养成的苍白肤色,整个人沉浸在难言的忧郁中。 顾妈妈这几日一直在病房内,没事就陪着儿子。没了商场上的那些烦心事,不再总作出一副色厉内荏的强势姿态,人好像也更加年轻,随和了不少。 她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悠闲地磕着瓜子儿,一脸玩味看着儿子纠结又黯然的模样。 一盘瓜子嗑完,顾妈妈意犹未尽地拍拍手,对顾自蹊说:“老看着手机干嘛,这是等谁的电话?” 他生病的时间太长了,很少有人际交流,之前甚至连手机也没备着,还是最近添了一款,至于联系人,想必只有一位。 顾自蹊长睫毛轻轻颤抖,掩盖住眼中的眷念,并不理会母亲的戏弄。 至于因为表现得太明显,被发现的窘迫,他倒没有太大的辩解,坦率地默认。 夕夕自回国后一直会有意无意的过来,与他说些小时候的事,打算唤起他的共鸣。 而他,向来只是自嘲一笑,对夕夕,只有普通邻家哥哥的喧寒。不知夕夕作何想法,但自蹊相信,父母总归是能明白他的心意的。 顾妈妈心里觉得好笑,开口催促儿子:“你想念人家,那就主动打过去啊,干嘛这么可怜巴巴地守着手机,没准人家还有家里青梅竹马的哥哥,两人正高兴吃着饭。” 他一顿,心下黯然,本想当作什么也没听见,侧个身继续佯作看报纸的。 想了想,终归还是微微轻启无血色的唇,用轻得听不见的声音解释:“她不喜欢。” 颜沐现在不喜欢顾自蹊找她说话,不喜欢他追得太紧,不然整个人难以掩饰的很不自在。 什么时候,他不再有昔日意气风发的自信,举手投足的稳重,反而小心卑微,患得患失起来了。 或许把心舍出去了就是这样吧。在他毅然出国的时候,就能预感到两人再没未来;后来腿断了,自己狼狈不堪成了个半残废,更不敢找她,生怕被她看到他被跌入泥潭的模样。 本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要这么灰暗过去,她不知从谁那得知了消息,竟自己找了来,第一眼,看到他奄奄躺在床上,满脸的惊恐和不可置信,冲到外面嚎啕大哭,哭完就跌撞着离开,唯恐多留下一秒。 她不知道,当时他心里的难堪,比起腿断的疼痛,还要厉害上千万倍。 他以为自那一眼后,她终于算是对他死心了。 第二天,她肿着核桃似的通红双眼,面无表情地又过来,说要照顾他,赶也赶不走。三年相处,简直就是上帝恩赐给他的礼物,谁都不会知道他内心有多澎湃和狂喜。 不得到还好,一旦得到过,就更没安全感,就像一根绳子将他吊在万丈高的悬崖边,生怕哪一天,他会跌入比原来更惨的深渊。 那时,只怕他会崩溃,会成魔。 话音刚落,一阵悦耳的手机铃声应景响起,是特别设置过的那种。自蹊面上没太多表情起伏,顾妈妈看出他眼中亮了几分,动作迅速地拿过手机,嘴角抿起小小的弧度按下接听。 “小沐。”嗓音是特意压制的轻润、温柔,内敛得听不出眷念。 电话另一头的颜沐正双手搬着厚厚的新闻编辑相关书籍,颈窝夹着手机给他回话:“是我,你……还好吗?” 好些天没有给他打电话,一来只有这么句简简单单的问候。 “嗯,放心吧,我挺好的。”自蹊回道。两人聊了会,多半是自蹊在巧妙地引导话题,对方电话里沉静了片刻,然后自蹊听到颜沐柔柔的声音终于主动开口:“自蹊,抱歉,我暂时回不去了,没有买到票……” 其实她买到了的,因为有别的打算,她把票退掉了而已。 自蹊没有意料到,“怎么会……买不到票呢。” “是啊,人一多,火车票就难买上了,所以没办法,我还得在家里多待些日子。” 自蹊很快地恢复过来:“这样啊……那好,那你再好好休息段日子,吃得好点,每天早点睡,别总熬夜……”一下子,自蹊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对方似乎有些心虚,应和了下。她在他面前,不再像以前那么多话,总是平静的表情,平淡的语气,本想着没什么事就挂了,自蹊赶忙又补了一句:“我下个月出院,那时候会有票吗?” 他都不敢说,他可以立马给她打钱买机票的。 颜沐顿足一会,好半晌,轻声道:“可以的,我一定会赶在你出院前回来。” 自蹊这才如释重负地一笑,点点头。 颜沐忙着收拾手上的东西,刻意强迫自己,又匆匆忙忙地挂了电话。 将一大摞书籍一股脑的放在房里的书桌上,颜沐累得摊在椅子上,大口呼着气歇息。片刻后缓了过来,她上前倾身,仔细清点起自己买的书。 虽说已经有了决定,自己好久没接触过这行,再加上还有不少过时、错误的信息,她还是得在家里多做些功课。 颜沐细细数了下,大概还需要一两本,明天得再去趟书店。 颜父颜母两人惊诧,颜沐比他们两人从乡下晚回来三四天,随后一改先前的懒散状态,直奔书店,抱着一大堆时下最新的新闻专业的教材和练习回家,自己整天就待在房间里鲜少出门。 刻苦用功的程度就像颜沐昔日读高三时一样。 本不是什么坏事,但颜父颜母还是心疼女儿废寝忘食的程度,再来也心生奇怪——难道颜沐公司压力这么大,连员工在休假期间也得这么勤奋不成? 问及颜沐,她对此的解释是,每行每业更新换代得都快,她还是多学点东西的好。 解释是有点牵强,颜沐也想不出别的应承说法。一旦撒谎就是这样,如同小石子滚下山坡,初初就难以控制,后来越滚越快,越滚越大,以至于还要用其他谎话去修饰最初的谎言。 还在乡下时,她给昔日主编打了个电话,对方听出是她,非常惊喜。 颜沐把她现在的情况,告诉了这个曾经一力带过她的如师如友的女人,尽管很不好意思,还是拉下脸皮,问道现在能否再去公司试试。 对方一口同意,显然很期待的样子,“当然可以啊,你当初离职时我就说过,哪天觉得过不下去了,只管回来,我这边始终为你留一个位置。” 颜沐惭愧地笑笑,她不负责任地说走就走,现在又想要回来,难得主编还没有数落。又说了些感激的话,心下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并非是想要吃以前老本的人缘关系,颜沐还是要准备重新考进去。现在先打个电话,日后要是成功入职,省得尴尬。 当初离职得异常决绝,主编清楚一点她的情况,尽力挽留过她。颜沐心思早就没在工作上,极为不成熟的,忽视了主编的劝导。 后来主编也没有办法,只好同意让她离开。 她没记错的话,每年4月公司都是有场大型招聘的,时间卡得有点紧,以前学过的,粗略过一遍还能捡回些印象,现在主要得用功在近年的新热信息上。 近日的百转千结,终于一锤定音,颜沐轻呼口气,把自己放空沉淀,像是被一个透明无声的大玻璃容器罩住,同外界隔绝开。 她希望自己还能有底气再拼一回。 *** 又是一轮如碾压过的残烈复健练习,主治医生也惊叹顾自蹊忍耐极高,结束之后,对他说了句:“恢复得很好,真行啊你。” 自蹊脸色发白,扶着墙边栏杆的手也在忍不住颤抖,扯嘴回之一笑,累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极力克制着微重的呼吸。 医生扶他到床边坐下,起身搓搓手,说道:“你能忍受就好,这样看来,出院时间不需要推后。” 自蹊单手撑在床板上,疲惫地说,“不用推后,我都可以。” 医生欲言又止,点头道:“那我明天过来,我们继续。”然后看他一眼,推门出去。自蹊再撑不住,向后倒在床上,看着头上的天花板,大口大口喘着气。 想到什么,他又伸手拉开床头的柜子,一块块隔开的可爱小药盒,现在里面已是空空如也,他的手越过小药盒,拿出旁边几瓶冰冷的药瓶,熟练倒出几粒,懒得倒水,直接生吞进去。 不小心用力过猛,又扯住了腿上的筋肉处,他皱起眉,轻哼了声,冷汗再次袭来。没有他想念的那人,他又一次强烈意识到,现在这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苦痛都是他一个人的。 护工大婶一进来,就看到床上痛苦不堪的男人双眼紧闭,一脸惨白地蜷缩成一团,整个身子半悬在床沿边上。 脆弱得让人心疼。 “这……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啊,可怜得,快,快躺好。”大婶过去吃力地扶好自蹊躺下,忙给他倒了杯开水,又细心地替他掖好被子。 “真是……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就不知道心疼自己呢,你女朋友走之前还说你很好照顾的,她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该多难过啊。”大婶边唠叨,一边还不忘熟练地给他做腿部按摩,松弛松弛他僵住的筋肉。 他目光涣散无神,听到女朋友三个字嘴角淡淡扯出嘲弄,任由大婶责骂。如果……如果她还会心疼,那她就看看他啊。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愿回来。 更加嘲弄自己,像个装傻的哑巴,什么都开不了口。 第十一章 顾自蹊有些微妙的变化,熟悉的人都看得出来。 或者说,他又变成了以前的样子,除了不顾承受能力地疯狂复健训练之外,他冷淡、不苟言笑,拒人于千里。 整个人没有喜悦,没有悲怒,就像个娃娃似的在床上,有时半阖着眼看向窗外,有时又不住地摩挲不知从哪拿出的一块精致的白色女士腕表,目光极尽缱绻。 夕夕会经常过来,体贴温柔地与他说话,有时候,会带来她亲手煲的汤,热切地想要他尝尝;有时候,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端挺秀逸,眉眼说不出的愁绪。 只是他,很少再与人交流,除了一直以来微微勾起的嘴角形状,眼底没有一丝温和笑意。 夕夕带笑而来,往往都是晦涩离去。 顾妈妈心疼在眼里,多日来极尽自己能力陪伴他,想让自己儿子开心起来,只是遗憾,她错过了与儿子陪伴的年纪,现在的她于自蹊来讲,只怕是……也不过比陌生人多一层血缘上的母子关系。 真是可笑,她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推开窗户,带着清新草木气息的空气随风进来,一扫室内的暗淡。夕夕没有来,顾妈妈强作出笑颜,对自蹊道:“今天天气不错,你也不能总待在房里,我推你去外面转转吧。” 顾自蹊没有反应,好像没有听到,睁着空洞的眼睛,不知想些什么。 顾妈妈心里一紧,试探着想要靠近自蹊。 自蹊轻微翻了个身,巧妙地背对着母亲,淡漠的拒绝之意不言而喻。 “也是……外头没什么好看的,公园里成天几个孩子在那,闹腾着。还是在房间里静养得好。”顾妈妈尴尬一笑,为他解释道,伸出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艰涩地放下。 看到自蹊一日比一日恢复得好,现在已经能很好地扔掉拐杖走上两步,她心里比谁都开心;可她……真的心疼自蹊现在的样子。 这是一个母亲本能的悲伤,不愿孩子受到一丁点伤害,不论心理还是生理。 她看到自蹊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心里默叹了口气,正巧护工阿姨进来,到了该按摩的时间,顾妈妈向阿姨友好点头示意,然后对自蹊说:“那你好好做疗养,我先出去了。” 说罢低着头,转身离开。 将房门关上,顾妈妈没能忍住,全身靠在墙上,拿出手机,给自蹊的父亲打电话。 顾爸爸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这时候接到老婆电话,有些诧异:“喂,怎么了?”即使到了中年,顾爸爸讲话依然柔声和气,儒雅得不像个政客。 想来顾自蹊浑身的雅致气质正是来源于此。 顾妈妈听到丈夫的声音,委屈地哭腔,将儿子的情况说出来:“孩子他爸,我真的好后悔……我们的自蹊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才好……” 没有丝毫生气的顾自蹊,即便痊愈也不算完整的人。 精致到绝望的残缺,就像硬生生削去翅膀的天鹅,没办法再起飞,只能孤身留在草地里鸣哀。 顾爸爸听到对方低低的哽咽声,神色复杂难辨,再看不下文件,索性将其合上,叹了口气。颜沐的做法他们大致清楚,但实在干涉不了什么,他做不到因为颜沐一直以来无怨给予就把其当作理所当然。 从自蹊到他们夫妻俩,对小沐都是有亏欠的。 “别想那么多了,放心吧,自蹊他能走出来的……小沐也是个好孩子。”两人多年感情一直稳定,妻子很少会在他面前这么脆弱,他生硬劝慰道,“你啊,别总为他担心,儿孙自有儿孙福,哪有你想得那么坏。” 春暖花开之日,或许会是另一番光景呢。 过去是他们俩做得欠缺,但现在,能弥补的,不是尽量都做了么。 *** 所幸,踏着暖阳三月,颜沐离开近两个月后,又回到了这个城市。 许是心境比以前好了太多,现在她带着笑意,静看着城市里的街道行人,竟觉得比以前鲜活明亮了许多。 她拎着父母给她准备的大包小包,还有去时带着的一个大行李箱,负重又甜蜜,只是这样一来,坐公共交通多少有点不便之处。 颜沐微微犹豫过后,一咬牙狠下心,拦下辆出租车,打算先回公寓。 若干行李还有书籍来不及收拾整理,被主人随意搁在房中,颜沐匆匆忙忙冲了个澡,连饭也来不及吃,一身轻装赶去医院。 来之前,她是给顾妈妈打过电话的,但没有告诉自蹊。不知道怎么说,干脆直接给他个惊喜好 了。 顾妈妈听到她要回来的消息,像是终于抓住救命稻草,语气异常激动,“好!那你快些来啊!”弄得颜沐一时有些不明所以。 顾妈妈扫了眼赖在病房里柔顺清丽的陈夕夕,见不得她告别也要一步三回头,也同意了暂时不告诉自蹊这事,两人各有心思,倒也能聊到一块儿去。 颜沐表面上对自蹊再冷清,那不过是种不高明的自我保护方式而已。 立在门口,她深呼吸平复下心情,轻轻推开门进去,看到的是比先前更瘦,更苍白的男子,安静得一动不动,浑身上下,好像刻意地与人隔绝了开。 先前预料的见面方式,悉数沉淀下来。 顾自蹊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希望早已被消磨殆尽,只是下意识地去睇一眼而已。然后愣怔住, 惊讶一闪而过,初初还不肯相信,随后是扑面而来的狂喜,眼睛里像是被点了光,亮得耀眼。 他倏地起身坐起,无措起来,望着颜沐挪不开视线,嘴角翘得更开,“你,你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 他险些以为,她不会再来了。 惊喜几乎将他湮灭,他甚至说不出话来,只晓得绽放出高兴的俊美笑容。 千言万语,一时都说不出来了,只剩下跃跃的心情,如见到清风轻拂过鲜花,说不尽的激动堵在嗓子里。 对方没有给他相应的回应,默不作声将他浑身打量毕,冷淡吐出:“我不在,你就这么糟践自己么。”颜沐没应下自蹊的喜悦,咽回了先前准备的全部情景,只来这么生硬的一句,确实是心里有气。 非但消瘦了一圈,人的面色、气韵也大不如前。 颜沐又想到她第一次看到自蹊躺在病床上的模样,颓废,绝望,毫无生气……她以为自己成功地把他从自我无尽的封闭中拉出来了一回,怎料今天一见到他,还是和当初一样。 他既然都不管自己,那她还要再管他吗。 自蹊本来心里高兴难掩,一时没有想到这点。听她这句冷淡的话语,自己反应过来,心虚里带着忐忑,手足无措地解释:“我每天都有配合治疗……” 他是每天都接受治疗!从他腿上的恢复程度就能看出,颜沐毫不置疑,可除此之外呢,他……他无悲无喜的神态很让人难过啊。 颜沐心里暗叹口气,自责起来,知道现在和他是吵不起来的,自己再纠着也没意思,对他反而有了点补偿的心思,作出自然的笑:“今天早上刚回来的,不放心你就特意赶过来看看你,可是你怎么比先前瘦那么多。” 自蹊总算安下心,虽脸色仍旧不好,神态恢复如以往,微笑道歉:“嗯,是我不对。”只要她回来,他认个错有什么。 至于她不喜欢他瘦,那接下来他就再努力养得和原来一样就是了。 颜沐是闲不下来的性子,以前做惯了的,现在重新回来这里,又想以往一样,收拾东西,一排排的摆好,将有些枯萎的百合拿出,换上娇艳新鲜的粉色玫瑰,又贴心地洗好水果,摆放在床边的柜子上。 自蹊就那么静看着颜沐来来去去,眼中含笑如星璀璨。过一会儿担心她会累,缓缓开口道:“那些都有人做的,你过来坐会吧。” 颜沐也有些口渴,点头放下拖把,洗了手坐在自蹊旁。 自蹊看着她白里泛着粉的皮肤,那是她方才打扫累到了,熟悉的马尾吊在脑后,只留下几缕碎发凌乱留在额前,年轻中添了几分柔美。 他心里满足得紧,压下旁的心思,手里犹犹豫豫地,递出件精美的乌黑小礼盒。 颜沐本坐着休息,目光所及之处顿时一愣,看向自蹊。 “想了好久才准备的,本来还以为是送不出去了。”自蹊抿起嘴微笑,语中带着丝庆幸,柔雅解释道。 颜沐愣怔着伸出手接过,小心打开,里面是只漂亮得叫人惊艳的白色腕表。 自蹊笑容更开,他现在还没有告诉她,其实这本来是一对,他私心地保留了另一只。 颜沐一眨不眨地望着这表,却思及曾经收到的,他的第一份礼物,也是这么漂亮的,一只钢笔。 可是遗憾啊,那其实不是准备给她的,后来当着他和夕夕的面硬气地还给他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了。 然后是大学快毕业时两人在一起了,颜沐也没再收到过他的礼物。两人相处只有短短数月,那时候他的心不在她身上,自然也就不会想到这点。 紧接着是她照顾他三年,两人心里总有隔阂,也就省下这回事。 如今收到这第二份礼物,颜沐怎么也没有当年的高兴了,把玩了一会,淡淡扯唇道:“谢谢,它很漂亮。” 自蹊早已忘了当年他还送过钢笔的事,见到颜沐这反应,眼里难免有些黯然,淡淡抿唇,脸上笑意依旧不改。 没关系,以后还有更多机会。 颜沐见时候不早了,双手拿着小礼盒起身,“家里还没收拾,我得先回去了,这几天可能会比较忙,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说罢收拾东西要走,自蹊忙道:“我送你出去。”然后他竟真的掀开被子下床,缓慢站立起来。 双脚触地,腿部肌肉无意被拉伸又收缩。 颜沐目瞪口呆,忽视了自蹊灼人的笑容,目光全数落在他的腿上,不敢相信——她只知道乍一眼,他恢复得很好,没想到方才藏在被子下的腿,已经这么有力了。 有生之年,还能有奇迹,颜沐真的觉得这已是给她的最好的礼物。 自蹊收到她炽烈的目光,有些腼腆,“我下星期就能出院,医生说接下来没什么大问题,只要将养好就行了。” 颜沐点点头,问道:“现在站久了会痛吗?” “没什么太大的感觉,比以前好多了。”说完,自蹊还真的一步步试着走起来,虽很慢,但到底不用人扶着了。 颜沐有些担心,想上前还是止住脚步,只在他旁边亦步亦趋跟着。走过外头的长走廊,来到电梯处,颜沐制止道:“行了,送到这里就够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自蹊也不逞能,温润嗓音轻道:“嗯,你也好好休息,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第十二章 颜沐红着脸逃也似的回到公寓,才想起来自己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匆忙间给自己随便煮了碗面条,饱食之后犯懒,看到一地狼藉的行李,索性睡一觉明天再收拾。 一夜好眠到天亮。 回来之后不像在家里,自己不必给自己太多压迫感。 她想到,自蹊出院之后,他开始他的风光霁月的锦绣前程,她会重新忙于自己的工作生活,两人的牵连应该也就淡了,这是她早有准备的事。 现在也没有那么难接受了。 至于入职招聘考试,努力了一把后,如今临近在即,倒破罐子破摔了,没之前那么慌张,把心态放稳,该准备的继续准备,能成就成,不行…...总还有别的出路。 她有想过,究竟要不要告诉自蹊,她在准备工作的事。他们俩本就是单独的个体,真要较真起来……好像没什么关系。可按理来说,她还是说一下得好。 闷着公寓里犹豫了半天,她决定,过两天去医院的时候,顺便把这事给他略微提一下。 整整一天,她连门也没出,就在家里收拾东西,打扫卫生。地方虽不大,积了两个月的灰尘,清理起来也吃力。 窗台上的一排盆栽,有些还好,有些缺水萎靡得很,叶子都枯黄了。颜沐心疼,间隙里细心给一盆盆的植物小心浇水。 腰酸背痛地瘫在沙发上时,家里俨然又变得清洁如初。颜沐满意,一看时间,又到了下午,索性吃点东西后,洗个澡,然后窝在床上,搬起笔记本看起电影来。 一部欧美的老电影,颜沐泡着杯红茶,看得好笑至极,恍惚间觉得自己爱上了这种忙里自在的生活。 轻松自由,一个人……没什么不好嘛。 *** 又在公寓闷了两天,颜沐意识到自己应承下的事不能再拖了,换好一身随性简单的衣服,上午趁着天气还不错,在小摊前买了早点边吃边前往医院。 在医院住院楼门口,人来人往的,颜沐习惯了埋头往里走,模模糊糊间,又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 颜沐本来没有太在意,突然间,手腕被一只清凉滑嫩的手抓住,止住了颜沐的前行,她不自觉回头。 “走得这么快,总算是赶到你了。”来者微笑,温婉从容,只是轻微喘着气,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颜沐乍见到她,意味难辨,心思复杂得好似猛地被一盆凉水浇得连火苗都不剩。任何女人见到另一个比自己气质高雅,端庄美丽的女人站在自己面前时,多多少少都是有些不自在的。 更何况这人,是颜沐很长一段时间里幻想羡慕过的存在。 “是颜沐姐吧……我刚才叫了你好几次,我们见过的,嗯……很久之前,在你大学里。”夕夕见她始终只是望着她不说话,还以为人家早已经忘记她了,柔美的嗓音,善意友好地解释。 颜沐与夕夕虽只见过一次,还是幽昏暗淡的晚上,颜沐是记得她的……这么多年始终就像一道疤横在那里。她记得她楚楚的长相,娇嫩的声音,五年前的那个白裙子的纯洁小女孩,依旧留在她脑中。 心里执拗得太多了,所以一直没能忘记。 “我小时候和自蹊哥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算是他的邻居。你和自蹊哥一样,叫我夕夕就好。” 夕夕比之五年前,没了少女的羞涩,多了份大家闺秀惯有的温文尔雅,秀慧娴静,美好得依旧像误落的天使。 旁人只有真诚的向往和怜爱,生不出其他的恶毒心思。 颜沐低头悄然打量自己,素面朝天,简单的马尾绑在脑后,还像个稚气未脱的高中生,随意的上衣加长裤,廉价得比不得人家一半。 莫名的,她生出股烦躁起来,想要马上逃离。 扯出疏离的笑容,颜沐道:“原来是你啊,你……从奥地利回来了?”她在除夕夜和自蹊通电话时,不就知道了。 这真是不走心到极点的问候。 夕夕听到这话,些许兴奋流出,点点头:“是啊……离开了五年,今年过年总算回到家了。” 颜沐在夕夕面前,总存着一种淡淡的心虚和自卑以致抬不起头,什么也比不过人家不说,心思还那么恶劣。她自认为自己当年,就是趁虚而入的第三者,明明是两个相爱的人,却因为她不得不分开。 颜沐拘谨起来,嗯了一声,随即埋头思索着说什么才能离开。现在就连上楼去看看自蹊,她都觉得变了味了。 其实,早就预料到,她这次回来,会和夕夕遇到的,没想到这么突然。 “没什么事我就——” “听说这家医院环境不错,你能陪我四处看看吗?”话语被柔柔的声音打断,夕夕眼中带笑,问道颜沐。 颜沐咽下口中的话,点头应下,随夕夕的脚步转身而去。 *** 医院的花园里,随着温度回暖,不少漂亮的花竞相开放,花粉弥漫空气里,人工小池塘里水波清 清。 两人一步一步缓慢走着,并排而行,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回来之后,虽然来看他的次数很多,却没有一次有闲心到这里逛逛。” 颜沐想想,说:“其实,这个花园里就老人和小孩子来得多,自蹊……他也不喜欢来这边。” 夕夕有些兴趣,道:“那他平时会干什么啊?” 不是说你来看他那么多次,难道不知道吗?颜沐心里觉得奇怪,撇撇嘴,照自己的话说出:“他啊,没劲得很,平时除了复健,就知道看书看报纸,以前连手机都懒得置备,实在无聊了就找周围人聊聊天。” 她完全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转念一想,顾自蹊的喜好哪还用得着她介绍,抬眼一看,夕夕笑容果然淡了许多,还有难以遮掩的愁绪,赶忙住口。 夕夕突然停下脚步,望向身侧的颜沐,笑眼弯弯郑重道:“颜沐姐,谢谢你。” 颜沐莫名,“谢我什么,任何一人只要没别的要紧事,都会陪你来走走的。” 夕夕笑容更甚,五官精致端庄,摇摇头,说:“是谢谢你照顾了自蹊哥哥那么多年,让我重新看到他时,他还能够那么好。” 哦,原来是以自蹊最亲近的人的身份,向她道谢。 既然这样,那时候干嘛非要出国。 颜沐不便细问,有些事既然过去了,她一个外人又何必探寻。 她羞赧回道:“没有,我……”她觉得她与自蹊实在不该说是曾经的恋人,只好说,“我和他到底是同学一场嘛。” 老实说,颜沐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自蹊就是寻摸透了,才总在她面前作出迁就听话,柔顺的模样。 若是夕夕像个刁蛮的小姐一样,一开口对她呼来喝去,那颜沐反而有足以应付的口舌,唇枪反击。 凭什么当初你说走就走,眼见他现在,慢慢地变好了,就想要回去了。 可现在的颜沐说不出口,夕夕比她想象中的好上太多,得体守礼,大度得叫她自惭形愧。 在夕夕面前,她自认和五年前一样,什么都比不过的。 难怪他会……为了夕夕连自己的腿也不在乎,甚至现在还忘不了她。 夕夕听罢她这话,面上更开心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是他女朋友呢。”然后用颜沐刚好能听 见的声音小声嘀咕,“幸好还来得及。” 颜沐一时失口,只好自嘲一笑,默不作声听夕夕欢喜地给她讲他们俩青葱稚嫩的过往。 “其实我和自蹊哥哥一样,小的时候家里人忙着工作,没空管我们,自蹊哥比我大一点,主动担当照顾我的工作。所以每次我一害怕,就会给他打电话,他就从他家里赶过来哄我睡觉。” 她低下头腼腆一笑,“自蹊哥哥人挺好的,几乎从不会发脾气,简直比我父母陪我的时间还多,上高中之前,每次上学放学都是他陪我走的。” “我还记得有一次,晚上放学后我一个人待在教室里一直没走,然后他竟然过来我教室里找我,替我买这买那,到最后,他晚自习也不上了,闹得我俩天黑了才回家。” 夕夕还在不停地说着过去的事,好像要把这么多年的亏空一次性找个人说完。 偏偏颜沐没办法打断——那样显得她太过小心眼,太过失礼,像个幼稚的孩子用最原始的方式去争取宠爱,因此只得一个劲的嗯嗯啊啊回一下。 只看到夕夕勾起唇角上下阖动,颜沐只觉嗡嗡作响,那些甜美的声音自发地隔绝开,传不进她的 脑中。 只见夕夕又蹙起眉头:“终究是我执拗任性,所以自蹊哥这回是真的生气了,一直不愿意理我。 他以前也对我生过气,但从不会责骂我,只会闷着不对我说话,所以通常他是自己气得更多。” 一字一句只像个一闪而过的帧幅,闪得飞快,在颜沐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消失没有踪迹。 夕夕突然想到什么,“颜沐姐,你们关系这么不错,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别让他这么对我了,我难受……没有人会像他一样对我这么好了,我会一直在他身边,再不会不安分往外闯了。”说 到情绪处,夕夕管不及自己是否得体,话语里带着急切的颤音。 颜沐有些头重,不过断断续续的,总算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觉反思,自己碍眼到让这么好的小 姑娘都没安全感了。 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年轻得刚好,即便说话拐弯抹角得厉害,又能心思厉害到哪去。 颜沐看到不远处穿着病服的小孩草地里嬉闹,再远处的长桥流水,秀丽景色,好像一直没什么改变。 然后,她将目光落在夕夕恳求的神情上,快要哭出来似的。颜沐不忍心,最后移开视线,看向脚底下的鹅卵石地面,看不清神色。 “他这周六就出院,你知道的吧。” 夕夕不解,小心点点头。 颜沐放心开口,“本来不想说的,既然到这地步就解释一下……我之前确实是还有幻想的,辞掉工作到这里来照顾他,想着他如果瘸了,我养他一辈子就是了。现在想来就像是一股热血冲昏了头,后来只是因为他母亲看好我,给的报酬丰富,觉得还是善始善终的好。所幸快要结束了,目前我已经在着手准备找工作,没有意外,以后不会和他有联系。” 夕夕欲要开口,颜沐继续道,“现在我已经27了,没工夫再情情爱爱,考虑两个人的事情,更多的是适不适合,很遗憾,我到现在还没有遇到。” “所以……”她终于抬头直视着夕夕,一派轻松,“我要做的事太多了,不打算要顾自蹊对我负责,你不用太担心。” 夕夕有些着急地想解释,梨花带雨的模样,就像是受到了欺负。 颜沐不觉得夕夕是装,她性格就是这样柔弱,没什么不好的。只是颜沐不想再打交道了,她觉得头重重的,随口说了声就朝外头走去。 夕夕在后头喊道:“你不去看自蹊哥了吗,应该往这边走。” 颜沐也不回头,模模糊糊间好像记得自己是摆了摆手。 都说清楚了,已经没有必要了。 第十三章 颜沐生病了,在她回到家后,脑袋里始终像是有机车碾过一样沉重,压得她提不起力气和精神,没有丝毫缓解时,她才意识到这点。 可能是冲了凉水澡的原因,又或许是这几天长途辗转加打扫太累了吧。 她不免自嘲,从小到大鲜少有感冒发烧的,现在来这么一出。 颜沐不想回到医院,不想看医生,难得病上一回,就算来势汹汹,她只想一个人躲在小窝里什么也不要想。 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个小药箱,她拿起盒退烧药一看,很好,还没有过期。于是就着上午出门前烧得水,随便服下了两粒。 本还想强撑着看会教材书籍,实在集中不了精力,只好将事情都放在一边,自己躺在床上睡会。 好像没一会,天色就暗下来了,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开灯。 颜沐睡得并不踏实,恍惚间好像自己是有意识的,可就是清醒不过来,闭着眼睛做着一个又一个连续的梦。 好渴……又好像一直在发汗…… 颜沐全身蒙在被子里,只感觉里面闷热至极,她想掀开些,让些冷风乘机灌进来好浇息些她灼热的体温,又想直接起床去客厅,倒一大杯水一饮而尽。 可是她是一个人,没有人在她旁边,没有人知道她生病了。 眼睛里湿热热的,闭着的眼皮不住颤抖,一滴水珠从眼角缝里流下,沿着鬓角,滑落至枕头上。 妈妈……妈妈,我应该听你的话,女孩子太过主动,还真是没有好结局。她想着想着,觉得还是好不舒服,身体受着煎熬似的。 之前太优柔寡断,不过现在总算是好了,她彻底的说清了。 不对……好像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思维跳跃得厉害,她又想到,现在是春雨连绵的季节,她得把阳台上的花花草草都给搬进室内,不然明天它们就遭殃了。 颜沐努力挣扎着可就是起不来床。身上好像挂着足有千斤的铁块,一直拉着她,让她哪也去不了。 算了,她已经自顾不暇了,花草就先放着吧。 人一旦脆弱起来,心里像是会碎的瓷娃娃,所以下意识的会怯懦,然后逃避掉自己的责任。 翻了个身,她决定不再胡思乱想,在头痛发热里,进入新一轮的睡眠。 天大的事,总有过去的时候。 再次醒来时,好像已经是一个世纪之后,颜沐睁开眼睛,却发现还是黑夜,她起身时,已经睡得浑身虚软,出了满身的大汗,然后又干了,现在身上被汗渍弄得黏黏糊糊的,极不舒服。 就连手机也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了,颜沐暗叹一声,然后睁着惺忪睡眼四处摸索充电器。好不容易 充上电,她打开手机一看,已经是第二天晚上8点多。 她睡了一天一夜,二十多个小时。 还好,她自小身体好,睡一觉发过一身汗后,头脑虽重但清醒得很,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 点开屋子里一盏小橘灯,既看得见,也不会觉得过分的刺眼。 颜沐整整一天没吃东西,睡着了还不觉得,现在她的肚子空空的,饿得简直要虚脱。可家里只有前几天买的吐司面包了,她扒拉一下,好像还没坏,随便就着牛奶填饱了肚子。 晚上她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精神饱满得很,蹭的立起来,回到桌边继续专心致志地复习要考试的教材。 第二天一大早,她随意换件衣服,头发绑在脑后出门了,到社区附近的某个营业厅,重新换了个电话号码。 以前的人全都不知道的号码。 出得大厅,她顺手把以前的电话卡仍在门口的垃圾桶里,然后做了个深呼吸,怅然若失。 这样子,就算是真正要迎接新生活了。 *** 顾自蹊站在颜沐曾经习惯待的窗台边,望向窗外。 那天颜沐的突然出现,就像是他凭空想象的一样,意料外的降临,又匆匆的离开,那以后再没有联系过他。 明明答应过,过两天再来的啊,这都过了多少天了。 春雨连绵停了又下,到出院那天,他认识的,不太熟的,很多都过来了,满脸笑容祝贺他,他忍住不耐一一道谢。 可是,颜沐还是没有来。 他想,颜沐既然答应过,会接他出院,就一定会过来,所以,他应该好好待在医院里,等着她来。 从白天等到夜幕降临,人来人往,来接他的人陆陆续续揣着费解的心离开了,他还立在他待了近三年的病房里,负手等着。 电话一直没有能拨通,他逐渐地,焦躁起来。 或许,小沐出了什么事? 夕夕没忍住,劝他道:“自蹊哥,你的行李,我已经托司机送回去了,我们也走吧。颜沐姐她可 能,真的不会来了。” 顾自蹊没有望夕夕一眼,对她的话嗤之以鼻。怎么可能不来,明明答应过的。 然后他一直在找她,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 一个人要消失其实不难,他此时才发现,颜沐很少给他说她现在的事,她能清楚地知道他每天什 么时候吃药,哪里的疼痛更剧烈,以及平时的习惯。可他对颜沐一丁点了解都没有,不是他不 想,对方刻意回避了。 手机几乎不离身,打了有几百上千个电话,然后他差点没能忍住,险些慌张跑到公安局报案。 第三天,颜沐傍晚吃过晚饭,从书店回来时,就在自家小公寓门前,看到这个瘦弱,落寞的男 子,无比安静地蹲在墙边,神情憔悴。 两人再见面时,就那么互相对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颜沐受不了他疲惫的眼神直盯盯注视,绕过他的身子,摸出钥匙打开门。对方见状,反应极快地 迅速站起身,腿脚有些不便,还微微踉跄。 颜沐没有回头,换了鞋进屋,不过也没有关门。 自蹊试探着,迈步进去,而后终于放下心来,状似不经意地,打量着这个很小的公寓。 面积真的不大,一室一厅,几乎一眼就能看尽。因为有主人的存在,装饰得非常温馨,沙发是很 暖的橙黄色,可能怕占地方,所以没有茶几。 书籍和一些杂物整理得井井有条,东边还有一个小阳台,摆放着数盆养得正好的植物。 不奢侈,但是很精致。 只是,好像没有他的参与。 他收回目光恢复过来,依旧镇定自若,面上挂着柔雅的笑意。正巧颜沐过来,手里小心翼翼端着 杯水,“晚上喝茶不好,我这……只有热水了。” 自蹊小声道谢接过,端在手里。 他个子比颜沐高很多,特别是现在,他能好好地站在颜沐面前,还望向她,在狭小的屋子里,颜 沐莫名有些压迫感。 顾自蹊终于开口,嗓子有些干,“出院那天,我一直在等你。” 颜沐低下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几天我不停打你电话,四处找你。” 颜沐不解,始终埋着头。 “后来听说,你住在这里,我就……在门口等你到现在。” 如果没有赖着脸皮问他俩相熟的人,自蹊都不知道,原来她就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 颜沐始终沉默着,两人之间氛围流转,自蹊也不再开口,一直等着她。 终于忍不住,颜沐打破了她造成的尴尬,生硬道:“既然你都已经好了,那我还去医院干什 么?” 他以后不会再需要她了,两人总要分别的,晚些不如早些。 自蹊好像有些明白了,就这么看着她,用晦涩不清的眼神,心里明明满腹的控诉,可他全都开不 了口。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把他照顾得离不开她之后,用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地抛弃他? 自蹊又是自卑又是落魄,干得褪皮的嘴唇几次开开合合,最后理智强压过情绪起伏,他只 说:“我没有地方住了,只能住在这里。” 颜沐点点头,没有异议,也没有反问为什么不和他父母住去,有些话她没有立场发问。这本来就是拿他当初的钱买下的,那么他想要回去,也无可厚非。 “我东西比较多,能晚些搬出去吗?”颜沐开口询问,然后她就看到,对方本浮起的惊诧,听到 这话后,又重归黯淡。 颜沐重新解释:“也不要多久的,明天我就会开始看房,然后找搬家公司的……大概最多只会耽 搁一个星期。” 她还有些紧张,自蹊只能暗自苦笑,艰涩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用搬……你安心住着,本来就是你的房子,我,我出去。” 想再说点什么劝慰她,而后想到,自己才是让她这么拘谨的源头,于是放下纸杯,一深一浅地打 算离开,“不早了,你注意安全,早些休息。” 手抚上门把手时,自蹊听到身后传来关切的声音,“这么晚了,你打算去哪里?”没记错的话,他父母住的地方离这很远。 自蹊颓然一笑,说:“不然你以为,我这几天都是睡哪的?”他早就不是以前精致挑剔的公子哥儿了,随便哪个旅馆,一睁一闭就到了明亮的白天。 门已经被打开,外头气温比里面要低很多,春季犹带寒凉的夜风顺着门口呼呼吹进室内,自蹊抬 脚缓慢地移动出去。 “你等等!”颜沐再次喊住了他,亲自跑上前,把开着的门带上,将自蹊拉进室内,两人面对面,自蹊淡淡看着颜沐。 颜沐依旧埋头,深呼口气。没事的,不用慌……又不是没有同居过,都这个点儿了,还真的让人家睡大街不成。 “你今晚……还是暂时先住在这吧。”颜沐搅着手指,极力平声静气。 第十四章 两人莫名其妙地又住在了一起,颜沐也觉得有些纠结。 她当时的本意,是见外头天黑,顾自蹊很长时间没接触社会,叫他将就着先在这里待一晚,第二天再走也不迟。这里只有一间房,颜沐想着他刚刚出院,身体弱,就叫他睡在床上去,她拿着毛毯往沙发走去。 她个子不算高,睡在沙发也没什么。 顾自蹊见状,脸色不太好,一声不吭地接过毛毯,理所当然地往沙发上一趟,闭眼睡下了。 颜沐讪讪地摸头,懒得和他劝,自顾自地睡在了舒适柔软的大床上,一夜好眠。 第二天她没来得及管顾还在安睡的自蹊,轻手轻脚地出门报名招聘会。 等她提着两大袋水果和零食回来时,发现自蹊还没走。而且卫生间多摆了一只牙刷和毛巾,房间 里多放了一个行李箱。 对方见她回来,倒是挺开心的,放下手中的电脑,冲她缓缓一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所以我把地拖了,行李箱里的东西我还没收拾,不知道放哪,你不介意,我可以暂时放在角落 里,明天我再买个小衣柜。” 他今天本想把他的行李放在柜子里,一打开发现空间不大的衣柜,已经被塞得满满的,再没有多 余的放置之地。 颜沐想说些什么,然后又闭上了嘴,没有给对方相应热情的回应,甚至连体贴也算不上。 觉得肚子饿了,她随手煮了碗泡面,一个人,在吃的上也就没那么讲究。一碗面煮出锅来香喷喷 的,直勾得人口水直流,颜沐坐着正要吃,无意间感受到旁边若有似无的视线。 自蹊的肚子应声叫了两声。 他难得的俏红了脸,撇到一边去。 他不会还没有吃饭吧,颜沐暗叹一声,以前他俩住一起时,也没见他自理能力这么差啊。 自蹊像是听到了颜沐的腹诽,斟酌着解释:“我,以为我们等下会一起吃饭。”他不会说,他连 餐厅位置都预定好了。 等了她这么久,最后只有自己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他不免有些失落地想。 “哦,这样啊。”颜沐于是也给了他一包自己刚买回的泡面,只是不再动手帮他煮,头也不抬地 嗦嗦吃起来。有些习惯,她还是好好改掉才是。 自蹊也没说什么,手脚利索地前去烧水,没多会,也端着个大碗倾身坐到她旁边,嘴角极力抿 着,试图掩饰好心情。 “我今天去了招聘会,以后可能就要工作了。”颜沐没看他,冷不防地宣告了这个通知。 顾自蹊拿筷子的动作一顿,显然有些惊讶,然后低低嗯了声。虽然他很久之前就想过,以后会赚钱养她,让她成一个有钱又闲逸的小富婆,吃吃喝喝,逛街玩耍;可如果这是她的意愿,那他会全力支持她。 颜沐见他没什么反应,继续说:“如果顺利入职,那我会很忙,从早忙到晚,没有办法像以前那 样妥当地照顾到你。” 意思已经不能再明显。 自蹊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面,站起来,“你吃完了吧,给我就好。”他把颜沐手中吃完的碗 也拿过来,一言不发地去洗碗池,挽起袖子洗碗。 颜沐不解,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末了,自蹊回来擦手,见颜沐还是一眨 不眨地望着他。 他于是很认真蹲下身,声音轻柔对她说:“你要工作,我也不是无所事事,躺了这么多年,我也要赚钱啊,白天我们都在外面,谈不上谁照顾谁。但如果你回家了,有个人在家里守着你,互相 照应,不是很好吗?” 颜沐从很久以前就知道,如果自蹊这个人有意,他的声音绝对是有足够魅力的,尤其对她来说, 只听他这种柔和的腔调,浑身就像被打了针似的麻住。颜沐当时脑袋一冲,倒不知如何反驳了。 “可是……你……”他什么?颜沐想问好多的,为什么偏偏要和她住一起,为什么两个异性需要 照应?他们俩现在算是什么? 因为结巴而愈发胆怯,她什么也没有问出口。 “以前你无微不至的照顾我,所以现在,我尽我所能,将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回报给你,不好 吗?”自蹊低低问道,意味不明。 他又不想欠别人。颜沐心猿意马一扫而空,甩下一句,“那随便你。”而后回到房里,重重地关 上门。 自蹊住在这不大的公寓里,依旧很自然地睡在沙发上。颜沐不再理会,只是房门经常紧紧关闭 着,试图用冷暴力叫这个曾经矜持识趣的少年知难而退。 *** 格调高雅的咖啡厅,流泻如钢珠落地般美妙的钢琴曲,装修精简又不落俗,想来是城市里白领聊天休息的地方。 正是工作的时间,所以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各自分桌而坐。 顾妈妈戴着副大墨镜,单手抚腮,另一只手间或搅动下手里的咖啡,像是耐心等着人。 忽而摘下眼镜,朝着咖啡厅门口方向优雅招手:“这里。” 顾自蹊应声过来,从善如流坐下,未发出一丁点声音。 顾妈妈叫来服务员,欲要把菜单递给自蹊,被自蹊礼貌地摆手,微笑拒绝。 “怎么样?这些天有哪里不舒服吗?”顾妈妈没有在意这些细节,第一句忍不住关心询问他的状 况。 从他甫一进来,她就眯眼瞧见,他走路乍见好像泰然自若,仔细看来总比其他人费力一些。 自蹊一愣,脸色松了几分,说道:“到底肌肉萎缩了好一阵,走得多了会有些酸痛,没什么大问题。” 顾妈妈眼眸垂下,抿了一小口咖啡,“你这孩子……”说到这里,又不知该怎样继续感叹。 顾自蹊微微卷起袖子,接下母亲的话,问道,“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我不是已经同意了去您的公司工作?”说罢抬腕看下表,好在现在才下午三点一刻,他还有空余的时间。 顾妈妈挑眉,“怎么?没事就不能和我儿子拉拉家常?”她俯身过来,一脸兴味,“不过我还真 是好奇,向来雷打不动的你,怎么突然就开了窍?” 自蹊既学到了父亲政治上的游刃有余,又有母亲卓人的数字天赋,用她的话来说,不管干哪一 行,都是另一行的损失。得知他大学选的金融后,顾妈妈胆颤的心总算有了一点点慰藉。 后来证明是她自作多情了。不管如何规劝,自蹊只清冷一句,她正值年轻力盛,不需要她的儿子 再来帮她。 把当时优雅干练的顾妈妈气得直跺脚,顾爸爸在一旁无所谓地看书,笑得宠溺。 自蹊想了想,手不自觉抚上自己仍旧酸痛难忍的腿部,笑意不改:“没什么,不年轻了,认识了现实,总归想要走捷径。” 这曾是他年少轻狂时最为不屑的举止,可没办法,他必须以最好的身份,最迅速的方式,和小沐开始新生活。 ——我没甚么理想啊,要是挨到年纪大了,只能找个还顺眼的人嫁了,买套自己的房子,可以不大,但一定要温馨,然后养养花,溜溜狗…… 自蹊单手摩挲下巴,希望现在,他还是她看得顺眼的人。 顾妈妈熟知儿子这幅温暖神情,低头无奈暗叹一声,掏出一张卡递过去,“你不比之前了,重新 融入工作,总是要有花销的,你先拿过去用。” 生怕儿子有多余的想法,她忙说道,“你和小沐两个人,住得离我们又远,我还是希望你们过得好点。” 自蹊沉默一会,不接下,也没有推拒,低低开口:“妈妈。”他长大后,难得会这么依恋地叫一句,顾妈妈好半晌没有反应。 “真的很感谢您,现在能这么为我着想。我住院的费用,以及我和小沐的生活费,绝大多数都是您和爸爸出的,我已经接受了很多了。”他继续开口,“可是,我不是小孩子,在我这个年纪,已经有不少结婚生子的,早该懂得责任,我无法一味依赖你们。” 顾自蹊最害怕的,是靠着父母所谓的声望和供给的物质,过着得过且过的日子,最终成为一个脑袋腐朽的木偶。 他眼神晦涩不明,甚至流露出鲜有的倔强:“我不是一个与世界脱节的废人。” 他言辞恳切地娓娓解释。像是潮涌里的浮木,妄图被需要的人抓住。 那个少年,不再自视甚高,目空一切。不再孤傲轻慢,戴着面具。他被匆匆流水似的温柔岁月打 磨尽了粗粝,成了一个懂暖知冷,有了缺点和不足的男人。 顾妈妈使劲眨巴眼,还想说些话,此刻看来那张金卡却是无比刺眼,它代替顾妈妈生生剥开了儿子的自尊,她听罢自蹊的话,也表示理解,主动将其收回,别着脸,“看你嘴硬得,以后你想要 我都不给你……” 自蹊松了口气,真诚而满意地道谢:“谢谢您,妈妈。” 两人又聊了些其他的,气氛和谐愉悦,顾妈妈年纪虽大了,心态还很年轻,和儿子笑笑闹闹的也 吃得开。 “你就没想过,和小沐换个大点的房子?”顾妈妈又开口问道,他整天睡沙发也不是好事。 自蹊想了想,答道,“小公寓也有小公寓的好,只要她喜欢,我都可以接受。” 见时间过了不少,顾妈妈一杯咖啡也见底了,自蹊叫来服务生,结了账,起身和自己母亲离开。 人行街上,顾妈妈又戴上她的大墨镜,妆容已被修饰好,精致得一丝不苟,“这几天你先休息, 下个星期直接来工作就好,我会交待下去的。” 自蹊点头,不反对。 “你现在回去是吧,正好我送送你。”顾妈妈拿起车钥匙欲走,被自蹊拉住。 “不用麻烦,这边刚好有地铁,也不是高峰期,我坐地铁就好,您回吧。”说罢有些着急,真朝 着熟悉的地铁站,轻车熟路地走去。 留下又一次被拒绝的顾妈妈,表情难明,停在原地。 不送就不送,她还省事了。 第十五章 今年的四月,春暖花开的时日,颜沐冲过笔试,通过有惊无险的面试,总算是正式入职,重归以前的老本行。 从报社大楼走出去一刻,她抬头伸开手深呼吸,感受着阳光照耀在脸颊,鼻间充斥着混合的花香,此时心里终于安定了下来。 不用整天对父母愧疚,更不用担心今后的生计问题,现在的心情,就像微风拂面一样惬意。 收到通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入职办理成功后,颜沐难掩激动,给爸妈打了个电话,虽不能 告诉他们,自己做回了原来的工作;能把喜悦透过电话让他们感知,她也很知足了。 她的父母,毕竟是她下定决心的最直接的原因。 父母即使只听到她的声音,就已经很高兴了,对她像以前一样嘱咐了许多:“最近天气变化得厉害,记得随时添衣,多喝水,别太累了。” 颜沐弯起嘴角,一一应下,待挂了电话,顿时想到自己现在穿的衣服,确实不太适合工作穿,便冲到商场里,一狠心买了几件套装,最后到天黑了,提着重重的包装袋回到公寓。 打开门,又是熟悉的暖黄灯光,以及……做好的饭菜。 颜沐僵了半分,累得将手中的包装袋放在玄关处,自己脚打脚地脱掉了鞋,瘫躺在了沙发上,看 着天花板上的灯,一动不动地发呆,原先的高兴之情尽归于茫然。 现在,应该早就过了吃饭的时间了吧。 来人摘下身上的做饭围裙,不动声色地将颜沐东倒西歪的衣服袋子提进房内,一件件拿出来给她放进衣柜中。 自蹊语气不乏轻快:“买了这么多衣服,看来今天很顺利吧。”熟稔得像是最亲密的人。 没有听到沙发上的人的回音,自蹊也不气馁,依旧笑意浅浅。收拾好了之后,自蹊出来,眉目俊 雅,对颜沐道:“你还没吃饭吧,我做了几个菜,你来尝尝。”说罢迫不及待地摆弄碗筷。 颜沐叹口气,木然地走过去,坐下扫一眼,鲜笋炒肉,南瓜汤,糖醋排骨,清炒菠菜……也不知 跟谁学的,他做的尽是她喜欢的故乡家常菜,她拾起筷子,夹了一口笋片,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跟自蹊说过,她要准备考试,所以会很忙,没有时间像以前一样精心费力地照顾他的起居。 本意是想叫他认清楚,别再理所当然地和她这样亲近,而不是……让他代替她做这些事啊。 他每天打扫卫生,买菜做饭,收拾东西的,不管她怎么冷淡无视,始终不发脾气,温柔以待,又 想让两人之间发生什么,她不是都已经看清了两人的差距吗,他为什么还要自降身价,干这些不 该他做的事? 活得这么憋屈,实在不像她所了解的顾自蹊。 这不是他第一次给她做饭菜,那天因为她只图方便,他们两人晚上都吃的泡面,第二天开始,自 蹊就学着来做饭了。 每天回来时分,不早不晚,桌上都会恰好置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她愕然得显些撑掉下巴时,自 蹊只简单来一句:“经常吃泡面不好,以后要是你没时间做饭,那我会学着做。” 以前多是她在主动付出,而自蹊,被动接受;现在,他什么都愿意做了,那她……能不能试着接 受。 最初几天,自蹊做的菜难以入口,手上还时不时地旧伤添新伤,刀口显眼触目惊心。然后,大概 天才在哪方面都是天才,自蹊钻研不久,厨艺日益长进,现在做上一桌丰盛的菜游刃有余。 她有些心慌,这太不正常了,超出她的预计。如果她二十岁的时候,年轻烂漫,勇敢无畏,自蹊 能这么宠着她,把她惯到了天上去,那她明知道是假的,也会自我安慰着去相信的,踩着虚无缥 缈的云,不愿意回头,不愿意落下。 已经被骗了一次,她把能给他的都给了,他还想要什么。 口中新鲜清甜的笋片顿时索然无味,颜沐放下筷子起身,“对不起,我今天真的不太饿,你慢 吃,我回房了。” 低头默默地走到房间,关上门,仓促地将两人距离隔开。 自蹊坐在原处久久未动,而后不易察觉的苦笑,埋头一口一口品尝。 明明……已经不难吃了。 颜沐埋头在枕头里,置于一片黑暗中,只听到外头客厅里,半响之后,传来断断续续的碗筷和水 槽声,那人尽量将动静小之又小。 她想起来,他前不久也入职了,地位不高但在绝对重要的财政部门,工作负荷只怕不会比她差。 那他不觉得累吗,怎么还有时间去做这些麻烦的事。 懒得想了,她得尽快解决才是。 在房间里磨蹭了好久,颜沐悄悄试探着打开房门,外头只留下一盏幽暗的壁灯,自蹊已经洗过澡,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旁边的毛毯随意盖在腹部,他俊俏的脸庞,一半隐在暗处,看得不真 切,隐约间好像皱起眉头,睡得不□□稳。 颜沐上前去,极轻地给自蹊盖上毯子,轻手轻脚地洗澡去。 *** 顾自蹊答应了他母亲,会去她那工作。顾妈妈左等右等没有见自蹊来找他,还以为被秘书给拒 了,问过一番才知道,原来自蹊早就上班好几天了。 自己进了财政部,别人不知道他就是顶头boss的公子,只觉得这新人儒雅谦逊,细致负责,又难 得的在数字上眼光独到,因此自蹊和同事们相处挺好的。 顾妈妈为之气结,唯恐浪费他的资源,破例下了句话,直接将其调到她手下成为执事,既能够照 顾到儿子的身体,也能够让儿子接触更多上层瞬息万变的消息。 全公司轰然炸开,他们一心只以为玩世不恭的老板家的公子,总算露出了他的真容,别人惊叹于 他的好相貌,更加惊讶,这位公子,竟然有腿疾,久行或久站,姿势会极不自然。 自蹊也没说什么,不去看别人意味深长的眼光,第二天直上电梯,来到顶楼报道。 顾妈妈平淡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一挥手,叫秘书领着出去了,自己继续埋头看文件,自蹊走出 去,倒是自在安然,只有秘书在旁边抹一把汗。 这情况,到底该怎么安排啊。 很快,秘书没什么愁苦了,自蹊除了可好可不好的身份外,工作完成得一丝不苟,开会时侃侃而 谈,建议中肯有力,谈判一针见血又不失风雅。 仅把他当成继承人培养,确实没什么好挑剔的,只是顾妈妈态度也奇怪,对儿子爱理不理的。 这日顾妈妈突然想起了被自己搁置好一段时间的儿子,听说了他的不菲成绩,也只是欣慰笑笑。 难得大病之后,大起大落的,还能够保持这么优秀。 立在墙后,顾妈妈端看了自蹊好一会,直到五点一过,本在疾笔的自蹊放下事务,收拾起东西 来。 旁人依旧在埋头,见怪不怪。 顾妈妈一时现出身来,“搞什么?你工作不是还没做完吗?” 旁边的秘书小声提醒,顾执事早就完成了,刚才做的,是明天的工作而已。 自蹊气定神闲,坦然开口,“董事,我的劳工合同已经写明了,工作时间是每周30小时。”5点 下班,他不算早退。 顾妈妈无言,只好眼睁睁看着自蹊自若离去。 真是,她还没告诉他一楼有人要截他呢。 不过自蹊乘电梯下楼后,立马看到了大厅接待处,那个看上去带着点忧愁的女孩子,像一朵迎风 开放的百合,极有耐心和涵养地等在原地。 感受到他的目光,夕夕回望了过来,扯唇一笑。 颇是无奈,可一楼人多,此刻又是下班高峰,自蹊觉得就算有事也不应该在这里谈。夕夕了然, 朝他晃动了下车钥匙,远远比了个口型。 以前多是坐公交或地铁,如今突然又坐回了高档小轿车内,自蹊还颇有些不适应,轻咳两声,想 到小沐每天上班匆匆赶去,也不太方便。 或许他可以准备着购置一辆,他确实因为腿暂时开不了,可没记错的话,颜沐大学时就拿到驾驶 证了。 夕夕娴熟地开着车,拐了个弯,想要打破车内的沉默。 “最近滩口新开了家法国餐厅,口碑还不错,我们去尝尝吧?” 自蹊的沉思被这柔淡的声音打断,沉默半晌,车内气氛凝固。他正思虑着如何开口,又听到夕夕急忙说,“不爱吃法国菜也没关系,你说去哪,我都可以的。” 自蹊垂眸,没有回答她的建议,只叹道,“夕夕长大了,很久以前就不愿和我交心了……” 她可以说是他照看着长大的,脾性很清楚,有着他们那个环境下自然养成的门道,如果不是有事,她怎会明知会被挡在楼下,还要过来守到他为止。 她为人骄傲,就算温柔有礼,又哪会这么迁就别人。 “我看过叔叔公司公开的财务数字,确实……陷入了一个很难补救的僵局,承包项目难以继续动工,大批资金去向不明。如果不是这样,以我爸和叔叔的交情,也不会拿他开刀。”自蹊开门见 山,缓缓道来,“这件事,我真的无能为力。” 夕夕脸色有些不好,仍旧艰涩笑笑,说,“我真的只是想和你说说话,现在居然会让自蹊哥这么想。”回归正题,她又小心开口,“如果伯母能给我父亲财务疏通,情况会有不同的。” 自蹊摇头,打碎了她的希冀,“已经是个无底洞,投入再多也没用,还不如再赌一把重新整 改。” 他没有给她解释太多,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了,她也不会生涩地继承她父亲的位置,面对一个名存实亡的公司。正好这个机会,于她而言不算太坏,以后她会做她喜欢做的,是个艺术家,或者当 个简单的音乐老师。 夕夕无言,把车停在路边,神色看不真切,半晌之后低低开口,“伯母还是怨我对吧,是我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 让他这么一个优秀的人,几乎毁了大半个人生。连她自己,都一直处在愧疚中,更别提血缘至深 的母亲会有多心痛。 夕夕低着头,嘴里一直念叨,“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那时真的不知道。”如同突然遭到了临界点,她一直以来的坦然再也伪装不下去,语气要哭了似的。 就因为她的任性,让自蹊无缘无故被困在一个陌生的国家两年,到最后还得用一条腿来交换自由。 血肉淋漓的自蹊哥,虚弱地躺在地上,对她又何尝不是纠缠了多年的阴影。 自蹊扶额,她怎么就不明白。 “夕夕。” “对不起……”对方好像没听见,他不由抬高了一点声音,“夕夕。”在静闭的车里,再难以忽 略。 夕夕望着他,不知所措。 自蹊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决定从头解释,“你别自责,那个时候你出国,我是由衷祝福你的,只要你过得开心,那离我远就远吧,也无所谓。谁知不久,半夜就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过得很不好。听到你哭得伤心,然后我就想啊,你一个小姑娘,远在异国,一定会很难过的,得有个人陪 你啊。” 真是奇怪,听到她委屈的哭泣,他对她的不听话,对她的叛逆,居然全都不生气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扯出一个大大的苦笑,他只想着夕夕的不好过,完完全全辜负了另一个人,没 有想过其实颜沐也会难过,也有失望的一天。 “然后我也不理智了一回,瞒着所有人,我飞过去找你,如果你真的过得不好,我就把你带回来。 当我得知你被扯入那群黑手党,我只一心以为你是被强迫的,只好自己签了五年的协议,做他的精算师,好换取你的自由。那时候,一个越洋电话都不能打,父母连我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整天活在痛苦和矛盾中,只能日复一日数着日子。后来我才迟钝察觉,其实……你对那人也是有感情的。”可笑,他就像个傻子,一直忙进忙出。 “后来没办法啊,知道你有人照顾我就放心了,可国内还有一个傻姑娘等我呢。当初签协议,不满五年决不能离开,我只好……在他险些中弹时扑身而上,用一条腿,换我能够离开的资本。” 不能够暴露枪伤,他只能破釜沉舟,将右腿毁得面目全非。 万幸……他总算回来了,而且,她还在。 他看向夕夕,她的肩膀还在微微颤动,于是他继续道,“生了一场大病,有些东西反而不那么看重了,那人虽然与我们差异很大,你要真的喜欢,也不是没有办法的。” 夕夕哭得可怜,已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 “如果他愿意,你们两人今后就生活在中国,这样对你对他都好。”自蹊没办法,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得要夕夕自己想明白了。 哭过之后,夕夕用极小极小的声音喃喃,“如果我说,我认清了,我只想要你,你还会回来 吗。” 自蹊觉得时候不早了,打开车门,“家里还有个人等着我做饭,我得先走了,你休息会,不能开车别硬撑,打辆出租回去。叔叔的事,你也别多操心了,都是有定数的。” 他们俩出身同一个大院,长于相似的成长环境,所以性子也是这样,偏偏等到失去了才意识到旧人的重要性。 现在和夕夕都说清楚了,也算了结了他一个心愿。 夕夕通红着眼,看着那个俊雅的背影,渐渐远去。 其实他啊,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的,知道哪些事能说开,哪些又还没到时候。心智如此完备,只可惜,自蹊哥有了自己真正眷恋的人,不会再一味心思为她着想了。 霓虹灯影闪烁的路边,唯有她一人一车,安静得可怕,与喧嚣的都市,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第十六章 回到小公寓,一片漆黑,颜沐还没有回来。 她的新工作和以前的办公室纯文字编辑不大一样,她说想换一种体验,于是做着人家都不愿做的外景工作,四处走访。 虽然充实,可又忙又累,尽管两人共处一室,一天里能接触的时间几乎能用手指数得过来。 想来是等不到颜沐回家吃饭了,自蹊一个人,也没了做饭的心思,不想让自己因为太过空闲而多想,索性整理起屋子来。 颜沐为了能更好的工作,前天跑到旧书市场,把她报社好几十刊的社会版报全买回来恶补了一回,看得累了来不及整理,倒床就睡,此刻报纸还乱七八糟遍地都是。 自蹊没有丝毫不耐,淡淡地将报纸一张张抚平叠好,堆成了厚厚一摞,想了想,放在电视下的抽 屉里好了。 上前去一拉开,显眼的小巧礼盒猝然映入眼帘,自蹊不及防备,一时愣怔。这个小礼盒他再熟悉 不过,里面是他珍藏了很久的,白色女士腕表。 自从送给她后,自蹊从未看到颜沐戴过,有时候,他不是不期待的,颜沐戴了,他也会为之高兴,想着也许颜沐其实是很喜欢,不戴,兴许是不舍得。 他现在,总是喜欢这样自我安慰。 当年颜沐一心在他身后追逐的感受,他如今全都领会回来了。 微弱的好心情一下子淡去,颜沐……她一次都没有打开过,随手丢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可能如今她自己都给忘了吧。 自蹊拿起来摩挲了一会,心里莫名有些涩,忽而又想到什么,将这个小礼盒按原先的位置摆放好,拉回抽屉起身,环顾四周,手中的旧报纸,被他安放在了房里的书桌上。 夜里气温低,冷风侵入身体,还是有些寒凉。自蹊站在阳台上看向楼下,浑然察觉不到自己手脚已经冰凉。 熟悉的点,颜沐姗姗而至,与之并行的,仍旧是与前几夜相同的那个高高壮壮的男人,两人有说有笑,到大门口后,那个男人不再进来,颜沐于是挥手给他道别。 两人看上去亲近熟悉。 自蹊走进去,不知道该做什么,又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件叠好,颜沐进门时,他的温和笑容也没有改变,只是睫毛,不住地轻颤。 等了好久,颜沐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的境地,确切地说,是顾自蹊不怎么说话了。除了白天的工作依然完成得很漂亮,在家里,杂碎的小事,他极体贴地悉数做好,只是始终心不在焉的模样。 他不愿意使性子,等到颜沐辛苦动手,可除此之外,再不知该说什么多余的话。 公寓只是小小的空间,为了避免尴尬,颜沐感觉出不对劲,每次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必要去解释。见自蹊一副极力回避的样子,也闭上嘴,之后比以前回来得更晚了。 转眼间又是连绵梅雨季节,这座城市每每到四五月接替的时节,总是像个悲郁的老者,被阴云笼罩,被细雨刷洗,毫无高楼林立里蒸蒸日上的活力。 顾自蹊在二十来天后,已经对业内情况把握得挺透彻,花些时间做了个方案,竟拿下一个项目,这一下子,全公司里对这位少爷再没有小看。 与此同时,顾自蹊也渐渐理解公司里的员工对顾妈妈莫名敬畏又恐惧的原因,说实话,在家里时因为有顾爸爸,自蹊从未觉得顾妈妈除了忙点,和其他母亲有什么不一样的。 初初在公司里,他很费解,为什么前台老远看到董事进来,总会惊恐又迅速地通知到各个部门。 为什么原本一团和气有说有笑的部门气氛,在感受到董事临近,立马不苟言笑神情紧张,每个人 抛下零食咖啡,一味埋头。 她真是,压榨员工无所不用其极。 见到自家儿子才华突出,顾妈妈不忍心浪费辜负,也不多虑他的身体了,能给他的工作尽量往他这堆。 偏偏还义正言辞,不讲情面,弄得自蹊无奈得很。 趁着五一来临,自蹊实在不想浪费这个小假期,临时决定晚上加班,给颜沐打了个电话,很抱歉他得很晚才能回去。 颜沐听完,“嗯,注意休息,别忘了吃晚饭。”旋即挂了电话。 顾自蹊心里一阵涩意,熬到了半夜一点,办公室周围黑漆漆的,只有他这里一盏台灯还亮着,自 蹊疲惫地揉揉山根,继续将自己置身于繁琐的数据中。 他性格谨慎,人家交给他的,他也会不厌其烦再检查一遍。 好不容易做完,他累得受不了,回到公寓里已是凌晨,他连灯也不开,随意冲了个澡,头沾着枕头就睡过去了。 *** 第二天,全国休假,可惜阴雨连绵。 窗帘拉得厚厚的,自蹊在一阵不适中醒来。公寓里空旷了许多,仔细一看,很多颜沐喜欢的东 西,没有再放在熟悉的地方,随之的,是客厅中央显眼突兀的几个大行李箱。 他觉得莫名其妙,自己一定是还没有睡醒。 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辗转反侧,仍旧是无济于事,那显眼的大箱子依旧呈现在他眼前,心里的感觉像是倾泻而出的流水四处蔓延,再也睡不着了,他起身,去漱口洗脸。 不是没有预感的,这些日子颜沐奇异的纵容,忙进忙出的兴奋,以及总是不在家里…… 可顾自蹊就是不愿接受,他拉下脸面,和颜沐挤在同一间屋子里,却没有勇气,再去跟一次。 原来人家,已经将拒绝表现得这么明显了。 颜沐一大早出去,等到她回来时,自蹊出奇的平静,只是,一直在洗碗,然后娴熟地用干净的擦 碗布,仔仔细细地擦干,一丁点也不放过。 听到开门的声音,自蹊也没有抬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还在小心翼翼地将碗擦来擦去。 颜沐有些发堵,看到他刻意忙来忙去的模样。 ——我们这里确实有职工楼舍,颜小姐你既然有住的地方,为什么还要坚持申请呢? 人事部的老大爷不解发问,职工楼舍还是很久前修建的,上个年代的老房子,年轻人多是喜欢自 由自在,自己租房子住,不是不能找到更好的房子。 ——……没什么,这样子,上班总归会方便许多。 “我……其实早就想跟你说的,一直没能找到机会。”颜沐生涩道,这段日子,自蹊也在有意躲 避她,她看得出来的,所以才把这事,拖了又拖。 “你等一等,我手里正忙活着。” “一些大件的家具,那边都有,所以我都留下了。床单给你换了新的,你以后不用在蜷缩在那么 丁点大的地方,只管睡床上去吧。我的书一时不能全搬走,只能下次找个时间再来一次,你不要 太介意……”不觉间,颜沐又开始了唠叨。 自蹊连望也没望她,见所有的碗碟擦得不能再亮了,绕过颜沐,打算把阳台的衣服收进来,一看 才知,阳台上空空的,衣服连同小盆栽,悉数移到了室内。 自蹊长睫毛颤得更快…… 他来回地在颜沐面前转来转去,寻思着还有什么可做的,就是不看她。 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敲门声,颜沐没管自蹊,先去开门。 来人看上去很老实的样子,见是颜沐,冲她一笑,口型比划道:好了吗。正巧自蹊走了出来,他 对自蹊也极友好了伸了手,“你好,我是小沐的同事,过来帮她搬家的。” 自蹊见到他,顿住再没了动作,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浑身散发高傲冷倨。 他当然认识这人!出于心里的不舒坦,自蹊很无礼地,无视了那人的示好,任由他的右手僵硬在 空中。 “是同事啊。”顾自蹊似笑非笑,吐出这么句看似随意的话,带着轻慢。 三人顿时气氛尴尬起来,颜沐搭手将同事的手拉下,“算了,别管他。”侧过身去,绕开自蹊颀 长的身子,和同事一起将行李箱搬下去。 最后在门口,颜沐转身,“那……我先走了。” 自蹊从方才起就挺直了身子,极力地不在乎的样子,听了颜沐最后的道别,他强忍住内心的汹涌,反笑道,“好啊。” 他一步步坐回沙发上,“既然有人帮你忙,那我就不送你了,好走!” 颜沐心最终渐沉下去,最后看了一眼他,小心地关上门,将里面的自蹊与她隔绝开。 电梯一层层在下降,没多会,两人下到了一楼,大生的车子已在停车场等着,外头阴云阵阵,细 雨如针,着实很萎靡人的心思。 颜沐没有走出去,带着同事直接从室内的小路走进停车场,一直若有所思。 好像……隐隐有些不对劲。 走到车前,同事已经把车门拉开,望向她,“快上车吧,这雨下得让人挺烦的。” 忽而一声春雷凭空响起,将思绪混乱的颜沐一下惊醒。 颜沐恍然明白过来,突而歉疚一笑:“抱歉,大生,我得上去一趟,不如你先走吧。” “你……” “我还是有些不放心,真是对不起,拜托你过来反而又把你落下。”说完真诚向他鞠躬道歉。 大生安慰她,“什么话呢,你一个女孩子,每天陪我跑外景本来就很辛苦。要有事就回去,说开 了就好,我这边就先把你的东西运过去。” 颜沐感激他的理解,目送他离开,自己原路返回,快步跑回公寓。 自蹊今天很反常,就算再不开心,也决不会这么着急地想要赶她走。颜沐本以为他今日傲慢又 冲,是再受不了她的刻意隐瞒,却突然意识到,当时的自蹊其实连嘴唇都在轻微抖动的,以及极 力压制下的苍白皮肤…… 颜沐照顾了自蹊三年,那副样子她太熟悉了。 不是心里不舒服,顾自蹊绝对是身体在极度忍耐着疼痛。 打开屋门,里面毫无动静,莫名的安静。颜沐向里走了两步,才看到地毯上,躺着的那个隐忍的 身子,嘴唇已经惨白到毫无血色,眉头紧皱,难受至极。 疼得几近痉挛,那人再忍不住,蜷缩成一团,嘴里逸出细细的□□声,左手无意识地紧抓住毛毯边缘,整个人就像是件残破到极致的艺术品。 颜沐悔得只想抽自己两巴掌,这种天气,她竟然早没有想到! 更埋怨自己,干嘛要较真,还和一个病人生气。 多年来的习惯使然,她忙上前去,熟练地替自蹊翻过身来搂着他,不停地用手顺着他的后背,嘴里小声吐出安慰他的话语。 “不疼了不疼了,没事的,放轻松……” 好一会儿,自蹊浑身已被冷汗浸湿,方才安定下来,虚弱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颜沐心疼懊恼的神情。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自蹊泛起一抹笑,喘着气道。 颜沐见他情况稳定了一些,没有在意他的话,架着他起身,艰难挪到房里,把他放在床上去,期间自蹊一直虚弱得毫无反抗。 见他腿部还是有些抽筋,颜沐双手耐心地来到他腿部,用她在医院里学到的手法,温柔耐心地给他按摩。 她做了无数次的,如今来来回回,也没觉得有什么生疏。 自蹊一直望着她,半分视线也没有离开,突然间,他眼中清醒,反应过来,欲要起身回避,“不……你先不要看我。”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此刻有多么狼狈,疼痛、残疾、废人,这几个词,其实会永远像噩梦一样提醒他,他什么也不配得到。 那种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流逝而无可奈何的心情。 可至少,他还想在她的面前保持最后一份尊严。 “你干什么呢!不要动了,会更痛的。” 听到颜沐的声音,自蹊挣扎得愈发厉害,慌乱地手脚并用,只想逃到另一头去,逃开那温暖的所在,颜沐拗不过他,见他情绪激动得厉害,强来又怕会伤了他,只好先暂时退得远远的,“你小心些,我不碰你,行了吧。” 看到自蹊,以最具安全感的姿势,自我保护式的背对着她钻进被子里,她竟忍不住苦笑起来,自 己都在造些什么孽,把人家逼成这样了。 担心会再给自蹊压力,她垂下肩膀,“那……我给医生打个电话。”打算默默地走出房门,没走两步,身后传来的“咚——”的一声,自蹊着急,连人带被从床上跌落。 颜沐回身去,被自蹊紧紧拉住她的手,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有些委屈,“我不去医院,不去。” 颜沐半拥着他,仍在纠结,“你现在的样子明明——”主治医生该是最了解他情况的,找他再合适不过。 自蹊起身紧紧搂着她,“求你了,我不想再回去。”他再不想被人打上脆弱病人的标签。身体的温度,悉数传到颜沐身上,他搂紧颜沐的力度,终是让她妥协了。 好一会,颜沐觉得被抱得有些憋不过气,刚想退开些,自蹊又紧张起来,她听到耳畔恳切而脆弱的声音,“不要走……” 小声而缠绵,像是最美的情话。 他终是,把他最卑微的一面展露出来了。其实他远没有别人看去的那么好,他的缺点,暴露给了最不愿暴露的人。 明明身体弱,不知哪来那么大力气,把颜沐的手攥得动弹不得,颜沐抽不开,蹲下身解释:“我不走,只是给你拿止痛药去。” 自蹊只是倔强地垂着头,长睫毛像极了蝴蝶的翅膀,忽闪忽闪的叫人怜惜,也不知对方听进去没有,颜沐只好一字一句,又低低重复,“我没想走。” 好半晌,自蹊试探着松开了颜沐的手。 颜沐没有立马走开,而是扶住自蹊,把他再一次搬到床上去。自蹊虽然瘦瘦的,可确实比颜沐高出很多,自蹊见状,很配合地撑地板,回到了床上。 为了自蹊着想,颜沐没有关上房门,自己尽量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活动,由着他依赖深情的目光绞在她身上。 第十七章 颜沐在客厅电视下角的抽屉里,拿出准备好的止疼药,又端了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重新奔回卧室,递给自蹊。 自蹊很配合地就着白开水吃下药,乖乖的模样,让颜沐觉得方才无理取闹得像个小孩子一样的顾自蹊,其实是她凭空想出来的。 看到自蹊现在又是一副柔顺听话的模样,颜沐一时没忍住,破声笑了出来。 自蹊眼中带着疑惑,不解看着她,随即迅速反应过来,脸颊微微有些红,不好意思得很。 他从来没有刚才那么失态的,也就是方才,也是心里急得很,什么也管不上了,只想着,颜沐走了,他真什么都没有了。 “你笑什么?”他仍旧嘴硬道。 颜沐轻咳两声,憋住了笑意,替他盖上被子,“没笑什么啊,我去做饭,你先睡一觉。” 顾自蹊点点头,随着颜沐的动作,慢慢躺下,细细聆听着雨点打击在窗沿的清脆声,看到窗户外头夹缝里长出了一株不知名的小草,随风左摇右摆的,眼中若有所思。 不久,颜沐进来给自蹊在床上架了张她平时打游戏用的小桌子,然后又小心端来一碗香气扑鼻的鱼片粥放下,让自蹊吃得方便一些。 看看表,已经到了下午2点多,外头雨也停了,只是依旧没有阳光。 颜沐安慰道,“家里什么都没有,鱼片还是我刚才下去买的一点,你现在这个样子,喝粥更好一些。” 以前在大学的时候,甚至是后来在医院里的生活,颜沐都感觉得出来,自蹊其实是过得很精致的人。 这种精致绝非是奢侈,尽管自蹊不管是靠家庭还是靠自己,都有这个能力。 比如他每天都要吃水果,他不算挑剔,没有苹果,他就会将就着吃梨,但绝不会因为便宜就买些不好看,奄巴巴的。 吃饭也是一样,不会太挑剔,口味奇特,但必须有菜有肉,荤素搭配,卖相好看,且不吃剩菜。 望着这么一碗简单无比的白粥,颜沐着实没有什么底气,讪讪地摸头。 岂料自蹊一丝犹豫纠结的神色都没有,只问了她一句,“你吃了吗?” “啊?我也有一碗,凉在客厅桌上的。” 自蹊默了默,从床上翻身下来,端着碗过去,“走,我陪你一起去餐桌边上。” 颜沐本还没回过神来,一看自蹊已经一深一浅缓步走到了门口,赶紧尾随着他出去。 两人数天之后,再次面对着面吃饭,虽然还是互不说话,颜沐偷偷看着自蹊轻柔拾勺子喝粥的动作,觉得他心情其实是不错的。 这幅场景,早在很久以前,就在自蹊脑中勾勒了几千上万遍,他现在面上虽不显露,心里当然很高兴。 只希望一辈子都这样才好,两个人简简单单地,吃饭、生活。偶尔有点无伤大雅的小矛盾,一夜过去,他主动买束花,道个歉,两个人又和好如初。 两人吃得干干净净,颜沐下意识要起身收拾碗勺,被自蹊止住,“不用了,你也忙了那么久,休息会吧,我来就好。” “你还生着病呢……”颜沐不情愿,照顾他已成了一种本能。 自蹊面上总是温和的神态,做出的决定,谁也劝不了,他起身,将碗勺拿过来堆在水槽里,低头专心清洗起来。 颜沐觉得他好像没什么问题,放下心,坐在沙发上吃起零食来。 自蹊洗好碗回来,就看见颜沐,专心致志地吃着果冻,双脚随意搁在沙发上,优哉游哉地打着圈。 很久没看到她露出这幅活泼俏然的神态,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似的。 自蹊不禁莞尔,心下安了许多。腿上因长久站立已经疼痛起来,在颜沐未察觉间拭了一把额间汗水,回到卧室里。 在颜沐看不见的视角,他立马撑在床上,死死咬着唇,右腿已经不可控制地抽筋起来。 若不是他坚持要去洗碗,也就不会站这么久,可他就是想同颜沐一起分担家事,发自内心的想让颜沐感受到他的诚意。 不敢告诉颜沐,生怕她因此自责,因此连声大点的喘息都发不出来,只有眉头,越皱越紧。 知道颜沐沉默地坐在不远处担心着他,顾自蹊又觉得这痛,其实还能忍的。 颜沐将双脚放下,朝卧室里喊了一声:“你要休息了?”说罢欲要走过来看看他。 自蹊用被子把腿部包裹住,支起身子,笑道:“是啊,有些累了,开始没有睡着。”他说得轻然,黑色眼睛注视着她,好像要把她吸进去似的。 颜沐转移视线,不疑有它,哦了一声,转身又回去坐下。 还不忘细心地给自蹊关好房门。 自蹊看房门关好,舒了一口气,忍不住找出放这的止痛药,又咽下两粒,重新躺了回去。 不知是疼晕还是累极,他渐渐地,头脑发重,沉沉睡了过去。 哪怕睡着,他也是皱着眉头,很不安稳的样子。时不时呢喃出两句囫囵梦话,听得不太真切,颜 沐看了好一会,悄悄伸出手指,抚上自蹊眉间,然后又轻轻地走出房门,不发出一点声音。 等到自蹊被噩梦惊醒过来,脸色依旧惨白,意识到自己还置身在柔软的大床上,干净的被子,散发淡淡的颜沐的体香。 自蹊呼出一口气,面色收敛,将自己埋在枕头里,满足地深深吸一口气。 检查一下,腿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很久以前,医生暗地里告诉过他,不愿意截肢,即便是今后能走路了,后遗症也是跟随终生的,因此不要有大喜大悲,饮食清淡,多加锻炼,冬天和阴雨天气注意保暖…… 他都记得仔仔细细,在这些方面特别注意,可今天,他确实是失控了,心里起落太强烈,一下就忘了腿伤,直到剧痛袭来才像凭空塌陷一样,皱得五官都成一团。 他抿唇,好在现在挺过来了。 外头传来断断续续的电视声,刻意调小的音调,他听不太清楚,只隐约感觉得出,外面的人好像 没多少耐心,频道调来调去,频率很快。 一看表,原来都到晚上了,外头路灯通明。 自蹊眼波微转,随即优哉游哉,拿了两件换洗衣服,推门出去。 颜沐坐在沙发上,手握遥控器,面上始终恹恹的,这个时候,电视里确实没什么好看的,连一部可以打发时间的电视剧都没有。她心里焦急,不止一次的走近房门,想向自蹊告别的。 颜沐的东西白天全都被大生搬走了,如果再晚一点,等她今天回到新房子,肯定会是一片狼藉,要明天才能弄好。 可自蹊睡得沉,她不忍心叫醒他。 留下他一人不告而别——她太清楚那种滋味了,立马抛之脑后。 此时见他端身出来,颜沐眼中一亮,刚想开口,自蹊对她轻和一笑,随即扭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浴室。 颜沐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又眼巴巴地缩回沙发里,耐心等着自蹊。 20分钟过去,自蹊还没有出来,只有水流声始终不停歇。颜沐有些担心,试探着走过去敲门, 道:“自蹊,你还好吧?” 隔了好久,门后边水流声里夹杂着低哑微弱的回应,“我没事……” 那样虚弱无力的男声,怎么可能没事! 颜沐也顾不得什么,敲得更急了,“自蹊你是不是还很痛,你还有力气吗?洗好了没,现在赶快 出来啊。” 她只想着,自蹊把门从里面锁着的,她就是想有个照应也没有法子,要是他因为腿部失力摔倒在地板上,又昏厥失去了意识,等到她破开门时,只怕还会生一场大病。 他又是那么讨厌去医院的,不仅身体受累,心里也难过。 里面久久再没有说话的声音,颜沐怕自蹊听不见,敲门声更大,还有她颤抖的喊声,终于又有了些微的回应。 水阀关上,自蹊嘶哑的声音响起,无奈又好笑:“别担心,我这就穿衣服。” 听到颜沐着急的声音,自蹊反而带了淡淡笑意,心里舒坦惬意。不多会,他开门出来,居家睡衣,黑发一缕缕,还没擦干。 颜沐埋在大沙发里,瞟了他一眼,脸上余热还没消,却故作镇定,浑然像是没发生刚才她在人家洗澡时敲门大喊的事。 自蹊一顿,轻佝着腰,手扶住右腿处。 果然,沙发里的人又开始紧张起来,眼睛询问地望向他。 自蹊安抚一笑,道:“没什么,洗澡时水凉了些,腿有些抽搐,这才耽误了一会。” 屋里的热水不稳定,经常忽冷忽热的,也不是什么大事,人为的调置一下就可以。他们俩前段时 间互相间能避就避,自然都忽略了这点小事,如今自蹊乍然一开热水,水温难免不适应,可热水器在浴室外头,他也懒得再多事了。 更何况,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颜沐皱眉:“这个时候,你该叫我给你把水温调高才是。” 多说也没用,颜沐叫他赶紧回被子里,又拿出柜里的热水袋,充好电,塞在他腿上给他缓解,一 摸上去,已是冰凉一片,颜沐免不了心疼,一句话也不想说,却小心地给他按压穴道,活络血 脉。 如果她劝他有用,那她口水说干了也愿意。但她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也许该叫顾妈妈过来,给 他迎头两巴掌,顾妈妈一直以来气场就强,不知道能不能帮忙镇住他。 又想到顾妈妈肯定舍不得,最后还是得她来操心,索性作罢。 本来打算今晚走的,叹口气,她要是走了,又要担心自蹊一个人在家里还会出什么状况,可不走,又实在说不过去。 纠结再三,情感战胜理智,要是自蹊再出什么事,她做的一切就都没意义了,再怎么样不管不顾,她也赌不起这极小的可能。 想得远了,手上动作不停,突听到自蹊“嗯——”的轻哼声,面色隐忍地望着她。 他腿部已经有了知觉,颜沐安下心,而后道歉道:“对不起啊,还以为你还麻着呢,按得重了些。” 自蹊咬着唇,脸色红润了一些,缓缓收回右腿,怪异看她两眼,道:“不怪你……” 第十八章 当着自蹊,发了个短信给大生感谢和道歉,只说今晚暂时去不了,叫他白费了,实在是对不住。 删删改改了多回,总算按下发出键,一抬眼,自蹊端正而坐,嘴角微翘,眼中放纵的笑意正看着她。 常年少照阳光,他的皮肤漂亮地没有一丝瑕疵,配上红润水嫩的嘴唇,温暖柔软至极。 毫不知内敛,他直直对上颜沐的眼神,弄得颜沐特不自在移开。 “那个……我想洗个澡去,你有没有,多余的衬衫借我一件?”颜沐尴尬开口。她本来的打算, 最好是能带走的都带走,尽量不要遗留在这,因此即便是今后不穿的衣服,她也通通打包了。 现在,她真的,一件衣服都没有可换的。 自蹊闻言,“有的,我去给你拿。”体贴地想要下床,被颜沐一下子按住,“不用下来,好好养 着,你告诉我在哪,我来就好!” 自蹊不勉强,伸手指向不远小得可怜的衣橱,说道:“我的衣服,都在那里,衬衫在最上面一层,吊牌还在的是新的,你都可以拿。” 颜沐了解,过去一开橱门,上衣、裤子以及袜子……极有规律地置放得整整齐齐,多余的衣角都没有突出,看起来赏心悦目,令颜沐惊讶之余暗自咂舌。 在医院里,他的衣服都是她收拾的,没有太过在意,随便叠好后放在柜子里就行了,他要时再拿给他,他也没有微词;然后他俩住这小公寓里,她再没有管过自蹊的起居,全由他一人打理,更别提翻开他的衣柜。 果然,认真的人不管在哪方面,自我要求都高得变态。 不忍心自己翻来翻去的把他的衣服弄散,颜沐端起放在最上面的白衬衣,又拿了旁边一条没用过的毛巾,不忘关好衣柜门,走向浴室。 自蹊目送着她出去房间,在她拐过弯后,他垂下头,自己揉捏起方才活络起来的腿部,看不见的嘴角,浮起一抹满意的淡笑。 他不是赌徒,但这回,他赌对了。 拿冷水冲凉,代价确实有点大,但若不来真的,小沐只怕是会察觉。她在医院里接触了三年,怎么会轻易不知道抽筋的真假…… 不知道能拖多久,他醒过神,又开始默默琢磨寻思,刚才……小沐拿走的是件白衬衫吧。 而后不知想到什么,他揉了揉头,眼里溢满宠笑。 颜沐早洗好澡,在浴室里磨磨蹭蹭了许久,就是不愿出来。照了照身前的镜子,她悔得只想钻进 地缝里去。 什么颜色不拿,为什么偏要拿白色的?! 镜子里雾气蒸腾下,隐约看出一个身材苗条的少女,黑发绑在脑后,脸颊是洗澡过后的红润,穿着件似透非透的白衣,堪堪遮过翘实的臀部,可前面的……她又羞愤了。 为什么两处嫣红得会那么明显! 看到镜子里风情四溢的自己,说她还是良家妇女,她自己都不相信,前后无路,她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刮子。 自蹊足够的耐心,到现在也没有催促过她一句,想想也不能再待了,颜沐深呼吸一口气,两肘横在前胸,尽量挡下些风景。 一步退三步地走进房间,颜沐两手僵硬横在胸前,望天望地,就是不看眼前坐在床上看书的人,尽量自然地说道:“其实……你这衣服还挺透风的,有没有件外套啊?” 自蹊听见她说话,下意识地看向她,欲拒还迎,黑发松绾,配着那副羞敛又装作无所谓的神情,他险些挪不开眼,动弹不得。 颜沐不自然地躲开两步,双手拢得更紧,更加不好意思地透红。 她不知道自己这副要遮未遮的模样,在成年男性眼里看来多么诱惑。 自蹊好不容易,拉回自己的理智,满不在乎地低下头,继续看书,拿过早已准备好的薄外套递给 颜沐,“咳,早先该提醒下你的,这衣服我平常穿得少,你先拿去套着。” 五月初的天气,穿上件薄薄的外衣,也不会太热。 颜沐见自蹊没再看她,管不着继续搭拉胸前,欢天喜地接过,不想在这里穿,又跑回浴室里,赶 紧套上,确认不露了,埋头慢吞吞走回来。 自蹊是瘦,身高摆在那,衣服自然也不是小号,裹在颜沐身上,宽宽松松的一大件,衬托的颜沐 愈发瘦小。 她倒是噘着嘴,闷闷不乐的样子。 自蹊自刚才起,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看颜沐无所适从的模样,觉得好笑。 “你先休息吧,我现在就出去。”自蹊冲颜沐温和道。 只要颜沐不走,即便每天睡沙发,他也是愿意的。 颜沐一慌,忙阻止道:“你是病人,哪能睡外面,我睡沙发就好,你等着,我拿床被子就出去。” 话没说完,就轻车熟路地去她惯常放被子的地方,一打开,愣住了。 她又忘了,她什么也没留下。望着空空如也的柜橱,颜沐咬唇,一片茫然,转过身讷讷道:“天 也不凉,我盖件大衣将就一晚上就行了。” 自蹊看着她,用他惯有的如水清然的眼神,好似看穿一切,却没有说话。 颜沐不知道他想些什么,也懒得猜测,走到门口,侧身,“晚上,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记得叫我。” 自蹊睫毛微垂,并未应声。 颜沐强迫自己看上去开心一些,对自蹊扯出个大大的微笑,出去房门的抬脚间,她听见后头终于想起了声音,“如果你真的担心我,那你睡在床上就是了。” 颜沐顿住,回头望他。 她有些不明白自蹊的话。 自蹊清清嗓子,尽量让自己无所谓地冷清道:“让你一个女孩子睡在外面,我也会于心不安。现 在情况很明确,只有一床被子,而床够大,我们两个躺在上面绰绰有余,既然你不放心我,那一 起将就一晚有什么关系。” 他说得很有道理,让颜沐一下子就懂了。 她有些为难,委婉拒绝,“我们两个……不太好吧。”两人关系本就说不清楚,她怎么能继续这么随便。 自蹊坦然点头,“嗯,还有一种方法,你睡在床上,我睡在地上。” 他知道,颜沐绝不会同意的,果不其然——“那怎么行!” 两人不是没有睡过,颜沐有些发怵,不欲再变回原来的关系,可听自蹊的语气,好像没那个意思。 又听到低柔的声音小声自嘲道:“不过一晚上,我自然不会对外说的,谁也不会知道。你就……这么嫌弃我?” 坚持要离开还不算,如今连共处一室,她都不情愿了。 看来他,以前做得真的很过分。 瘦高修挺的身子,在暗黄灯光下,由内散发出难言的落寞,像是无尽宇宙里永恒的行星,骄傲中总带了几分孤独。 又像是难言的那极具魅力的黑洞,死死揪住颜沐最柔软的所在。 颜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同意的,到最后,几番不相让之下,他俩还是睡在了同一张大床上。 熄了灯,两个人躺在床上各占一头,盖着同一床被子,静默无言。 两人中间空荡得简直能再塞下一个人。 颜沐侧着身看向窗外,窗帘遮挡住外头影绰的灯光,显得室内没那么黑暗。她就那么睁着眼睛, 心下不知想些什么,无言地发呆。 外头安静得很,没有蝉鸣,没有人声,她稍微的一动,都很明显。 后头悉悉索索的声音,自蹊低低的嗓音开口询问:“你睡不着?” 呆愣间,自蹊径自靠近了颜沐,身上的温度传来,就连他清新淡雅的气息,颜沐也能轻而易举感受到。 她浑身僵硬,觉察到隐约的不对劲,不知所措。 “你明天还是要搬走?”后面低柔的声音再度响起,随口问道。 颜沐没有回答。 他极有耐心,压低声音,轻轻地再问了一遍,“留下来,我来照顾你,不好吗?”两人似乎又触及到了白天里敏感的话题,但他又不得不再争取一次。 顾自蹊,没有颜沐,就不是完整的顾自蹊。 颜沐皱眉,依旧摇头,回避道:“你怎么不明白。” 他怎么,怎么就这么执着,却始终分不清依赖和爱呢。 从大一到现在,他俩认识9年,从稚嫩到成熟,颜沐终于明白,如果前9年都没能让自蹊死心塌地 地爱上她,这短暂的几个月又怎么可能? 在颜沐看来,他俩的开始,始于一次稀里糊涂的醉酒,以及她后来的一厢情愿。在医院里的生 活,太过漫长和乏味,他对她,有报恩和感激,也有依赖和信任。 悲伤的是,独独没有爱。 只是自蹊太过清楚她对他的念想,甘愿把自己当做报酬献给她。 颜沐不想要这个,不想要他像上次一样,出于对她第一次的愧疚,面上笑容温润,心里犹如行尸走肉般痛苦。 更何况还有夕夕……如果哪一天,自蹊回过头来,突然发现夕夕早已回心转意,只等着他幡然醒 悟,从此青梅竹马的王子和公主过着幸福的生活。 那她该怎么办,笑着说句祝福然后放他走吗? 颜沐看得开了,埋怨不了什么,但至少,她能在还能补救时,既是刹住车,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如果能够预见到结局,谁又能怪罪她,此时的冷淡逃避。 她也是有私心的,纵然知道夕夕的情意,也暂时不想告诉自蹊。 还是让他俩多受点折腾吧,她坏心眼地想。 兴许以后,就没她什么事了。 第二十章 短暂的五一假期一晃即过,颜沐没来得及整理新家,也没有参加早先打算的和同事们的户外登山活动,匆匆忙忙地又回到忙碌紧实的工作中。 这三天,自然都是和某人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上醒来,只是迷蒙睁开眼,转个头竟看到自蹊一张俊俏的脸蛋挂满微笑,满足地支着身看着她。 她能从心里感觉出他的欣喜期待。 昨晚,两人并没有喝酒,也就没有意乱情迷的说法,因此事情记得清清楚楚的,颜沐早有心理准备,不打算扭捏茫然。 她感觉出一点不对劲,埋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看旁边的美男,颜沐还是没有忍住,暗骂一声。 混蛋,自己倒是衣冠楚楚,她被子下还什么都没穿呢。 尽量无视对方若有若无的眼神,颜沐起身,淡定拿过旁边叠放整齐的衣服,慢条斯理地穿上。 自蹊依旧支着身子动也不动,只有视线随着她来回游移。 顾自蹊醒来时看到身旁依旧酣睡的人,他其实是有忐忑的,眷念又复杂地拿目光勾勒她的面庞, 心里特别没底,唯恐她醒来,指责他昨晚刻意的引诱。 但是,他并不后悔这样做。 至少这样,他们又多了一层牵连,她想甩也甩不开。 “早饭,我已经做好了,我现在就出去,在外面等你。”等颜沐穿戴整齐,自蹊开口说道,而后走出卧室。 颜沐看着他走出,怔了一会,不想让他等太久,随意梳洗一下,匆匆坐到餐桌边。 早餐是她喜欢的荷包蛋和豆浆。 对于早餐只爱喝牛奶的人来说,愿意一大清早出门买新鲜的原磨豆浆,真的已经很用心了。 她看到他那副温和的笑意,默默地,拿起筷子,一句话也不说地开始用早餐。 自蹊终于放下心来,好不容易等到颜沐愿意吃他做的饭,心里愉悦,笑容更甚,于是过了一小会,他又正色道:“小沐,我们,应该得谈一谈。” 颜沐一顿,咽下口中的食物,看向自蹊,低低“嗯”了一声。 她昨天既然没能克制住,放纵一夜的后果,自然就等来了此刻。 “我们又发生了关系,我不放心让你一个人住在外面,至少……”自蹊脸红了一下,“我得对你负责。” 颜沐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潇洒地随口来一句,不用负责,昨天只是男欢女爱的一夜情而已,不用太放在心上? 她要是这么一说,只怕自己就先受不住自蹊控诉和落寞的神情。 自蹊仔细观摩着颜沐,拿过一杯豆浆优雅品上一口,听到颜沐略带嘶哑的声音低落道:“你让我 考虑考虑……” 她在想,自己算不算是趁虚而入的第三者,在他和夕夕两人误会隔阂时,做出这种难以言说的事。应该不是吧,只是昨天太冲动了,或许还能解释,就怕自蹊不听。 这时颜沐依旧自以为是地假想着顾自蹊和夕夕的感情,说到底,她对他还是没了以前的信任。 尽管知道已经无法挽回,还是不愿意像上次一样的很快妥协。 “你知道的,我现在重心放在工作上,事情多得有时连自己都管不了。如果你需要一个发病时在你旁边无微不至照应的人,我真的,不是最好的人选了。”颜沐委婉道。 自蹊听她这么一说,苦笑着竟不知如何才能解释。沉默一会,握住她的手,他再次争取:“如果 你不要我对你负责,就当是……对我负责也行。你不用在我身上花心思,想过怎么的生活都可 以,这回让我来追你的脚步,我们住在一起,我替你打点好一切,陪着你开心难过,你冷了饿 了,只管对我说一声。” 他用忐忑的眼神,直直注视着她:“让我来照顾你,不行吗。” 这是顾自蹊第二次对着颜沐这么承诺,情话说得太真切,颜沐忘了自己后来究竟有没有答应,抑或是直接默许了。总之当天自蹊叫上一辆车,把颜沐搬走的行李箱尽数又搬了回来。 两个人尚未真正分开,又水到渠成地继续过着同居生活。晚上,自蹊很绅士地一直待在客厅里, 直到深夜,他看看表又饱含深意投向房门处,而后继续整理他的工作。 颜沐不耐烦,冲出去对他道:“再不睡我就锁门了。” 她想得简单,窗户纸早已捅破,再分开也无聊得紧,自蹊身体要好好调理,不应该总睡沙发。 自蹊垂眸遮盖住眼中神色,盖上笔记本,淡笑道:“我这就来,你先睡。” 显得她多饥渴主动似的,颜沐小声嘟囔,讪讪而回,用力砰上门。 自蹊把她宠得像是踩在天边的棉花上,软软的,她高兴又患得患失,既想欢快奔跑徜徉,又生怕 再次一脚踩空,直直掉下去。 她也知道现在担心也无济于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回到报社,刚坐下打算写好假期前搁置下的文章,旁边办公桌的女同事阿芸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颜沐不明所以,笑问道:“干嘛这么看我,怪瘆的慌。” 自她进来,她俩关系一直不错,聊得挺开的。事实上,颜沐性格不张扬又踏实,不讨人厌,又不 是太内向的性子,和谁都能说上几句话,所以在这里的人缘还不错。 阿芸浑身上下打量颜沐,啧啧叹道:“过个小长假回来,气色好了不少啊。真羡慕你,二十好几的人了,还长着一张年轻的脸。” 颜沐听罢,不好意思笑笑,心情好了自然会有改变,前段时间她忙里忙外的,脸色疲惫焦虑,如 今事情基本解决安定下来,当然不会再多想。 “……谢谢,我就当做你在夸我了。”说罢颜沐回过身,继续敲打自己的文案。 阿芸无聊,思索了一会,恍然大悟,立即紧张问道:“等等!你不会是相亲去了吧!”她还煞有 介事点评:“眼里带春光,嘴角挂着笑,这明明就是恋爱的征兆,看不出来你竟然这么快,这么 快就……” 明明说好一起单身,她竟然效率这么快。 颜沐简直被她打败了,“我从来就没有相过亲好嘛。” “噢……”阿芸了然,她刚毕业没多久,性格直爽又有点好奇,凑过身去小声问:“那就是说, 你承认你有男朋友,不过不是相亲认识的而已?” 讲真的,阿芸只是随便猜测,压颜沐的话头而已,谁知颜沐无奈点头,说:“应该,算是吧。” 阿芸兴奋地眼睛都在发光,“真的吗!对方是在外地吗?在一起多久了,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过? 没想到一大早过来,就听到这么激动人心的消息。” 颜沐看她这么热情,倒不好不说了,放下键盘,道:“其实也没什么,是我大学同学,认识挺久了,嗯……也是前男友。” “前男友?!旧情复燃?!” 阿芸自觉了解事情的大概,也不知自个儿又脑补出什么,用一种想开口劝导又说不出口的复杂眼 神看着颜沐。 听说前任通常不太靠谱啊,当初是什么原因分手,之后还会败在这处。 颜沐瞬间觉得头有些大,不太能理解现在小孩子的想法,怎么听到前男友就这么惊诧。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也不是……其实我和他一直在一起,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是生活在一起。” 然后点头,颜沐肯定道:“我和他一直相互照顾。” 为了让自蹊在同事们心里的形象好一点,她尽量往外人能理解的方面解释,免得被误解。 “我和他两个人,其实都是我比较主动得多,他性格一直就是冷冷清清得,以前还是有埋怨,不 过……至少现在两人还成吧。” 至于以后能走多远,她也不能确定。 她把那段大学的卑微暗恋,毕业酒会的阴差阳错,还有这几年顾自蹊的坎坷病苦大致略了下,颜沐从未这么完整地跟人分享过,不过阿芸不算外人,两人没什么事,听她叨叨嗑也好。 最后象征性地总结完,颜沐看向阿芸,只见她早已低头不再言语,再一抬头间,鼻子眼睛通红 的,抖着声音感概:“你们真是……太不容易,幸好,现在又在一起。” 颜沐哭笑不得,“开始不是还欲言又止吗,没想到你这么善变。” 阿芸摇摇头,“一般人是很难有这种珍贵经历的,我在大学见过太多人,随便找个人得过且过, 只为了暂且打发无趣的时间,等到一毕业,很平和的分手,然后各奔东西,连滴眼泪都不会 掉。” “所以,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她最后情真意切地如此恳求。 颜沐心里叹气,懒得再和充满少女情怀的小女生解释太多,拿起打印出的文案起身,去主编办公室。 门正好敞开着,颜沐轻敲两下门,而后进去。 “主编,这是我前段时间和大生四处走访撰写的素材,还有编辑的文章,您看看,这样排版有什么问题吗?”颜沐将手中资料递过去。 主编放下笔,接过去翻了几遍,满意道:“不错,挺好的,把它送过去,再审查一遍,就可以送去印刷了。” 颜沐忙点头应下。 主编欣赏地看着她,既有才能,又勤奋可干,离开工作两三年反而成熟了许多,她果然没看错人。把另一份文件夹递给她,主编道:“你手头上的事,基本上不用再费心了,你看看这个。” 颜沐赶紧接过,看了看,是一些医疗纠纷的报道整理。 “我们报社主要的,还是社会上的一些直击人心的热点问题,这方面很难做,可又不得不做,还 偏偏很少有人能做得好,以最温和的笔墨让我们在种种势力夹缝中生存,你现在阅历还不够,不 过,可以跟着试试。” 她问道:“那我现在要做的,是采集这些医疗纠纷的信息吗?” “嗯,可以这么说。” 颜沐了然,心里有了个大概。 听到主编又吩咐了几句:“还是和以前一样,你和大生搭档,这几天也别做其他的事,去医院蹲点就好。” 颜沐读到其中几则报道,有些费解:“有一些地方,他们为什么在细节上都是一笔带过,一般的执笔人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啊。” 主编听闻只是抿唇,神色不变。 颜沐这才惊觉自己失言了,一阵懊恼,“对不起啊主编,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刚才她看得入神,真的只是脱口而出,没作其他想法。 主编自然没有怪她的意思,开口道:“你没有错,这是一种技巧,记者既要揭露事实,又要尽可 能保护自己。你现在还没会也不怪你,只管放手去做,不要有压力。” “我还是……”她本想要婉拒,又想到今年与她同期招进来的,都是一些像阿芸一样比她要小上 好几岁的年轻人。 这事情很难维持平衡,她不想过早打碎他们单纯的世界。 只好接下:“嗯,谢谢主编,我尽力试试。” 第二十一章 原来自己一直所喜欢的新闻记者行业,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还是说自己以前一直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而已? 的确,她想到,自己从大学到实习,接触到的世界和人都很单纯,后来工作两年,尚是起步阶段,她靠着当时出众的毕业成绩,从事的只是文字编辑,没有风餐露宿的外景。 然后……辞职后,虽说她没了社会往来,另一方面来说,她也避免了见到社会无奈的一面。 不愁吃穿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颜沐穿着件睡衣,百无聊赖地擦着头发,翻看着主编给她的文件夹,面色恹恹的。 自蹊过来,见她这幅模样,走过来将手中温热的牛奶递给她,“晚上喝杯牛奶,会睡得好一点。” 颜沐顺手接下,对自蹊感激笑了笑,喝了两口,又放在旁边,继续愁眉苦脸地看手中的资料。 自蹊身着休闲套装,修饰得整个人笔挺修长,也不离开,转到颜沐身后抽出她随意搭着的毛巾,帮她温柔地擦干头发。 触到颜沐时,她还是免不了头皮一僵,随即很好地掩藏住,若无其事地继续埋头深思。 他熟稔的手法不像是第一次帮女生干这个,颜沐忽而问道:“你这几天,腿还疼吗?” 自蹊清浅而笑,手中动作没停,答道:“会啊。” 颜沐立马坐不住转身,面露担忧和关心,“问过医生吗,难道只能靠药物缓解?” 他思索一会,解释道:“比起最开始,后来的疼痛没有那么难忍,有时候静下心看完一本书,或 者躺在床上休息会,就会好上许多。” 其实他真的已经习惯了,对于现在他梦寐以求的生活,一点点小代价,他一点都不介意。 看到颜沐还是愁眉不展,自蹊又帮她揉捏起肩膀,力道舒服得刚刚好,叫人不由自主地倦怠舒缓。 他有意无意地开口:“怎么了,工作上受了委屈?” 颜沐果然忘了刚才的不放心,“唔……没什么,要接手的一个新任务。”又想起来如今有什么事,还是得给自蹊交待一声,于是说,“这阵子我估计会特别忙,主编要我去蹲点挖些材料,回来得也晚,你不用等我,自己吃饭,太晚了只管先睡就是。” 他现在得多休息,少累点,少思虑些。 自蹊听闻,只是抿唇微笑,“原来你早就知道,我在家,就会一直会等你。” 其实顾自蹊心里是知道的,如今这带着顽笑般的控诉,一方面想再牵扯出些颜沐的愧疚,再来也要着手打算一步步向颜沐吐露心迹。 总不能让她一直误会他的感情。 “那是……那是因为我每次回来,你都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倒像我怎么欺负你了似的。”颜沐嘴硬。 自蹊听着颜沐的话,从背后轻身环拥着她,眼里溢满了欣慰,他的面色精神许多,连嘴唇,也红润了不少,“嗯,你没有欺负我。”过了一会,他缓声道,“我很开心,你现在愿意跟我说这些了。” 那就证明,她在逐渐接纳他,总比以前两个人什么都要藏在心里要好。 把他划进了她的生活圈子里,她会想当然地念着他,就像是细水长流的家人。 颜沐撇嘴,顺势试探着向后靠在对方的胸膛上,而后才逐渐地,将身体的重量压靠在自蹊的身 上,全然未察觉到,对方早已熟知她的小举动,并且多么地纵容。 两人间此时温情满满。 颜沐不经意间又瞥到自己的文件,沉思一会,对自蹊道:“自蹊。” “嗯?” “我……如果我做错事被公司辞退,或者惹上什么麻烦,你要不要暂时和我分开?” 因为报道太过尖锐,记者被刻意报复的事,她不是没有听说过,坦白讲,她心里很怕,更怕的, 是身边的人也被她牵连。 这也正是她纠结的地方。 自蹊似乎感受到她的不安,拥得她更紧了些,“不会的。”他像是知道她的想法,又鼓励道,“你别瞎想,也不要顾及太多,想做什么就放手做,如果你惹上麻烦,也不用担心,我会替你挡在前面。” 他这话说得轻声却坚定,低低的声音像是带着魔力一样,抚平她莫名的焦虑。 颜沐点点头,又听见自蹊小声说:“做不下就辞职,大不了我养你一辈子就是。” 颜沐装作没有听见,埋头摆弄自蹊修长的手指。她知道他只是在乎她的安全,待在家里他才更加安心。 可她很享受现在的工作。 自蹊凑过来,和她脸颊相蹭,道:“我开玩笑的,你别在意。” 颜沐摇头:“没有,我想了想,主编给我的所有的关于医院冲突的报道,虽说有些刻意的一笔带 过,但都还算公正,没有导向性地带上个人隐晦情绪,其实我或许也是能做到的。” 她总是这样,把事情想得太过偏激,不是善就是恶,却忘了还有中和地带的缓冲。 执笔人并不是恶徒的帮凶,也没有歪曲事实,她完全可以,不必陷入两难的境地。 瞬时兴奋昂扬,她回身抱了一下自蹊,蹭蹭起身拿起手机,忽而记起现在也不早了,现在打电话 不太合适,于是给大生信息,通知了下时间地点,又紧忙的打开电脑开始敲字做些准备工作。 这样一来,倒是把自蹊落在一边了。 他愣着看颜沐忙来忙去,再来不及看他一眼,所幸他也知晓事理,只苦笑着无奈走回房间,让颜沐安静地一人独处。 *** 两周后,天气逐渐热了起来。 市内排名前列的大医院门口,来来往往,人数杂多,一个年轻人戴着棒球帽,穿件普通的短t恤,看上去极其普通的模样,唯一引人注目的,或许就是他胸前挂着的黑色相机。 虽不大,但不论颜色或质感看上去专业且贵重。 他站在人行道旁边的绿化树旁好一会儿,来回张望,突然眼前一亮,快步走上去。 颜沐身着件休闲的短裙,扎着马尾匆匆跑来,“对不起,没挤上地铁,晚了一会儿。”说罢朝大生抱歉一笑。 大生没多在意,回之友好的笑,开口调侃道:“不开你那辆宝贝小轿跑了?” 颜沐听完,立刻苦了脸,说不出话来,只是无奈摆手叫他不要再提。 她也没有想到,自蹊会突然给她送辆车子当做惊喜,她被他牵引着来到空地上,还傻傻愣愣着, 本来还坚持着要拒绝的。 两人关系愈好,她就更得在这方面注意一些,自蹊是不太在意,可她就是下意识的,想要撇清一点,不想占他便宜,也省的别人说闲话。 那辆白色的小轿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实在太可爱了,几乎满足了颜沐内心深处全部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她看得挪不开眼睛,咽下口中说不要的话,呆呆道:“可以分期么,等我有钱了,我就还你……” 自蹊险些笑出声来,本来端立在一旁,缓缓靠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当然可以啊,拿去开 吧,本来就是送给你的。” 颜沐傻傻点头,“可是我没有钱……” 她虽然不懂,心里也是清楚的,以她目前的水平,不吃不喝再工作5年也买不起。 自蹊看她这幅神情,笑得更温柔,“我近几年来,都没有办法驾驶,你平时开着车,当我的私人 司机对我不是也有好处?” 颜沐被刺激得星星眼都冒出来了,当她坐在驾驶位上时,简直像被泡在了蜜罐里,激扬难掩。 直到很久以后,她在家里闲情摆弄花盆时突然想到这事,戳戳身边的人,为什么你送我的礼物, 大部分都是白色的? 第一辆车子是白色,就连她从没戴过的那块名家手表,也是白色的。 自蹊只是很简单地解释,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适合白色而已。 心思善良单纯,有时候人也傻傻的,一眼就能看透。 颜沐此刻立在医院门外,几乎捶胸顿足,她早该想到,自己那么多年没开过车,手早生了,干嘛 还要那么招摇得开到大街上。 没过几天,不小心和人家的车擦尾,只好送去维修。 显然这事实在不是很光彩,颜沐实在开不了口解释太多,只好说些正经的,“现在还早,我们先进去吧。” 之前沮丧后又兴奋,颜沐现在才恍觉,自己还是经验不够,实际并没有照她想象的发展。 换句话说,虽然每天都发生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总体上世界还是和平,人生还是美好的。 即便是医院也不是每天都有引人注目的新闻可采集。 她也有尝试过再度回访曾经的医疗受害者,但他们对此都讳莫如深,不愿再提,颜沐也就没有勉强。 她和大生只得辗转于各个大医院漫无目的地守株待兔。 以防被人家赶出去,他俩特意交换了下意见,彼此都穿得年轻随意,像对探望病人的朋友。 “你小心一点,越过大厅去住院部时候人多,别让人挤到你的相机了。”颜沐不忘叮嘱道,大生 向来把这黑色的小块头看得比命还重要。 大生拍拍胸,自信道:“放心吧,都是出来多少回的人了。” 进来天气变温得快,感冒频率也高,两人决定先去儿科一趟。 过去不算长的医院生活中,颜沐早有体会到,常年在医院里住院的小孩子,往往要比正常的孩子乖得多。他们过早地熟知病痛,知道自己的不足和家人的心疼,所以不会日复一日地哭闹。 瘦弱的身板,强忍着针刺的小表情望着上方的大吊瓶,他们这群被上帝遗忘的小天使,其实更让 颜沐怜惜。 第二十二章 一个像洋娃娃样梳着齐刘海的小女孩,乖巧地坐在走廊边的病床上,两只脚丫子只穿着双粉色袜子,不算新,但洗得很干净,她坐在床沿边够不着地,小脚晃来荡去的。 这是公立医院里常有的现象,病房不够用,病人太多,只得互相将就着在走廊边架满床位。 四处的人很多,她的父母却不在,小女孩就那么一个人坐在床上,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 颜沐不知是不是想到她自己,不由自主地放缓脚步,朝这个小娃娃走过去。 小女孩不怕生,可能以前被家长告诫过不能随意和陌生人说话,只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直直望着颜沐,好奇又警惕。 颜沐蹲下身子,“小朋友,怎么一个人啊,你妈妈呢?”她尽量让声音更有亲和力一点。 小女孩迟疑了一会,诺诺开口:“妈妈出去了,马上就回来。”不知是身体不好的原因,还是在 医院里住久了,她比同龄人要瘦一点,也更内向一点。 两人又简简单单交流了几句,颜沐自觉是有小孩缘的,不消一会就和她混熟,小女孩兴致勃勃给颜沐说一些小事,比如楼下有一只猫,比如自己每天要吊4瓶水,说话间悄悄地往颜沐这边挪了挪。 到底还是渴望热闹,喜欢玩耍的小孩子,先前再拘谨,天性也是改不了的。 颜沐心里一软,带着笑忍不住伸出手去揉揉小女孩脑袋上柔顺的黑发。 真的只是兴之所起下的无心之举,哪里知道,一丝不苟的头发一下子斜斜歪了下去,小女孩愣了一会,随即嘴巴紧紧抿着,眼圈开始眨啊眨。 颜沐不知道,即便是再小的小女孩,也会在意自己漂不漂亮。 自己的弱处突然被人揭穿,偏偏还极力强忍住不想掉眼泪,故作坚强的模样,让颜沐心疼极了,她赶忙歉疚地道歉,手忙脚乱地帮她重新戴好假发。 “对不起对不起啊,阿姨真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这样!”颜沐作可怜状。 小女孩很懂事,哭得没有声音,抽抽搭搭地摇摇头。 颜沐又软下声音哄她:“你原谅阿姨这回好不好,阿姨下次一定不会乱碰了!” 小女孩想了一下,怯怯点头,“那阿姨,阿姨你保证不许告诉别人。” “嗯,阿姨保证,今天回去就忘记这件事!” 颜沐坐在床边陪她玩了好一会儿,本想和她等到她妈妈回来为止,许久还没见人影,颜沐也没办 法,只得起身告别,临走前把包里的巧克力全部给了她。 自蹊总担心她白天顾着四处奔波,连饭也忘了吃,所以时常不忘给她在包里塞点小零食,既方便又充饥。 他这样细心的打点,颜沐没有阻止,由着他的好意。 最后实在要走了,颜沐和小女孩挥手告别,她不忘劝慰说:“不要担心,等你再长大一点,健健 康康的,自然就长出又黑又俩的长头发,比现在戴着的还要好看!” 小女孩害羞地抿嘴笑笑,“嗯,阿姨,等你下次不忙了,会再过来吗?” 不知从哪里来的敏感懂事,她问得非常的小心翼翼。 颜沐心里一阵柔软,回道:“放心吧,过几天,我一定会来的。” 同大生两人在医院来回走了一遭,打听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大生拍了几张病人的照片后,他们打算乘车去另一处看看,忙活好半天下来,又到晚上天黑时分。 大生自个儿捏捏肩膀,道:“找个地儿吃饭去?” 颜沐想想,推辞道:“不了,现在还不太晚,我回去能赶上热饭。” “你这人真是……能不能别这么秀恩爱……”大龄单身男青年韩大生不乐意了,摆摆手,“算了你先走吧,我看你上车后,再找家小酒馆应付过去。” “要不……你和我一起去我家里吃饭?”颜沐自觉理亏,小声提议道。 她好些日子没回去吃饭,自蹊明面上虽十分理解,善解人意的笑容,难保心里会不开心。 什么感情都需要经营,这是她早已得出的结论。如果不是这样,她还真挺想和大生出去小酌一顿。 “得了,你上次又不是没看到,我帮你搬家那回,离他稍微近点,感觉都能被他给冻死,可不敢再在他面前瞎晃了。” 颜沐听他这话,也怪不好意思,不再勉强,最后反倒是真心给大生道个歉:“他平时不那样的,那天……他身体不太好,真的对不住啊。” 大生随意摆摆手,他也就耍嘴皮子抱怨两句,真要放在心上,早和颜沐疏远了。 “我给那小女孩儿照了几张照片,还挺好看的,待会儿回家了发你。” 颜沐应下,“行,辛苦了。” *** 积下一天的劳累回到公寓,颜沐可算是松懈下来。 坐在沙发上看书的自蹊听闻开门声响,起身走过去,顺手接下颜沐的包挂好,“今天回来这么早,累了吧。” 颜沐来不及说话,直直跑去厨房,连喝下两大杯水,一阵喘息。 以前也累,可没人听她发泄,她便一直强撑着。 自蹊在她回来起,就不再闲适坐下,也待在厨房忙活一会,等颜沐走到餐桌边,才发现饭菜摆放在那,散着热气。 她没有事先给自蹊打电话,他并不知道她会比平时早些回来,饭菜却一口没动。是打算坚持等到她下班,然后又赶忙用微波炉加热一遍? 还是说自蹊每天都是这样,守着不确定的可能,一个人默默等她,却从不开口,只让她哪一天自己发现,然后像打开另一道门一样惊愕? 颜沐心里五味杂陈,不知什么滋味,对他道:“别忙了,坐下吃饭吧。” 她突然十分庆幸,自己刚才拒绝了大生,坚持回家。 又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回来,这样子,她还怎么再继续心安理得下去。 心里挣扎半晌,颜沐夹了块排骨递给自蹊,“多吃点,你那么瘦。” 自蹊面上柔和,“嗯,谢谢。”两人互相没说话,各自吃着饭,忽而他轻搁下碗,开口道:“这周末,你有其他的事情吗?” 颜沐摆头:“没有吧,怎么了?” 他微笑,“我上次和你说过的……我们周末可以回家一趟,我父母很想你。” 颜沐家并不在这里,他说的回家,自然是他的家。 要是平时,颜沐听这话或许会皱眉,然后推脱道,太早了,她还没有准备好,过一段时间再说吧。 事实上,她从没想过他俩会和其他情侣一样的发展,到现在,甚至已经该要见父母了。 尽管有些下意识的排斥,她听了这话,咽下一口饭,然后同意,“好的,我这几天事情不会很多。” 她没有办法扯出蹩脚的借口再去婉拒,自蹊太了解她了,故意在她这样愧疚,对他尽是心疼的时候,提出这个要求。 这时候,他不管说什么,她都会答应的。 果然,自蹊很高兴,话语说得有些快:“你什么都不用考虑,我来安排就好,就当作你给自己放一个假,去那边放松一下。” 颜沐听话地点头。 总要有这个过程的,早些晚些不都一样。 自蹊做事很妥帖细致,担心颜沐会腼腆,或者不好意思,他在闲时替她订了两份精巧的礼品,没有太贵重,也决不会显得过于低廉,让颜沐安心了些许。 颜沐自然不会听自蹊的,万事不考虑,只等着过去游玩一番,看看然后吃个饭回来。 那样太没礼数,显得她没教养。 她想了好久,总觉得职业装太过正式,平时她穿的休闲装又过于懒散,最后决定穿件连身裙,配上个精致的淡妆,得体又不浮夸。 *** 周末,阳光温暖舒服。 颜沐早几天就给车行打了个电话,提前叫他们把车子送来。 吃过早饭,她和自蹊下楼来到停车场,把礼物放在后备箱后,颜沐打开车门坐在驾驶位上。 自蹊自觉地从另一边迈脚坐进,抿着嘴挂着淡笑。 “你应该不知道怎么走,且先开着,我来给你指路。” 颜沐并没应声,径自启动开车,试着开了几天后,虽然撞过一次,技术俨然已熟练不少,得心应手。 自蹊没有拆穿她的心不在焉,一路温和指引。 “从前面的路口,上高速。” “顺着这条路,直接开到山上去。” 最后他们停下来时,到城郊的半山腰处,绿荫铺地,空气清新舒畅,他们俩提着礼物,立在一幢 西式别墅前。 这别墅单院独立,占地不小,颜沐来回打量,见周围没有其他房子,忍不住问向身侧的自蹊:“你从小住在这的?” 一直知道自蹊家里很有钱,面对这样得天独厚的大别墅,她早给自己打足了心理准备。 房子漂亮是极漂亮,可她算了算,自己开车从市区过来都得要一个多小时,要是住在这里,该有多不方便啊。 自蹊微微一愣,然后笑道:“当然不是,我小时候,一家人都住在大院里,就是我爸爸工作分配 的房子。后来我母亲公司发展好起来,才在这里买下块地建了个房子。” 他娓娓道出言语,解释得很耐心。 “这边环境好,适合养生,就是太远了。哪怕现在,我爸妈工作日还会住在大院,至少方便来去。不过那里人多,总免不了各种人登门应酬,所以平日的家庭聚会和休息,我们都会来这 里。” 颜沐恍然,不是说自蹊和夕夕是自小一起长大么,当然还会同住在另一个热闹的院子里。 她凑过来,又神秘兮兮地问:“你们家有这么华美的豪宅,你爸爸就不担心受到政敌和其他人的非议吗?” “我家现在的条件,大部分靠的是我妈公司的成功,和我爸并没有多大关系。”顾自蹊温声道。 颜沐了解,奈不下好奇心还想再问,自蹊温柔摸摸她脑袋,阻止她,“别再紧张了,还想要知道 什么,今晚回去后我通通告诉你,现在我们先进去。” 自蹊带着笑意看她,轻易点破她的小心思,紧紧牵着她手,开了密码锁并步走进去。 第二十三章 顾爸爸和顾妈妈听到玄关处开门的动静,立马走过来表示迎接。 “叔叔,阿姨好。”颜沐拘谨地站立,率先向他们两人问好。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面,两人气场在那,颜沐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尽力小心翼翼,真诚地望着他们,反倒忘了换鞋。自蹊蹲下身子,帮颜沐把鞋解开,替她换好舒适的拖鞋,然后起身,向父母分别点头问好,“爸,妈。” “这么早就到了,比我预计的早许多嘛。先坐一会,我还没开始炒菜呢。”顾妈妈大咧张扬地围着个围裙,装扮挺随意的,冲着顾爸爸道,“老顾你站着干嘛,人家姑娘带东西来的,你好歹也接着啊。” 顾爸爸听从她的话,笑眯眯的样子,非常的平易近人,和气接下,“给我来提着吧,谢谢小沐的礼物。”然后拿着东西走向客厅,“都进来坐坐,随意些,别拘谨。” 颜沐忙应下,抬眼看向自蹊,他只是眼含笑意,纵容的样子,并不打算帮她说什么。 若是能如他所愿,将来……那颜沐注定得习惯这种家人聚会的场合。现在让她亲身体会也好,让她知道,他的父母,撇去外界赠与的光环,也就只是寻常人家里的老人而已,没有必要畏惧和胆怯。 现在他过多干预,替她打点妥当,反而对她不好。 自蹊向来思虑周全,颜沐一下子也想通了他刚才的用意,心里怨愤也没用,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去。 整个屋子里除了他们几个,没有其他人,远处厨房里传来有节奏的铿锵切菜声,客厅的电视机开着,但声音极小,沙发上还顺手放了一本书和一副老年眼镜。 应该是顾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的。 自蹊在颜沐耳边小声解释:“爸妈其实不喜欢太多人,所以这房子里没有雇佣人,有什么事都是他们亲力亲为。” 屋子里的装潢并没有很奢华,反而处处透露出温馨舒坦。东西的摆放虽然整齐,但细看也能看得出,东西多而且杂,是常常被人拿来用着的。 充满人情味的山腰别墅。 颜沐逐渐放松下来,在客厅里和自蹊并排坐了会,顾爸爸没有太招待他们,戴上眼镜,坐在另一沙发上安静地继续看起书。 一点都不像个政客,反倒像个情感细腻的作家或学识渊博的大学教授。 这样正好,智慧又深沉的中年人,不会刻意地热情接待,也没有过于冷淡疏离,让颜沐自在不少。 有时候想想,自蹊的聪明,也不知是来自他父亲的看穿一切,悠然不惊;还是母亲的长袖善舞,游刃有余。 颜沐突而起身,走向厨房去,对忙活着的顾妈妈道:“阿姨,有什么我来帮你吧。”她挽起衣袖,准备动手。 “没什么忙的,该准备的已经差不多了,你只管休息去,今天说好了我主厨。”顾妈妈很自然的拒绝了颜沐,放下菜刀擦擦手,把她轻推出厨房:“你啊,就在客厅里好好坐着,等着开饭就行了。” 忽而又想到什么,对外头的儿子喊道:“自蹊,你带小沐去楼上参观参观,省得人家无聊。”趁颜沐没注意,顾妈妈还冲自蹊挤了挤眼。 那意思不言而喻,怕年轻人总和他们两人在一起会尴尬,想方设法给儿子提供独处的机会。 “啊,我……阿姨不用了吧。”颜沐觉得这样不好,还想推辞,身后的顾妈妈一个劲地把颜沐推向自蹊面前。 颜沐左顾右盼,刻意忽略前面坐在沙发上的自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顾自蹊从容审视了颜沐一眼,放下起身,面上更显柔和,朝她递出手。 “也好,你昨晚没睡好,不如上去睡会。”他柔和缓慢地开口,丝毫没在意屋子里还有另外两个人在。 颜沐却不得不在意,大伙都不傻,自蹊这话内里的意思显而易见,她有些难为情,强作镇定,又小心偷瞄两眼顾妈妈和顾爸爸。 还好,他俩都一副极为自然的样子,顾妈妈眯着眼,笑得更大了。 “就是,在上面休息会,或者补个觉,不然开车会累的。” 颜沐暗里松口气,幸好,他们没把她当作随便的人。 讪讪走向自蹊旁,“那……好吧。” 自蹊自然地放下方才一直朝她递出的手,笑容不减,带着她上到二楼去。 他的房间不远,就在上楼后转弯的第一间,两人无言走进去后,颜沐还低着头,脸上看不出神色,似在想着事情,连房门被悄悄关上也不知道。 两人身处较独立的房间里,谁也没开口说话,颜沐眉头微锁。 身后贴来一个温柔的拥抱,带着属于那人特有的清新的味道,轻轻的,就像是置身在温柔的毛毯里。那人脑袋靠在颜沐肩上眷念地摩擦,深嗅一口颜沐头发的气息,带着莫名的委屈。 颜沐一如之前被他触碰那样,有些轻微的僵硬,然后不易察觉地掩饰过去,不解开口,“你……怎么了?” 两人都站在门口也不好,她想要往前走一步,顺便不露声色地挣脱这个让人沉迷的怀抱。 自蹊一下子由原先的轻拥变为紧紧抱住面前的人,半晌过后,低低的声音传出,“好久没抱你,忍不住了。” 颜沐有些无奈,好在她脾气不错,就这么纵容被他抱着,细细听着指针跳动的声音,不再说话。 好久之后,自蹊缓缓松开她,眸里余下一丝黯淡,嘴角的笑有些苦。 不是他的错觉,两个人一个不说,一个不问,就像树上两颗随风而动的树叶,时而交缠,时而错开。 顾自蹊总会觉得很难亲近颜沐的心,她比他要冷清很多。 在颜沐回过头来时,自蹊脸上的失落顿时掩饰得一干二净,俊朗挺秀如初,“进来,我带你看看我以前的房间。” 说罢牵起她手,领着她走到房间里处的书柜前。 房间很大,自蹊家境好,因此该有的都有,窗台边古典名贵的钢琴静静摆立,盖上一层挡灰的布盖,中间一张显眼的床也大。房间里的小物事挺多,多是从他学生时期留下的,堆在房间里,不至于让整个屋子太过空荡。 与平时无二,东西虽多,却由着自蹊的个性,整齐地归类放置,井井有条。 彻头彻尾地爱一个人,会觉得风是暖的,阳光灿烂,一切完美得刚刚好,而自己,不由自主地, 想要与之分享一切。 颜沐自顾自地环视了房间一圈,极有兴致。 整个房间布置简单又不单调,墙上贴了几张海报,确实挺像个大男孩的房间。颜沐觉得待在这里,就像是回到了过去,她没能参与进的那些年岁。 书柜里摆放的,鲜少有当年时兴的文学作品,尽是些年轻人觉得老掉牙的经典,《山海经》、《庄子》…… 倒像自蹊他爸爸才看的书,颜沐忍不住勾起嘴角促狭望向自蹊。 “那时候只爱看这种,挺有意思,再然后就看英文原版的小说,不过专门放在书房里的。”自蹊无奈向她解释。 “原来你这么厉害……”颜沐来不及惊叹自蹊那时候就能够熟读英文名著,脚步又飘然移向窗边的钢琴那,一脸惊喜难以掩饰,“你收录了这么多唱碟,这种东西现在很难找了吧。” 自蹊随之迈步过来,“嗯,确实找不到了。” 颜沐看他没什么不情愿的,抿着笑,伸出手来,指尖轻触钢琴架上那一排的黑色碟片,流畅而缓慢地滑动,忽而顿住,收回手,垂下眼眸,分不清情绪。 “我还从来不知道,你原来还会弹钢琴。” 大学时期,他的光芒已足够耀眼,为了将注意专心在学业上,自蹊刻意避免了让别人知道他还会其他长处。 后来更是没有说出的必要。 颜沐惊喜笑容不改,只是下意识叹了口气,正欲在别处看看,手腕被自蹊忽而拉住。 她一双大眼睛回望向他,等他说话,看他默然注视着自己,像是看出些什么。 “现在不是知道了么,那你想不想,听我弹一首?”他开口,如此询问道。 颜沐扭过头去,没有说话。想,当然想啊,可她不知为何堵住一口气,就是不想说出口。 不等颜沐回答,他已倾身,背脊挺直端坐在黑色凳子上,带着怀念揭开钢琴上面蒙盖了许多年的布,跳跃弹动几个音符,原本静谧的房间被音色清亮的钢琴音打破。 多年没有碰过曲子,自蹊还有一点生疏,只能凭着记忆里的谱子断断续续弹奏。很快,他寻回了感觉,得心应手,曲调也越发流畅起来,一双修长的手,像是带着魔力般,在黑白琴键上来回跳跃。 颜沐不太熟,叫不出名字,只知道挺熟悉的,时而古典平和,时而激越振奋,像是西欧宫廷里穿越过一个世纪的华丽装饰,沉淀着别样的多情故事,紧紧吸引得她挪不开目光。 面前的这个男人高雅专注的样子,突然与九年前她在大学里初次遇见的男孩重合了。 不知过了多久,自蹊一曲弹闭,带着歉疚的笑回过身,“确实生疏了不少,给你听到我弹得这么不好的作品。” 颜沐就算不懂行,也知道他后面处理得很到位,这么多年没练习钢琴,已经很难得,于是宽慰道,“没,没有啊,你弹得很好听,我都听入神了。” 自蹊真切的笑意这才稍稍浮现出来,眉眼清扫过来,带着恬淡流光。 “那你……要奖励我什么,嗯?” 颜沐一时愣住,还没反应过来,自蹊整个人起身过来,正面搂住她,毫无瑕疵的肌肤逐渐贴近。 翘起的嘴唇微张,吐出着特有的气息,迷住颜沐的神智,渐渐覆上来。 四唇触碰在一起,颜沐还能感觉出对方微凉的温度,缠绵交濡间,全权交由对方来谨慎探索着,试探着。 轻微分开,自蹊依旧没松手,倚靠着颜沐,带着调笑小声说:“这就算是交换的报酬。” 说罢再度贴上,双臂环得更紧,抑制不住地微微摩擦。 “嗯……”猝不及防下,颜沐闭上眼,嘤咛出声。 绵长一吻,唇舌间小心又珍重,彼此像是重回多年前,恰逢最好年纪里像樱花一样的朦胧初恋,在两人分开后,自蹊深情款款抚上她红肿嘴唇时,颜沐早忘了自己先前还没由来生的闷气。 第二十四章 “除我妈以外,我没给其他女生单独弹过。” 事后,自蹊低低喘着气,平复一会之后,用略带嘶哑的嗓音,不忘向颜沐解释一句。 “我从小不爱练琴,只在我妈督促时随意敷衍弹一下,所以,你是第一个在我旁边完整听过一曲的人,再没有其他人。” 颜沐两颊泛红,低声辩解道:“我又没有说什么。”她有将失落遗憾表现得这么明显吗,不过不 可否认,听了自蹊的话,她心里确实莫名地轻松起来。 像是小朋友吃到颗软软甜甜的糖果。 “嗯,只是我自己想告诉你。”自蹊体贴地没有拆穿她,还顺势为她找了个台阶下。他们俩如今的相处,自蹊像个孩子似的依赖着颜沐,用落寞可怜的表情吃住颜沐平日的心软,旁人却一眼就能看明白,顾自蹊温柔相守在颜沐身边,照顾着她的起居生活。 她对别人能够千千万万般的好,匆忙中总会忽略掉自己,忘记吃饭,忘记睡觉,甚至会偶尔误走 到完全不熟悉的道路上,忍耐着寒风哆嗦着逛荡许久…… 颜沐其实骨子里还是有她的小迷糊。 自蹊无可奈何,只好亲力亲为,给颜沐安排好一日三餐,督促她工作后休息。同时又隐隐心疼着,懊悔着——为什么以前不愿多花哪怕一丁点心思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女生上。 她那时候,又要照顾伤重的他,又要兼顾自己和家人,究竟是怎么在看不到希望的路上熬过来 的…… 自蹊黯然,她想放弃了,坚持不住,他真的不怪她,不怪她…… 颜沐默默倚靠在自蹊的肩膀上,室内源源不断的温暖侵袭着她的每一根神经,鼻间充斥着对方好闻的清新气息,舒服得正好。 毫无防备地,颜沐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脑袋感受到了对方低低笑声带动的抖动,头上传来他的声音,恢复如初,带着些怜惜,“真不该让你晚睡,什么资料非得周末晚上看的。困了在床上睡会吧。” “等下就吃饭了,那多不好。”颜沐撑着眼皮,不愿意。 她没忘记自己是第一次到人家里来,该注意的地方,还是不能随意的。 “我再给你弹一首曲子,你躺床上,慢慢听。” 颜沐不情愿地,还是被自蹊半抱着陷在他柔软宽大的床上,自蹊替她脱掉小外套,掖好被子,这才起身回到钢琴前坐下。 回头向茫然半睁着眼的颜沐回以一个安抚的微笑,自蹊静思须臾,再次抬起双手滑过黑白琴键。 肖邦的小夜曲随之流出,深情又舒缓,像莱茵河畔的清流缓缓而过,留下无法开口的无限情意。 颜沐强撑着困意,细细品味着,目光注视背对她坐在窗边的顾自蹊,他背着光,看得模糊,心里 是沉淀了杂质的安心,终于忍不住,颜沐慢慢阖上眼睑,在助眠的钢琴声里香甜睡过去。 不知何时,钢琴声停下,坐在窗台边的高大身影起身靠近了床边,慢慢蹲下来,温柔含情的双 眸,细细流连着床上沉沉入睡,呼吸均匀的人,嘴角不由自主地笑开。 她睡得很熟,毫不做作地嘴唇微张,侧着头,好像梦到什么好事情。 自蹊担心她会落枕,轻轻托着她,把枕头垫在她脑袋下,全程作罢,颜沐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依旧酣睡。 看来她,真的太累了,晚睡本就极难负荷,最近她的精神也很紧绷的样子。 自蹊流连地偷看了颜沐好一会,垫瘦削修长的身子俯下去,不带其他肖想地,在颜沐额头上,万分珍惜地落下一吻。 慢慢睡吧。 我会,一直守着你。 *** 四个人同坐在餐桌上吃饭时,神态各异,难言的小心思在其中涌动。 顾自蹊细致优雅,吃得很绅士,时不时会夹上一块上好的鱼肉,挑去细刺递在颜沐碗中,呢喃 道,“多吃点,不要挑食。” 而后继续细嚼慢咽,端得是若无其事的从容做派。 颜沐小声嗯一声,当着两位长辈的面,尴尬得要滴出水来,几乎快把脸埋在饭碗里。 反倒是顾妈妈超脱年龄的活跃,给顾爸爸盛了碗汤,偷偷看这个,又觑觑那个,然后心里叹了口 气。 甜蜜得很,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饭后,颜沐再提出帮顾妈妈洗碗,顾妈妈没有反对,反倒是自蹊微微皱眉。 在自家公寓,尚且是他承担洗碗这份活,所以不想让她做这些事。蹙着眉角,他正欲开口,被颜 沐回之的暖心微笑打断。 她又不是什么娇贵柔弱得沾不了阳春水的大小姐,在自己家也会帮父母做家务,更何况只是帮着刷刷碗。 自蹊还想说什么,顾爸爸见时宜正好,顺势叫住了他,“自蹊,你来,跟我上楼一趟。” 后头的颜沐不住给他使眼色,叫他赶紧跟着上去。自蹊撇过头,一言不发,转身走上楼梯。 书房内,顾爸爸率先坐在书桌前的皮制转椅上,顾自蹊随之进来,修长身子立在桌子前方,屏气凝神,等着顾爸爸的吩咐。 顾爸爸轻咳一声,“在你母亲公司,处得还行吧。” “业务和项目都还行,不算难懂。” “听说你最近拿到一个大项目,不出意外,年底前就能正式掌权了?” 自蹊顿了一下,点头,“也是妈有在背后默认,不然以我的资历,目前是没资格接触这些的。” 很多人是可怜又可悲的,即便有满腹才华,奈何时运不济,没有遇到赏识理解的人,空腔嗟叹, 一辈子都没能接触到事业上核心的圈层。 自蹊垂下眼眸,他属于幸运的那一类,不该再有其他想法的。 两人沉默片刻,顾爸爸沉重又惋惜地叹了口气,终于又再开口:“陈叔最近的事,你知道的 吧。” 自蹊楞然抬头,看到顾爸爸倚靠在背椅上,眼里是多日来遮掩的疲惫。 “当年我俩一块下乡,又一起返城,两人同住一个大院,相互帮衬,共同打拼了小半辈子。后来 他激流勇退,公司越做越大,到底是偏了心思。”顾爸爸自顾自絮絮说着,“之前为了避嫌,我 一直没管这事,如今证据都查出了,他想来是……”顾爸爸不想再多说。 顾自蹊缓声安慰,“人各有命,能做的都做了,您也莫要太伤痛。” 顾爸爸无奈摇头,“你不会懂的。”一纸判决,几乎等同他亲手把相处了几十年的挚友送进监 狱,那种心酸,别人很难理解。 “你和陈叔他女儿不是挺好的吗,你小时候一直照顾她,哪怕上大学后还一直关心人家的,过去 的事,就别计较了。” “我是想叫你,今后能帮的,多帮衬着人家。” 一个小姑娘,由众星捧月一下子跌落泥地,落差可想而知。 顾自蹊沉吟一会,点了点头。 *** 顾妈妈和颜沐立在厨房洗手池,配合得挺默契,颜沐认真地埋着头,全心全意投入在一池的碗碟 和泡沫水中,看到斑斓细腻的泡沫,颜沐不自觉起了玩心,用手一把一把地捧起,想要吹出个大 些的泡泡。 顾妈妈看到她玩得这么入迷,只是纵容一笑,继续清理擦拭桌子。 收起在外头的强悍,虽然已是迟暮的年纪,依然能看出,顾妈妈是个难得的美人。 “看你这么开心,我倒放心了,先前看你好像拘谨得很,还有些心不在焉的。”顾妈妈状似无心 地随口一问。 颜沐收回手,继续刷碗,“啊,我最近,工作上确实有些不如意。” 顾妈妈不以为意,“工作啊……女孩子家的,开开心心地玩最重要,工作上的事总会解决的,没 事多想想去哪逛街、吃饭什么的就好嘛。”她凑过来,“反正有人给你买单拎包。” 颜沐忍不住笑了,“现在的您和工作时的状态一点儿也不一样。” 她本以为顾妈妈一直是不苟言笑,严肃高冷的女强人。 “我本来就是随和的人,在外头要装成那个鬼样子,现在老了嘛,就又变回了原来的性格。”顾 妈妈摊摊手。 颜沐只是温和笑笑,看来常说的年纪越大,反而越像小孩子,这话不假。 这样也不错,和这样和气的两位长辈相处,至少今后,她不会有太大压力,像以前一样自然就 好。 顾妈妈看了颜沐一会,突而开口:“自蹊性子冷清,你外冷内热,和他互补得正好,所以……平 时要是有什么不如意的,只管来跟我说就是,他哪里不好,你多宽容些,多给他点机会。” 她还是决定推儿子一把,先前没有阻拦颜沐帮她洗碗,也正是要对颜沐说这话。 好像这是母亲的天性,总会为孩子打算得多。 颜沐听出这话的意思,笑容渐收敛,低头思索一会,低低道:“只要他不主动开口提分手,我会 陪着他的。” 顾妈妈还没反应,“你这是……” “没有我的插足,他现在会完全不一样,这是我该补偿他的。”虽然不知道顾妈妈是否清楚当年的事,颜沐自觉不该隐瞒,愧疚道。 她想过,如果大学时候,她听从室友的意见,不总是纠缠他,虽然两人会像不同维度里的平行线 不再相交,自蹊至少会过的舒坦些。没有和夕夕的感情争执,两人和和美美,或许现在还组成了 小家庭。 她本来不想把自己想得太过重要,但蝴蝶都有小小的扇翅带来的风暴,她的介入,或许真的才是如今局面的原由。 既然一开始就是她的不对,那她就不该轻易不负责任地离开。 顾自蹊对她是依恋也好,回报也罢,她不想管了,既然自蹊想要她在身边,那她陪着他就是。 陪到他不需要颜沐的那天。 颜沐嘴唇张合,把事情款款道出,看到顾妈妈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顾妈妈心里确实百转千结,只觉得自己好像赶不上年轻人的心思。 自家儿子近来和气滋润的心情怎么也掩饰不住,面上也是神采奕奕的,只以为两人是重归于好再没有其他糟心事。 怎么可能是儿子误会了? 顾妈妈不相信,不死心问了一句:“你那时候,主动照顾病重的自蹊,也是因为愧疚?”就没有 一丁点其他的心思? 颜沐思索一会,最初是因为愧疚吗,当然不是,可不知怎么,颜沐鬼使神差地,轻轻点头。 生物都有自我保护的下意识。 然后颜沐看到顾妈妈扶额,扭过头去,担心她哪里不舒服,颜沐忙扶着她,“阿姨您去坐着,这 边我来就好。”走出厨房,她俩迎面对上自蹊。 他不知在旁边站了多久,眸底意味不明,面容不改,嘴唇一如既往的没多少血色。 “正好我下楼来,过来看看你们。你们都去休息吧,我来收拾剩下的。”顾自蹊温声说罢,经过颜沐两人,挽起袖子,拿着抹布擦碗、过水,娴熟地很,看上去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顾妈妈以手遮脸,只觉得事情又糟了。 第二十五章 之后顾妈妈皱着眉头,一直在自己反复琢磨寻思着,懊恼自己的弄巧成拙,不再插手多话什么的。 颜沐和自蹊见时候不早了,起身打算离去。 顾妈妈和顾爸爸送他们到门口,看他们上了车,不忘嘱咐一句“路上小心”,挥挥手,目送他们驶车离去。 颜沐认真开着车,随意一瞥,见自蹊倚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好像要睡着的样子,于是她动手,把车内音乐关掉。 突然的安静,倒惊醒了自蹊。 他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眸,平静看向她。 “怎么,你不睡吗,今天是挺累的,到家了我会叫你。”颜沐回看他几眼,然后直视前方的情况,对他说道。 自蹊依旧看着她,不移开视线,眼里水润得好像一汪清潭,“不睡了,我不太困,你一个人开车也难免无聊,我醒着可以陪你说说话。” 颜沐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开车看路,哪里用你陪了,你自己舒服才是最打紧的。” 她想说,他可不能不把他身体当回事,不管怎样,也是她一心一意给养好的。 她在乎得甚至比顾自蹊自己还要多。 自蹊只是眉眼淡笑,转移了话题和颜沐轻轻浅浅聊了一些,与以往没什么不一样,后来又怕颜沐 会分心,不再说话,只是全程都清醒着,间或看看风景。 一整天下来,自蹊一如往常无二,面对着颜沐,嘴角挂着的笑意一直没有消散,叫人看不透他的心思。 只在晚上,自蹊不肯放开颜沐,两人肌肤相贴,薄汗阵阵,他带着恼意似的狠狠啃咬着身下的颜沐。 “看着我,小沐,你看着我。”自蹊温柔开口。 颜沐本就又困又累,缠不过自蹊,只好睁开眼睛,委屈看着自蹊。 可是却始终任由自蹊予舍予求,没有开口说句拒绝的话。 不知是源于她骨子里固有的倔强,还是敏感地心疼自蹊的不安,想用自己抚慰他。 自蹊看着颜沐通红的脸颊,突然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心里发苦发酸,渐渐沉了下去,不再放任自己再钻牛角尖。 他不是从很久以前,就有这个觉悟了吗。 今天只是亲耳听到罢了,像是终于收到自己的审判书,要是早有了心理准备,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自蹊无奈一笑,事后,颜沐早已受不住昏睡过去,自蹊轻柔落下一吻,紧紧拥着她。 “即使这样,我也不想放手。” 没关系,他们还有很多时间,颜沐想要的生活,顾自蹊都记着。只要他能参与,不管多久他都等得。 两人相拥睡得香甜,一夜好梦,第二天顾自蹊还未完全清醒,下意识摸摸枕边。 空荡荡的,又是已经冰凉。 自蹊翻了个身,仰着身子看着天花板,没有马上起身。 房门被轻轻打开,一身休闲舒适装扮的颜沐进来,见自蹊已经醒来,轻松进来,“刚刚好,我出 去跑了个步,还冲好澡了,你赶紧起床吧。” “唔……”自蹊见到来人,心里淡淡的失落一下子消散无踪,支起身子,又生涩问道,“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 颜沐莫名其妙,“今天是周日啊。” 自蹊反倒忘记了,噎了个巧,掀开被子,露出白皙修长的身子,上面有些星点红痕,红白相间, 在厚重窗帘遮挡的室内,无端的异常养眼。 他也不在意,好似故意般,慢吞吞地穿上衣服。 颜沐不自然地挪开视线,没忘记自己要说的,“那个,你今天没事的话,要不要陪我逛超市?” 不知是昨天听了顾妈妈的话,还是记起家里确实缺不少东西,颜沐难得的向自蹊提出这样的要求,自蹊当然不会拒绝,微一愣怔,柔和了面色:“我没什么事,你要是不急,我们待会就出 发。” 颜沐没异议,带上门,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等着他。 自蹊下意识拿平日惯常的严谨西装,突而一顿,反应过来后,手中动作拐了个弯,仔细翻出件和 颜沐衣服颜色相近的休闲装,换上以后推开房门。 颜沐显然没注意太多,心里早已兴奋难掩。 已是到了初夏,上午的阳光不多不少,晒得人懒洋洋的,一片葱茏绿意,不远处还有石榴花盛开的香气。 吃过早餐,两人见天气不错,便不打算开车去,反正有一整天的时间,超市也不远,权且当做散步了。 超市里,人还不多,稀稀疏疏的,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婶大爷来买新鲜的蔬菜。 于是超市里难得有这样一幕,上午才营业不久,一对穿着随意,模样好看的小年轻人在蔬菜区和老年人一块儿挑选青菜。 女孩子积极一些,在前头一手端着一把菜,比对来比对去,最后两个都放进购物车里,继续往前走,还不忘左右张望寻思。 本来还想着列个清单的,结果又给忘了,颜沐只好边走边看着买。 后面推着手推车的男生,修身玉立,一眼看得出气质不同,自始至终目光温和纵容尾随前面的人,耐心地等候,或者静静跟着她前进。 “你晚上还想吃什么?”颜沐终于觉得自己光顾着拿东西,忽略了后头的人,不太妥当,转身多余问了一句。 自蹊想了一下,“经过肉食区时我看到有卖乌鸡的,你最近睡得不好,我们选一只,我给你煮点汤。” 想到自蹊的手艺越发精进,颜沐觉得有点馋,欣然推车前往,挑了一只已去皮包好,看上去不大的,放进了购物车里。 两人闲情好得很,逛完了食材区,不紧不慢地走到生活馆去,看见什么好玩又有用的就从货物架上取下来,颜沐还特意转了个弯,买了好些女孩子喜欢的玩具。 “都是布偶和娃娃,你买这么多干什么,是要送谁的吗?”自蹊看她精挑细选的模样,随口一问道。 颜沐看他一眼,神秘兮兮地回身,“不告诉你。” 自蹊只当她给同事或很久没见的同学的孩子买的,摇了摇头,随着她来,自己安静地帮她推车。 到结账的时候,颜沐在收银台前,突然一拍脑袋,“哎呀,我忘买巧克力了。”边往回走边对自 蹊说,“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拿巧克力马上就来啊!” “小沐……”自蹊想叫住她,没买就算了,平时也不见她多爱吃巧克力,转眼她却跑远,绕进货架间不见了。 自蹊收回目光,敛了神色,手握推车站得靠边了一些,免得挡住别人的路。 他屏气凝神,俊雅的面容镇定自若,专心等着颜沐回来。 “顾总……?”旁边传来一声不太确定的问候,那声音轻得好像生怕打断自蹊。 自蹊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循声一看,竟然真是认识的人。 不算很熟,公司里的小职工,据说也是从小城市过来的,刚好分在他手下做事,倒是个踏实又上 进的姑娘。 自蹊讶异:“这么巧,你怎么也在这?” 方研之腼腆一笑,“我住在附近的,正好来超市买点东西。”见自蹊意会地点头,她继续道,“我在远处看到顾总这么运动的打扮,还以为认错了人,顾总也是来逛街买东西吗?” “嗯,正好我也住得不远,今天周末,所以出来逛逛。”说罢向方研之回以善意一笑,眉眼璀 璨。 她下意识埋下头,不知是热的还是什么,耳根有些红,抬头还想说什么,“顾总你……” 自蹊突然倾身绕过她,往前快步走去。 颜沐手拿几盒巧克力,一手按着腰喘着粗气回来,跑得头发都有些乱。 自蹊皱眉,走近了抬手扶住她,轻抚她背,“跑那么急干什么,慢一些。” “让你等太久,不好。”颜沐摆摆手,随口道。然后她视若珍宝般拿着巧克力,眼里抑制不住的 兴奋,“我答应了人家要给她带好吃的,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她浑身散发着激动,好像两分钟内从二楼最里处的零食区跑回来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既没让他一 个人待太久,也成全了别人的心思,做得多么两全其美。 “我又不催你,慢慢过来,超市走廊本来就不宽敞,摔到怎么办。”自蹊和她面对面,见颜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知道她是听不进他的唠叨了。 他无可奈何,“你啊……” 两人并排转身走着,自蹊这才想起他身后还有一个同事。 方研之只身推着手推车,面上始终挂着浅浅微笑,看着自蹊和颜沐,看上去没有丝毫被忽略的不快。 反倒自蹊迅速反应过来,接下颜沐疑惑目光:“这是我同事,方研之。”然后对方研之说,“颜沐,我女朋友。” 他说得简单又直白,语气自然平淡。 方研之伸出手,“你好。” 然后她看到颜沐赶忙的把手中巧克力塞给自蹊拿着,回以右手,笑容甜甜,“你好。” “顾总,那我先走了,你们玩得开心啊。”三人都是要结账了,她礼貌地向他们告别。 顾自蹊一直看着他身旁的女朋友,妍之说完告别的话,自蹊回望她时,眼底柔情还来不及撤去,“嗯,你注意安全。” 第二十六章 等方研之走远了,颜沐排着队,按捺不住好奇心,还在不住地回头张望,凑到自蹊身边,说,“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好看的同事,她怎么一看到我就走了。” 顾自蹊看着前方,没多在意,“人家买好东西,当然得先离开。” 颜沐不置可否,也没有再管什么。 两人提着两大袋购物袋出来,颜沐眼波流转间,一番思量,哼着歌,主动伸手挽上自蹊。自蹊看了眼两人相触的手腕,又收回目光,沁着笑,温柔了不少。 并肩行走好一段路,颜沐打量着自蹊的神色,见他依旧是语笑温柔,这才别过脸,眼中轻松,悄悄吐了口气。 不料,她这细小的动作,被敏锐的自蹊收入眼底,眸光微动。 回到公寓,自蹊不动声色,同颜沐一起装作什么事也没有,收拾好买回来的物事后,他掂了掂包装好的乌鸡,“现在还早,你休息会,我先去把汤炖着。” “你一个人多累啊,我来给你打下手!”颜沐放下手中零食,欲要和自蹊一起进厨房。 一阵手机铃声随即响起,强行攥拾住颜沐的注意力。颜沐擦了擦手,不紧不慢拿起手机,看了自蹊一眼,有些犹豫,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主编?”主编一般周末不会给她打电话,颜沐想着她可能会有什么事,于是避开在原地不动的自蹊,走到房里继续通电话。 “小沐,你这刚是去哪了?”那方披头盖脸就问来这么一句,着急的语气中掩不住关心。 “噢……没有去哪呢,出去买点东西,手机忘带了。” “这样啊……”那头好像缓了口气,正了正音,“是大生,今儿给你打个好多电话,你都没接到,他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着急得找我这里来了。” 颜沐哭笑不得,“一会联系不到而已,我哪里就会出事了。” 主编也叹了口气,大好的一个周末,偏偏被那个小伙子叨扰得坐立不安,“好像是你们跟踪采访的一家医院吧,有了些什么进展,唔,确实……他想找你商量来着。” 饶是向来处变不惊的主编,说起这些也讳莫如深,隐蔽得很。 颜沐拿下手机一查,确实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来不及再说什么,“那主编,我给大生打个电话问问,先挂了啊。” “嗯,也好。” 结束通话,手机好像快没电了,颜沐环顾四周,这才想起来充电线被她给放客厅里了,边低头盯着手机给大生回消息,她顺道从房间里出来,迅速给手机充上电。 一切弄妥当后,她转身抬起头,看到前面落单的身影,倏地立住不动了。 自蹊手里掂着还未清理的鸡肉,一动不动看着她忙来忙去,最后终于正眼看到了他。 “我……我这边突然有些事。”颜沐忽然想到,自己刚才明明说好和他一起做饭的,可又因为工作,疏忽了自蹊。 “你又要出门吗?” 颜沐忙摇头,“当然不是。”她歉疚道,“只是我暂时分不开身,没办法给你打下手了。” 也不知自蹊听了这话,是如何挤出的简单笑容,说道:“本来就想说,我一人来就好,正好,不需要你帮忙的。” 说完,自蹊没再看颜沐,笑意定在脸上,垂下手臂一个人进了厨房。 颜沐来不及暗骂自己,直直盯着手机,见充上了一点电,手指拨弄两下,打通大生的电话。 对方很快就接下。 “喂,颜沐你可算是能联系上了!” 对方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似的,颜沐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出去逛超市去了,手机没带。”而 后她没忘正题,用脖子夹着手机,一边打开电脑一边问道:“听主编说你那边有了些进展?” “没错,还是我费尽心思,才从一个同行那知道的,他同事也暗里查访很久了,我们走的那条路 没有错,只要继续一定会有收获。”他说得难掩激动,突而又顿住,欲言又止。 颜沐也少不了开心,近一个月来毫无进展和希望的探访调查,几乎走遍全市所有的医院,明明就在伸手之间,自己脑袋却被糊得什么也抓不住。 本打算要放弃时,却柳暗花明来了个惊喜的转折。 “嗯,你继续说,我记着呢!” 对方犹豫半晌,突而叹了口气,一下子将气氛又沉了下去。大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空远,有些严肃,“小沐,那位一直暗访的同事,那时候却突然骨折住院,对此却缄口不言,而后工作戛然而止,低调地带着妻儿辞职远走。” 说到这里,他适当地停住了,颜沐想来是明白的。荆棘重重,迷雾满满,他们俩的待遇,未必就比那位识时务的同事的好过。 颜沐咬唇,望了一眼远处厨房细致专注的自蹊,渐渐沉下心。 原先一头热血的好消息,现在只像个悬在空中只能看不能碰的投影,又被冷水沁了个冰凉。 “我们只是小人物,只求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了,先别管那么多。”她压低声音,同大生商量着。 大生知道了她的意思,几乎没有纠结,一口应下,“成!说好的搭档,到底是改不了的!”两人 想法一致,反正他也是孤家寡人一个,冲动一回也没得牵挂。 他继续道,“也别着急,这几天我们先躲着,过段日子再说,你也好好休息几天。” 还想说什么来着,颜沐见自蹊已从厨房出来,小声说道:“那先这样,我挂了啊,周末玩的开心!” 说完放下电话,朝自蹊展颜,露出讨好的笑容。 顾自蹊凉凉看了她一眼,捡了份报纸坐在沙发上,专心埋头,身着一袭围裙,自然光将侧影打下一点,那样子几分居家的味道自在其中。 颜沐落个没趣,悻悻跑到厨房去,打算做些小事情弥补一番,发现食材已经准备妥当,汤也炖在灶台上了。 完全轮不着她插手。 自蹊真的应了他先前对她说的,他会全心全意照顾着她。 颜沐扫视一圈狭小的厨房,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了,只好又摸摸鼻子出去,“辛苦你了,唔,你要喝水吗,我帮你倒一杯?” 自蹊好不容易硬下的脸又被这无意的示好打破,软下面色,点了点头。 从颜沐手中接过水杯,自蹊已敛好了神态。 正因为房子不大,即便颜沐刻意的回避和压低声音,他还是能从听到的只言片语中摸索出个大概。 既然当初说好了会让她继续曾经中断的事业,那他定然会支持,甚至为她出谋划策。 只是无意间被忽略,他心里也会有些微难过吧。 两人各自想着自己的事,诡异的尴尬,直到吃饭时也没多少改变。 颜沐喝了一口汤,突而又放下筷子,蹭蹭跑去电脑旁。 “怎么了?”自蹊也忙放下筷子,询问道。 颜沐摆摆手,“不用管我,你先吃着,我先前忘了大生有给我传资料,刚才想起来。”然后她眼 睛紧紧盯着屏幕,一个眼神也没回给顾自蹊,生怕漏过一个细节。 自蹊心里五味杂陈,敛下神色,继续对着一席费心所做的饭菜,缓慢重复地咀嚼。 *** 盛夏的光影眩烈,城市里远没有乡间的夏天感觉好,拥挤,汗渍,宽阔又复杂的环形线路上依旧 车头相连,路上行人依旧形色匆匆,竭力适应着快脚步的节奏。 到了天色暗下来后,染了半分凉意,才让人因为天气平白燥闷的心有了些舒缓。 办公室里,一些员工陆陆续续打卡下班,谈笑风生。 自蹊忙活完一天的工作,长长舒口气,扯了扯中规中矩的领带,收拾好东西,起身同早等候着他的团队一行人,一道出了公司大楼。 临近下班时分,一个小员工试探着问他,等下要不要和他们一起聚餐。 其实他被众人派来一问,也没抱多大希望,自家上司向来是规矩地只回家,稍有逗留都不愿,更别说在外头和他们一起吃饭。 谁知这一次,上司沉吟片刻,竟破天荒地点头答应了,“我这边还有些事,不用等太久,待会就出来。” 回去那么早有什么用,说到底……也只有他一个人会在家罢了。 小员工既惊且喜,知大局地飞快跑出去,向其他员工,宣告这个好消息。 而后在下班的准点时分,他们部门所有人,聚在一起翘首以待,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生怕顾总会突然变卦离开。 闲得无聊,部门的林意戳戳身旁的同事,“哎,你说顾总到底结婚了没有?” 小员工神秘兮兮地勾手,两人凑得很近,“没有,我看到过他的入职表,上面写着未婚呢,不过 吧……”他看门口还没有动静,放下心来,“他有一个特好的女朋友,据说是青梅竹马,藏得可 严实了,所以啊,你也甭问了,没戏的。” “我就好奇问问嘛,也没有别的想法啊。” 林意还想说什么,方研之打断了她,“别说了,boss出来了。” 顾自蹊身着一丝不苟的西装,从门里出来,看了他们一眼,挤出笑容,“本来早该聚聚的,是我 的不是,这段时间有些忽略你们,我先道个歉,今天我请客,我们走吧。” 员工们难掩雀跃,同顾自蹊一起下得电梯,一言一语的,还提出饭后去他们常去的酒吧放松一下。 自蹊全程淡笑,任由他们提议。 第二十七章 很快,员工们恍然醒悟过来,自家上司心情并不好。 明明吃饭时还和乐融融,没什么反常,他们还窃喜着上司挺平易近人的,又温文知礼,见时间不早了,他们一起哄着去了酒吧。 上司开始间隔一小会就看看手机,然后垂眸,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然后一杯接着一杯地疯狂灌酒,睫毛轻颤,喉间微动,说不出的哀伤又禁欲。 他本想着,至少,他和颜沐同居一室,如此反常的这么晚了还没回去,她肯定是会担心的,顾自蹊坏心思地想,让颜沐尝尝担心的滋味也好。 这样子,她或多或少能不那么忽视他了。 可颜沐一个细微问候的短信也没有。 一行人看出来,想来上司是不会搭理他们了,各自关心了几句,就率先离开,到最后,只剩下方研之和一开始的耿直小员工陪他。 周围没人了,方研之坐近了些,试探开口,“顾总……” 对方眼神已不再清醒,看了她一眼,又灌了一口酒,小员工在另一旁眼睁睁看着,有些不安想要劝阻。 “顾总,还是少喝些……好歹顾着自己身体。” 妍之嗓子有些抖,“您是和家里人吵架了吗?” 自蹊听这话,茫然抬头,笑道:“不……我们不会吵架,我怎么能让她难过。”他说话已说不太清了,还在嗫嚅地强调,“我不能让她不开心……” 声音越来越小,自蹊下意识地又掏出手机,努力清醒看了一眼,默然又放回去,伏在桌上,口中再说些什么,旁人已是听不清了。 小员工想了想,感慨道:“顾总这么失态,还真是少见呢……我还一直以为顾总年少老成,向来淡定从容的。” 妍之摇摇头:“可能是压抑得太久了,随着他吧,就是等会我们得辛苦些,把他送回家,省得他家人担心太久。” “这倒没什么,好办。” 颜沐今天回来得早,天还没黑,打开门,悄无一人。 看来自蹊今天有事,耽搁了吧。没作他想,她休息了会。 白天顶着烈日,她带着礼物和巧克力去医院看望小女孩,却是无功而返,同样位置的病床上,躺着另一个全然不认识的男生。 短短不过两个星期,竟然就找不到那个倔强又可爱的小女孩了。 她有些惆怅又不解。 医护人员冷漠地对她说:“我们这边每天有那么多病人,她好转了自然就会出院。”还自以为小声地嘀咕,“再说家里条件也不好,哪有那么多闲钱给她治。” 颜沐一噎,原先想问的话反倒问不出来,心里即便难受,更是反驳不了什么,悻悻然走出医院,没了地方可去,只好回到两人的小公寓。 准备好晚餐,修补了心情,坐下安心等待自蹊回来。 等他回来,无精打采地开门,自以为家里空无一人,却迎来扑鼻而来的菜香……颜沐喜滋滋地如是想。 她也想给他惊喜。 时钟有规律地一沓沓跳跃,尽管夏天夜幕再晚,从天亮到天黑,饭菜渐凉失去了鲜韵光泽,颜沐的期待像流沙一样一点点漏下。 拿起手机,翻出自蹊的电话,想了想又止住了。 不过几个小时而已,他每晚在长灯沙发里静静等候,笑容依旧,不是从来没有过抱怨和催促。 她不该这么轻率地打扰他。 直到时针转过了近一半的弧度,快到十一点,颜沐坐立不住,反复纠结琢磨,还是拿起手机。 如果他忙,那她正好可以开车去接他。 颜沐想得纯粹,只以为自蹊还待在办公室的,如果他还有一会,那她还可以给他带份夜宵去。想得正起劲,她拿起钥匙,埋头在手机上打字,倏地打开公寓门。 同门外的人撞个正着。 小员工收起惊吓的表情,堆出一副腼腆的笑容,道:“那个,您就是嫂子吧,顾总今晚喝了些 酒……过头了,我特意送他回来的。” 颜沐的目光早只注意到小员工背上,没有知觉的自蹊,心里千百个纳闷,侧开身子让他们进来。 “你们怎么会去喝酒,还喝得这么晚?” 小员工不禁流下冷汗,心里叫苦,果然,自己不该一个人送顾总回家的,顾总倒是不省人事了,好赖全得由他一人挡着。 “这不……前段时间,顾总不是做成了件大项目嘛,部门替他庆功,轮流惯了他几杯,挡不住,就成这样了,嘿嘿,今晚辛苦嫂子了。” 流畅说完,他轻呼口气,还好之前有准备解释的措辞。 颜沐默然,扶着自蹊仰躺在沙发上,然后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着小员工:“这样啊,那谢谢你了。” 小员工心里一慌,把人放下,最后不忘补上一句:“嫂子你千万别怪顾总啊。”说完赶紧溜之大吉。 他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得看上司自己的造化…… 突如其来的打搅后,温馨的小公寓里又安静下来。顾自蹊微闭着眼,脸色晕红地斜斜躺在沙发上,看上去似乎醉得失去了意识。 颜沐蹲下身子,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自蹊精致的脸庞上流连了好一会儿。 自蹊懂分寸又自持,聚会喝酒什么的,再高兴也没见他醉过,尽管他酒量并不好。这么多年来,颜沐只看到顾自蹊彻头彻尾醉过两次。 上一回,她趁着自蹊还有些力气,半推半就地和他莫名其妙有了关系,尽管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才得到他,其实她心里是藏着一丝窃喜的,那段时间,自蹊对她温柔得不能再好,好得甚至叫她得意忘形了。 后来,自蹊引以为鉴,再没有碰过酒。 担心贴合的西装领带会让他束缚,她伸手解下领带放在一旁,又将自蹊衬衣上的纽扣多解开两粒,然后抚上他的脸颊。 不知是不是酒精散发的缘故,滑嫩如剥壳鸡蛋的脸发烫得厉害。 颜沐了然一笑,注视得温柔,不知从哪里泛起一丝难过。 如果不是你想要醉,哪里会让人家灌倒你。 “你觉得对我有愧疚,不想欠着我,我都依你了,接受你的礼物,由你悉心打点家务,你怎么还是不开心吗……”看到自蹊难受的模样,她喃喃脱口,又像自言自语。 “唔……”躺着的人感受到了轻微的触碰,颤抖两下睫毛,缓缓半睁开了眼。屋内的光线被细心 调暗了一些,即便是直照眼瞳也没有丝毫不适,他的眼里没有了平日的清明,混沌又茫然。 环顾一周后,他的视线落在面前的颜沐上,直盯盯的望着她。 “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喝这么多酒干什么?”颜沐忙收起小情绪,看着他,僵硬着声音说了两句。 自蹊偏过头,拿手肘盖住眼,疲惫至极的模样,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刻意回避。 颜沐本就只是随口一说,也没太在意他的反常,担心着他这般醉态会引发腿部问题,保险起见,她起身,“我给你拿点止疼药和解酒药。” “我现在,也就这这副身体,还能让你在乎,是吗?” 如果是清醒着的自蹊,善于隐忍和掩藏,绝对不对直白地说出这话;再醉一些,直接昏睡的他,更加说不出来。可偏偏现在的他醉得恰好,少了平时的顾忌,心里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颜沐立在原地,不知是走还是留。 他继续道:“我等了你那么久,那么久,你连句问候都没有。除了我这副残破的身体,你就不会管我去了哪,见了什么人是不是……” “你什么都依着我,如果这是你所谓的补偿……又为什么只想着你的工作。你就不能,好好看看我吗。” 压抑得太久,就像岌岌可危的木桶终于被人打翻,里面的水洒了一地。顾自蹊心里不甘又彷徨,满心投出去的体贴像是落在棉花上,一点回音也没等到。不知想到什么,他惨笑道:“我为什么 要愧疚,哪来的愧疚……” 颜沐听着他一句句的控诉,也不知是积攒了多久才发泄的。愣愣道:“我不知道,我让你这么不满意……” 自蹊醉得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并没有听见,他拉住她的手,委屈得甚至带了些哭腔:“你怎么不说话,也是,你一心只觉得我是你的累赘,自始至终就不愿接纳我……”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眼里流光更甚,泛起晶莹,“可是我,我要的不是照顾,我只有你了啊。” 顾自蹊只有颜沐,很早之前就只有她了。就像一株山涧里好不容易开出的花,他满心喜悦又怕别 人抢走,骄傲得从未告诉别人,连颜沐也不敢。 顾不得从沙发上跌落,他紧紧抱住颜沐腰部,拿头蹭了蹭,饱和的酒精让他极不舒服,痛苦闭上 眼咕囔,“小沐……她在等我,我要回去。” 原来是酒后的语无伦次,颜沐松了一口气,温柔地把他扶起,让他以舒服的姿势重新躺回去。 “好了,你那么好,怎么会是累赘。”颜沐被他弄得无法,抚上他柔软的头发轻声安慰。 “唔……”一阵阵酒精冲袭上大脑,自蹊意识又模糊起来。 自蹊喝醉后,兴许还麻痹住了神经,腿部没有任何抽搐迹象,颜沐观察片刻放心了些,反而他这 么缠人,可怜兮兮的模样,又直勾得她罪恶感上升。 “我帮你擦擦身子,散散热,你自己能走吗,我尽量拖着你到床上去,那样你舒服些。” 自蹊眼睛再睁不开,胡乱地也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竟然真的借着她的支撑,打算起身了,奈何 没了重心,身子一倒,两人重重跌下。 颜沐摔得很痛,面容皱成一团。 紧忙看向自蹊,他压在颜沐身上倒什么事也没有,闭上眼眸,温和宁静,竟然一秒钟内睡着了! 最后颜沐也不知怎么半扛半拖着,总算将人弄上了床。 第二十八章 晨曦的第一抹微光透过窗户打进客厅房间里,顾自蹊皱紧眉头,脑袋重得像是灌了千斤的铅,从宿醉中艰涩起床。 毕竟还是要上班的,他既然应下了这份母亲赠与的慷慨工作,那就不该敷衍了事,漫无目的地随意荒废时间。 昨日太过混乱,他只记得自己过不去,一杯接着一杯地灌酒,喝到最后人全都走了,其他都记不得了,好在最后回到了熟悉的家里。 夏日的薄被从他柔滑的身上滑落,他这才发现,自己身无寸缕,空落得很,昨天因燥热的天气渗出微微汗丝,现在却清爽得很。 显而易见地,昨晚他被人贴心照料了,一如以前。 他思绪实在混乱得很,揉了揉脑袋,想不起来昨天的细节,下床来随意扯了件衬衣穿上,拉开房门。 颜沐随意扎着马尾,在客厅里,支起熨衣架,正安静地熨烫他的西装。她眼睑下有淡淡的乌青,也不晓得是昨晚没睡好,还是有什么愁绪心事。 恰巧自蹊拉门一瞬,她也抬头看向房门处,对个正着,颜沐对着房门口,展出一个柔柔浅浅的笑容,什么话也没说,继续垂下头,摆弄着手中的细活。 自蹊扶着头,面容白得厉害尚且惺忪慵懒着,蹒跚上前去,“我昨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得有晚上十点多了,你醉得晕过去了,你小员工送你回来的。” 自蹊点头,开口还想解释,见对方依旧眼也不抬,一心放在面前的西装上,于是也沉默起来。 “没想到你还有那么任性的时候,昨晚啊,你尽瞎折腾,一会哭一会闹的,还吐了自己一身,最后我只好把你衣服换下了。”颜沐见他不动,对他轻松地打趣道。 其实哪里有她说得那么简单,他起身时虽难受,但身上干净没有半分酒后的异味。自蹊虽相对较孱弱,对于力气不大的女孩子,即使照顾得再娴熟,想来也少不了辛苦的。 而且他醒来时,身上衣服一件都不剩,全都给一气儿扒光了…… 自蹊轻咳两声,不自在地别过头,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将扣子一个个缓慢系上。两人之间仅隔一两米,他轻颤眼睫,眼底永远是深如远山般的如水柔情,含着留存许久的脉脉笑意注视颜沐。 她只是身着居家服,马尾松散,算不上打扮精致,垂眸的模样却显露出七八分的贤惠温情。 “以后再不会喝酒了。”他不愿解释过多,嗓音轻浅,只郑重对她承诺了这么一句。颜沐挑眉,淡淡勾起唇,不置可否。 自蹊转身走去洗漱,状似随口一问:“我醉酒后有说什么话吗?” 颜沐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一顿,随即手持熨斗继续熨烫,“哪还说得出什么话来,就只哼哼唧唧的。” “这样啊。” 颜沐嗯了一声,将电源关闭,她把西装小心拿起,“衣服弄好了,我先帮你挂着,你今天穿另一套吧。” 然后她径自走进卧室,悄悄关上门。 这一背景,直接刻在自蹊脑子,以至于他在办公室里依旧是心不在焉的蹙着眉,一心为这几天的事琢磨,最后只得一个苦笑。 认识她那么久,熟悉了解她,正如颜沐对顾自蹊的了解一样深刻,又怎么会看不出来,颜沐特意的讨好。 为他贴心烫好西装,早上等着他醒来……原本她会刻意避免,现在却一味迎合着他的卑微喜好。 她知道他向往极了两人平凡的小生活,为了照顾他的情绪,甚至不惜花时间陪他在周末逛超市。 而她以前是不愿意的。 每想一遍,他就心绪复杂一层。这一切的缘由并非如他所愿,出自两人一往而深的爱恋,仅仅因 为莫须有的愧疚! 因为颜沐凭空臆想出对顾自蹊曾经的惨淡悲剧的愧疚,还让自尊强又敏感的他无意知道,如今她尽可能地牺牲自己的喜好来弥补自蹊,好让他别再像上次一样,用破碎的身体威胁她。 他们俩……这又是何必呢。 从没怀疑过颜沐对他的在乎,一如当年两人交集不深的大学时期。只不过,她把满腔热心放在工 作上了。对他的讨好再真诚,也不及下意识里的忽视来得入骨。 他自嘲,眼前是已然能看见高厚壁垒的死胡同,出不去跳不开,甚至不能回头,他望着桌上一堆急需处理的文件,难得茫然起来。 艳阳天里暑气重,天气逐渐变热,趁着一个大好周末,颜沐持着张小纸条,四顾环盼。 费了好大口舌,甚至把记者证都祭出来了,她才从那天医院的小护士手中拿到那个小女孩的资料和地址。 说不上来的执念,她撇撇嘴,有些人只看一眼就合眼缘。或许是看到小女孩一个人独处的落寞,不忍心辜负她吧。 颜沐流转目光,或许……工作上也能有些收获。 没想到这座城市还有这么低矮古老的楼群,街道拥挤而破烂,好像是被人遗忘的一块地域。 颜沐小心避开深色路面上沉淀的积水,在一处房屋前停住脚步,再三比对地址。 没错,应该是这里了。 她抿唇,一鼓作气上前去,问道坐在门前大肚子的中年妇女:“您好,我想请问一下,这里是甜甜家吗?” 中年妇女本在门口纳着凉,抬起眼来上下打量一番,“你哪位?” “我是在医院认识她的,听说她出院了,特意过来探望一下。”颜沐微笑,举止温和而礼貌。 “噢……”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颜沐长相偏小,给人看上去就一个无害的女学生模样, 中年妇女也不好刻意和她过不去。 她团了团扇子,古怪地看了颜沐一眼,朝后头大声喊道:“英妹子,有人找你!”然后她起身将椅子拖至屋内,叹口气,“唉,作孽,可惜哦。” 看来应该是几户人家合住在一间房里的,颜沐尴尬地站在原地等待。 好在没一会儿,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女子从屋子后头出来,手里还抱着个一岁大小的男娃娃。 女子神色很不好,眼睛红肿,身体虚浮。 *** 从喧闹的白天一直到橘色斜阳,行人熙攘走过,颜沐耷拉肩膀走出街巷,任由残存的落日将自己 的身子拉得老长,直到人行道的另一头。 在这之前,她从未认真地思考过,一个人的生命究竟会脆弱到什么程度。 “甜甜真的很乖巧,从来不会任性不听话,我们家条件这样,她也不会哭闹要什么东西,反而是 经常想着她弟弟。” “她生下来就有先天性的病,她爸爸心疼她,四处借钱也要给她手术,还是没能……她到现在也 算是解脱了,对她爸爸也好。只是她一个人,以后就要孤零零的,太可怜了。” “明明前一天还很精神的,我答应了她,等她这回出院,就带她好好玩一回,给她买几件漂亮的裙子。” 颜沐一路听她说完,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开口问了一句:“你们没有想过,病情怎么会突然恶化?” 甜甜妈妈没再说话,脸色苍白无神,埋下头看向儿子,浑身散发的是抑制不住的巨大悲伤。 颜沐将剩下的话堵在喉间,原本刻在心中的细细线索,被她强制地抛向脑后。 这么穷追猛打地问一个母亲,她真的做不出来。 最后颜沐好言安慰道:“你们还有一个儿子需要你们照顾,打起精神来,别太伤心了,今天……我真的很抱歉。” 她不该来的,虽说是不知情才来到这里,却牵扯起他们又一度的伤心悲拗,或许这对一个家庭,那层灰暗的记忆,是永远都抚不平的痛。 颜沐站在陌生的十字路口,看着堵作一团的车流,紧了又握手心,最后木然转身。 抱着大大的包回到公寓里,颜沐神色恹恹,见自蹊已安静在屋里,看上去若有所思,她扯起一抹笑容,拉回他的思绪:“我回来了。” 自蹊点头,看到颜沐眉眼尽是疲惫,满怀心事,总归有些于心不忍。 晚上,她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没有心思做别的事,也不开灯,只静静地发呆。 顾自蹊走到紧闭的门口,抬起手,敲了敲房门,“小沐。”里面没有动静。 他等候了一会,找出钥匙,把门轻轻打开。 外面的灯光顺着门缝透进来,里面总算有了些光亮,顾及颜沐眼睛会不适应,自蹊并没有开灯, 借着微弱的光,来到墙边的颜沐身边,屈身与她一同蹲下。 颜沐没有任何抵触,反而顺着自蹊,倚靠到他身上,被自蹊轻轻拥住。 “自蹊。” “嗯。”他的声音从嗓子里低低倾泻而出,像是一剂舒缓的良药。 片刻后,颜沐再度闷闷道:“我是不是很没用,什么事都做不好。” 她没有告诉自蹊今天的事,就平白无故问了这么一句。颜沐一直觉得,很多徒添烦恼的事情没有 必要讲与自己亲近的人听,可她实在忍不住了,反省自己许久,她恍然觉得,她什么都处理得一 塌糊涂。 既没有那八面玲珑的职场情商,又少了份对待亲人的闲细耐心,一股脑的负面情绪全数堆在今天发泄。情感上的词不达意和刻意逃避,流逝的那鲜艳漂亮的生命……明明什么都了解,却又无能为力。 她此时此刻厌极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第二十九章 好在自蹊什么也没问,坚定地拥紧了颜沐,莹润粉红的嘴唇带着安抚,轻柔吻上她的鬓角。 “怎么会,小沐哪里没用了。”他声音低缓而有力,“对我来讲,你是最重要的,你聪明又努力,性格坚强乐观,没有你,也就不会有现在的顾自蹊,嗯?”在他绝望得自己都抛弃自己的那段时间,如果不是还有颜沐的陪伴,他或许只会邋遢潦倒地混迹在病床上,哪还能像现在这样重 新开始。 自蹊的手抚摸着颜沐后背,眼神在颜沐看不见的视角,毫不掩藏的温柔眷恋。 颜沐听了他的话,垂下眼皮抿紧唇,头埋得更深了些。 自蹊心里默叹口气,看来自己近日的心不在焉,害得她又误会多想了,免不得又陷入到莫名其妙的愧疚漩涡中。 该愧疚的其实是他。 多说无益,他的唇,顺着颜沐面颊缓缓移动,轻啃细啄,最后来到她嘴唇处,带着喘息,撷取她的双唇。 舌头探入,耐心勾缠,对方还有些羞敛,顺从地任由他的侵入,后来情迷之下也会小幅度地回应一些。 顺理成章,自蹊解下颜沐的衣服,一个横抱将人放在床上,然后自己压上来,从脖颈处,一直往下,缓缓啃噬她的小巧锁骨。 撩拨到底,两人坦诚,颜沐早已想不起先前的抑郁,自蹊眼里也是隐忍着的意乱情迷,咬住牙微微起身,双手稍一施力,两人位置对调。 颜沐以女上男下的姿势,趴在他胸前,眼神迷乱,抬头不满地看他。 他对她微笑,“你来吧,你喜欢这样的。”说罢微微侧开一些脑袋,轻蹙眉头,有意无意的引诱。 她需要一个宣泄口来发泄,用身体的劳累冲减心里的郁愤不快,他不介意用这种方式来减轻她的压力,让她不再妄自菲薄,惴惴不安像个树洞的松鼠一样没有安全感。 颜沐得了鼓励,也没畏首畏尾,将一切暂且抛开,只专心接纳他。他确实挺了解她,知道她喜欢占据主动地位的奇怪趣味,只当做两人的情趣,双手轻搭在她腰间,尽情配合她。 为了让她开心,自蹊竭力配合她,微微皱眉,“嘶——轻些。”雪肤配着红肿嘴唇映入颜沐眼里,让她浑身一紧,心里发痒得像蚂蚁在爬。或狂风骤雨,或和风细雨,顾不上再多,随着自己性子,在受不住的间隙,自蹊会适时引导一些,最后她自己酣畅淋漓,倒头躺在旁边的枕头上。 隐隐只觉得,自蹊似乎比之前最瘦的时候结实了不少,身上硬邦邦的。 被自蹊横抱着去了浴室简单冲洗一下,又再抱回到床上,长臂一搭,颜沐陷进他怀里,两人相拥而眠。 *** 在自蹊的劝慰下,颜沐没有放下手中的任务,放缓了些进程,三天两头的去报社办公室里,只写些无关紧要的文稿。 医院里,主治医生帮自蹊检查完腿部复愈情况,摘下口罩,将手套随口递给身边的小护士。 “恢复得不错嘛,从片子上看你的身体基本上没什么大问题了,以防万一,以后一年来检查一次 就行。恭喜你,不用领残疾证了。” 自蹊从床上起身,整理好身上的衣服,没理会他的毒舌,点点头,“嗯。”然后想起什么,又问 道,“阴雨天的腿部疼痛痉挛,是会伴随一辈子吗?” 医生在桌旁写着病历,没有否认,见怪不怪安慰道,“能恢复成这样已经不错了,不如意事常□□,心情放平和一些,适当锻炼,记得出远门随身带好药,以后日子长了,症状会慢慢减轻的。” 自蹊听罢这话,倒没有很失落,平静地接受了。 主治医生放下笔,掩饰自己好奇的心思,抬头看似随意问道:“你和小沐……看来是走在一起了,还发展得不错吧。” 自蹊一顿,顺着医生探寻打趣的目光低头望了一眼,随即微恼地别过头,将衣服拢得更严实了些。 “这有什么害羞的,我是医生,什么没见过。她怎么没和你一起来,以前不是挺照顾你的吗?”医生笑眯眯地追问。 “时候不早了,既然你还有别的事,我先走了。”自蹊不理会他,只清淡回了这么一句,旋即往 门外头走去。 他可没忘记,以前住在病房的时候,这人仗着自己是他的主治医生,没少趁机同小沐搭话,他对颜沐的好感显而易见。 那时他自卑脆弱,心思想不通透,年轻有为的医生与他相较对比,差距太过悬殊。无可奈何,他什么也没说,只当尊重颜沐的选择。好在她从未过多搭理过这人,满心放在他一人身上,只想着 尽快帮助他康复,才叫他的心日渐宽慰下来。 医生自觉没趣,撇撇嘴继续埋头手中的病历,突而叫住自蹊,“那方面多注意些,两年内别要孩 子。” 自蹊停住,转身回望向他,眸色深沉。 “不,不是我公报私仇,你之前做过一大堆手术,放射线对以后的孩子不好……”他有些委屈,声音越说越小,本来他就没说错啊,虽说自蹊已经二十八,一般人早结婚生子,孩子都能走路了,但这种事,他作为医生还是有必要告知的。 只是那姑娘……能等就等吧。 自蹊神色依旧没有太大变化,羽睫轻颤,抿紧的双唇微启,“知道了,谢谢。” 从医院出来,他本想去公司看看项目,走了两步又生生转道,来到马路前,挥手招了辆的士。 报社大楼前不停有人出入,赶在下午五点半,颜沐和同事一起下楼,时不时说笑两句,正欲一起走出大门,无意一撇头,视线顿时挪不开。 大厅内安静而修长男子在一群匆匆走过的男女间,有一种别样的容雅气质,此时他站在边上抬眼 专注审视墙上装饰的壁画,周遭一切好似都无法侵扰他。 如琼琚在侧,自有一番清华气韵。 颜沐收回目光,将脚步停下对身边的人抱歉说:“阿芸,你跟他们说一声,我突然有事,晚上就不去聚餐了。” “啊,这样,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去了?”阿芸应下,有些不解。 颜沐眨眨眼,向她的右前方指了指,道:“你不是一直想见见我家那位吗。” 阿芸小女生的心思,借着颜沐手指的方向探过去,仿佛看见不逊于电视里的光芒万丈的明星,精妙绝伦的人物,叫她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变成星星眼。 “这,这……”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反复确认这是真的吗,得到颜沐再三肯定的回答,最后她拽了拽颜沐的手臂,感叹道:“你真幸福啊!” 恰巧这时,顾自蹊似是有感应般,如水双眸朝这边望过来,两相对望住,他微笑走来。 颜沐朝他回之一笑,“你怎么过来了。” 她的意思是,虽说平时他每天都准点下班,可辛苦程度不比她少,这么突然找来,还以为是他父母家里有什么事情。 自蹊回答得从容,“没什么事,就想过来等等你,今天没来得及买菜,不如我们出去吃吧。” 颜沐点头,没有意见。 “对了,这是我同事阿芸。”颜沐强行把躲在她身后害羞的小姑娘扯出来,给两人做了个介绍。 自蹊笑着点头示意,嗓音如春风和煦:“你好。” 阿芸也不再扭捏,笑嘻嘻地回了两句,礼貌问声好,还真诚地夸他长得真好看。 三个人总在大厅里聊天也不太好,颜沐担心自蹊意兴阑珊,对阿芸道:“那……主编那边就拜托你说一下了。” “明白明白,我先走了啊!”她挥挥手,一路像个少女似的小跑着出去。 然后颜沐和自蹊两人直接到停车场,颜沐驾驶她的白色轿跑,直接开去离公寓不太远的一家西餐厅。 自蹊端然而坐,低着头,修长双手施刀细致切割着细嫩牛排,然后自然而然地把这份切好的牛排递给颜沐,自己再端过她面前的。 “谢谢。”颜沐微微僵硬,有些不习惯,还是低眉道了声谢。 对方一愣,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半晌,颜沐开口,“阿芸和我那时候很像吧,大大咧咧的,说话又直爽。” 顾自蹊嘴角翘起,面色柔和,“是啊,你大学时候差不多也是这样,远远地见着我,明明脸上都红了,还特意挂着笑过来,找机会和我聊天说话。” 他说这话纯粹就是怀念,他对她大学的记忆不多,所以现在每每想起来一些,都觉得弥足珍贵。 时光匆匆流过,那份简单得一往直前的勇气,被淡化在琐碎的生活里,他现在就算有心也再难体会到了。 颜沐听得这话却是被拆穿的不自然,轻咳两声,道:“原来你那时候早就知道我的心思,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自蹊心思深,惯于云淡风轻地掩饰,其实她是早就知道的,现在说出来,自然心里也想开了,当作笑谈反噎他一下也好。 看到她促狭又得意的目光,小脸精神得白里透红,自蹊嘴角笑意不变,低头优雅使用刀叉。 如果可以,他也想回去,抛下自持的教养狠狠揍一顿那时候的顾自蹊。 颜沐也没再继续纠缠下去,吃饱了牛排,沉默地喝着海鲜浓汤。 沉静间,自蹊声音飘然,再度开口:“过两天,我得去国外一段时间。” 干脆又突兀,语气虽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缓慢,却又那么直接,那么不容怀疑。 第三十章 “咣铛”一声,颜沐不小心,将汤勺掉在地上。 来不及愣怔,颜沐迅速埋下身子,将勺子捡起来,没由来的一阵心慌,扯起嘴角,“怎么突然间……又要——” 见颜沐神色不太自然,强颜欢笑的样子,自蹊解释道:“今天就是想跟你说这事,公司合作的谈判出了些问题,我得赶过去处理一下。”想了想,又试探添上句,“最多半个月就会回来。” 颜沐明显是松了一口气,怪自己小题大做,草木皆兵,“嗯,什么时候的飞机?我帮你准备行李,然后可以送你去机场。” 自蹊眼底笑意融化了几分,“凌晨5点出发,你不用管,多睡会,到时候会有助理来接我。” 吃罢饭回到家,颜沐忙不迭帮他整理出行李箱,坐在床边,井井有条地折叠衣服。 “虽说现在这节气挺热的,难保那边不会突然变天,我还是给你多准备几件外套吧,还有,以防万一,药也得多带一些。”想了想,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如果遇到突发状况,身体受不住别硬撑着,记得一定要马上叫个医生来看看。” 自蹊好似心情不错,唇角一直扬着,带着宠溺听她像个老妈子似的唠唠叨叨说个没完,禁不住上 前去,从后头环抱住她的腰腹,下巴搁在她颈间处磨了磨。 不知什么时候,他喜欢起这个姿势,时不时从背后温情抱住她,这让他觉得两人是心意相通的,即便什么话不说也不会觉得奇怪。 怎么办,他有些后悔申请这次的出差了。 “小沐。” “嗯?怎么了?”颜沐正忙活着,随口应道。 “等我这次回来,我们换一个大点的房子怎么样。”他想得很完美,不自觉加快语速,“地方我都挑好了,在市中心,离你我上班的地方都近,而且小区环境很好,还有一个大大的泳池。” 他记得颜沐以前说过,她喜欢自己有套房子,一定要装饰温馨,阳光充足,然后他们一起养花遛狗。那时候他不知怎么听进去了,一直记在心里,然后满脑子想着,等他出院后,一定要尽快满 足她这个愿望。 怎知阴差阳错的,两人挤在狭小的单身公寓里好几个月。 不是不喜欢这里,只要有颜沐生活的气息,他都不介意,只是地方小了,设施不完善,有些时候难免不方便。 说到底,这公寓离他住的私人医院太近,他想要回避,避得远远的,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 方重新过日子。 顾自蹊怕颜沐发现,他的身体还是有缺陷的,缺陷到……无法给她个正常的家庭。 颜沐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只当他是犯娇气,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以后再说呗,反正机会还多得是呢。” 然后轻轻拂下她腰间那双隽美修长的手,拿起手机往阳台接电话去。 *** 顾自蹊动身离开时,颜沐还在熟睡中,呼吸均匀。 他动作放得很轻,在她脸颊盖上一吻,拖着箱子便出门而去,助理早在楼下等待,迅捷干练地把 行李架上车,稳重地将人送至国际机场。 颜沐起来时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像个静止的沙漏,听不见一丁点动静,也没有丝毫人气,懊恼 地轻拍自己脑袋。 还说自蹊娇气骨子里少爷病,自己信誓旦旦说要开车送行,结果却睡过头了。 随之而来的是莫名的烦躁感,脑子里闪现前一晚无意发现的自蹊通话记录,洗漱时看到少了一套的牙刷毛巾,工作时看到纸张满天飞的小木桌,这种感觉愈加鲜明。 她闭眼,努力将脑中的片断过滤掉,将其归结于生理期即将到来。 在家中一个人空坐了会,于事无补,好似认了命般,犹豫后拨了个电话,然后出门去。 室友白飞带着四岁的女儿坐在小资气息十足的咖啡馆里,有滋有味地说着话,眼光却不住地看向 门外,突而打住话,招了招手,“我在这边啦!” 颜沐收回四处找寻的目光,快走两步,坐在白飞和她女儿茜茜对面,“你还真准时啊,哟,喝的 都给我点好了。” 她交往圈子并不广,同白飞平时联系得不多,却从没间断过。大学里白飞同她关系挺好,一张床 上闹腾过的,毕业后留在本地,以众人始料不及的速度同男友领证结婚生子,现在成了名职业又 有干劲的家庭主妇。 平淡又充实的生活,没有其他人的压力,过得挺幸福。 “是你太磨叽,我女儿待会还有课呢,这趟是顺便蹭你顿甜点,我们马上得走了!”白飞抬眼 道。 茜茜吃了口冰淇淋,甜甜叫道:“沐沐阿姨。” 颜沐顿时眉开眼笑应了声,“小茜茜真乖!”然后又迅速收起神情,面带不解问向白飞:“有 课?今天不是周六吗,有什么课?” “舞蹈啊。”白飞一脸你丫真是不懂的表情,“现在小孩忙着呢,周末得上各种特长班,我先让茜茜练练跳舞,等她大一些,再报个钢琴班。” 颜沐啧啧叹道,“周末就该好好休息,我们小时候哪有这么讲究的,茜茜才这么小,叫她学这么多……你想累死你女儿啊。” “以前和现在怎么能比,我们小时候还整天堆泥巴玩儿,我现在叫她多学点,是为她以后打算。”白飞摸摸茜茜的头发,“茜茜你说,妈妈说得对不对。” 茜茜怯生生点点头,又加上句:“沐沐阿姨,我跳舞也可以和她们一起玩。” 即使这样,颜沐还是不赞同,“人生最无忧无虑的就是学龄前这段时光,你还要狠心剥夺,干嘛呢你这是……” 白飞向来心直口快,甩甩手,“你没有养过小孩,不知道的。” 这话顿时叫她哑口无言,好像她确实没有立场干涉人家,颜沐没办法再劝,只好闷头喝摩卡。 她们没有在咖啡馆逗留太久,白飞移开茜茜面前还没吃完的冰淇淋,“好了茜茜,你感冒刚刚才 好,不能再吃了,我们走吧。” 颜沐同白飞一道,步行着送茜茜去不远处的舞蹈学校。 到了门口,颜沐惊讶发现,来这学跳舞的人还挺多的,大多是学龄前或上小学的小女孩,有的成 群结伴,有的像茜茜一样由父母护送过来。 茜茜背着小书包,乖巧地挥挥手:“妈妈再见,沐沐阿姨再见。” 颜沐不由砸砸嘴,有些费解,这种艺术气息浓厚的技能,学起来繁冗又耗时,小孩子也辛苦,大人也累,怎么人家都趋之若鹜。 看来她还真与现在小孩子的生活方式有些脱轨。 白飞得意兮兮看她一看,挽上她胳膊:“走吧少女,人家剩下的时间全归你了!”颜沐难得约她一回,肯定是有什么事找她商量,两人认识这么多年了,她还不了解。 华丽欧式装饰的美容会所里,空调冷气不断呼哧,减褪了室外的燥热天气,空气里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精油味道,舒服得叫人昏昏欲睡。 颜沐和白飞两人一个安静的小单间,各自躺在左右一张床上,任由温柔的小姐帮她们做全身的推拿按摩。 先前顾及到茜茜在,颜沐不好说话,如今换了个私人点的地方,在场都是成年人,她便一股脑的全倒出来。 白飞倒是极有耐心地听完,“也就是说,你昨天不小心看了顾自蹊手机才知道,他还和他那个青梅竹马,叫什么来着……” “……陈夕夕。” “他还和陈夕夕藕断丝连,蓄势待发破镜重圆呐?” 颜沐心里烦躁,觉得白飞这话有哪里不对劲,懒得较劲,还是有气无力“嗯”了声。 她承认,自己糟糕卑鄙透了,还没有安全感,帮他接个电话却看了他的通话记录,夕夕那亲昵的称呼,显眼的通话位置,正如一记醒目强光刺痛她的眼睛。 为什么偏偏是出国的前一天,似曾相识的恐惧仿佛又在蔓延,颜沐叹口气。 “我其实,看得出来,从两人同居开始自蹊一直在迁就我,对我千般万般好。说我矫情也好,受虐也好,可我就是害怕,他的性格……太会勉强自己了。”如果不是自己实在杂乱得理不清,她是不会对人说两人间的感情的。 都说酒后吐真言,那日自蹊醉酒后说的话,她就算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那也是真真切切听到的。 颜沐闭眼,他对她有怨言。 “你说,我要不要等他回来后,再跟他开诚布公地谈谈,感情这事真的强求不来的,这样对我和他都好。” 等了好一会,颜沐还没听见白飞的声音,只以为她舒服得睡着了,“跟你说话呢!” “啧,我知道!”白飞皱眉,倒是很认真地替朋友打量,难得的语气深沉:“我觉得顾自蹊太不容易了!” 颜沐点头喃喃,“是吧,所以我还是——” “就算是一个罪大恶极的杀人犯,现在都讲究搜集齐证据,庭审之后才定罪,人家自蹊又没出轨,你仅凭个人的想法,就要和他结束,这样对他不公平。” 白飞很认真地同情着颜沐和自蹊坎坷的历程,如果他们两个大学毕业那会再努把力,现在茜茜该有玩伴了。那会儿她也在颜沐面前义愤填膺地骂过顾自蹊是个渣男,后来听了顾自蹊室友颜俊茂 有意无意的解释,才知道他也不容易的。 更何况他现在真心实意地在对颜沐好,好得她看到自己老公,心里都有些不平衡的小嫉妒。 “你啊,从5年前顾自蹊一声不响出国起,就落下心理阴影,忐忑偏执又疑神疑鬼,真要说起 来,你的问题反而大一些。” “我?!”颜沐好笑,“你说什么啊。” 白飞见怪不怪,“既然是你自己决定重新在一起,不管出发点是什么,都不该再揪着以前不放不 是,一面事无巨细地关心人家,一面又藏着掖着,什么都不袒露,人家也就只在喝醉酒后诉苦两 句,还不够委屈吗……更何况你好生想想,自己真的有勇气分手?” 人都说劝和不劝离,一番声情并茂的宽慰后,白飞暗想,她可算是仁至义尽了。 说顾自蹊心里没有她,所以自己不能委屈他,恐怕只有陷在爱情世界里反应慢半拍的颜沐才会这 么想。 最后一句,直击到颜沐毫无防备的心坎上,她垂下眼眸,全身放松被漂亮小姐推拿,一时也游移 不定。 “我知道了,那我再想想。” 白飞这下放了几分心,“这就是嘛,别老念着人家过家家似的前任,顾自蹊第一次都是给的你, 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咳!”颜沐看到两位小姐不自然的憋笑神情,红着脸瞪她,恼恨起白飞的口无遮拦,咬 牙,“我真后悔告诉你。” 白飞自觉没趣,收敛一些。过了会,换个话题,“对了,你工作进展得还顺利吧。” 颜沐想到那个无辜去世的小女孩,心里的难受更是搅成一团,轻抿双唇,叹了口气懒得再说话。 第三十一章 颜沐来不及纠结多久,工作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当她满头大汗赶到那家小女孩生前住过的医院时,露天处早已人头攒动,多是探病亲友或街上看热闹的,也有医院里满脸担心的医生护士。 大生早已在前头,背着他心爱的黑色质感相机,眼尖看到了她,扬起身越过人群向她招了招手。 她只好硬着头皮挤上前,“麻烦让让……不好意思,工作需要请借过……” 总算是穿过一大批人群,到了前面。 大生忙不迭扯着她,箭一般地奔向大楼,“快快,还好我事先把记者证给民警溜过一遭,等其他报社的赶到,我们就弄不到第一手了。” 可能以前经常跑这种突发状况,大生看上去熟练得多,带着相机也不觉得不便,领着颜沐得心应手地左右窜梭,像是个谨慎又机灵的兔子。 到了电梯里,颜沐得了空当时间,怀着不安,内里早已心绪如麻,问道大生:“他也是家属之一吗?” 大生点点头,又飞快地摇头,“叫李成,就是上次我们去看的那个小女孩的父亲。”他靠在电梯后墙上,撇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发泄的方式太偏激,冲动过后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劫持绑架,危害公共安全,随便来一罪名便能让他坐穿牢底,毁了他余生。如果那时候他们能有效率一些,或者早早安抚他,现在也不会这么糟糕。 “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那些人做得很小心,应该会解决的啊?” 大生扯嘴皮,“谁叫他们这次出人命了,还出在本来就困难的家庭户里,那些人本来是想给他补偿一笔钱,意思就是……叫他带着小儿子和妻子回老家,这事情就算过去了。可是谈不拢,一个大开口,一个不愿给。最后好像一分钱也没得到,他还莫名其妙丢了工作,大概气昏头脑,就破罐破摔了。” “做这种牵连其他无辜人的蠢事,把我们计划全打乱了,自己也得不偿失……”大生叹息。 颜沐安慰道:“如果还有别的出路,或许也不会这样发展成这样,不过也许对我们也是个机会。他情绪不稳定,我们待会小心些。” 两人出得电梯,直奔顶层的天台,几个警察已经在不远处对峙着,李成意外的很年轻,估计还不到三十,常年务工的缘故皮肤黝黑,他高站在边缘处,右手拿着把刀指对着警察,怀里禁锢着的护士瑟瑟发抖,害怕得几乎快哭出来了。 见又来了一男一女,他难免有些气愤,“你们全都骗我!今天谁来也没用,出去!都出去!叫你们院长上来,我要见你们院长,不然我就,就和她同归于尽!” 说罢,他还朝天台边上挪了挪,更加危险,他挟持的小护士受不住,瘫软着哭出声来。 大生来到警察旁,大喊道:“李成你冷静点!你这样子今后让你老婆儿子怎么办!” 李成本来是没怎么在意刚上来的两个年轻人,听到老婆孩子,有些微松容,眼里复杂又痛苦。又迅速恢复到原先的防备模样,恶狠狠道:“闭嘴!你们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说些风凉话,只知道帮着那群心里黑透了的有钱人,哪里管我们的死活。” 然后又小声地说:“他们……今后另外找个疼人的,好好过日子就成,反正跟着我也是吃苦。” 常听人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那群悲戚惨烈的人不值得怜悯,大部分外人看去的可怜可悲,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这与佛家所讲的因果论所差无几。可反过来也是讲得通的,再穷凶极恶的人,也有其为人不知的柔软一面,谁都想本本分分地过好自己的一生,一旦被命运戏耍得太过分,难免会恼羞成怒,害人害己。 颜沐喘息未定,上前一步,“李成,你放松点,不要紧张。我们都不是你的仇人,没有想要害你。”她掏出自己的工作证,“我们是记者不是坏人,而且我们一直在暗里探查这个事件,而且现在进展得很不错。我前段时间还见过你女儿的,在这个医院走廊的病床上,漂亮得像个洋娃娃。” 她继续试探道:“你女儿乖巧懂事,安安静静的,看得出来,你们很爱她。” 蛇打七寸,颜沐的话很好地戳中李成的软肋,他果然没那么气势汹汹,缓缓放下手中的刀,只是依旧站在原地,苦笑道:“对啊,小小的年纪,不知道怎么那么懂事,不像别家的孩子那么吵闹。”他对颜沐说,“她的假发还是我给买的,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商场,都没有找到适合的,最后反倒在地铁站的地摊上相中了。” 如果她能健健康康无病无灾,想必他们会是很满足的四口之家,他是顶梁柱一样的男人,打拼虽然很艰难,家里和顺平安再辛苦点也没关系。 李成眼神迷离,像是在不停回忆懊恼。颜沐不放过任何机会,紧紧看着李成神色,恰巧这时,她手机振动,是自蹊紧急打来的越洋电话。 颜沐脑袋如被泼了水,算上时差,这可正是那边的深夜,短暂犹豫,她接下电话:“自蹊?” 顾自蹊急切的声音还带着些喑哑,“颜沐,妈刚跟我打电话说你那出事了,你听我的,离远些千万别去劫持现场,那里很危险的。” 偏偏卡在这时候…… 颜沐这边情况紧急,她声音压低些,随口道:“我这边还有事,先不说了。”毫不迟疑,她挂掉了电话,手机关机。 再看向李成时,他已恢复原样,敛好多余神色,自嘲:“你们这些记者,说起来也是一路货色,帮着贪官和有钱人,用笔杆子在报纸上把他们夸得上天了,哪里是真的要理会我们这些事。” 大生一直在警察边上偷摸着拍照,听他这口气,忍不住骂出声来,“我去!” 这么给他说好话都没用,该是有多愤世嫉俗。 警察紧盯着李成,拿出小型对讲机,“嫌疑人情绪不稳定,或有心理疾病,建议疏散人群。” 颜沐不为所动,继续和他聊起来:“虽然女儿不在了,可是你还有一个那么小的儿子,他将来不 是还得依靠着你。” 李成摇摇头,颓然模样,“他们啊,欺负我没本事,断了我的生路存心不想让我活,儿子跟着我 也是吃苦,倒不如我现在就把一切都解决了。” “那你也不能难为无辜的人啊!”大生忍不住在混乱中插了一句。 在李成胸前的护士腿都软了,煞白面部难受得皱成一团。奈何被死死箍着,怎么也使不出力气去挣脱一个壮年男人。 更何况……他们俩身后就是十八层高的大楼边上,连个防护都没有,稍处理得不好,只怕两人会一起跌落。 双方又陷入僵持谁也不相让,由于无法估计李成的威胁程度,整栋楼已经封锁了,楼下的群众在下头警察的劝导下退了好些,也有些回去了。 警察跟李成谈判无果,拿出对讲机,不知又讲了什么,颜沐把能说的都说了,还是无济于事,同大生都有些无可奈何,神经像跟弦似的紧紧绷着。 李成往楼下望了一眼,纯粹看热闹的人也在陆陆续续离开,看来他想要等的人是不会来了。 他还是灰心绝望,仓皇悲观认为自己太没用,明知女儿被人害了,他握着冤屈却无可奈何,只能愚蠢地用最直接的办法像个疯子似的叫嚣。这世上没人瞧得上他,更别提拿出好心来帮他。 他收回目光,深深叹了口气,“既然他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能便宜他们,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我今儿偏要把这事闹大。” 颜沐敏感地察觉出不对劲,在他拖住女护士的时候,吼了一声,“李成别冲动!” 来不及再僵持,警察抓住这个好机会,身手敏捷地飞奔过去,在李成分神间猛地施力,一把拽下那女护士,女护士猝不及防,向前摔去,被另一名警察堪堪接住。 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李成本就害怕,怎能比得上常年训练的警察,“啊——”,来不及反应,受到惊吓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双脚绊住,竟生生往后摔下。 后面就是空旷危险的高空! 千钧一发之际,谁都没有看清,警察不知怎么就撑在露台边上,吃力地拽住了跌落的李成。紧急状况下,他力道用得不对,看上去两人都不好受,可他偏偏咬着牙怎么也不撒手,抵死拉住半空的摇摇欲坠的李成。 底下将散未散的人群一下子又被上空的变故吸引住,纷纷惊呼议论。 “小心点,别乱动。”警察从牙缝里艰难挤出这几个字。 其他人里,颜沐离他们最近,跑过去撑在露台另一边,把手递向愣怔着的李成,“千万别放手,来,把另一只手给我!” 李成恍惚间听到上面的话,不可置信地看了好一会,张了张嘴,说什么也没人知道。 颜沐着急了,“你不要想得那么偏激,我们真的可以帮你的,别拿自己的命赌气!” 旁边的警察确实有些力不从心,脸上都已泛白,不知从哪来的信念偏在强撑着。李成垂下头,慢 吞吞地,将另一只手递上去。 大生和其余警察也过来了,齐心拉住他,好赖将他拉扯上来。 谁也想不到,原本想象出的恐怖威胁,最后就这么轻易解决,在天台上的人精疲力竭,颜沐休息 了会,对李成说:“你也看到了,我们都没有要害你的意思,是你太看轻你自己”。 李成从方才起一味闷着头,黝黑皮肤的遮掩下,神色难辨。 其他的电视记者纷纷上前争相做采访和实时报导,被吓得楚楚可怜的小护士万幸只有轻伤,直接 送去病房包扎录口供。片刻休息后,警察依照规矩,给李成拷上手铐准备押走,颜沐和大生站在一旁,最后开口:“对于你的经历我感到很抱歉,但想要给你的帮助是真心实意的,如果你愿意,可以配合我们用正当途径,来给你女儿报仇。” 李成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他的妻子这时才得到消息,抱着儿子匆匆赶来,气喘吁吁,连衣服都跑乱了,看到丈夫这模样,定在原地好一会,最后没忍住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总算将这一插曲告一段落,警车开走后,他们随人群潮慢慢走着,颜沐饶有趣味地欣赏方才大生拍的照片,顺便思量着要配什么文字,面前余光突然出现一带衣裙。 端庄飘然,气质不斐。 偏偏这种情况下不期而遇,颜沐愕然,脱口的话没经过大脑:“你在国内呢?” 第三十二章 话音刚落,夕夕温婉无害的笑容微微僵硬,挂在脸上。 颜沐自己也觉察出言语的不妥,尴尬朝夕夕笑了一下,解释道:“我还以为,你已经在国外定居了。” 都是自蹊出国前她在他手机上看到的那则通话记录,搅得她最近心绪烦乱,最坏的时候,还会做梦梦到自蹊又去寻找夕夕,然后两人就此留在了她陌生的国家。 最近过得太紊乱,又加上刚刚在精神上的松懈…… 颜沐懊恼,“我没其他的意思……只是,对不起啊。” 夕夕好脾气地回之一笑,自然又温柔,“我今后应该会一直留在国内,陪着我爸爸。” 家庭出身的缘故,夕夕说话一直是软软的,很招人好感。在客观情况下,颜沐觉得夕夕就像暖风里柔情的百合,一颦一笑都带着明媚清新,确实值得让人疼惜。 “啊,这样子……”颜沐扯着嘴角,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她越好,颜沐心里越是膈应。 “小沐……”大生见颜沐见到认识的人,本来在一边等着,见她们俩好像还有得聊的,趁机拉回她的注意力,“既然你碰到朋友我就不和你一块儿了,我去主编那报个到”。 颜沐点头,“也好。” 夕夕也友好地朝大生弯了弯眼角,惹得纯情的大生不自然地红了脸颊,颜沐只在一旁默默看着, 并不插话。 等他走了,夕夕带着笑意看着颜沐,没有丝毫尴尬。 “要不,我们去咖啡馆坐坐?”颜沐提议道。虽说是碰巧遇到,但夕夕应该不会是打个招呼的,大热天的顶着太阳晒着也不好,索性坐在安静舒适的环境里慢慢聊。 更何况,她也有话要跟夕夕说…… *** 颜沐自己也觉得神奇,她和夕夕两人绝对不能算是好朋友,却是医院那会后第二次心平气和地打 算要聊天。对于夕夕,她总有一种微妙的感情,没有情敌间的相看两生厌,更谈不上争执吵闹。 兴许与两人都是平静的性格有关吧。 既然该来的总会要来……颜沐喝了一大口冰水,深呼口气,郑重道歉:“对不起。” 夕夕忙摆手:“不要在意,我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本来就是她出现得突然,这也没有什么。 颜沐却淡然摇摇头,神色肃重,“不是这个事。”她看着夕夕,苦笑道,“上次跟你说的,自蹊 伤好之后,我会自觉离开他……我可能没办法做到了。”自蹊快要出院时,她们俩在私立医院里 短暂聊过一会,颜沐堵着一口气,说了句违心的话。 现在,颜沐想要补救自己一时的失言。 她说:“对不起,我不能把自蹊让给你,他不是物品。”轻而坚定,一句简短的话说完,颜沐像 是气球终于泄了气,心事缓缓展露出来。 “本来以为我可以全身而退,撇得一点关系也没有,现在看来不行了,除了习惯和放不下,更多 的是我还喜欢着他,可能……比你还要多一点儿。” 即便是他俩青梅竹马,互相牵挂也不能,原先的豪言壮语,现在都化作可笑的空气弥漫在各个角 落,她鼓起极大的勇气赖着脸皮,小人了一回。 如果不是顾自蹊的短暂出差离开,她还察觉不到这显而易见的事实。 想通了这点,颜沐像小时候没给人家抄作业一样的有些过意不去,但丝毫不后悔,说完了之后就一直正襟危坐,端正地盯着桌下来回搓动的手。 对方听罢这突如其来的宣告,有些惊讶愣住,很好地用笑容来掩饰,“嗯,我知道啊。” “你知道?!” 夕夕点头,“很容易看出来,你也不必特意跟我说,你们两人的事,我早就,早就插足不进去了。上次确实是我心思狭隘,幼稚地误导你,还好没有影响到你们……自蹊哥会对你好的。”她抬起手,抿了一小口咖啡。 夕夕和顾自蹊很相似,对待所有人都柔雅温和,性格很难让人讨厌。颜沐愣愣看着她,突然想到并不是相似的人更合适,生活需要偶尔的惊喜和不可预见,两人互补又包含宽容,才是在一起的长久之道。 颜沐迅速回神,看得出夕夕的真心,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惭愧起来,“那什么……总是有意无意的对你有些敌意,对不住啊。” “我如果是你,兴许也会有误解的。”想了想,夕夕决意解释下,“我……父亲公司出了些问题,已经没有办法补救。自蹊哥有明里暗里地接济我们,现在我在一所音乐学校里教小朋友钢琴,也是他帮的忙,工作虽然平淡,确实我喜欢的,比以前充实太多,所以我一直想找机会感谢你们。” 颜沐想到那则通话记录,顿时了悟,只怪自己想得太多,白白耗费了这么久。 “你脾气好,钢琴弹得也好,还在国外进修过音乐专业,一定是很好的老师。”最后那点不自在 也一扫而空,颜沐真诚道。 夕夕笑笑,不置可否,然后她又启唇,“自蹊哥内秀不善言表,很多事都落在心里不开口,可他对你的情意是千真万确的。”夕夕顿住,涩然道,“不然,也不会为了回国找你,被那群人凌虐成那样,断了右腿。” 颜沐一僵,好像没有听懂她说的话,“你,在说什么啊?”自蹊国外的那两年,谁也不知道他做 了什么,颜沐从没有问过,其他人问过的他也不说,只当他是脑子发昏任性,抑或遭遇事故不愿再提起,可夕夕怎么说……是为了她? 夕夕一时也愣怔住,自觉失言,不再多说,又喝了口咖啡,“没什么。” 可方才她说的话千真万确,像口大钟撞在颜沐脑中叮铃作响。 她不是傻子。 “你骗我,他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怎么是因为我……他在国外到底是怎么过的,你告诉我,告 诉我好不好……”颜沐颤抖着声音,始终不能接受,快哭出来似的。 夕夕无法,大致说了一遍她和自蹊在国外的那几年,狼狈又心惊。最后不忍,“都已经过去了, 自蹊哥既然不愿提起,那就是想让忘掉那段记忆,你也别再纠结了……” 颜沐静静发呆,许久之后喃喃道,“他那时候烦我还来不及啊。” *** 顾自蹊提着行李紧忙赶到公寓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他担心颜沐,怎么也拨不通电话,情急之下买了最近一班的临时机票匆匆赶回来。 好在屋子里虽安静,却点了一盏昏黄的小灯,颜沐屈着身子,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 顾自蹊心里暗松口气,两天来的提心吊胆放下,旋即皱起眉头上前,“颜沐,你为什么总不愿意听别人的话,是不是为了工作,你什么都不在乎,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他不再自不量力地将自己同她的工作相提并论,可她能不能多为自己和身边的人想想…… “你真是!”他这回是真的很生气,气昏了头连平时的温柔润雅都抛下了,临到这时却又说不出更多的重话,苦笑一声埋下头,“我早知道,我就像是你的绊脚石……” 失魂落魄间,一个纤细温暖的身子倏地砸进他怀中,紧紧抱住他,怎么也不肯放手,甚至还有微微发抖。 自蹊听到怀中人鼻子抽噎的声音,一下慌了神,“小沐,我刚才不是有心的,你别,别这样,是 我的不是。” “你别说话,让我抱抱……”从昨天开始,或者说从他离开的第一天起颜沐就想这样了,每一秒都像枯燥的电影那么长,白天全神贯注写稿子还好,越是四下无人的寂静地方,便越难熬。 他怎么能这样,这样让她放不下。 她听见自蹊胸腔认命般的叹息,然后双手轻缓地回搂着她,“怕你有意外,不自觉的把话说重了,你别当真。” 万分之一的闪失他也接受不了,如果可以,他倒是想把颜沐锁在屋子里,让她哪也去不了,眼里每天只能见到他一个人,只同他一个人说话。 可那不是她想要的。 颜沐不清楚顾自蹊想些什么,埋在他胸前“唔”了一声,让自蹊悬起的心落下。 半晌,颜沐闷闷唤道:“自蹊……” 自蹊讶然,“怎么了?” 颜沐欲言又止,从顾自蹊怀里依依不舍厉害,向下望了一眼他的腿,惊诧下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忘了先前的温情,“你干嘛要跑回来?!而且还什么也不说!忍这么久你很厉害吗!” “小沐,我——” 颜沐摆手不听他的话,板着脸扶他躺在沙发上,蹲下身来正对自蹊的膝盖处。 顾自蹊一直联系不上颜沐,从机场到家里的一段不长的路途,他心思焦虑难耐,坐立不安,下了大巴,索性提着箱子不顾形象地奔跑回来。 全然忘了他的身体不容许这种对他趋向于极限的运动。 强负荷下,他腿部又在无意识的抽搐痉挛,颜沐隔着裤子缓缓伸手轻抚上去,自蹊痛得闷哼。 像寒冷的冰针直直刺入他的神经。 颜沐猛地缩回手,又瞪他,“你现在知道痛了?” 自蹊脸色已经泛白,点头,“我,你别担心,只有这一会儿才痛,稍微缓缓就好了。” 他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颜沐心里气啊,见他这么副病弱的姿态又无可奈何,手颤抖 着,用比刚才更加轻柔的力气,小心翼翼卷起他的裤腿,给他按摩肌肉做舒缓放松。 好一会儿,顾自蹊腿上总算有了力气,他的呼吸也平复了,颜沐依旧没有放手,手指探索着向上 流连,直到自蹊的大腿内侧,似有似无地抚摸。 偏偏她垂眸敛息,神态一本正经。 “小沐,你休息一会儿吧,我,我已经好多了。” 颜沐好像没有听到,双手直贴肌肤滑动,手指极巧妙地施力。 “嗯,你……别这样,那里不用按。”顾自蹊浑身血液像是得到感召,一时受不了,直接伸手制止住她的动作。 颜沐面无表情,没把自蹊欲拒还迎的话语当真,他脱力后的阻拦微不足道,毫无用处。颜沐站起身子,一句话也不说,将面前的美人直接推倒在后头的沙发上,跨坐其上。 第三十三章 颜沐虔诚地俯下身子,从顾自蹊腿的伤疤处开始,自下而上,一路亲吻细啄,遇到衣服的阻碍,就把衣服推起,扒开,再继续未完成的事业。 分开了近两周,对彼此的想念像是炽火一触即燃。 “你,你停住,我来。”自蹊想要翻身,无力的双手却被按压得死死的。 “好啊,只要你还有力气。”颜沐冷冷淡淡回了一句,没再管自蹊,自己专心做着自己的事。 挣扎无果,自蹊闭上了眼,任其为所欲为。他衣衫凌乱地就像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不过,他甘之如饴。 将身下人挑的喘息不稳,眼神迷离泛光时,颜沐突然起身,两人距离隔得稍远一些,她眼里一片冷静,看着自蹊皱眉不满,偏又无可奈何。 颜沐重新覆上顾自蹊腿处难看的伤疤上,慢慢启唇,声音严肃认真,“自蹊,你告诉我,你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吧,顾自蹊的神智霎时从飘渺云端拉扯回来,愣怔一会,侧过身不答,想要从颜沐的压制下起来。 被颜沐按着胸膛一推,又重重跌回沙发上。 短暂静默后,顾自蹊开口,“你见过夕夕了?”除了夕夕,没人再知道,自然也不会在颜沐面前重新提起这事。 颜沐没有否认,直直盯着自蹊隐忍的眼眸,身下动作不依不饶,竭力想让击破他的忍耐力,“你那两年,到底在国外干了些什么?” 顾自蹊心里叹了口气,强颜道:“我如果说出来,只怕现在起就得在牢里度过,你还要听?” 颜沐浑身顿住,长发细碎遮盖了部分她的面容,隐隐的,自蹊感受到身上人的肩膀在轻微的抖 动,像是小筛子似的又被极力压抑住,到后来渐渐压不住,幅度越来越大,间或夹杂着悲伤的抽泣声。 “别这样……”自蹊抚上颜沐消瘦的背脊,柔声安抚,“都已经过去了,你要真想知道,我全都告诉你就是。” 颜沐用力打掉他的手,“我不听了!你什么也别说!”说罢扑过去,拾取住自蹊双唇,急不可耐 地勾勒描幅,吸取他全部的注意力。自蹊轻抱住她,顺势脱下她的衣服。 两人像缠绵的游鱼一般湿滑,颜沐更像是个讨不着糖的孩子,沉迷下不忘孜孜有力地索取,自蹊 额间沁汗,一直在纵容地给予和安慰,配合着颜沐。 既然两年前就决定不再追究,颜沐也不会刻意钻牛角尖。让其模糊淡去也没什么不好,多年以后 谁也不再提起,相视一笑,他们只是普通人。 颜沐想起来,其实她后来还问过自蹊,“哎,你是想着我才回来的?” 她甜滋滋地多此一问,心里已经像明镜似的,自蹊也清楚,微微一笑,“如果不付出些极端的代价,我现在还杳无音信地留在国外。”或许你已经忘了我,或许早已嫁人……光是想想他就好像一坛酸水打翻,直呛得他心慌不已。 “那时候你就不知不觉爱上我了是吧。”颜沐得意。 自蹊坦然,“嗯,或许比你想的早得多。” 最后,颜沐心里又是柔软又是难过,她抿唇,“以后我会听你的。” 嘴角上扬,自蹊眼底溢满笑意,“嗯。” “我会更加的对你好。” 顾自蹊斜睇了她一眼,“怎么,还是因为愧疚?” 他始终没有忘记颜沐在半山别墅同顾妈妈说的话,到这地步,他自然而然说出来,打趣她。 颜沐有些不好意思,埋头在他身上,“你也要好好养好身体。” “我会的……” *** 各路直播媒体报导下,李成的医院挟持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大有持续升温趋势。传言说从细微之 处无意牵扯出了背后的巨大利益,更是引起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 发酵了两三天,颜沐去监管所探望李成。 心理医生有给他做过诊断,长期精神强压力下的轻微抑郁和人格分裂,平时潜伏着不被人发觉, 这次的事件,更像是个敏锐突然的□□,给其激发出来了。 颜沐并不惊讶,再见到他时,除了瘦了些,眼神平和,精神上反而更稳定了。看来李成得到的辅 导治疗还算有效,监管所里环境相对简单,把他和外面重重苦恼隔绝开,像是个暂时的封闭世界。 “你妻子和小儿子在老家,没遭到什么报复,过得挺好的。”颜沐主动开口,说了李成最想知道的。他听后,果然松了一口气。 “你妻子……她还说了,不管时间长远,总归是会等你的,叫你放心。”上次见面,颜沐对她的印象只是神情憔悴,看上去悲伤极了,后来才知道,她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 年纪不大啊,两个孩子的妈了,文弱的性格里也有柔韧的一面。 “谢谢你……”李成不知道说什么,沙哑着声音道了句谢。 颜沐带完话,和他也没什么好深聊的,问起正事来:“我上次跟你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想来也体会到了,光靠自己的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如果他愿意全面配合颜沐他们,效果只会事半功倍。 他沉默了会,然后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决定面向报社,接受颜沐的一个短暂专访。 颜沐微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录音笔,进入正题。 *** 团队本就把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颜沐做的这最后一个采访,更像是揭开面纱的长杆,一把插在 人群中央的利刃,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没有人愿意相信,医院背后还有不为人知的违心交易,好坏参半的药品融入市场,一本万利的生意,合谋者不知收敛的赚取从黑锅里捞出的油水。 强烈的社会关注,媒体的推波助澜,一层层关系扯下去,那群人惊慌失措地寻找上面的打点,企图平息过去。 事件在持续发酵。 颜沐接到自蹊爸爸打来的电话,起初还有些惊讶。电话里头长辈和声细语问了一句,“近来甚嚣尘上的假药报导,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颜沐想了一下,坦诚,“大部分是我负责的,我只是把事实披露出来,他们做得低调,可迟早该揪出来,这次小女孩的死亡,同他们脱不了干系。” 自蹊爸爸沉默了半秒,“好的,我知道了。” 孰轻孰重,于公于私,他都是能分清楚的。 医院及病人家属的横幅抗议,新闻记者的不依不饶后来惊动了上层,一纸文件,彻底清查。警方 着手下,轻而易举搜出重重证据,包括医院账面严重的漏洞,相关公款及不明资金被清算。 医院被责令整改,相关院长和负责人,以及药品公司老总,从朱门酒肉锒铛跌撞进牢房,形容狼狈,只需等待9月末的发院庭审,此时基本已成定局,无力回天。 动用关系,也少不得要把牢底坐穿。 颜沐在可以安排的保护下,没有遭到所谓的行业报复,一切便尘埃落定。总之暂时是没她什么事了,颜沐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知是喜是悲,工作上的三分热度过后,她提早出现了职业上的疲惫期。 小女孩不会活过来,李成也不可能从牢底释放。 她做了自己该做的,已经发生的事实却像钉子入墙留下的孔洞,依旧无法更改。 主编倒是很高兴,此次社会事件处理得当,报社的销量不仅连日见涨,社会地位也一跃而上,在民生小报里脱颖而出,用现在时兴的话说,就是逼格提升了不少。 约商洽谈者络绎不绝,叫人应接不暇。主编见到颜沐他们喜笑颜开,慈眉善目,想起来什么说道:“我们还没有办庆功宴呢,这样,推来推去也不好,大家把今晚的事挪一挪,我请客,大家去吃一顿!” 来不及说话,其他人喜形于色,连声应下。 颜沐只得顺从,抽空摸出手机告诉自蹊一声,“今晚我得在外面吃饭,晚些回去,你不用等我。” 对方听到小沐特意给他打电话的交代,似乎有些惊讶。很快整理好语气,淡声应下:“我知道了。你同事多,用这次机会多交点朋友也好。”省得成天埋在稿子和资料里。 这句话顾自蹊没有说,手里不得空闲,继续审核手头的策略。 颜沐隐约还能隔着电话听到那头翻阅纸张文件的声音,他说了这两句再没了下文,语气也有些漫不经心,颜沐接道,“噢……那,我没什么事了,你忙吧。” *** 很快,颜沐将这一插曲抛在脑后,太阳西沉,暮光渐微时分,她随着一行人出得报社大楼,去了就近定好的一家阔气酒店,包上个包厢。 一桌子言谈尽欢,觥筹交错。 颜沐在锅底蒸腾下有些热,脸上红扑扑的像个粉嫩的苹果,自顾自的吃起来。 主编举起酒杯,向颜沐遥遥示意,“小沐啊,来……” 颜沐忙搁下碗里夹好的鱼片,起身回敬,“主编,我一时疏忽了,该是我敬你才是。” “不用这么拘谨。”主编摆摆手,满不在意,看到一群后生可畏,想到年轻时的自己也是热血轻 狂,回不去的旧时光啊。 “这次你同大生做得很好,时机掐得不早不晚,所以效果空前的好。你们两人,我都该感谢。” 她果然没有看错人。说完,主编一饮而尽,到了中年,有些吃不消,呛了两口,拾起桌上毛巾优雅擦了下嘴。 颜沐见状,像是站在跳板上不得不往下跳,一口气,也把小半杯红酒闷下。 第三十四章 主编的先干为敬,倒像是导向的船舵,活络好气氛,在接下来吃饭的空当里颜沐招来各个同事的轮番敬酒。 ——颜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我先干了,今后还得多向你请教的。 ——小沐,我们也喝一杯,总之祝贺你。 主编也想拦着点,可其他人太过热情,大家也都是相熟得不错的同事,没有恶意,自己也就没有开口。 颜沐本来接了两三杯,觉得自己肚皮鼓起可能撑不下了,红酒上脸,她脸上比先前雾气蒸绕下还要红一些,还发烫得厉害,再灌上几杯,兴许肚子连饭菜也塞不进。 想到上回自蹊也是出去喝酒,半醉半醒着被人架着回来,却说些现在听来没头没脑的话,颜沐心里便莫名堵着口气。 说我心里只有工作,既然是你能做的,我就不能效仿吗。 这个想法只是一瞬间从脑里擦过,顿时又消散了,要说真生气倒也没有。酒倒是一杯接一杯的来者不拒。 很快,连眼神也带重影了。扒拉在桌上没精打采地挑着筷子,嘿嘿笑着想要插住面前最后一颗芋头丸子。 其他人总算放过颜沐,互相间融洽起来,不亦乐乎。 只有主编坐在另一处,头都要大了。 她真该劝着点的。 *** 顾自蹊下班后,闲逸地待在家里等待颜沐,气定神闲极有耐心,接到通电话,拿好钥匙,出门。 他没办法开车,把白色小轿跑留在颜沐公司那,抱着她叫辆出租车。一来一回的折腾,两个小时又过去。 不同于顾自蹊上次醉酒微醺,脑里还夹着两分清醒,趁机说胡话发泄了一通,到第二天还知道存试探的心思询问颜沐的态度。颜沐酒量不好,这几杯下去真刀实剑的,到家后半分人事也不醒。 自蹊抱着她放在床上,虽说挺轻柔的,幅度也不小,她眼睛始终柔谧闭着,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像只听话纯良的小白兔,乖乖窝在自蹊胸前。 触碰到和软的枕头被单,颜沐寻找到舒适的位置,嘴角含起娇憨满足的笑意,时不时砸吧两下。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句吵闹声音。 细致白嫩的容颜,亲和温暖的轮廓,甚至连脸颊旁的丁点细碎头发,都像极了河岸边迎风飘摆的柳枝。 自蹊坐在床边好一会儿,眼神比先前更柔软了,嘴角下意识泛起笑意,俯身给她掖好被子,修长手指拂去她的碎发。 这夜,许是因为喝酒的原因,颜沐扶枕睡得很香甜,隐约间在重影里,温柔又熟悉的声音一直萦绕在她混沌脑中,听不真切只觉得放松舒服,像是润物无声的细雨沾染了面颊,带来舒适的湿凉。 ——好不好,好不好……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声音清润带着魔力,装饰了她一夜的好梦。 *** 第二天颜沐尚带着困倦迷糊睁眼,身体发过一身汗,散去了昨晚浓烈的醉意,连带着把多日的糟心一起抛在空气里,只留下酣睡后的满足。 真好,以后就没什么操心事了。她的笑意仍旧留在嘴角,伸出右手揉揉眼睛。 头脑的反应慢了一些,眼皮首先感受出异样。 颜沐傻愣地抬手一瞧,手指上还带着身体温热的金属物,不会说话只发出惯有的内敛光泽,精细,闪耀,讲述迤逦半个世纪的神秘圣洁,吸引颜沐挪不开眼睛。 她嘴角咧得更开。 傻笑,笑出了声。 *** 顾自蹊端着碗鱼汤拧门进来时,颜沐已经从床上起来,背对着房门换衣服。 察觉到来人,她只愣了一秒,坦荡荡地继续穿衣。 倒是自蹊不自在地转移视线,便看到光泽冷凝的钻石戒指,此刻被随手置在孤独清立的床头柜上。 失落自他眼中一闪而过。 “你……难得你睡个好觉,我没叫醒你,昨天应酬很难受吧,先喝碗汤减减酒气。”自蹊语气不改,只是垂着眸,飘着热气的汤被他端得四平八稳。 颜沐淡淡看了他一眼,生生拉出距离,“哦,先放着吧,我待会喝。” 说完她再没看他,继续埋头在被她翻找得乱糟糟的衣柜里,嘴里还嘟囔着,“我袜子哪去了。”好像面前这个俊美柔和挺身默立的青年不存在。 眸光几番明灭,自蹊双唇动了又动,然后道:“那……也好,你先换衣服吧,我出去了。”心里像是石头终于压下来,浇息了浅浅的火苗,答案显而易见,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人是有贪欲的,得到眼前看似能触到又一直没拥有的,又会自这一处生出新的枝桠,生长蔓延,等长得结实了,又不断指引诱导人攀登上去,想要撷取更高处的甜果。 他该有自知之明的。 难掩落寞地握住门把手,柔俏的声音突然从后头传来,带着些许漫不经心,“没有单膝下跪,没有烛光晚餐,连玫瑰花也没有,还真是没诚意啊……” 颜沐懊恼,她就知道,她的装腔作势坚持不过三秒。 倒是顾自蹊,听了这话顿在原处,轻拢着眉头不解回头,平时处理事情得心应手,这次却瞻前顾后犹豫得很,只怕自己到头来又多想了。 怀揣各种小心的不确定,面向同样不自在又满不在意的颜沐,只见她的满腔小心思展露得一览无遗,让他的不安疑惑随之散去。心里安定下来,微微勾起嘴角,他言语带笑,“我知道了。” *** 没过多久,顾自蹊又被自家母亲扯去投入到无休无止的工作计划中。手中接到一则谈判时,自蹊看了几眼,随即皱起眉头,“项目金额很大,时间也很紧急,但纵眼望全市几乎再没任何一家公司比我们有优势,可以说是唾手可得,你把已经很显然的功劳交给我干什么?” 论资历论实力,公司里不少人比他更适合接这个谈判项目,如今落到他手上,等于是平白给他简单的履历里增添色彩。这种感觉,就像是他双脚踏在别人早已铺好的大道上,平坦得甚至能看到尽头,只需要自己费些时间迈步过去而已。 他下意识地抗拒自己成为这类人。 “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真是没劲。”顾妈妈转过皮制转椅,面向自己儿子,“不过这样子我还真没选错人,你手头的那个企划不是快做完了,现在接手这个刚刚好。” 顾自蹊没听她冠冕堂皇的理由,有些头痛,“您明明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样。我知道您在外人面前雷厉风行的能力,包括您的心意和打算,我心里很清楚并且感激,可我不是吃饭还需要喂到嘴边的小孩子……” “好了!”顾妈妈正色打断他,“你有时间多花在工作上,别想些幼稚可笑的言论。家庭背景就是实力的一种,没什么真假虚伪,你要做的是以最完美的方式去完成我精心给你的任务,让董事会的那群人对你刮目相看。” 自蹊静静听完顾妈妈的话,只是注视着面前严肃精致的女人,不发一言。 “没什么事你就出去吧。”顾妈妈闭上眼睛,缓慢摆手。 她容易么,现在她还尚且算心力有余应付得来,可未来的事哪里说得准。不是不相信儿子才华斐然,那时候凭白多了两年的意外空白,趁她还能干,自然得尽力帮儿子筹划好。 顾自蹊心里也有数,最终遮掩下如一汪深潭的双眸,轻声道,“好的。” 既然挣扎过后依然无法改变,顾自蹊暂时顺其自然地接受,不动声色。毕竟也是个大项目,自蹊不想敷衍了事,于是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戴上眼镜坐在电脑前挪不开的人反而成了他自己。 晚上,他忙得半天没移动位置,放松着朝沙发上望过去,颜沐拿着遥控器,兴致勃勃地看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嘴里也不空闲,塞上买来的桔子咀嚼,弄得脸上肉鼓鼓的,时不时发出爽脆的笑声。 “哈哈哈,这人真是,太逗了!”看到笑点处,她不自觉的捧腹,指着电视说出声来。 她现在倒是清闲,什么事也不用想了。 顾自蹊看着笑得眼角弯弯的颜沐,静默着没有打断她,无可奈何地摇头,松软筋骨后继续投身在漫漫的加班路上。 他一忙起来不可开交,提前向她歉疚地解释过。颜沐向来对一些小事比较粗神经,自己乐乎地过自己的,约人吃饭逛街风生水起,没有很在意。 白飞被她又一次拉出来吃饭,终于忍受不了,见面后劈头问道:“你有没有发现你们家最近很奇怪?” 认识颜沐和顾自蹊两人的好友,都默认着把他俩当做一小家庭。怎么也算正式同居小半年了,再生的米也该煮熟了,更别说两人早就像老夫老妻的相处模式。 白飞就是指颜沐和顾自蹊两人,不是多想,她觉着最近他们俩之间……淡得像是白开水,不然哪有人天天扯好友出来吃饭聊天做spa的! 不能安安静静过二人世界吗。 颜沐浑不在意:“没有啊!”她最近好像是高兴得眉飞色舞了一些,问题也没这么大吧。 白飞心里好像明白过来,语重心长道:“姐是过来人,你还遮掩什么。我比你有经验,再甜蜜的男女之间都需要经营的,不开心了仔细想想,觉得还得继续过,那就回去好好解决,你老这么逃避干嘛呢。” 颜沐听完她的话,只觉好气又好笑,认真解释道:“白飞,我只是耽误了几天你和女儿相处的时间,至于这么往最坏里头咒我?我真的,真的什么事也没有。” 她掰着手指算着相熟的人,只有白飞是家庭少妇,每天也不用工作,那自然颜沐就只能约她了。 白飞不听她苍白的解释,叹气,可怜又理解的眼神。 颜沐真是一头砸在软绵的墙壁上,不痛不痒毫无效果。索性闭口不言,偏过头去懒得看白飞。恰巧电话响起,颜沐一看,是颜母的。 她扬扬手机,“我出去接个电话,我妈打的。” 第三十五章 颜母打来一通电话,也是围绕颜沐的感情问题,担心闺女年纪大了还想要挑来挑去,最后落得剩下来,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颜沐默默听完颜母叫她回去同三姑妈介绍的小伙子相亲的建议,说:“妈,我跟你说过了,我不需要相亲,替我回了然后谢谢三姑妈啊。” “我先前头见你忙耐着心没催你,你还真不急不忙等着上山吃斋饭呢!”失恋了一次怎么就看破红尘了,颜母心里着急,小沐现在年纪真不小了,不能再纵容她,“这个男孩子我见过几面,虽说学历不如你,为人老实又有礼貌,条件也不差,今后也会在你那边发展,你先回来见见再说又 怎么了。” 可这是赶鸭子上架,硬要将天南地北不相干的两块石头生凑一起,还要磨出火花来。 颜沐无言以对,继续沉默听着电话那头的苦口婆心,“我和你爸年纪大了,平时又离你那么远想帮也帮不了什么,想见你一面都难,就盼着你有个好归宿,今后安安稳稳的。你回来见见我们,顺便只是吃个饭的事,对方说了,看对了眼——” “我看起来像是没人要的吗?”颜沐看看玻璃窗里自己的影子,绰约明艳,朝气蓬勃,带着份她特有的活力。 还是挺嫩的,没实际年龄这么大。 “说什么傻话呢这孩子!”颜母想了好半天的台词一下子给忘了,等寻思过来颜沐意味深长的这句话,心里又是一紧,“怎么,你这话是我想的那意思?!” 颜沐嘴角自己都没察觉的挂起笑容,没有否认。 她一直没有告诉父母这事,本来感情不稳定,初初复合,她顾虑得太多又像个警惕的刺猬,真没把握一直走下去。再者毕竟是同居,她担心老家那边的听上去难接受,好在自蹊一直能理解她,从没给过她压力。 “这,原来这么快就有男朋友了,也不知道跟家里说一声……”颜母有些小抱怨和失望,这下子还得找个好点的理由回了她三姑妈,一场空还麻烦得紧。 颜沐被颜母这语气吃得死死的,含糊道:“那什么,现在不是就说了么……” 电话那头,颜母幽幽叹口气,顺势拿乔,道,“既然是认真的,不如找个机会一起回来一趟,让我和你爸见见?” 颜沐透过玻璃窗,见里头的白飞百无聊赖,还打了个呵欠,恍觉让她等太久了,“唔,行啊,以后再说啊,我这还有事呢,不说了不说了,记得替我谢谢三姑妈。” 把电话收起,颜沐腆着脸,推开木质门进去。 白飞皮笑肉不笑,翻着眼皮就是不看她。 “我家里的电话,硬想着要我回去相亲,跟他们解释挺麻烦的,就一不小心耽搁了会。”颜沐讪讪说道。 白飞还是不领情,扯着嘴角:“继续说啊,多问问那相亲男的身家年龄性格什么的,反正你这头也快掰了,还不趁机寻摸你第二春,等着变成老姑娘?” 她有时候说话是口无遮拦,想到什么脱口而出,脾气也是北方姑娘的火爆,这么多年为人妻母的生活竟丝毫没有改变她。 好在颜沐认识她那么久,知道她只是性子急,没什么恶意,不在意地继续赔笑:“好啦好啦,您是美少女,别为我气出皱纹就不好了,这顿饭我请成了吧。” 白飞听了这话还算满意,耸耸肩,不再挑刺儿。 趁着上的菜热气蒸腾,两人伸筷子毫不客气夹进去,白飞吃得满足,想起来开始和颜沐还没说完,边吃嘴里糊着音:“不过你要是觉得真的没意思,那也别委屈自己,两人一味讨好对方也没出息,大不了撕起来叫他卷铺盖走人,你自己财貌不缺,照样潇洒过活。” “做人呐,最要紧的是开心呐。”她老练说出那句名言,然后优哉游哉喝了两口水,嘴里发出啧啧声,像个深谙此道的算命老先生。 颜沐被她这么一绕回来,将嘴里的食物生生咽下去,莫名问道:“你怎么看出我和顾自蹊关系,越来越冷淡了?”她觉得有意思,想继续听听。 白飞以为自己一语中的:“也就你这么单纯的人,相信顾自蹊是真的忙着工作自个儿还不闻不问。你看看,他虽然瘸——” 见颜沐眼神不对,白飞轻咳两声,“他虽然,腿脚稍微有点不太便利,可至少那小脸蛋是真俊啊,勾人着呢,加上他家里底子那么好,性格还温柔体贴,你说怎么不招小姑娘喜欢。” 颜沐耷着眼,一口口止不住地吃着饭。 “不能吧……” “那怎么不能了,外头诱惑还是挺多的,总之你们还得再有些实质性的进展才行。” 白飞想到什么,又问道:“你那辆小白轿跑是他买的吧,他对你可真舍得!” “嗯,他近些年虽然在医院里,得空闲时会操作些投资,所以用不着靠他家里,他个人就有底 子。” 她这话还算低估了顾自蹊,不过具体的情况她也不了解。 无所谓了,她向来要的向来纯粹,大学第一眼到如今,好也有过不好也有过,最迷恋的时候,还 想着和他在一块每天吃糠住茅屋都愿意。 聚聚散散,该有的牵扯最后还在。 白飞在惊讶中久久回不过神来,忘了先前有板有眼的说辞,嘴里喃喃:“原来人和人真是有差距 的。” 颜沐不置可否,继续淡定吃食。 不声不响把菜全吃光了,颜沐摸摸肚子起身:“吃完我也该回去了,今儿就先这样啊,不烦你继 续去陪你女儿。对了——”她故作不经意,“有时间别老陷在自己脑洞里瞎转悠,好朋友要结婚,你现在起该准备着红包了。” 谁说颜沐和顾自蹊过不下去了,他俩好得很,一直幸福到八十岁,还会手牵着手慢慢搀着对方走。 颜沐说完,没再管张着嘴愣住的白飞,提起包包迈出门去。 *** 等她再回味白飞先前的这番话时,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 顾自蹊前几天提交了季度总结,把他接手的不痛不痒的项目顺利完成,这几天正好休假留在家,睡得久了些,眼睛惺忪混沌,头发蓬松柔软地垂在额前,皮肤白润得能掐出水来。 明明睡衣半露,却又公然无害的样子。 颜沐慢慢把头转过去,继续刷牙,不着痕迹地挪开了些,给自蹊腾出些位置。 “你这回打算休多久的假啊?”颜沐清清嗓子,问道。 顾自蹊挤了点牙膏,苦笑,“我也不知道。或许很快就回去,又或者,还会再等等吧。”他公司里的事务好像也并不是缺他不可,“别这么看我,我不是钻牛角尖,也没有耍性子,高强度工作好几个月,是真的觉得身体受不住了。” 颜沐深以为意,他那种从事金融行业的,人前人后听上去是风光,如果不是见自蹊好几个晚上熬 夜守着电脑做报表,日复一日高强度的工作任务,她也会很羡慕办公室工作职业。 “有什么不舒服的,腿还会抽筋吗?我请个假陪你去医院看看?” 顾自蹊嘴唇翘起,眉眼带着无奈的笑,“没那么严重,腿没事,很久没抽筋了,我只是想自己闲一会而已,你别这么着急。”他细心回答了她的话,倒让颜沐不好意思了,自己对他的紧张已经成了心理上下意识的反应,有时候过于惊乍,还会惹出他揶揄的笑。 颜沐于是留在原地,默默等着自蹊刷牙。 “噢,这样。那你……这些天还有打算吗?” 自蹊想了一会,自己平时精力不够,下班后通常是匆匆赶地铁回家,很少在外社交,这一下子空 出时间来,也确实没打算出去,于是摇摇头。 “我哪也不去,在家里等你。” 颜沐张了张嘴,看他一副坦然自若,静心等她开口的样子,她怎么也问不出口对方怎么还不求婚,最后像蚊子嗡嗡的声音,“算了,没打算就没打算吧。” 期待了一个月,对方依旧没动静,自己又早早向父母和好友夸下海口,颜沐心里不是没烦扰的。本还可以自我安慰自蹊只是工作太忙了,还要费心思调养腿部,实在抽不开时间。 明明一个月前还送上求婚戒指,退回去一次,现在怎么就和个没事人样了。 也不知道再试一试…… 她自认已经问得够紧的了,要她拉下脸皮开口说明白,颜沐也做不到。她撇撇嘴,“我走了,你一个人看家吧。”说完径自上班去。 颜沐真的不开心了。 倒也不是怪顾自蹊,就是自己不舒坦,既想装作满不在意丝毫不恨嫁,心里又潜意识的反复咀嚼白飞的那番“顾自蹊其实很受欢迎,他俩在外人看来关系不亲密”的言论,瞎琢磨着,倒真陷在走不出去的无底洞里了。 最后,颜沐深深呼吸一口气。 她才不着急,一点都不急。 一连几天,颜沐对顾自蹊都没什么好脸色,尤其是看他还一副好整以暇的欣然模样。有时看到他闲情逸致坐在沙发上,颜沐故意开口,“我要吃葡萄!” 自蹊也不拆穿她的刁难,沉吟一会穿件外套,“家里没有了,我下楼给你买。” 颜沐莫名的更加不乐意了,只得制止了他,“别去了,我不要吃了。”无法面对自蹊一如既往清明带笑的眼神,那样子就像极尽宠溺看着一个跳脚的猫咪,对方的胡闹在他眼里就像故意耍小性子。颜沐气闷,甩头冲进卧室,砰的关上门,生怕外面的人听不到。 第三十六章 有意无意的,颜沐在自蹊面前故意提示了好些次。 又收到同事的请柬了;同学的孩子现在多可爱;颜母一直不放心,想过来看看她……顾自蹊面对她总是宽和的,愿意顺着她的话聊天,又刻意无辜地绕过再深一步的话题。 颜沐要是盯着他瞧,他会偏过身,静默屏气,只嘴角挂着丝惯有的微笑,不知想些什么。 堵着一口气,颜沐作罢,懒得再争取。 上班时,颜沐无精打采坐在电脑前,半撑着头,手里还拿了支笔有一下没一下地转悠。听见旁边阿芸键盘敲击的仄仄铿锵声,她抽着椅子蹭过去。 “你这是在干嘛呢?” 阿芸双手不停,“主编要我把稿子在十二点前发布,我再最后修改一遍。” 颜沐不好再打扰她,百无聊赖又坐了回去,自顾自地发呆深思。她的工作不忙,看到周围人聚精会神而专心地闷头工作,颜沐反而成了最闲的那一个。 这种被落下松懈的感觉令她有些茫然。 为了自己的私人情绪,拖累到工作上的事情,颜沐不喜欢这种做法,自己这几天总控制不住自己,平白瞎担心些有的没的。 颜沐苦笑着摇摇头,想清楚了一些,见阿芸依旧全神贯注着修改新闻稿,自己跟着端正姿态,轻呼口气沉下心,编撰自己的新文案。 她负责的部分依旧是社会问题。农民起诉控告当地政府部门败诉,认为处理不当在法院门前拉横幅抗议。 实地采访已经做完,采访稿也整理了出来。说实话,民众对于这类新闻早已司空见惯,很难激起他们多大兴趣,顶多当是茶余饭后的消遣看看就好,过段时间自然有人处理。 颜沐倒是认真把视频和采访文字看完,搜寻了一些往年类似新闻稿,思索了一会继而将手覆上键盘,一字一句开始打细腻客观的文字。 她做足了功课,每一字都力求真实。言语不卑不亢,没有刻意地偏袒哪一方,只是在客观自然地陈述这件事。 桌子边上的手机来了条短信,她扫了一眼,来不及理会。 将清晰明了的稿子打出来,颜沐最后又浏览一番,更改了一些不妥当的语言和错字,保存下来,又接连写了两篇文章。 窗外,秋日里还带着余夏微暖的阳光,除了滴答作响的指针,周围还有来来回回的同事脚步。 颜沐背靠着座椅,仰天长长舒了口气。倏地想起还有手机的短信没回,忙坐直身子拿过来。 ——今天晚上要加班? 颜沐圈子里的人不多,愿意耐心陪她发短信的还能有谁,旁人看颜沐不动声色,面上的疲乏消减去几分,不假思索回着短信。 ——不用啊,我已经把任务做完了:)。 眼睛一眨不眨守着手机好一会儿,依旧没有动静,颜沐作罢,想来是顾自蹊没放在身上,她也没多想,起身泡杯咖啡。 回来的时候,正好接到快递打来的电话。“您好,请问是颜沐小姐吗,这有您的快递。” 颜沐没有随便买东西的习惯,纳闷着走出去,抱着个外表漂亮的礼盒莫名其妙回到办公室。 按捺不住像小猫爪子挠身一样的好奇心,颜沐立马风风火火地拆开盒子,入眼是一件漂亮的小黑裙。阿芸正好看到,也过来凑热闹,立马一声惊叹。 “好漂亮的裙子,天呐,为什么没人给我送!” 颜沐淡笑地由着阿芸兴冲冲地拿起这裙子细细打量,自己拿起下面的一张小卡片。一行小字,熟悉的手写秀致字迹。 致美丽温柔的颜沐女士:请在下午7点来到欧林酒店,把您的男朋友接回家,他在焦心地等您。 很难想象,一向内敛成熟的顾自蹊,还会配合颜沐的口味,像个撒娇的少年在文字后头加上个委屈的表情。 颜沐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阿芸拿胳膊肘捅捅她,挑眉道:“没想到你们还玩这种小情趣,颜沐姐你也太幸福了吧。” 颜沐眼波流转,睨着她,“所以啊,你也赶紧找个人收了你!” 二十出头的小女生还是爱玩的年纪,不喜欢有人太紧密地管着她。果然,提起这个话题,阿芸悻悻放下裙子,随口应付,“额,啊这个,主要是找不到么。” 颜沐笑意不改,没再多话。 *** 下班后磨蹭了会,颜沐来到欧林酒店。离她公司本就没多远,一进大门,服务生眼尖看到她,问了她的名字,而后彬彬有礼地领着她到二楼餐厅。 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颜沐有心想问,服务生意味深长来一笑,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颜沐乖乖闭嘴,就算再猜不出,看到他这幅表情不也八九不离十了么。 识眼力的服务生小哥把颜沐带到门口就离开了,西式餐厅里安静空荡,周围的灯光尽数熄落暗淡,越发衬得余下的窗边长桌上几根跳跃的烛光引人注目,遥遥坐着个人,含宜恰似春雪,灿如星光的精致面容,垂着眼眸静默地坐在椅子上。 听到渐近的脚步声,顾自蹊远远望过来,旋即起身相迎,嘴角弧度不经意间愈发明显,得体的恰到好处。 他给颜沐体贴地拉开座椅,待两人坐好,他看着颜沐,状似无意道,“裙子很适合你,很漂亮。” 颜沐点头,轻声回道:“谢谢。”然后装作看看风景望向窗外,不再多问一句话。酒店地段极好,放眼望去就是川流不息从城市而过的江流,两岸灯火辉煌繁华。 她也没怎么故作矜持斯文,平时和自蹊相处怎样如今还是怎样,两人和谐又默契地吃完饭,相互说些有的没的笑闹,也不觉得时间过得快。 两人都好像在等什么。 顾自蹊眼里带着点点跃动,视线不住地移向外头,终于,他的笑容加大,起身信步走到中间的钢琴处,回望颜沐一眼,白玉般的修长手指覆在黑白琴键上,一如在别墅的他房间那回,弹奏起舒缓醉人的曲子。 自蹊没说多余的话,全心投入在乐章里,许是暗地里准备了很久,他弹得比上回要流畅许多,婉转流水而过,像是情人欲诉不得的喃喃爱意。 与此同时,窗外缓缓升起不同表情图案的氢气球,颜沐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楼下的宽阔木板露台上,摆放成心形的蜡烛像是黑夜丛林里的一簇火光异常耀眼,中间堆满了开得正好的玫瑰。 蜡烛前方长长横幅扬开,“嫁给他”三个字像春天里开的第一朵花,明艳又醒目,对颜沐来说合胃口得刚好。 她看着下面的大幅字样挪不开眼,夜凉如水的秋天竟然也温暖起来。 像是什么感觉呢,努力又期待了很久,在郁郁得不作希望顺其自然的时候,突然得知自己被允许去周游世界,还全权由他人资助! 猝不及防来敲门的幸福才是最出乎意料的惊喜。 不知何时,钢琴声停了,顾自蹊缓步从灯盏下的钢琴台走上前来,目光始终放在颜沐身上。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完美而顺利地进行着。 他来到颜沐面前,而后默默地,单膝跪了下去。场面太过正式,一切语言已经变得苍白,两人目光对视,颜沐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好意思,不由笑得别过头。 顾自蹊先缓过来,眼里笑意不减,正了正色开口:“鲜花,烛光晚餐,还有单膝下跪,你上次提的要求我都办到了,如果你喜欢浪漫,接下来的几十年我都会陪着你一起……” 他说着,从背后掏出一小绒盒子,打开之后,里面依旧是那枚简单得有点质朴的钻石戒指,自蹊注视着它双手奉上,睫毛轻眨,“其实在五年前就准备好了,那时没能力买更好的戒指,只想着先把你套住再说,后来还是没有机会给你……戒指买了再换不好,又怕你会再拒绝我一回,只好苦口婆心地解释一下。可是我人都是你的,更别说其他只要你想要的,我都尽力给你,颜小姐,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颜沐不是追求物质的人,不会太在意这个,顾自蹊知道。说上这么一大段话,无非是想让她安心。 看,其实他也苦恋了她好几年的,甚至于比她更早的对两人未来作出承诺。 究竟什么时候爱上颜沐的,自蹊也说不出来,或许是在美好的大学时光里她孜孜不倦地关心他,受宠若惊的感觉他在亲人之间也鲜少有体会过;又或许是他第一次醉酒后,看到了颜沐娴熟细致照顾他的侧脸,像敏感的神经一样传进他脑子里,让他从心底里欢欣喜悦。 这种感觉,很容易让人沉沦。 顾自蹊眼中光彩熠熠,半跪在颜沐前以仰视的姿态望她,只有抬起手指的微微抖动,泄露了他心里的情绪。 紧张难掩,患得患失,从心里生出自卑。 曾几何时谁说过,喜欢一个人,对方在自己心里就是最好的,完美到怕用手轻轻触碰,那人就像气泡瞬间消失。 颜沐已从室内室外被某人营造的梦幻景象里回过神来,不为所动地轻轻扫了顾自蹊一眼,而后慢条斯理地端着杯水抿了一口。 十秒?还是一分钟?不仅是顾自蹊,对颜沐来说,依然显得格外漫长。 还是没能坚持下去,她目不斜视,从嗓子深处轻轻嗯了一声,点头,“咳咳,本来我是很不开心,还想急一急你的,不过你诚意这么足,那我就接受吧。” 话还没说完,颜沐若无其事地将右手伸过去,恰落在顾自蹊手中的戒指盒前,眼光依旧来回梭巡在天花板上。 得到最终的肯定结果,顾自蹊一颗心才落了地,抿唇的微笑璨如星河,来来回回,如今总算是把这戒指给送了出去。 他放下心愿,低下头,郑重而庄严地将这枚带着淡淡凉意的戒指扣在颜沐第四根指头上。 从此,他们两人又有了更紧密的关系,如同系上纽扣,存放在顾自蹊心坎上。 他没有被欺骗,日后的生活必定会越来越好。 第三十七章 秋意尚不浓厚,只到了晚上,夜风吹得还是有些凉。 颜沐在顾自蹊的细微关切眼神下,只得添了件外套,拿了个苹果,边啃着到阳台边打电话。 以前刻意没向家里人说自己辞职的事,藏着瞒着生怕露馅,也就一直借口忙,从没开口邀颜父颜母过来看看。颜沐对这事由心底里很愧疚,是以如今早早地同他们提起,叫他们来小住一段时间。 她父母也有自己的工作,有得空闲过来自然是好事,权且当做在外头休息度假,颜沐想着自己工作休息几天,尽全力陪伴他们。如果实在请不到假,颜沐觉得也没什么,自己等下回就是。 颜父颜母听了倒是很开心,只是家里两人不能同时出门,几番商量,还是颜父做了退让,让颜母乐呵着掰指头估算自己年假,休一个星期,喜滋滋地定机票。 颜沐把苹果啃得嘎嘣脆响,安静的夜色里,前头只有彻夜不熄的路灯,再远些依稀还能看到城市里的灯火和川流车辆。电话里的颜母嘴里说个不停,“几天前我就开始收拾了,别说,明明没装什么,箱子还真沉,应该没有什么忘记的。哎你说我要不把人家送的两瓶腐乳也给你带过去吧,上次你回来我见你挺喜欢吃的。” 颜沐仿佛听见颜母脚步生风的声音,怕极了她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只得无奈说:“妈,你别带那些有的没的,本来就只住几天,扛过来多沉!” 见苹果啃得差不多了,颜沐拿着手机转身,丢了个垃圾又回到阳台有一搭没一搭的扯话,“我在这边吃的不缺,要我说啊,你连洗漱用品都不用带,这边都有呢!只要带上日常穿的两件衣服就行了。” “你这人真是,就知道你的话不靠谱。”颜母笑道,依旧忙自己手头的事不停,没把颜沐的话当一回事。 两人再聊了会,到最后实在没可说的了,颜沐还低头不住地蹭着脚,犹犹豫豫的嗯唔,就是不挂电话。 颜母合上行李箱,打算坐沙发上和老颜一同看电视去,知道女儿这尿性,懒得再应付她,于是说:“行了行了,反正我俩后天就能见着,你有什么话赶紧说,不然我挂了!” “别急——”颜沐心想着老妈过来也是要知道的,提前给她说一声,叫她有个心理准备也行,“那个,我打算结婚了。” “哦,那敢情好啊,你要真能结婚我也不用再给你张罗对象了。” 颜沐只得继续解释,“这么突然告诉你们确实有些不对,也是我之前太不确定,以为迟早会分。你这回不是要过来吗,正好可以让他见见你。” 这么久以来,顾自蹊从没见过她父母,甚至没敢提起这事,她自己也不懂装懂地避开这话题。颜沐告诉自蹊她妈妈要来看他们时,他的高兴和紧张显而易见。 得到长辈的肯定和祝福,就算是在披荆斩棘的路上过了最后一关,比其他什么都来的重要。 他终于等到颜沐开口了。 颜母意识到不对劲,默然与身旁的颜父对望一眼,带着疑虑发问,“是和你搭档那个同事?” 颜沐立马否认:“不是他啦!”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是我大学同学,以前向你提过 的。”她这话讲得再明显不过,颜父颜母知道她大学是有个极优秀的男朋友,不知道他们怎么了解的,只以为女儿后来又分手,因为这个男孩子,她好多年都是一个人。 怎么现在,两人又莫名其妙到一起了。 颜沐听电话里久久没有说话,一时心里也没有底,咬咬唇忙又说道:“以前分开也是没有办法,他生了一场大病这才好起来。妈妈,你总说我年纪不小了,所以我很确定这回的决定。你到时候过来,就不要,不要太严肃了行不?” 颜母性子直,喜欢和不喜欢常摆在明面上,对颜沐自小也是严格居多。颜沐生怕老妈一个不满意,给对方板起一张脸或者直接讲什么话没有台面可下。尽管顾自蹊聪明和气,不至于闹得尴尬,她依然缓和不过来。 这样的话,得到父母的认可,又是好长一段路要走。 这话换到颜母听来,却不是这个意思。到这份上,自己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女儿显而易见地为对方考虑得多,是希望自己对他客客气气的,当宝贝一样供起来吗。 什么也不了解的情况下,总会对前面的未知有发自心底的些许抵触。千言万语说起来,她还是不放心而已,不放心女儿是否幸福,这个人是否靠谱。 颜母心里发沉,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炸的决计开心不起来,早没了先前收拾行李时欢快的语气,低声说:“你都满心打算好了,我还能说什么。” 然后她又嘟囔了几句,颜沐没听清,只觉得老妈像是委屈得很,这么一抱怨还有几分可爱,没忍住,颜沐破口而笑。 “好了,别委屈啦,你和老爸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位的行了吧。你也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顾自蹊人很好,到时候你应该会很喜欢他的。” 颜母担忧起来便想问个通透,人家做什么的,多大了,哪里人……颜沐不好在电话里仔细回答,随口说句,“你到时候过来就知道了。”又怕缠不过老妈,自己该说的也说完了,不怕后天会吓着她,于是匆匆忙忙的挂了电话。 被冷风浸得浑身一哆嗦,颜沐赶紧转身回了室内。顾自蹊把碗筷洗干净了,一直站在屋里等颜沐,见她回身,眼神微动,问道:“和阿姨说好了?” 颜沐点头,“嗯,后天咱俩早些去接机就成,你的事我也给她在电话里说了一下,她说,嗯,还蛮喜欢你,说挺想见你的。”颜沐知道这是个蠢方法,即便撒这么个小谎,到时候还是会拆穿的,只希望老妈能顾及到她,不至于生气得那么明显。 顾自蹊听这话,盯着颜沐瞧了几秒,眼中颜色深了几分,而后埋下头,嘴角挂起一点似是而非的笑,轻柔淡然。 过了会,顾自蹊突然开口:“要不,我待会就回去。”这里本来就是单身公寓,只有一个房间,在颜母过来的这几天,顾自蹊打算住回他家的半山别墅,只在白天尽可能地作陪颜母以增加好感。 要不是督促颜沐一日三餐按时吃饭,他兴许早就回去了。 说完顾自蹊难以安然坐下,起身去看床上新换的被套,还算厚实,冰箱里不仅有速冻食物,新鲜食材也不少,足够颜沐这几天吃的了。 颜沐只是好整以暇看着顾自蹊瞎忙活,笑出声来。以前的顾自蹊性子偏冷,她哪有机会看到他这幅局促紧张的模样。 她也紧张,可远不及顾自蹊那程度,就算现在,颜沐还有心思吃零食看电视。看到顾自蹊高挺的身子站立,与狭小的公寓形成鲜明对比,颜沐好笑的心到底软了几分,扑上去将自蹊拖过来,两人倒在沙发里,以亲密又温馨的姿势相拥着。 “干嘛这么紧张,我妈又不是大恶人,吓得你要这么躲避她?” 顾自蹊双手悄然扶在颜沐后背,暗叹我父母都拿你当女儿一样亲了,你当然没什么好烦恼的。这话顾自蹊没说,一本正经道:“阿姨第一次来,我想让她尽量舒服开心点。”也让她对我印象好 点。 颜沐感觉出顾自蹊的心不在焉,懒得多想,倚上自蹊颈窝出,深嗅了一口他身上带几分皂液的清香,满足闭上眼,一边轻轻拍他,开口安抚道:“你要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他们淌得过去湍急的河流,度得过去严寒的冬天,大多时候,他们的烦恼只是自寻烦恼,太过焦灼思虑以至于忘了,到那时候,该来的还是会来。 或许心里的恐惧同小行星撞击一样猛烈,然后事情便会像越过弧形弯道一样,擦肩而过没有撞击,最后迎刃而解,烦恼终会远去。 至少他们现在,正在一步步变好。 *** 顾自蹊晚上还是没有走,尽管连衣服和生活用品都收拾好了。 他陪颜沐休息了会,颜沐伸手喂他吃杏仁,他也顺从张嘴。每每他有拿行李的意图,颜沐会以各种奇怪的理由拦着他。 “呀,我给忘了,快去帮我给花浇水!” “你最近挺劳累的,腿部还撑得住吗,我帮你按按活络活络。” “我想看恐怖电影,陪我看看吧。” 回别墅的路程不仅远而且偏,天又是萧冷黑暗的,颜沐想让顾自蹊多待一天,第二天再走也不迟。如果可能,她不想和他分开,一点儿也不。 顾自蹊黑不见底的眼眸里,意志松懈下来,坚持和自制力仿佛被推土机削了去,抚上颜沐脸颊温柔抚摸,粉色带着微凉的双唇印上颜沐,呢喃道:“你啊,真是不懂事……” 带着宠溺,带着无奈,一句半叹半怨的责骂,然后就只剩妥协。 第二天他俩醒来时,迷糊得不知道几点钟,但绝对不算早了,屋子里还是前一夜放肆过后来不及收拾的满地狼藉。 顾自蹊揉揉颜沐的碎发,将其弄得更加凌乱,而后满足下床,给他们两人煎俩荷包蛋填肚子。 颜沐被顾自蹊逗弄得最后一点睡意也消失殆尽,索性起床随意冲了个凉。吃早中饭时,她下意识拿起手机看看,突然瞪大双眼僵住。 “完了完了!”颜沐悲惨望向顾自蹊,“我妈改签了!今天到!” 两个小时前下了飞机,给她拨了3个电话,最后发了条短信简单告知。 顿时,颜沐惊慌失措得原地转圈,口中念叨:“怎么办怎么办,我错过了接机,这会她该要到了。” 顾自蹊把她的激动看在眼里,想说两句安慰颜沐,门铃声赶巧响起,再没挽回补救的余地,顾自蹊过去干脆地开了门,随即眼中惊愕一闪而过。 他硬着头皮,恢复温柔的微笑,“阿姨,颜叔叔。” 老人家越想越放心不过,办了临时改签,不仅颜母来了,颜父也来了。 第三十八章 尴尬,满屋子寂静又空洞的尴尬挥之不去。 颜母看上去脸色不太好,看到屋子里两人自然的举动,一阵一阵的怪异。颜父倒没太大的神情,坐在沙发上仰头四方打量,眼里还有些许神采溢出。 突然被老伴扯上出去玩一趟,怎么也有几分惊喜的。 顾自蹊把两杯沏好的茶小心端在二老面前,声音动听清润:“叔叔,阿姨,喝茶。” 此刻,顾自蹊无比庆幸自己早早打扫了房子,使之看上去不及昨晚的凌乱。自己和颜沐穿得也还算整齐,至少随便一个人看来,不至于太失礼。 颜沐轻咳了声,心虚开口:“爸,你怎么也来了,家里没关系?还有,飞机不是后天到么……”问道后头,声音愈来愈小。 这静如止水的氛围,她实在有点招架不住,比上回她同顾自蹊去拜访顾爸顾妈还要难捱。 “噢,放心吧,家里没事,连夜安排妥当了,实在想提早见见你,你妈改了班飞机,叫上我就过来了。” 颜沐听这话,懊恼自己提前把住址告诉妈妈,还让他们自己寻摸着过来了,颜沐和自蹊连个防备都来不及,事实昭然若揭,连一层窗户纸都没有。 顾自蹊没有昨晚之前的不安紧张,看上去比焦躁的颜沐沉稳淡定得多,端完茶就静默挺立在一旁。颜母提溜转眼珠无声打量他几个来回后,佯装抿了一口茶,却只说道:“颜沐,你住的这房子周围环境不错,家里收拾得也挺整齐的,就是地方窄了点啊。” 颜母开口全然没提到颜沐的准未婚夫,生生弄个下马威把他晾在一边,只同女儿聊天搭话。今天上午一进门,颜母确实吃了一惊,两人待在一个屋子里,总不可能是小伙子一大清早特意赶过来的。 不声不响就同居,颜母却现在才知道,还是赶巧撞见的,心里头像是哽着什么,怎么也过意不去。 再说……两人住这有点小吧。 “我看不小啊,这城市房租贵,两人住挺好的。”颜父适时插嘴,笑眯眯看着女儿,被颜母一记眼刀瞪过来。 颜母怕的是面前这男人没多大进取心,女儿被他那张看去不错的脸蒙住,说结婚就结婚,也不管物质条件。颜母记着昨天小沐给自己叮嘱的,语气还算温和慈蔼,面上也没表现出什么不高兴。 只是决计也满意不起来。 颜沐干笑两声,竟然无法应答。怎么说?房子是自己买来打算一个人住的,屋子里外是顾自蹊收拾的,真要这么说又得牵扯出一大堆解释,麻烦得很。 “哎呀,这屋已经不小了,你们别担心,住这挺好的。”颜沐不由自主,努着嘴辩驳。 还想说什么,旁边端然而坐的顾自蹊郑重开口:“叔叔阿姨,抱歉。”他态度诚恳,语言平和,“让小沐委屈跟我一直住这里,是我的不是。还有,和小沐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一直没去拜访你们,是我太不懂事了。”说完他站起来,朝颜父颜母深深鞠了一躬。 “别啊,我们没怪你……”颜父颜母大吃一惊。长得帅身形好的大男生,尤其是顾自蹊这种,眼神认真专注,气质平和无害,举手投足都是温润风采,不难招年纪大的叔叔阿姨喜欢。 顾自蹊这么郑重其事地道歉,态度没的说,又有外形条件保底。颜母起先闷的一股气儿也是埋怨女儿的多,本来就是在自个儿岗位工作了半辈子的老实人,没古怪的坏心眼,立时不知所措起来。 颜父站出来打圆场:“那个……小顾是吧,你别介意,我们没什么其他意思,就随便问问,来你坐这,别弄得太生分了。” 顾自蹊微微一笑,顺势坐在颜父旁边,不卑不亢。 颜沐惊讶,这样也可以啊。 *** 后来发生了什么,颜沐也不晓得。临时接到电话得出去做个采访,有些担忧,被顾自蹊无声地用眼神安慰住。 之前顾自蹊就安慰过她,遇到什么状况都不要怕,有他在。 那头催得急,颜沐咬牙出门,死马当活马医了。 等她匆匆忙忙赶回来,只听到颜母一人乐呵的开怀大笑,顾自蹊围了个居家围裙,立在一旁勤恳切菜,抬头细声询问一句,“叔叔阿姨有什么忌口吗?” 电视声音开得大,颜父最先注意到颜沐,“这么快就回来了?” 颜母冲她招招手,眉眼间神采飞扬:“小沐辛苦了,还顺利吧,快过来休息。” 喜不自胜的模样,哪还有先前半点的不自在。 “快到饭点了,小顾想带我们出去吃,我看你们冰箱里菜挺多的,别白费钱了,我帮你们做几个菜将就吃着。”颜母笑得合不拢嘴,“没想到小顾这么贴心,做饭也这么熟练。” 顾自蹊只是微微扬唇,眼里笑意融融,继续低头精心弄食物。 “是啊,我平时也只是打个下手,大部分时候是自蹊准备的。”颜沐顺着话应和,心里稍微放松 些许,不知道一下午时间,顾自蹊和她父母究竟聊了些什么,颜母对顾自蹊和气得很。 然后想想作罢,顾自蹊要讨好一个人,基本没什么难题。 *** 晚上颜父颜母去酒店住了,设施齐全舒适的一间套房,也是顾自蹊全然安排好的,他们两人很满意。 “叔叔阿姨来了一趟,不妨多住些日子别有负担,要是不嫌弃,明天我可以陪你们去古楼走走。”帮忙把行李提了进去,临别前,顾自蹊说道。 颜父应下:“小顾你也别太忙,也累了你一天了,赶紧回去休息去啊。” “好,叔叔阿姨也是,早些休息。” 颜沐挥挥手,说:“爸妈,我先走了啊,明天来接你们。”说完,同身形俊挺的顾自蹊一块离开。 出了酒店,两人坐在车上,颜沐没急着发动车,凑到顾自蹊身前,眨巴着眼。光线很暗,她的脸颊隐约朦胧,唯独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就那样带着窃喜看着顾自蹊。 熠熠闪烁着光,像是最纯净的宝石,把旁人所有的注意都吸引了去。 “没想到啊,你还挺有一手的嘛。”颜沐离得近,发香带着冷意也沁过来,拂在脸上颈上有些痒,顾自蹊微微向后靠去,呼吸放轻了些。 “哎,今儿下午你到底干了什么啊,我爸妈简直把你当亲儿子一样,晚饭时我妈还一个劲夸你给你夹菜,把我都落一边了。”见顾自蹊没回答,颜沐又问道。 顾自蹊心思一直被颜沐眼睛勾着,脸颊有些发烫,听完她的话,淡淡垂下眼,轻轻说道:“用真心来换,自然没什么隔阂。” “少来!不说拉倒!”颜沐悻悻回到座位上。 折磨人的气息终于离得远了些,顾自蹊有些遗憾又放松,无奈道:“真没什么好讲的,他们有问我那时候是怎么分手的,我仔细解释交待后,他们就理解了。然后又顺便问了我的工作,我如实回答了。”他轻描淡写地说,“对了,我还承诺婚后的存款都会交给你保管。” 颜沐无趣撇嘴,只怕最后一句还是重点,不过反正她也不吃亏,无所谓啦。忽而心里一紧,“你没说漏嘴吧?!” 如果她爸妈知道他在国外的经历,顾自蹊外在条件再好,人再优秀体贴,他们也不会同意。 顾自蹊睇了她一眼,“我有这么不靠谱吗。”他知道颜沐的症结,所以不能说的,顾自蹊都会回之一笑,巧妙地绕过。 颜沐随口接道:“哦,这样啊。”然后开车时轻快许多,还不自觉哼起小歌。 *** 顾自蹊坚持着暂时不住在小公寓里,搬回了山间别墅。 不经意间,顾自蹊透露了他回来住几天的缘由,于是顾妈妈和顾爸爸也知道了准亲家过来的消息,兴高采烈张罗着和对方见面。 顾自蹊满意回房。 全家一齐出动更有诚意。 然后的几天,一直是顾自蹊和颜沐陪着颜父颜母出去,从装潢光彩亮丽的大型购物中心,到临市的沙滩公园,一切打点得体面又细致。颜父颜母见整天麻烦小顾来回跑,怪不好意思的,问道:“小顾,叫你见天辛苦得,不耽搁你的工作吧?” 顾自蹊回之一笑:“不碍事的,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他老妈就是他顶头上司,巴不得他多讨好颜父颜母,暂时也不敢太压榨他。 顾自蹊乐见其成。 顾妈妈和顾爸爸商定了时间,约了某天晚上和颜父颜母吃一顿饭,地点定在“范韵”,一家古色古香的茶楼。 顾爸爸喜欢看书,颜父平时也关注时政和杂谈,两人说天文谈地理,一拍即合相见恨晚。 女人之间的话题更好找,撇去家庭环境,顾妈妈和颜母聊保养,聊做菜,都是年长优雅的两位女士,又有儿女那层关系兜着,相处也很融洽。 相较下反而是顾自蹊和颜沐这一方最清闲,自己吃自己的,偶尔带笑插一两句。 也还算和谐吧。 *** 颜父颜母统共待了6天,临行那天,顾自蹊有事没来得及去机场送行,颜母拉着颜沐的手,就坐在候机厅前的长椅上。 她看着颜沐,一眨眼就成大姑娘了,心里高兴又惆怅。思虑再三,她最后正色问了一遍:“你是已经决定好,没有更改的余地了?” 颜沐不解,心里一惊,“妈妈,你在说什么啊。”她看了一眼爸爸,“你们不是也喜欢顾自蹊吗,怎么,又绕回来了,你们是,哪里还不满意他?” 颜母问得直接而突然,害得她难免又多想。 “小顾他人自然是没得说,英俊谦逊,有一定的物质基础,最重要的是对你好。只是他这样的家庭……”颜母有些忧心,温言道。 颜父坐在旁边,接下话,“他的父亲,是顾盛和吧。” 顾盛和,稍微了解点当下政治的人,都对这名字有所耳闻。颜沐不是有意瞒着,也就没有否认。 颜母摇头叹息,“爸爸妈妈虽然年纪大,对你婚事也是催促得多,你有时候也是不懂事,人家那么好的条件,不论哪都是吸引人的香饽饽,他们怎么会偏偏认可你。”这几天夜深时分,颜母总是睡不踏实,她看的世面多些,很多不解的地方,她同老颜一商量,也能通个七八成。 颜沐说顾自蹊以前生过场大病,他们仔细观察他的腿脚确实不太自然。 顾爸爸顾妈妈说起颜沐时,赞赏中总还有一丝细微的感激。 所以,这就是女儿前几年语气闪烁很少回家的原因吗。 她究竟作出了多大的让步…… “妈妈,你别想多了。”颜沐认真开口,打断了妈妈,“我选择顾自蹊,从来就不是因为他的钱 或者他家的地位。刚认识他时,我对他家一无所知,追求的自始至终都是他这个人而已。家庭背景不同又怎样,我和他磨合了快十年。十年,两棵树都能长一起了。” 颜沐说:“爸妈,你们不知道,我有多认真。” 认真经营他们的感情,认真维持两家人的平衡,也认真劝服自己,她和顾自蹊两人的差距,没那么大的…… 就算是爸爸妈妈,也不能怜悯她否定她。 “我之前做的,你们都猜出来了……本来也没打算瞒过你们。我没觉得苦,真的……我那时候想照顾他,就一心一意去了,没想过回报,也没有刻意把自己放低,你们不要把这当做是场交易。” 半晌,颜父点头:“小沐是大孩子了,自己做决定就好,爸爸妈妈会全力支持你。” 颜父颜母到最后也没说,他们究竟知不知道颜沐为顾自蹊还放弃过工作。颜沐蹩脚的隐瞒,应该 很难逃过他们的猜测,可若是知道,又怎么会不向她兴师问罪,反而这么平淡地回去了。 颜沐想了一会,索性装傻。 知足常乐,在阳光还暖的日子,多乐呵一天也是赚的。 第三十九章 最后一个问题解决,颜沐和顾自蹊真的要结婚了。 双方父母之前见面,彼此商量了一些细节。他们和当事人决定将婚礼定在明年春天,冰雪消融春暖花开的时候。 如今快到深秋,时间说赶不赶,真筹备起来也得紧锣密鼓进行。 这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顾氏的少东家,顾盛和的公子即将大婚,未婚妻是在新闻界崭露头角的新人颜沐。 女方虽不是什么门当户对的名门大家,工作却正当,生活简单,听起来倒也算般配。 不管怎样,两人相爱才最重要。 更有甚者,他们昔日就读大学的论坛也沦陷在一阵又一阵的热烈讨论中,顾自蹊颜好气质高,学生时代比常人要优秀许多,即便是毕业好些年,他们大学也流传着顾自蹊的事迹。 据说,他出身高贵,修养极好,谈吐优雅从容,与人亲近又不唐突,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距离感。 据说,他为人低调谦逊,更是难得的经商天才。 …… 二十年只有一个顾自蹊。 四年里他有放纵的资本,但洁身自好。后来在临毕业之际,他接受了一位女生的表白,两人一起 毕业离开学校,然后再没有消息。 这回男神居然要结婚,对象依旧是那位神秘的师姐!这样帅气,多金的男人,还这么始终专情如一,他们疯狂得又相信爱情了! 顾自蹊和颜沐对此全然不知,说到底,婚姻不过是两个人的事。外人的言论评价被风刮得再是激烈热闹,他们依旧要考虑自己的生活。 一天午后,颜沐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昔日顾自蹊的大学室友颜俊茂打来的。 对方声音平淡得有些干,有些低,正经地只问了她一句:“你真的考虑好了?” 颜沐有些讶异,这段时间,她一直在被人追问,真的想好了?确定要结婚吗?她总会不厌其烦地作出肯定回答。 对,是真的。 适合的年龄做该做的事,体会寻常的油盐人生,这一直是颜沐坚信不疑要走的路。遇见一个人, 能够哭笑,能够白首,未来多少年也不会有改变的可能,那么她不介意让两人的关系更紧密一 些。 为什么还需要再三犹豫? “嗯,已经考虑好了。”她轻声回答道。 对方久久没有说话,而后终于开口,恢复到颜沐熟悉的语气,“哈哈,顾自蹊那小子行啊,没想 到你们还真就这么走下去了!先提前说句恭喜了,啥时候办酒席,记得通知我一声啊!” 颜沐道了声好,虽然这些年见面次数少得可怜,两人还是说得上话,丝毫不生疏的好友。颜俊茂说他早已辞了工作,正在南方创业,还算小有成绩。 颜沐了解个大概,心里替他高兴。随口问及他怎么还不找女朋友,颜俊茂默了一会儿,笑道:“还不是忙着事业嘛。” 然后他要开会,把电话挂了。 *** 秋高气爽,微风吹起一地金黄落叶。 顾自蹊和颜沐从民政局牵手而出,脚踩碎枯叶发出好听干脆的“沙沙”声。从天空上方折射而下的光影蔓延至大街另一头。 颜沐歪头一笑,眨眼望向旁边的人,“已婚的顾先生,你要去哪里啊?” 顾自蹊扬眉,“一天的时间都交给了你,登记完就不管我了?”他左右没事,倒不如接下来陪着老婆,任凭她差遣,也不辜负了这难得的好天气。 于是他俩来到预约的婚庆店挑选婚纱。 颜沐人也算漂亮,平时穿得随意休闲,外出跑任务怎么舒服怎么来,这回和顾自蹊一起过来,新奇得很。 繁复华丽的婚纱上身,配上薄雾般的头披,颜沐无疑是美的。和一身白色西装俊美无双的顾自蹊站一起,服务人员连连夸说好看。 “你们太般配了,颜小姐应该还很年轻吧,怎么这么早就打算结婚呢?” 她们没提到顾自蹊,大概因为来这的准新婚夫妻,多是女方精心挑选,左右为难,而男方多是兴致缺缺。职业习惯告诉她们,只要搞定女顾客,基本上坐等刷卡收钱。 和女顾客多聊聊新婚话题,缓和她们在婚前的紧张是业绩成功非常有效的方式。 再者说,顾自蹊虽看上去不大,容貌好看得甚至有些柔和,眼里透露的稳重怎么也不会让别人怀疑顾自蹊是刚毕业的小青年。 顾自蹊只是笑而不语。 颜沐有些害羞,微笑道:“到明年结婚的时候,我就29岁了。” 说完没管旁人的惊诧,她对着镜子比对许久,一会看看顾自蹊,然后视线转到自己身上。 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琢磨了良久,然后她恍然大悟,自己在对比之下太矮了。 颜沐的婚纱没有什么错处,顾自蹊一身笔挺西装更是凸显长腿瘦腰的优势。她现在穿着平底鞋,在南方姑娘里颜沐甚至算高挑的,如今却只到顾自蹊脖颈下。 气场完全不匹配啊。 颜沐踮了踮脚,竭力也只抵在顾自蹊嘴唇处。 顾自蹊把她的小动作收在眼里,微微俯下身,凑在颜沐耳边说:“没关系,你这样就很好了。”他本意是想安慰颜沐的,她换上婚纱站在他面前时,顾自蹊被她惊艳得差点愣在原地,只能仓皇地尽力去掩饰窘迫痴迷。 她是那么完美,却不自知。 这话听在颜沐耳里,她反而更难受起来,半逞能道,“那,那怎么行!”环顾四周,颜沐挑了双 十厘米的细高跟换上。 再打量下镜子里的两人,顿觉和谐了许多,颜沐很满意。 临走前,趁结账的时候,婚庆店老板娘悄悄对颜沐说:“您的先生是我见过的最耐心的。” “什么?”颜沐抬头,没听清楚。 老板娘笑得温婉友好,“我见过很多新人夫妻,准新郎大多对婚纱并不感兴趣,嘴上不说什么, 言语神情都是寡淡的。可顾先生,他很尊重人。” 尊重不仅体现在对外人的礼貌,更有对最亲近的人的宽容和耐心。顾自蹊既会在颜沐踩着高跟鞋时自然地伸手护着她,也能陪她认真挑选到细小发饰,那是个人从小受环境熏陶锻造的修养问题,其他人再刻意也勉强不出来。 “祝你们幸福。”最后,老板娘还不忘风情地挤挤眼。 颜沐真诚回之一笑,“嗯,我们会的,谢谢你。” 回到家,颜沐心情不错,这段时间就算有些累,她也甘之如饴。给顾自蹊倒了杯水,自己一头陷在沙发里。 顾自蹊在一旁低着头,神思不知道又被什么带走。 “好困啊……”颜沐打了个呵欠,“你在想什么呢?是,工作上又有不好的事?”她见自蹊心事就像野草生长一下子很多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明明刚才在店里头还好好的。 他们如今算是合法夫妻,好的坏的更应该好好交流。 顾自蹊微微摇头,“没什么,你最近太辛苦,很嗜睡啊。” “有吗,最近太忙了吧。”颜沐还以为什么事呢。 怎么没有!方才在婚纱店里试了几款,她就疲倦得很,在车上更是打了好几个呵欠。 顾自蹊心思细腻,把近来的细节回想一番,隐约有些猜测。 颜沐对自己生理问题一向满不在意,如果不是他记着,颜沐也不会想到自己快两个月没…… 突然像是一句话闷在罐子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顾自蹊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丢下一句,“不管怎 样,多关心些自己身体。”逃也似的奔回房间。 顾自蹊当然期待新生命到来,承载他们二人的精血,混合他们的模样。然后,顾自蹊和颜沐一起 守着他/她长大。 想到这里,顾自蹊的心跳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安心欢喜过了头,医生的话时不时像一堵沉闷的古钟重重撞在他脑中。 他明明有缺陷,还总自欺欺人把自己当正常人。 晚上洗过澡,顾自蹊没管身上残留的细小水滴,回到卧室。颜沐兴奋躺在床上,怀里抱着抱枕,见顾自蹊进来,一下从被子上弹起,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眼中好似发光就那么望着自蹊。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居然不告诉我,还要我自己瞎琢磨!” 顾自蹊挪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坐在床边,开口道:“又不是确定的事,我要怎么告诉你。” 颜沐才不管这些,“那我明天就去医院检查,这下你放心了吧!说起来我这几天确实胃口也不好,这么想就对的上了。”她笑意盈盈望着自蹊。 顾自蹊扯起一抹笑,沉默着继续听颜沐念念不停。 她一心想着肚子里说不定有个宝宝,现在的一举一动都下意识小心起来,9点刚过,她便强迫自己躺在被子里,声称宝宝需要充足的睡眠。 后来好像一直在半梦半醒间,她迷迷糊糊又睁眼了一回,卧室里空荡且暗,她借着外头的余光,依稀看到顾自蹊站在窗边,垂着脑袋,样子莫名有些孤独无助。 “自蹊,你在和谁发短信?”颜沐拖着疲倦,问了声。 对方很快把手机锁屏,轻声解释,“没发短信,看看新闻而已,快继续睡吧。” 颜沐胡乱点个头,好像说了句,“那你记得把手机放远些,有辐射的。”说话间,顾自蹊已过来回到床上,掀开被子时虽然小心,颜沐还是微微瑟缩一下。 顾自蹊见状,眼底流过懊恼,自己先缩在边缘处,身体暖和后才移过来拥住颜沐。 “小沐,如果——”他欲言又止。 “唔……”颜沐意识已经模糊了。 顾自蹊无奈苦笑,满怀怜惜吻了下她的额头,声音在暗夜里尤为细腻:“算了,晚安,明天再说。” 第四十章 第二天吃过早饭,颜沐和顾自蹊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来到就近医院,一项项常规检查下来,颜沐也没有抱怨什么,好奇望向四周,静心等待着结果。 许是为了迎合准妈妈的心情,科室里明亮而温馨,墙壁也砌了层粉色的墙漆,令来往的夫妻或独身女性心情好不少。 主任大夫戴着眼镜,检查完颜沐各项数据,下出结论:“您没有怀孕。” 语速很缓和,所以颜沐很清楚地听见了。 怎么说呢,像是气球突然炸了,随之而来的不是失落,而是反应不过来。 “可,可是我最近确实没来例假,而且各种生理现象,不都是怀孕的征兆。”颜沐完全没注意到身旁顾自蹊的神色,径自问了句。 主任大夫好脾气地解释:“或许是您最近工作劳累,加上生活作息不好,导致内分泌紊乱。呕吐也是因为肠胃炎,并不是妊娠反应。” 颜沐依旧愣愣的,“啊,是这样啊……” 顾自蹊恢复一贯的口吻,微皱眉对她轻柔说:“谁叫你平时只顾着工作,是不是最近饮食又不规律?” 主任大夫也点头,顺势嘱咐几句:“小姑娘还年轻,身体是最重要的。至于孩子嘛,你们小两口还年轻,也不用着急在一时,以后总是会有机会,我也见过很多搞错状况的。” 颜沐轻微扯了下嘴,顾自蹊说了句:“这回麻烦医生,谢谢了。” 说罢,他牵着颜沐的手,从妇产科室里走出。 “原来不是怀孕,害我白激动一场。”说完,颜沐歉疚看了一眼顾自蹊。从昨晚开始,她就各种不可名状的注意,早早熄灯睡觉不说,不让自蹊用手机,电子产品拔掉电源,早餐也得吃营养干净的玉米粥。 现在想来真是莫名其妙的神经质,难为了顾自蹊没有丁点不耐烦。 顾自蹊许是顾及到颜沐的心思,看不出什么失落,只启唇:“是了,我以前就知道的,你特别喜欢小孩子。” 她对医院里住院的小朋友总会欣喜地多看几眼,平时路过又潮又美的童装店就挪不开脚步,说起她当时的大学室友也必会眉飞色舞地同他讲室友女儿多可爱…… “是我的不是,嗯,没有这方面经验,还故意引导你想偏。”顾自蹊收敛起神色。 颜沐叹了口气,和顾自蹊并肩走着,这一回只当是学习经验,确实不必这么着急。顾自蹊手机突然响了下,颜沐没心情再说什么,鼓起嘴闷头走路。既然没有怀孕,干嘛还矫情地在乎辐射。 顾自蹊默看了颜沐一眼,掏出手机,修长手指左右滑动几下,又很快把手机放回去。 两人直接从大厅穿过,颜沐好像听见有人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哎呀,这不是小沐嘛!好巧啊。” 顾自蹊神色微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颜沐回以客套的笑颜,回道,“医生你好,好久不见了。” 顾自蹊的主治医生此时就和颜沐两人立在人来人往的大厅,穿着白大褂,头发微凌乱,只有一双看着精明的眼睛,左右打量。 他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是啊,你们怎么有空过来,来陪自蹊做复查?” 颜沐只是笑笑,“你今天没有手术?” 主治医生难得碰到个说得上话的人,像是打开了话篓子:“给自己放一天假,留给别人做去。你们放心吧,上回自蹊来我检查过,真的恢复得很好,不用来得这么勤!看你们这么恩爱,只要小心些不闹出人命,随便你们怎么折腾。”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却还不停歇:“你们倒是幸福,眼见着就能吃你们喜酒,我的日子可没劲透了,日以继夜地加班不说,现在住院的,都是——” “什么闹出人命?”颜沐没等他讲完,突然插了一句。 她不傻,闹出人命还能有几个意思,生怕自己是听错,颜沐又开口说:“你刚才说的,能再说一遍吗,我好像,不太明白。” 昨天到今天,心里像坐着过山车上下滑行,一切快且突然,她什么都反应不过来。直到现在,她犹如被浇了一头凉水,颜沐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顾自蹊垂眸,面上一片淡然。 他从方才就不发一言,沉默如石。 主治医生被颜沐这么一打断,忘了自己刚才说什么,见颜沐眉头都在微微颤抖,他飞快看了顾自蹊一眼,没了方才的兴致盎然,诺诺开口:“小心些不要怀孕,万一中奖了得尽早来检查。既是为你们好,也省得将来拖累孩子。” 颜沐转头看向顾自蹊,他好像听到了,又毫不意外,颜沐深呼吸口气,“你怎么不说话,你就不想问问为什么吗?”没能克制住,她加大声音,甚至有些质问的口吻。 顾自蹊此刻的沉着淡定,在颜沐眼里,竟有些刺眼。浑浑噩噩里,怎么就她像个傻子似的,被耍一次又一次。 他终于启唇,沉吟道:“孩子问题不是绝对的,小沐,我知道你会是个好妈妈,但我们刚结婚,可以先过几年二人世界,不需要着急。” *** 一路上,颜沐很冷静,目光丝毫不偏,嘴巴紧闭不言不语。 顾自蹊尝试着和她说话解释,都被她视若无睹的冷处理拒之千里。 回到公寓,颜沐快步喝了一大杯水,还是没忍住,道:“顾自蹊,你是不觉得用自己的算计戏弄别人特有成就感啊,是不是没有假怀孕这回事,你还要继续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 顾自蹊捡起被颜沐摔在地上的包,放在沙发上,睫毛轻颤,“我没这么想过,上回复查的时候, 他才向我提起,大概意思也是像今天说的,因为曾经各种辐射治疗缘故,最好暂时先不要孩子。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 话音落,公寓顿时寂静下来。好半晌,颜沐才开口:“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你说了,我们一起想办法啊。想方设法的隐瞒,你在害怕什么。” 在颜沐心里,两人早就是心照不宣的关系,夫妻之间不就那么些事,彼此坦诚,彼此宽容,困难或不如意的地方,两个人一同商量着解决会暖心许多。 她一锤定音:“你压根没把我当最亲密的人。”顾自蹊终究不相信颜沐。 在灯光晕衬下,顾自蹊的脸色有些看不太清,颜沐心里一团乱麻也不好受,坐在沙发上不想理他,独自生着闷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只听自蹊惨然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全世界我谁都可以说,就是不会让你知道。我本来就算不上什么正直的好人,没办法舍己为人,没办法大爱无私,只做一切对自己有益的事。” 他像被人揭去树皮,只留下蛀虫啃噬的桩木。没有了保护罩,他难得冲动一回,肆无忌惮暴露自己最为隐晦和不耻的一面。 “我没有办法让你有健康的孩子,如果早早地让你知道,不是又会把你吓跑。我好不容易……呵,好不容易才让你重新接受我,怎么可能再下风险这么大的赌。” 顾自蹊不会允许,哪怕只有一丁点可能的存在。 所以,连他自己也下意识忽略了这个问题,不想告诉颜沐,甚至如果不是昨晚的怀孕风波,他依旧不愿想起来。 终究口不择言暴露了自己,这回应该算是完了,他自嘲地想。血肉从身体里生生撕出,说痛也不痛,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颜沐看清他这个人的真实面目,顾自蹊掩饰不过来了。 他也不想隐瞒了……就这样接受审判吧。 颜沐抬眼直视他,陌生的顾自蹊让她迷惘起来,好半天吐出一句话:“你真自私。”说罢转身毅然走向玄关处。 “颜沐。”顾自蹊叫住她。 颜沐没有回头,却也没说话,立在那一动不动。 “我们已经结婚了,你是我的妻子,我不会放手。” 于是颜沐走得干脆,重重甩上门,把顾自蹊留在空荡寂静的屋子里。 *** 直到整个公寓连最后一阵关门的回声也消减至没有,电话声响了一遍又一遍,顾自蹊才缓缓挪动步伐。 明知道不可能是颜沐打来的,他还是忍不住看一眼,而后默然垂眸。 果然啊…… “什么事?”最终接下电话,嗓音恢复清冷。 主治医生随意的声音传来,“我说你啊,怎么完事就不认人了,昨天大半夜的给我发短信,我都没抱怨。而且今天我演得还不错吧,生动形象表现出一不小心说漏嘴后的尴尬……”见电话那头只有清浅的呼吸声,他正经了些,“咳,没什么事,就问你那边怎样了,我估摸时间,应该已经讲清楚了吧。” 没错,他掐摸得真准。 顾自蹊不想再和他说话,“对,全部都说了。” “是得好好和她谈谈才行,又不是不得了的大事。人家姑娘在你病得只剩半条命的时候都无怨无悔照顾你,现在怎么会嫌弃。你啊,就是从小没得到什么爱,想得太多又敏感。” 顾自蹊揉揉太阳穴,有些头痛。 主治医生只听到顾自蹊声音沉闷疲惫:“是吗……总之,这回谢谢你。”他话一说完,忽而抬眼,眼波流转间,又说一句,“我还有点事,如果你方便我们下次再聊,再见。” 然后顾自蹊迅速把手机搁在口袋里,迈两步长腿,随之开门出去。 第四十一章 夜幕降临,颜沐仍旧没有回来。 她脾气向来很好,几乎是和人吵不起架来。顾自蹊自嘲想,他们才刚开始安定的夫妻生活,他就把颜沐给惹得生气了。 生气到不想听他声音,生气到又要把自己藏起来,生气到连家都不愿回。 联系不上颜沐,顾自蹊难免担心,进厨房开了袋猫粮,尝试给颜沐好友打电话。大晚上的,他耐着性子把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通通拨了一遍,才知道颜沐在她同事那。 阿芸一直是一个人住,颜沐今晚上同她挤挤。 这样也好,他不用提心吊胆了,“那麻烦你了,她心情会有些不好,你多劝导下可以吗,明天我就去接她。” 阿芸只以为是两人普通的小吵小闹,放轻声音:“嗯,她是有些闷闷的,过一晚上会好的,我会照顾好她。” 顾自蹊礼貌说了声谢谢,而后仰靠在沙发前,眼睛泛着柔润的光,一眨不眨注视着静静点着的那盏灯,许久方才挪开。 两人各有各的想法,既然契合不到一块去,只好先分开一晚上,给彼此足够的冷静时间。 事实上,颜沐也是这打算,自己是个已婚妇女,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多愁善感对方究竟还爱不爱自己。 年纪大了,连大哭一场的情绪都找不到。 生气吗? 当然生气!气他有意的隐瞒和不自觉的不信任,气他如果不是闹了一出啼笑皆非的乌龙还不肯展现出他真实的一面。如果到现在走的每一步还要算计,那该多累,顾自蹊就笃定她会嫌弃他吗。 相较之下,颜沐几乎忽略了目前无法要小孩的问题。 她越想越不开心,不知是不是认床,旁边的阿芸还在呼呼大睡,只有她一人早早清醒过来,眨着 眼看窗外朦胧微亮的天色。 实在待不住,她动作小心起了身,简单收拾下,伴着清新泛着凉意的空气,双手插口袋晃荡回家。 钥匙扣动门锁的声音很轻,颜沐进去,不料还是吵醒了靠在沙发上的人,他微一发愣,而后轻轻起身,局促站在原地。 “外面很冷吧,吃饭了吗……你先坐下,我去做早餐,一会就好。”顾自蹊故作镇定,欲要往厨房去,脚下被个小东西绊住。 一只浑身雪白,只有头部和尾巴带着咖啡色的小布偶猫,正费力地抓玩顾自蹊脚上的拖鞋。应该只有两三个月大,连猫咪的叫都还没学会,嘴里不停发出尖细的奶声。 可爱得要把人的心给融化。 顾自蹊俯下身,将其小心抱起放在臂弯里,另一只手安抚地顺着毛,目光若有似无地停留在颜沐 身上。 他在紧张,想要知道颜沐的反应。 颜沐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他怀里的小家伙,扫过角落里新置的猫盆,随后将视线集中望向顾自蹊。他眼下有些微的青色,衣衫有些皱,还是昨天穿的那套。 而且一大清早就在客厅的沙发上休息。 顾自蹊见颜沐不感兴趣的漠然模样,心里顿时没了底,低下头看小猫,伸出手指逗弄它。小布偶猫也极其配合,露出红艳的小舌头一下又一下舔舐着,还享受得眯了眼。 娇憨的模样看上去好气又好笑。 顾自蹊眼神暖了许多,嘴角的弧度好看极了,“我记得你说过,以后有机会,你一定养一只宠物,这样会排遣多余的寂寞。它不怕生,又愿意亲近人,所以——”我把它带回家了。 认识颜沐之前,顾自蹊从未想过以后要养宠物。夕夕自小对动物毛发过敏,自己少有耐心和精力 花在麻烦的猫狗上头,更不会对其有太多动容。 不是颜沐,他这辈子都不会同这些弱小漂亮的东西有接触。 像小孩子拼命拿高分卷讨好大人得不到半分肯定的回应,顾自蹊想方设法的讨好和补偿,丝毫入不了对方的眼。他的心也渐渐转至暗淡,默默收回手指,欲要将小猫放下。 小布偶开始不满地挣扎,哀叫抗议间,被颜沐一把抱过去。颜沐一股脑坐下,将猫咪轻柔放在双腿间,眼里带着几分俏皮,笑道:“原来我说的你都记着啊。” 顾自蹊不自在别过头。 颜沐不再强撑,全神贯注投入在逗弄面前的小奶猫上,看着它时上时下笨拙地攀爬,颤颤巍巍地四脚并行,笑意几乎溢出。 “以后就是新成员了,得起一个好听的名字,不能总是小猫小猫地叫。”颜沐像在自言自语,“唔……叫什么呢,你耳朵又尖又小,不如叫你小风车吧!” 反复念了几遍,颜沐愈发满意这个名字,这时候似乎才想起顾自蹊来,仰头看着他:“不是说准备早餐吗,你干什么还看着我们呐。”说着,她抬起小风车肉呼呼的前爪,朝顾自蹊挥挥。 顾自蹊猝不及防,迅速收回目光,“那好,你等等。”而后转身走去厨房,后头颜沐含笑提醒道,“别忘了还有小风车的!” 吃过饭,颜沐继续和小风车玩,小风车趴在颜沐怀里,一边睁着圆溜大眼四下张望,还兴奋地奶声叫着。 顾自蹊坐在另一旁,安静看着面前一人一猫嬉笑的画面,心里隐约察觉,他有意无意地,又被忽略了。 顾妈妈忽然给他打来电话,他想了想,接起。 “自蹊,听说小沐是怀孕了吧,你们昨天去的结果怎么样啊?”顾妈妈按压不住好奇,劈头便问 道。 儿子不爱和他们过多交流,她也不在意了,至少现在两人关系亲近了许多,家庭聚会也有得话题 可聊。 她已经很知足了。 这回顾妈妈也是太激动,想也不想便脱口问出,没把职场的缜密心机用在揣摩儿子身上。顾自蹊默看了眼颜沐,她没注意这边,低低垂着眼,甚至连眼睛弯弯的弧度都没改变。 顾自蹊轻和道:“不是怀孕,小沐最近没有休息好。” 然后听到电话那头一下子沉下去。 顾妈妈和顾爸爸都是开明人,绝不会因为孩子的问题失落。 顾妈妈听出自蹊语气不自在,讷讷道:“啊,是这样。小沐最近很累吧,我看她报社又在做新课 题,她还得抽时间安排婚礼细节,你得多体谅人家才行。小两口的,这事不用担心……”她隐约 猜到些不对劲,见自蹊沉默着,自己只好僵着声音关心几句,然后作罢。 “那……你们忙去吧,我去公司了。” 屋里气氛又一次冷凝。 颜沐应该听见了他和母亲的对话,顾自蹊发觉她脸色从进门就有些白,估计是在外头冻着了,玩闹这么久还吃了饭都没缓过来。 他默默给颜沐倒了杯热水,“小心烫着,凉一会再喝。”随后又从房里找出暖手宝,蹲下来,将其插在客厅电视下头的插座上。 颜沐真是搞不懂他了,“自蹊。” 顾自蹊顿住,没有起身。 颜沐双眼低看着小风车,到底问出声,“假如,我昨天是真怀孕了呢?”她总会抑制不住好奇地反复猜想,顾自蹊故意隐瞒这事,如果真到了控制不住的情况,他又要怎么收场。 到那时也不会坦白吗?还是说不打算要孩子…… 他怎么能,一个人同时将极尽温柔体贴与独掷一注的漠然发挥到极致。 “我以为,我们之间所有的事都是可以好好商量的,无所谓欺瞒,更没有什么不信任,心里的所念所想甚至能脱口而出。” 颜沐还是决定和顾自蹊好好说话,任何感情都是要经营的,她哪里会一点都不晓得顾自蹊深重的心思。颜沐总一厢情愿以为顾自蹊无法好好理解她,如今反省,自己一生气就什么也听不进去地往外跑,难道就体谅到顾自蹊了。 难为他一句抱怨的话也没说。 顾自蹊缓缓转过身,眼里有些悲哀,“我不知道。当心里浮现那个推测,一面高兴着新生命的来临,又打心底里难以言喻地焦虑起来,甚至手足无措得不敢看你。” 他也是人,平时再怎么谈笑风生,也会有害怕的事情。 “不敢相信,也不知要怎么告诉你,可始终是瞒不过去的。然后,就是你也开始猜测起来,看到你越难掩兴奋,我就越是愧疚,自己既然没办法说出口,只好让主治医生告诉你。想过你会歇斯底里,甚至不能接受,但是——”他声音顺雅而坚定,“如果你愿意,我依旧希望你生下来。” 他们怎么能臆自推测这个小生命不愿来到世界上,怎么能用大人通俗不堪的眼光一锤定音这是个缺陷的存在。 即便是被上帝疏漏的天使,既然选择在这个时候到来,就有来看看这个繁华世界的理由,顾自蹊依旧会满心期待地接纳,让其在单纯简单的环境里长大。 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哪有什么完整与否,顾自蹊和颜沐的孩子,不需要同其他人比较。 颜沐觉得,此时再问一句,“就算不好你也要?”简直太过多余。先前的些许气恼荡然无存,难得又庆幸的,他们想法一致,大人没有权利剥夺小孩子出生的机会,却有足够的时间在将来孩子成长的阶段尽力用爱去弥补。 不过还好,颜沐和顾自蹊翻涌如海水的想法只是一场不存在的假设。既然没有怀孕,他们就耐心 等待两年后吧。 想来今后顾自蹊也不会妄自菲薄,深沉脆弱到遮遮掩掩隐藏心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