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曦辞》 第一章 十二舒华 萧景见到顾翎璇的时候,她正斜倚着舒华宫海棠树下新设的贵妃软榻看手里的书,玉白的海棠花偶尔落在顾翎璇月牙白的苏锦裙子上,那人却也不理会。 如瀑的长发仍旧没挽作发髻,只是墨玉冠子束起,因为尚未及笄,额前的刘海微微遮住眼眉,耳边偶尔有几丝碎发,也被一只嫩白如玉的小手手指轻巧地勾着别到耳后,越发显露出白皙的耳垂,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捻几下粉嫩如珠的耳垂。 青箢侍立在侧,见了萧景想要说话,到底是被萧景一个眼神止住了,抿嘴一笑,悄悄退后了两步。 贵妃榻前置着一张黄梨木的小方几,摆了一壶清茶并一个小小的茶盅,淡绿色的茶汤浮着一朵清浅的茉莉,几上还摆了两碟点心:一样冰皮小月饼,一样藕粉桂花糖糕,另外还有两碟蜜饯:金丝小枣和糖腌梅子。 顾翎璇看着书,又伸手去摸蜜饯,羊脂玉似的嫩生生的手,青葱的指尖就夹了一颗糖腌梅子,越发显得指尖白嫩可人,恨不得让人扔了那指间的梅子,将她指尖含到口中一点点吮吻才好。 顾翎璇含了梅子,又嚼了一阵,两腮微鼓,是要吐核了,萧景便伸手到她唇边去接。 萧景骨节分明的大手和苧姑、青箢的手差别实在是大,他身上总有一股说不明的气息,闻着格外清冽。 顾翎璇注意到不同,抬眸看着是他,抿了嘴笑笑,很配合地又低头,将口中的果核吐到他宽大的手心里。 萧景手大,果核小小的一枚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的小,他顺手扔了,自然顺畅,显然是做了多遍,又从怀里掏出帕子擦擦手心,便极自然地撩起衣袍坐在顾翎璇膝边。 阿璇往一边挪了挪,想给他挪出些位置坐着,萧景箍住她小腿道:“别乱动,这么点地方,摔下去怎么办?” 顾翎璇垂下手中的书,笑着微微起身抬头看他:“知道这地方小,还来与我抢什么?” 顾翎璇抬了头,一张脸儿便全露了出来:她生得极美,像是雪山顶峰的雪莲花,带了几分凛冽清冷的味道。 她肤白细腻,一身肌骨完美无暇,真正冰作肌骨玉为魂的人物儿。 翎璇生了一双长眉,浓淡合宜,有长眉入鬓的英气,也有几分柳叶弯眉的婀娜,一双遗传自云宸王族的凤眼,偏又与家族的不太一样,有些像她的母亲,略微圆润了些,眼角微微上挑,黑白分明,眼神清透,眼底总是一片清明,眼神则清冽如秋月寒潭,泛着丝丝缕缕的凉。 本应是极娇娜妩媚的一双眼,但是配着她一双长眉和一通身的气度,就显出了逼人的清贵傲骨。 阿璇的鼻子随了她的母亲,很是高挺,她是薄唇,嘴唇总是粉嫩嫩的,唇形很好看,像是一朵俏丽的嫩花,总让人想碰触一下,想像触感的美好。 她刚刚十四岁,身形跟拔节的竹子似的疯长,胸口也开始发育了,她现在还只到萧景胸口,萧景猜测等她长大了,估计能到他肩头。 小姑娘长得圆圆润润的,因为贪长倒是瘦了些,只是腮颊还有些肉肉的,看着粉嘟嘟的可爱,倒是把她一身的清冷减了几分。 她很像她的母亲,云宸韶安王后蒋倾言,她们有相似的眉眼,相似的肌骨,相似的气质,总是一身清贵高华,凛冽的仿佛绝顶峰上最寒冷的冰莲,迎着冰雪盛开,在高山之巅俯视世人的绽放。 萧景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饶是顾翎璇与他相熟,此刻也被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看红了脸,她本就生的白,此刻一羞,腮颊就泛起了薄薄的一层红晕,颜色浅淡,却衬得她更好看,不再是那种雪作肌骨玉为魂的清寒,不再是那种云端高阳的高华,这样一点娇羞,让她陡然生出几分掌中花的红尘气息,不再是那种好像随时可能羽化成仙乘风归去的不现实感。 萧景抬手拽住阿璇的衣袖,轻轻地笑出来,眼角微挑,一双星目朗若星辉,剑眉微微扬起,便衬得他面若冠玉的脸上多了几分促狭笑意,“我又怎舍得让你摔下去。” 顾翎璇微红了脸,抽回袖子道:“好没意思的话,拉拉扯扯的作什么。” 萧景又拈起一枚枣子送到她嘴边,待她吐了枣核在他手心里才缓缓道:“云京来人了。” 阿璇滞了一下,又慢条斯理的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道:“什么时候到?” 萧景端起茶盅:“大概七月底就到了。” 阿璇垂了眼睑,片刻才道:“她终于拖不下去了么?” 萧景看着顾翎璇,她浑身透着一股逼人的冷意,仿佛是从内心深处散发的冷,一双凤眼冰若寒潭,泛着森森冷意,透着恨,透着怒,唇角带着一抹嘲讽:“慕暄盈,我当日便说过,若有朝一日我重回云京,必将她踏入尘埃,毁她一切。” 萧景蹙了眉,犹豫片刻,终于伸手拉住了她,冰凉的小手让人心疼。 萧景晓得阿璇的恨,她是应该恨的,也是有资格恨的,这是他萧景视若瑰宝的人儿啊。 这一片大陆的统治者是慕氏王朝,慕氏天子座下有四大帝王:东海冰迹,西域焱廷,南界轩雨,北境云宸。 而顾翎璇就出身于四帝王之一的北境云宸——云宸帝与韶安王后的嫡女,云宸最最尊贵的嫡公主,一出生就被册为长曦帝姬。 她的母亲韶安王后蒋倾言,是长陵蒋氏嫡女。 长陵蒋家乃是大慕三百年清贵望族,世袭承国公,族长也就是阿璇的外祖,曾为慕氏帝师。 蒋家三百年来为天下清贵士族之砥柱,三百年间蒋家出正一品三公两人,帝师五人,丞相八人,正三品以上二十三人,正五品以上六十七人。 出皇后三人,王后三人,入宫为妃者八人。 蒋家出状元十二人,榜眼三十四人,探花三十一人,进士一百四十四人;三品以上将军七人,五品以上武官二十九人。 封王者一人,国公世袭,封侯者一人,封伯者七人,门下弟子入仕为官者不胜枚举,是当之无愧的大慕第一清贵世家。 蒋后共三子二女,长子顾凛,字荣轲,现年二十三岁,少年名将,十六岁挂帅扫北,获封定王,只可惜四年前领军出战坠下马时被战马踏断了腿骨,如今只靠轮椅出行。 次子顾决,字耀庭,现年十九岁,文武双全,只是性情难以捉摸,四年前离京远走,踪迹难寻,获封靖王。 三子顾冽,字松冷,与顾决乃是双生子,少年英才,素有才名,是大慕有名的云宸顾郎,获封襄王。只可惜四年前被送到西域焱廷为质子。 二女中长女顾翎璇,小字锦安,现今十四岁,清音琴曲深得蒋后真传。帝赐封号“长曦”,号“长曦帝姬”。 幼女顾翊瑾,小字静容,现今十一岁,心思灵透,帝赐封号“灵漪”,号“灵漪帝姬”,现今养在承国公府蒋老太君膝下,似乎是待阿璇回朝,灵漪帝姬也会接回宫中。 顾翎璇倚着贵妃榻,姿态慵懒,眼底却是一片冰寒。 她原本是云宸最尊贵的帝姬,原本有恩爱的父母,有疼宠她的哥哥,有乖巧可爱的妹妹,只因为慕暄盈对云宸帝顾行一见钟情,非君不嫁,慕延帝又担心长陵蒋家与云宸越发亲密,会影响大慕基业,便下旨命云宸帝迎娶明夏长公主慕暄盈,逼迫顾行设立平后,又纳蒋氏女入宫想要拉拢蒋家。 而蒋倾言入景清宫“静养”,顾凛的残疾,顾决的远走,顾冽沦为质子,顾翊瑾帝姬之尊却被迫出宫,自己被囚朔阳峰,最后被追杀一路逃到十二城。 这一切,都拜慕氏所赐。 顾翎璇想着原本好好的一家,想起入了慕氏皇宫的蒋氏女,低低地扯出一抹笑来,极其嘲讽:“七月底到,那么最迟九月份就能回到云京……” 她复又仰面躺下去,手中的云罗帕子盖在脸上,“慕暄盈,四年前你没能杀了我,如今我要你整个大慕王朝为我母后殉葬!” 良久的沉默,萧景掀起帕子的一角,果然见顾翎璇红了双眼,眼里含着些许水光,一双原本如秋水寒潭的眼底陡然泛起一阵冰寒,涌动着怒,涌动着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萧景心疼的无以复加,只安安静静地握住她的手,拥她入怀,一点点用力,仿佛这样便可分减她肩头的怒恨。他的阿璇,他疼到心尖儿上的娇娇,她的隐忍她的沉默她的眼泪,他都懂,她是该恨的。 怀里抱着娇娇嫩嫩的人儿,萧景柔声道:“阿璇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余下的交给我。” 他握紧掌中冰凉的小手,期冀着能给她一分温暖一分依靠。 顾翎璇死死地攥紧他的手、他的衣襟,攥的白嫩的指尖都泛起了青白,整个人几乎连骨骼都是凉的,她闭着眼许久,整个世界几乎都要放空,只有身边人清冷却又温柔的声音,声声地唤她“阿璇,阿璇……”那样的怜惜。 顾翎璇长长地换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方才滔天的怒恨已归为沉寂,眼底仍旧一片清寒,波澜不惊,与方才的人几乎判若两人。 她安安静静地伏在萧景怀里,低低地道:“景哥哥,让你担心了。” 萧景安抚地拍拍她的肩,顾翎璇调整一下状态,从他怀里出来,依旧倚在榻上,自嘲地笑笑:“我以为我已经足够隐忍,没想到仍是这般沉不住气。” 萧景抚着她的长发:“你不是沉不住气,只是这些年恨的太深,忍得太深,一时间出现一个发泄口,就仿佛千里之堤一朝崩溃。”他看着她,眉眼温柔,“阿璇,你需要发泄。” 阿璇看着他,他的眉眼就让她有一种安心的感觉,仿佛一切的喧嚣纷扰都被他隔离开来,光线从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两个人身上。 她轻轻笑出来,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第二章 云宸凤晏 萧景还只有十岁的时候,阿璇便认识了他。 那时她还只有四岁,还是懵懂天真的长曦帝姬,他是十二城尚不被世人所知的少宗主,小小的少年,带着几分不显露的傲气,挺直瘦削的脊背站在绿萼梅林里,站在漫天风雪里,衣着单薄,眉眼清冷如玉,清华难言。她穿着粉融融的月华锦小袄,撒花的小裤,蹬着一双鹿皮的小靴子,围着兔皮围脖,裹着披风,戴着兜帽,只露出一张白嫩嫩俏生生的小脸,一双略显圆润的凤眼晶亮晶亮的。苧姑抱着她要去皇极宫给顾行请安,途中她见着梅林便闹腾着要下来,往绿萼林的方向走,一群人呼啦啦的想要跟上来,她就回了头似是生气的制止。萧景当时已经开始张开筋骨,阿璇却还是小小的一团,他看见她像小豆丁一样,深一脚浅一脚的慢吞吞的挪过来,活像个慢慢滚过来的圆滚滚的小元宵,然后就兀自笑起来。他看见她似是极稀罕这绿萼梅,低着头从怀里扯出一方小巧的帕子,然后低着头细细的捡寻树下的落花,她捡了一些,就在一株开的极好的梅树前站定,小手从披风中伸出来,垫了脚尖去探枝干边斜斜分出来的一枝枝桠,并不是很高的距离,可是阿璇个子小,就显得尤为艰难。萧景看到她终于触到那枝头的小小的花苞,细嫩的手指极轻极柔地抚摸着,然后,她身形一晃,没能站稳,那一小枝也被她折断下来,握在手心里。跟随她的宫人都被她刚才喝止在原地,看着她摔倒,都慌忙要过来扶,萧景看到小元宵不高兴的挥手让他们走开,然后就看到了他,她仰起小脸看着他,萧景也不回避,两个孩子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对视,阿璇看了半天,呐呐地问:“你是神仙吗?”竟有些慌张局促。萧景微微弯了唇角:“为什么觉得我是神仙?”阿璇捧着手里小小的花枝:“母后说,我不能摘花,花会疼,然后花里面的神仙就会出来......”她声音小小的,又扬起脸来看着他:“小哥哥,你能不能别抓我走?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闻一下,这些都是风吹落的花瓣,我真的没想折断它。”小小的包子脸有点郁闷,说话都闷声闷气的。萧景就忍不住想笑,他俯下身来,拍净她身上的雪,隔着兜帽摸摸她的头发温声道:“我不是神仙,神仙也不会抓你走,他们一定会知道,你是一个喜欢他们的小姑娘。”他弯腰抱起阿璇,少年还不是很高,却足够让怀里的小姑娘触到树上的花苞,阿璇笑眯眯的凑过去闻了闻,鼻尖就沾了花蕊上的雪,化成水沾在小姑娘的鼻尖,阿璇就咯咯的笑起来,又使劲地闻闻,搂着萧景的脖子笑:“小哥哥,花蕊上的水都是香香的呢!”萧景也笑起来,阿璇就小心的从花蕊上挑出一点雪,手指凑到萧景鼻尖给他闻,就蹭了萧景鼻尖上雪水,萧景也不恼,笑起来道:“是很香。”阿璇搂着萧景的脖子就愣了神呐呐的道:“小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萧景就愣了,阿璇搂紧他笑起来:“小哥哥抱阿璇看梅花,阿璇喜欢小哥哥。”萧景看着她,她的笑容带着连这开的正好的梅花都掩不住的灿烂,灼灼其华,让他无端端的也想陪着她笑出来。他不知道她是云宸的帝姬,她也不知道他是十二城的少宗主,他怀里抱着她,她小手心里捧着花,这样的笑纯洁而珍贵,那时候的萧景还不知道,他的一生,从此与怀里的小元宵相守相依。 似乎他们之间就这样联系在了一起,离开绿萼苑之后,阿璇再去给蒋后请安时就发现凤晏宫里多了人。蒋后和云宸帝顾行都很亲昵的在跟一个青年男子聊天,怀中还抱着小包子顾翊瑾,身边围着顾凛顾决和顾冽。顾翎璇先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然后就扑倒顾行怀里笑眯眯地道:“父皇,母后。”又蹭到了三个哥哥身边扬起一张笑脸。满是撒娇的小语气,看她的神情听她的语气,就知道她平时一定是被娇惯着长大的小姑娘。蒋后抱着顾翊瑾笑:“阿瑾看姐姐,这样撒娇。”顾凛握着阿璇的手皱眉道:”是不是又跑到绿萼苑去了?手这样凉。”虽是板着脸,阿璇却不怕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哥哥你闻闻,香不香?”顾决伸手拿过来,端详了一阵挑眉笑道:“就这么一个荷包,阿璇打算给谁啊?”顾冽道:“二哥你别逗阿璇了,快给她吧。”阿璇就冲着顾决皱鼻子:“二哥哥最讨厌,就不给你。”顾行笑着摸摸阿璇的头发:“阿璇,先来见过你舅父。”阿璇看向那个青年男子时赫然就发现了站在他身边的萧景,她没听什么舅父,倒是先扑到萧景身边语气欢快地问:“小哥哥,你怎么在这?”阿璇刚扑过去,顾凛就真的板了脸,顾决也不那么吊儿郎当的,懒洋洋的打量着萧景,只有顾冽还好些,但也是盯着萧景,好像萧景犯了什么错误一样。萧景没理会三人的目光,冲她弯弯嘴角,他也知道了小元宵的身份,云宸最最尊贵的小帝姬顾翎璇,韶安王后蒋倾言的嫡女。蒋倾言和顾行都有些诧异:“阿璇认识含章吗?”阿璇扭头看看父母,又看看萧景:“小哥哥叫含章吗?”萧景抿了抿唇,温声冲她道:“我叫萧景,字含章。”阿璇就笑眯眯地抱着萧景的衣袖:“景哥哥~阿璇叫你景哥哥好不好?”萧景看了一眼周围的三人,轻轻点点头。那个青年男子突然就笑出来,他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子,模样俊朗,眉眼和蒋后有几分相似,对着阿璇笑起来很亲切,极为爽朗:“这就是我那外甥女?来来,到舅舅这里来,长得跟姐姐可真像。”阿璇依旧抱着萧景的袖子不撒手,回头又看了看蒋后与顾行,蒋后笑着道:“阿璇去吧,他是母后的弟弟,是阿璇的舅父呀,舅父可喜欢阿璇了,阿璇给舅父抱抱好不好?”阿璇看了看萧景又看了看男子,松了萧景的袖子凑过去,看着与母后相似的男子道:“舅父?”带了点不确定的语调,蒋卓言弯腰抱起阿璇,他是与顾行抱她时不同的,顾行会把她抱在怀里,蒋卓言则是把她举过了头顶,放在了自己肩膀上:“阿璇,我是舅父,是跟你很亲近的人啊。”阿璇抱住他的脖子,被蒋卓言举着转了几圈就熟悉了好多,她扒着蒋卓言的脸:“舅父,你跟母后好像啊。”蒋卓言笑着把她放下来抱在腿上:“因为我跟阿璇的母亲是姐弟呀,阿璇跟你三个哥哥像不像呢?”阿璇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哥哥,打量了好半天:“我们......都有两只眼睛,有一个鼻子一张嘴巴,还有两个耳朵......可是别人也有啊?”阿璇看不出自己哪里与哥哥长得像,有点委屈“我们长得不像,哥哥是不是就不是哥哥了?”她扁扁嘴,有些懊恼为什么自己跟哥哥长得不像,萧景忍不住轻笑,蒋后等人也止不住笑出来,小包子阿瑾在母亲怀里欢乐地留着口水,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姐姐正面临着“与哥哥长得不像,哥哥就不是哥哥”的苦恼里,阿璇就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你跟哥哥长得也不像,你跟我长得也不像......”她越说越伤心,挣扎着下来扑到几个哥哥怀里“哥哥,你们还是哥哥的对吧,别不要阿璇......”顾决忍不住“噗嗤”笑出来,伸手揉乱了阿璇的头发:“真是傻丫头。”顾凛蹲下身抱着哭的伤心的小姑娘,眼睛冷冷淡淡的扫过笑的正欢的顾决,顾冽细致地给小姑娘擦眼泪,柔声安慰:“阿璇别哭了,你只是没看出来而已,我们永远都是阿璇的哥哥啊。”小包子阿瑾见姐姐哭了,终于也和姐姐统一了阵线,张开嘴嚎啕大哭,一时间整个凤晏宫都充斥着小孩子的哭声,萧景见小姑娘哭的伤心,声音淡淡地道:“阿璇和哥哥都有共同的父母,你们当然是兄妹,哥哥是不会不见的。”阿璇突然止了哭,看看哥哥,看看哭的正伤心的小包子阿瑾,再看看父母,然后就不哭了,苧姑忙上前来给小主子擦眼泪鼻涕,阿璇又笑起来,对呀,有一样的父王母后,那哥哥就跑不了,哥哥还是哥哥。姐姐阿璇不哭了,阿瑾一个人好像哭的没意思,也就止住了哭。阿璇被苧姑带着重新梳洗了回来,看着萧景和蒋卓言,眨巴眨巴眼睛“舅父,景哥哥和你不像啊。”蒋卓言笑:“当然不会像,我们有没有姻亲,含章是舅父的徒弟。”“徒弟是什么?”阿璇不懂。“徒弟就是跟在师父身边学习的小孩,就比如阿璇和李夫人。”李夫人是阿璇的老师,教她识字颂诗的,只是阿璇太小,又喜欢玩,所以现在倒是不怎么习字,只是日日哄着阿璇,偶尔教几个字写两笔也就算了。阿璇哦了一声:“那,景哥哥不回家吗?景哥哥的家在哪里?他的父母亲想不想景哥哥?”阿璇有些明白了,萧景是跟在舅父身边的,她也是跟在李夫人身边,只是她可以随时随意跑去看父王母后,看哥哥妹妹,李夫人的女儿也时时进宫看望母亲,既然这样的话,景哥哥应该很想家很想父母亲吧?“舅父会让景哥哥常常回家吗?景哥哥会不会想家?”阿璇的问题还真是不少。萧景的脸色暗了下来,蒋后和顾行也对视了一眼,乳母上前接了阿瑾,蒋卓言也没有吱声,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只有阿璇的大眼睛依然充满困惑,在她看来,景哥哥应该很想家才对。 阿璇问了萧景的身世之后,大人们都没有回答,小姑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蒋后笑:“看来阿璇与含章有缘,含章见了阿璇,笑倒是多了一些,阿璇也很少这样粘着旁人。”阿璇茫然的抬头,蒋后就道;“荣轲你们去吧,好好照顾含章,阿璇也跟着去吧。”萧景微微躬身:“景先告辞了。”顾行点了点头。 小孩子离开了,蒋后一个眼色,关嬷嬷就领着一旁的宫人退出去,只留几个蒋后素日的心腹守在门口。顾行道:“含章这孩子,我们现在护得住他一时,日后难保他们找不到线索追过来。”蒋后也道:“含章么,还是越少人知道他比较安全。”蒋卓言也敛了几分放纵,低头沉吟道:“我知晓轻重,就算来日他们追了来,我就是拼了性命,也必然护得含章周全。”他轻轻转着指上的指环:“他的命是那么多人用血用命抢回来的,我不能辜负了他们。”蒋后颔首道:“那个人于我蒋家有恩,拼尽了长陵蒋氏也必然护住这孩子。” 没有人知道,已经出去了的萧景没有随着顾凛几人离开,而是悄无声息的绕回了凤晏宫,屏息凝神听着他们的谈话,萧景独自站在漫天风雪里,耳边全是刚才听到的,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师父也不对他讲,每当他问起的时候,师父的表情就极其严肃,眼睛望向远方,似乎在思念着什么人,却从来不会告诉他。他听得一知半解,却也大概猜出了师父他们是在想尽办法保护自己,而这世上还存在着另一伙人想要找到他,听语气是对他有威胁的。那么他的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他的身上究竟流淌着谁的血?又是什么人的牺牲换来了他的存在..... 第三章 云宸凤晏2 萧景就跟着蒋卓言在云宸王宫里暂时住下来。 顾凛十三岁,顾决与顾冽都是九岁,与萧景正是年龄相仿,然而四人却甚少有什么交集。 萧景极少与顾凛三人在一起,他常常只是一个人,偶尔在蒋卓言的要求下会去与他们一同上课。更多的时候,他总是自己一个人,或是看书,或是练武,也会跟着蒋卓言去拜见蒋后,然后就能见到小元宵阿璇。 阿璇是被顾行与蒋倾言娇宠着长大的小丫头,又有顾凛这三个哥哥宠溺着,虽然又有了小包子阿瑾,可是依然没有减少她的受宠程度。 云宸王宫里每日都有一群人跟着小元宵满宫里跑的景象,小元宵精力充沛,陪着她的宫人倒是被累的辛苦。 萧景随着蒋卓言住在景阳宫,离着蒋后的凤晏宫不远,每日都能听到小元宵在宫门外清脆的笑声,或是喊着“冽哥哥快来。”或是喊着“凛哥哥再快点再高点。”或是喊着“苧姑,我们去看舅父好不好?” 她的笑声极干净,音色空灵,带一点稚气的童音,让人听着她的声音都觉得快活,萧景的唇角不自觉的弯起。 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份特殊,他总是不出去与几位皇子交往,师父与蒋后等人也没有异议,他是可以自己练功自己学习的,这几年来他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可是来到云京之后,几乎每天他都能听到小元宵活泼的笑,几乎总是在快要卯时三刻的时候,接近于辰时的时候,就会有她的声音。 估计是小孩子贪睡起得晚,吃过早饭还要再休息一会才可以出来玩,小元宵经过景阳宫的时间基本上就定在了一个固定的时刻,而他,则逐渐习惯了听到那带一点稚气的童音。 “殿下又要去找大皇子殿下吗?”萧景正在看书,小元宵的声音传来:“我想去找凛哥哥,可是母后说不要我打扰哥哥学习......苧姑,阿璇好无聊啊......” 小元宵的声音可怜巴巴的,有一点懊恼,萧景忍不住放下了书走出去,景阳宫门前正是小元宵阿璇和苧姑等人。萧景穿了一身宝蓝色的蜀锦长袍,披了披风,行动间衣摆上的剑兰轻动,花型修长,像极了少年刚开始抽长的身形。 萧景身上有一股极清冽的气息,不同于任何熏香的味道,阿璇欢快的叫了一声“景哥哥”,就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萧景的手搭在她的头顶,苧姑等人都恭顺的行了一礼:“景公子安。” 说话间阿璇已极亲昵又配合的在他掌心中蹭了蹭。 萧景轻轻笑起来弯下腰与她直视着道:“阿璇觉得无聊了吗?” 阿璇有些委屈地嗯一声:“哥哥们要读书,母后说阿璇不能去打扰哥哥们,可是阿瑾总睡觉,没有人陪阿璇玩......” “这样啊......”萧景刮了下小元宵的脸蛋,把她抱起来道:“那么我陪阿璇玩,阿璇愿意吗?” 他的眼神很温柔,声音也很轻,似乎怕声音大一些就会吓到眼前娇娇嫩嫩的小姑娘。 阿璇搂着萧景的脖颈笑起来,她贴过去,用自己水灵灵的小脸蛋蹭了蹭漂亮哥哥的漂亮的脸,末了又在萧景脸上“吧唧”一下,响亮的亲了一口:“好,阿璇喜欢景哥哥,景哥哥陪我玩。” 苧姑在一旁看着大孩子哄着小孩子,领着一众宫人跟在后面,随时准备上前伺候。 “阿璇想要去玩什么?”萧景抱着小元宵边走边问,他虽然年纪不大,武功却好,体力也比一般的少年强许多。怀里抱着香香软软的小元宵一点都不觉得累,反倒是走的有些热了,便解了披风。 小元宵就把一双小手伸到萧景的脖子上捂着,一双圆润的凤眼也微微眯起来,笑眯眯的像一只吃饱了的小松鼠,好像很满足的样子道:“好暖和,好舒服。” 萧景也笑起来,他不太清楚这样年纪的小姑娘该喜欢玩什么,提前问了身边的暗卫。 小元宵看着来去如风的暗卫惊讶的嘴都忘记合上,呐呐地道:“景哥哥,他好厉害。” 萧景微微皱了眉头,嗯了一声:“那是师父派在我身边的暗卫。” 小元宵还在偏着脑袋看暗卫消失的方向:“景哥哥,他会飞吗?” 萧景目不斜视:“我也会,比他还快。” 小元宵立刻转回脑袋,满眼崇拜的看着萧景:“真的吗?景哥哥给我看看好不好?” 萧景从身后要来披风,把小元宵仔仔细细地裹好,四下里打量一眼,然后抱着怀里的小元宵略过重重宫宇,直直奔向云宸王宫最高的地方——摘星楼。 小元宵窝在萧景怀里,冷风透过披风包裹的缝隙打在她脸上,带着丝丝缕缕的凉,她却不在乎,从披风中把整张脸儿都露出来,惊奇地看着自己素日走过无数遍的皇宫此刻飞速的在眼前闪过,“景哥哥好厉害。” 小元宵迎着风大声的叫,萧景眼底露出一丝笑意,却还是告诉她:“缩回去,不要说话。” 小元宵不管不顾的搂着萧景大声的叫着,声音传了一路。 苧姑他们却是吓坏了,景公子一声不响的就带着帝姬殿下飞走了,剩下他们这些宫人又不会轻功,根本追不上。还不知道景公子把帝姬殿下带到了哪里去。 众人吓得脸色都变了,为了萧景的安全,他们并不知道萧景的身份,只知道萧景是国舅蒋卓言带进宫里来的少年,又跟着几位皇子一起读了几次书,就只以为是给皇子们选的伴读。 想到这个少年竟然如此大胆,竟然公然劫持帝姬,而他们还没有保护好帝姬殿下,就吓得他们大冷天里出了一身大汗。 苧姑镇定了一些,知道萧景不会乱来,便指挥众人:“你们去沿着景公子的方向寻找殿下,找到了立刻回禀娘娘,我回宫去通知娘娘和国舅。” 苧姑原本就是蒋后的陪嫁丫鬟,是蒋后乳母关嬷嬷的女儿,有了小包子阿瑾之后就被蒋后放到了阿璇身边照顾她,身份自然不一般,她发了话,众人就如同有了主心骨,纷纷按照苧姑说的去了。 苧姑也立刻回凤晏宫去回禀蒋后与蒋卓言——虽说她知道萧景身份贵重,又与国舅爷蒋卓言是师徒,可是毕竟萧景年纪尚小,他把阿璇带走苧姑心里总是不放心。 “景哥哥,你怎么会飞的呢?”阿璇趴在栏杆边扭头看着萧景,大眼睛里满是艳羡。 萧景原本没觉得会武功是一件多么令人骄傲的事情,可是看阿璇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心里无端端的就觉得有一些自豪,他看着小元宵的眼睛,鬼使神差的就问了一句:“那阿璇觉得是我的轻功好,还是断日的轻功好呢?” 话一出口,萧景自己都有些怔愣,他的武功是师父亲授,又有百遇老人亲传,江湖上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武功在他这里几乎都是司空见惯,怎么会想不开的去和断日比较...... 他的耳根慢慢的蔓上一抹粉红,有些恼自己,师父还曾经夸过自己稳重,这样的自己哪里有什么稳重。 阿璇却听到了他在说什么:“断日是谁?是刚才飞的那个人吗?” 萧景真想咬了自己的舌头,要不是自己嘴快,小元宵根本都不知道断日是谁,可能早就已经抛到脑后去了。 他正暗自恼着,阿璇已经笑开来:“断日吗?他没有景哥哥厉害呢。” 萧景眼睛一亮:“阿璇这样想吗?” 阿璇认真额点头:“对啊,景哥哥抱着阿璇,都能这么轻松的上了摘星楼,断日肯定不行。” 萧景有些奇怪:“阿璇这么知道?” 阿璇笑眯眯地趴在栏杆上:“断日飞的时候起跳的高度和远度都没有景哥哥抱着我飞的时候好。” 阿璇又补充了一句“他用了五次纵跳从景阳宫到了撷芳阁,景哥哥抱着我跳了四次。” 萧景一顿,断日虽然年纪不是很大,但却是自己身边轻功第一人,身形极快,阿璇这样小的孩子,竟然有这样好的目力能看得出断日的动作。 他蹲下去和阿璇对视,小姑娘的眼睛极清极纯,他轻轻弯了唇角笑起来:“阿璇长了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呐。” 阿璇被人夸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面萧景和阿璇玩的开心,凤晏宫里蒋后几乎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自从苧姑回来禀告帝姬被景公子带走,她的心就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萧景是故人之子不假,他的功夫是弟弟和百遇老人亲自教授不假,可他毕竟是个十岁的孩子,如今这样不声不吭的带着自己的女儿飞的没影,也足够她惊惧的了。 蒋卓言也听了禀报,笑着道:“阿姐不必担心,含章这孩子的功夫是我和百遇亲自教出来的,他的斤两我最清楚,别说是阿璇,就是你的话,寒章也是可以带着你的。” 关嬷嬷笑道:“二爷,虽说景公子是功夫好,娘娘到底是担心帝姬,不若亲眼见到帝姬安好放心,二爷还是陪着娘娘去寻一寻景公子和帝姬吧。” 关嬷嬷是承国公府的老人,又是蒋后的乳母,是从小看着蒋后与蒋卓言长大的,对于她的话,蒋卓言自然是要卖几分面子。 他起身笑道:“既然阿姐担心,那我便去寻一寻这小子,我也怕他这样不会照顾人,吓到我的宝贝外甥女儿。” 蒋后笑笑,到底心里宽心许多。 蒋卓言便召来人,吩咐道:“你去燃个信号,问问饮冰和少主在哪呢。” 那人领命去了,不多时,只听院内内一声破风声,一支啸箭冲上天去。 摘星楼那边断日和萧景自然注意到信号,断日询问似的看向萧景:“公子?” 萧景微微抿唇,片刻又启唇道:“回复师父吧,我即刻带着阿璇回青雩宫。” 青雩宫是阿璇的住处,不过她倒是不喜欢自己一个人住,每每想蹭到凤晏去和蒋后一起睡,蒋后也偶尔纵容她。 断日下了摘星楼回了一支信号箭,蒋卓言先前派回的人回来冲着他躬身道:“主子,少主和帝姬在摘星楼,少主说一会就送帝姬回青雩宫。” 蒋卓言点点头,那人便又退了下去。 蒋卓言挑眉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含章小子的功夫好得很,阿姐不必担心阿璇,阿姐偏不信。” 蒋后气的瞪他一眼:“你刚才不也担心含章不会照顾阿璇?” 蒋卓言撇撇嘴:“那小子,跟他爹一个样子,稀罕的东西护的跟命一样,瞅着平日冷冷清清的,见了阿璇才算是一颗心都烧起来了。” 蒋后听的他话里有话,一时间也静默下来,片刻才道:“刚才你的人现身,又这么快找到含章他们,也亏得是在你姐夫这里,若是在慕京,就又是个麻烦。” 蒋卓言冷哼一声:“我蒋家三百年清贵,借他慕朝天几个胆子敢和蒋家叫板?” 蒋后颇为无奈的揉揉额角:“你这样的脾气,过了这么多年怎么还不肯改?慕氏再不济,毕竟顶着天子的名头,四帝族也还要敬着供着他,你且看看定阳霍家和聚饶年家就知道,当初三大百年世家,如今除了我们蒋家还有先祖气候,霍家和年家哪里还和咱们比得过?” 蒋卓言颇为不屑似的:“霍家和年家两家的老头没得早,他们倒真是能与祖父并肩的英雄,只可惜儿孙太不出彩,咱们家文有父亲、四叔,武有二叔六叔,哪里是他们能比得了的,单为着嫡子庶子争家产就闹得不可开交,也好意思与我们蒋家并称百年世家?” 蒋后默了一瞬:“卓言,四年前的事情还不足以让你放在心上吗?”她抬头看着弟弟,神情严肃“我们都知道他是比你比靖成都出色的人,他的出身是足以比肩慕朝天的高贵,可是最后呢?” 蒋卓言垂了头看着脚下的地板,半晌他才呐呐地低语:“最后,他死了......”声音悲凉的几乎耗尽了一身的力气。 蒋后整个人也仿佛泄了精神一样,倚在靠背上,喃喃低语:“是啊,他死了,夫妻双亡,几乎全族从云端跌落尘埃......” 蒋后无神的眼睛看向蒋卓言:“卓言,他那样的人都败在了慕朝天的手里,我知你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可是你不能按照一己意愿做什么,如今我们举全族之力护着寒章,你不能因为一个你而搭上含章!一旦出错,卓言,这后果我们承受不住,若我们都没了,寒章还未长大,是绝斗不过他的。” 蒋卓言双手捂着脸:“阿姐,我都知道。”他声音闷闷的,带点哽咽“可是,可是......” 他抑制不住的哭出来,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手指间的缝隙砸下来“阿姐,他死的这样惨,我忘不了,忘不了......” 蒋后缓缓站起身,将蒋卓言的头揽到小腹处,二十多岁接近三十的男子,英挺俊朗,此刻哭的如同折翼的鸟儿,她的眼泪在眼圈中打转。 姐弟俩一起就着眼泪回忆十数年前,那时他们都还是快意的少年少女,那时他们都以为一辈子很长,大家总能相守,后来他们才悲哀的发现,那只不过是他们的以为...... 第四章 朔阳峰底 舒华宫。 太阳斜斜倚在西山山头,斜阳灿烂,晚霞似火,为整个院落镀上了一层热烈的红。 阿璇站在院落当中,抬头看着这样光华流转的天空,眼中氤氲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殿下,”身上多了一件披风抵御了初春的清寒,苧姑转至身前:“虽已入了春,天到底还是凉的,殿下别伤了身子。” 一双手温柔的为她系好披风的带子,语气亦是十余年的温柔。 阿璇有些晃神,打量着苧姑:苧姑是母后乳母关嬷嬷的女儿,也是母后的陪嫁,与母后一般年纪,已经四十二岁,是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苧姑的额头也有了细细的纹路,两鬓也有了几许斑白呢? 苧姑见顾翎璇失神的看着自己有些奇怪道:“殿下在看什么呢?” 顾翎璇喃喃地道:“苧姑,你说,母后若在,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苧姑鼻尖一酸:“娘娘若是在,必然还是那极有气度的王后娘娘......殿下也不必吃这么多的哭。” 她低头悄悄抹了眼泪,顾翎璇璇捂住她的手:“苧姑,我很想母后,想哥哥,想阿瑾,想回家,可是苧姑,”她忧伤的眼睛看的苧姑心里钝疼,“苧姑,没有母后,我们都没有家了。” 苧姑分外的心疼:“我的小主子,您遭了这么些罪,娘娘要是知道了,定然心疼死啊。” 顾翎璇给她暖着手,表情淡淡的:“苧姑,凛哥哥断了腿,决哥哥有家不能回,冽哥哥在焱廷为质,阿瑾明明是云宸最尊贵的帝姬,却被逼出王宫......苧姑,至少我还有青箢和你陪在身边,还有舅父和景哥哥照顾我,我比他们已经少吃了很多苦。” 苧姑叹气:“三位皇子走的走伤的伤,灵漪殿下年纪又小,一旦回了宫,二爷帮不上您,景公子也未必能处处为您留意到......殿下,您可想好,这一回去,您就不是面对一个慕贵妃,而是整个大慕皇室啊。” 顾翎璇对着苧姑的手呵了口气,苧姑的手原本保养的极好,白皙滑腻,如今手上却留下了斑驳的疤痕,翎璇叹了一声:“苧姑,四年前那一晚,是我这一辈子的噩梦,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天意要我不惜一切报得此仇。” 苧姑想起四年前也沉默下来,片刻才柔声道:“起风了,外面凉,殿下还是回去泡个澡去去寒吧。” 顾翎璇嗯了一声,随着苧姑回了舒华宫。 舒华宫是十二城中一个独立的存在,一应供给与萧景的照辰宫一致,内部人员虽然是十二城的人,但却直接听命于顾翎璇,身契也一并交给了她。舒华宫的装饰俱是萧景亲自交代摆设的,很像是顾翎璇原来在云宫时的青雩宫。 苧姑和青箢服侍她褪下衣衫簪环,浸在黄花梨的浴桶中。 顾翎璇倚在桶壁,闭着双眸,长发披过肩头散在水中,在水中缠绕如水藻,热气蒸腾着她的脸,氤氲出一片红晕,她却想起四年前,仿佛闻得到那么冷冽的寒风中夹杂着的铺面的血腥,几乎令人窒息。 她低低的叹一声,离开云京四年,自从经历了巨变,她就已经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长曦帝姬了。 她是真正经历过生死的人,尝到过冰凉的刀锋破开风划破自己皮肉的滋味,冰冷的刀刃混着刺骨的风,仿佛都听得到刀与骨相接时的声音。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死在那么阴冷的地方,籍籍无名的埋身荒野,像好多好多人那样,慢慢化就一堆白骨,一抔黄土...... 可是她没有,就那么撑着一口气,眼睁睁的看着身边亲近的人死在面前,被侍女护卫护着不断的逃,只记得母后泣血的呼喊:“阿璇,不要回头,去找他,去找他......” 她小小的身子踉踉跄跄的奔跑,顾不得冷,撕掉碍事的衣裙,像疯了一样,从出生起就被呵护的那么娇贵,从没有这样仓惶过。 她跑着跑着,被绊了一跤,扭伤了脚,紫衫就背着她逃,一路逃向北,逃向有舅父有景哥哥的方向。 苧姑和青箢紫衫分别轮换着背着她,她还记得紫衫的手,温柔的遮住她的眼,轻声的道:“乖,殿下不要看,您会没事的,奴婢会把您送到安全的地方的。” 她在震天的喊声中奇异地听到了紫衫的声音,心中依旧惶惶,却愿意相信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女子,她是母后选来照顾自己的人啊,比青箢还要早一些照顾自己,阿璇愿意相信她。 可是,她骗了她,阿璇还没有安全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了苧姑青箢和紫衫,身后追兵依旧。 紫衫叹了口气,将阿璇交给了青箢:“小箢,和关姑姑带着殿下快走。” 阿璇哭着抱着紫衫:“不要,紫衫你别走。” 她那时十岁,已经不像阿瑾那样好哄,她知道死亡的含义。 紫衫决绝的把她推给青箢:“殿下,我会去找您的。姑姑,青箢,快带殿下走!” 阿璇被苧姑和青箢一左一右带着继续逃,她回头的时候,就看到紫衫掣出腰间的软剑,守在那唯一的小径,以一副决绝的姿态守住她们的身后,给她留下一条通往生的道路。 阿璇知道紫衫和青箢都是会武功的,尤其紫衫的武功又是舅父教导过的,可是她莫名的就有一种紫衫回不来的感觉,她频频的向后张望,看到紫衫的身影慢慢隐入丛林,她鼻尖一酸,“紫衫姐姐......” 青箢和苧姑不敢大意,紫衫是她们三人中武功最好的一个,留下他去拦追兵,无疑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一旦再有追兵,她们两个就再没有了护她周全的能力了。 她们不断的逃,不敢停下,累了就稍微歇歇,蒋后匆忙间准备的东西多少还有些吃的喝的。 阿璇很乖,仿佛一夕之间褪去了帝姬的一切,眉眼沉沉如死水,几乎一天都可以不怎么吃东西,她原本活泛灵动的眸子不眨:“这样不行,我们不能只顾着逃。” 苧姑和青箢看着她,她的眼沉淀着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十岁的少女,短短十几天经历的这些让她的身上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苍凉。 她见惯了娇宠,见惯了呵护,见过了和颜悦色,而这十几天的经历让她见到了这世界的另一面:肃杀,欲望,仇恨,一切一切的丑恶暴露在她那双见惯了美丽的眼中。 她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灵动,带着不符合年纪的苍凉。 苧姑和青箢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顾翎璇拽出脖子上的玉坠看着二人:“苧姑,青箢,现在你们俩必须离开我,带着我的私印回云宸。” “这里临近汾阳、肇江,稍远一些是刹东,带着我的私印去刹东,找到刹东的总兵郑康,要他把消息散布出去,就说朔阳事变,皇室扣押云宸帝族,意图强嫁明夏公主,囚禁母后,凛哥哥负伤,决哥哥、冽哥哥下落不明,而我,被逼自杀!” “殿下!”两人俱是一惊,两人都是看着顾翎璇长大的,知道她性子烈,这样的情形若是被抓断然不会偷生,“殿下别做傻事,王后娘娘把您交给奴婢们,奴婢们不能让娘娘失望弃殿下于不顾。” 顾翎璇罕见的严肃:“听着,你们必须走,用最快的速度把消息传出去,四帝不归,必然引起各部恐慌,郑康是凛哥哥的旧部,他一定能保护好你们,消息传出去后,云宸四十万大军施加压力或许还有可能救回母后和凛哥哥,不然一旦被大慕抢得先机放出什么言论,云宸就完了!” 顾翎璇看着他们:“我是帝姬、是女儿、是妹妹,云宸不缺我一个帝姬,但是它不能没有领袖!” 苧姑和青箢接了私印,拜别翎璇,“殿下放心,奴婢们随后就来!” 顾翎璇与她们分开方向,继续奔跑,她不遮掩痕迹,很容易就能被找到。 她不知跑了多久,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了,心却异常的坚定,神志也清醒、 她跑到了碧江边,面对着浩浩汤汤的碧江江水,她站在江边石矶上,逃亡时裙摆被扯掉了,万幸母后为她缝制的披风仍在。 她披好披风,系好披风的绳结,火红的颜色,滚着纯白的绒边,绣着云宸的图腾,银狼白莲的图纹纠缠在一起。 大慕的追兵已经追到了石矶之下,手中的刀戟冲着她,他们有点自得,抓住了云宸最尊贵的帝姬;又有点胆怯,那女孩临江而立的身姿瘦弱却挺拔,是与生俱来的气势威仪。 她安安静静的站着:“本宫要见你们的统领。” 一个穿着铠甲的道:“本将军即是,还请殿下配合,随我们回去面见圣上。” 顾翎璇转过身打量他一眼,一声冷笑:“本宫是云宸的嫡帝姬,便是见你们皇上也无需下跪。何时一个六品小将就请的动本宫了?” “长曦妹妹好口齿。”慕氏的士兵忽然分开,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年轻男子走过来,站到最前方,他生的很好看,英气的脸,眉眼里的笑意似有若无,看着她的时候眼神温和,敛去了其他的情绪。 他笑笑:“他们都不够资格,那么我来请妹妹可好?” 顾翎璇认得他,朔阳峰上四帝与皇族会盟时翎璇曾见过他,他是慕氏的六皇子慕延凌,十八岁,母亲是大慕的荣妃。 慕延凌笑的好看:“长曦妹妹,跟我回去好不好?” 顾翎璇看着他的笑就想起了护送自己逃出来的那些侍卫,慕延凌是主将的话,那么这些天的追捕都是他一手设计,紫衫他们也是死于他手,可是这个人此刻还能站在这里笑的风轻云淡要自己跟他回去。 翎璇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血腥味,她脸色有些白,真恶心,想要吐的感觉。 江边湿冷的风吹过来,她好受了些,冰凉的指尖触到嘴唇,她顿了顿,舒了口气之后打了个招呼:“六皇子。” 慕延凌关切的看着她:“妹妹脸色不太好,待回了慕都可要好好将养。” 顾翎璇心里恨极了他这样风轻云淡的语气神情,她盯着慕延凌看了一会才笑着道:“南北风水不同,长曦自小长于北境,怕是适应不了慕都的风水。” 慕延凌笑笑:“慕都风水极好,四帝族都曾来使上供,住几日也就适应了,长曦妹妹不必担心。” 翎璇道:“长曦随父王母后来参加四帝会盟,如今会盟将完,长曦自要回到云宸,不知六皇子兴师动众的,”她漂亮的眼睛扫一眼下面的士兵,“长曦竟不知六皇子是何意呢?” 慕延凌似笑非笑的扫一眼周围的士兵:“云帝与蒋后伉俪情深,父皇体恤,欲抚云帝。皇姑明夏深明大义,愿以身入云宸,不计得失,甘为平后,彰我皇室隆恩。父皇欲亲自主婚,长曦妹妹身为云宸最尊贵的嫡帝姬,自然也应当在场。” 顾翎璇微微冷哼,好一个深明大义,不计得失,彰皇室隆恩。 天下谁人不知长陵蒋家的女儿尊贵,大慕皇室未兴之时长陵蒋家已然立世,母后身为蒋家嫡女,更是尊贵,面见慕氏皇后都无须行跪拜礼,如今想要降下来个公主跟蒋家的女儿抢丈夫争地位,还异想天开的要与正妻平起平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顾翎璇面上显出不屑来:“明夏公主一非嫡出,二非完璧,三不顾礼法,妄图强抢人夫,长曦不知皇上以此女嫁与我父王为平后,何显皇恩?” 她是报了必死的心,说起话来毫不留情。 慕延凌脸色微微一变。 顾翎璇继续道:“皇上赐下烈马要我大哥当场驯服,而君王饮酒旁观以为乐,如今我大哥堕马骨伤,皇上不赐御医,不赏良药究竟意欲何为......” 顾翎璇语气越来越急,:“身为君上,逼的人妻不妻,人女逃亡,我母后对外宣称景清宫静养,我身为云宸帝姬如今被你们逼至碧江,刀戟相对,六皇子,六皇子,你的君父想要做什么,你的君上想要做什么,我还需要说的更明白吗?” 慕延凌没想到她这样小的女孩敢把一切都抖露出来,一时间有些怔愣。 顾翎璇仰起脸来看着天:“六皇子,你慕氏把人想的太傻,也想的太乖。” 慕延凌眼神犀利:“你身边少了两个婢女!” 顾翎璇笑的张扬:“晚了,她们早就已经跑出了你的包围圈了,你的目标是我,而你从一开始就没认为我有胆量独自面对你们。” 她眼角横了他一眼,“慕延凌,八百年的帝族会教养出没用的废物吗?你太小瞧了我云宸的胆量!” 她笑起来,“本宫和你们也玩够了,辛苦你们费这么大力气找我,慕延凌,我等着看你慕氏如何亡国!” 她笑的张扬又肆意,明明年纪还那样小,却倔的可以,笑容几乎灼伤了慕延凌的眼。 她转过身去,慕延凌直觉不好,就看到她决绝的跳下去,火红的披风被风扬起,露出脚踝。 他纵身上前想要抓住她,可是她那么敏捷那么快,小小的身子堕进碧江,溅起几许浪花,然后风平浪静,碧江依旧浩瀚,看不出她刚刚跃进去的痕迹。 后来的事情,翎璇就不是很清楚了。 她醒来的时候是在一艘船上,身边围着青箢和苧姑,她睁开眼看到她们,嘴唇动了动。 青箢忙端了水给她润唇:“殿下,您福大命大,没事了没事了。” 她靠在苧姑怀里,有些困惑,四下里打量一眼周围,这里装饰华丽,但又不太突出。 青箢忙道:“殿下,这是在船上,已经出了碧江了,马上到定州。” 说话间一个人打了帘子进来,青箢抹了抹眼泪,“殿下怎么那么傻,竟然真的跳碧江,幸亏景公子救了您。” 翎璇看向来人,长身玉立,丰神俊朗,一身宝蓝的衣袍,逆着光站着,见她醒了急忙大步走过来坐在床边。 苧姑退到一边,萧景抱着她,紧的几乎要把她揉到骨血里,顾翎璇在他怀里,能清晰地听到萧景的心跳声。 她咳了一声,有些弱的叫一声“景哥哥。” 萧景听到她叫,长长舒了一口气,觉得提了那么久的心终于沉了下来。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阿璇,你要吓死我了。” 顾翎璇窝在他怀里,只觉得莫名的心安,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委屈......她抱紧萧景的腰埋头在他怀里大哭:“景哥哥,我找不到母后了,我找不到他们了,有人要杀我景哥哥,还有凛哥哥,景哥哥你快救他好不好。” 萧景抱着她安抚:“阿璇,没事了,别怕,我在这里,没人伤的到你。”他搂紧了她,小心翼翼的避开她身上的伤口——她昏迷的时候苧姑和青箢为她换过衣裳,他不知道她身上到底伤成什么样,但是看到她身上的衣裳遍布的刀剑伤痕,他的心就揪得紧紧的,这是他的宝贝,慕朝天竟然敢这样待她! 顾翎璇实在是被吓到了,她本就娇贵,连日的逃亡早就让她身心俱疲,只不过靠着一股极顽强的精神撑着,苧姑青箢走后,她有独自跑了那么久,最后又跳江,再好的身子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更何况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帝姬了。 有萧景在,顾翎璇哭闹了一阵就靠在萧景怀中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青箢正端了一碗药进来,见自家主子又昏睡过去,下意识的看向萧景。萧景温柔的抱着顾翎璇,微不可查的冲青箢摇摇头。 青箢会意,端了药又退了下去。 阿璇微微动了一下,可能是被抱着的半躺半卧的姿势睡得不怎么舒服。 萧景小心翼翼的将她放躺在床上,细心地掖好被角,然后就半蹲在阿璇床前,轻轻握着阿璇的手看着她的睡颜。 少女的眉峰微微蹙起,眼角尚留有泪痕,面色依旧苍白,可是万幸的是,她醒过来了。 萧景轻轻笑出来,眼里光华微闪,还好她醒过来了,他多怕她再也醒不过来,多怕看到她浑身湿透漂浮在江中面无血色的样子,多怕他去晚一步就再也救不回来她,多怕她就永远在江底长眠...... 他真的怕,怕极了。 他轻轻在她冰凉的指尖吻了一下,万幸,只要阿璇还活着,那么她所受过的苦,他就能慢慢的、一点点、一个个的还回去。 萧景笑起来,阿璇,只要你还活着,景哥哥就什么都不怕。他站起身在阿璇的额头吻了一下,动作极轻,像是羽毛轻轻划过心尖。 萧景喟叹一声,阿璇,你还这样小,可是景哥哥已经这样喜欢你了,你可要快点长大啊。 他站起身,抚了抚自己的唇,清浅的笑起来,像是揉碎了一夕暖阳,温柔的如梦如幻。 萧景走出去,苧姑和青箢就守在门口,萧景道:“阿璇睡了,药先温着,粥菜也预备着,阿璇若是醒了,先让她吃些东西,缓一缓身子再把药喝了。”他顿了顿,抿了抿唇,“阿璇若是醒了,先通知我。” 苧姑笑笑:“奴婢知道了,景公子。” 萧景被她这仿佛洞察了一切的笑容笑的微微蹙了眉,他抿了唇角,好像做了什么被发现了一样,他耳根泛起了红,然后打了帘子出去。 苧姑看着萧景有些不自然的背影,眼底是真心实意的愉悦,笑了笑,就又回身和青箢照顾顾翎璇去了。 第五章 云京密文 自萧景和阿璇知道云京使团出发已经过去了两天。 萧景依然每日去舒华宫,和顾翎璇一起吃早膳,然后闲聊几句,萧景就去处理十二城事务,顾翎璇就带着苧姑青箢整理她的东西。 待萧景中午休息了再来接她,一起去隆旭苑陪蒋卓言用午膳,萧景吃了饭继续去忙,顾翎璇就陪着蒋卓言唠一会,听蒋卓言给她指点指点如今四帝族与皇族的局势情形。 晚上又是萧景去舒华宫和顾翎璇一起用晚膳,然后萧景回照辰宫,阿璇则筹谋回京后的动作手段。萧景不提她要回去的事,顾翎璇也就陪着他装傻不吭声。 萧景是习武之人,每每起得早,练过功夫之后回去洗了漱换过衣服才去舒华宫见顾翎璇。 冷不防这一日顾翎璇起的晚了些,往日他到时她都已经梳洗好歪着看书,或是《农政》或是《兵论》或是其他孤本异卷。 今日萧景到时却正赶上青箢、晚玉正服侍顾翎璇梳妆。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梳妆镜前,懒洋洋地模样,长发披下来几乎垂到地面,晚玉持着象牙白玉梳一下一下的为她通头发,全部梳开之后才开始挽头发。 顾翎璇一向不喜满头珠翠,只松松地挽个倾髻,用一只白玉钗固定。 萧景隔着珠帘痴痴地看着,直到意识到她要起身了才笑着进去道:“怎么这就完了?” 顾翎璇有些奇道:“我往常不也是这样子?” 萧景仔细端详她,除了发间的白玉钗再无旁饰,一张如出水芙蓉般的脸脂粉不施,整个人素淡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他无端端的感到一阵无力感。 顾翎璇见他脸色有些不好,微微蹙了眉:“怎么这副神情?晚玉去倒杯水来。”她示意他坐下,“少宗主有什么难事?”语气就带了点狡黠,微有些婴儿肥的腮颊略略鼓起。 萧景看她这副可爱的小模样,心下微微松了口气,想要伸手揉揉她的头发,看了看她刚梳好的头发还是作罢,到底还是不死心的又拨弄几下她额前细碎的刘海,语气宠溺:“刚才不过是想些事情,有些走神而已。” 他看着她粉嫩嫩的小脸,“阿璇这样素净,我帮你画眉好不好?” 阿璇的脸蓦地腾起两丛粉红,青箢很识趣的微微行礼:“主子和景公子都还没用早膳,奴婢去吩咐他们把早膳呈上来。”房中伺候的人悉数跟了出去。 翎璇有些恼,故作愁思地道:“这个青箢,到底谁是她主子。” 萧景笑:“青箢的主子可只有你一个,阿璇这样质疑青箢的忠心是觉得连青箢都被我收买了么?” 顾翎璇挑眉:“连苧姑都夸你怎么这么天下难得,这舒华宫上下,哪里还有我的人?” 萧景好脾气的揽着她:“他们听我的,我听你的,这样可好?” 顾翎璇嗤的笑出来:“岂敢岂敢。” 萧景有些无奈的弹一下她额头:“这样娇气的小性子......过来坐下,我给你描眉。” 顾翎璇的脸微微有些红,不归还是听话的坐在梳妆镜前:“你可给我画的好看些......”声音里带了一些小扭捏,终于不是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模样。 萧景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我要是画不好,阿璇就罚我每日都为你画眉,直到画的你满意了可好?” 顾翎璇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萧景扫一眼妆台,从白玉海棠纹的小盒子中拿出螺子黛,屏息凝神,仔仔细细地观摩了一会顾翎璇的眉形,然后极小心细致地开始描眉。 他很认真,观其神态似乎比和蒋卓言比试时还要严肃几分,他的动作极轻极缓,仿佛一个不察就会伤到她一般,也正因如此他的动作比以往苧姑等人为阿璇描眉时要慢上很多。 顾翎璇觉得过了好久好久,偷眼看了萧景多次,总是看到他执着黛笔一脸严肃又温柔的表情,神情专注认真的让她觉得脸上几乎要烧起来,她有些不舒服的咬咬嘴唇,这样的萧景......她偷偷叹了口气。 似乎过了许久又许久,顾翎璇几乎要推开萧景结束这种无声的折磨时,萧景收了黛笔:“好了。” 顾翎璇暗自长舒一口气,眼睛却始终垂着,萧景站在她身侧:“阿璇看看,可满意么?” 顾翎璇抬头看向梳妆镜,不知萧景从哪里得到的镜子,不似她以往用过的铜镜,模糊不清,这面菱花镜清晰许多,虽算不得清晰可见,但也是光可鉴人,足以映出她两颊上止不住的红晕。 镜子比一般的铜镜要大一些,象牙的底座,微微倾斜出一个角度,映着顾翎璇和萧景两个人离得极近的身影,因为角度问题看起来似乎是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魅紫的月华锦靠着宝蓝色的沉香缎,说不出的和谐美好。 萧景双目始终锁着镜中那魅紫的身影,满目柔情,顾翎璇看的有些失神。 萧景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最喜欢阿璇脸红的模样,就好像素女堕了凡尘,褪去了一身清冷,染了几许红尘味道,再难归玉宇。 又好像绝顶峰上千年皑皑白雪,敛去清冷,多了温和柔情。 萧景爱她那一双清凌凌的眼,却也为那样一双漂亮的眼睛溢满看透世事的沧桑荒凉而痛惜。 阿璇照着镜子看了又看,萧景的手法生疏,明显是第一次为别人画眉,却画的不错,很符合她的眉形,不张扬,但也不内敛,隐有眉峰,她是见过血腥杀伐的,后期又有蒋卓言萧景的有意锻炼,虽然没有什么武功,但那一通身的气度风华,就无端端多出几分凛冽气势,不是寻常娇生惯养的闺阁少女可与之比肩的。 萧景笑笑,他心尖上的宝贝,怎么可能是什么人都可以挑衅的。 顾翎璇看着镜中的萧景,眉间微笼,有些不知他在笑什么。 萧景俯下身:“如何,阿璇满意吗?” 顾翎璇盯着镜子又看了许久:“不错。” 萧景笑容又大了些:“以后每日都给你画。” 顾翎璇眉头轻微的蹙了一下,她顿了一下有些不忍说出来似的:“景哥哥,我要回.....” 萧景目光凝住,直直地看着她,静默了几瞬,随即直起身子,侧耳听了一下:“用早膳吧。” 顾翎璇看他的笑容敛了,眼底划过一抹清凝,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随着他走。 萧景在出房间前顿了一步,声音有些沉:“你总会回来的。”他说完才抬步迈出去。 跟在他身后的顾翎璇双手握成拳,又放开,反复几次,在远处静立了几秒,才微微动了动唇角:“景哥哥,你又是何必......” 青箢果然已经把早膳摆好,正在门口准备请两位主子用膳,就见萧景当前打了帘子出来,身后几步跟着自家殿下,两人都默不作声的坐下。 早膳并没有许多,不需有奉菜丫鬟在一旁侍候,萧景性冷,顾翎璇虽然生性活泼,到底幼时遭遇大变,性子也变得沉寂,两个人相对无言的吃着饭,周围侍者也不敢大喘气,一时间竟然一室静谧,说不出的诡异。 两人安安静静地用过早膳,萧景陪着顾翎璇去了书房,青箢指挥着小丫鬟收拾东西,主子用完膳后贴身伺候的人才可以去用膳,平日里顾翎璇用过膳后,青箢就和苧姑去自行用饭了,可是今天早饭的气氛实在诡异,往常殿下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是景少主却会时不时的和殿下说几句,今天实在,太过怪异...... 二人不敢离开自家殿下,殿下的拗脾气她们是知道的,也幸亏景少主包容,可今天景少主的心情似乎也不怎么好,书房内的低气压吓得两人几乎要冲进去,生怕景少主被自家殿下的拗脾气刺激的控制不住。 以景少主的功夫,他的怒气,那绝对不是自家殿下那一副小身子骨经受得起的...... 苧姑与青箢提心吊胆的守在书房门外,书房内萧景与顾翎璇两名当事人却完全没有什么自觉,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商量起了顾翎璇回京后的事宜...... 因为顾翎璇即将回云宸,蒋卓言也知道自家徒弟与自己宝贝外甥女的心事,乐的看他们两人再多相守几日,所以十二城的事宜倒是由蒋卓言揽去不少。 萧景身上担子轻松许多,就全心全意的陪着顾翎璇,两人在书房也不说许多话,只是安安静静的呆在一起心情都会好许多。 萧景手里还有几支自己的力量,这些人每日传回的消息先由萧景身边的四大近卫整理挑选,然后再将主要的内容送报给萧景处理,所以两人在书房就是萧景伏案处理信息,顾翎璇则安安静静的卧在一边的贵妃软榻看书,偶尔提笔写几笔交给苧姑青箢整理回去该做的准备,偶尔两人一句两句简洁的交流。 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萧景批了几封密文,在看到接下来的密文时手中的紫管狼毫忽然顿了下来,他顿了一下,顾翎璇注意到不同看过去,正巧撞上萧景看来的视线,“怎么?” 萧景眼神暗了几丝:“你来看。” 顾翎璇放下手中的书走过去,有些好奇是什么会让萧景交给自己看,通常都是他自己直接处理解决然后通知自己一声。她看向手中小小的一张纸,看起来背面与普通的宣纸并无区别,唯有写字的一面带着银白色透着几分蓝。 蓝陵宣纸,这是十二城针对云宸的信息的专用密纸,纸面印有云宸图腾,是云宸皇族的消息。 顾翎璇抬头看了一眼萧景,再看内容时,顿时一张脸都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她似乎不相信自己所见似的来来回回又看了多遍,才抬起头哑着嗓子问:“这,这是什么意思?!”...... 第六章 江城顾徊 蓝陵宣纸上只有寥寥几字:顾行亡,待葬乾陵,三王无音,顾徊欲王,请公子示。 顾翎璇整张脸都没了血色,只是看向萧景,萧景眉峰蹙起,他转了一下手中的紫管狼毫,批了一个字:延。然后冲外面唤了一声斩光,“少主”一身玄衣的男子立在二人面前,萧景将刚批过的密文交给他:“回复云宸。”“是。”斩光接了密封过的密文眨眼间消失在二人面前。 萧景才扶住顾翎璇,声音同样有些哑:“阿璇,伯父的遗体被送回了云京,荣轲有腿伤,耀庭自四年前就踪迹全无,松冷如今又在焱廷为质,朝中不少大臣打算拥立江城王顾徊为帝。” 顾翎璇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走了,她半靠着萧景,一手撑着桌案,只觉得一阵晕眩恶心,几乎喘不过气来。好半天她才缓过来,嘴角一抹冷笑:“江城王,他也配坐在我父亲曾坐过的位置吗?” 她身形晃了一晃,萧景动了动,让她把全身的力道都泄到自己身上:“你先坐下。”他扶着她坐在自己刚刚的位置,又回身给她倒了一杯清茶,并不多言语。 顾翎璇两手捧着茶盏,仍能听到因为颤抖而导致的瓷器碰撞声。她深深呼吸,双手一片湿寒,萧景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边,一双眼一瞬不眨的仔细盯着她——他知道在她心里家人有多重要。她清凌凌的眼似乎被什么所遮挡,形成一片灰蒙蒙的小漩涡,空洞的令人心惊,似乎是堕入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的世界。 她坐了许久,萧景就站在身边陪着她,从日出到日暮,苧姑与青箢几次想要进去,都被萧景身边的惊风、破沙拦住了:“少主没叫咱们,苧姑姑青箢姑娘就别进去了。” 顾翎璇从早坐到晚,再从晚到早,又从早到晚,舒华宫一片灯火通明,次日早晨时烛台已承接了一滩殷红的烛泪,而萧景就搬了一把椅子,在她身边盯着,看着她眼中的灰蒙一点点散去,显出一片清明。 顾翎璇嘴角溢出一缕血迹,她动了动几乎要僵硬的身体,萧景见她清醒过来才开口:“苧姑、青箢。”二人听到萧景的声音,忙掀了帘子进去。“殿下!”苧姑青箢见到自家殿下唇边的鲜血大惊失色,“殿下,景少主,殿下这是怎么了?”萧景温柔的擦拭去她唇边的血迹,顾翎璇有些惨淡的笑了笑:“苧姑、青箢,我没事。”她抿了抿唇,“这口血出来,我倒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萧景扣了她手腕,细细枕了脉道:“去准备点清粥,要快,她坐了太久,不吃不喝,身体撑不住,恐怕一会就要睡着了。”顾翎璇苦笑着揉揉额头:“这样一说,还真是困倦了。” “有有有,”青箢道,“小厨房一直准备着粥菜呢,奴婢马上让人端来。”苧姑则赶忙倒了一盏清水来:“主子这么久滴水未进,先喝口水润润喉咙吧。” 阿璇就着苧姑的手喝了几口水,青箢很快端了粥菜进来。顾翎璇看了一眼张嘴想要说什么,萧景道:“你许久不曾进食,体力不支,还是不要说话了,先将就着吃几口。想要吃什么,等先吃完睡一觉后起来再说。”顾翎璇识趣地不再多说,加之也确实是困倦,便强撑着安静地用了小半碗白米清粥,又动了两口腌制的小菜,喝了几口清水漱了口。萧景看她已是两眼强自撑着,一双凤眼的眼皮合了又强撑着想要睁开,不由得轻轻笑了:“想睡就睡,这么撑着做什么?” 他抱起顾翎璇,径直往她的内卧室走去,苧姑青箢对视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萧景将怀中人放在床上,躺着睡比坐着睡舒服许多,顾翎璇一沾床,原本还强自撑着的眼皮立刻难耐的合上,沉沉地睡了过去。萧景轻轻拂开散乱在她腮颊的青丝,低低地道:“你且好好睡,你要的,我必为你得来;你恨的,我亦必为你倾覆!”他低头看着她,眼神晦暗莫名,如波涛翻涌,可惜顾翎璇睡着,并没有看到他眼中的神色。 次日清晨,顾翎璇醒了过来,梳洗整理后,萧景也到了。 顾翎璇比昨日刚听到消息时冷静许多,青箢给两人上了茶就退了出去。二人各自坐着,顾翎璇眼底依旧有两分灰蒙,良久,那一片灰蒙散去,一点点展现出她原本的清寒,阿璇看着茶汤中漂浮不定的小小叶片:“从我当日逃出来却再没有父王与母后的消息,我就知道,他们两人,只怕是凶多吉少了。只是心中仍有小小的希冀,如今,慕氏总算是让我彻底醒了。” 萧景没有多言,顾翎璇抿了口茶,抬眼看着他:“景哥哥,舅父知道了么?”萧景道:“你混沌呆坐着时,断日已经禀告了舅父。”顾翎璇缩回指尖泛白的手,起身整理一下衣裙:“景哥哥,我们去见舅父。”声音坚定,目光如炬。 隆旭苑。 蒋卓言已经得知了云宸的消息,此刻脸上也是一片阴沉。“宗主,少宗主和小姐来了。”门外凌日道。 话音刚落,苧姑青箢已经打了帘子,顾翎璇一身清冷的走进来:“舅父。”萧景与她并肩而行,也唤了一声“义父”。 “舅父已经得到了消息吧?”顾翎璇的声音不似以往的清灵,多了三分冰寒。蒋卓言点点头,示意凌日等人在外守候,“我已经知道了,慕氏使臣刚到云宸三日,他们带来的,就是你父亲的棺椁。”顾翎璇攥了拳:“父王亡故,母后......”她顿了几许,蒋卓言仰起头:“阿姐那么性烈的女子,怎么可能配合他们在景阳宫‘静养’。”顾翎璇笑起来:“好好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慕氏如此欺我顾氏帝族,亡我父母,凛哥哥已不良于行,决哥哥杳无音讯,冽哥哥困于焱廷,好一个天子一脉。既然如此,我兄妹几人便反了他慕氏又有何妨!” 蒋卓言看着她:“阿璇万勿妄动。”顾翎璇转着颈上一枚小小的玉佩:“舅父,璇清醒的很。”她抬头看着蒋卓言,又看了看萧景,“天子无道,今是以我顾氏开刀,日后还不知要亡尽黎民几许。”她神色悲痛而郑重,“君君臣臣,天子无德,以臣子泄私恨,与其让他亡了这大好河山,倒不如让璇搅得他天翻地覆。”她注视着蒋卓言,“舅父,璇的心意如此,再难更改。” 十四岁的少女,明明眉眼还是稚气未泯,一片青涩,可她偏偏如此坚毅,蒋卓言恍惚间就仿佛看到了阿姐当年立誓嫁与顾行的时候,那时候阿姐还在,顾行还在,婉贞还在,他还在,可是如今,就只剩下他自己守着这两个孩子了。 萧景也在看着她,她脸色依旧有些惨淡,不是以往泛着健康光泽的玉色,长发挽起,再有一年就可以及笄了,不知不觉的,当年在他怀里笑眯眯地叫“景哥哥”的小元宵;在绿梅林里问他“你是神仙吗?”的小元宵;揽着他的脖颈大声笑着叫着“我最喜欢景哥哥”的小元宵,她长大了,她的神情那么坚毅,眼神那么清冷,她的笑那么不屑一顾又张扬,骄傲的像女王,嘲讽地对着那些一再挑衅她底线的人....... 萧景闭了眼,再睁开:“师父,阿璇说的有道理。”他看着蒋卓言,“为君者不修德行,这样的天子,不忠也罢!”蒋卓言看着萧景,神情晦涩难辨,含章也这样说......还真是像他的父亲啊......蒋卓言握紧靠椅的扶手,反了慕氏吗?这两个孩子就这样云淡风轻的说了出来,可是这天下,还真的没有比他们更合适更有资格的人可以站出来这样说呢——一个是八百年云宸帝族最尊贵的帝姬,一个,是他的儿子啊...... 蒋卓言看着二人:“这几日,阿璇精神混沌,含章一直守着,有些事情可能你们还不知道。”他顿了顿,“江城王顾徊受封云宸摄政王,美名其曰,待耀庭有了下落、松冷也回云宸后,再由兄弟三人中选出云宸王。”蒋卓言的神情颇为嘲讽,“至于慕暄盈,成了顾徊的慕侧妃。” 顾翎璇冷笑:“三年前我就查到了当年的事情,我这位王叔肯定少不了插手。只是没想到,慕暄盈当年吵着要给父王做平后,如今倒成了顾徊的侧妃,还真是自甘轻贱。”蒋卓言道:“那个女人,先是下嫁宁国公府甄家,结果闹得宁国公家宅不宁,最后更是因白羽军案被慕朝天诛灭九族,唯独她被摘了出来,回了宫,依旧锦衣玉食的做她的长公主,谁知道当年宁国公府灭门一事,是不是也有她插手搜集所谓的什么证据。” 顾翎璇转了转脖颈上的玉佩,轻轻笑出来:“慕氏的公主,到了我云宸,璇若是不能胜了她,那才真是堕了八百年帝族的名声。” 正说着,只听外面凌日道:“启禀宗主,饮冰来了。”然后是一个极为英气的女子的声音:“属下饮冰,拜见宗主!” 第七章 暗卫饮冰 进来的是个英挺的女子。 一身天青色长袍,勾勒出颀长的身形。黑发如墨,束于发顶,随身配一把短刀,才掀了帘子进来,就是一副西北的豪迈,虽然用在一个女人身上并不合适,可是顾翎璇却觉得这个词很适合她。 顾翎璇打量着她:二十多岁的样子,有两道英挺的粗眉,一双大眼,射出两道火一样灼热的视线,带着边塞的爽朗。 她一进来就先大刀金马的单膝行了个跪礼:“属下饮冰,拜见宗主,拜见少主。” “不必多礼。”蒋卓言示意她起身。 饮冰直起身,眼角微扫,看到了顾翎璇,复又笑道:“这位想必就是长曦殿下了,饮冰给殿下请安,殿下万福。”双手交叠,这次竟是一个万福礼。 顾翎璇看的眼角有些跳:一个颇有西北汉子那般爽朗的女人,行一个袅娜生姿的云宫宫礼,也真是难为她了,做的那般标准。 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有着深深的违和感好吗? 也亏了饮冰,顾翎璇竟然从云宸帝去世的打击中缓过来几分,有些难耐的揉了揉跳个不停的眼角。 蒋卓言也带了几分笑意:“西北这几年,性子倒是越发的跳脱了。” 饮冰颇不在意:“边塞旷野,属下倒觉得比在这边的时候快活的多。”她一双眼在萧景和顾翎璇之间打转,“殿下方才面有郁色,属下令殿下展颜,少主也该赏我什么才好。” 萧景面色仍是淡淡的,只是嗯了一声,似是认可了饮冰的建议,“有什么消息?” 饮冰肃然正色,与先前的模样判若两人,沉声道:“少主容禀:不知慕氏皇帝与江城王达成了什么协议,慕氏最开始的意思,是由慕氏皇子中选出一位,册立为王,取代云宸王族。” “只是焱廷、冰迹、南界使臣反对,不只如此,就连大慕宗室的人也不赞成,慕氏的几位皇子更是闹腾的厉害,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顾翎璇道:“选中的是哪位皇子?” 饮冰道:“是皇六子慕延凌。这位皇子现在可是炙手可热呢,不但得天子赏识,母亲荣妃也封了贵妃,赐双字封号,称荣宁贵妃,尊荣直逼皇后赵氏。但到底没有皇后母族的底蕴。” 顾翎璇笑笑,没有再多说。 饮冰道:“现如今荣宁贵妃成了整个后宫的公敌,六皇子慕延凌也是众位成年皇子的眼中钉。这次使臣入云宸,也有一位皇子跟着的,慕氏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差事,几位皇子摩拳擦掌的设好了套,准备把慕延凌推过来。” 她笑笑:“没成想,没成功。六皇子没来,来的是十三皇子慕延庭。这位的生母只是个四品的荣华,母族长亭伯宋氏,倒是有几分根基,虽然有几分败落,不复祖上时的兴旺繁荣,所幸如今的子侄辈却是上进者良多。假以时日,必可成为一大助力。” 饮冰这话说的就是有深意了,萧景和蒋卓言都看向顾翎璇,她思索片刻:“我并不认识他,还需得回京后打几番交道才可知其人如何,不过饮冰提示在先,我自当小心谨慎。”饮冰继续道:“选皇子接管云宸的计划被反对之后,没多久慕氏就宣布云宸帝克死的消息......” 她顿了顿,打量了一眼顾翎璇,见后者闭了眼,又看向萧景。 “你可继续,阿璇若是承受不住,我自然不会同意她回云京。”蒋卓言道。 顾翎璇睫毛颤了颤,哑声道:“我无事,舅父不必担心。姑娘请继续吧。” 饮冰道:“当不得殿下一声姑娘,殿下叫属下饮冰就好。”又继续道:“然后慕氏就宣布,将派使臣前往云宸,宣皇室诏书,十三皇子暂留云宸,辅理云宸。这决定下的极快,我们之前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也没有任何预兆,似乎是怕走漏了消息,慕都的消息封锁也格外的严密。慕氏使臣几乎快到了云京时,其余三帝族才收到消息,属下回来时,东海已经派出了使团出使云宸,估计殿下回去时,就可以见到东海的人了。” 顾翎璇嗤笑一声:“不同意用一个皇子取代云宸帝族,就想着再送一个皇子来在云京指手画脚么?慕氏究竟给了江城王什么好处,能让我这位王叔连祖宗训诫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饮冰道;“据说,云宸帝的帝印现在仍下落不明,就连王后的凤印都不知现在何处,虽然慕氏皇帝下旨敕封江城王为云宸摄政王,代行帝权,可是江城王手中没有帝印,云宸现下明里暗里多少人都有说法呢,” “江城王也向使臣说过无帝后印这回事,意思是要内造监重新选材,重铸帝后印。却遭百官反对,慕氏使臣也道不可,言‘圣上有令:广寻帝后印,云宸政务,暂以江城王印代之。’” “位列朝堂的还好,知道慕氏诏书,云宸下面的官员消息闭塞,又有认死理的,只认帝印,无帝印、无后印,仅仅盖着江城王印的谕旨,下面官员根本不接。” “还有在外驻守的武官,见有帝王谕旨,结尾却只盖着江城王印,勃然变色,以为江城王篡权夺位,险些率兵勤王。有几位脾气莽直的,宣旨太监说什么他都不信,根本没人劝得住,已然带兵围了云京,高举勤王大旗。唬得不知道情况的百姓,都真以为江城王篡权夺位了。总之江城王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倒是那位慕氏皇子有几分脑筋,带了几份印了慕氏帝印的告示,嘱江城王快马传讯各州府卫所。” 顾翎璇一声笑:“没有帝后印也敢坐父王的帝位,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那几位围京勤王的都是哪几位,姑娘可知道?” 饮冰道:“共有五位,其中一人乃是镇南卫指挥使郭庄;一人是通州卫指挥使祝光贤;一人是济州武威将军陆清,另外两人是原羽林卫统领苏杨和靖王府统领谢峥。” 顾翎璇笑道:“可巧,这几个人我还都知道,谢峥既是靖王府统领,又是决哥哥的伴读,年纪不大,但却是个有本事的,决哥哥封王没多久,父王就把谢峥外放出去了,只是当时具体派去了哪里,我倒是不记得了。” “苏阳也不用多说,他父亲是王祖父的贴身侍卫,苏门忠烈,自是一等一的忠心,我小时候,他还哄着我玩过的。陆清是凛哥哥的故交,也不是傻的。要说他们三人莽直,我是说什么都不信的。郭庄和祝光贤两个倒还有几分可能。” “真要这么说起来,八成就是这三个人联手,拐着那两个,特意演了一出勤王,就是要给王叔一个下马威。” 蒋卓言道:“这招虽然解气,只是剑走偏锋,实是险招,亏得顾徊现在事多烦乱,若是往日,他反应过来,必不会善罢甘休,尤其其中三人还与耀庭,荣轲过从亲近。” 饮冰道:“还好几人也知分寸,慕氏使臣亲自出城为五人再次宣旨。这几位提了好多的问题,问的那使臣脸都绿了,着实说错了几句,幸亏一旁慕延庭出言补救,也是为时已晚。云京城外不少百姓,都听到了,流传甚广,对江城王极为不利。江城王也想发怒,只是这几位都已各自回去,又逢多事之秋,倒是不好特意派人再去找麻烦。” 蒋卓言道:“他们倒是回去了,耀庭不在,松冷远在焱廷,只怕他要对准荣轲发火。” 顾翎璇伸手看着自己一双手的十指:“舅父不必担忧,我已写信告知凛哥哥,不待江城王有机会对准凛哥哥,我已然回京。” “你回去又有何办法,我只盼你别羊入虎口才好,听饮冰提这几句,那慕延庭倒似有几分手段。”蒋卓言有些担忧。 顾翎璇笑:“舅父大可放心,在云宸的地界内。他一个慕氏皇子,还大的过云宸后印吗?” 蒋卓言瞪大眼。 顾翎璇笑着转了转项上配着的玉玦:“没有足够的本钱,璇哪里敢这般大胆的回去。当日朔阳峰下,母后将凤印交给了我,还有母亲手中的凤擎十三卫。” 仿佛一道惊雷,不止蒋卓言吃惊,就连饮冰也目瞪口呆。 她自诩暗术精熟,精妙无双,却也听过凤擎十三卫的名声,那是颠覆国界的存在,云宸帝族存在了多久,凤擎十三卫就存在了多久。 十三卫代代单传,代代亲传,以确保每一代十三卫,都可以尽得祖辈真传,如第一代先辈一般,驰名天下。 饮冰记得清楚,她的师父就曾说过,青鸾卫,天下暗卫第二。 她当时很不解师父脸上那种既自豪又怅然的表情,天下第二有什么好,人人都喜欢天下第一。 师父语重心长:“饮冰你记住,天下第一暗卫,只有凤擎十三卫,而我们青鸾卫,从不与凤擎卫为敌。” 师父的话,她至今都记得:青鸾卫可以与凤擎卫比试,争夺第一,但是二卫从不为敌,这是八百年延续下来的规矩。 曾经有过一代青鸾卫少掌卫破过例,与凤擎卫比试时恼羞成怒,下了死手。 结果不待凤擎卫掌卫发怒,自家师尊首先一掌拍过来,当即废了她半身修为。 那名少掌卫原本可以在她师父卸任后执掌青鸾卫,结果就因此事,余生都是在青鸾卫的暗牢里度过的,简直生不如死...... 饮冰搓搓手臂,她是很好奇长曦殿下的凤擎十三卫,只是挑衅失败下死手神马的,她自认是师父的乖徒儿,这些可是做不来。 可是真的好心痒,好想再夺一次天下第一暗卫的称号啊,说不定青鸾卫先辈八百年没能完成的心愿,她就完成了呢! 饮冰看着顾翎璇,几乎两眼泛桃花,冒星星,这种心焦难耐的心理怎么破......? 长曦殿下,求成全。。。 第八章 昭宣长凌 “如果凤印在阿璇手中,那么帝印.......”蒋卓言没有继续说下去。 顾翎璇笑的云淡风轻:“当时情形虽急,母后也没有乱了阵脚。帝印,自然也被带了出来。” 她漂亮的凤眼微微挑起:“慕朝天自诩睿智,也绝不会猜到帝印现在冽哥哥手中。” “帝印交给了松冷?”蒋卓言着实吃了一惊。 “是,帝印交予了冽哥哥,现在焱廷。”顾翎璇垂下眼,看不出她眼中的情绪,“朔阳峰四帝会盟,父皇出发前已经写好了诏书,立决哥哥为帝太子,诏书一式三份,一份藏在了乾极宫匾额乾字夹层中;一份交到了寿宁宫帝太后手中;一份,藏在了我青雩宫的暗格之中。” 蒋卓言与萧景对视一眼,饮冰也大吃一惊。 “藏在乾极宫和寿宁宫,属下尚可明白。请恕属下愚钝,为何殿下的青雩宫也藏一份,还请殿下明示。”饮冰抱拳道。 顾翎璇知饮冰为萧景心腹,也不做隐瞒:“云宸与另外三帝族不同,云宸帝姬尊贵,嫡出帝姬,又称第一帝姬,可摄政事、掌朝令。” “我记得,云宸太祖长女即为景懿王后嫡出,号长凌帝姬。”蒋卓言缓缓道。 “长陵帝姬,素聪颖,性果决。十四立朝堂,十六统朝班,赐七龙朝服,十九统兵马,破北虏,扬名天下。慕氏天子召以为贵妃,未果,帝姬病逝,年二十一。”萧景一字一句,声音沉稳。 顾翎璇点点头:“选自《太祖实录·长凌传》。”她顿了顿,“只是除了长凌帝姬,历代第一帝姬也不过是辅助王后掌管后宫,却再没有昔日长凌帝姬文定朝邦、武御外侮的英姿了。” 饮冰豪爽,不由叹道:“可惜了,这么一位文治武功的奇女子,否则帝王也当得。” 顾翎璇似笑非笑:“饮冰焉知长凌帝姬不是因为太过锋芒毕露而早逝?” “史记帝姬乃病逝......其中另有隐情?”饮冰道。 顾翎璇浅啜一口茶:“长凌帝姬确实是病逝。太祖皇帝子嗣众多,只可惜景懿王后何等人物,膝下只有长凌一女。” “太祖爱重王后,以宫人之子养于王后膝下,王后爱若亲子,太祖册其为帝太子。” “景懿王后亲自教导,帝太子博才不输于日后的长凌帝姬,太祖甚爱。只是宫中鬼域伎俩从来不缺。” 顾翎璇垂着眼:“隆庆十八年,帝太子逝,二十而亡,无子,谥昭宣太子。景懿王后大恸,时长凌帝姬十四,帝姬与昭宣太子感情深厚,怒,请入朝堂。” “当年的那些人都没有料到,死了一个昭宣太子,又崛起了一个长凌帝姬。” 顾翎璇微微冷笑:“昭宣太子心慈,长凌痛失兄长,却是没有同宗一族且手下留情的心思。太祖皇帝虽然恼怒昭宣太子之死,但也不愿由得长凌大肆剪除宗室。” “到了后来,这就已经不只是宗亲谋夺太子之位的小事了。隆庆二十三年,帝姬率兵剿灭北虏,获云宸宗室书信,事关当年昭宣太子一事。本来只要击退来犯的北虏即可,只是这些往来书信惹怒了长凌帝姬,也就有了后来长凌率八千铁骑直捣北漠王都,北漠就此溃散,三百年再不成气候的现状。” “长凌班师回朝,以缴获书信呈上,太祖当场断案,昭宣太子一案重新提起,云宸宗室,几乎血流成河......”顾翎璇语气冷淡,“后来慕氏天子欲以长凌帝姬为贵妃,未几,景懿王后薨,而后长凌病逝,太祖立下太宗为帝太子后,也随着妻女薨逝了。” 她抬起头来,不知在看着什么,眼神有些散,唇边却偏偏是那么嘲讽的笑;“世人都说,前朝虞氏王朝昏聩,四帝族难忍,慕氏天子揭竿而起,得四帝族相助,慕氏开国皇帝与四帝如何兄弟情深......” “世人愚钝,谁又知道,昭宣太子不单死于北漠与云宸宗亲之手,更是死于慕氏天子之手。” “三百年过去,就连云宸平民云宸宗亲都以为,当年长凌帝姬是因昭宣太子之死郁结于胸,又辛劳多年,后来更是知道了宗亲勾结北漠谋害太子一事怒大伤身,再加上景懿王后薨,种种累加致使其香消玉殒......” 顾翎璇微微后仰,单手覆住双眼:“可是,长凌一世天之骄女,其实也是死于慕氏天子之手啊......” 这次不但是饮冰,就连蒋卓言,也是几乎目瞪口呆。 “舅父也倍感意外么?”顾翎璇没有动,“长凌知道了昭宣太子真正的死因,慕氏自然不会让她再活着。长凌一死,外人只会以为是为了昭宣太子一事,而太祖只得到了长凌只言片语,还没参透其中含义,妻女具亡,也就那么去了。” “长凌死后,慕氏就下令,慕氏后人,不许与四帝族联姻。” 饮冰皱眉:“可是如果联姻,不是把慕氏和四帝族绑在一起的最好办法吗?” “长凌诅咒。”萧景突然开口。 顾翎璇看向萧景。 萧景语气淡然:“据传,长凌帝姬少有奇遇,明灵术,通天命。长凌逝前,泣血预言:慕氏将亡,且亡于帝族女,皇脉与帝脉融合,慕氏必亡。” 顾翎璇嗯一声:“此事诡异,世人少知。知情者仅有慕氏天子,估计就连云宸帝脉也无人知晓这一段秘辛。” “此事久远,阿璇你又是如何得知的?”蒋卓言道。 顾翎璇笑笑:“可能璇与这位长凌帝姬有缘,璇的青雩宫旧址乃是长凌寝宫。幼时机缘巧合,翻到了长凌藏下的遗物,详述当年种种,嘱得书后人全她一桩心愿。” 她把玩着腕上芙蓉玉镯:“璇当时年幼,并未在意,如今想想,慕氏所作所为,三百年来还真是从未改变,可算得上是‘秉承先祖遗志’。我与长凌帝姬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怜,她的遗愿,也是璇如今的心愿。” “倾覆慕氏三百年江山。”顾翎璇语气凉薄。 饮冰听得却是热血沸腾:“殿下大志,饮冰钦佩!” 顾翎璇笑笑。 她愿意要别人的钦佩吗? 如果可以选择,她不要成为第二个长凌帝姬,不愿搅得这天下地覆天翻。 她只想做长曦帝姬,守着父母兄妹。 如果可以,她还想和她的景哥哥在一起,这辈子、下辈子...... 那么冷淡的人啊,也会因为高兴而欢喜的睡着时嘴角都是翘起的...... 她站起身,看着外面灿烂的日光,刺得眼睛都疼。 眼泪倔强的在眼眶打着转,她深深的呼一口气,缓解了眼睛的刺痛,也逼回了即将滑出来的泪。 “舅父,璇即将回京,还请舅父允我带走几个人吧。”语气有一点洒脱俏皮。 蒋卓言虎了脸:“什么话,我身为你舅舅,还能看着你就这么空身回去受人欺负不成?” 顾翎璇两眼弯弯,像盛了一汪湖光:“舅父别悔,我要的可都是精英,您可别肉疼。” “越发促狭的小妮子,找你景哥哥搜刮去。”蒋卓言一挥袖子,“行了,我还有事,含章你送她回去。” 蒋卓言摆明了送客,几人也不好多待。 饮冰自是声明“老胳膊老腿,颠簸的累了”先告退了。 留下顾翎璇和萧景两人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瞅着。 阿璇几乎破功的时候,萧景先收回了视线,附身在她耳边轻轻道:“你可以不去向师父要,我的都是你的。”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比师父的差。” 耳边有可疑的颜色! 顾翎璇看向他,两眼灿灿:“景哥哥,你的耳朵,红了诶。”一脸的无辜。 不说还好,一说出来,萧景脸上都染了几分。 阿璇看的几乎有些痴:“景哥哥的脸也红了,不过,真好看......” 跟在两人身后的破沙努力克制着自己,只是肩膀还是不停的抖,终于没忍住吭哧了一声。 顾翎璇也有些不好意思,忘记了还当着别人的面,就这么说出来了......真是囧了。扭头就先走了。 萧景也不高兴了,这张脸什么模样,他自己是不在意的。只是阿璇夸他好看,那容貌也就有点用处。只是有这么个破坏气氛的家伙跟着。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破沙,再看一眼忍得眼角直抽的惊风,语气凉凉的:“去摩天崖待三天。” 破沙顿时憋住了笑,一脸苦情样:“少主,不要啊,嗝~”——憋得直打嗝,也是蛮拼的了。 可惜,萧景冷眉,破沙顿时蔫了:“嗝~属下~嗝遵命,嗝~” 惊风垂眉敛容,面无表情,开玩笑,摩天崖那个地方,他可不想再去,死兄弟就死兄弟吧,虽然憋得眼角抽的也挺难受,到底也比被扔回摩天崖好。 说起来,破沙也算幸运了,打扰了少主和殿下,只是在摩天崖里待三天,八成是殿下要回云京了,少主还要用人办事,嗯,差不多是这样。 惊风打定主意,仿佛老僧入定,面无表情。 萧景瞥了一眼,又朝着舒华宫的方向去了。 惊风见少主走远了,才大舒了口气,好险好险,生怕少主不解气,把自己也丢进去......少主的低气压忒强大,好怕怕~~~~~~ 第九章 摄政王府 时间过的不知不觉,眼见着云京使臣还有半个多月就到了十二城,苧姑青箢越发的忙了。 “姑姑,殿下的珐琅彩菱花镜是不是也带着?”晚卿道。 “当然带着,宫里都未必有这样的好东西,别辜负了景公子的一番心思。”苧姑忙的像个陀螺,整日在舒华宫中转悠。 “那面象牙的也准备着带回去,只是这几日殿下梳妆还要用的,先准备好装它箱子,别到了时候手忙脚乱。” “哎呦呦,可仔细点,这可禁不得磕碰......” “殿下的桃霓披风哟,仔细挂了丝的。” 顾翎璇都听不下去了,无奈的放下捧着的书:“苧姑,你且安下心罢。该带的已经准备好了,这些有什么要紧的呢。” “我的殿下哟,怎么能不仔细,您这回去了,若是东西用的不称心意,那可怎么好。”苧姑苦口婆心。 青箢抿着嘴笑。 顾翎璇也忍不住笑起来:“瞧你说的,云宫才是我家,咱们在舅父这里是住了四年,在云京住的可比这里久多了。” 正说着,朝灵打了帘子笑道:“殿下,少宗主来了。” 萧景一袭半旧沉香缎衣袍,没束玉冠,只是隆起来,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着。 不似以往锦衣轻裘的冷峭清寒、天之骄子,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生来就带着那一份的气度,就算这么一身半旧的家常衣裳,也是与众不同的。 萧景这么逆着日光走进来,外人面前冷肃的容颜,在她面前也柔和下来,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不明显的笑意。 倒是不再透着那一股肃杀冰寒的冷意,反而温和许多,整个人都似乎度了一层光晕,如玉般温润。 顾翎璇看的有一瞬间恍然,蓦然间就蹦出来一句: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她不知不觉竟然念出声来,萧景眉眼更是多了温润笑意。 青箢笑道:“殿下是没见过公子这么穿的。” 萧景愉悦地弯弯嘴角。 青箢一出声,顾翎璇就醒悟过来自己刚才竟然把想着的说了出来,脸上带了两分红,轻声叱道:“偏你多嘴,小厨房的牡丹卷做好了没有?” 青箢也不恼,福了个身笑眯眯道:“是,奴婢这就去瞧瞧去。” 染月上前来奉上茶,也抿着嘴笑着退了下去。与晚卿、娓兮几人凑到了一起,挤眉弄眼的,恨的顾翎璇几乎要磨牙。 萧景笑笑:“跟她们置什么气呢。你没见过,我让你看就是了。”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只让你看。”这话就带了点小揶揄。 顾翎璇瞪着一双清凌凌的眼,掩着唇讶异地看着萧景:“景哥哥?” 萧景好心情的笑起来:看来饮冰没说错,小姑娘,有时候逗一逗,也是好事。 顾翎璇扯着他的衣袖,几乎要哭出来:“景哥哥,谁教你的?你以前不会这样说话的啊......” 萧景挑挑眉毛:“这种东西,可以自己参悟。” 顾翎璇重重地把茶盏放在桌上,别过脸去,两弯眉都要拧到了一起:参悟,参悟的出来才怪,萧景要是能自己悟出来,他就不是萧景萧寒章了! 萧景看她郁闷的小模样,忍住不逗她了,转移了话题道:“你打算带谁回去?” 顾翎璇努力平复了心情,还不忘白他一眼,闷闷地道:“苧姑、青箢,还有那四个!”最后一句,语气就有点狠狠的,似是咬牙切齿的感觉。 萧景点点头:“这样也好,苧姑和青箢毕竟只有两个人,带着她们四个也好,她们伺候了你四年的,想必也是你使唤惯了的。” 说话间,朝灵取了牡丹卷回来,一样样奉在案上,正好听到。 她是四人之首,放下了点心,就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笑道:“少宗主请放心,奴婢们一定好好照顾殿下,不使少宗主担心。” 惹来顾翎璇白眼一只。 萧景心情倒是很好:“你回去后,你的凤擎十三卫怎么安排?” 顾翎璇捻起一块牡丹卷:“安排什么。八百年凤擎,混进云宫都不行的话,这暗卫第一的名号,趁早卸了。” 萧景点点头:“说的也有理。”他似是开玩笑似的,“不若,等过些日子,我去看你吧。” 顾翎璇咬了一口卷,又啜了一口茶,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等她把手中的一个牡丹卷都吃了,才慢条斯理地擦擦嘴,眼角微挑:“十二城少宗主,您打算以什么身份进云京啊?” “你想我以什么身份?”萧景笑的月朗风清。 又来了! 顾翎璇有些头疼的揉着额角:“景哥哥,到底谁这么教你的?” 不等萧景回答,她就开始兀自猜测起来:“斩光稳重,不会是他;断日寡言,十足一根木头;惊风知道这样的后果,他不敢;破沙前几天刚被丢进摩天崖,估计现在还没缓过来......饮冰!” 她扬声冲外面道:“娓兮,让饮冰来见我!” 娓兮一叠声的应了,回身出去时,对着在廊下坐着的几个姐妹吐了吐舌头,转出去找饮冰去了。 顾翎璇又捻起一块卷,几乎是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把口中的卷当成了饮冰来发泄不满。 萧景觉得好笑,端起茶盏,稍稍啜了口茶,见翎璇看过来,开口道:“阿璇的茶不错。” 那怎么都止不住的笑意,看的顾翎璇真是牙疼。 她愤愤的扭过头去,又狠狠地咬了一口牡丹卷。 不多时,饮冰来了,有些不知所措的立在厅中央。观其神情,似乎已经从娓兮那里知道了一些事情。 见了二人,又是一个大刀金马的单膝跪礼:“属下拜见少主,拜见殿下。” 萧景看向顾翎璇,没言语。顾翎璇眉毛依旧有些蹙着,但还是让她起来了。 饮冰看出来有些不妙,不待顾翎璇开口,先抢先道:“启禀少主,属下刚刚收到云宸消息,顾徊已册立王妃郑氏为摄政王妃,册立其次子顾沛为江城王,府中其余诸女也已各自分封。” 她稍微停了一下:“殿下可知前朝虞氏?” “略知。” 饮冰道:“前朝亡,然其族并未尽逝,现如今也是有前朝血脉的人还在的。摄政王府中就有一人,乃是前朝皇室遗脉。” 顾翎璇与萧景对视一眼。 饮冰继续道:“虞氏照烟,年二十六,八年前入江城王府,先时为侍妾,后有孕,晋为王姬,产下一女,晋为奉仪。小郡主周岁时,晋为良媛,辞封号为卓。顾徊入摄政王府,欲册虞氏为侧王妃。诏书虽未下达,只是这位虞良媛已经享有侧妃待遇了。” 云宸亲王的后院等级,顾翎璇是知道的。 正王妃一人,侧王妃两人,这三位是上了宗室玉牒的,是正经的皇族宗亲。 另外,还有良媛四人,奉仪、王姬、侍妾,这几等是没有人数限制的。 虞照烟从最末等的侍妾,一路爬到仅次于王妃的侧妃之一,这个女人,不简单。顾翎璇眯了眯眼,眼神清冷。 “这都不是什么特别的,倒是有一样,”饮冰笑了笑,“这个虞良媛,在入江城王府前,已有一子。” 此言一出,饶是顾翎璇镇静也抬了眼,盯着饮冰。 萧景扫了饮冰一眼。 饮冰缩了缩脖子道:“殿下肯定猜不到,就连少主都未必猜得到呢——虞照烟入江城王府前,是慕氏天子的人,她那个儿子,是慕朝天的!” 顾翎璇大吃一惊:“慕朝天比虞氏大了快二十岁呢。” 萧景淡淡的插了一句:“慕朝天二十四岁即位,现今四十一岁。” 饮冰道:“属下特意查访过,虞照烟十六岁时,慕朝天出宫偶遇虞氏,后来就把虞氏留在了奉天行宫,有时偷着出宫去一趟。虞氏十七产子,后来不知怎么的就知道了慕朝天的身份。” “这个虞氏也真是有几分本事,虞氏与慕氏篡权之仇,她一个女子倒是都担了起来。知道慕朝天的身份之后,就果断断情了。她特意露了点线索,引着赵皇后发现了她的存在。” “慕朝天为了保住爱妾,又不能与朝臣翻脸,还着实苦恼了一阵。虞氏又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自请离去。慕朝天也没办法。” “正好当时云宸使臣来访慕都,慕朝天就安排了人,把虞氏扮作宫女,打算让她跟着云宸使臣离开慕都。” “不成想半路出了差错,江城王在使臣队伍中,看中了虞氏,向慕氏求了人,就这么带回了云宸。” 顾翎璇敲着座椅扶手:“这么说来,这个虞氏倒是有心计的,王叔当年向慕氏要人,其中必然有虞氏的手段。” 饮冰道:“年代久远,属下没有查出来,但是估计虞氏的性情,想来是错不了的。” 顾翎璇唔了一声:“那个孩子呢?” 饮冰道:“那孩子现已十二岁,养在长亭伯府上。名义上被长亭伯收为义子,实际上长亭伯府上敬他如半主。” “长亭伯,宋氏,宋容华,十三皇子慕延庭母家......”翎璇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摩挲,“这个孩子身上留着一半虞氏的血,想来慕朝天还不知道虞照烟是虞氏的后人,不然他不会留这母子二人的性命。” “这么说来,就是慕朝天自知认不回这个儿子,把他放在宋家抚养,是想给慕延庭日后多添一份助力。” 顾翎璇勾着唇笑起来:“想为他儿子打造一把利刃,他怕是忘了,利刃掌握不好,也会伤到自身。”她挑了眉,“可还有什么,饮冰?” 一个尾音被她唤的生生让饮冰汗毛倒竖。 “没、没有了。”饮冰吞了口口水,哎妈,好紧张好忐忑的赶脚是怎么回事??? 翎璇笑起来:“没有啊~~~~”明明是笑着的,室内的几个人却齐刷刷的打了个冷战,只除了萧景还安然地喝着茶水。 果然,下一秒,顾翎璇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声:“凤起。” 饮冰几人还没有察觉,萧景面色却一冷,眼前出现了一个身着红袍的年轻男子,年纪与萧景相仿。 铁冠束发,长发如墨,鬓若刀裁,身姿颀长,姿容昳丽,一双眼冷若冰霜,眼眸微垂,半张铁面掩住他的下半张脸。 只是那面具似乎没有多大用处,他那一双眼睛极美,看过的人几乎都忘不掉。 不同于萧景的清寒深邃,萧景的冷眸里,带着他血液里流淌着的骄傲,一身清贵高华,仿佛世间除了一个顾翎璇,地覆天翻也与他无关。 凤起的眼睛里,就是单纯的冷漠,冷到骨髓,冷到四肢百骸,就那么淡漠的,没有丝毫情感的垂着那么漂亮的眼眸,把所有人都隔绝在世界之外。 凤起的速度极快,顾翎璇刚刚叫他,他就疾风似的出现在她面前,微微屈身,身形稳下来,他直起身,左手始终握在腰间别着的短刀上。 他的手很漂亮,修长、匀称,骨节有一点明显,看起来很干净。 他低着头:“参见少主。”然后就抬起头看向顾翎璇,“什么事。”语气冷硬。 萧景皱起了眉:这个凤起,让他不高兴。 顾翎璇却是没注意,指了指饮冰:“摩天崖没意思,带这位姑娘去凤擎卫玩一玩。” 话音刚落,外面有声音传进来:“您跟凤起哥哥说有什么用?” 另一个身穿红袍的少年翻进来。 第十章 凤擎凤起 少年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进来后,先是一个单膝跪礼:“属下参见少主。” 顾翎璇揉了揉额角,她只叫了凤起,怎么这位祖宗也来了。 少年四下看了一圈,见到萧景,依旧一副笑嘻嘻的样子:“这位就是萧少宗主吧?在下凤擎卫凤谦,这位是我大哥,凤擎卫掌卫凤起,他一向这么冷冰冰的,不止对我们少主一人,您就别这么冷着一张脸了呗。” 凤谦一手掐腰,另一只手臂搭在凤起肩头,一副纨绔的样子道:“听我们少主说过,您和我们少主是旧识,少主小时候你们就认识了。跟我说说呗,我们少主小时候什么样啊,也这么总板着脸跟私塾里上了年纪的老夫子似的吗?” 顾翎璇忍不住,语气沉沉地:“凤谦!” “啊?少主您等会,我就问问,没看着过还不让听听么。”凤谦挥挥手。 萧景看向顾翎璇:“凤擎卫?” 凤谦有点不满的嘟囔:“怎么啦,如假包换,八百年云宸的凤擎卫。” 凤起抬眼看向萧景:“是!” 一个字,斩钉截铁。 顾翎璇有些头疼:“凤谦,你再闹,就让凤起收拾你。” “少主啊,你这也太不......哎呦喂,我的好哥哥,别的别的,我的亲哥哥啊,您轻点啊!”凤谦呲牙咧嘴的叫唤。 凤起面无表情的收了手。 顾翎璇稍微解了气:“老实了?” 凤谦揉着后脖颈,委屈的要死的表情:“少主,您不厚道啊。” 凤起眼神一扫。 凤谦立刻跳到一边:“我不说了还不行,是不是兄弟啊。”他撇撇嘴,“少主,您刚刚叫大哥是什么事啊?我听着要请谁来咱们凤擎卫玩。” 顾翎璇指了指饮冰。 凤谦立刻忘了疼似的跳过去,围着饮冰一顿打量:“你啊?”他左三圈右三圈的看了一遍,“你怎么得罪我们少主啦?算啦,也算你点背,你是萧少宗主手下吧?估计我们少主不收拾你,你主子也不会放过你的,来来来,跟小爷走吧,我们凤擎卫多少年没有生人去过了。” 饮冰惊恐的看向自家少主,结果发现自家少主正盯着凤起,根本就是赤果果的忽略她啊! 她几乎要泪奔,少主我是为了您才得罪长曦殿下的好吗?您这样真是亲少主吗?饮冰的内心泪流满面。 “行啦,别磨蹭浪费时间了,乖乖跟小爷走吧。”凤谦伸手去拽她。 饮冰纹丝不动。 “咦?”凤谦回头惊讶的看着她,“有点意思啊,来来来,跟小爷比划比划。” 饮冰几乎想一脚踹飞他,凤谦却仿佛没看到饮冰那隐忍的表情,又去抓她,非要人家跟自己“比划比划”。 饮冰终于没忍住,一脚踹出去,然后,然后凤谦就飞出去了...... 万幸是凤起的方向,不至于脸先着陆。 凤谦顽强的爬起来,一把撸起起袖子:“好家伙,偷袭小爷,小爷这么一张帅脸要是破了相你赔得起吗!今儿小爷就跟你比划比划。” 然后,两个人就动起手了。 顾翎璇忍无可忍,抓起一个杯子掷出去:“给我出去打!” 杯子砸在凤谦身上,他哼一声:“少主,我才是你亲手下,你怎么帮着外人偷袭我?” 顾翎璇冷笑:“我给你松松筋骨。” 凤谦一个哆嗦:“来来,你出来,小爷和你继续打。打坏了我家少主的东西,十个你也不够赔的!” 饮冰气的脸色发青:“小子,你有种给本姑娘站住!” 凤谦哈哈笑着:“小爷有没有种,关你屁事。” 饮冰气急了,真就追了出去。 凤起淡定的站着,不知在看什么。 顾翎璇揉着额角,一脸无奈的表情。 萧景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茶,眼眸轻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朝灵晚卿几个早跑出去看热闹去了。 不一会,听得凤谦大叫:“好功夫,大哥,你快来,这是青鸾卫的路数!” 凤起没动,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又一会。 “大哥你快来,我打不过她。”凤谦大叫,“大哥,她是青鸾掌卫,这可是凤擎卫和青鸾卫的比试,要掌卫之间比试才公平!” 凤起身形一动,已经消失在殿中。 萧景赞一声“好功夫”。 顾翎璇也微微点头:凤起的功夫,是又精进了。 不一会,又是凤谦的声音:“还是大哥厉害,三招完胜。” 她看向萧景:“景哥哥,你觉得你与凤起比试,结果如何?” 萧景转了转手中的茶盏,看向顾翎璇,轻轻笑起来:“饮冰是我信得过的人,在他手里走不上三招,这个凤起,实力强悍。” 顾翎璇笑:“你只说比你如何?” 萧景略一思索:“三十招之内,难分胜负。” 顾翎璇笑:“凤起是凤擎卫第一人,能胜过他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有他在我身边,你也该放心了吧?” 萧景失笑:“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他目光温柔,“阿璇你要知道,什么人保护你,都比不上我在你身边放心。” 顾翎璇想想自己误打误撞遇到凤擎卫的时候,笑了笑,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凉凉的像是自言自语似的道:“我会好好的,嗯,会好的。” 凤起面无表情的突然出现在二人面前:“我们回去了。” 顾翎璇看着被凤起三招结束的饮冰,微微摇了摇头:“是不是有点狠了?” 萧景看都没看一眼,自顾自的品着茶:“无妨,把饮冰当成男人练就行。” 顾翎璇有些目瞪口呆,目光同情地看向被凤谦提着的昏迷的饮冰。 “她自小就是被当成男孩养大的,不然怎么管得了青鸾卫一群男人。”萧景又补了一刀,“是为了见你才命她换的女装,”萧景笑笑,“她师父在时,她就没穿过女装。” “不是吧,这么惨!”凤谦把饮冰提的稍微高一些,另一手伸手扒拉开饮冰脸边的碎发,“这么说来,她哪里是个女人,分明就是个女汉子、男婆娘呐。” 凤谦的嘴一向是损的可以,从不饶人的。 顾翎璇头疼,“你又好到哪里去?二师父说你小时候就爱偷偷擦六师父的胭脂!” 凤起嘴唇动了动:“现在一样。” “还是不是兄弟啊!”凤谦哀嚎一声,抬步窜了出去。 又闪身折回来,从门框处垂下头来,手臂一动,晃了晃饮冰:“这个女汉子,让她在咱们那里待多久啊?” 顾翎璇眼神闪了闪,倏然又像是忍了回去,笑道:“给你两天时间,教会她不该出的主意别乱说就好。” 凤谦笑笑:“这好办啊,走了。” 站着的凤起冲顾翎璇点了点下巴,算是示意,也拔身走了。 萧景看着她:“你从哪里找到他们的?他的身手可是难得。” 顾翎璇低了头,转了转腕上的镯子:“我失踪的时候。” “嗯?”萧景的剑眉不易觉察地挑了挑。 “那时候我跟舅父说,总有一天我还要回去,云宸还是我兄长的云宸。”顾翎璇声音淡淡的。 “我记得。师父不同意,你求了许久,师父磨不过你,要你有本事穿过悬剑峰才行。当时怕你出意外,还派了凌日他们跟着你护卫你安全,只是......”萧景蹙了眉。 顾翎璇嗯一声:“是有凌护卫跟着我,可是我还是失踪了半年。” 萧景薄唇抿了起来。 他怎么会不记得呢,阿璇失踪那半年,他几乎疯的快要死掉了。凌日回来禀报长曦殿下失踪时,他疯了一样冲到悬剑峰,只看到半山腰的树上勾着她一只耳坠,枝桠上还带有不明显的血色。 他沿着峭壁来来回回的上下,不断的寻找,手中攥着那一只被勾掉的耳坠,不断的告诉自己:阿璇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会找到的。 可是他找了七日七夜,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一只耳坠,除了那半山腰上枝桠沾着的几缕血迹,他什么都没找到。 蒋卓言派出来的人漫山遍野的寻找长曦帝姬,四大暗卫劝他:“这里还有属下们找殿下呢,必不会偷懒的,少主回去歇歇吧,身子怎么受得了。” 他听不进去,整个人都是混沌的,脑中全是空白,他只知道,他的阿璇,他的小元宵,他找不到她了。 萧景扬起头,一双眼无神地看向天空:我的阿璇啊,你现在在哪里,景哥哥很挂念你啊...... 顾翎璇看着萧景眉头蹙着,知道他又想起那一段不好的回忆了。 她虽然没亲眼见到萧景的失态,可是她回来之后,破沙、斩光他们,包括苧姑青箢也会跟她提起,在她失踪的那段时间,萧景的状态多么崩溃。 “您不知道,您不见了的时候,少宗主不眠不休地找了七天也找不到您,那眼神,几乎要杀人一样,就连宗主都管不住他。” “少宗主每天都是冷飕飕的,和您在的时候看我们的眼神还不一样,那时候虽然也冷冰冰的,可是有您在,它不像冰刀子似的,刮的人心都颤了。” 这是阿璇回来之后,青箢朝灵等人说的。 “连苧姑姑看着少宗主都不怎么敢问消息了。”青箢在没人时又加了一句。 苧姑则叹息着:“奴婢看得出,景公子对殿下您是真的一颗心全是您。奴婢冷眼瞧着,您若是不回来,景公子可能就该癫狂了。谁也说不准公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翎璇有些黯然,她知道萧景对她用心,只是没料想会到了这般深入骨髓的地步。 她失踪了半年,萧景瘦的整个人都只剩了骨头了,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是亮的,见到顾翎璇的时候,仿佛整个人都活了过来,眼睛里都有了神采,不管不顾地抱着她,勒的她险些喘不上气来。 她还记得,萧景身上的衣服虽不至于脏乱,但也是绝对称不上整洁,比起她一身粗布麻衣还不如。 只是她自己是因为在悬剑峰内部呆久了,衣服禁不住每日被一堆木头、机器磨练,万幸山洞内部前辈考虑周到,还给后来者备了衣服,不然萧景看到她时,她可能就跟野人一样了。 萧景轻轻叹一声,伸手拉过顾翎璇,让她站到自己面前,大手扣牢她的手腕,慢慢的,一点一点,与她十指相扣,声音低哑:“阿璇,那种日子,我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一个陈述句,不是商议,是必须。。 可是顾翎璇懂,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刻入骨髓里的疼惜。 顾翎璇忍不住抬手轻轻抚摸他的眉眼,微微侧脸忍去了眼泪。 半晌,她看着他,缓缓地开口但却坚定地道:“景哥哥,再也不会了......” 似有叹息。 第十一章 她的半年 顾翎璇那半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她不说,萧景也不问,蒋卓言也不问。 萧景是在意的,只是他不肯透露。 顾翎璇也知道,只是她记住的,却是她刚刚回来时,见到那时的萧景的震撼。 她忘不了的,刚从悬剑峰下爬上来,就看到崖边站着一个人,衣衫不整洁,要是以前的萧景,绝对会冷眉嫌弃。 可是他就那样堂而皇之的穿着,站在她面前,眼里流转着那么深沉的旁人看不懂的光芒。 他没什么表情,可是顾翎璇就是知道,甚至有些固执地认定,萧景在等她。 果然,她走到萧景面前,一个衣衫凌乱,一个一身粗布麻衣;一个俯着头,一个仰起脸,连身高的不和谐都奇异地被过滤掉,满满的,全是他眼中溢出来的欢喜。 他看了她许久,手臂一揽,就把她揽进自己怀里,鼻尖磨蹭着她的头发,然后是轻轻的一个吻,落在她的发顶,他低沉又满足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我知道的,你会回来。” 八个字,顾翎璇却心酸的眼泪都要滚了下来,她用力在萧景胸口蹭了蹭。 萧景瘦了。瘦了很多。 衣服松松垮垮的,阿璇埋头在他胸口,都能感觉到他的骨头硌着自己的脸,她的手指正好触在他的肋边,一根一根,肋骨分明,锁骨也分外的清晰。 阿璇仰起头,点着脚尖,在他锁骨上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还不安分的磨了磨,含糊不清的:“瘦成这个样子。” 萧景笑笑,俯身在她冰凉的耳垂轻轻亲一下,然后拉起她的手:“我们回去。” 顾翎璇跟着他走,来找他的暗卫见到了她,立刻回去通知了蒋卓言。 “景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她偏了头问。 萧景弯弯嘴角:“我觉得,你会回来。” 顾翎璇哑然。 萧景好脾气的揉揉她的头发:“他们说,你不在悬剑峰,可是我觉得,阿璇就在那里。” 他心情很好,多说了很多:“师父派了人出去找你,沿着悬剑峰下出去找。”他的声音波澜不惊,“师父很担心你。” 顾翎璇小声嘟哝了一句。 萧景不言语,只是拉着她走。 那一晚的月色很好,两个人不紧不慢的牵着手回去,似乎谁也不着急,就当作月下散步一般。 现在想起来,那一晚月色,还真是格外的记忆犹新呐。 顾翎璇笑笑,手指轻轻描摹萧景冷肃的眉眼,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萧景站起身,将她拥在怀里。 阿璇咬了咬下唇:“景哥哥,给我五年吧。”她顿了顿,“五年之后,待我葬了慕氏的江山,我便回来......”她的声音渐次低了下去,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轻轻地开了口,“我便回来,嫁你。” 萧景的呼吸一滞,随即恢复过来,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她的头低着,从萧景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她粉红的耳尖。 萧景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眸,许久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的笼罩过来,把翎璇整个包围住。 她依然低着头,一张脸几乎要红透,凭白多染了几分胭脂色,倒是让她一身的清冷清减了几分。 萧景刚刚许久不说话,她心里有些拿不准,这会儿他低了头,把她自己整个人笼进怀里,顾翎璇微微抬头,萧景抵着她的发顶,把她贴在自己胸口,轻轻地笑出来。 顾翎璇感到他从胸腔里发出的愉悦地笑意,振的她的半张脸都越发的烫起来。 她有些气闷的在他手臂拧了一把,双眼有些郁郁地瞪着他。 萧景又抬手掩住自己的眼眸,片刻他笑着道:“阿璇,我很高兴。”他垂下手,目光在她脸上游移,阿璇看的出来,萧景是真的很高兴,连眼睛、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他拉起阿璇的手,放在唇边,一下一下的吻着她冰凉的手指,温热的唇触到她的指尖,让顾翎璇心里都没由来的痒了一下。 萧景的眼睛灿若星辉,让顾翎璇看着都觉得心里暖暖的、满满的,几乎要被晃了神。 这世上,就存在着那么一类人,明明是那么清冷的性子,一笑起来,却就是有着祸乱天下的本事,而萧景,偏偏就是这种人。 顾翎璇抬手掩住他的眼:“还是遮住吧,看的我想把你藏起来......”她小声嘟囔。 萧景的眼睛在她的手掌下眨呀眨,睫毛划过手心的滋味,电的翎璇觉得手心里麻酥酥的。她蜷了蜷手心,想要收回手,又觉得不应该。 正犹豫着,萧景覆住她遮着自己眼眸的手,捧到唇边,在她白腻的手心里亲一下,另一手宠溺的拨开她细碎的刘海,看着她,眼神专注:“阿璇,我真的很高兴。”他顿了顿,“我以为,我还要再等上许久,可是我都愿意等,”萧景看着她,目光灼灼,“阿璇,可是你亲口说你愿意嫁我......” 他眼神晦暗难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阿璇倏然抬手又覆住他的眼睛,有些恼似的:“不许看我。” 萧景笑笑,伸手摸到她的脖颈,揽进自己怀里:“阿璇,真好,你愿嫁我,阿璇,阿璇......” 一声一声,唤在顾翎璇耳边,呼吸喷洒在她侧脸,顾翎璇闭了眼想,脸上一定红的更厉害了。 萧景满足的抚着她的头发,把她覆着自己眼睛的手也笼进怀里:“阿璇,你若想倾覆慕氏,不用五年。” 顾翎璇摇摇头:“我要一个海晏河清的江山,而不是倾覆了慕氏之后,百姓流离失所的天下。” 萧景笑起来:“好,三年后,我便以这锦绣江山为聘,求娶顾氏长曦为妻!” 她的手在他的手中,被他的温度包裹,周身都是熟悉的清冽气息,翎璇慢慢平静下来,有萧景在身边,心都会稳稳的,满满的。 慕都。豫王府。 “殿下,有消息了。”灰布衣装的侍卫躬身,将一张信纸双手奉给负手立在窗边的年轻男子。 慕延凌微微侧脸:“是十三弟的消息的么?” “是,殿下吩咐,莫语一直关注着十三皇子的动向。”侍卫道。 慕延凌看向窗外:“念。” “是。”侍卫照着信纸读起来,“自王印后,十三殿下并无动作,然半月前,已派出四人秘密出城,方向西南,行动隐秘,目的并未可知;另,三日前,顾徊册次子顾沛为江城王,殿下赠二女,顾沛回赠景园一座。”侍卫收了信纸道,“殿下,没有了。” 慕延凌回身走到房间的另一边,翻动暗格,墙壁反转,露出一幅巨大的地图,描摹精细,绘制极为准确,标注出慕氏以及四大帝族境内的险要地势。 他找到云宸的版图,云京西南方向,有三大军事重地,濮州,定康和涿州,互成犄角之势,环抱着云京西南最广阔肥沃的地区,拱卫云京,是云京西南最重要的军事屏障。 涿州以西,是以戈壁闻名的八百里云川戈壁,云川西北,是云宸第一奇峰——贺兰山,绵延不断,横亘南北。贺兰一脉,雄奇险绝,是云宸的一道天然屏障,为云宸阻挡了几百年的北漠敌虏。 男子的手指在云川戈壁停下,缓缓地打着圈:“莫争,你说,从云京抄近路到云川戈壁,要多久?” 莫争思索一下:“如果以最快速度的话,大概十二天吧。” 男子轻轻地笑起来:“我这十三弟啊,他派出去的人,目的应该是这里吧。”他的手指点在云川戈壁的中央。 莫争仔细看了看,顿时了然。 云宸与北漠的屏障,若说第一道是贺兰山,那么第二道,就一定是号称“死亡之海”的云川戈壁。然而万物相生相克,在这一片荒无人烟的八百里戈壁中,偏偏就存在着一块绿洲世界,几乎可以被称为地狱中唯一存在生机的地方——十二城。 “殿下的意思是,十三殿下是要去十二城,十二城......云宸的长曦帝姬?”莫争道。 男子摩挲着地图,仿佛又看到了她小小的身影决然地跃入碧江的样子,他收回手:“延庭路线倒是选的好,这样出了云京,任谁也不会想到他的目标是哪里,纵使旁人怎样猜测,最大也不过是兵权罢了。” 莫争道:“殿下怎么确定十三殿下是要去十二城?” 他唇角噙着一丝笑意:“濮州,定康和涿州,这三个地方旁人是插不进去手的。”他转到桌案后坐下去,“西南是云宸的背部地区,先云宸帝顾行爱重王后蒋氏,蒋家人又对他忠心耿耿,这三个地方都交给了蒋家人镇守,分别由云宸的三位王子管理。” “顾凛虽已身残,闭门不出,但是对濮州的掌握却是分毫不松;顾决虽失踪了四年,但是涿州这个地方,不知是不是他在暗中与蒋氏人联系,又或者是什么人在替他打理,整个涿州也是防的如铁桶一般。” “至于顾冽,顾氏的儿子都不是省事儿的,他虽然在焱廷为质,”男子看着莫争,“你可见过能插手人家军政大事的质子?” 莫争有些目瞪口呆。 “蒋家世代忠于云宸,不是顾氏兄妹,别人谁都带不走这三个地方的兵。” “再说顾氏那个长帝姬顾长曦,”他揉了揉额角,“她在十二城待了这四年,现在整个云川戈壁都是她的了,云宸的整个西南都是顾氏兄妹的,更何况云京还有承国公蒋家,顾氏的灵漪帝姬虽然并没有传出什么名声,但是有这样的兄长长姐,必然也不会是轻易摆弄的了的角色。” 莫争顿了顿,有些慢吞吞的开口:“属下不明白,殿下怎么那么肯定云宸的长曦帝姬会是这样一位......特别的帝姬,只是在十二城待了四年,就能够掌握整个云川戈壁吗?”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莫争,你可见过还有哪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敢当着成百上千的帝国精锐面前,怒斥父皇的不是吗?” “又或者说,你敢去跳碧江?”慕延凌的手指在桌案上轻叩,“她之前消失了半年是吧?” “是,是在两年前,据说,整个十二城的一半精锐都出动寻人了。”莫争躬身道。 慕延凌道:“你瞧,十二岁的小姑娘,失踪了半年,能让天下第一的十二城一半的精锐,寻找半年都没有找到,这样的女子,怎么会是普普通通的帝姬?” 莫争沉吟片刻:“如果这位帝姬果真如此能耐的话,倒是让属下想起了另一位帝姬。” 慕延凌的眉头轻微地蹙起:“你是说,八百年前,云宸的长凌帝姬?” “殿下英明。” 慕延凌的声音淡淡的:“可我觉得,顾长曦,可能超越当年的长凌......” 莫争大惊。 “怎么,不信?”慕延凌眉头轻挑,“那个小姑娘,是个有胆色的奇女子。你还不知道吧,云川戈壁已经握在她手里了,从两年前,咱们安插在那的暗桩密探就已经陆续被拔除了。” “全部被拔出了?”莫争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主子。 “一个月前,最后一处暗桩被拔掉了。”慕延凌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笑意,“不过不止咱们,基本上各方势力的人都被拔除了,现在的云川戈壁,才真正是铁桶一般,刀枪不入。” 莫争沉默。 慕延凌的眼眸明亮,他实在好奇,父皇想要栽培十三弟,想要十三弟此次可以把云宸掌握在手中,可若是他知道了他为自己看中的继承人选了这样一块铁板一样的垫脚石,会有什么反应。 他轻轻的笑起来,延庭,我在慕都,等着你们的交手...... 第十二章 悬剑千识 七月的天,阳光正好,清晨里晨光熹微,一点点从舒华宫门前的海棠树上升起来,天空显得格外的澄澈。 顾翎璇起得早,昨天萧景来的时候面色不是很好,云宸的使臣马上就要来了,只是不知道亲自来迎她这位嫡帝姬的,究竟是谁。 “殿下起的这样早,怎么不声不响的自己就出来了。”苧姑的语气有点嗔怪,眼底还是笑吟吟地,“已经备好水了,殿下回去梳洗吧。” 顾翎璇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筋骨笑道:“苧姑,等咱们回去了,我可就不能这么肆无忌惮的了。”她扭了扭腰,“唉,咱们回去吧。” 她转身回了寝殿,朝灵刚试了水温笑道:“水温刚刚好,殿下梳洗吧。” 顾翎璇挽了挽袖子,伸手撩起一把水,贴在脸上,水是冷的,倒不至于刺骨的冷,却也是触手生凉,激的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 翎璇自己净了面,朝灵递上面巾,她擦了脸上水珠,轻轻呼出一口气:“唉,这样清醒多了。” 晚卿和青箢上前为她挽头发,顾翎璇拨弄着桌上摆着的配饰道:“今天简练点就好,不用很麻烦,用那条素紫的发带笼了就好,什么都不要带。” 她想了想又道:“那串绞丝琉璃的手链带着吧,”她笑笑,“可能有用处。” 翎璇年少,很少上妆,今日更是简练的可以。并不是往日的家常衣裳,而是一身修身的长袍,像是男装的款式,但是稍有改动,细节处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妩媚,又比平常姑娘家的衣服多了几分英气。 她的手腕上是紧致的扣腕,腰上束一条流苏腰带,一块琉璃紫的寒墨玉佩配在腰间,平日穿的绣花鞋也换了下来,换做一双轻薄的软靴。 青箢对这样的装束并不陌生,以前紫衫在的时候,她总能见到紫衫姐姐这样一身装扮,然后厉遥哥哥总能看晃了神。 “殿下要出去么?”青箢道。 顾翎璇嗯了一声,紧了紧手腕上的腕扣:“咱们快回去了,有几个老朋友,我得去打声招呼,告个别。”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温情的画面,笑的很温和,带着点亲切。 青箢笑道:“要去告别也不用这么急,殿下用过早膳再去吧?” 顾翎璇摇了摇头:“那人小气的很,我答应了她给她带好吃的,若是去迟了,有的她闹呢。” 说话间,娓兮拎着一个竹篮进来道:“殿下,按您的吩咐都准备好了。” 顾翎璇接了过来,拎着往外走:“我先走了,明日清晨之前一定回来。” “殿下,您要去哪里?奴婢给您传轿子吧。”朝灵几人跟在后面道。 “不用,我去的地方,轿子可不方便。”翎璇挥挥手,头也不回,“你们回去吧,告诉景哥哥,我去悬剑峰,百遇爷爷知道那地方。” 顾翎璇转出宫门,周身运气,已然轻功飞远了。她并没有隐藏自己,几人只见一道绯红的身影拔地而起,向着悬剑峰的方向去了。 “朝灵姐姐,刚刚飞走的那个,是殿下么?”染月瞪大眼问。 “看着那衣服的颜色确是无疑了,只是,殿下什么时候会功夫的?”朝灵拧着眉。 晚卿幽幽地道:“在殿下身边待了这么久,我们都没发现殿下有内力。” 娓兮和染月是四人里年纪较小的,轻轻扯了扯朝灵的衣袖道:“灵姐姐,我刚刚都没看清殿下的身形,殿下是不是特别厉害啊?” 朝灵叹一口气:“岂止是特别厉害啊,你看殿下的路线,舒华宫直奔悬剑峰,这一路可是十二城巡卫最严密的地方之一,可是你看殿下惊动巡卫了吗?” 晚卿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殿下的功夫,只怕咱们四个联手,都未必拦得住了。” 娓兮扯着染月一脸苦瓜表情的到一边的角落里嘀嘀咕咕。青箢看着顾翎璇消失的方向,神色晦暗的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歪着去了。 顾翎璇的速度很快,一路畅通的到了悬剑峰,并没有惊动什么人。其实目前,整个十二城能发现她的,出了蒋卓言、百遇老头,也就是萧景了,嗯,还应该加一个凤起。她笑了笑。 悬剑峰几乎是十二城的后山,平时人迹罕至,很是荒凉。它是一座极陡峭的山峰,千仞之壁,云雾缭绕,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有多高。 顾翎璇提着竹篮,一个俯冲扎下去,下坠的速度很快,风刮在脸上有一点疼,她眯了眯眼,云雾越发的浓了,几乎挡住了视线。顾翎璇默默地念着时间,感觉快要到了,她在空中扭了个身,空出来的那只手精准的在浓雾中握住半山腰上的树干。 翎璇打量了一眼竹篮里装着的东西,还不错,虽然很久没有活动过筋骨,到底功底还在,篮子里的吃食依旧整整齐齐,一盅南瓜燕窝粥也没有泼洒。 身形反转,顾翎璇在即将贴到对面山壁时,脚尖轻点,借着力继续下跃。连续几个下跃,翎璇伏在一处陡坡处,脚尖踢了踢一块凸出的圆石,对面山腰的一块石头缓缓挪开,露出一个可容一人进入的山洞。 拎着竹篮纵身跳过去,山洞的湿寒之气迎面而来。山洞极黑,刚开始的一段还能借着一点微弱的光线隐约看清前面的状况。转了几个弯之后,就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了,顾翎璇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刚要引燃,不知哪里飞来一枚小石子,顾翎璇闪身躲过去,唇边却扬起来一点笑意。 她扔掉火折子,破风声近在耳边,这么熟悉的攻击,顾翎璇唇边的笑意更大了一些。 来人像是不知疲倦的始终缠着她,顾翎璇一手拎着竹篮,不断躲避攻击,偶尔伸手格挡一下,但都是不痛不痒的力道。 打了许久,顾翎璇叹一声,声音里却带着满满的笑意:“千识奶奶,您再打下去,可都凉了啊。” 山洞内忽然亮了起来,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妪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团纹的衣裳,手中拄着一根其貌不扬的像是枯木枝似的拐杖。 “你个臭丫头,还知道来看我老婆子,我以为你下次来就是要给我老婆子收尸了!”老太太虽然头发花白,背也有些驼,但面色红润,精神极好,尤其是中气十足。 这一声吼,实在震得人耳朵疼,顾翎璇神色纠结的揉了揉耳朵:“奶奶,您怎么还是这么......”她把赖皮两个字吞下去,“又不提前打个招呼就吼人,我的耳朵哟。” 千识颇有些无赖似的伸手道:“那又怎样?吃的呢?给老婆子带什么吃的了?” 顾翎璇笑笑:“您看看,我昨天就吩咐她们准备的。” 千识左手拎着竹篮,右手拎着枯木拐,往洞的深处走去。 七拐八拐的,前面渐渐明亮起来,不是山洞中夜明珠的光华,而是真正的、自然的日光。这里丛林茂密,土地平旷,山洞掩映在一片茂密的草丛中,不是熟悉此处的人,真就未必找得到这处山口。 老太太在前面走的飞快,顾翎璇不紧不慢的跟在她后面,这地方她住了半年,被训练的基本上闭着眼睛也知道的差不多。 出了树林,沿着一条小溪走了一段,只见一片郁郁葱葱的翠竹,外围一圈种着梨树、杏树、桃树等,正赶上山谷里的花期,姹紫嫣红,映着一片碧绿,说不出的养眼。 翠竹林中隐隐约约露出小房的一角,老太太自顾自的走的飞快,几乎是瞬息不见,只留下声音道:“你且慢慢破阵,老婆子自去吃饭也。” 顾翎璇看着眼前变化着的阵型,抱着双臂摇摇头。这些阵型明显已经改动过,比起两年前考验她的已经是难了许多。只是这两年她虽未动手,阵法却是没有落下,内力修为也日益精进。 她抬步走进阵中,似乎只是闲庭信步,偶尔踢一踢脚边的石子,摘一枝树上的桃花,或者揪一根草棍叼在嘴里,又时不时的捡起一旁的枯枝顺手晃荡着......偏偏这些又都是阵眼。 千识才刚刚喝了一碗南瓜燕窝粥,手中还拿着咬了一半的豆腐皮的小包子,满足的咂咂嘴,就看到顾翎璇笑眯眯地蹲在她身前:“奶奶,好吃吧?” 吓了她一跳。 她冲着突然冒出来的姑娘翻了个白眼:“怎么,想噎死我啊?”又张开手臂,揽紧了怀里的竹篮,“我可告诉你,这些不分给你,就这么点东西,还不够老婆子塞牙缝的呢。”她又咬了一口包子,说话声有些含糊不清的。 顾翎璇坐到一边:“奶奶,您不能不厚道啊,我大清早的起来,饭都没吃,就来见您啊,您总得给我碗水喝吧?” 千识努力咽了嘴里的包子,扬声喊:“素草,给她端碗水来。”又低头去啃牡丹卷,顺便喝了一大口粥,眉眼里全是笑意,整张脸都快要挤在一起,皱纹到更是明显了。 门口出现了一个男孩子,十一、二岁的模样,皮肤白净,一双眼睛晶莹剔透,穿一身灰蓝色的衣裳,捧着一只装了水的小瓷碗。 男孩一见了顾翎璇,两只眼睛都完成了月牙,想要扑过去,手里却还端着水,只能加快了步子走,越走越急,等走到翎璇面前时,速度就跟扑过去没什么两样了,险些把水撒了她一身。 翎璇一手抱过素草,一手眼疾手快的接了碗手腕微动,就卸掉了这一股缓冲,水依然在碗中泛着清浅的涟漪,并没有洒出来。 千识哼哼一声:“马马虎虎,你这两年倒是没有偷懒。” 翎璇挑挑眉毛:“哪敢堕了奶奶您的名声。”她从怀里掏出一包栗子糕,“给,素草。” 素草捧着点心纸包,笑的有些腼腆,两只耳朵都泛起了红,他偷偷看一眼千识,发现并没有瞪着自己,微微松口气,小心的打开纸包,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栗子糕是青箢亲手做的,香甜松软,从前在宫里的时候,灵漪也爱吃,总是缠着青箢,青箢没办法,就只能做给她吃,偏小姑娘爱吃甜,还不记得刷牙,每每叫唤牙疼。 想到灵漪,翎璇眼底漫上一抹温和笑意,偏头嘱咐素草:“记得刷牙,要是牙疼可别哭。” 素草脸慢慢红起来:“姐姐。” 翎璇笑起来,还真是容易害羞的小孩子啊。 第十三章 谁与问情 千识是个脾气有几分古怪的老太太,但是古怪的可爱。 这是顾翎璇给她的评价。 千识吃完了,心满意足地抹了一把嘴,打了个饱嗝,又咂咂嘴,像是在回味刚才的美味。 顾翎璇估计着时间快到了,老太太该开口问些什么了。就见千识捧起一杯蜂蜜姜茶,喝了几口,眼睛就瞄着翎璇,似乎想要她开口说点什么。 翎璇捧着姜茶杯子,素草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翎璇腿边,一口一口的吃着顾翎璇给他带的小点心。 顾翎璇装作没看到千识的示意,偏头笑吟吟地看着素草。 “咳咳。”千识使劲咳了两声。 素草茫然的抬起头:“奶奶病了吗?”小模样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千识郁闷的喝了一大口茶:“没有,我好着呢!” 顾翎璇抿了一口姜茶,侧脸看着一边的素草,笑眯眯地道:“姜茶真好喝,素草煮的吗?”她喝掉杯子里剩下的一口茶,提起茶壶准备再续一杯,“咦,没有了呢。” 素草嗯了一声,抿了抿嘴,带了点腼腆的微笑,“姐姐还要吗?” 翎璇点点头:“麻烦我们勤劳的小素草了。” 素草捧了小茶壶乐呵呵地去厨房,丝毫不知道他刚刚离开的房间里,他的奶奶几乎是在他迈出去的那一刻,瞬间就揪住了姐姐的手臂,表情几乎称得上凶狠:“那死老头子还活着呢?” 扒拉下去千识死死攥紧自己的手,顾翎璇一脸的无奈:“别激动别激动,百遇爷爷好着呢。” 千识悻悻地松开手,咕哝道:“谁关心那个死老头子,我可是要比他活得久呢。” 明显的耍小性子置气。 顾翎璇笑笑:“前几日,听景哥哥说,百遇爷爷闭关了,似乎此次闭关极为重要,再出关时功力便可更进一层,感知天命。” 千识哼了一声:“大师兄当年何等英才,他要是到不了大师兄的水平,也不用说是师兄的儿子了。” 顾翎璇有些愣:“百遇爷爷,是奶奶的师兄的儿子?” 千识瞥了她一眼:“我大师兄的名字,当年天下谁人不知,问情剑你可听过么?” 顾翎璇点头:“璇知。问情剑是四百年前虞氏王朝寻三百铸剑师,以铸剑名师欧冶子为首铸造,历时三年。” “此剑以天外玄铁为材,先以断焚山之火熔之,再以玄铁重锤锤击锻造,最后存入绝顶峰攒冰以存,冰封五年后方得重见天日,剑气清寒,举世无双。” “据说命人铸造问情的虞氏君主,极为痴情,他原本是要以此剑为聘,求娶一位姑娘,只是不知怎么,后来那位姑娘用问情自刎,那位君主也随着爱人去了,问情剑由此得名。” “只是这四百年来,问情剑在世上辗转,最后一次出现时,是在六十年前,当时的第一剑客夜无愁的手里,后来,这问情剑便下落不明,再没有出现过了。” 顾翎璇细细思索,看向千识:“六十年前,难道这位夜老前辈,就是奶奶您的师兄么?” 千识叹了口气:“六十年白驹过隙,没想到还有人记得师兄的名讳。”她顿了顿,起身翻转一个暗格,露出一幅画来,是两个人的画像。 其中一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目光深邃,两道剑眉冷冽,眼底却带着沉沉的笑意,薄唇翘起一个弧度,脸上已然有了纹路,只是依然难掩他的风华,带着几分儒雅清隽,颇有名士风流。 他身边的,是一位中年的女子,颇有风韵,眉目柔和,两个人牵着手站在桃树之下,桃花纷纷扬扬的洒下来,女子的发间夹了一朵落花,男子伸手,捻去她发间的残红。 二人相视笑着,画面静谧又美好。 “这位就是夜老前辈?”顾翎璇道。 千识轻轻叹一声,似乎在回忆什么:“是啊,他就是我的师兄,夜无愁。那女子,是他的妻子,夜阮。” 顾翎璇并不知道夜无愁的准确信息,只知道他大概的生平,可是自从六十年前的试剑山庄后,夜无愁仿佛一夜之间音信全无,带着问情剑杳无音信。 “师兄早在四年前亡故了,我捡到你的那一天,正是师兄的祭日。”千识看着画上的人,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她都已经八十一岁了,那个老头子也已经七十五了呢。 半晌,千识声音轻轻地道:“这世上已经没有问情剑了。” “什么?”顾翎璇大吃一惊,“没有了?” 千识愁苦的笑笑,顾翎璇还是头一次见到千识这样的笑容。 “是啊,没有了。问情乃是重剑,煞气太重,不止当年虞氏皇帝与爱人双双殒命于问情剑下,四百年来死在此剑下的情人,都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了。就连阿阮姐姐也死在此剑之下。”千识声音轻轻的。 “师兄痛失爱妻,悲愤之下将问情剑熔炼重铸,铸成一对情剑,封于绝顶峰上五十年,去其煞气。” “这一对情剑,一剑问心,一剑缠情。”千识笑笑,“你是有缘人,老婆子我守了这两把剑整整五十四年,可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用它们了。” 顾翎璇看着千识:“奶奶,您为什么不能用?” 千识没回答,深深看了她一眼:“明日把那个小子带来,老婆子要见他,不准告诉他师父。” 顾翎璇了然,奶奶说的景哥哥的师父,不是指舅父,而是指百遇爷爷。 素草煮了姜茶回来,给千识和翎璇都倒了满满一杯,又给自己也倒了一小杯,然后继续抱着点心吃的开心。 顾翎璇笑着揉揉他的头发:“素草这么爱吃栗子糕,倒是像极了我们阿瑾。” 素草抬了头:“阿瑾是谁?” 顾翎璇的眼睛带着笑意:“是璇姐姐的妹妹。”她仰起脸,想着四年前阿瑾的样子,不知道阿瑾如今是什么模样呢,小姑娘也长大了吧。 外面的阳光很好,阿璇却像是阳光刺了眼一般,抬手覆住自己的眼眸,只是嘴角带了轻轻浅浅的笑意。 千识起身转出去,“阿璇,来陪我活动活动筋骨。” 顾翎璇放下手站起身,眼睛有一点水润,应声道:“知道了,就来啦。”她看着素草笑,“素草,要麻烦你准备午饭了。” “璇姐姐可以留下来吗?”素草的眼睛亮晶晶的。 顾翎璇点点头:“千识奶奶要试试姐姐的功夫,饿着肚子很难回去啊。” 素草用力的点头:“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去准备,姐姐爱吃的我都知道。”少年的声音满满的都是愉悦,放下点心,一溜小跑的跑到厨房,嘴里高兴的哼着歌。 千识看着素草,顾翎璇走出来:“奶奶,在看什么?” 千识摇摇头,似是开玩笑似是有深意的道:“阿璇,你跟那个小子感情可好?” 顾翎璇有些不自然:“奶奶怎么问这个?” 千识看着厨房里素草愉快的身影:“阿璇,素草十二了,男女感情正是渐渐朦胧的时候,你们又只差了两岁,阿璇,素草现在将你当姐姐,感情的事情,谁都说不准啊。” 顾翎璇看着素草:“奶奶是担心,素草会喜欢我?”她笑笑,“奶奶你多心了,素草的眼睛干净的很,我看的出来,他就是单纯的把我当成亲人,要说起来,他和阿瑾倒是岁数相当。” 千识没再多说,只是迅速出手,阿璇的反应也极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已经过了几招。 千识是真的和她较量,并不似山洞中时小打小闹,顾翎璇也不敢掉以轻心,绷紧了神经,几乎称得上是全力以赴了。 素草搬了小凳子,坐在锅边看着灶里的火苗,两手捧着脸,笑眯眯的模样,外面打的地覆天翻也仿佛跟他没关系似的,只顾着看着灶里的火,好好的给他璇姐姐做饭。 千识和顾翎璇早到山坳里打去了,小院子地方太小,施展不开。 日光已经竖直的从天空中照下来。 素草做好了饭菜,满意的看着被白的满满的一桌,心满意足地出去喊两个人吃饭。 站在门口,小院中并没有人,素草仔细听了听,周围都没有人,这是去哪了呢。 素草有些为难的扭头看了看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又扭头看看空无一人的小院,伸手摘了几片桃树叶子,捂在手心里,周身运气,将一丝灵力灌注进去,然后轻轻托起叶子,让它们顺着风飘出去。 山里面的风不是很大,七月的天气,山风带一些微微的凉,吹的人很舒服。几片叶子像是有了灵性似的四处飘散开,在空中晃晃悠悠的,却偏偏怎么都不会掉下去。 千识已经和翎璇打了许久,此刻都住了手,坐在树荫下休息。 “还不错,本以为叮嘱你不能被人发现,你的功夫可能就耽搁下来了,这样看来,还不错。”千识抹一把额头上的汗。 顾翎璇笑笑:“为了您的嘱咐,璇可是连舅父和景哥哥他们都没告诉。”她掏出帕子擦擦汗,“您可不知道,这两年我跟他们这一通的斗智斗勇。”她很不雅观的翻了个白眼,“躲他们比练功夫还累呢!” 千识哈哈笑着,用力拍在翎璇的肩头:“你这小娃子,当日见到你,我就说你投我的脾气。”她又拍了拍翎璇,“当日见你的时候,那眼睛,冷冰冰的,跟从天上下来的似的。” 顾翎璇揉了揉被拍的肩膀:“奶奶,您轻点啊。” 千识笑道:“你不知道,我平生最恨的就是那一副假假咕咕扭扭捏捏的女子。怎么做出那样子就时风情万种了,见着你的时候我就乐了。” “乐什么?”翎璇笑道。 千识来了兴致,盘腿坐着,拉着翎璇道:“我老婆子活了八十岁了......” 顾翎璇打断她:“奶奶,是八十一。” “一边去。”千识不满的瞪她,“我就说我八十怎么的?不像啊?” 顾翎璇点着头:“是是是,我奶奶年轻着呢。”比百遇爷爷看着年轻,被她憋了回去,她还不知道千识奶奶和百遇爷爷到底有什么纠葛,还是不要乱说话,徒惹人伤心了。 千识被她夸的高兴了,继续道:“我跟着师兄和阿阮姐姐这么多年,出类拔萃的人物,我也见了不少。但是真性情、真傲骨的,却是不多,我老婆子一双手就能数的过来。” 顾翎璇坐在千识身边,托着腮认认真真的听她说。 “师兄和阿阮姐姐自然不必说了,比得上他们二位恩爱和美的,也不多。我却真就见过。”千识眯起眼,“六十年前,我跟着师兄和阿阮姐姐,到了当时名镇天下的靖国战王府,见到了当时的战王府世子——萧哲。” “那小子当时还只有十七八岁,武功是好,脾气是真臭的不行。”千识一脸嫌弃,“见到师兄的时候还一副狂狷样子,还要和师兄比试比试。我看不过眼,就出手教训了他一顿。” “挨了一顿揍,他就老实多了,也不再一副他第二没人敢认第一的样子了。整日跟在我身后缠着指点他功夫,缠的我烦了,就把他......”千识吸了口气,“就把他又揍了一顿。” “后来他就老实了,其实他们战王府的功夫是真不错,师兄指点了他一段日子,那小子就突飞猛进了。后来听说他十八岁上战场,二十二岁就承袭了战王王位。” “他儿子出生的时候,阿阮姐姐已经不在了。师兄还让我去看了一眼,留了一块玉佩给他,那小孩的名字还是师兄取得,叫萧遇。” “只是可惜了萧哲那小子,还有他媳妇,也是个好的,后来战王府满门都被灭了,可怜这八百年靖国战王府,就这么没了。” “我走了那么多年,见过那么多人,就只有这个萧哲,最对我脾性,实在是个心怀家国的大丈夫,有血性的男人。虽然出身战王府,行事从来爽朗的很,”千识笑起来,“耍无赖的时候,也真是恨的我牙根都痒痒!” “他那个人呐,骄傲就是骄傲,有傲气的资本,阴谋阳谋,从来来者不拒,狂的很,也傲的很,偏偏到了后来,我却不想再揍他了。” 千识笑笑:“说起来,我老婆子这辈子见过一代战王,揍过一代战王,还抱过一代战王,也是不虚此生了。” “素草?”顾翎璇突然回头叫。 千识接住飘到面前的绿叶:“是素草放的绿叶,估计是叫咱们吃饭了,走吧。”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掠过草木,迎着微风,向那一片绿竹林飞去。 第十四章 千识萧景 顾翎璇果然在入夜的时候赶回去了。 彼时舒华宫灯火通明,朝灵晚卿守在门口,见自家殿下回来了,忙迎上前去。 “怎么了?你们怎么都没睡?”顾翎璇看一眼里面。 朝灵扯扯她的袖子:“少宗主来了,苧姑姑和青箢姐姐都在里面呢,殿下您小心些吧。” 顾翎璇了然,照着朝灵脑门轻轻弹一下:“瞧你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然后悠哉悠哉的挑了珠帘进去了。 朝灵捂着脑门,一脸错愕:她这是被自家殿下嘲笑了?! 晚卿面无表情,嘴角微弯,笑的分外诡异。 朝灵又照着她脑门敲了一下:“笑什么,进去侍候去。” 然后,变成俩人捂着脑门进去了。 也不知顾翎璇与萧景都说了些什么,第二日,萧景果然随着顾翎璇去了悬剑峰。 顾翎璇熟门熟路的找到山洞,然后领着萧景左绕右绕,绕出了山洞,丝毫不知道萧景在身后眼色沉沉。 “阿璇对这里很熟悉?”萧景似不经意的问。 “嗯,我在这里呆了半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去。”顾翎璇笑的灿烂。 萧景的眼睛,更沉了一些:能让阿璇呆半年的,就只有两年前她失踪的那半年了。阿璇绝对不会故意躲在这里不出去,那就只能是什么人把阿璇拦在了这里,直到过了半年,才让她离开。 萧景牵住翎璇的手,顾翎璇微微动了动,没能挣脱开,反倒被握得更紧了些,她抬头看着萧景,看到他眉毛轻轻挑了挑,“有事?” 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顾翎璇泄了气,“没事~”继续走。 七拐八拐,到了被竹林掩映着的小院。顾翎璇抬步就要进去,被萧景拉到身侧,以一种保护的姿态走进去。 顾翎璇笑笑,虽然景哥哥知道她有武功了,不过貌似,他还是把她当作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昨日的阵法已经被翎璇破了,今日依然有阵法,想必千识已经做了调整,刚开始顾翎璇并没有太在意,等到又走了几步,她才有些恼怒的道:“奶奶又捉弄人!” 小木屋传来千识的声音:“嘟囔什么,臭丫头,你今天要是进不来,我可不承认你是我教出来的!” 萧景把顾翎璇拉进怀里,以一种绝对防御的姿态盯着木屋里传来声音的方向。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小子,你不用浑身都是刺儿,我要是想将她怎么样,你根本拦不住。” 顾翎璇拉一拉萧景的衣襟:“景哥哥,你别担心,这是那位救了我教我武功的奶奶的声音,她不会害我的,顶多就是捉弄捉弄我们......” 话音刚落,就见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小小的气囊,冲着阿璇的身上砸过来,角度绝对够刁钻。 萧景冷哼一声,一掌出去,掌心的气劲就撞飞了气囊,撞到一块石头上,气囊破裂,流出里面的液体,一股臭臭的味道...... “那是什么?”阿璇捂住鼻子,待看明白之后,立刻扭头埋进萧景怀里,“好臭,奶奶你怎么还扔臭豆腐汁?!” 萧景看着还散发着恶臭的液体,看向怀里使劲捂住鼻子的小姑娘,掏出手帕捂住她小半张脸:“你不是说她不伤人?” “对啊。”翎璇使劲捂着鼻子,萧景的手帕带着一股他身上的味道,气息清冽,让她舒服多了,她喘了几口气,“我也说了奶奶她会捉弄人。又开始了!” 萧景抱着她,脚尖轻点,跃上一棵桃树,不断在树中间躲着千识扔出来的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东西,什么用过的抹布,穿了不知多久的袜子,婴儿的尿布,吃剩的残羹剩饭,甚至还有女子红艳艳的肚兜......! 萧景看向怀里的人。 顾翎璇急忙伸出三根手指头:“我保证,不是我的。也不知道奶奶从哪里弄来的,难道是奶奶年轻时用的?” 里面千识一张老脸通红:“素草,你从哪里把它拿出来的?” 素草低头揉着手里的琉璃珠子:“奶奶说,要不用了的东西的。”一脸的诚恳,满眼的委屈...... 千识几乎想要撞墙,怎么会把这种东西扔出去啊啊啊啊...... 顾翎璇听到里面没了声音,看向萧景:“好像还真是啊。” 萧景面色不改。 千识愤怒了一阵,仿佛化悲愤为力量,继续往外扔乱七八糟的东西。 萧景抱着顾翎璇,跃到一棵桃树枝上。这棵桃树比别的树长得都要粗壮,此刻桃花几乎落尽,能依稀看到枝干上结了几颗小小的青色的小桃子。 萧景看着结出的果实:“阿璇。” “嗯。”顾翎璇揽着萧景的肩膀。 “这位前辈喜欢吃桃子?”萧景冷不丁的蹦出这么一句。 “嗯,奶奶最爱吃的就是桃子了。”翎璇点头。 萧景唇边的笑意越发明显起来:“她经常照顾这棵树?” 顾翎璇看了一眼:“素草是这么说的,这棵桃树好像是从冰迹带回来的,果实比其他的都要清甜。” 萧景的笑意越法浓了,他把怀里的人放到一边的树下:“站着别过来。” 顾翎璇乖乖站着不靠近。 萧景手上凝了气劲,一拳打出去,被一道身影拦下来。桃树晃了晃。 千识抱着桃树一脸心疼:“诶哟喂,我的大宝贝啊,你有没有怎么样啊。” 仿佛自己亲生儿子被人家揍了一样。 顾翎璇走过来,抱着萧景的胳膊,轻轻挠挠他的手心,笑眯眯地开口:“奶奶......” “你闭嘴!”千识扭头吼她一声。 萧景立刻将人带进自己怀里,一脸戒备。 顾翎璇轻轻拽了下萧景的衣袖,对他做口型道:“你使了几分力气?” 萧景嘴唇动了动:“七分。” 顾翎璇捂住嘴,瞪大眼:“你疯了,使那么大力气对付一棵树?” 萧景没理她,半晌才道:“她那么多脏东西,险些扔你身上。”他抿了唇,忍回了后半句:还把自己的肚兜扔出来,简直......他才不稀罕。 顾翎璇看着千识抱着树干,哭天抹泪的叫着:“我的宝贝啊,我的宝贝啊,你伤着没啊?”活像她以前见到的当娘的哭儿子:“我的儿啊,你怎么年纪轻轻地就去了啊......” 她的眼角抽了抽。 素草走出来,伸手摸了摸树干,仔细听了一会,看了看萧景,眼神有些纠结,他往里注入了一些灵力,又劝千识:“奶奶,它没事,您别伤心了。” “真的?”千识抹一把眼泪。 “真的。”素草点点头,“只是它今年可能结不了去年那么多的桃子了。” “能结多少?”千识擦了一把鼻涕。 素草咬咬嘴唇:“一半。” 千识狠狠地瞪一眼萧景:“那也行,有就行!” 顾翎璇笑眯眯地上前:“还是我们素草厉害,奶奶今年的桃子,就全靠你了。”她扯了扯千识的衣袖:“奶奶,您看,景哥哥也不是故意的......” “他还不是故意的?他还想怎么故意的?”千识一蹦三尺高,“那么大的气劲,要不是我来的及时,素草都救不回来我的宝贝!” 顾翎璇掩着脸,避免千识的口水喷到自己脸上。 萧景上前一步:“前辈说的没错,晚辈的确是故意的。” 千识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愤怒地指着萧景看着翎璇道:“你看看,这就是你选的人?哎呦,气死我了!” 顾翎璇扁扁嘴。 萧景道:“前辈出手实在不按章法,晚辈不过是寻求最快的解决办法。” 千识狠狠地瞪着他,忽然注意到他腰间的玉佩,仔仔细细地把他从上到下的打量了几遍,哼了一声,“这么个性子,跟你那个爷爷一模一样,倒是比他强一点,脸皮够厚。”抬腿进了木屋,回头看一眼没动弹的几人,不情愿的吼,“愣着干什么,喂鸟啊?进来!” 顾冽璇扯着萧景进去了,素草跟在二人后面。 千识在上首坐定,顾翎璇挨着萧景坐着,素草去厨房端他给璇姐姐准备的吃的。 “你叫萧景。”千识翘着腿。 “是,晚辈萧景,师承十二城城主蒋卓言,”萧景眼角微挑,“百遇前辈,现在十二城,景幸得百遇前辈指点,对前辈的招式,倒是有几分了解。” 千识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蜷缩。 萧景看向她身边放着的枯木拐:“这只拐,是铁焦木吧,北境少见,只有西域大漠中才有,景不才,但也在百遇前辈处见过这样的一只铁杖。” 千识呼吸微滞。 萧景继续道:“六十年前,江湖上除了第一剑客夜无愁之外,还有两人赫赫有名,常常跟在夜无愁身边,往来相携,可算得上一对璧人......” 千识看着萧景:“你想说什么?” 萧景微微一笑:“晚辈受人所托,想请前辈出山一见。” 千识看向翎璇,萧景道:“您别多想,阿璇并没有透露消息,只是阿璇两年前回去的时候,百遇前辈就已经猜到了。”他揉了揉顾翎璇的头发,“前辈教给阿璇的方法,的确能隐去阿璇的功夫,只是连着她自小所练的云宸内功也一并被隐去了,我们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千识闭着眼叹了一声:“我不会去见他的。” 萧景抿了抿唇:“百遇前辈不久前闭关,昨日已经出关了。” 千识没有吱声。 “前辈闭关成功,已经突破了瓶颈期,可勘天命,”萧景顿了顿,“前辈不日将要离开云川,想请您出山一见。” 千识冷冷地:“我让你来是为了阿璇,若是你是为了他来当说客的,那我老婆子不欢迎你。”她站起身,“你回去告诉他,六十年前的纠葛,老婆子已经放下了,他又何必纠结于其中不得自拔。” 千识走出去,远远的有声音传来:“今日老婆子没心情,你们在这休息一晚,明日再说。” 顾翎璇听着千识走远了,看向萧景道:“千识奶奶和百遇爷爷,到底有什么样的纠葛过往,六十年都未能解开心结。” 萧景神情不变:“我亦不知。” 顾翎璇道:“百遇前辈虽不是景哥哥的师父,但他到底指点了你多年,虽无师徒之名,却还是有师徒之谊的。若是我们能帮上他们什么,也是一件好事。” 萧景看着外面青山绿水,翠竹幽深,侧脸瞥见捧着姜茶小口小口喝的顾翎璇,眼底划过一丝笑意:旁人的爱恨情仇,他是不在意的,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他都不在意...... 第十五章 百遇夜央 千识不肯见百遇。 萧景身为晚辈,自然要回去回复百遇,顾翎璇也跟着他。 能让千识露出那种表情,顾翎璇实在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时已是正午,萧景和顾翎璇虽然清晨就出发去见千识,只是和千识纠缠了许久,时间早就过去许多。 萧景和顾翎璇走到悬剑峰底。悬剑峰陡峭,萧景抱着顾翎璇纵身跃起,翎璇窝在萧景怀里,眉眼弯弯,景哥哥虽然已经知道了自己会武功,可是他好像还是习惯于把自己当成什么都不会的那个小姑娘啊。 萧景功夫好,气息均匀,抱着顾翎璇跃上千仞绝壁,也仿佛不费力气似的。 顾翎璇看的扁了扁嘴,她知道江湖中盛传十二城的少宗主武功高强,天下年轻一代,无有出其右者,十七岁排进武林前十,只是她到底没有亲眼见过萧景动手。 以往萧景和蒋卓言对招时往往瞬息万变,胜负难料,以顾翎璇的目力,纵使看得出二人的武功深不可测,到底也没觉得有多么凶险——因为心知两人手下都有分寸,不会真的伤了人。 只是如今,萧景抱着自己跃上千仞绝壁,却气息不改,仿佛如履平地,这就叫顾翎璇惊愕了。 千仞绝壁她不是没上过,只是她自己还好,要让她再带一个人,而且气息均匀,仿佛自己独身一般,她却是做不到的。 顾翎璇第一次意识到,她与萧景之间的实力差距。 “在乱想什么。”头顶传来萧景的声音。 顾翎璇往萧景的怀里蹭了蹭,眼眸轻轻阖着,嘴角带了一点笑:“觉得景哥哥好厉害,我和你差了好多。” 萧景目光柔和,山里的风扑面吹过来,扬起怀里人的发丝,扫过他的脸,乌黑的发,如玉的脸,越发显得萧景的姿容带了两分异于清华的昳丽。 顾翎璇笼好自己的长发,埋头在他怀里不再吭声。 萧景的速度快,不多时就到了悬剑峰顶。 萧景站定,顾翎璇从他怀里轻巧的跳下来,悬剑峰顶果然立着一人,满头银发,右手负在身后,左手握着一只与千识一样的铁杖——是百遇。 百遇见到两人,眼底陡然升起一股急切,与他往日淡然超脱的气质有些不符。 他的目光掠过来两人,急急的向后张望,没有见到想要见的人,他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她,没来。” 这样陈述的语气,顾翎璇与萧景对视一眼,萧景握紧她的手,看向百遇:“前辈,千识前辈说六十年前的事情,她已经放下了,希望前辈也无需再纠结其中。” 百遇仿佛苍老很多,他的背渐次驼下去,握着铁杖的手微微颤抖:“我等了六十年,她还是不愿见我......” 顾翎璇开了口:“爷爷,您与千识奶奶,究竟有什么样的心结,过了这么久都没有解开。” 百遇看着面前牵着手的两个人,一个俊朗冷肃,一个清贵凌傲,相视时的一笑,真是大好的时候啊。 他苍老的面容扯出一抹笑:“你们两个,是正好的时候。”他摇摇头,“我守了一辈子,也让我任性一回吧,憋了六十年,总得有个人知道我们的事。” 萧景与顾翎璇对视一眼,安安静静的听着。 “我叫夜央,而千识她,她的真名,叫沈纯。”百遇缓缓地开了口,说到千识名字的时候,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那个人就在眼前一样,说的小心翼翼,萧景却听得出他语气里的珍惜。 “沈纯沈纯......”百遇兀自念了多遍,像是又看到了那个人的笑脸,苍老的面容也舒展开,带着笑意,声音也越发的温柔,“阿纯她,是我父亲的小师妹,真的是小师妹啊,她比父亲小了整整二十五岁,是被父亲与母亲当作女儿般养大的。” “她六岁的时候,母亲生下了我,她常常帮着母亲照看我,可以说,我小时候,是阿纯看着长大的。母亲说,我总是跟在阿纯后面喊纯姐姐。”百遇笑着,回忆的幸福让他的笑容越发明朗起来。 “我们是一处长大的,她虽然比我大了一辈,可我总是喊她姐姐,她只是装生气,并不恼我,她教我武功,教我识字,她真的很好。”百遇顿了顿。 “她那么好,那么多人想要娶她。当那人登门拜见父亲时,我才发现,阿纯她,已经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她已经十八岁,可我在她眼中,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百遇的声音有点痛苦。 顾翎璇心头突地一跳,猛然想到千识对她说的话,素草已经十二了...... “我想尽一切办法破坏她的婚事,阿纯那么好,那些人怎么配得上我的阿纯。” “前辈?”顾翎璇掩住嘴。 百遇笑笑:“是啊,我爱上她了,爱的几乎要疯了。” 他闭上眼:“我拖到了十五岁那年,她已经二十一了,父亲和母亲带着我们去了靖国战王府,也就是你家。”他伸手指了指萧景。 萧景的神情没什么变化。 “萧哲那家伙脾气臭的不行,想要挑战父亲。阿纯看不下去,出手教训了他一顿。萧哲就缠上阿纯了,非要阿纯指点他武功,阿纯不耐烦,就把萧哲扔给我,我们俩就这么打了好几次,然后就熟悉了。” “萧哲命好,他喜欢的姑娘也喜欢他,可是我喜欢的姑娘依旧把我当作小孩子。” 百遇想起那天,他看到一个男子送了沈纯回去,沈纯笑的那么好看,两腮上都染了淡淡的红,看的他一颗心都凉了。 他知道了那个男子是什么门派的少主,年轻有为,父亲和母亲也对他很满意,不,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沈纯喜欢他! 他觉得天都要塌了,浑浑噩噩的找了萧哲出去喝酒。喝到醉醺醺的时候,萧哲拍着他的肩膀打着酒嗝:“夜央,又有人向沈纯提亲了,叫,叫郭什么,哦,郭肃。” 夜央不耐烦地推开他:“滚,都滚!” 萧哲推他:“那么生气干嘛?难不成,你喜欢沈纯?” 夜央灌了一大壶酒下去:“沈纯,沈纯,我喜欢她啊,喜欢的要死了。”他的眼泪流下来,“可是有用吗?有个屁用,她还是把我当成小孩子!” 萧哲拍着他的头:“她还不知道吧?” 夜央直愣愣地瞅着萧哲:“她当然不知道,不知道,对啊,她还不知道我喜欢她。” “嗝,”萧哲明显也喝多了,趴在桌子上,“沈纯可不好惹,你,你小心。” 夜央晃晃荡荡得走出去:“对,我得告诉她,不要嫁给他们,我喜欢她。” 他晃晃荡荡去找沈纯,沈纯正准备歇息,听见夜央的声音开了门,就见他满身酒气的站在门口。 他一言不发的进来,沈纯去给他倒茶水:“你和萧哲出去喝酒去了?”沈纯语气狠狠的,“这臭小子,不会教你点好的,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他!” 她把茶水递给他:“你先喝点解解酒,一会回去好好睡一觉。” 沈纯坐在他身边:“你今天出去了,没见到郭肃,他父亲是藏虹庄的庄主,那个人挺逗的,改天你也见见......” 她的话还没说完,夜央忽然摔了杯子。 沈纯吓了一跳:“这是发什么疯呢?受什么刺激了?”她没生气,似是开玩笑的语气,“果然还是个孩子啊,不要学大人喝酒,都是萧哲带坏了你......” 她还想要再说什么,夜央已经猛地抱住她,双臂箍的紧紧的,沈纯笑:“你到底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夜央抱紧她:“纯姐姐。” “嗯。” “沈纯。” “嗯?” “我喜欢你。” 不待她反应过来,夜央已经深深的吻下去,带着浓浓的酒气、不满、愤怒,还有一点喜欢。 沈纯整个人都怔住了,夜央毫无章法的吻着,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本能的想要抱紧她,不放手。 沈纯的武功比夜央高,待她反应过来时,夜央已经把她整个扣在怀里,沈纯把他扔了出去,声音冷冷地:“滚。” 夜央整个人都清醒了,就如同寒冬腊月里一桶冰水泼下来,冷的他脸上一片惨白。 他僵硬地转过身去,“我,对不起,还有,我喜欢你。”他就那么僵直的离开,连走的同手同脚了都没有察觉到。 从那一天后,沈纯拒绝了郭家的求亲,后来更是放出话来“终身不嫁,如违此言,血逆而亡”。 同样,沈纯也再不像从前那样,她的确不把他再当作小孩子了,可是她把他当作了同其他男子一样的人。 没有一句话,没有笑容,她依然是千识,他依然是百遇,只是两个人,再没有并肩在一起过。 从此是路人...... 百遇叹了口气:“她知道了,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子。” 他自嘲地笑笑:“她一向洒脱,只是我,还在往事中挣扎着。”他抬头看向两人,“小景是我选中的人,阿璇是她选中的人,这么说来,我们还是有些缘分的,奈何无缘成就夫妻。”他目光慈爱地看着两人,“但愿,你们能破除万难,也算了我一桩心愿。” 百遇看着远方:“你二人命中有劫,虽险,却都自有命数,我今日离去,来日有缘,还可再见。” 他背转过身:“阿璇,帮我带一句话吧。” “爷爷您说。”顾翎璇道。 百遇笑的很轻:“我努力了六十年,可是还是没能忘掉。如果这辈子见不到,那么下辈子我还会等着她。”他的身影渐渐远了,声音苍凉。 顾翎璇觉得心酸,下意识地握着萧景的手。 萧景神色晦暗,把她笼进怀里,看着百遇渐行渐远,嘴角轻微抿起:那是百遇和千识,不是他和阿璇...... 第十六章 问心缠情 萧景抱着顾翎璇下悬剑峰,顾翎璇满脑子里想的还是沈纯与夜央的事情。 她的眉头微微拧起,怎么都感觉,千识奶奶不会是为了这样一件小事,就六十年不给百遇爷爷一个机会的人。 “别想了,那么久远的事情,除了当事人自己说出来,”萧景抱着她,“可是百遇前辈不知道,千识前辈又并不打算说。” 顾翎璇叹一口气:“我总觉得,千识奶奶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她想起每次自己去看千识时,千识总会问一句“那死老头子现在怎么样了?” 顾翎璇有些头痛。 萧景稳稳地抱着她:“老一辈的事情,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我们也只是过好自己的一生,别留取遗憾。” 顾翎璇往萧景怀里钻了钻,眼眸微微阖着:“景哥哥,我很难过。” 她嘴角抿着:“我能看得出来,他们很相爱,可是相爱的人,往往不能白头偕老。”她轻轻地呼吸,声音小小的,似乎怕惊了什么,“我想我娘了。” 萧景的目光柔和下来:“阿璇。”他突然唤了她一声。 “嗯?”顾翎璇揽着他脖颈的手臂紧了紧。 “你只要,可以平平安安的回来,就好。”萧景的声音迎着风,淡的翎璇几乎听不到,“而我,一定会守护着你,等你回来。” 她的睫毛颤了颤,无父无母的帝姬,兄长或是身残,或是失踪,或是留于异国为质,唯一的妹妹被逼出宫,他们是云宸的王族,只是云宸现在,已经不是他们的云宸了。 这样的人啊,她却想要推翻大慕王朝的统治,夺帝位,夺天下,她要这天下海晏河清,为顾氏而存。 纵使慕氏诸位皇子为了皇位而离心,相互算计,可是慕氏毕竟执掌天下三百年,慕氏无处不在的暗卫,慕氏还未可知的七大宗师,慕氏先祖建立起来的杀手组织胭脂色,慕氏建于各地的暗桩......她该要怎么办? 她也不知,她该怎么办。 只是万幸,无论她身在何处,身边总有一个如冰似玉的人。 有这样一个人,爱着她。 顾翎璇的眼眸睁开,她垂着眼睑:“景哥哥。” “嗯。” “萧景。” “嗯。” “萧寒章。” “嗯。” 她叫一声,他低低地应一声。 顾翎璇忽然轻轻地,声音有些颤的叫他:“寒章......” 萧景抱着她的手臂蓦地绷紧,勒的她有些疼。他低着头看向她,而她则仰起脸,露出那么一双湿润清泠的眼。 萧景呼出一口气,突然间卸去全身的气劲,抱着她那么直直地坠下去。 山风从谷底吹上去,扬着两个人的发丝,衣袂翻飞着,纠缠在一起,萧景看着顾翎璇,两双眼就那么定定的互相凝视着,他忽然低下头来,嘴唇贴着她的,双眼紧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你可想好,你应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离开。”萧景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肃,带着点压抑,眉眼深深,几乎要将翎璇溺入其中。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她轻轻动了动唇,低低地,带着她的气息的两个字从她口齿间唤出来:“寒章。” 萧景的眼中忽然一片深沉,是顾翎璇从未见过的神色,仿佛风暴汹涌而至,蕴出一眼漩涡,只一眼,就看的顾翎璇心里颤了颤,她来不及说些什么,萧景已经吻下来。 他的气息依旧清冽,只是这清冽中又带了几许狂乱的热切,他急切的吻着,霸道的夺取了顾翎璇的呼吸,顾翎璇仰着脸,心颤的厉害,整个人本来在下坠的时候是绷紧的,只是萧景就这么铺天盖地的吻下来,她整个人几乎都要软下去,提不起气劲。 她心颤的厉害,身上也抖得厉害,手中紧紧的攥着萧景的衣襟,萧景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往怀里更紧的带了带,两个人紧贴着,能感到彼此的心跳,像是相互吸引一般。 顾翎璇想要说话,可是萧景不给她机会,全部是那么清冽的气息,铺天盖地的笼罩下来,就像是高山上俯冲下来的洪水,打着旋的侵没了周遭的土地,呼啸而过,她没有反抗的机会,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她就这么仰着脸承受着,眼眸轻轻阖着,睫毛不停的颤着,萧景盯着她,双眼深沉如海,他的声音低哑:“看着我。”顾翎璇颤着睫毛,缓缓睁开眼,两个人还是吻着的,她还在萧景的怀里,只是已经停止了下落,落在了半山腰的那株老树上。 萧景把她抵在山壁上,一手垫在她背后,另一手扶着她的肩,欺身压下来:“我是谁?” 顾翎璇手指扣着他肩头:“景哥哥。” 他盯着她的脸,眼神急切,似乎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答案。 顾翎璇觉得自己就像是他眼中的猎物,她忽然来了执拗的脾气:“萧景!” “萧寒章!” “还是靖国战王府的小王爷!” 她抿了抿唇,双眼直视着他“你想你是谁?” 萧景又狠狠地吻上去,比刚才还要急切暴躁,似乎是需要被安抚的狮子,带着横冲直撞的蛮横劲,“我是谁?” 顾翎璇有些艰难的从相贴合的唇齿中吐出两个字:“寒章......” 萧景的吻越发的急切:“我是谁?” 顾翎璇难耐的仰着脸,手指扣紧他的肩:“寒章,寒章,寒章......” 一声一声,带着点小女儿的娇软,带着点被他强迫的委屈,带着点被这样吻过的低哑,带着点莫名的悸动欣喜...... 萧景在她耳边低低地笑起来,呼出的气息让她耳朵泛起漂亮的粉色,顾翎璇轻轻别过脸去。 萧景在她耳边一下一下的轻轻吻着:“顾锦安。” 顾翎璇的心狂跳起来。 锦安是她的小字,已经多年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云宸的女儿,她们的小字,终其一生只有两个男人能叫:一个是女子的父亲,一个是女子的丈夫...... “你怎么知道的?”顾翎璇低着头,“我父王从未当着别人这样叫过我。” 萧景笑笑:“我,无意间听到的。”他看着她微红的脸,看她垂着的眼,在她耳边一声声的叫她:“锦安,顾锦安......” 顾翎璇咬着下唇有些委屈有些羞恼的瞪了他一眼。 萧景轻轻抚过她的唇:“别咬,我们回去。” 他抱着顾翎璇向下跃去,速度比之刚刚,快了一倍。 顾翎璇看着他,萧景明显心情好,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以后都那么叫我。” 顾翎璇扁扁嘴。 萧景的速度越发的快,顾翎璇所幸把整张脸都埋进他怀里,萧景看着怀中人安安静静的闭着眼,手臂轻轻动了动,为她挡去山风。 回到了千识的小屋,素草在做饭,千识不知去了哪里。 两人到了以前顾翎璇在这里时住的小屋。 她蹬了鞋,颇没有仪态的趴在软榻上,萧景坐在她身边,给她揉着后背。 “唔,舒服。”顾翎璇轻轻咕哝一声。 萧景就保持着这个力道。片刻,他忽然问:“那个孩子是谁?” “素草吗?”顾翎璇窝在榻上“我见到奶奶的时候,素草就已经跟在奶奶的身边了。听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只是从他有记忆开始,就一直都是跟在千识奶奶的身边了。” 萧景哦一声:“他非普通人,气息不同。” “素草可以治愈植物,我也不知他这是什么能力。”顾翎璇道。 萧景唔了一声,不再多言。 次日清晨,几人吃过了饭,千识拄着铁杖,瞥一眼萧景与顾翎璇:“你们跟我来。” 她扭动机关,开了密室,率先走了进去。 二人对视一眼,萧景牵了顾翎璇的手,跟在千识身后,素草看着进入密室的三人,神色淡然的收拾了东西,继续啃他的点心,顺便想想中午给璇姐姐做什么吃的。 密室幽深,不亚于悬剑峰山洞的曲折幽暗。不知走了多久,依然不见光亮,反而感到了丝丝缕缕的凉。 越往深处走,这股寒气越盛,已然可见呼出的白气,到了后来,两边的墙壁已是布满寒冰,不知其厚几许。 萧景握着她的手:“可冷么?”他沿着两人交握的手掌给她输了些真气。 顾翎璇冲他笑笑:“我的功法不畏寒,你别担心。” 千识冷冷一哼:“你别把她想的太娇贵,我可教不出那样的废物。” 萧景仍然兀自为她暖着手心,声音清淡:“景愿如何待她,自是景的事情,无需前辈费心。” 千识冷冷一哼。 待到了深处,已是寒气逼人,侵入肌肤,刺骨的冰寒。 千识站定:“到了。” 顾翎璇打量一眼,此处寒气久积,冷的人几乎发丝眉眼都结了冰,若非三人功力深厚,根本挨不到走到尽头。 千识的面前似乎是一扇大门,只是已被厚厚的冰甲覆盖,看不出它本来的面目。 千识提着铁杖,运起气劲,凝气于铁杖杖端,腾身跃起,铁杖直直从冰甲顶端劈下来:“破!” 冰甲出现细细的裂纹,而后瞬间爆开,几尺厚的冰甲四处飞迸。千识运起真气,凝气为罩,挡住了冰甲。 萧景则第一时间将顾翎璇带入怀中,一手环着怀中人,另一手掩住她的脸,冰甲砸到萧景周身三尺,纷纷被反弹到一边。 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千识立在门口,看着露出的四十九钉朱红大门:“阿璇,你且记住萧景如斯待你。否则,老婆子我,可不认被仇恨迷了心的徒儿。” 顾翎璇从萧景怀中退出来,敛身肃容,躬身扣掌:“师尊教诲,翎璇谨记。” 千识点点头,推开厚重的大门,抬步迈进去。 里面寒气更胜,一迈过这道门,顾翎璇顿时觉得骨子里都是冷的。萧景也不禁蹙了眉,将她往自己怀里笼进来。 这是一件冰室,整个房间都是绝顶峰上的寒石堆砌而成,冷气森然,寒意入骨,顾翎璇运起功法在经脉中游走,才抵御住这股逼人的寒气。而与她交握的萧景的手,却依然是温热的。 千识在寒石冰柱前站定:“这就是问心与缠情。” 两人跟过去,果然见冰柱中两只剑静静矗立,剑身清华,隐有华纹流转,古朴大气,一硬一软,剑身相缠,哪怕是隔着寒石冰柱,顾翎璇也感到了它们散发出来的凛冽剑气。 她伸手贴着寒石,冰柱中的剑似乎感到了什么一般,微微清鸣起来,似乎要破柱而出。 千识拦住她,看向萧景:“此乃当年问情剑熔炼所铸的一对情剑,一剑问心,一剑缠情。” 萧景淡然:“我知。” 千识道:“天下情剑何其多,只是问情却不同。问情煞气过重,虽已熔炼重铸,且又冰封五十年,只是剑身仍存煞气,且有师兄精血凝练,剑存灵气。” “若剑主双方无爱,断然使不得这问情剑,这倒也罢了,不过是问情剑发挥不出作用而已;可若是剑主双方爱却不深,难以刻骨,不入性命,剑主双方必遭反噬,轻者,毁损一身功力,重者,恐将不寿。” 千识盯着顾翎璇,声音威严:“你可想好,你二人,可否性命交付。” 顾翎璇的手指轻微地抖了抖,萧景一直注视着顾翎璇,自然没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变化。 千识忽然向萧景斥道:“你先出去。” 顾翎璇垂着眼,萧景抬步迈出去,就在门外坐定,寒气侵体,眼睛却直直地锁着那一道纤细的人影。 千识盘腿坐下,顾翎璇随着她坐下来。 千识看着面前的少女,以传音入密的功法道:“你可知爱?” 顾翎璇闭了眼:“璇知。” “解。” “相扶相守,相生相克,由爱生怒,由爱生痴,由爱生恨,由爱生妒,世间烦情千万,无不因爱而生。” “何谓相爱相守?” “如璇父母,生死相随。” “何谓相爱相克?” “如沈纯夜央,爱而不得。” 千识一滞。 顾翎璇继续道:“爱而不得,可生恨妒,爱而难守,可生痴怒。”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凡此种种,槛外人深以为扰,独我等身陷其中,再难自拔。举世皆浊,唯我独清,只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我等红尘俗人,自有俗人的爱,俗人的恨,俗人的痴缠......” 千识合掌:“然你所说,皆为你眼中的爱。阿璇,你可知,何为心之爱?” 顾翎璇一顿,双手搭于两膝,眉心微蹙,细细思索。半晌,她轻阖双掌:“璇不知。” 千识淡淡道:“你可思矣。” 顾翎璇垂下手:“璇自问有父母呵护,兄长爱惜,幼妹乖巧,璇与寒章相识十年,若无心,璇可以性命交付,若有心,璇却不敢牵连于他。” 她闭着眼沉默许久,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回忆。 “璇以为,心之爱,当为最纯粹,最无瑕之爱。不怒不痴,不恨不妒。心之爱,当如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顾翎璇看向千识:“不知璇解可正?” 千识的眼睛仿佛一汪不动的湖,波澜不惊:“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不同的解,我纵使阅历长于你几十年,却也不可判你对错。” 她声音微凉:“只是,萧景待你之心,我已见了十年,阿璇,你且想好,情未至深,情未入骨,你可否对得起他一心待你、一心爱你这十年。” 顾翎璇抿着唇没有出声。 千识的声音依然凉薄:“我一生敬重痴情人,你若无心,趁早放手,万无自作聪明玩弄人于股掌之中。问情剑灵,人心浮华,剑心如一。你以为你隐藏的深沉,殊不知你一丝一毫的变化,他都知道。”千识声音渐次缓下来,“阿璇,情之入骨,情便是命,我见你多年,心境不定,必成大祸,你万万莫要萧景陪着你丧命于情剑之下。” 她轻轻一声叹:“云宸的帝姬可以有很多,只是战王府的血脉,却只有萧景一个。” 顾翎璇的指节一片青白,萧景走进来,伸手捋开她攥紧的手:“前辈此言差矣,”他看向千识,“云宸的帝姬有很多,可是顾锦安只有一个,也只有这一个,是萧景的妻。” 他执着顾翎璇的手,手指一根根地插入她的掌中,与她十指相扣,“你可以重回云宸,可以覆灭江山,只是我,一定会抓紧你,不给你离开的机会。” 他看着冰封的一对情剑:“不过性命交付,又有何难。”他一拳击碎冰柱,碎裂的冰石划破了他的手,他流着血的手握住双剑的剑锋,递给顾翎璇,目光灼灼:“顾锦安,我这条命就交给你。” 顾翎璇的唇死死的抿着,抿的没有一丝血色,她死死地看着萧景的脸,除了那一双眼里映着一个小小的自己,她看不到其他。 她深深的换了一口气,伸手划过剑锋,鲜血滴滴答答的淌过剑身,与萧景的血汇集在一起,沿着双剑的槽纹游走一圈,隐入情剑,剑身闪过一丝暗红的光芒,映入两个人的眼。 顾翎璇一手执过一把剑,流着血的手与萧景十指依次相扣,她笑的薄凉,偏偏眼角又带了几分辨不明的悲喜。 “我亦不知自己有心没有,只是十年相知,你敢以性命相托,我就不敢以命相付么。”她扣着他的手指紧了紧,“萧寒章,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了,你要看住我,别让我走上歧途,渐行渐远。” 萧景俯下身来,额头抵着她的,声如暮鼓晨钟,直击人心:“顾锦安,我以性命相付,血脉相缠,你走不掉了,永远都走不掉了。” 顾翎璇眼里的泪,忽然砸下来,打湿他胸口衣襟,她笑着看着他:“好,顾锦安与萧寒章,性命相付,血脉相缠。” 千识走至门口,回头看向两人,萧景手中是长剑缠情,顾翎璇手中是软剑问心:“问心缠情不同于其余情剑,你二人以血盟誓,此身如一,自此就是生死相随了。”她轻轻叹一声,“阿璇,我愿你与萧景,永世安好。” 第十七章 夜氏双生 自萧景与顾翎璇取走了问心与缠情剑后,千识很久没有再露面,只是嘱咐顾翎璇走前,一定要再去一次悬剑峰底。 云京使臣到达的日子越发的近了,顾翎璇再次去了悬剑峰,萧景陪着她。 晨光熹微的时候,萧景和顾翎璇沿着悬剑峰下的小路一步步走过来。 千识倚着藤椅坐在小院中,看着晨光中携手而来的两人,男子一手持着缠情,一手牵着身边的姑娘,姑娘腰间缠着问心。二人时不时的说几句,对视一眼,说不出的静谧美好。 千识摇着老藤椅,逆着光看不清二人的面容,她突然想起了夜央,这样的画面,她在心中多少次幻想过...... 眼睛有一点涩,千识忽然笑出来,越老越矫情了,这竟然也想哭,不管怎么说,他现在还活着,不是吗? 她闭了眼,一下一下的晃着老藤椅,等着两人走到自己面前。 “奶奶。”嗯,这是阿璇的声音。 “前辈。”这是萧哲他孙子的声音。 千识睁开眼:“你们两个,来的倒是早。” 顾翎璇笑眯眯地:“奶奶,您还没吃早饭呢吧?” 千识没好气的瞪她一眼:“素草,给你璇姐姐端点吃的。” 素草一声清脆的答应,顾翎璇搀着千识:“奶奶,咱们一起吃,景哥哥还给你带了点心呢。” 萧景眼神一扫。 顾翎璇红了脸:“我偏要叫景哥哥,怎么样?” 萧景轻轻扫她一眼,神色依旧疏朗:“不怎样。”他俯身,手指在她唇边留恋一阵,清亮的眼看的顾翎璇几乎要退步,他才不轻不重地低头在她唇边蹭一下。 顾翎璇脸上顿时烧起来,萧景刚刚唇边的笑意,她看的一清二楚。 千识哼一声:“你们两个,一别刺激我老婆子,二别教坏了我那么乖的素草。” 萧景没说话,只是一双眼里清亮的笑意,怎么掩也掩不住。顾翎璇闭了眼,冷静一下,随着千识进去了。 萧景在院中看了看今日的天,嗯,万里无云,好天气。 吃饭的气氛很好,顾翎璇不因为自己即将离开而郁郁,千识也不曾异样的温和,依旧嬉笑怒骂的样子。 萧景看着低头吃东西、眉眼带笑的少女,分明看得到她含笑的眼睛里依稀划过的伤感,以及随后浮现的决然。 千识看着眼前的两人,顾翎璇靠近自己,萧景坐在她身边,一刻也不肯分开的模样。可能是千识看的久了,萧景看着她,眼神浅浅深深,带着旁人看不明的意味。 千识冷哼一声,扬声叫道:“素草。” “嗯?”专心啃着点心的素草略带茫然的抬头。 “过来。”千识的语气柔和了几分。 “哦。”素草擦了嘴角的点心渣,乖顺的走过去。 千识面容慈爱地抚摸着素草的头顶:“你璇姐姐要走了,可能很久不会回来。” 素草猛然抬头,看向千识,又看向顾翎璇,满眼愕然,像是将要失去什么极宝贵的东西。 萧景的眉头轻微地蹙起,似是漫不经心的伸手,轻轻握住顾翎璇的手。 顾翎璇亦是满眼惊异:“奶奶?”她不懂,她要离开的事情,千识为什么会选择这样告诉素草。 “姐姐可不可以不走?”素草的眉眼有点哀伤,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的顾翎璇不自觉的心疼。 “不可以啊。”她的声音呐呐的,尾音渐次低下去,“姐姐要回家了,阿瑾还在家里等着姐姐......” 素草一双眼立时黯淡下去,原本灿烂的眼睛,此刻晦暗的像是火山山坳里阴霾的灰泥。 千识开了口:“阿璇,你带着素草回去吧。”声音不深不浅,听不出虚实。 顾翎璇看着千识,再看看素草,素草的眼睛亮起一点小小的火苗。 “奶奶,您知我此去凶险,带着素草......”顾翎璇有些为难,看一眼满含期冀的素草,“璇自问无通天的本事,怕是难护素草周全。” 千识倚着靠背,沧桑的面容波澜不惊:“素草的安危,并不用你负责。素草身份不凡,你的战场虽然不见血,但也该是素草露面的一场局。”她闭着眼睛晃着摇椅,“不然,这世人恐怕都要忘了夜氏一族。” “夜氏一族......”顾翎璇与萧景对视一眼。 “传说夜氏一族是上古巫族血脉,可通灵脉,勘天命,前朝虞氏王朝时,夜氏乃是虞朝国师。”顾翎璇道,“只是,素草的身份,难道他与夜氏一族有什么关联么?” 千识轻轻嗤笑:“有什么关联,素草他,是夜氏一族的少主啊。” 萧景看一眼素草:“夜氏通灵脉,素草可借灵力,治愈植物,这就是夜氏的能力。” 千识点点头:“不错。”她看向素草,“这孩子,叫夜容歌。” 夜容歌。 顾翎璇看向素草,少年也看过来,依旧眼眸带笑的模样,只是眼神已然不同。 他似是嘲讽一样,又多了几分淡漠疏离。他眼角扫一眼千识,微微蹙起眉:“我几乎要忘了夜容歌这个名字。” 他笑起来,顾翎璇的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你不是素草。” 夜容歌拨弄两下额前的碎发,明明只是十二岁的少年,却邪魅的像是二十几岁的青年男子,“素草吗?那个孩子啊......”他扬起一个狂狷的笑,“璇姐姐......是这样吗?” 声线一如以往的素草,干净的让人怜惜。 “奶奶,这是怎么回事?”顾翎璇看向千识,她清楚的知道,这身体依然是素草,只是这个身体里的灵魂,却决然不再是那个孩子。 萧景的声音疏朗清凉:“是双生。” “哦~忽略了这么一个人呐。”夜容歌坐在椅子上,翘起腿,姿态肆意,“说说看。” 萧景眉眼温凉:“夜氏每代双生子降生,一代家主,一代灵师,二者并立,传至虞朝亡国。只是最后一代家主夫人怀胎十月分娩之后,却只有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你吧?” 他看向夜容歌:“沈前辈的师兄夜老前辈,曾是夜氏灵师,退位隐居,夜氏遭祸后,他救下了那唯一的孩子,想来,他老人家后来寿终之时,把你托付给了沈前辈。” “只是原本应该存在于双生子中的人格,同时出现在了你一个人身上。身为夜容歌的家主,和身为素草的灵师。” “可对?”他如冰锋的眉眼冷冷扫过。 夜容歌食指描摹着眉梢:“不愧是战王府的人,有点意思。”他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姿势倚在椅子上,腿搭在一边的几子上。 “那孩子可是喜欢极了素草这个身份,每日念着他的璇姐姐呢。”夜容歌不怀好意的挑眉,“长曦殿下,感动吗?” 顾翎璇拂过自己的衣袖,丝滑的锦缎摩擦过指尖的触感,她的唇角微微扬起:“怎么,你们不是一体吗?素草叫我一声姐姐,你不也一样?” 一双凤眼眼角挑起,顾翎璇似笑非笑:“与素草一般大的双生,怎么总是那孩子,那孩子的叫呢。”她的目光看不出深浅,“奶奶,您让我带着他回去,确定不是拖我后腿么?” 千识也有些无奈:“每次想起来就不会安安静静的,你若是还记得你夜氏的教训,就老老实实的。” 夜容歌轻微地哼一声:“我知道,爹娘告诫我的,我自然记得。”他看向顾翎璇,“你要回去,我跟着你。” 顾翎璇神色安然:“我并不想带着你。” 夜容歌面色微诧:“你说什么?” 顾翎璇乜一眼他:“我并不想带着你。” 她懒洋洋地声音道:“没有素草乖巧,没有素草懂事,还没有素草能干,这么不招人喜欢的小孩,我要你跟着做什么?” 夜容歌面色阴沉,过一会,他却笑出来,气极反笑似的:“有意思,头一次遇到这样与我说话的人。” “因为你几乎没遇到多少人。”顾翎璇说话毫不留情。 夜容歌一时噎住,半晌,他才憋红了脸道,“那家伙知道我的。” “嗯?”顾翎璇看向他。 夜容歌哼一声:“不然你以为他是傻的吗?总有那么几次,在刚才那段时间里完全忘记自己做了什么,怎么会出现在现在所在的地方。你以为他不会怀疑吗?” 他的声音带着秋风的凉:“你也是深宫里出来的人,蒋家尚且还有见不得人的隐私,更何况夜氏未来的继承人。” “素草知道?”顾翎璇道。 “他当然知道。”夜容歌往后倚着,“跟你回去,也是他的意思。所以回去的时候,你还能见着他。” 顾翎璇眉心微沉,素草。 “如何?”夜容歌道。 “可以。”顾翎璇抿一口茶,“奶奶打算去哪里呢?” 千识一愣:“我?” 顾翎璇笑笑:“奶奶不是打算离开悬剑峰了吗?” 千识没有说话。 顾翎璇起身,走到千识身边:“把素草交给我,奶奶才可以放心呐。同样,若不是奶奶要走,他也未必这样痛快的跟我走吧?”她俯身在千识耳边轻声呢喃,“奶奶,去找他吧。” 千识手指动了一下,看向面前的姑娘“我打算去找几样药材,师兄说过,将素草托付给你后,要我去采齐几样药材。”她抬手摸了摸顾翎璇的头发,笑了出来,“阿璇长大了,素草托付给你和萧景,我也放心。” 夜容歌轻哼:“我能照顾自己,不用托付给他们。” 顾翎璇在千识手心蹭了蹭:“您什么时候回来?” “会再见的,师兄说过,”千识捏了捏翎璇的鼻子,又是那个荒诞无状的老太太,“你这丫头,还有用的到我老婆子的地方呢!” 翎璇松了口气,回去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可是她心里,莫名的不安,仿佛又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直起身来,少女的身姿,纤长而挺拔,她转身走至门口,在日光中清浅回眸:“我会回来的,所以,您也要记得回来。” 夜容歌看一眼千识,又看一眼走出去的顾翎璇,淡漠的萧景,眼中微闪,他轻轻笑出来。 他覆住双眼,微微露出一丝缝隙,看着湛蓝的天。 顾长曦,萧景,慕氏,虞氏,还有夜氏,这天下,很快就乱了。 第十八章 夜墨舒华 夜深沉。 舒华宫的灯依旧朦朦胧胧地亮着,顾翎璇披一袭素纱衣,看着床前烛火摇曳,一颗心都微微的凉。 “殿下还不睡么?”守夜的是朝灵和晚卿,朝灵陪在寝殿,晚卿守在寝殿外的小小耳室。 顾翎璇起身捻起银铫拨一拨蜡烛,拿了一旁的小剪子剪下一段略长的烛芯,烛光下的侧脸朦胧美好,“有客远道而来,自当洒扫以待客。” 烛火微微爆开,朝灵笑道:“烛火爆,这是好兆头啊,殿下回京必然顺遂。” 顾翎璇笑笑:“那倒未必。” 一袭红衣的凤起无声地出现在顾翎璇身后,手搭在腰间短刀上,刀鞘微启,内里的短刀在烛光下闪过一点寒芒。 “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璇略备茶水,何不露面一叙。”顾翎璇坐在茶案旁,悠然自若地泡一道庐山云雾,行动若行云流水,说不出的悠闲自在。 “长曦帝姬,果然有胆识。”年轻男子自暗处走出,一袭水蓝色流纹沉香缎衣裳,手里握一把檀香青玉骨的折扇,不同于旁人夜间的夜行衣,软衣轻袍,行动间自有风流。 男子很年轻,眉目疏朗,带着一点豁达之气,此刻立在灯下,倒是显得少年如玉了。 “请。”顾翎璇抬手比一下面前的座位。 男子撩起衣袍坐下来,看着淡然沏茶的少女,两人沉默不语,朝灵和凤起也立在翎璇身后,如同两座沉默雕塑。 男子似乎是在等待翎璇开口,只是看她只是淡定的抿一口茶,轻轻阖上双眼,似乎在品味茶香。 他笑笑,清浅抿一口茶:“庐山云雾,又有些不同,长曦殿下的手法似乎很是特别。” 顾翎璇眼如止水,清冷的眸子看不出什么感情:“幼承庭训,随母后学点皮毛。” “云宸韶安王后,三百年蒋家嫡女,自是才华横溢。”他看着眼前清寒如冰的少女,“想来殿下自谦,我观殿下手法,行云流水,极为流畅,很是赏心悦目。” 顾翎璇看着茶盏中漂浮的小小叶片:“此茶迎客,只是并非不速之客。阁下品过茶,可自行离去,璇不阻拦。” 男子眼眸微闪:“哦?”他似乎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殿下不好奇我为何而来?” “阁下自有来的缘由,我以茶待客,不算慢待,阁下可自去寻你的缘由。”顾翎璇眼眸未抬,只是专注的冲泡手中的茶。 “殿下既已知道我到的时间,自是知道我的身份的。”男子笑容谦和,君子如玉。 “自然,慕氏十三皇子,来我云宸,璇怎会不知。”慕延庭已经不打算和她绕弯子了,翎璇自然配合,直接点名身份,一双凤眼挑起,带着点审视带着点嘲讽,“只是十三皇子到我十二城,不知有何贵干?” 慕延庭将手中折扇放在茶案上:“你四年前敢独身面对慕氏几千精锐,这样的胆量十三佩服,今日来,是想与殿下见一面。”他如玉的手指敲击着桌案,“十三欲与殿下谈一笔交易。” 顾翎璇眼神微敛,敛去一身清泠,只是那眼神却越发的狂肆,她级肆意的上下打量着慕延庭:“十三皇子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本与我谈条件?” 慕延庭眼神一句温和:“十三知长曦殿下了得,如今八百里云川戈壁已尽然掌握于你手中。”他笑笑,“更何况濮州、定康、涿州,这三州也掌握在你几个兄长手中,如今云宸西南半壁都在你们兄妹手中。” “只是,你若要与摄政王对抗,胜虽只是迟早的事情,到底也不容易吧?”他眼角含笑,看着她。 “我从不与没本事的人多谈。”顾翎璇声线冷淡,“在我面前,我要看你的底牌。” 她身子向后倚着,素纱软软的缠在她肩头,转着手中的紫琉璃串珠,颗颗莹润饱满,魅的摄魂的紫色,衬着她的指尖越发白皙。 顾翎璇极没姿仪的翘起腿,头发松松地笼着,露出清寒如霜雪的一张脸,月光下越显素寒,偏偏慕延庭觉得,她此刻却周身都是让人敬仰的贵气,再没有比她更像帝姬的帝姬了。 慕延庭摩挲着他的檀香青玉骨扇子:“皇姑的事情,我知你的恨。我并不想要云宸,你要皇姑势散,我亦不拦。只是,我要慕延凌,你可应我?” 顾翎璇挑眉乜着他:“我如何信你?” “这天下还有十二城查不到的事情吗?”慕延庭苦笑,轻轻耸耸肩,“我与皇姑并无情分,至于慕延凌,我与他,只能有一个人留下来。” 顾翎璇声音冷硬如铁:“慕暄盈,我要她死!”她忽然又收回一身冷硬,“至于慕延凌,我也饶不得。只是你,”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慕延庭:“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过你?我与你慕氏的国仇家恨,你不可能不知道。” 慕延庭打开骨山:“没有本钱,我自然不会贸然来见你。”他眼角带了几分笑意,“云宸帝逝世,你心里不好受吧?” 顾翎璇心里,陡然拔起一股怒火:“怎么,慕氏害我父母,还要我感恩戴德吗?” “云宸帝他,是死于我皇室之手。只是,”他看着顾翎璇,笑意不减,“你母后,还活着。” 紫琉璃串珠哗啦啦一阵响,顾翎璇死死地捏着珠子,整个人的气势都猛然拔起许多,朝灵吓了一跳,连凤起的脸色都带了两分惊诧。 “慕延庭,我不容任何人以我的亲人骗我!”顾翎璇豁然起身,眼睛盯着男子,目光犀利如剑。 “并无此意。”慕延庭目光不改,神色坦荡,“我见过韶安王后了,凤印在你手上。” 顾翎璇泄去一半杀气:“还有呢?” “她嘱我将此图给你。”慕延庭轻扭扇骨,机括出现,他从扇骨中取出一副图来。 朝灵接过来,回身递给顾翎璇。 顾翎璇手指微不可查的颤一下,凤起看到了,只是又冷淡的转过脸去。 这幅图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看的出来料子是上好的月华锦,图案是连绵不断的卍字纹,角落里绣了一个小小的梅花,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看的出来绣者的刺绣功夫并不太好。 里面包了一纸信函,顾翎璇打开来,看见熟悉的字迹,几乎泪如雨下: “吾儿阿璇, 见字如面,母于大慕,儿远千里,夙夜牵念。 闻荣轲腿伤,耀庭无信,松冷远至焱廷为质,痛欲泣血。三子尚可,顾氏男儿,自当历血磨砺。然吾儿娇女,奔于碧江,母痛且慰。吾儿凛傲,扬云宸八百年傲骨。 尝闻汝父已逝,儿勿忧吾,为母则强,吾于慕氏,待我儿傲骨称雄,勿以我为念。三百年蒋氏之女,八百年云宸之妇,吾自有铁意,必以自全,只怜我儿以娇女之身,搏男子之朝堂。汝父若知,九泉慨惜! 随信所附,汝幼时初绣绿萼,赠与父母,形状歪扭,然吾与汝父,爱如至宝,可留以为念。 吾之爱女,吾以为豪!” 顾翎璇捧着信函与薄锦,眼眶粉红。半晌她哑声唤:“朝灵。” “殿下。”朝灵上前一步。 她回手将薄锦交给朝灵:“好生收着。回去我自焚于父皇灵前。” “殿下这便要焚了么?”慕延庭道。 “此为我幼时学习女红的初作,父王母后喜绿萼,我便绣了这绿萼送了二老。只是如今父王已逝,”她神情有些痴痴的,看着那薄锦,深深吸一口气。 “父王爱惜我,这东西,还是去伴着父王吧。” 慕延庭没作声。 顾翎璇看着他:“不若我当面焚了,十三皇子以为如何?” 慕延庭摆摆手:“不必。蒋后若真给你传了什么,这东西也经了我的手,是我自己没看出来。”他笑笑,“我还不至于如此。殿下一片孝心,十三自然不会没有眼色。” 他继续转着手里的扇子:“只是殿下,如此算是信我了么?” 顾翎璇道:“以薄锦为凭,又有我母亲亲笔书信,璇自是信的。”她神色肃然,“只是不知,我母后现在何处?” 她顿一下,换了一种说法:“我母后,现在十三皇子处,还是依然在景阳宫?” 慕延庭笑笑:“长曦殿下果然是七窍玲珑心的人。你可放心,蒋后现在我一处别院养着,倒是不妨告诉你个秘辛。” 他舒展一下长腿:“父皇可以杀了云宸帝君,却不会杀了蒋后。”他带了几分戏谑的笑意,“蒋后未嫁时,名动天下,倾国倾城,父皇心系已久。” “只是,即便父皇不会杀蒋后,到底留在景阳宫已是不妥。我便将人接了出来,景阳宫起火,没人找得到。” “六皇子可知此事?”顾翎璇声线轻沉。 “父皇与蒋后?”慕延庭拿着扇子轻敲额头,“他自然知道。” 顾翎璇冷笑:“如此,荣宁贵妃也是知道的吧?赵皇后身为宫中老人,自然也该知道。听闻前几日景阳宫失火后,皇上大怒,削赵皇后掌宫之权,交予荣宁贵妃,与其余三妃协理。” 她瞄着慕延庭:“你这是用我母后做筏子,夺赵后之权?”她顿一下,“还不止,荣宁掌权,六皇子自然得意,这就违反了你的初衷,恐怕你还有后招。” 慕延庭笑笑:“太聪明的女子。”他打量着顾翎璇,“若不是先祖有训,皇脉与帝脉不得融合,我必然娶你为妻。” “你娶我便要嫁?”顾翎璇冷笑,“未免太高看了你慕氏的血统。” 慕延庭笑起来,他本就生的温雅,这样放开了笑,更像是朗月出岫:“你这脾气,我喜欢。”他喝一口茶,“我也做一回小人,与帝姬谋事,手中自然要有几分依仗。” “蒋后居于十三别院,还请殿下放心。你我合作,十三必然顾全王后。” “我知。”顾翎璇微一沉吟,“若有可能,还请十三皇子以可述之事,告诉我母后,以宽其心。” 她起身,整衣肃容,福身一礼,标准规矩的云宸大礼:“璇谢过十三皇子,救我母后。” 慕延庭神色严肃起来:“帝姬孝心,十三期待着与帝姬联手。” 顾翎璇直起身,唇畔带了笑:“璇亦期待着与十三皇子的合作。” 慕延庭笑笑,扬着折扇:“既如此,十三就不打扰了,告辞。” “不送。”顾翎璇看着他。 待慕延庭不见了身影,朝灵道:“殿下,这薄锦,真的要烧吗?” “烧,回京之后,焚于父皇灵前。”顾翎璇手指轻轻拂过,神色动容,似乎触到顾行的温度。 “可是,娘娘真的没有通过薄锦,传了什么消息吗?”朝灵道。 顾翎璇笑笑:“母后又不傻,通过慕延庭传东西,他自然会翻一遍。倒不如都放在明面上,就一纸信函,一幅薄锦,月华锦虽然珍贵了些,到底不是什么藏得住机密的东西。” 她凤眼微微眯起:“母后要传给我的东西,我已知道了。” “难道,东西一直在殿下手上,娘娘只是提示您吗?”朝灵道。 顾翎璇嗯一声:“云宫的人都安插好了么?青雩宫必须守住,不能让旁人进去。” 凤起神色疏淡:“从你走后,青雩宫就看守起来了。” “母后的命令?”顾翎璇问。 “师父安插的人手,至于是否是凤主的命令,我也不清楚。”凤起道。 顾翎璇了然,每一任凤主上任后,凤擎卫的人也会相应的更换,母后在时,凤擎卫是凤起他们的师父,自从两年前换成了自己,凤擎卫也就换成了凤起、凤谦他们。 “现在是谁在云宫?”顾翎璇坐回床上。 “凤然和凤舒,还有凤初看着。”凤起答的快,问什么答什么。 顾翎璇知道他们三个。 凤擎十三卫,掌卫凤起,次卫凤初,三卫凤谦,四卫凤亦。凤然和凤舒分别是第七卫和第十卫。 凤初是个很稳重的青年,颇有君子风度,凤起性冷,凤初倒是和邻家大哥哥似的,脾气温和的很。 与凤初一对比,凤谦就完全是个欠揍的货。。 凤亦是个女子,性情沉稳,平日里话很少,但是很有分寸。 凤擎卫听从凤主号令,其次是掌卫,而后就是次卫、三卫与四卫,这三人商议决定了。 而凤然和凤舒是两个小姑娘,与顾翎璇差不多大,凤然乖巧,凤舒精怪。 顾翎璇想想就笑起来:“这两个,单提出来任一个我都不放心,两个人一起,倒是很好。” 凤起没回答。 “很晚了,你回去吧,好好休息。”她看着凤起半张铁面遮住的脸,有点无奈的笑笑。 凤起身形一晃,就没了踪影。 顾翎璇叹一声:“还是这么冷的性子。”又看看蒋后的信,放在枕下,细细思索着,不知不觉的睡了。 浓的如墨的夜色,她不自觉的攥紧被子,眉心微微蹙起: 云宸,云宸,我将归来...... 第十九章 我在云宸 第一缕日光从云层后喷薄而出的时候,萧景站在十二城的城门口,看到了遥远的天际线处,有一点小小的黑影,向着十二城的方向慢慢的却稳定的移动过来。 那小小的一点黑影,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扩大,在太阳完全跃出云层,照耀着八百里云川的时候,呈现为一条直线,连绵不断的。 烈烈的风从戈壁四处涌起,涌动着云宸的旗帜,呼啦啦的响,萧景攥紧拳,半晌,他走下城门口,风带起他的衣袍,他转过身去,离开了城门。 同一时刻,舒华宫。 “殿下,听凌日大人说,在城门口已经见到云宸的使团了,估计再过半个时辰,殿下就可以出去见面了。”朝灵道。 “景哥哥呢?”顾翎璇端正的坐着,看晚卿拿着梳子,一下一下的为她梳开三千青丝。 “少主,奴婢并不知道。”朝灵有些迟疑,“奴婢去找找。” 顾翎璇闭了眼。 还有一刻钟,她就能看到从云宸来的使团,而明日,她就将离开十二城,踏上回归云宸的道路。 她的手指微不可查的攥紧,指节泛起点点青白。 “怎么,心里不舒服了?”夜容歌倚着门框,一脸挑衅的的邪肆表情。 顾翎璇眉头微微蹙起:“素草呢?他什么时候出现?” 夜容歌拨弄拨弄额发,看着自己漂亮的指尖:“不一定咯,可能我什么时候心情好,他就回来了。” 顾翎璇不再理他,镜中的少女,清冷的容颜,带着绝顶峰刻骨的清寒。 “果然是女人。”夜容歌嗤笑一声,“他还没有把你怎么样,你就这样坐立不安。”少年走到她身边,俯下身来看着镜中的少女,“顾翎璇,你这样不稳重的性子,回了云宸,你该怎么办?” 顾翎璇看着镜子中表情依旧邪肆的少年,目光如利刃。 夜容歌摇摇头:“真可惜,萧景和蒋城主在你身上倾注了那么多心血,结果你为了个男人就神思不宁。我以往真是高看你了。” “公子言行未免过分了些。”青箢沉下脸。 自家殿下带回这个少年的时候,虽然说过待之为贵客,只是这少年未免得寸进尺了些。私自进入殿下寝殿不说,还对殿下出言嘲讽,实在配不上少主待他这般客气。 夜容歌撇撇嘴:“不服气?顾翎璇,你的稳重呢?你的克己呢?你的冷静持重呢?你的九转心思呢?萧景不过一日没来见你,你就这般魂不守舍?” 他嘲讽之意愈发明显:“顾翎璇,眼下你还在十二城,明日你启程回云宸了,离开萧景了,又当如何?撇下云宸,跑回十二城,守着你的景哥哥?” 他大笑起来:“亏得千识赞你女中英豪,顾翎璇,你真是个笑话!” “你......”青箢气的脸色都变了。 “青箢。”顾翎璇声音冷沉,“他说的没错,我是云宸的帝姬,不能为了一个人乱了整颗心。”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锐利,慢慢的,她的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景哥哥有景哥哥的事,顾翎璇有顾翎璇的事。” 朝灵回来道:“殿下,奴婢没找到少主。少主今晨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就离开了。” 正说着,娓兮进来道:“殿下,凌侍卫来了,还有一位宫里的侍监,求见殿下。” “速度倒是快,请去正厅吧。”顾翎璇对着镜子细细地描了眉,两弯柳叶眉浅浅淡淡,垂眸敛去一身清冷,就又成了那个气质温婉的长曦帝姬。 她站起身,“走吧,我们去见舅父。” 顾翎璇穿着一身水红衣裳,走过夜容歌身边,她停住脚步,笑着打量了一遍夜容歌。 笑容太过不同,夜容歌后退一步,警惕地打量着顾翎璇:“你干嘛?笑的那么不怀好意。” 顾翎璇越发笑的灿烂了,果然还是个孩子啊。她伸手揉揉夜容歌的头发:“刚才的话,谢谢你。”在他炸毛之前,顾翎璇收回手,“你可以和素草一样,叫我姐姐,至于我的名字,从明天起,为了你的小命,你最好把它吞回去。” 夜容歌咬着嘴唇,忽然又笑起来:“你唬我呢,千识把我托付给你了,我又有用处,若真是出事了,你不悔才怪呢。” “是么?”顾翎璇转着手里的紫琉璃串珠,“你知道我有三个哥哥吧?” 她自顾自的说下去:“虽然决哥哥还没有消息,冽哥哥又远在焱廷,只是我凛哥哥,未必会顾及你的身份。” 她打量着夜容歌的小身板,“纵然我顾及你的身份,千识奶奶的嘱托,也只是你小命无碍而已。你这小身板,受几板子,还是没什么大碍的吧?” 顾翎璇抿着嘴笑起来:“又或者,你可以问问景哥哥身边的饮冰,去凤擎卫溜达一圈的感觉如何,嗯?” 最后一个嗯,尾音轻轻翘起,带着几分挑衅,几分警告,几分说不出道不明的,戏弄。 对,就是戏弄。 夜容歌目瞪口呆,顾翎璇已施施然的从他身边走过。 他有点郁闷,还要打他的板子,真是岂有此理!这样阴险的女子,素草那家伙怎么会把她看的那么那么好啊,每天惦记着他的“璇姐姐”。 夜容歌想撞墙,顾翎璇的声音已悠然的传过来:“跟我去见舅父。” “知道了。”夜容歌声音闷闷的。 舒华宫正厅,凌日与一位内廷打扮的侍监对坐着,手边的茶几上各放着一盏才沏好的枫露茶。 闻得环佩叮当,二人赶忙起了身,苧姑青箢一左一右的搀着顾翎璇走过来。 “老奴参见长曦殿下,殿下万安。”没等顾翎璇走至近前,侍监已然跪下去。 “起来吧。”顾翎璇声音平和,青箢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冲翎璇轻轻摇摇头。 “谢殿下。”那侍监起了身,只是腰依旧弓着,眼睛也不乱飘,显然很有规矩。观其服色,应该是内侍监里的从五品。 顾翎璇笑道:“面生的紧,想来本宫四年没回京,人都没几个叫得上名字的了。” 侍监躬身低下去:“殿下说笑了,奴才刘让,是原来帝君身边刘启刘公公的徒弟。” 顾翎璇哦一声。刘让笑道:“还请殿下移驾,隆旭苑里,还有几位旧人恭候殿下呢。”他眼角弯着,“有一位,殿下见了一定会高兴的。” “哦?”顾翎璇眼角微抬,“这般神秘,本宫倒是好奇了。”她看向前方,“走吧,去见见这几位旧人。” 隆旭苑。 云宸的使团已经到了,庭院中云宸王旗飘扬,银白色的狼纹图腾与硕大的白莲纹路和在一起,像极了不死不休的极致纠缠。 苧姑与青箢一左一右的伴在顾翎璇身侧,看到这久违的王旗,眼中俱是湿润酸涩。 顾翎璇盯着王旗看了许久,半晌,她扬唇笑起来,声音泛着凉:“云宸王旗,北境苍狼,我终于又见到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 青箢苧姑扶着她的手稍微紧了些,顾翎璇敛眉清浅的笑笑:“四年,”她微微摇摇头,“进去吧。” 夜容歌跟在几人后面,抬头打量一眼王旗,撇撇嘴:“很特殊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云宸的羽林卫把守住整个隆旭苑,顾翎璇缓步走进去。 堂上除了蒋卓言,另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发丝已是半白,梳着宫中很体面的发髻,穿一身深色的苏绫广袖宫裙。 顾翎璇掩住嘴:“关嬷嬷!” 苧姑也大吃一惊:“娘亲!” 此人正是韶安王后蒋氏的乳母,也是苧姑的母亲,昔日云宫中的关嬷嬷。 老人几步走下来,直直奔向翎璇,双膝弯下,就要行一个跪拜大礼:“老奴,参见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顾翎璇忙一把搀住:“嬷嬷快起身。”她似是不敢相信的,看着面前的关嬷嬷,眼圈一红,眼泪几乎就要堕下来。 关嬷嬷两手死死握着顾翎璇的手臂,眼泪已是滚滚而下:“我的小主子啊,您都这样大了,怎么这样瘦啊......” 她苍老的面容满是泪水:“王后娘娘若是见到了,一定是要心疼的啊......” 苧姑也上前搀了关嬷嬷:“娘亲,您怎么回来?您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我一把老骨头,没什么不得了的。”关嬷嬷一手拉着翎璇,一手拉着苧姑,看到青箢,“这是青箢丫头吧,也大了。” 青箢眼圈通红的从顾翎璇身后绕出来,双膝叩地,恭恭敬敬的叩了个头:“青箢见过嬷嬷。” 关嬷嬷又去扶她:“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她往顾翎璇是呢后望一圈,声音有些浑浊,“紫衫丫头,没了?” 青箢眼泪砸下来,她侧过脸,声音哽咽:“紫衫姐姐,那晚从朔阳峰破围出来的时候,没了......” 关嬷嬷叹一声:“紫衫那孩子,是个好的。”她擦了眼泪,忙拉着顾翎璇的手道,“殿下,您看,这是谁。” 她拉过顾翎璇,就见关嬷嬷身后绕出一个人来。 湛青色的衣袍,玉冠束发,露出一张如繁星曜日的面容,眉眼含笑,双眼隐有泪花,一张顾翎璇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 他冲着翎璇伸出双手,张开怀:“阿璇。” 声音带了少许鼻音,带着点热切与哽咽。 顾翎璇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静止了,她看着男子,默默静立了几瞬,眼泪如泉涌般顺着下颌滑下去,她很不淑女的伸手抹去模糊了视线的眼泪,看着眼前的男子,忽然笑出来。 她笑出声来,笑的眼泪哗哗的流下来,男子也笑,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下来,顾翎璇叫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猛地扑进男子怀里,死死地搂住男子的脖子。 “决哥哥,决哥哥,我不是在做梦吧?”她整个人如黏在男子身上一般,声音低低地,带着满满的委屈。 “当然是真的。”男子抱紧怀里的小姑娘,“臭丫头,怎么还是这样轻?是不是又不肯好好吃饭,嗯?” 顾决虽然在埋怨她,只是声音里却是化不开的宠溺,没有半分严厉苛责。他的眼泪滑下来,滴进翎璇散开的发丝里,顺着发丝滑进脖颈,带着点温热,带着点凉。 顾翎璇把脸埋在他怀里,轻轻地磨蹭着:“哥哥,我好想你。”她的肩膀微微的抖,“我以为我回不去了,我以为我见不到你们了。” 顾决抱着她,稳定了自己的情绪,他拍拍她的头:好了,这么大的姑娘还哭鼻子,当心舅父笑话。” 蒋卓言抬起手:“耀庭可别乱说,阿璇好着呢。这四年里可没见她这般过,成日里稳重的很。” 顾决拥着翎璇,扫视一眼周围:“萧景呢?怎么没看见他?” 蒋卓言道:“那小子就是个拗脾气。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顾决一下一下的抚着翎璇的长发:“阿璇这四年住在舅父这里,那小子高兴坏了吧?如今我可是要带阿璇走了,他心里不舒服了吧?” “哥哥。”顾翎璇扯扯顾决的衣襟,“你说什么呢。” 顾决在她额头轻轻弹一下:“我说什么,你心里有数。” 萧景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找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得不说,岁月是很强大的雕刻师,把璞玉雕琢成愈发完美的模样。 顾决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萧景也同样在看着他,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还抱在他怀里。 四年的时光,萧景从那个一身清冷的少年,变成如今愈发清寒的模样。如一把淬于冰雪的重剑,无锋无刃,却是气势厚重,仿佛随时都可以利刃出鞘,动地劈天而来,惊天的深沉! 而顾决,则从四年前那个跳脱慵懒的少年,变成如今姿容挺拔,谈笑间可定乾坤的模样。他依旧带着几分旧日的懒散,只是那懒散下,是深深的惊锋,带着嗜命的危险。只有对着挚爱的亲人,他才会露出几分从前那个散漫少年的模样。 顾翎璇站在两人中间,看着两人锐利的目光相互间打量。 “阿璇在这里四年,多谢你照顾她。”顾决先开了口,嘴角带着一丝旧日少年的肆意。 萧景依旧冷情:“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无需你代劳。” 顾决眉尾轻扬:“还是以前那么不讨人喜欢的模样。” 萧景淡淡的瞥他一眼:“不需要你喜欢。”他看一眼顾翎璇,意思不言而喻。 顾决几乎被气笑了。 顾翎璇道:“哥哥,你怎么会出现在使团里?这几年你去了哪里?” 顾决坐下,翘起腿。 “我,一直在云宸。” 第二十章 就此离去 “我么,一直在云宸。” 顾决神色慵懒:“朔阳峰事变那天,大哥因为腿伤,被父王遣人提前送回了云宸。”他抬手拂过自己下颌,“也幸亏父王将大哥送回去了,否则,大哥如今能否活着,都是一个未知数。” “他不会同意的。”顾翎璇坐在一边,手指攥着帕子,“慕朝天那么狭隘阴狠的人,凛哥哥少年成名,号称我云宸战神。他对凛哥哥,忌惮的很。” “呵呵,父王从大哥受伤的事就看出了不对劲,送走大哥后,随后就叫了我和松冷去,把帝印交给了松冷,虎符给了我,让我们即刻离开,回云宸率兵回援。” 顾翎璇看着他。 顾决眼神疏寒:“松冷不肯走,他说大哥被送走尚有理由,我们两个如果再走了,留下父王母后和你,几乎就是慕氏的砧板上的鱼肉。” “然后我走了,松冷留下保护你们。然后,就是朔阳峰事变了。” 他眼神慢慢地扫过在场人的脸,像是回忆着那一个刀戟交加的夜晚。他离开了自己的父母弟妹,率先冲了出去,想要率兵回援。 只是他没料到,父王也没料到,云宸的内部,有奸细! “云宸内部,有奸细。”顾决声音如铁。 顾翎璇看着顾决,顾决似笑非笑的表情:“朔阳峰周边最近的三个驻地分别是汾阳、肇江和刹东,汾阳和肇江的兵力不足,所以我去了刹东。” 苧姑和青箢对视一眼,看向翎璇,翎璇的心也冷下去:当日突围时,她就是让苧姑和青箢前往刹东的! “刹东兵力三万,而且刹东总兵郑康,是大哥旧部,我想着,有刹东的兵力震慑,再带上汾阳和肇江的两万人,五万人马,拼一拼,还是可以救出你们的。” “只是我没料到,因为大哥受伤,郑康护送大哥离开刹东地界,刹东的副总兵,是江城王的人。” 顾翎璇面色冷沉的听着。 顾决继续道:“郑康在回刹东的途中遇害,副总兵理所应当的顶替了他的位置。”顾决冷笑,“郑泽,是江城王妃郑意亲弟。现任正四品中州刺史,掌通州兵马。” 通州。 顾翎璇手指轻轻敲击扶手,通州地处云宸中部,扼东西交通要塞,可以说,把住了通州,就是扼住了云宸东西相连的交通要道。 一旦通州兵变,云宸将会四分五裂,至少裂成东云宸和西云宸两个部分。而通州的地理位置,易守难攻,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若是郑泽有心,通州物产丰富,他完全可以裂土自封,自立为王,而且,通州正是八百里云川与濮州、定康、涿州三州相连的犄角。只要通州有意断绝二者联系,云川与三州就断裂成两个部分,那么她苦心经营的云川戈壁,就是完全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哥哥,通州不能交给别人!”她掷地有声,“我们必须掌握通州!” 顾决看一眼翎璇:“且不论通州的地理位置,郑泽此人杀了郑康,我便容不得他。” “刹东现在在谁的手里?”翎璇问。 顾决一笑,“顾徊打得好算盘,调走了郑泽掌握通州,还想要刹东三万兵马,调了他的心腹李晖去做刹东总兵。” 顾翎璇笑道:“胃口未免太大些,不怕吃不下去么?” 蒋卓言道:“权势这东西,沾上一星半点的,就收不回来手了。” 顾翎璇道:“听哥哥的语气,似乎这个李晖,没做多长时间?” 顾决斜一眼萧景:“这个,你问他吧。” “嗯?”顾翎璇看向萧景,笑着道,“怎么,跟寒章有什么关系么?” 顾决面色一沉:“你叫他什么?”寒章?比景哥哥还让他不爽! 萧景一笑,挑衅的眼神让顾决恨不得揍他一顿,“阿璇叫我的字,有什么不对么?” 顾决脸黑得更厉害了:“萧景!” “好啦,”顾翎璇有些无奈,“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见了面还是这么一副样子。”她道:“那个李晖,到底怎么回事?” 顾决冷哼一声:“你问他,我的人到的时候,那个李晖已经死了。” 顾翎璇看向萧景,萧景心情很好的弯弯嘴角:“三脚猫功夫的草包,打猎的时候死于山林猛兽,”他看向顾翎璇,“如何?” “你什么时候动的手?”顾翎璇看着他,“你向来不插手朝堂的事。” 萧景笑笑,看着她的眼睛幽深清朗:“阿璇,从你浑身是伤的跳进碧江的时候,这朝堂,就不再是与我无关的了。” 他伸手想要抚摸顾翎璇的头发,顾决轻轻咳嗽。 萧景的手停顿一下,顾决才刚刚满意了一点,就见萧景恍若未闻的伸手捏了捏顾翎璇的耳垂...... 顾决几乎要拽着萧景出去打一场了:这还当着他的面呢,就敢对他妹妹动手动脚了!这要是不当着他的面呢?他可怜的宝贝妹妹哟,这四年是过的什么日子啊...... 他看着萧景的目光越发不善,看自家妹妹的眼神,越发疼惜,真是两种极端。 蒋卓言也觉得万分的无语,看着萧景的眼神都是十万分的无奈。 顾翎璇微微红了脸,低头避开他的手:“这么多人呢。”带一点轻嗔。 夜容歌捂住自己的眼睛:“哎哟哟,这画面,我可不敢看啊。” 好好的兄妹商讨,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不伦不类的样子,顾翎璇有点郁闷。 蒋卓言作为长辈,在其间打着圆场,萧景和顾决自然要听几分,各退一步,萧景也不总和顾翎璇在一处了,顾决也不甩刀子似的盯着萧景了。 半日的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众人聊了这几年的事情,彼此又感慨了一回,加上顾翎璇明日就要和顾决回云宸,蒋卓言自然舍不得,萧景心里更是难以割舍,几个人也算是各有心思。 夜未央的时候。 顾翎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殿下睡不着吗?”青箢道。 “嗯。”顾翎璇低低地应一声,抚摸着身下的锦被,丝锦柔滑,手感格外的好,她的心里,却是乱纷纷的。 青箢想了一会:“殿下若是不愿回去,也是可以的。城主疼您,必然也不愿您回去和那起子人斡旋。” 顾翎璇直直地看着床顶的纱帐:“傻话,云京才是我的家。”她轻轻太息一声,“今日见了哥哥和关嬷嬷,我忽然又想起以前在宫里时候的日子了。” “到底是不一样的。”青箢的声音低下去。 “你和紫衫的感情最好,听哥哥说他已着人收了紫衫的尸身,葬在了碧江这边,也算是带紫衫回了故国。”顾翎璇将被子拉高一点,掩住自己的下巴,就显得她的声音闷闷的,“紫衫姐姐家乡是哪里的,家中还有什么人么?” 青箢道:“听她说起过,是京郊的,家里还有一个妹妹,算算年纪,现在大概也是十四岁了。” 顾翎璇道:“既然这样,遣人去起了紫衫姐姐的灵吧,把她带回去,再查查她妹妹,好好照顾着。”她微微闭上眼,声音呐呐如呢喃,“紫衫姐姐待我如亲姊,我理当照顾好她的妹妹。” 没有听到青箢的声音,顾翎璇睁开眼,就见帘帐被人掀开,露出一张眉目如画的面容来。 是萧景! 顾翎璇坐起身:“你怎么来了?” 萧景扶住她的肩膀:“你躺着吧,我就是来看看。”他浑身还带着沁骨的凉,在气温灼灼的七月末,这股气息令人格外的舒服。 他坐在床边,深沉的眉目看着裹着被子的人儿,被子拉至下颌,只露出一张清丽的小脸。 他伸手,指腹轻轻磨蹭着她的腮颊,手指也带着令人舒服的凉。顾翎璇在她手心里蹭了蹭:“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萧景的手指划过她的眉眼面庞:“我去了一趟贺兰山。” “贺兰山!?”顾翎璇猛地坐起身来,“你去那里做什么?” 贺兰山在云宸最北,山峰极险,高峻甚至胜过悬剑峰,号称“千仞绝壁”,陡峭处,几乎与地面垂直。 萧景拥住惊坐起身的顾翎璇:“别担心,”随着他的动作,那一身沁骨的凉意丝丝缕缕的笼住她,和着萧景清冽的气息,让她莫名的心安。 顾翎璇倚在她怀里:“你去那里做什么?”声音轻软。 萧景从怀中掏出一块白玉来,有手掌大小,莹润清亮,带着温润丝缕的清朗,表面光洁清华,看着就知道绝非俗物。 “这是什么?”顾翎璇看向萧景。 “贺兰峰顶的纳魂玉,润养身子是极好的。”萧景已然准备好了络子,络着这纳魂玉,他撩起翎璇的发,神色轻柔的为她戴上。 纳魂玉是好东西,顾翎璇是知道的,即便是八百年的云宸帝族,也没见过几块纳魂玉,更遑论是这般大小又温润无瑕的纳魂玉,算得上是稀世的物件了。 “要这东西做什么?”顾翎璇偏头问,纳魂玉贴着胸口的肌肤,有几分沁凉,却又带着点温热,并不让她觉得难受。 萧景拥着她,在她耳边轻轻地一下一下的吻着:“养身子,”他裹着她粉嫩嫩的耳垂,声音低哑,“一块招魂、一块纳魂,你若有危险,我便能感知到。” 顾翎璇伸手去摸他腰间浓如漆墨的玉佩:“这是招魂玉?” “嗯。”萧景应一声,“你戴着它,别离身。” “我也能知道你有没有危险么?”顾翎璇伸手摸他的脸,指尖划过他的鼻梁,摸到他的嘴唇。 萧景不轻不重的咬一口,声音含糊:“能的。” 顾翎璇握着纳魂玉:“那我一定戴着,片刻也不离身。”她眉眼弯起,两眼灿若星辰。 萧景看着她的眼睛,低头吻下去,他身上独特的清冽气息铺天盖地的笼罩下来,顾翎璇两手环着他的腰身,承受他看似沉稳地面容下,惊天的深情。 萧景不放开她,“看着我,锦安。”他声音低哑,带着令人情动的深沉,他的眼睛紧紧的锁着翎璇,如黑曜石的眼眸似风暴来临的前夕,浓重的看不出其中的神色,只有一个顾翎璇。 顾翎璇仰起脸看着他,从他的眼中看着那一个小小的自己,满面绯红,连着白皙的脖颈都染了些许粉嫩,像极了春日里醉人的海棠色。 她脸颊越发的红,两手攥紧了他的衣襟,嘴唇依然贴着,她轻声地坚定地唤他:“寒章,寒章......” 萧景吻着她,嘴唇沿着她粉嫩嫩的唇吻到她的下颌,吻到她优美如天鹅的脖颈,轻轻咬着她露出的纤细的锁骨。 “寒章......”顾锦安紧张的揪着他的衣领,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喷在自己耳侧,让她不自禁的哆嗦着,她扬起脸,看着床顶繁复华美的皎纱帐,眼前觉得一阵一阵的晕眩。 心跳的厉害。 萧景吻过她的耳垂:“锦安,你就要走了......”他的手心贴着她的后背,微微的汗湿透过她的寝衣传到她的后背,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温度。 “寒章,我会回来。”顾翎璇轻轻吻着他的唇角,一下一下,睫毛微微颤抖,像是将要堕下的蝶翼。 萧景深深的换了一口气,气息喷在她耳侧,顾翎璇没有躲,他的声音泛着浓浓的深沉,他吻着她的鼻梁,最后落在她的眉心,温暖的唇瓣似乎带有令人心惊的奇异力量。 顾翎璇闭了眼,感受着这一刻萧景的温度,清冽的气息,温热的唇。 萧景忽然松开她,飞快的走出去,湛蓝的衣袍在夜里翻飞起一片薄薄的衣角,顾翎璇伸手想要去抓,可是指尖刚刚触到他的衣袂,她却又收回了手。 眼前没有了萧景的身影,只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 半晌,顾翎璇掩住脸,低低地笑出来,似乎夹着哽咽,眼角泛起一点泪花,在月夜里越发的晶莹剔透。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皎皎的月华如水一般倾泄下来,笼罩在周身。她伸出手去,看月光照在她白皙如羊脂玉似的指尖,夜风轻轻地掠过她的衣袖。 胸前的纳魂玉散着丝缕的清润,顾翎璇微微笑起来。 我会回来,萧寒章。 清晨的日光破开云雾时,顾翎璇已经穿一身华丽繁复的宫裙,拜别了蒋卓言,坐在回云宸的马车里。 精致的凤冠华贵且沉重,戴在头上觉得脖子都要矮下去。顾翎璇稳稳地戴着,五凤金丝的翟衣裁剪得体,勾勒出她越发窈窕的身形。 顾翎璇冲着蒋卓言,稳稳地跪下身去:“舅父为璇忧心四年,璇铭记在心,今日一别,望舅父珍重自身,勿以璇为念,璇于云京,自当顾全我兄妹几人。” 她坚定地叩下头去:“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会,璇拜别舅父,就此离去!” 蒋卓言眼眶泛红,强忍回心中的酸涩:“你们兄妹几人,一定相互周全,舅父等你传讯归来。” 他看向顾决:“耀庭,你们此去,千万小心!” 顾决叩首道:“舅父放心,决必然尽全力照看阿璇。” 蒋卓言侧过脸去,摆摆手。 云京来的司礼宫人尖细的嗓音响起:“时辰到,长曦殿下启程!” 顾翎璇登上马车,苧姑和青箢陪着她,关嬷嬷和刘让各自一辆马车,而顾决则是骑着马跟在顾翎璇车边。 车声辘辘,一队人马渐行渐远,再次延伸成一道绵长的线,离开了十二城,一步一步,离开八百里云川戈壁,走向云京所在的方向。 “不见她?”蒋卓言的声音响起。 萧景站在城门口看着顾翎璇的马车,衣袂翻飞,“别离伤感,她会回来。” 蒋卓言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不见也好,她虽聪敏,到底是个女子,情丝难解。” 萧景没有说话,湛蓝的衣袍扬起,似乎比清朗的天还要蓝上几分。 青箢掀了车帘回眸张望:“殿下,少宗主在城门上呢。” 顾翎璇阖起眼:“我知。”她的身形随着车子颠簸轻轻地晃。 萧景,我不回头,你不告别,那么我是不是就算没有离开? 有问心缠情,有招魂纳魂,萧景,还有你我的血脉相缠。 我知这是一条凶险的路,你也知,可是我还是选择了走,而你也没有阻拦。 萧景,我赌上一切,连你我的未来,也被卷入其中。所以,你,一定要看住我。 萧景,就此离去,等我回来...... 第二十一章 八百云川 离开十二城已有一段时间,不过车驾尚在云川境内。 顾翎璇换下了一身繁杂沉重的宫裙,歪在软榻上,青箢给她揉着肩膀。 顾翎璇这辆马车很大,或许不该称之为车,而可以说是一个移动的小行宫。 马车长十二步,宽八步,分为三个隔间,最里是一个小巧的浴室,置着一个黄花梨木的浴桶,一旁的小架子上各色花瓣、精油都有,出门在外的也算是很齐全了。 中间是一个硕大的拔步床,比皇宫里的稍微小了些,没有八步那么长,但也不算小,睡三个人绰绰有余,雕梁画栋,刻工精美,紫檀木的底座制作的极稳当,就算马车颠簸,这架拔步床竟也纹丝不动。 两边各摆着一个小小的檀木架子,分了几层,大部分放着几本顾翎璇常看的书记,留有一层放着几样点心。 最外摆着一张小桌,一旁是通到车顶的书架,桌案上累着书记,摆了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有顾翎璇在十二城时用惯了的紫管狼毫,潮州潭砚,蓝陵素宣,徽州兰烟墨。 车驾摆设是定王顾凛着手准备的,车内的精细物件是萧景布置的。 “少主真是有心,这些东西都是殿下素日用惯了的,竟然也都准备了。”苧姑道。 顾翎璇笑笑:“他的心思,一向仔细。” 关嬷嬷道:“当日殿下还那么一丁点的时候,萧少主待殿下就是格外不同的。”她苍老的面容舒展开来,“娘娘暗地里还问过老奴的,是不是也觉得殿下和萧少主格外的亲近。” 顾翎璇脸上染了一点红:“嬷嬷别说了。” 关嬷嬷笑道:“一转眼殿下也是大姑娘了,又出落的这般容貌身段,老奴觉着,除了萧少主,也没人配的上殿下这一通身的气度。” 苧姑道:“母亲,这话怎么就当着殿下说出来。”她比量了一下车外。 关嬷嬷了然:“是老奴坏了规矩了,这样的事情,怎能当着殿下说出来,该打该打。”她作势就要自己掌嘴。 青箢急急地拦下来,关嬷嬷笑笑,顾翎璇看一眼车外顾决依然不紧不慢地跟着,也有些无奈。 她这几位哥哥,性格虽然都不同,只是对待萧景的态度却是大同小异:都是满脸的不待见。 她太息一声:“在十二城的时候没有时间问您,嬷嬷,您怎么会来呢?” 关嬷嬷道:“当日四帝族会盟,娘娘怜惜老奴年老,不忍老奴颠簸,就留了老奴在宫里,帮着太后娘娘处理宫务,没成想大殿下受了伤被人送回来。没多久就传来了帝君遇刺的消息,说是帝君生死不明,王后娘娘也不知下落了。” 想起当日的混乱,关嬷嬷长长的换了口气:“派出去的人接二连三的传了消息回来,二殿下失踪,三殿下去了焱廷,殿下您跳了碧江......” 关嬷嬷顿了一下:“慕都派了人来,说是奉命来传消息的,还带着他们明夏长公主,只是他们才刚进了云宸的地界,云宸各处就已经传出风声,说朔阳事变,皇室扣押云宸帝族,意图强嫁明夏公主,囚禁王后,大殿下负伤,二殿下三殿下下落不明,而帝姬您,被逼跳了碧江自杀!” “这消息传的极快,几乎是一夕之间就传遍了整个云宸。” “云宸的使者拖延了几日,给慕都那面传了消息,到底没说出来皇上让他传的是什么。这消息传的快,又是您身边的人亲自传出去的,云宸上下举国愤懑。” “老太后当时就被气病了,明夏长公主来见太后的时候,太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拍着桌案道:‘云宸只有一位王后,没有平后,云宸的帝君,不要不干不净的女人!’当时明夏长公主的脸都白了。” “老太后病了,朝堂就委托给了蒋老国公、裕老王爷和李左相、范右相四人。只是后宫之事,太后实在没精神处理,就交给了张太妃。” 翎璇知道这位张太妃,她与太后情同手足,是几十年的密友,纵使是在这深宫之中,二人也是守望互助的,姐妹情谊十分的难得。 “后来呢?”翎璇道。 关嬷嬷叹一声,带着浓浓的惋惜:“后宫里唯一能叫太后放心的,只有一个张太妃,只是太妃娘娘没多久也病倒了,比太后娘娘还严重,没多久就撒手去了。” “太后娘娘更受打击,后宫里再没有了可以信任的人,帝君陛下又只有王后娘娘一人,太后娘娘的身体又实在撑不住,娘娘没了办法,就把宫权三分,分别交给了周太妃,宁太妃和宋太妃。” 顾翎璇眼中带了笑意“祖母果然睿智,这三个人放在一起,虽然掌了权,到底还是互相牵制,彼此都成不了气候,祖母只需时不时地加一点力,也就是了。” “正是呢,宁太妃是唯一一个有封号的太妃,掌着宫中财务大权,周太妃掌着刑罚,宋太妃掌着内宫教化。”关嬷嬷道。 “宫禁在谁的手里?”顾翎璇道。 关嬷嬷看着她,笑的甚是欣慰:“殿下果然是第一帝姬。殿下以为,宫禁当在谁的手中?” 顾翎璇转着手里的琉璃串:“宋太妃。”语气笃定。 “为何?” “宁太妃有子顾徐,行十一,封颖川王。这位王叔生性儒雅清隽,平淡随和,是位文人,向来于权争无意。只是这宁太妃,当年先帝在世的时候,她就是个掐尖好强的。由她分一杯羹,虽然不善,但也实在是个没办法的办法。” “周太妃有女顾微,封云和公主,两年前刚刚大婚,祖母选了周太妃掌刑罚,她必然不会含糊过去——毕竟,云和的婚事当时还握在祖母手中。” “至于这位宋太妃,她膝下无子无女,原本只是王祖父的婕妤,父王即位后,晋后宫诸人,封了她为太妃,这几年的安生日子都是父王给的。想必她也清楚,纵使云宫大乱,到底还有几位哥哥,江城王想要王位,那是做梦。” “无儿无女无牵无挂,后半生只能依附于祖母,这样的人掌握了宫禁,江城王他们没有突破口。”顾翎璇道。 关嬷嬷的眼睛越发明亮起来:“好好好,”她一脸说了三个好字,“殿下尚未及笄,便能有如此心智如此见识,何愁不能护国。” 她起身,恭恭敬敬的拜下去:“有殿下在,奴婢相信,您与几位王子殿下,必然可保云宸,百年太平。” 云宸的水土养育了云宸的儿女,无论年老年幼,他们的血脉里流淌的,都是云宸的血脉,与脚下的土地相连。 顾翎璇亲自扶起老人:“昔日慕氏加诸于我们的,璇必然百倍以偿,您可放心。” 她回眸:“染月,请哥哥上来。” 染月应声去了,片刻,马车停下,顾决撩起衣袍上来,马车又晃晃荡荡的开始前行。 “什么事?”顾决在一旁坐下来。 关嬷嬷、苧姑等人行了礼。顾决挥挥手:“嬷嬷请坐,您是母后身边的老人,不必如此多礼。” 关嬷嬷告罪坐了,顾决又看向素色衣衫的少女,眉眼间询问之色明显。 顾翎璇道:“哥哥还没有告诉我,这些年,你都跑去哪里了。” 顾决翘起腿,身子向后一仰:“我在锦州。” 若说整个云宸除了通州外,还有哪里能算得上是云宸重地的话,那一定就是锦州。 通州多米粮,锦州富铁器,云川出骏马,莱州盛雪盐。 粮食,兵器,骏马,盐铁,这四样,是冷兵器时代,想要打造一个强大帝国所必不可少的四样。 千万里的云宸,一个八百里云川,十数万匹骏马;一个繁华锦州,可以装备半个帝国的兵器;一个富饶通州,可养云宸上下两年的粮食;一个滨海莱州,掌握着举国上下半数还多人口的食盐。 现在,四大重地,有两处,掌握在了顾决和顾翎璇这对兄妹手中。 “我到刹东的时候,郑康已经走了一阵,郑泽却是含糊其辞不肯发兵,只是到底还不敢跟我撕破脸面。我派了人去追郑康,去的人传信回来说郑康已死。我那时就已经知道不对了。” 顾决嘲讽的表情:“郑泽果然有问题,我离开没多久,他就派兵包围了我的住处,随后,我就去了涿州,你知道的,云宸西南,向来是王族直系的地盘。” 他端起茶盏,刮了茶沫,抿了一口:“在涿州待了一年,建了涿州的军队,然后和大哥、松冷联系上,又去了锦州。”他眯起一双凤眼,“我在锦州待了三年,才全部肃清了各派别的势力。” 顾翎璇昔日虽深得顾行、蒋后喜爱,当作男儿一般教养,到底身在深宫,并不是十分了解云宸各处的势力分布,她的了解,也仅限于朝堂的几大势力,地方大概都是那几股势力相互牵制。 然而这些,到底还是建立在云宸王族的默许之下的。 想要背着云宸帝君搞点什么小动作,割据一方培植势力? 那只有两个字,呵呵。 八百年云宸帝族,你当是吃素的? 若真是一个臣子就能轻轻松松从云宸手里割出去土地,裂土自治,那轮不到你张三李四,云宸早就被慕氏天子一举吞并了。 也是顾翎璇离宫这四年,有蒋卓言和萧景二人辅助,又有凤擎十三卫这么个大杀器,自己也时不时地跟着萧景各处溜达溜达,到底是把云宸现在的各方布局摸得五分熟。 云宸西南早已尽在兄妹几人手中,其余地方有定王昔日旧部,又有靖王顾决这四年四处走动,江城王想要靠着慕氏从他们几个手里抢云宸,真是做得好梦! 顾翎璇泛起冷笑,眼睛闪着莫名的光,不知道又在算计什么。 顾决看着自家妹妹,心疼的一抽一抽的,自家天真无邪的宝贝妹妹哟,怎么在萧景手里养了四年,养了这么个腹黑的样子? 至于顾翎璇在十二城的四年,身边还有蒋卓言的调教。 顾决表示,什么鬼,完全忽略掉。 娘亲的亲兄弟,怎么可能会教歪自家宝贝妹妹。 ——虽然在云宫的时候,舅父是很不着调...... 然而面对目前妹妹的成长趋势,顾决的内心是几乎崩溃的: 对不起父王,对不起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啊...... 可惜顾翎璇并没有注意到兄长的面部表情,自从朔阳峰事变,被蒋卓言和千识教育这几年,她还能茁壮成长,坚韧不拔的成长到如今关嬷嬷等人心目中的第一帝姬,没长偏,只是有点黑化的发展趋势,顾决该知足了。 第二十二章 焱廷药引 车驾晃晃悠悠的向东南驶去。 顾决、翎璇、关嬷嬷、苧姑、青箢五人在车里,还好顾凛疼惜妹妹,派来的是嫡帝姬车驾里最宽大舒适的一驾。几个人在里面,虽然是同在一个小隔间,也不觉得有多拥挤。 青箢依旧侍立在侧,关嬷嬷年纪大了,经不起长时间坐着颠簸,坐了一会便起身告退,回了自己那一辆马车里歪着,顾翎璇让苧姑陪着回去了,她们母女几年未见,也需要时间独处聊聊。 萧景派来的朝灵、晚卿守在车驾帘口,顾翎璇和顾决摆明是有话要说,她们两个守在外面,提防着随行的有没有不长眼的,敢凑过来。 朝灵神情严肃,晚卿仍是一副冰块脸,眼角偶尔扫一下周围,马车周围跟车的几人都是十二城送出来的,立即更加小心谨慎,专心防护。 顾决懒撒的倚着靠背,捏着随行的御厨和十二城的厨师给翎璇做的点心,一口一个。 “萧景那小子对你倒是好,派出来的这个厨子,跟定王府里的也不差什么了。” 顾翎璇恍若未闻,捧着一盏牛乳安安静静的喝。 顾决一拳打在棉花上,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换了个严肃的话题:“回京后你打算怎么做?” 顾翎璇抬眼:“还要等回京?未免太便宜了他们。” “你要现在就动手?”顾决眉尾微挑。 顾翎璇吸吸鼻子:“已经动手了。” “嗯?”顾决看着她。 “我问过了,凛哥哥的腿,可以治好。”顾翎璇的眼神严肃起来,“寒章替我向百遇爷爷说过了凛哥哥的情况,百遇爷爷现在应当已经前往云京了。” “果真?”顾决的手按在小几子上,眼中似是放光,另一手攥着顾翎璇的手腕。 顾翎璇嗯一声:“百遇爷爷答允了我的,自然不会反悔。” 顾凛当日若只是坠马被踏,倒也不至于后来的四年就耗在了轮椅上。 只是他当日受命驯马前,是被赐了烈酒的,驯马辛苦,体内血液流速自然加快,坠马后,不止被踏断了腿骨,那烈马的马蹄铁更是钉了锈铁钉的。 铁钉刺入膝盖骨筋髓,铁锈随之入体,再加上烈酒辅助,慕朝天又不肯立时派遣太医医治,顾凛一代战神威势,就这么生生断送了。 想起当日顾凛是如何被奸计所害的,顾决和翎璇兄妹俩的脸色都阴沉下来。 半晌,顾决道:“既然百遇前辈能救治大哥的腿,不知可需要什么,我立刻准备。” “旁的都好说,我早已准备好了,只是有一味药引不好得。”顾翎璇微微蹙眉,“这件事,只能等冽哥哥传消息回来。” “这味药引,在焱廷?”顾决问。 “是,”顾翎璇放下手中的牛乳盏,“要焱廷圣物,昆仑藤。” 顾决剑眉蹙起:“昆仑藤的话,当真不好办。” 焱廷圣物昆仑藤,号称活死人,肉白骨,对于生长的环境极其挑剔。需要极热与极寒的双重极端,也就是说,它的根系生长在活火山之中,极其靠近火山岩浆,而枝蔓则匍匐在雪山脚下。 并且,寻常的火山雪山根本不符合它对于温度的挑剔,唯一能生长昆仑藤的地方,只有焱廷圣地,焰王谷。 焰王谷是焱廷最大的活火山,背靠焱廷唯一的冰脉,一面热浪扑面,一面寒风刻骨,再没有比这温度更合适的地方了。 因为昆仑藤的药效,所以它被焱廷奉为圣药。而又由于它对于生长环境的挑剔,所以就算焱廷王室,也没有多少昆仑藤。 寻常王族,重病之下根本无法动用昆仑藤,只有焱廷帝君病重,才有资格使用昆仑藤。还得差心腹好生守着——毕竟是好东西,万一被人抢了,可就呵呵了。 昆仑藤稀有,倒也不是绝对稀有,只是焱廷帝君藏着掖着,太露富了,自己可就没有保命的了,谁都想好好活着。 焱廷先祖为了提防出现太贪得无厌的后代,把保管昆仑藤的三把秘库钥匙交给了七大宗室亲王,亲王虽然用不了昆仑藤,不过能堵着看不过眼的皇帝,减减他的命数,也是蛮出气的。 七大亲王手里都有钥匙,不过真的钥匙只有三把,秘库掌握在焱廷帝君手里,至于真正的钥匙是哪三把,另有一个正二品的内监知晓。 不得不承认,焱廷的老祖宗三权分立玩的真不错。 “我记得,父王在位时,焱廷为了表示友好,曾经送来过一脉昆仑藤。”顾决微微蹙起眉,“那个可用吗?” 顾翎璇叹了一口气:“的确有这么一件事,那一脉昆仑藤现今仍存,尚在凤宴宫内库。只是焱廷送来的昆仑藤,直径只有一寸许,百遇前辈若要救治凛哥哥的腿,非直径五寸、长两尺不可。” 顾决低低地抽了一口气,直径五寸、长两尺,那哪里是焱廷的圣物,根本就是昆仑藤的本脉,焱廷历任帝君的命根子! “这是不好办。”顾决容色肃穆,“这样的要求,也只有昆仑藤的本脉才符合,焱廷必然不会绝了自己圣物的根系。” 顾翎璇的神情也是如冰似玉的寒:“他们自然不会给,只是他们不给,昆仑藤,我们也要定了。” 顾决看向一身冷穆的少女。 “我已然派了人前往焱廷,焱廷七位亲王,还有那一位天下少有的正二品内监,他们就是我们首先的突破点。”顾翎璇看着牛乳的温度一点一点的冷下去。 “要么,就是从他们入手,盗来钥匙,开了秘库,前往焰王谷;要么就是发兵攻打焱廷;第三个是我最不愿的,”她白皙的手指一颗一颗的拨弄紫琉璃串珠,“焱廷舞阳公主,年十六,深得焱廷帝君所喜。” “你要用祝舞阳?”顾决猜到了妹妹的意思。 顾翎璇眉眼沉稳:“若非无奈,我也不愿伤了小姑娘的心。” 顾决有些气,又有些想笑。 气的是,自家纯真可爱,骨子里倨傲张狂的妹妹,竟然也会使用如此不入流的招数来达成目的了;笑的是,她明明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却称呼祝舞阳为“小姑娘”,明明她还比人家小了两岁。 顾决似笑非笑地看着顾翎璇几瞬,忽然又觉得有一种蔓延到骨子里的悲哀。 他的妹妹啊,云宸的第一帝姬,她不仅是父王母后的,更是他们三个哥哥的骄傲,是云宸的敬仰。 她原本是有俯视,有傲视的权力,可是她却说,逼不得已,会用这样的招数...... 纵使顾决知道兵不厌诈,知道古往今来美人计几乎是无往不利的招数,可是他还是心疼,仿佛钝刀割着似的疼,这样的事情,他宁肯自己做,宁肯所有的、一切的肮脏的事务,都是他来面对,他来沾染,他的妹妹,只要干干净净的、无忧无虑的就好。 可是看着顾翎璇仿若深潭的眼睛,顾决就知道,她不会同意的。 顾翎璇依然捻着手中的串珠,声音不辨悲喜:“哥哥,我虽是妹妹,却是云宸的第一帝姬,”她垂下眼帘,“想要我独善其身,安居哥哥们的身后,那不是我的使命。” 她微微笑起来,有两分凉薄,两分无谓,两分冷肃,剩下的,满满的都是凄冷,她看着盏中表面已凝成一层奶皮的牛乳:“决哥哥,我早已不是躲在你们身后的小姑娘,我有我的背负,有我的责任,阿瑾不同,” 翎璇的眉眼柔和几分:“我们都已经沾染了,那么就保护好阿瑾吧,让她干干净净,安安稳稳。” 她已然不再是娇憨的小女儿,已然染了父兄的、紫衫的、那么多侍卫的,还有慕氏兵马的血,已然拿起了剑,那就把一切美好的、宁和的,都留给阿瑾吧。 云宸的帝姬,不需要都沾染上这样刺目的血。 顾决看着她似乎无悲无喜的眼眸,忽然扭过脸去:“好。”声音沉闷,带着一丝颤。 顾翎璇起身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去,侧脸轻轻蹭蹭顾决搭在膝上的手掌,清凌凌的声音都软了下来:“哥哥。”她微微闭了眼,声音似是哽在了喉咙。 顾决另一手顿了一下,缓缓搭在她的发髻上,小姑娘的发髻梳的端庄,再不是年幼时的俏皮模样。 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以前,就喜欢这样,把脸埋在父王手心里。” 顾决抬手覆住自己的双眼:“你那时还那样小,父王一只手几乎就盖住了你一张小脸儿。”他顿了顿,理了呼吸,“阿璇,你那时很爱笑,大家都说你笑起来像小铃铛一样,笑的整条永巷都鲜活了......” 顾翎璇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哥哥,阿璇依然是阿璇。” 顾决的手指用力的按住自己发间的穴位,疼痛似乎能够让他好受些:“是我不好,没救出你们。” “哥哥!”翎璇伸手攥紧他的衣衫,双眼泛红,“哥哥,不要这样想,我们都需要成长。”她扯住他的衣袖,声色悲戚“哥哥,四年来你有家难归,有亲难见,这还不够吗?” 是真的悲戚,真的不忍,真的心疼,心疼她的哥哥...... 顾决深深的换了口气,透过指缝看向车顶的眼,清明冷肃:“阿璇,我只是有些不舒服,你别担心,大哥的腿还没有治好,松冷还没回来,母后还没回来,王叔,” 他冷笑了一下,微微露出牙齿,薄唇玉齿,一双凤眼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嗜血的冷酷:“我还没让他付出代价,慕朝天还没有死,父王的仇还未得报,”他笑起来,声音低沉,似乎是在胸腔回荡,“我怎会只顾着自责,让亲者痛、仇者快。” 顾翎璇捧住顾决冰凉的手,她的手也是冰凉的。 两个人,三只手,一样冷的温度,却流淌着、涌动着一样的血液。 “哥哥,阿璇和你共进退。”她的声音空冷,有少女独有的清脆妩媚,也有帝族天生的倨傲高华,更浓的,却是她寒冰坚铁一般的心思。 顾决的手,轻轻搭在她的发上,少年的目光如海般包容:“好。我们云宸的帝姬,昔日能荡破北漠王帐,如今便能乱了慕氏江山!” 握在一起的手,更紧了些。 这是云宸的血脉,在向慕氏叫嚣! 八百年的帝族,云宸骄傲的儿女,终于将挥出剑锋,守卫家国! 慕朝天,你且拭目以待。 看你最心爱的江山,最引以为傲的江山,为之付出无限心血的江山,看你以为锦绣膏粱万世安康的江山,如何被一点一点揭开那一块遮羞布,呈现在你面前,满目疮痍! 第二十三章 我自锋芒 慕氏康裕二十三年七月,云宸长曦帝姬启程回京。 帝姬回京的路线,出云川,经通州、涿州,过定康、濮州交界,再入归德,走平阳。 出了平阳,就是云京的地界了。 朝灵打了车帘子进来,晚卿跟在她身后,二人手里都提着食盒。 “殿下,该用午膳了。”朝晚二人摆膳,青箢绕道里间去请翎璇。 一身湖青色的衣衫,顾翎璇侧身歪在软榻上,鲛丝的帕子覆在面上,听到青箢的声音也只是懒懒的“唔”一声,并不起身。 青箢见了,笑道:“天气日渐热了,殿下可是身上犯懒?” 顾翎璇掀了覆面的帕子道:“哪里就那么娇气了,只是昨夜没太睡好罢了。” 青箢上前扶了她起身,一面打量着她的面色,一面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有心事?” 顾翎璇起了身,看着她笑道:“要回京了,说心里没事,那是哄人呢。难道你心里就没点事情?” 这话就是打趣了。 青箢笑道:“是奴婢愚了。殿下用膳吧?” “嗯。”翎璇出了里间,坐下来,看着朝灵二人已经摆上来的午膳,忽然道:“苧姑呢?” 朝灵道:“苧姑姑被二殿下叫去了,这会可能在关嬷嬷车上呢。” 顾翎璇有几分无奈:“我在十二城的那些事,哥哥都问了多少次了,还这么仔细的问。” 青箢替她布了菜,笑盈盈地道:“殿下关心主子。” 顾翎璇不再多言,净了手,安心用膳。 她吃的不多,想吃什么,也是青箢持着公筷替她夹到面前,虽然是离京在外,只是眼下处在回京的途中,该有的礼仪规矩却是一点都不减。 十四岁的姑娘,虽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到底路途颠簸,胃口难免差些,本就吃的少,如此一来,用的就更少了。 顾翎璇坐在桌案边,漱口过后捧着一盏茉莉雀舌毫,低头刮去浮沫道:“那一碗乳鸽子炖的倒是烂,带着余下的粳米饭,遣人送去给关嬷嬷,让苧姑跟着嬷嬷用膳吧,不急着回来。” 晚卿应了,寻了食盒装了那一道乳鸽子出去,遣了个小丫头送去给关嬷嬷。 翎璇道:“也别收拾了,剩下的你们就吃了。” 晚卿果然就坐下,朝灵又嘱咐外面跟车的小丫头,去端了三人的饭来。 主仆四人待在马车里,翎璇坐在一边,青箢三个吃着饭,她们不像是主子的规矩那么严,不必顾及着食不言,边吃着边叨咕两句,偶尔翎璇也插两句嘴,倒是快活。 顾决过来的时候,就听到马车里欢声笑语一片。 上了车,正好三人刚吃了饭,正忙着收拾了碗碟,见了顾决忙停下手中的动作,齐齐福了礼。 顾决一摆手,让她们起了身,冲顾翎璇笑道:“在外面就听到你这里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他仔仔细细打量着自家妹妹的面色,好一会才笑道:“眼底有点青,没休息好?” 晚卿沏了茶来,朝灵青箢早收拾好了餐具,提了食盒出去给了外面跟车的小丫头。 顾翎璇道:“是有些没休息好,刚才勉强补了一觉,哥哥休息的还好?” 顾决笑:“我一个男人,自然不像女儿家娇气。”他看着妹妹道,“不过阿璇的精神倒是还好。” “尚可。”顾翎璇抿了口茶,“哥哥尝尝这茶,我从舅父哪里讨来的,今春的新茶,就是京里也没有这样好。” 顾决抿了一口:“味道清新,只是我不爱这甜丝丝的味儿。”他笑道,“你喜欢喝,就都留着吧。” 顾翎璇白了他一眼:“不爱甜丝丝的味儿?那前几日是谁吃了我那么些点心?嗯?” 尾音挑起来,带了几分小女儿的娇憨。 顾决脸上一滞,忙陪着笑脸道:“阿璇莫恼,这味道挺好,是我品不出。” 顾翎璇哧的笑出来:“我与哥哥玩笑的,哥哥别当真。” 顾决揉着头发,有些憨的笑出来,这几天与妹妹在一处的感觉太美好——如果除掉某人三天两日的传信就更美好了。 “哥哥过来可是有事么?”翎璇道。 顾决摇摇头:“问问你焱廷那边的消息。” 顾翎璇取出桌边一个毫不起眼的锦盒,叩开机关,从里面拿出焱廷的传信:“哥哥请看。” 顾决接过来,信纸极小,内容也很短,他扫一眼就看完了,看向妹妹。 “昆仑藤对焱廷帝君万分重要,有了它几乎就是多了一条命,从七大亲王手里拿钥匙,还要确认真假,太过耗费时间,”顾翎璇看着顾决,“我已收到百遇前辈的传信,凛哥哥的腿,宜早不宜迟。” “我打算,直接用焱廷帝君来找昆仑藤。” 少女的眼神清泠,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果决。 “祝桓书?”顾决修长的指尖摩挲着冰裂瓷的茶盏。 顾翎璇垂眸看着浅绿的茶汤,原本静如碧湖,却随着车驾的移动漾起层层涟漪。 “祝桓书早就忘了四帝族的使命,和慕朝天狼狈为奸,把冽哥哥扣在焱廷这四年,让他吃点苦,不委屈。”声音如冰似雪,带着沁骨的凉。 “你动手了?”顾决道。 “嗯。”顾翎璇转着琉璃串子,“凤谦才配出来的‘蚀骨’,就用他来试药吧。” “可有解药?”顾决问。 顾翎璇笑着看向顾决:“哥哥怎么这样问?凤谦刚配出的毒,自然是还没有解药的。” 顾决凝眉:“若是出了事怎么办?” 顾翎璇道:“祝桓书中毒,焱廷亲王若是配合些,开了秘库,去焰王谷取昆仑藤最好,我的人会顺势取回昆仑藤本脉。毒是凤谦配的,再配出来解药自然不成问题。” “若是他们不配合,”顾翎璇声音沉了几分,“那也罢了,左不过祝桓书难逃一死,待他们拥立了新帝,我自然还能下毒,逼他们拿出昆仑藤。” 顾决半晌没作声。 青箢神情不变,自家殿下吃了这么多苦,她也知道焱廷脱不了干系,自然不觉得殿下做的过分。 朝灵微有些诧异,长曦殿下在十二城的时候,她并不曾见过殿下出手,只当她是个聪睿的姑娘,没想到这手段,真是有几分果辣。 晚卿宛如入定,纹丝不动,听到翎璇的话,也只是冷森森的扬了嘴角,自家少主就是那么冷肃的人,看上的又怎么可能是良善之辈。 “哥哥可是以为璇太过狠辣?”顾翎璇道。 “非也。”顾决闭上眼,仰脸叹一声,再睁眼时蹙起的眉平复下去,“我只是在想,若父王泉下有知,会如何痛惜。” 顾翎璇抿一口茶,声音不改:“父王会体谅,父王的死,凛哥哥的腿,母后被困,咱们兄妹身上的桩桩件件,璇必然一一讨回。” “慕朝天,祝桓书,慕暄盈,顾徊,该有的,一个都跑不掉。” 顾翎璇轻笑,笑容有几分冷沉。 顾决从她的笑容里,依稀看到了几分萧景的神情,一样的冷肃,一样的狠决,这些都是不符合妹妹年纪的气质...... 他有些心疼,可是阿璇说的对,他们兄妹经历的太多,他们是云宸的儿女,是云宸的帝族。 阿璇不是别人,她是云宸的第一帝姬。他们兄弟可以把她当作妹妹护在身后,可是她一样需要站出来,和他们一起,把整个云宸护在身后。 阿璇是女儿,是妹妹,更是云宸的帝姬。她有她的使命,逃不掉,也分不走的使命...... 顾决叹一口气,阿璇都明白的道理,只是他被困在了局里。 心里,到底还是疼惜的吧...... 翎璇知道几个哥哥的疼惜,却比他们看的更清楚,也更早跳出乱局。 她捻了两遍手里的串珠,开口道:“朝灵,去请关嬷嬷来。” 朝灵应了,顾翎璇看着面前的茉莉雀舌毫道:“晚卿,换了庐山云雾来,再把枣泥方糕和桂花糖糕备一份。” 她声音轻轻地,有几分漫不经心:“世人皆道,先苦后甜。”她轻轻笑起来,“只是尝过了甜之后,又有谁还记得苦的滋味?倒不如一直记得苦,偶尔给一丝甜,便是欢天喜地,感恩戴德了。” “我听舅父说过,你要推翻慕氏,救万民于水火?”顾决道。 顾翎璇一声嗤笑:“万民?也得入了我的眼才好。”她眼尾微微挑起,“慕氏的民,我为何要救?他们愿意被慕氏奴役,愿意为了慕氏而死,我自当成全他们。” “若是慕氏的敌人,我倒是很乐意帮个忙。” 她的声音清冷而嘲讽:“我不是圣人。哥哥,我只要云宸好好的,只要你们好好的,其余的人,死活又与我何干?” 顾决觉得有一点凉。 他恍然想起当年,那个在云宫里一路笑着的小姑娘,终于是变了。 他该气愤吗?该愤怒吗?该指责她吗? 阿璇她,恶毒吗? 不! 这是他的妹妹! 她的选择,事出有因。更何况,她没有伤害无辜的人。 她刀锋所指,当年的事,他们都有参与,阿璇出手,是他们的自己种下的因果。 晚卿端了点心上来,顾翎璇捻起一块,小口小口的吃,和记忆中喜食甜的小姑娘重合。 顾决平复下来。 纵使她如何掀起风浪,运筹帷幄,搅得这天下风云变色,只要她是自己的妹妹,在自己面前,仍有这样的小女儿形状。 这就够了。 他是哥哥,是她的哥哥,就自当护着她,宠着她,信任她。 “哥哥用些?”顾翎璇吃了半块枣泥方糕,“我昨日尝过一回,味道尚可。” 顾决笑笑,捻起一块,咬一口,微微眯起眼:“嗯,有点像从前关嬷嬷的手艺。” 顾翎璇笑笑。 朝灵去请关嬷嬷,正好人已经到了。 “老奴拜见靖王殿下,长曦殿下。”关嬷嬷进来,行了个宫礼。 “快免礼。”顾翎璇示意青箢,青箢上前,和苧姑一左一右扶起关嬷嬷。 “嬷嬷,你是母后身边的老人,不必如此多礼。”翎璇让她坐下,“母后在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关嬷嬷连连摆手:“王后娘娘体恤,两位殿下仁孝,听从娘娘之意,只是奴婢却不能不尊礼数,来日回了宫,也叫那起子人挑不出错来。” 顾决兄妹俩对视一眼。 关嬷嬷道:“殿下召奴婢来,可是有吩咐?” 顾翎璇道:“还真有一事,不知嬷嬷可知江城王府的虞氏?” “殿下是说,那位虞良媛?”关嬷嬷问。 “正是此人。” 关嬷嬷笑:“老奴省得。这位良媛前些年给江城王生了个小郡主,恩宠正浓呢,听说江城王想要册她为侧妃,只是两侧妃之位都满了,到底没成功。” “亲王侧妃两人,摄政王侧妃可是三人。”顾翎璇捻起一边的素绢团扇,掩了唇轻笑。 “殿下说笑,摄政王也是随意册立的?”关嬷嬷也笑了,“不说别的,江城王妃诞有二子一女,侧妃温氏诞有一子一女,另一个侧妃可是大名鼎鼎的明夏帝姬。” 关嬷嬷说起慕暄盈的语气很是嘲讽,对于这位曾经想和自家娘娘争丈夫的慕氏帝姬,她是一点好感也没有。 “王妃是个温吞性子,两位公子可不是好惹的,还有同昌郡主,那可是贵族圈子里,有名的烈性。” 关嬷嬷说话谨慎,对同昌用了个“烈性”,其实说白了,就是骄纵,不好惹。 顾翎璇想起昔时见过的这位小表妹,不由得笑笑,关嬷嬷说她烈性,还真是口下留情的。 她道:“嬷嬷不必担心,我这里还有车外面跟着的,都是信得过的人。” 关嬷嬷放了心,继续道:“慕侧妃就不必说了。再说温侧妃,能在王府后院屹立二十年的女人,就算慕侧妃进了门,也岿然不动的,哪里就是好拿捏的。” 称呼从明夏帝姬直接变成了慕侧妃,真是够打脸的,只是倒也是事实,只是某些人听着堵心罢了。 “这位虞良媛若只是个良媛倒也罢了,只是江城王把她捧得太高,怕是这几位,都容不下她。” “不过看她在王妃和温侧妃手下,从无名无份的通房,一路到仅次于王妃、侧王妃的四良媛之一,非但如此,还稳居四良媛之首,更有望晋升侧妃,足见此人的手段。” 关嬷嬷道:“殿下要用这位良媛吗?” 顾翎璇道:“我是有这个意思,只是还欠几分准备,嬷嬷还知道什么,还需细细说与我。” 关嬷嬷笑道:“奴婢岁数大了,记性也不好。离京的时候,老太后担心误了殿下的事,特特地把这个交给奴婢,说殿下若是想得问,就转交殿下。殿下若是没问起,就罢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这是这些年锦衣卫查到的,事无巨细都在这里,殿下别嫌烦乱。” 苧姑双手递上来,顾翎璇翻看一眼,果然细致,她翻到江城王府的内容,扫几眼,和凤擎卫查到的差不多。 递给顾决:“哥哥,你看。” 第二十四章 不过摄政 云京的锦衣卫恪尽职守,江城王府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查的一清二楚。就连顾徊每日去了哪位妾侍的院子,房事多久都记录的明明白白。 “锦衣卫的人,做事倒是越发的精细了。”顾决看了一眼道。 翎璇抿了口茶:“锦衣卫指挥使纪岚,是个有手段的。” 顾决又看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看着顾翎璇:“你要用温氏?” 根据这本札记的记录,温氏曾三次怀胎,除了江城王长子顾流和灵昌郡主顾离之外,还曾有过一个孩子,只是在慕氏进府不久后小产了。 慕暄盈一向骄纵,又是大慕的帝姬,便是大慕的赵皇后见了她,也要客气三分,更别提温吞寡言的郑妃了。 “这个孩子,若是算在了慕暄盈身上,倒也说得过去。” 男人一向看不明白后宅的弯弯绕绕,顾决也一样不耐烦,但这并不代表他看不透。 顾翎璇笑笑:“虞照烟心思深沉,温氏也不弱,两人倒是可以斗一斗,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顾徊能得意至斯,不过是仗着和慕氏搭上了边,我如今要做的,就是让他搭上的这个边,成为一道再也无法跨越的沟壑。” 顾翎璇眼角微挑:“这两个人,也就罢了,只是慕暄盈那么骄傲的性子,当年就要嫁给父王作平后,一个摄政王侧妃怎么能让她甘心。” 顾决唇角上扬:“如此以来,顾徊的后院可就不太平了。” “好歹她也是慕氏的帝姬,还有一个慕延庭,倒也不至于太蠢笨。”翎璇摇着素绢团扇,薄纱掩映着一点红唇,透出朦朦胧胧的一瓣粉嫩。 “顾徊被封了摄政王,还需要帝印或者凤印的承认才算正统,以退为进?”顾决道。 “哥哥果然了解我。”顾翎璇弯起眼,“女人的战争,虽然不见血腥,但也是对朝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她慵懒的倚着椅子的靠背,青箢为她加了一个倚枕,翎璇歪靠着,懒洋洋地打着扇子:“摄政王?”她哧的笑出来,“也不过摄政而已。” 这算是与顾决商量妥了,顾翎璇写了信,遣人送到云京江城王府,虞良媛手里。 慕氏康裕二十三年八月,长曦帝姬銮驾入通州。 通州布政使郑泽,通州卫都指挥使陈儒,率通州官署大小官员出通州三十里接驾。 顾决现在还是“杳无音讯”的状态,不能露面,简单的易容,躲进了銮驾回京的队伍。出面的是迎长曦回京的使臣,都察院左佥都御使范旬,正四品。 染月、娓兮率领三十二名侍女跟随在车驾两侧,外侧是三十二名金吾卫侍卫守护车驾两侧,其中最靠近顾翎璇车窗的就是顾决。 青箢撂了帘子道:“殿下,是个四品官,看着三十岁的样子。” 顾翎璇一身大妆,安然坐着,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朝灵撩起帘子瞄了一眼,冲青箢道:“青箢姐姐,有什么不妥么?” 青箢还有怒气,声音低低地,有些沉:“这算什么?殿下第一帝姬的身份,京里就派了个四品的官员来迎殿下回去?” 她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就算没有先例,祖宗宗法上可是记着的,第一帝姬出行,必得三品以上大员出京两百里迎接。如今倒好,就这么一个,也亏得京里那些东西舍得下这张脸!” 青箢的声音恨恨的,苧姑看了她一眼:“青箢,谨言。” 青箢住了声。 顾翎璇笑道:“你就是见不得我受委屈,本也是好意。只是就没发现走了这么久,此人虽没露面,但哥哥的事却是没露出半点风声么?” 她撂下书:“凛哥哥能允许这个人来迎我,决哥哥又没有和我多提什么,这个人就是可用的。” 青箢福了一礼:“是奴婢莽撞了。” 顾翎璇道:“这会儿也罢了,只是回了京,可得小心。” 青箢又行了一礼:“是,奴婢知道了。” 说话间,外面已经安静了,只听两个男声躬身跪地高声道: “臣通州布政使郑泽,恭迎长曦殿下。” “臣西南五卫都指挥使陈儒,恭迎长曦殿下。” 一个声音高亢,带着武将的莽直,一个略小,似乎还有些呛了风,声音还有些堵,末了更是忍不住清咳出声。 这一声咳在寂静的城门前显得更外的刺耳,在场的官员无不变了脸色。 道路两旁跪着的通州百姓也偷偷看向那华丽的车驾,生怕帝姬一怒,牵连了他们这些平头百姓。 车驾内,苧姑也忍不住看向顾翎璇,接驾时礼仪有失,这可算是大不敬了,更何况,郑泽还没有一点认罪的自觉。 顾翎璇唇畔扯起一抹笑,她闭着眼睛,端坐在座上:“青箢,平身。” 青箢起身,打了帘子绕出去,站在车驾一侧:“长曦殿下令:众人平身。” “谢殿下。”众人叩了头,起了身。 顾翎璇道:“刚才可是布政使郑泽身体不适?” 青箢在外面重复了自家殿下的话。 郑泽躬身道:“回殿下,臣今日偶感风寒。” 顾翎璇道:“通州临近边塞,常年风紧,郑大人身体不好,还是少出来为妙。” 声音温雅。 郑泽躬身道:“臣谢殿下恩典。” 顾翎璇笑笑:“郑大人请起,说起来孤与大人也算有亲,江城王妃不是大人亲姊么?” 郑泽有点骄傲,顾徊的确是自己的亲姐夫;又有点不满:江城王已被慕氏天子册封了云宸摄政王了。 他躬身行礼道:“臣惶恐,摄政王妃的确是臣长姐。” 长曦帝姬说的是江城王,郑泽说的是摄政王。 青箢眼神一闪。 通州卫指挥使祝光贤道:“郑大人未免太焦躁了些,江城王的册封可还少了帝印凤印的认可呢。” 郑泽道:“天子下旨册封,天子印已下,诏书传达四帝族,祝大人莫不是不认可天子印么?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祝光贤冷哼道:“定王、靖王、襄王三位殿下尚在,摄政王未免有揽权之嫌。” 郑泽道:“定王腿残,靖王杳无音信,襄王远在焱廷,摄政王一心忧国忧民,当然应承担大任。” 此言一出,在场皆惊。 定王虽然腿伤致残,只是此话万万不可说出口,否则便是对帝族的挑衅,郑泽是真觉得自己靠上了顾徊,万般不惧了,这样的话竟敢当着长曦殿下面前说出来。 顾翎璇音色不变:“布政使郑泽侮及帝族,陈指挥使,依你之见,应该怎么处置?” 陈儒有些为难,上前躬身道:“回殿下,依云宸律例,侮及帝族者,当杖责。” “哦?”顾翎璇声音云淡风轻,“杖责多少?” 陈儒已经有些汗涔涔的了:“回殿下,臣以为,”他咬咬牙,“可杖责三十。” 侮及帝族,惩罚的下限就是杖责三十。 顾翎璇冷笑:陈儒选了一个最少的数目,只是郑泽的为人,这顿板子一旦落下去,又怎么会不记仇? 郑泽是这几年仗着江城王的名头作威作福惯了的,当着长曦帝姬的面,竟也管不住自己。 如今见顾翎璇要打他,顿时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殿下,臣乃摄政王妃亲弟,从二品通州布政使!” 顾翎璇撩起帘子站出去:“怎么,一个江城王妃的弟弟,孤就打不得了么?” 因为顾行驾崩,翎璇等人尚是三年孝期时候,一行车驾虽然仍是嫡帝姬的配置,却大多素色。 顾翎璇着一身嫡帝姬正服,素色桃霓抹胸多寿云纹襦裙,外罩浅蓝仙鹤盘云榴花广袖衫,戴七凤纯银盘鸾东珠大冠,发髻高高挽起,眉心一点暗银花钿,一身素色月华锦折射出点点日光。 顾决等人面前,她是随性的;凤擎卫之中,她是狠辣的;萧景面前,她是张狂的;而众人面前,她是凛然不可侵犯的。 眉眼冷肃,目光似铁,丝毫不复方才的温雅,冷的仿佛一块绝顶峰的冰雪。 众人只看了一眼,恍若仙子神君,耀世夺目,便低下头,不敢再看。 顾翎璇冷冷地道:“陈指挥使,你与郑大人一处为官,就教教他什么叫祸从口出。”她眼睛看着郑泽,又偏过头去,仿佛看到了什么肮脏物件,“这三十杖,就由陈指挥使亲自行刑。” 她目光扫过跪下的一群官员:“孤就在这里,待三十杖刑满,再行进城。” 众臣一哆嗦,她只是一个不过十四岁的姑娘,只是他们忘了,她是云宸最尊贵的第一帝姬,是除了太子外,唯一有资格自称为孤的人。 孤,那是一个哪怕是摄政王,也没有资格使用的自称。 如今帝君王后不在,王太子未立,这位帝姬就是云宸最尊贵的人,她的帝姬令,就是云宸的铁律! 陈儒心里也是一颤,他一向中庸,从不与郑泽产生矛盾,顾虑的就是郑泽背后的摄政王,正因如此,摄政王也不曾找他麻烦。 如今帝姬将这么一个得罪人的事情交给他,无论打轻还是打重了,以郑泽记仇的性格,自己都捞不着好。 左右已经递上了军杖,陈儒还在犹豫。 祝光贤上前小声道:“大人,郑泽生性记仇,今日大人开口杖责他,这场仇怨就已经无法化解了。更何况,往日他何曾把我们放在眼里过?” 祝光贤从士卒手里接过来军杖,双手递给陈儒,陈儒握在手里,手指有些紧张的舒张再握紧,不断的重复。 郑泽已经被人绑了起来,没有行刑用的长凳,临时借了一个老乡的箱笼,让郑泽趴在上面。 还没有下手,郑泽已经叫起来:“陈儒,你个老匹夫,你若敢打我,摄政王不会饶了你的!” 顾翎璇声音淡漠:“威胁朝廷官员,罪加一等,杖责五十。” “陈儒,你个老不死的,我姐姐不会饶了你的,郑家不会饶了你的。”郑泽不断挣扎。 祝光贤打了一个手势,两个通州的士卒出来,按住了他。 陈儒被他骂的起了火,握紧了军杖,用力打下去一杖,郑泽的叫声立时凄厉了许多。 “陈儒,老子要剐了你,阉了你,你个王八羔子......”郑泽仍不收敛。 陈儒火气更大,任是谁被当着全城百姓这么骂,都不会心情淡定到哪去。陈儒咬着牙,又是一板子下去。 “哎呦!” “啊!” “啊,爷爷喂!” 郑泽的声音渐次低下去,陈儒却是眼睛冒火,血腥味让他想起了早年的战场生涯,那时候对待抓回来的俘虏,他们也是有多少手段的。 陈儒的力气越来越大,第二十一杖的时候,郑泽晕了过去,臀部血迹斑斑,早先凝固的血使衣衫和伤口粘连在一起。 三十杖完事,郑泽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陈儒依然没有停手的意思。 他也明白,自己和郑泽,和摄政王府,这个梁子是结下了。今日若是打死了郑泽,命令是长曦帝姬下的,自己固然有罪,但到时就是帝姬和摄政王的战争;若是留着郑泽,只怕日后自己,没个消停。 陈儒眼睛都有些红,顾翎璇道:“算了。” 身后的两名心腹抱住了陈儒,拦住了他,开玩笑,殿下都说了算了,都指挥使再打,可真就出人命了,这样郑泽要是死了,可就全都怪在都指挥使身上了。 陈儒平复下来,冲顾翎璇施了一礼。 顾翎璇道:“传孤旨意,布政使郑泽侮及帝族,威胁同僚,毫无悔改之意,降宣慰使,罚俸半年。通州布政使之责,交由左右参政、参议共决。” 顾翎璇回身进了车驾。 唱礼官高声唱道:“长曦殿下入城。” 众人让开路,陈儒道:“遣两个人,把郑大人送回去。” 众人看着被打的臀部几乎已经血肉模糊的郑大人,倒抽一口冷气,这位殿下看着年纪不大,心可是真够狠的。 祝光贤看着缓缓行驶进城的车驾,眼眸微眯,单看着长曦殿下这一副杀伐果决的模样,他就赌自己跟对了人。 他瞅着死猪一样被抬起来的郑泽,冷笑一声,走过他身边时,似是不经意地给了他一脚。 宣慰使,名声好听,从三品,然而布政使可是实打实的从二品大员。 从手握实权,掌握一方的布政使,变成有名无实得罪了长曦殿下的三品宣慰使,不死也得脱层皮。 祝光贤跟上人群,谢峥他们联系他勤王的时候他去了,真以为他是傻的? 他看着晃晃悠悠的车驾,想起从前进京述职时见到的那个背影。 东海送来的波斯猫,双瞳异色,活泼可爱,众多贵女都爱不释手。 异瞳猫儿可爱且稀少,纵使有几分野性,贵女们也不忍心丢开。小姑娘的腕子被猫儿挠了一道,她轻微地“嘶”了一声,淡淡地道:“野性难驯,不要也罢。” 果然就丢开手去。小姑娘挺直的脊背像一株小小的白杨,不带有丝毫眷恋。 波斯猫的野性让不少贵女都吃了亏,最后看看,反倒是她早早丢开,一道轻痕,擦了两日药已然消了痕迹。 随后宴请东海大祭司的宴席上,她小小的身子对上月墨华,额头沁出了汗珠,已然咬紧了下唇,直到下唇点染了斑斑血迹,终于扛过了月墨华的惑神之曲,一曲清音,名动天下,云宸扬威。 那时候,她就知道,什么是她该丢的,什么是她必须守的。 祝光贤笑笑,加快了步伐。 通州,要变天了。 第二十五章 通州出行 顾翎璇的车驾被安排在了通州小行宫。 地方不大,却也不小,胜在景色精致,倒也有几分意境。 顾翎璇换了一身常服,除掉繁重的七凤纯银盘鸾东珠大冠,三千青丝松松笼起,挽作一个倾髻,簪几支玉钗,眉心依旧妆着暗银的云字花钿。 藤蔓似的纹路,妆点在眉心,虽着一身常服,到底也让顾盼间添了几分凛冽气。 “累了吧?”顾决看她换了一身衣服出来,笑着道。 “可不是。”顾翎璇晃晃脖子,染月立在她身后揉捏按摩,“那一身行头好看是好看,只是太遭罪了些。” 顾决晃着手里的折扇,依旧是一身金吾卫的侍卫服侍,偏偏手里拿了一把檀木骨的扇子,眉眼间的神情又是贵气十足,很不和谐,偏偏又让人挑不出什么不和谐...... “那东西,摆一次威风也就罢了,日日穿着,我都不怕你这小细脖子撑不住那一堆金子银子的。”顾决翘着腿,还是那一副桀骜的样子。 顾翎璇道:“我也知道,今日这一出也够了,量他们若是再想生什么事端,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她今日在城门口,当着一众官员百姓杖责郑泽,也算是给了这通州城内所有顾徊的人一个警醒。 顾决道:“只是我眼下还能出去,否则也不必你亲自露面。” “哥哥,咱们云宸的女儿尊贵,况且我是云宸的第一帝姬,不必讲究什么不能抛头露面的虚礼。你们不方便出面的时候,叫交给我。”她有些调皮似的笑笑,“反正古人也说了,女子难养。” 顾决笑起来。 顾翎璇道:“对了哥哥,那个范旬,究竟是什么人?” “范旬?”顾决笑,“你不认得了?” 顾翎璇想了想,摇摇头:“没印象。” 顾决失笑,轻轻戳一下她脑门:“你个小没良心的,当时教导我们的范先生,忘记了?你还揪过人家的胡子呢” 顾翎璇恍然:“翰林院学士范大人?”她拍手,“我记得他家夫人的双色马蹄糕做的堪称一绝。” 顾决道:“只记得人家的点心,就不记得你还揪过范先生的胡子?还在人家小儿子的脸上画过花脸猫?” 顾翎璇嗤嗤笑着:“我记得先生有一个女儿吧,似乎比我大几岁,也不知婚配了没有。” “你说范敬珊?”顾决道,“她刚十七,还没嫁呢。” 翎璇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家哥哥,眉尾微挑:“哥哥好像对范姐姐的事情,很了解?” 一脸狡黠笑意。 顾决合了扇子,敲在她脑门:“别瞎想。” “哦。”顾翎璇揉着额头,吐吐舌头。 “范旬是先生长子,先生前年上书致仕,如今已经在家颐养天年,范旬是长子,如今是正四品太常寺少卿,先生的次子范匆习武,现在是锦州卫指挥所百户。” 顾翎璇了然。 范旬的父亲是顾凛兄弟三人的先生,也曾经教过顾翎璇兄妹几人课业,范匆又在锦州任百户。 锦州是谁的地盘?顾决的。 这一家子就是妥妥的顾决党啊。 青箢立在自家殿下身后,瞬间就觉得这位范大人的形象高大上了。 也不嫌弃对方只是个四品官了。 对几位殿下忠心的大臣,必须好人,妥妥的好人。 顾决现在是金吾卫侍卫,不能在帝姬殿内久待,只略坐了坐就回去了。 顾翎璇看向青箢,眉尾微挑,一副了然的样子:“这会儿不嫌弃人家了?” 青箢笑道:“不嫌不嫌,方才是奴婢不懂事,奴婢稍后去向范大人赔罪。范大人是好人,一家子都是大好人!” 说的掷地有声。 顾翎璇止不住笑出来,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脑门:“你这脾性,还是这样跳脱,回京了可要稳重些。” 青箢正色道:“奴婢省得,回去后一定不会给殿下添麻烦的。”她犹豫了一下,“只是,依制,殿下您身边是该有一等宫女四个的。昔日殿下年少,又是常常跟在娘娘身边,故而只有紫衫姐姐和奴婢,今次回京,不知殿下作何打算?” 翎璇道:“你是一直跟着我的人,余下三个名额,你瞧着朝灵她们,都是怎么样的?” 青箢抿嘴笑:“依奴婢说,当然还是奴婢最好的。” 翎璇看她一眼,笑道:“这么厚的脸皮,母后当年怎么会夸你乖巧伶俐的?” 青箢轻轻一哼道:“奴婢自然是伶俐的,至于乖巧嘛,当年选奴婢的时候,”她悄悄瞟了一眼周围,见四下里没什么人,才凑到翎璇耳边小声道,“当日奴婢腹泻......” 翎璇恍然:“怪不得呢,我就记得你当时小脸白的,怪可怜见的,母后还跟我说,你楚楚可怜的,让我别欺负人呢。” 青箢有些得意的晃晃脑袋:“就说奴婢命好,就该是殿下的人。” 翎璇一点她额头:“扯远了,我问你选谁呢。” 青箢想了想:“朝灵稳重,晚卿寡言,染月伶俐,娓兮温顺。奴婢想着,这四个在萧少主手下的时候,就是一起的,如今殿下手下只剩三个名额,抛去谁都不好,不如,选两个?来日方长,另外两个慢慢培养,倒也不急。” 翎璇笑:“你说了这么一通,倒是说说看,究竟选谁啊?” 青箢道:“朝灵的性子,再培养一段时日,必然又是一个紫衫姐姐。另一个,奴婢也有些犯难。” “我晓得。”翎璇起身走至窗下,“晚卿与朝灵年纪相仿,只是性子诡异寡言,你总是怕她随我进宫会惹麻烦。染月与娓兮,到底年纪小了些,十二城这四年虽然调教了她们,到底还是带着几分江湖气。” 青箢微微屈膝:“殿下明见。” 翎璇道:“晚卿虽然性子诡异了些,不过她的功法倒是你们之中最好的一个。”她想了想,“我打算把凤婴也带回去。” 凤起、凤谦他们每次来的时候都不会避着苧姑和青箢,所以青箢知道凤婴,凤擎卫第五卫,性子最是活泼,和精怪的凤舒还有些不同,凤婴的跳脱下,是肖似凤谦的聪敏。 他们总说,凤谦和凤婴八成是亲兄妹。 “也好,凤婴机灵,只是殿下通知她了么?”青箢问。 翎璇笑笑:“还需要我说么?” 她回头看向彩绘的房梁,凤起红色的衣袍渐渐显露,依旧是戴着半张铁面的脸,墨玉似的眸子里波澜不惊:“已经让凤谦传书回去了。” 翎璇点点头:“有劳。”随意又客气。 凤起微微颔首,身形慢慢消失在主仆二人的视线里。 青箢拍着胸口道:“就算见了这么多次,凤起公子这身法还是能吓奴婢一跳。” 翎璇看向她,从上向下打量一眼:“你也没跳起来啊?” 青箢小脸染上一丝红,她捏了拳:“比喻啊,这是比喻,殿下您懂不懂啊?” 翎璇悠然走出去:“不懂。” 青箢在后面叫一声:“噢!殿下您怎么这样嘛......” 青箢长得倒是不胖,只是一张小脸圆润了些,鼓起腮来,就是一张小包子脸,翎璇总喜欢逗她,她也是明白了,萧景怎么会喜欢逗她了。 “殿下您去哪里啊?”青箢追上来。 “跟她们说一声,换身衣服,咱们出去。”翎璇脚步不停,温润的声音散在微风里。 青箢有一阵心旷神怡,又立刻惊醒过来:“去哪?” 翎璇站定,回头看着她,眉眼骄傲又张扬:“微服出巡。” 一刻钟后。 通州小行宫的内院里,五个姑娘站成一排,各色的苏绫裙子,眉目娇俏,看着就赏心悦目。 翎璇满意的点点头:“银钱都带好了?” 几人点头:“带好了。” “很好,”翎璇很不淑女的打了个响指,“咱们出发。” “是。”姑娘们开心了,声音不免有些大。 顾翎璇身形一顿,回头瞪她们道:“小声些,想被发现么?” 姑娘们立刻捂了嘴。 通州的官员们虽然不能拦着翎璇出去,但是一句不合规矩,就能把她憋在轿子里抬出去,想要自在的出去,那根本是不可能。 更严重点,让顾决那个妹控知道了,不带着一队金吾卫还想出门,不但没门,连狗洞都没有。 万幸今日顾决已经来过了,这会不会再来找她,且兄妹俩上午又商定了顾决出去调查通州官员的资料,估计这会顾决应该正忙着。 打定主意,请来苧姑帮忙,又有关嬷嬷坐镇,一般的官员想要登门,也得要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万事俱备,顾翎璇就领着她的美女护卫小队出门去了。 通州繁华,街区规划分明,房屋鳞次栉比,街上也是熙熙攘攘的,路边的摊贩卖力的吆喝着,小巷附近不时有孩子三五成群的跑过去,互相疯闹。 翎璇她们走的这条是手工街坊,八月的时节,正是各色鲜花飘香的时节,街上随处可见卖花的妇人,还有小摊贩吆喝着鲜花饼,通州山石打磨的小饰品,编制的绳结,还有些女子的饰品钗环。 “呀,殿......姑娘,您瞧,还有咱们云川的髓石呢!”染月乐颠颠的跑到小摊前,拾起一串小小的石珠手链。 “这才刚离了云川,就想家了?”翎璇道,“不然我让人把你送回去?” “才不呢,”染月摇头,“我要跟着姑娘走,到京城去,以前听出去的师兄师姐们说,京城里可多好吃的了。” 朝灵恨铁不成钢似的戳了她一下:“没出息,出来了也给咱们姑娘丢人。” 小摊的摊主是个五十上下的妇人,不算白皙的皮肤和略显粗糙的手都显示着她的勤劳。 妇人眯起眼笑道:“能吃好啊,小姑娘能吃是福。” 染月得意地一抬下巴:“听见没,能吃是福,都跟你似的,没几两肉。”一面说着一面不显山不漏水的挺了挺胸脯。 青箢搀着翎璇,两人低声笑,朝灵岁数虽比染月大,只是身材却比不得她。此刻也看清了染月的动作,脸上一片绯红,只啐她一口道:“你看回去了我怎么收拾你!” 染月躲到翎璇身后:“姑娘救我,她这是恼羞成怒了。”小姑娘生的娇俏,此刻又缩在翎璇身后冲朝灵吐舌头,说不出的灵动。 朝灵脸都涨红了:“姑娘,您看她。” 翎璇摊开手,一脸无辜,看向青箢:“我怎么了么?” 青箢抿嘴笑:“姑娘也没拦着你。” 朝灵心实,以为染月躲在翎璇身后便不好办了,听青箢这么一点,立刻就通透了。 翎璇退开到一边,和青箢去看摊上的小饰品,朝灵便去抓染月。 街上人多,翎璇又是戴着面纱,也不介意她们闹一闹,只是嘱咐道:“看着人,别撞了人。” 话音才落,就听一把温润的男声道:“姑娘当心。” 染月和朝灵都是有功夫的,翎璇倒是不担心,只是问:“怎么了?” 晚卿道:“染月疯闹,不小心撞了人。” 翎璇恍然,只见染月正低着头站在朝灵身后,朝灵似乎正在和面前的男子说着什么。 那男子一身锦衣,长身玉立,虽是染月撞了人,但他也并未表现出气恼,依旧眉眼温润,微微颔首,事情解决的似乎很轻松。 染月道了歉,男子也没再追究,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朝灵染月回来,跟翎璇耳语几句。 “知道了,”翎璇忽然看向路边酒楼的一处窗户,目光如剑。 窗扇大开,并没有什么人,她有些犹疑,走了几步后忽然停身回头,动作迅速如风。 依然没有人。 翎璇蹙起眉头,吩咐了几句,缓步离开。 “公子。”刚才那男子站在一个华衣长袍带着面具的男子身后。 窗扇后,男子低低的笑起来:“小丫头,还是这么警醒。” 半张铁面遮住了他的上半张面容,只露出红艳的唇来。铁面花纹繁琐,眉心嵌一颗殷红如血的凤血石,普天之下怕是找不出第二张这样的面具。 男子好看的唇角弯起来,带着令人心惊的魅惑:“走吧。” 那人不解:“公子,她不是没有发现您么?” 男子的声音悦朗:“没发现不代表她不怀疑,她已经派人来了。” 他掩了窗扉,看向渐行渐远的姑娘:“送了你这样一份大礼,你该怎么谢我呢......”男子兀自笑着,“小丫头,云京见。” 第二十六章 慕氏宗族 男子的判断极为准确。 他们刚刚离开,就有凤擎卫的人包围了酒楼,引起翎璇警惕地那个房间,自然早已是人去楼空,只是凤擎卫倒是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回了行宫,翎璇屏退了众人,只留下朝灵晚卿,看向面前的红衣少年。 凤谦手里转着小小一只软鞭,边晃着边道:“少主您这直觉还真是准。” 欠扁的表情,流里流气的语气,看的翎璇是真心想要揍他。 “您猜猜那是什么地方?哎呦,我们去的时候刚好他家的厨子做了一道糖醋鲤鱼,那味道,绝了,少主你别馋,我把他那厨子打包带走了,哪天你回凤擎卫的时候也尝尝......” 翎璇听得眼皮直跳,她明明是吩咐去查那酒楼里住了什么人,怎么被凤谦弄得跟朝廷抄家一样?! 凤谦还兀自说着:“哎呦我的少主哟,你是没见着啊,那酒楼后院里有个单独的宅院,里头那摆设,啧啧,比你这通州行宫都不差什么了。”凤谦一屁股坐下,翘着二郎腿,“我一个没忍住,也给搬空了。” “说正事。”翎璇提醒他。 “嗯哪嗯哪,”凤谦收敛几分嬉笑,“那酒楼是郑泽和慕氏沟通的据点。” “慕氏?”翎璇有点吃惊。 “殿下也没料到?”凤谦道,“属下也没有料到。” “我们刚进去的时候,原本以为是里面住了什么人,被您发现了,只是进去之后才发现,实在大有蹊跷。” 凤谦正色道:“里面的人几乎全是练家子,身手更是不错,是经过专门训练的,只是隐藏的极深。若非是我与凤言,只怕凤然和凤舒也未必能全身回来。” 顾翎璇眼神仿佛凝成冰箭:“这般好身手,定然不是寻常暗桩。” “慕恪去年刚刚袭爵,老王爷一向不参与诸子争位,慕朝天即位之初罢黜那么多王爵,安化王是为数不多保留下来的,没想到这个慕恪倒是个心大的。”翎璇摇摇头,“人呢?” 凤谦道:“已经抓住了,现在扣在凤擎卫的暗桩里。那些随从也一个都没跑,全都扣下了。” “可搜到什么证据?”翎璇问。 “有往来书信,皆有印信。”凤谦得意的笑笑,“他们以为带一个九宫八卦锁就拦得住小爷了?” 翎璇白他一眼:“是你么?” 凤谦撇撇嘴:“我跟凤言一起去的,凤言开的就是我开的。” 翎璇道:“那一会我留你们吃饭,凤言吃了就是你吃了呗?” 凤谦一声叫:“少主!”然后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少主啊,小的已经七天七夜没吃东西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刚才的糖醋鲤鱼呢?”翎璇挑眉。 “天地良心啊,小的没吃啊,一筷子都没动啊!”凤谦继续哭。 翎璇有些无奈的揉着额角,朝灵也有些无语,上前默默地给自家主子倒了一盏茶。 凤谦道:“诶诶,给我也来一碗,哭了这一大通,小爷嗓子都快干了。” 还小爷?! 朝灵看向翎璇,自家殿下给了个眼神,朝灵提着茶壶沏了一盏,放到他面前。 凤谦一通喝干了,伸手指一下空了的茶盏,“再来一杯。” 朝灵安静地又续了一杯。 凤谦又一气喝了,撂下杯子,劈手就来夺朝灵手里的茶壶。 朝灵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想也不想的就抬腿,脚尖抵住他胸口,一脸防备。 凤谦抬手挡住,看着姑娘抵住自己的脚,又看看顾翎璇,表情竟也带了丝无奈:“少主,你这丫头,腿上功夫挺利索的啊?” 他又回头冲朝灵挑眉笑道:“小姑娘师从何人啊?我看你功夫尚可,不如我收你为徒如何?” 朝灵也发觉自己动作过激了些,想要收回腿,不料这少年瞧着吊儿郎当的不正经,自己的力道对他仿佛丝毫不起作用似的,竟然纹丝不动。 风谦握着她脚踝,杭绫缎子的绣鞋,绣着几色小花,小小巧巧的。 “啧啧,你这鞋,还挺好看的嘛。”凤谦打量着。 翎璇斥道:“凤谦,别闹了。” 凤谦松开手,朝灵立即整理了裙裳,退回到翎璇身后。 凤谦依旧是那么不正经的笑容:“少主明鉴,我就是觉得一杯一杯的麻烦人倒不太好,想着自己对着茶壶喝得了,也不麻烦人,可真没有别的意思。” 他凑到翎璇身边:“少主,你可别跟大哥说啊。” 翎璇看着远处,看也不看他一眼:“道歉。” “哦。”凤谦直起身,“那姑娘,抱歉啊。” 朝灵站在翎璇身后,侧过身去。 “没诚意,再来。”翎璇道。 凤谦绕过来转过去,想让朝灵给个正脸,朝灵却因为方才羞坏了,总是给他个侧身。 凤谦有些急:“你跑什么啊,过来!” 朝灵吓了一跳,凤谦伸手扯过人来,拽到面前:“就这,站着别动。”然后松开姑娘的手腕,后退一步,躬身抱拳就是一礼:“刚才凤谦鲁莽了,姑娘恕罪。”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凤谦抬头:“诶,你原谅了没啊,给个话啊。” 朝灵却跟兔子似的,几步窜回翎璇身后。 “好了,”翎璇护住朝灵,“朝灵,你去看看青箢忙完了没有。” “是。”朝灵微微福身,转身就出去了,瞧都没瞧凤谦一眼。 明显的,凤谦被鄙视了。 “诶?这小姑娘,”凤谦看着朝灵出去,扭头又看着翎璇。 “刚才的事情还没说完呢。”翎璇抿一口茶。 凤谦从怀里掏出书信:“都在这里了。”他递给翎璇,“凤擎卫的手段,您放心,除了慕恪没动,其他的人,该吐的都吐出来了。” 翎璇展开,一封封地看过去,唇边的笑越来越冷。 末了,她将书信拍在桌上:“好好好,好一个郑泽,好一个江城王!” “被慕氏笼着也就算了,如今竟连祖宗基业都顾不得了!”翎璇怒声道,“晚卿,请哥哥来。” “是。”晚卿躬身退了出去。 “那属下就先告辞了。”凤谦道,“少主可还有什么吩咐的么?” 翎璇闭了眼,调整好呼吸:“看好慕恪,敢对云宸伸手,我就要他记得这个教训。” 凤谦躬身行了一礼,闪身退了出去。 顾决来的很快,凤谦才走,顾决就到了。 翎璇已然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只是顾决了解妹妹,还是发现了异样。 “怎么了?出事了?”顾决坐下来,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家妹妹。 顾翎璇将手中的信笺递给顾决,声音疲惫而自嘲:“枉我自负掌握着云川戈壁,竟然连被人插了钉子都不知道。” 顾决接过来,一目十行的扫一遍,脸上的神色凝重起来:“若只是通州被插了钉子也就罢了,只是这上面写的,如果都是真的,那这个慕延凌,手段不可小觑。” “通州,定康,濮州,涿州,西南十七州,”顾翎璇抬手挡住眼睛,“哥哥,他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动了手,我们都没发现。” “云川是被防的紧了,慕氏实在插不进去人,顾徊真是好样的,把自己的暗桩交给旁人!” 她声音似乎从极远的地方飘荡而来:“这番心思手段,我真不觉得慕延庭是他的对手。” 顾决蹙眉道:“倒也不是太过绝对,慕延庭毕竟还有母族帮衬,另外慕朝天还给他培养了一个宋沉。” 顾翎璇道:“我已经派人去查他那所别院了,慕延庭的手段我们还不清楚,无论他是不是慕延凌的对手,母后在他的地方,我都不放心。” 顾决点头:“母后是云宸的王后,自然应该回来,入主凤晏宫,在慕延庭手底下,难保不会受伤。” 翎璇揉了揉头:“我传信回了十二城,萧景也派了人回去,舅父身边的凌护卫也已经到了慕都。” 顾决看向她:“慕延庭怕是也没有料到,你那般爽朗,到底还是派了人,不放心他。” 翎璇眼神清冷:“慕氏的人,对他们放心,那我真真是不要这条命了。” 她笑容凉薄:“母后是能掣肘整个云宸的人,当然不能留在慕氏地界。”她看着青葱白嫩的指尖,指甲圆润,带着粉嫩嫩的颜色,这才应该是少女有的色彩。 云萝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过指间,拂去脑海里令她作呕的记忆。 “慕延庭能用母后,让我帮他对付慕延凌,他日未必不会用母后,颠覆整个云宸。”顾翎璇收起帕子,“只是眼下看着,他似乎没有伤害母后的意思,而慕延凌的威胁,也的确比他要大得多。我也不在乎送他个顺水人情。” 顾决目光沉沉,看着手里的信笺:“既然那如此,云川毕竟是你掌握了四年的地方,又有舅父和十二城的威慑,量他们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只是这通州,”顾决顿一下,“通州于我们实在重要,定康、濮州、涿州等地的中坚力量还是我们的人。” “如此,我便不陪你回去了。”顾决将信收入怀中,“兹事体大,不亲自解决了它,总觉得不踏实。” “哥哥,”顾翎璇也知道,最稳妥的办法还是他们兄妹留下一人,亲自解决了,方可绝了后患。 只是还是有些难过,兄妹刚刚重逢不久,又要再度分离。 顾决笑笑:“别钻牛角尖,我留在外面,他们总是还有顾忌的。” 他垂下眼眸,目光犀利如剑:“敢下手,总要敢于承担后果才好。” “西南是咱们兄妹的立身之所,必然要剪除干净的。”顾翎璇看向兄长,“只是要委屈哥哥,还要在外面多留一段时间。” 顾决道:“你我兄妹,这是什么话。”他翘起腿,又是翎璇熟悉的那个少年顾决,“回去未必就是好事,留在外面未必就是坏事。” 他语气微沉:“我只盼着,你此番回去,万事小心,大哥虽然伤了腿,到底有你请来神医,还是能治好的。难保没有不长眼睛的,趁着这机会下手。” 顾决有些忧虑:“大哥现如今是以静养调理为主,操不得心,王妃嫂嫂毕竟只是后宅妇人,怕是不能帮上你什么,阿瑾又是国公府里娇养大的。” 他叹了口气:“阿璇,我都怕你这番回去,承受不住。” 顾翎璇笑笑:“哥哥未免小看了我。” 她眉尾扬起,眉梢眼角俱是张扬的狂狷:“我好歹也是在十二城被舅父教了四年的,该学的不该学的,不瞒哥哥,我几乎都学过了。” 语气却是云淡风轻。 顾决眉头轻蹙,又转瞬即逝,笑道:“还是这么傲气。你这般倒也好,没什么压力,更放得开手脚。” 他站起身:“如此便说定了,你照计划,再留几日便继续赶路。我留下,好好梳理这通州城。” 翎璇起了身:“便依哥哥所说。” 顾决摆摆手:“我回去了,你别送,被人发现反倒不好了。” 翎璇抿嘴笑笑:“亲兄妹还要这样束手束脚,真不痛快。” 顾决揉揉她的头发,觑着没人,闪身出去。 迎面撞着刚回来的青箢,四下里没有别人,青箢叉手福了礼:“殿下万安。” 顾决嗯一声:“你是才从外面回来?” 青箢道:“主子说这事情不小,命奴婢联系十二城的暗桩。” 顾决道:“你是陪着阿璇多年的人,回去后宫里的明枪暗箭,你千万多替她留意。阿璇性子刚烈,轻易不向人袒露心事。” 青箢抿嘴笑道:“主子的性子,殿下也知道,奴婢尽力。” 他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头,妹妹的性子太刚强,显得做哥哥的好没用的样子,有没有啊? 第二十七章 冰迹祭司 两日后,长曦帝姬的车驾启程。 通州左布政使一职经顾决和翎璇两人商议,决定由右参政代理,待到朝廷派下右布政使时正式升任。 因为通州被安插了大量慕氏暗桩的事,顾决留在了通州。 第一帝姬的全幅仪仗摆开,三十二名侍女随行车驾两侧,旗手卫,金吾卫也如进城时一般,守卫在车驾旁。 没有人会注意到,有一名随行的金吾卫侍卫不再是进城时的模样。 十二城。 断日、斩光、惊风、破沙四人列在萧景面前。 “少主。” 这样站着,就看出区别来了:断日是四大生死卫之首,沉稳寡言,默然静立;斩光也偏稳重,站姿笔挺;惊风畅意,到底知晓分寸。 唯有破沙,性子跳脱直率,站在那几乎要歪在惊风身上睡着了。 “嗯。”男子的声线带着一贯的清寒,墨玉似的眸子轻轻阖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到哪里了?” 断日道:“长曦殿下的车驾已经出了通州,只不过靖王殿下留下了。” “嗯?”萧景的眉毛微微蹙起。 断日道:“传信回来说是长曦殿下微服出巡,结果发现了慕氏的暗桩。” “不乐观?”萧景的嗓子有些哑。 断日的眉头也拧起:“是不大好。数量不少,而且,以通州为中心,西南十七州,除了云川没被慕氏插进来什么东西之外,连定康,濮州,涿州都或多或少的被安排了暗桩......” 萧景没动:“这三处是他们兄妹的安身之处,连它们都有这些东西,余下的散州就更不用想了。” 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腰间墨玉九龙佩下的丝绦,忽然顿住,萧景双眸睁开:“暗鸦的信呢?” 斩光不着痕迹地给了破沙一下。 “啊?”破沙看向斩光。 惊风咬牙,做口型道:“暗鸦。” “啊,噢。”破沙赶忙从怀里掏出暗鸦的回信双手呈上,厚厚一沓,写的很仔细。 萧景看了一遍,忽然看到翎璇两次回头。他定定地看着,手指却越发的用力,连指节都泛起青色。 半晌,萧景将信纸撂下,抬手揉着额角,好气又好笑似的弯着嘴角。 破沙有些不明白,内容他是看过的,并没觉得哪里值得自家少主这副表情。 萧景抬手揉额角的时候,墨蓝色的沉香缎滑下去,露出白皙的手腕,肌理紧致,肤质仿若上好的寒玉,在这样的夏日依旧清冽,沁着一股寒凉气息。 “才离开就惹桃花......”萧景有些无奈的揉揉额角,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纤白的指搭着发际。 黑的发,白的指,红的唇,扬着笑意的眼和微微挑起的眼尾,越发显得这样一个人,潋滟清华,冠盖天下。 萧景手指缠着玉佩的丝绦,语气也是带几分散漫,仿若不经心似的:“去准备一下,过些日子,我去云京。” 断日迟疑了片刻,开口道:“少主是怕长曦殿下应付不来?” 萧景顿了下,低低地叹一声:“那个人,她的确应付不来。” 他收回思绪:“去准备吧,这些日子要把事情都处理完。” “是。”四人退了出去。 破沙仍是有些惊讶,长曦殿下的性子他多少也清楚一些。有傲气,张扬,有心思有手段,还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坚韧心性。 蒋城主这些年是怎么教导长曦殿下的,他大概也知道。反正他自问不是殿下的对手,自家少主也说过,这世上能赢了长曦殿下的人,也算是寥寥无几了。 破沙实在不知道,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本事,让少主如此担心殿下,更是坦言“那个人她应付不来”。 惊风在他头上敲一下:“想什么呢?” “嘶~”破沙揉揉被敲的地方,“你轻点儿。” 他揉了一阵,又问惊风:“你说,少主说殿下应付不来的那人,是谁啊?” 惊风一脸古怪:“你问这干嘛?” 破沙瞪眼:“好奇啊!不行啊?” “也不是不行~”惊风白他一眼,“诶你凶什么啊?” 破沙翻一下眼睛:“怎么着,你还指望我跟娓兮似的,跟你好声好气娇声细语的?”他捏着嗓子叫了一声“惊风~~~” “去你的!”惊风抬腿蹬了破沙一脚。 破沙扭身躲了:“哎呀快说说,怎么回事?” 惊风嘀咕了几句:“还能是谁?你忘了四年前有一次少主快马加鞭跑到云京的事了?” “记得啊,咱们几个在后面追的,啧啧,腿都快跑折了。”破沙撇撇嘴。 “那次少主是因为什么那么着急的?”惊风压低声音。 “不是因为长曦殿下受伤了吗......”破沙看向惊风,眼睛越瞪越大,“你是说东......” 惊风连忙捂住他的嘴:“你小点声,不知道少主不待见他么?当心把你也扔进凤擎卫去!” 破沙唔了两声,小声道:“祖宗啊,真是他啊?东海冰迹大祭司,月墨华?” 惊风翻了个白眼给他:“除了他,还能有谁?只是他都四年没露面了,怎么长曦殿下一离开十二城,他就离开冰迹了呢?” 破沙小声嘟囔道:“天哪天哪,太够劲儿了!这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啊。就凭当年月墨华把长曦殿下伤成那样,少主怎么可能饶得了他。” 惊风恨其不争的使劲敲了他一下:“傻子,长曦殿下都应付不来他,你以为是好对付的?” 破沙有些无辜:“那少主是什么意思?” “废话,月墨华是冰迹的大祭司,冰迹帝君对他都要客客气气的,他几乎掌握着冰迹的命脉,少主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说动手就能动手的。” 惊风摩挲着下巴:“少主八成是担心殿下受欺负,赶着保护殿下去的——月墨华这个人,太邪乎......” 是的,月墨华此人,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的话,那就是邪乎。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人,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从月墨华走进世人的视线里时,他就是那样邪肆的模样。 月墨华自幼跟随前任冰迹大祭司,十五岁时一曲惑神打败他的师父,成为新任的大祭司,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他用五年的时间,掌握了冰迹几乎所有的命脉。 如今的冰迹,大祭司凌驾于帝君,在东海,月墨华为尊! 顾翎璇到达涿州的时候,已经是日影西沉。 一行人的影子在地面拉得很长,带着西北的风沙,众人缓缓到了涿州。 “公子,”染月遇到过的年轻男子看向闭目假寐的红衣男子,“他们到了。” “唔,来了?”尾音似乎画着圈的萦绕在耳边,带着说不清的缠绵味道。 月墨华起身,一袭大红衣袍,走至窗边,橘色的日光映在他的面具上,将没被遮掩住的下半张脸都染上了淡淡的颜色,衬着殷红的唇,越发显得惑人心神。 他低头看下去,正好见到翎璇的车驾晃晃悠悠的进了城。 唇边漫开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来,双眼里都荡漾起点点笑意,恍若天人。纤长的手指扶着窗框:“这样慢,教我等了这么久。” “公子,您要下去吗?”男子问。 月墨华的眉微微蹙起,他似是叹息的轻声道:“下去吗?好想见见她,不过现在还不行。”玉一般的手指划过唇瓣,“那么烈性的性子,这样见了我,一定跟小野猫似的,说不准就炸毛了。” 低浅的笑声在他胸腔迂回缠绕,仿佛要将人的半边身子都酥倒了。 笑了一阵,他突然张口道:“非羽,你说,她是怎样的人呢?” 非羽顿了一下:“张扬傲气又很有资本的帝姬。” 月墨华笑的更大声了:“张扬,傲气......”他倚着窗框看向渐渐行驶的车驾,“是啊,世人都说她张扬傲气,可是她其实,是多么冷静自持的一个人......” 声音渐次低下去。 “下去吧。”月墨华笑了一会,又敛了脸上的温和笑意,对着身后的男子道。 “是。”非羽恭敬地应了。 月墨华一个人静静站着,火红的衣裳衬得他未被遮挡的容颜越发的昳丽,尤其是那一头雪白的发...... 他伸手缠绕着自己的发丝,顺滑如身上上好的红颜绸,思绪却似乎随着这风渐渐回到过去。 他是月墨华,白发,红袍,一双异色瞳孔异于天下千万人! 世人都畏他、惧他,斥他为妖孽,他在众人的恶意中长大,因为没有善意,所以他也不会善良。唯一对他不错的那个老头,也在他学会了所有并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后杀掉了。 是的,被杀掉了。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师父。 十五岁那年,他成为了冰迹新任的大祭司,受万民跪拜。 他依然白发,依然红袍,依然一双异色瞳孔异于天下千万人。 可是如今,再没有人敢嘲笑他,嫌弃他,斥责他——因为他是冰迹的大祭司;因为他几乎掌握了冰迹的所有命脉;因为他已经凌驾于帝君。 因为他,掌握了他们的生死;因为他,已然是冰迹的至尊。 他知道世人对他的评价,只是不在意罢了。 十六岁的时候,他到了云宸,看到一群小姑娘围着那几只双眸异色的波斯猫叽叽喳喳。其中一个被抓伤了手臂。 小姑娘低声“嘶”了一声,身边的小姑娘都看向她:“长曦你没事吧?” 小姑娘摇摇头,冲身边侍女道:“不要也罢,放了吧。” 猫儿少,又生的十分可爱,一群小姑娘只围着那么几只猫儿。 其中一个脆生生地道:“长曦,你当真不要?你若不要,我可喜欢的紧。” 顾翎璇用帕子包了伤口,下巴微抬:“孤的话,自然一言九鼎。”她回身欲走,又回头道,“远观便罢了,若想逗弄,你们可小心些。” 小姑娘们玩心大,自然没怎么放在心上,到底后来是被伤了。有几个因为伤了脸,有些严重,容貌上就受了损。 月墨华看得分明,伙伴们受了伤,顾长曦只是紧紧拉着顾翊瑾,眼底半分怜悯都没有。 “你不去看看?”月墨华问她。 顾翎璇打量他一眼:“阁下是,东海月祭司?” 月墨华点头。 顾翎璇远远看一眼哭闹得厉害的几名贵女:“第一,非我族物,当然不得孤信任;第二,孤有提醒,是他们自己不放心上,咎由自取;第三,身为世家贵女,为了几只猫儿闹成这个样子,”她嗤笑一声,不再言语。 月墨华笑起来:“小姑娘心思通透,”他顿了顿,语气带了几分沉又带了几分逗弄,“这心地,也是狠得下来。” 顾翎璇仰起脸笑笑:“谢月祭司夸奖,祭司大人不也一样?” “一样什么?”月墨华低头看向她,小姑娘不高,微微仰起脸,那一双眼就显得格外清凌凌的,像是泛着几许寒霜。 顾翎璇轻轻笑:“大人送了这样野性的东西,就没想过会伤到世家贵女?”她轻轻嗤了一声,“孤素来听闻大人在冰迹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没想到也会使这些手段,拿妇人孩子看热闹。” 月墨华一噎,脸色有些沉:“本尊没那个意思!” 小姑娘清凌凌的眼扫过他,像是有实质的冰刀子:“有没有,大人身边的人想必清楚的很。” 因为焱廷使者的叫嚣,云宸第一帝姬被迫与他对阵比琴。 他十六,她十岁,年龄差得多,个子差的也不少,只是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却很傲然的站在他面前,眉眼张扬快意。 他还记得,顾翎璇撩了裙摆与他相对而坐,潇洒恣意的不像是个小姑娘。 月墨华看着她的模样,微微眯起一双桃花眼:怪不得都说云宸的长曦帝姬是被云宸帝后当作男儿培养的。 东海的惑神,北境的清音。 小姑娘把这场比试当作了两大帝族的较量;只是对于月墨华,这不过是逗弄面前的小姑娘而已。 他看得出顾翎璇的认真。 月墨华自己是不怎么正经的,只是面前的小姑娘粉嫩嫩的唇抿着,漂亮的漆瞳不复方才腻在蒋后身边的娇憨,清凌凌的眼冷静地让人心惊。 她小小年纪,却有着不符合年纪的冷沉,带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坚韧,令他难以自控的喜欢。 月墨华看着她那么认真,手下也难得的带了三分气力,而后不出意外的发现小姑娘纤弱的手指下隐藏的惊人的力量。 他稍微用力几分,用了五分本事,顾翎璇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好奇这样一个小姑娘,到底有怎样坚韧的心性。 待到他一点点用到七分认真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发现面前的小姑娘唇边渗出斑斑驳驳的血迹。 明明纤瘦的身子已经微微颤抖起来,如同瑟瑟秋风里挣扎于枝头的一支单薄海棠。偏偏眼底却是一片坚毅的,破釜沉舟似的狠决让月墨华不期然地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他微微走神,指下一用力,玉似的完美的指尖就崩断了指下的琴弦,指尖渗出一点殷红的血珠。 他回过神来,手指抬到唇边,舌尖舔舐掉指尖的血珠,红唇染着淡淡的血迹,说不出的妖冶。 一身艳丽红袍的少年直立起身,唇边犹挂着一抹极清浅的笑:“帝姬小小年纪,心性坚韧,清音之曲清越灵亢,假以时日,必可大成。” 想起那般执拗的少女,月墨华微微眯起眼。 在他从前十六年的生命里,那个唇边带着血迹却不肯低头的小姑娘,是他多年来唯一一个感兴趣的,也是之后四年里,唯一一个能占据他思绪的女子。 至于那个浑身森寒带着冰意怒气的少年,月墨华合上眼,靖国战王府的后代,也算是有资格让他费心。 第二十八章 染就春意 云宸西南向来是嫡系王室的立身之所,顾凛兄妹几人纵然沉寂四年,对自己的地盘到底是把握的牢牢的,更何况涿州、濮州与定康三地更是由顾凛几人的心腹守着,又有承国公府蒋家暗地帮衬。故而,这三处仍是干干净净,没什么异常,顾翎璇自然也过的舒心。 回京的路线已然走了大半,待过了归德与平阳,再走两日光景,就到了云京的地界了。 染月撩起帘角,露出一条小小的缝隙,往外打量。 云宸地域广阔,一路走来东西景致差别极大。 染月是地地道道的云川人,自幼习惯了云川连绵不断的戈壁草原,见过了通州的山奇险峻,又有濮州等三州的沃野千里,再见到归德的河道交织如网,心下便欢喜。 “这河远远看着都是亮晶晶的呢,真好看。”染月啧啧赞叹着,“倒像是殿下的流华挽。” 顾翎璇此刻便挽着一条,她虽有问心剑,然而剑属凶器,她不日即将回宫,问心剑自然那是不好明目张胆的露出来的,萧景便送了她一条流华挽。 流华挽,丝质晶莹剔透,清亮如水,日光撒在上面便漾起点点光华,璀璨流转,潋滟无比。 刀削不断,火烧不尽,遇水不湿,千年不腐,平日里看着又极漂亮,用来防身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顾翎璇低头看着手臂上挽着的薄锦,笑道:“看着几条河就这般高兴,待到了平阳,千里碧波,你待如何?” 染月拍手笑道:“那奴婢立刻租了船游湖采莲子去。”她咂咂嘴,“早听说平阳的莲子一绝,云川可见不着,奴婢定要摘几个给破沙他们显摆一番。” 朝灵轻轻一戳染月的额头:“破沙他们跟着景少主,什么地方没走过?什么样的东西没见过?带了一点子莲子去显摆,你也不怕丢人。” 晚卿眼波一横,看着染月兴冲冲的模样冲朝灵道:“她说回去显摆你也信?摘得几个,保管都进了她的五脏庙。” 车内主仆几人顿时笑开来。 染月见翎璇都笑的抑不住,哼一声道:“吃又怎么了?能吃的着也是有口福。” 关嬷嬷瞄一眼染月越发明显的身段,笑着道:“好好,都是有福的,日后必然都顺顺遂遂,平安富贵。” “她的性子在十二城的时候纵的太厉害,只盼她敛几分,以后好说个人家。”顾翎璇打趣道。 “殿下。”染月脸都红了。 顾翎璇虽比染月小一些,儿女私情上却不像寻常女儿家扭捏。平素打趣身边几个丫头日后许人家是常事。 关嬷嬷虽觉得不妥,但是也知道自家殿下的脾性,寻常玩闹是无所谓的,心里却是最知道分寸的那一个,也就不多言。 染月见关嬷嬷与苧姑都不开口,小声哼哼道:“殿下拿奴婢打趣的时候这般坦然自若,对着景少主的时候就是另一般光景了......” 翎璇指着她冲其他人道:“瞧瞧,还是这么不肯吃亏的性子,总也不长记性。” 青箢推了染月一把:“小妮子,忘了之前饮冰的事了?” 染月想起饮冰在凤擎卫待了几天,回来之后欲哭无泪的模样,身上先抖了一下,腆了脸凑到翎璇身后:“殿下豁达,必然不会跟奴婢计较的。殿下您肩背可酸不酸,奴婢侍候殿下舒舒身子骨......” “好能伏低做小的丫头。”苧姑笑道。 青箢也忍不住上前,作势拧了一把染月的嘴:“我来瞧瞧,这嘴儿是怎般生的,偏生这样能说会道,嗯?” 染月急急地往后躲:“青箢姐姐别拧,我这嘴上擦的可是殿下前几日赏的口脂,稀罕的紧。” 翎璇握着胸口笑:“值什么?青箢你好生看看她那张嘴,口脂蹭了就蹭了,我柜子里还有上好的,多多赏她几盒子。” 染月笑嘻嘻地站定:“青箢姐姐,你拧吧,多拧几下,也好让我跟殿下多讨几盒。” 青箢在她额头上轻轻戳一下:“促狭的小蹄子,借着我的手,向殿下讨东西?” 晚卿幽幽地道:“青箢姐姐,你只收拾她,殿下也不必听她哭穷。装着没见过口脂似的,柜子里的春意染哪来的?” 晚卿才吐出“春意染”三字,染月依旧笑嘻嘻的,娓兮却是缩了缩脖颈,往朝灵身边躲了躲,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春意染?”翎璇眼里笑意更浓了些,“那可是好东西,南边什刹国特产,非内廷不得进贡,与玉皑妆、妍容成并为宫妆三绝。” 她顿了顿,看着娓兮脸更红了一些,才笑着道:“难得的是春意染用料讲究,不但是上好的口脂,抹在腮上,薄薄一抹红晕,最是温婉,多有男子赠与心上人,春意染的红晕像极了女子娇羞容妆,所以这春意染嘛,又名情人面。” 娓兮的脸都要红透了。 染月笑道:“这般金贵的东西,娓兮你也舍得拿来送人,若是我,不得稀罕死。” “我只以为是普通胭脂,并未想到这么多。”娓兮说话还是柔声细语的,只是眼底都蒙了一层薄薄的雾,轻轻咬着唇,羞得不行。 “惊风送的?”翎璇道。 “嗯。”娓兮声如蚊蝇的应了一声。 关嬷嬷笑眯眯地:“都是好孩子,好孩子,有人疼是好事。” 翎璇笑:“看着惊风平时也是清隽的,没想到在我眼皮子底下就把婚姻大事准备好了。” 她手指缠着手臂间的流华挽,“也好,不然日后我也要为你们几个的婚姻大事发愁,既然如此,等你们满了十八岁,若有了情投意合的人,我就给你们置办嫁妆,把你们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几人互相打量一番,偷偷瞄向青箢。 青箢道:“看着我做什么?我是要跟着殿下回去的。” 顾翎璇笑:“青箢跟着我这么多年,受了不少苦,我也舍不得这样早就把她嫁出去。” 她微微坐起身:“说起来,凤婴到了哪里了?” 朝灵道:“估计再有半日,殿下就能见到了。” 翎璇复又歪在美人卧上:“青箢,紫衫姐姐的妹妹,可找到了么?” “有些眉目,”青箢微微蹙起眉,“只是紫衫姐姐进宫多年,她妹子后来随家中亲戚搬了家,紫衫姐姐也未曾与我说起过地址,凤尘已经去查了。” “能查到就好,嘱咐凤尘,好好照顾着她。”顾翎璇的声音有些空,“紫衫没了,她的妹妹,我总得为她守着。” “殿下放心,待殿下回宫后,可召凤尘前来,仔细询问。”青箢安慰。 翎璇微微阖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手臂间的流华挽上缠绕,腰间缠着问心,脖颈上则戴着萧景送的纳魂玉,安静地贴在胸口,带着令人心安的温润。 良久,她低低轻轻地一声叹息,恍若无声...... 众人心知自家殿下日夜伤神,相互对视一眼,皆无声退至外间,只留下朝灵、娓兮两个侍候在身侧。 才绕出来,青箢拉一下苧姑的衣袖,低声道:“姑姑,殿下这几日日夜劳心,眼下的乌青脂粉都遮不住,要不要请了太医给殿下开两剂安神的方子?” 苧姑面带忧色:“殿下的性子,实在是太刚性了些,我们这般劝着,看着殿下是听进去了,只是听没听进心里,我们也都知道。” 青箢道:“我也知道,只是殿下毕竟年少,我只担心,若是由着殿下一味的费心熬血,怕是于寿数无益......” 苧姑不语,半晌才道:“你我虽是随着殿下经历过朔阳峰那回事,只是殿下是个拗性的,别说是你我劝着,就是当初景少主那般心疼,殿下也不曾对自己半分留情......” 青箢抿了唇:“咱们殿下,终究是太冷情了些。但愿景少主愿意包容殿下,殿下这般多舛的命,我也只希望能有个知心知意的,能一辈子对殿下好,我就知足了。” “会有的。”苧姑轻声道,不知是在安慰青箢,还是在劝慰自己。 青箢低低应了一声。 苧姑看着她道:“你也十八了,回去之后也不知道几年才能完事,可有什么打算?” 青箢笑一声:“姑姑说笑了,我自小就被王后娘娘选中陪着殿下。这些年见了那么多阴私手段,云京几乎都分崩离析,紫衫姐姐也走了,殿下嘴上不说,心里苦着呢。” 她撩起帘子看向窗外:“我这辈子没别的心思,不像姑姑有嬷嬷要奉养,也不像之前紫衫姐姐有妹妹要养大,我就这么孤家寡人一个,只希望陪在殿下身边。” “殿下用得到我,我就陪着殿下。” “若是殿下有了那么一个对的人,用不到我了,殿下要我嫁谁,我就嫁谁,只一样,我是不离开殿下身边的。” 青箢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轻飘飘的,听得人心酸。 苧姑看着青箢沉静的面容,轻轻笑道:“原先都以为你是跳脱的,紫衫是沉稳的;原来你们两个我们都是看错了:紫衫是个豁得出去的,你也是个死脑筋的。” 她伸手抚着青箢的头发:“我一生无子,看着你们陪着殿下长大,有你在殿下身边,是好事。” 青箢笑:“姑姑言重了,您说的没错,我就是个死脑筋。王后和殿下待我好,我自然要豁出性命护着殿下。” 她笑笑:“有些严肃了,我去瞧瞧殿下,只怕软榻狭小,殿下睡不安生。” 青箢绕进里间,苧姑撩了车帘,天尽头,远山横黛,翠如烟波,一片浩袅。 微微闭了眼:云京云京,过不得几日,将风起云涌,可有人知道,这一切,都掌控于一双少女的纤纤素手? 翻手为云覆手雨,问心荡破长空碧。 流华婉转斗惊雷,睥睨天下为长曦。 第二十九章 王府风云 云京,摄政王府。 玉棠苑。 华妆女子斜斜倚着贵妃软榻,一手托着腮颊,伸出另一只白净如玉的手,有女子双手捧了,跪在榻前,低眉敛目,仔仔细细为这一双手涂上色泽艳丽的蔻丹。 侍女立在榻边,打着八角宫扇,笑道:“殿下这一双手保养的真好,白嫩水灵,看的奴婢都想摸两把。” 女子唇角带了些许笑意:“就你嘴甜。” 片刻,低头涂着蔻丹的女子柔声道:“殿下,蔻丹染好了,您看看,可满意?” 榻上斜斜倚着的华妆女子,正是大慕皇室的明夏帝姬慕暄盈。已经是三十有余的年纪,只是大约是平日里保养得宜的缘故,一张如花容貌依旧光滑雪嫩,看不出岁月痕迹,瞧着不过是二十余几的模样。 她微微睁开眼,眼神扫过去,看着手上妍丽的红色,再看一眼仍跪在身前的垂首安静的女子,唇畔的笑意略微浓了些。 “郑意的眼光还算不错,你这涂蔻丹的手艺倒还入得了眼。”她微微起身,将手伸给身边打着宫扇的侍女。 侍女忙收了扇子躬身搀着她起身,慕暄盈施施然的起身,绛色长裙逶迤拖地,裙尾金线勾勒的图案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刺得人眼睛都有些晃。 “殿下谬赞了。”跪着的女子匍匐下身,以头触地,声音纤细而卑微。 慕暄盈笑的更冷了些:“这蔻丹本宫很喜欢,本宫不希望在旁人的手上再见到。” 她傲然立着,眼角看着脚边匍匐着的卑微身影,眼底厌恶神色显而易见,眉心微微蹙起。 女子声音惶惶:“殿下放心,婢妾知晓分寸,必不会冲撞了殿下。” 慕暄盈厌弃地看着她,缓步离开。 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还算有些礼数,锦秋,看赏。” 锦秋应了一声,有穿着二等丫头服色的丫鬟过来,在女子面前站定,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来。 “挽心姑娘请收好了,这可是殿下的赏赐。”小丫头举止效主,一脸傲色,“殿下说了,姑娘回去后还请想想有没有什么新花色。殿下看重姑娘的手艺,过几日蔻丹褪了色,还要请姑娘再来为殿下重新涂上蔻丹才好。” 她扬了扬手中的帕子,掩了嘴笑道:“姑娘运气好,得了殿下青眼,奴婢这厢恭喜姑娘了。” 丫鬟敷衍似的福了个身,一脸讥讽:“姑娘请回吧,殿下事忙,就不多招待了。” 挽心容色雪白,额头都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唇色也是苍白的,她极力扬起一个微笑:“劳烦姑娘了,绣屏,快接过来。” 丫鬟伸出脚挡住挽心身后绣屏伸出来的手:“殿下的赏,姑娘还是亲自接了的好。” 挽心咬了下唇,恭恭敬敬地伸了双手,举过头顶。 小丫鬟却将荷包掷到地上,而后一脸忧色的道:“姑娘未免太不小心了些。姑娘就是心里再不稀罕殿下的赏,也不该这么避开让它掉到地上才是。” 绣屏分辨道:“我们姑娘身子弱,这荷包分明是你故意扔到地上的,怎么空口白牙的诬赖人。” 小丫鬟却不理睬她,只是看向挽心:“姑娘您说呢?” 挽心双手捡起荷包,手掌扣过去,掌心贴地,额头也低下去,恭恭敬敬地伏在手背上:“婢妾谢殿下赏赐。” 丫鬟笑道:“还是挽心姑娘是聪明人。婢子就不多扰了。”她转过身去,看着绣屏嗤笑:“绣屏年纪也不小了,还是多学学你家姑娘的心思本事吧,也好给自己找个出路。” 她笑着走远,有丫头挽了她胳膊笑:“与她多说那些做什么,没得掉身份。” 方才的丫鬟笑道:“看她太傻,教她个乖,让她学学她主子爬床的本事。” “不过一个卑贱婢子,连咱们还不如,也想着和殿下斗法,真是痴心妄想。” “改不了的下贱狐媚子......” 声音渐渐远了,绣屏急忙去掺自家姑娘。 挽心一张脸都没了丝毫血色,唇瓣微微发抖,她将手中荷包塞到绣屏手里,哑声道:“你收着。” 绣屏接过来,甫一触手,泪珠忍不住滚滚而落:“姑娘,这是打赏外院粗使下人才用的锞子啊......” 挽心靠着她身上,身子都忍不住抖,依旧强撑着道:“不许哭,我们回去。” “您就由着她们这么糟践您?您怎么也是郑家的姑娘,奴婢去找王妃吧,王妃仁善,不会坐视不管的。”绣屏扶着主子,主仆二人小步往自己院子里挪着。 “您瞧瞧方才,不过一个二等丫鬟,也敢站您正前方受了您那么久的礼,她们不怕折了寿。”绣屏抹了一把泪。 挽心低声斥道:“不许哭,回去再说。” 主仆二人互相搀扶着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郑挽心不过是个才得了顾徊宠的,看在是王妃郑意族人的份上,跳了通房,直接封了侍妾。照理是没有自己的院子的,只是郑意看在同族情分上,单独给她拨了一个小小院落,又拨了两个小丫鬟跟随伺候。 才回了自己的地方,绣屏忙扶了她坐在床上,撩起裙子给她上药。 只见原本雪白的肌肤,如今膝盖上青紫一片,甚是骇人,绣屏不禁悲从中来。 郑挽心道:“哭什么,就算找王妃又如何?你也知道王妃仁善,现如今,整个王府的中馈都分了一半在她手里,若不是有世子和同昌郡主在,你以为王妃能从她手里讨得到好?” 绣屏道:“那也不能由着您被他们这么污蔑!您本就是郑氏正经的小姐,是王爷酒醉......这件事受了委屈的本就是您,王妃不为您主持公道,以您的出身,什么好人家配不到?何必委曲求全的做一个小小侍妾?” “傻话。”郑挽心低眉看着自己腿上的伤,“我知你是为了我好,只是这种话万万不可再说,否则别说是我,就是王妃也救不了你。” 绣屏闷声应了。 挽心道:“你也不必伤心,慕氏今日之辱,我迟早是要还回去的。”她轻声笑起来,“你以为她是慕氏帝姬,王爷的侧妃,普天之下就没人敢动她?” 绣屏惊讶的看着自家姑娘。 郑挽心道:“她的好日子要到头了。”她微微笑着,唇边的笑容温婉,只是眼底却是冷肃的,“慕氏和云宸王族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待长曦帝姬回京,她跑不了!” “姑娘?”绣屏有些慌乱,郑氏一族毕竟是姑娘的娘家,当年的事情,她跟着郑挽心,也是多少知道一点的。 郑挽心冷笑:“我怕什么?我要为他们担心什么?他们有何曾把我当作血浓于水的亲人看?” 绣屏揉着药的手缓缓停下来。 郑挽心撂下裙子:“自从长兄过世后,你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她低低笑出来,“比郑凝心身边的二等丫鬟都不如。” “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让我进摄政王府?” 绣屏嗫嚅道:“不是说,王妃要给世子选身边人?属意姑娘做世子侧妃么?” 郑挽心笑:“先时我也以为姑母是念着哥哥没了,是为我好。” 她笑的眼底隐隐泛起泪花:“绣屏,我是感激她的,开始时我是真的感激她,所以同昌怎样刁蛮,我都愿意包容她,我开始,是真的把顾沛当成天看待的......” 她抬手遮住眼睛,宽松的袖口滑落,露出里面少女纤细的手腕,戴着绞丝银镯子,越发显得少女骨质纤纤,楚楚可怜。 “你一直跟着我,旁人都以为是我爱慕王府虚荣,主动爬上了王爷的床......” 绣屏心头一紧,那晚她被王妃支使,没能跟在自家姑娘身边,只是回来时便听说自家姑娘成了王爷的枕边人,被抬成了侍妾。 只是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姑娘却是怎么都不肯说。 郑挽心道:“那晚王妃召我,备了酒水,本来在座的是有世子的。我只喝了一盏,不过一盏梨花白的薄酒,就昏昏沉沉,醒过来,就已经在那。” 她死死地攥着衣袖:“顾沛在的!他在的!他明明知道我的心!”她转过身,“郑家的人一早就知道,我进了摄政王府,不会有好结果!” “可是他们毁了我,没有丝毫犹豫,就毁了我......” “姑娘!”绣屏咬住嘴唇,死命地去掰她紧握的手,“我可怜的姑娘啊!” 郑挽心冷淡地看着已经被指甲扎进去的掌心,“绣屏,我要跟着长曦帝姬,推倒这座王府,打垮郑家。哥哥的死,与他们脱不了关系!” 绣屏用力点头,哭的泪眼模糊,声音依旧坚定:“姑娘做什么决定,奴婢都跟着您!” 郑挽心弯着嘴角笑起来:“绣屏,我身边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绣屏道:“姑娘放心,奴婢无论生死,都一定跟着姑娘。” 郑挽心抬步出了房门,小小一座院落,既不精致,又有些小气,拨过来的两个小丫鬟早不知跑到了哪里,抬眼望去,只是重重叠叠的青砖黛瓦,一层一层,几乎遮蔽了天日。 唯有头顶这一小块四四方方的天空。 这样幽闭而阴晦。 第三十章 素手翻云 八月底九月末的时候,日光正好。 穿着红衣裳的小小孩童在院子里撒欢儿似的跑,身后跟着一串丫鬟婆子,口中不住念叨:“姑娘您慢点儿,仔细磕碰着。” 虞照烟坐在藤花架子下,手里拿着一把苏绣团扇,轻轻扇着风,眼睛却是一直盯在那小姑娘的身上。 小姑娘正是虞氏的女儿,现今五岁。顾徊宠爱虞氏,对这个小女儿也是格外的疼宠,才满月就赐名顾惜,又进宫求太后下赐封号,只是被太后以年岁太小驳回了。 当年温侧妃所出的灵昌郡主顾离,可是等到满了周岁才取了名字,前些日子满了十五岁及笄,才赐了封号“灵昌”。 且顾惜的一应供给,只比身为嫡女的同昌郡主略差几分,比起其他妾侍生的庶女庶子,却是好了不知多少倍。 “良媛,王妃身边的绿萝来了。” 虞氏侧脸,就见绿萝领了几个人带着东西进了院子。 她笑着起身:“什么事劳烦你亲自来了?” 虞氏虽然是顾徊宠妾,又已经是仅次于王妃和侧王妃的四良媛之首,只是她一向表现的温婉知礼,对待郑氏身边的得力之人,从来都是礼遇有加的,因此绿萝等人也乐意在她面前多几分笑脸。 “给卓良媛请安。”绿萝笑道,“新贡的慧绫缎子,王妃瞅着颜色鲜嫩,特命奴婢把这些给良媛送来。” 虞氏看了一眼那缎子,光华鲜艳,果然是上好的新缎子,微微笑道:“这些水嫩的颜色我是用不上了,同昌郡主年岁正好,还是给郡主做几身衣裳吧。” 绿萝笑:“不怕和良媛说实话,郡主那里已经留了,灵昌郡主也留了两匹,这些颜色好,王妃特意留给您的。王妃说了,您若是不喜欢,给姑娘做衣裳也是好的。” 虞氏笑道:“如此,就烦你替我多谢王妃了,这会子怕王妃正忙着,明儿早我去给王妃请安,再谢过王妃。” 绿萝微微福身:“奴婢一定回去禀报,就先告退了。” 虞氏颔首,早有身边心腹送了绿萝出去,又给她塞了个荷包笑道:“姐姐别嫌弃手艺拙劣,只留着玩吧。” 绿萝笑笑,众人放下缎子,跟着退了出去。 片刻那送了绿萝的丫头回来,在虞氏耳边悄声道:“奴婢问过了,这次一共二十匹慧绫,正院留了八匹,给了同昌郡主;玉棠苑嫌这批缎子颜色不够艳丽,只留了四匹;温侧妃那里根本就没去人,给了灵昌郡主两匹,余下的六匹就给了咱们姑娘。” 虞氏冷笑:“打的好算盘,灵昌是温侧妃所出,虽是庶女,却是长女,尚且只得了两匹,温侧妃那里更是人都没去过,可不是给惜儿拉仇人?她这样对惜儿好,王爷知道了也只会赞她贤德,哪里会知道后院女人的阴私手段?” “这是王妃的心思?”丫头有些疑惑。 “咱们这位王妃,就是个佛爷性子,哪里有这样的法子?”虞氏轻哼一声,“世子又是个不管后院事的,这事十成十的是同昌的手笔。” 丫头微微吸了一口气:“同昌郡主,也才十几岁的姑娘家。” 虞氏眼睛微眯,看着院中依旧跑得欢快地顾惜:“十几岁又如何?你且看长曦帝姬,也不过十四岁而已,人还没回云京城,手早就伸过来,桩桩件件的,她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那前些日子的那信?” 顾惜跑累了,扭头看向虞氏,笑眯眯地扎过来,一头装进虞氏怀里,“姨娘,姨娘”的叫唤。 虞氏一颗心都要化了,想起自己早年的那个儿子,心里微疼:“考虑的够久了,也该回信了。” “良媛要联合温侧妃斗倒玉棠苑那位?” 虞氏在女儿粉嫩可人的脸上亲了亲:“话是这么说,她要的也未必就是谁先谁后,不过是希望王府后院乱起来罢了。同昌心思狠辣,世子又是个深沉看不透的,我若不提早打算,日后哪有惜姐儿的活路。回吧。” 回京路上。 早有暗鸦报了密信,翎璇展开纸条,眼尾微微挑起,带了笑意,显然心情愉悦。 “什么消息殿下这般高兴?”苧姑倒了一盏牛乳。 翎璇将纸条扔进手旁的香炉中:“今日好消息着实不少。云京消息,虞氏和温氏忍不住了,估计有暗鸦的协助,二人的回信过两日也就到了。” 苧姑笑:“那果然是好事,殿下开始动作了,云京里只怕不安生了。” 翎璇啜了一口温热的牛乳。牛乳被热热的熬过一回,又不知经过了什么工序,去掉了本身的腥膻味道,多了几分香甜。 “还有更好的,祝桓书已经昏迷半个月,焱廷张榜天下,求良医入宫为帝君救治。”她抬眼看着车上的几人,双眸晶亮如星,璀璨熠熠:“冽哥哥也传了消息,昆仑藤到手了。已经交给了凤擎卫带回来,一切顺利的话,不出九月,凛哥哥的腿伤就可以治好了!” 青箢拍手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定王殿下若是腿伤能早些好,主子回京后有定王殿下和您分担,您也能轻松许多。” 苧姑道:“昆仑藤失踪,焱廷发现后必然一片混乱,不知三殿下处境怎么样。” 翎璇笑:“昆仑藤断,焱廷帝君中毒昏迷,没了这救命良药,焱廷必然是是朝野震动,冽哥哥身边我派了凤擎卫,不会有闪失。” 染月笑问:“主子用的可是凤谦的‘蚀骨’?” “正是。凤谦虽然性格跳脱,办事还是老道的,他的蚀骨,可不是能轻易解开的。”翎璇道,“我一早就传信焱廷,十日换一次毒。这些毒相生相克,不知道确切配方就贸然解毒,恐怕祝桓书的命就交代在他们手里了。” “那么三殿下也可以回来了吧?”青箢道。 翎璇摆弄着胸口的纳魂玉:“焱廷没有人解得了凤谦的‘蚀骨’,昆仑藤又断了根,焱廷必然会出使各国求取良药。云宸的纳魂玉,轩雨的鲛人泪,冰迹的帝王莲这三样都是与昆仑藤齐名的天下奇珍,万金难求的良药。” “殿下打算用纳魂玉换三殿下回来?”朝灵眼底有些犹疑。 翎璇眼尾轻轻扫过朝灵几人,都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她笑了笑,没解释。 离云京越来越近,队伍也不那么紧赶慢赶,微微放慢速度,明天上午基本上就可以到归德。领队使臣范旬的意思是休养休养,免得大家风尘仆仆的进城,人困马乏,更是疲累。翎璇也没有什么异议。 晚上的时候车队是在野外扎的营。随行侍卫分作几拨,一拨警戒,其余的原地升起篝火休息,随行的炊兵支起大锅,开始做饭。 翎璇今日心情好,难得想要出去溜达溜达,青箢等人便搀着她下了马车。 因为连续几日都在马车上,并没有露面,所以翎璇今日只穿了素色的衣裙,显得简洁又大方,带了一股寻常女儿家没有的英气。 临近马车的都是宫廷大内的金吾卫,虽然见过帝姬真容,只是到底没机会如此近距离的见着。 几个侍卫围着一堆篝火坐着,支起的大锅炖着大块大块的猪肉,混着青菜,熬出浓浓一大锅的肉汤,每人一个碗,盛一碗肉汤,另一手里两个馒头,正大口小口吃的香,翎璇觉着新奇,迈步走过去。 正对着的侍卫嘴里还含着一口馒头,用力咽下去,站起身,有些噎到了,旁边的同袍帮他捶了两下,才让他把馒头咽下去。 几乎要翻白眼的侍卫喘了几口气,有些腼腆的笑:“殿、殿下,您怎么来了。” 背对着翎璇的几人也哗啦啦站起身,都有些无措的看着眼前还是小小少年的帝姬,“殿下万安。” 翎璇眉眼弯弯,声音也是清凌凌的,像是山涧里一泓清冽的泉水:“孤在车上闲来无事,下来透透气。” 那个险些噎到的青年憨厚的笑:“殿下您吃饱了么?要不您再吃点?” 旁边的同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傻子,咱们吃过的东西,怎么能让殿下再吃?这是大不敬!” 青年有些尴尬的咧嘴,单膝跪地道:“殿下恕罪,微臣无意冒犯殿下。” 翎璇看了看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肉汤:“没事,孤知道你不是有意的,起来吧。” 她回头看向几人:“这是什么?闻着挺香的。” 众人七嘴八舌的道:“是炖猪肉。” “还有白菜,土豆。” “有蕨菜。” “......” 顾翎璇笑:“可惜今日孤已经饱了,不然还真想尝一尝。” 先前那个青年挠着后脑勺道:“殿下放心,明日火头军一做好饭,臣等先给您盛出一份送去。” 这人实在爽直的有些可爱,青箢也忍不住抿着嘴乐了。 翎璇笑:“也好,青箢,你明日晚膳时候听着点,出去接一下。” 青箢笑道:“殿下怎么忘了,明日晚膳的时候,咱们就已经到了归德了,哪还用得到火头军烧火做饭?” 翎璇笑道:“是了,倒是孤忘了。” 众侍卫也笑起来。 青箢道:“殿下回去吧,再晚一些姑姑又该念叨了。” 翎璇嗯一声:“你们继续吧,孤回去了。” 众人拜了礼,见翎璇离开,又继续吃饭。 才接近马车,翎璇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果然,才撩了帘子上车,就有一双手臂坚定地、不容拒绝地将她揽了过去,带着令人心悸的冷寒气息,一如往昔熟悉的清冽。 萧景! 第三十一章 九月寒章 腰间缠绕的手臂犹如钢铸,冷硬无比。 朝灵等人大约是知道萧景到了,四下里散开,看似随意,实则把车驾围在中央,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一步。 萧景抱着翎璇走进内室,翎璇的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胸腔里心跳的声音,唇边渐渐漫上一抹笑意。她微微侧了脸,在他怀里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的蹭了蹭:“萧景。” 声音轻轻地,尾音带着有些清灵的空。 萧景发觉了怀中人的小动作,只觉得胸腔里一颗心都踏实下来,不像之前分离的时候,总觉得心都要飞出去,飞到有她的地方去。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怀里纤细的少女拥的更紧了些,开口时嗓音有些哑:“我听说,你要把纳魂给焱廷,换松冷回来?” 语气平淡,辨不出喜怒。 翎璇抿了嘴笑出来:“哪个嘴巴这样快,告诉了你?” 萧景手臂又收紧一些,勒的顾翎璇有些疼:“真有此意?” 翎璇笑的两眼弯弯,像盛了一湖星光,仰起脸笑道:“逗你呢,你还当真了?” 如冷玉的脸上带了一丝笑:“若真是到了必须要纳魂换松冷回来的地步,也不是不可以。” 翎璇轻轻哼了一声,带了一点上挑的尾音,分外的可爱:“我信才怪。” “我说真的。”萧景带着笑意的眼里隐着的是深沉如墨的严肃。 翎璇爱极了他的眼,浓沉的眼里只映着小小一个人影,专注地、迫切地、严肃地,深沉仿佛刻骨地,只有她一个人。 翎璇的嘴角止也止不住地翘起来,她的下巴抵着他的胸口:“我没想过用你送我的东西去交换,从来没有。” 她的睫毛垂下来:“我要冽哥哥回来,也要昆仑藤救治凛哥哥,至于祝桓书的命,”她看着他,“那要看我的心情。” 萧景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仰着一张白净的小脸,不施脂粉,许是因为角度问题,越发显得那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动人。 不像是寻常十四女儿的眼睛,藏着欲语还休的心事。她的眼里,深沉的像是蕴着整个世界,又纯粹的像是只有一个自己。 萧景抚着她的长发,声音温哑:“有什么想法?” 翎璇闭了眼,环着他的腰:“昆仑藤被毁,焱廷必然派使臣出使三帝族。轩雨敬奉神意,轻易不会动用鲛人泪;冰迹如今是月墨华掌权,也未必会为了祝桓书拿出帝王莲;至于纳魂玉,我要冽哥哥回来。” “焱廷如今帝君昏迷,群龙无首。他们若是识相的话,我自然会让凤谦将解药给他们;他们若是仍仗着慕氏,为虎作伥,那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越到后来,语气越发的冷沉下去。 萧景怀里拥着她,唇边的笑分毫未减。 翎璇睁眼看到他温和的笑意,耳尖不自觉的有些红。她扯了一下他的衣襟,低声道:“寒章,我现在是不是,很坏?” “为什么这样说?”萧景挑眉。 翎璇咬了下嘴唇:“决哥哥很惊讶,惊讶我变成现在这样子。” 萧景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这样有什么不好?” 翎璇抬头,带着几分讶异。 萧景温润的笑:“有什么不好?”他轻轻亲吻她的额头,“现在的你,能够保护自己,保护你在意的人。你很坚韧,有毅力,像是云川戈壁里的胡杨,千年不死,千年不倒,千年不腐。” “阿璇,你有你的灵魂,有你的信仰。”他的声音带着磨不去的笑意,“你不是寻常的女子,自然也不像她们一般,依靠旁人而活,一旦有些许风吹草动便一病不起。” 蕴着笑的眼睛看着她:“阿璇,这样的你,很好,我很喜欢。” 顾翎璇的眼里蕴满了笑意:“我还没有问你,你怎么会来?” 萧景揉了揉额角:“狠心的女人,你此番回去,若是没有两年哪里平的了这些事。还真打算让我几年都见不着你?” 顾翎璇抿了嘴笑:“你会老老实实待在十二城等我回去?” 萧景笑道:“一个月我都等不及。等三两年,我怎么忍得了。” 顾翎璇脚尖轻轻点着地面,鞋尖上的流苏一晃一晃,微微侧过的脸白里透着粉嫩,眉眼都带着女儿家的笑意:“那不就是了?”她的笑容是少有的娇俏,“我也不会叫你等那么久。” 萧景低眉:“我知。只是荣轲的腿伤在四帝族不是秘密,不出四十日,焱廷使臣就可到达云京。” 他看着怀里面容清冷的姑娘:“若是届时荣轲的腿伤已经痊愈,昆仑藤的事,也就掩不住了。” 翎璇轻轻推开萧景,走至窗边,负手立着。 少女的身影纤细而颀长,带着固执的果决与傲然。 “掩不住又如何?”萧景看到她的侧脸,清贵而嘲讽。 “我埋在焱廷的凤擎卫,就是祝氏心口上的一把刀,随时都可以再刺进去一分。他拔不出就是必死无疑,纵然拔出来,也早被戳出了一道伤,想要即刻痊愈,那就是妄想!” 少女的背影像极了男子,挺拔而坚毅。 翎璇抬起自己的手:“寒章,我早已不是当年疼惜绿萼的小姑娘......”她转过身,眼眸清冷,“我现在还不会与他们撕破脸面,怎么都要等到凛哥哥腿伤痊愈,冽哥哥平安回来,才能让我安心下一步动作。” 萧景抚着额笑:“随你的意思就好。”他顿了顿,“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什么来么?” 翎璇看着他:“嗯?” 询问的意味很明显。 萧景有些好笑:“还不是你。” “我怎么了?”翎璇蹙眉,最不喜欢被冤枉的感觉。 萧景换了个坐姿,倚着椅背:“你把月墨华招来了。” 翎璇的眉头拧的更厉害了些:“你在开玩笑?”她想了一会,“我只在四年前王族夜宴上见过他一面。” 萧景拂了下衣袍,银色的沉香缎垂感极好:“是,只见过一面。我也好奇,月墨华为什么对你这么上心。” 他深沉的眼带着斑驳的影:“才知道云京派人来接你回去他就从冰迹动身,你刚出云川他就一路跟着你,只在通州才险些被你发现。估计现在也离你们不远,大约也知道了我来的事。” 顾翎璇道:“他跟着我做什么?知道我有凤印,担心手下的人跟着不放心?” 萧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小姑娘心思比一般小姑娘想的都要深,只是情之一事上却格外的迟钝。 也许不是迟钝,只是她少年时期经历了太多,已经不再是幼年时那个对周围一切事务都抱有最大善意的小姑娘。 如今的顾翎璇,经历过朔阳峰,经历过凤擎卫,经历过这许许多多,她已经习惯了用冷漠隔绝不熟悉的人,没有善意,剩下的,只是防卫和猜忌...... 萧景自然知道月墨华是为了什么一路跟着翎璇。 当然不是为了云宸凤印。 那个人行事一向张狂,能够亲手杀了他的师父,逼迫的冰迹王室都默认以大祭司为尊。 从当年王族夜宴之后,那个人就对翎璇表现出了格外与众不同的关注度。哪怕是他回了冰迹之后,纵然远在千里之外,他依然动用冰迹留在云京的暗桩,密切关注翎璇。 在顾翎璇注意不到的角度,萧景的眉眼冷肃下来。 当年的四帝会盟,月墨华是跟随冰迹帝君一同去的。四帝族都有或多或少的损伤时,月墨华是派了人寻找云宸长曦帝姬的下落的。 萧景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月墨华的人没有找到翎璇,让翎璇在那样多的暗无天日的时光,感受着死亡的威胁,后来险些丧命碧江。 可如果翎璇被月墨华的人找到了,那么他与阿璇还有没有今日,萧景也不清楚。 那样邪肆的一个人,阿璇在他身边留四年,又会变成什么样,没有人清楚。 “你在担心什么?” 萧景看向眼前的少女。 清凌凌的眼依旧波澜不惊,俯视着萧景,粉嫩的唇微张:“你在担心什么?” 她又问了一遍。 萧景修长的指握住她的手腕,带着沁人的凉:“你及笄的时候,我要送些什么?” 翎璇乜他一眼:“别糊弄人,我及笄还有一年多呢,你刚才明显是走神。”食指抵着萧景的额头,“到底在想什么?” 萧景笑:“我在想,怎样才能尽快解决这些事。最好就是你及笄的时候,就能解决。” 翎璇嗤笑,在他额头又戳了几下,指甲在他额头印上了弯弯的月牙形,翎璇看的有趣,弯着眼笑。 “怎么就惦记上我及笄的事了?我还没有那么心急呢,你急什么?” 萧景握了她的手,眉眼都漾着笑意:“及笄之岁,嫁娶之年。” 翎璇的脸腾地红起来,胭脂似的颜色几乎漫上了耳尖。 云宸律例:及笄女儿,嫁娶自便。 十五岁的及笄之期是云宸女子出阁前最重要的日子。它代表着过了及笄日,姑娘就可以嫁为人妇了。 萧景握着她的手腕:“你及笄的时候,我们订婚,可好?” 顾翎璇扭过脸去:“那样早。” 萧景在她手心一下一下的亲:“不早了,十五岁成亲的都大有人在,何况我们只是订亲。”他顿了顿,“等你及笄的时候,我已经二十一了。” 翎璇伸出食指继续戳他的额头:“就是啊,那时候你都二十一了,那么老。” “嫌弃?”萧景挑眉,张嘴在她手指上不轻不重的咬了一下。 舌尖划过她柔嫩的指腹,翎璇不自觉的抖了抖,往回缩了缩手:“痒。” 萧景捏着她纤长的手把玩:“很好玩?” “你怎么知道?”翎璇讶然。 萧景哼了一下,下巴微扬:“傻气,那有镜子。” 翎璇回头,果然,斜对着萧景的妆台上立着一面水银镜,清晰无比——刚才的小动作都被发现了。 “闲着没事的时候,你才不会笑的眉眼都弯着。”萧景在她指尖轻轻咬着,似是磨牙。 翎璇抬手揉着他眉心的指甲印:“其实蛮好看的,下次给你染一个花钿,一定风华绝代!” 萧景神色淡然:“不用风华绝代,能迷倒你一个就够了。” “……” 第三十二章 镂月流仙 萧景在十二城的近期事务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他不着急回去,就这样在顾翎璇的车驾上住下了。 因为萧景在,所以青箢等人捧了两人的洗漱用具进来,就又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 顾翎璇洗漱完,坐在梳妆镜前,萧景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蹙眉照来照去。 “怎么了?”声音淡然,带着些许笑意。 翎璇乜他一眼:“萧少主,你不让青箢她们进来,今日进归德城,我可是要大妆的。”下巴微抬,“青箢不进来,我的妆怎么办?” 萧景坐姿闲适而舒逸,手里把玩着景泰蓝的瓷杯。月白色的沉香缎搭着他眉眼的温润笑意,倒是将他一身的肃寒冷冽都敛去许多。这样看着也与云京城里的秉性温柔的公子爷没什么区别了。 萧景放下手里的茶盏:“要什么样的妆?” 翎璇有些怔。 “玉皑妆,妍容成,春意染,要哪一种?”萧景走到她身后,又问了一遍。 翎璇从镜子里看着一副从容不迫的男子,语带怀疑:“你要给我梳妆?” “嗯。” “萧景,马上要到归德了。”翎璇有些无奈,“你想试,等进了城行吗?” 萧景拿起妆台上的象牙梳子,一手撩起她一缕长发,好脾气的一点一点梳理开:“试试不就知道了?” 翎璇看着他安然的眉眼,认命似的叹息:“罢了,你梳吧,若是梳不好,大不了我不露面就是了。” 萧景俯下身梳开她的发尾,唇边带了一点笑意,瞬间又隐没下去,仿佛刚才那一抹弧度只是错觉。 萧景的动作很熟稔,一点点通开她的头发后,又细致地抹上了头油,再次一点一点梳开。 如曜日繁星般耀眼的人,一次次地俯下身,梳开手中的三千青丝,眉眼温润如玉,眼里的平和温柔,深沉地几乎要将人醉没进去。 翎璇从镜子里看着身后本该如松竹般傲然挺立的男子,动作熟稔的为她梳开头发,只觉得一颗心都是满满的。 他是萧景。 是十二城的少城主,靖国战王府的少王爷。 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一身月白沉香缎清华潋滟的萧寒章。 他是世界上千万人眼中尊贵如神祗的男子,是无数人愿意折腰膜拜、矢志效忠的信仰。 然而此刻,这个男子温柔如月光般俯下身去,一点点梳开她的发尾,带着近乎醉人的虔诚模样。 顾翎璇的心,突然狠狠地,毫无预兆的,猛烈地颤了颤。 她伸手捂住胸口,眼里有些慌。 “怎么了?”萧景看向她。 “没事,只是突然有些闷了。”翎璇笑笑。 萧景放下梳子,长发在指尖缠绕,三千青丝全部化作他手指间的绕指柔。 修长清冽的手,指尖黑发缭绕,白与黑的诡异融合,完美的像是世上最杰出的艺术品。 萧景的动作一如往昔,清贵难言,自有风骨。 飘逸的如行云流水。 他本身,就是这世上最不容人亵渎的神迹。 顾翎璇看的有些痴,连萧景什么时候给她挽好了头发都不知。 直到萧景合上而来妆盒,连妆容都描画完毕,俯身在她耳边道:“好了,你看可满意?” 仿佛是才回过神来,她整张脸都有些红。 “能出去见人么?”萧景笑道。 翎璇左右照了照。萧景做每件事都赏心悦目,仿佛所有事情在他手里都会得到最完美的结果,她自然也一样。 为了佩戴七凤纯银盘鸾东珠大冠,萧景给她梳的是镂月流仙髻,不像是以往青箢给她梳的时候那般紧致,紧的都觉得疼得慌。 萧景梳就得镂月流仙髻,微微有些松散,却是多了一分妩媚。 镂月流仙髻是最为繁复的宫妆之一。需要将长发分成五部分:发顶的头发要一层一层卷起,层层叠叠的堆起来,后脑的大部分长发和两鬓的头发分成一十八股,交互缠绕,高高笼起,梳成腾云回鬟的样式。最下靠近脖颈的头发则要编成细细的发辫相互环扣,以便配上碧玺扣,托住大冠。 为了看着更仙气,还要间以假发填充。只是顾翎璇的头发天生浓密漆黑如乌木,不需要假发的辅助,效果也是极好。 翎璇照了镜子:“你怎么会梳女子发髻的?” 萧景微笑:“青箢以往给你梳的时候,我见过许多次。” 翎璇轻哼:“你可别唬我。你见过是见过,只是以往在十二城的时候,我从未梳过镂月流仙髻。” 萧景正抬手给她眉心描一枚藕荷色的云字纹花钿。屏息凝神的画完最后一笔,他才开口道:“之前帝族夜宴的时候见过。” 翎璇看着他:“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你竟然还记得?” 萧景放下手中的笔,轻轻对着她眉心刚刚完工的花钿吹气:“你的事情,我都记得。” 翎璇闭嘴,脸又泛起了淡淡的胭脂色。 这人说情话的本事又见长了,看来上一次收拾饮冰,效果并不是特别好? 萧景取了七凤纯银盘鸾东珠大冠,替她戴上:“这样沉的东西,你怎么受得住?” 翎璇一边挑着配饰一边嘟囔:“那能怎么办?第一帝姬,总要唬得住人才是。” 萧景一根一根的往她头发上插簪子凤钗,动作舒缓闲适的像是挥毫泼墨的信笔绘画。 十二支凤尾流苏钗微微摇曳,加上数不尽的长簪碧玺扣,这一套下来,萧景看着翎璇的眼神都有些晦暗不明了。 似是同情。 翎璇直了直腰,她的妆容也是有些凌傲的玉皑妆,配着一身湖青缂丝福寿海云纹的曳地长裙,镂月流仙髻也是极为张扬高傲的发髻。 只是她怎么都看都觉得好像看着有些奇怪。 像是极为华贵的衣裙笼在了一只慵懒的猫儿身上。 对,看起来就是觉得慵懒。 翎璇皱眉看向萧景:“感觉不对。” “怎么了?”萧景道。 “觉得气质不对。”翎璇顿了顿,“一点都不肃冷,觉得特别慵懒......” 萧景蹙起眉:“是哪里的问题?” 翎璇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对。” 萧景眼里极快的闪过一丝笑意,依旧声音清凉:“妆饰不对?还是衣裙不对?” “这一套头饰都没问题,玉皑妆也很好,花钿也没有问题……什么都没有问题,”翎璇有些憋闷,“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然你换下来?一样一样排查一下,看看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萧景道。 翎璇不吭声。 马车依旧晃晃悠悠的走,青箢在外间提醒道:“殿下,归德到了。” “你去宣话吧,我不露面了。”翎璇手指缠着帕子,有点小郁闷,歪在靠椅里不动弹。 “既然不下去,这些都取下来吧?”萧景道。 翎璇嗯了一声,还是有些憋闷,一支一支地撤下发间的钗簪。 萧景帮她取下沉得几乎能让人脖子都缩下去的正冠,伸手在她脖颈上几个穴位轻轻按揉。 “你每次都要这样?” “也不算是。”翎璇闭着眼,“只是有时候需要露面,第一帝姬的名头还是能镇住许多人的。” 萧景轻轻叹息一声:“那也不必那么正式。那么沉的东西,你怎么戴得住?” 萧景的手法很好,不轻也不重,力度适中,翎璇舒服的小声叹气。 “敲打某些人,你可以不用露面。”萧景看着活像一只猫儿一般眯起眼睛的小姑娘,动作更轻柔了些。 “唔,我知道了,以后会少露面的。”翎璇应着。 萧景又给她揉了一会,顾翎璇活动了筋骨:“好多了。” 萧景收了手坐下,垂下眼眸。 眸底一片清浅笑意。 月墨华跟了一路,现在也一定在附近的某一处注意着阿璇。 端起桌上的杯盏,萧景看也没看,微抿了一口。 “你不是不喜欢牛乳么?”翎璇道。 果然,味道有些奇怪。 萧景淡定地放下杯盏:“突然想尝一尝,看自己能不能适应这个味道。” 拿了翎璇放在手边的帕子,优雅地擦拭掉唇边的牛奶痕迹:“还可以。” 顾翎璇挑眉:他这是,心情很不错? 萧景眉眼温和,喝了一口茶漱掉口里奇怪的味道。 月墨华,你想要见她—— 只可惜,我不同意。 第三十三章 宜室宜家 晚间卸妆的时候是青箢、苧姑进来服侍的。 “殿下今日的发髻,是您自己梳的?”苧姑问。 翎璇一边涂着珍珠粉,一边笑道:“我哪里会这样繁琐的式样?是萧景梳的。” 青箢道:“平日里只觉得萧少主是个极难接近的人,没想到这样女儿家的事情,萧少主竟然也会。手真真是巧呢。” 翎璇笑笑,从铜镜里瞥见桌边低头处理什么消息的萧景:“说他的手巧倒是实话。只是怎么都觉得别扭。” 青箢也抿了嘴笑:“奴婢也觉得不太对劲儿。” 翎璇道:“他梳的好是好,本来今日我也打算露个面的,只是那一套大妆上之后,总觉得有些别扭,也就没出去。” 苧姑噗嗤乐出来。 “姑姑笑什么?”翎璇偏了头问。 苧姑笑:“奴婢觉得萧少主聪明是聪明,只是到底还是不算很了解。” 翎璇笑:“姑姑说来听听。” 萧景也放下了手里的笔:“苧姑请讲。” 苧姑道:“萧少主的发髻梳的好是好,只是是不是妆扮上之后,殿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嗯。” “那就是了。”苧姑道,“以往青箢给您梳的时候,您是不是觉得发髻太紧,揪得有些疼?” 翎璇自己拿了一把檀木梳:“是觉着紧,头皮都有些疼。萧景梳的就不会疼。” 苧姑笑道:“镂月流仙髻是最繁复高华的发髻,萧少主梳的看着是好看,只是配上正冠,就不妥了。女儿家爱美,哪能不付出点什么呢。” 原来问题的根子在这里。 顾翎璇看向萧景。 萧景温和地笑:“原来如此,景受教了。” 翎璇歪着头抬眸看他:“萧少主,你这梳发髻的手艺,我是该满意呢,还是不满意呢?” 天气炎热,她身上穿的也轻薄,一件鹅黄的薄纱里衣,嫩白的肌肤若隐若现。小姑娘半分自觉都没有,眉眼娇俏,眼波盈盈的,唇边微微笑开,露出玉瓷似的牙,微微咬着下唇瓣。 萧景瞥了一眼,漆黑的眸里更深了一些。 他不露痕迹的将手边刚批好的纸条揉成一团,拿了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沾染的墨迹。 “既然是有待改进,你评价什么,我自然都接受。”他起身绕过来,就着翎璇刚洗了脸的水洗了手,抬起一双深如寒潭的眼看着她,“下次我再试试。” 翎璇笑:“你这是拿着我练手呢?” 萧景突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唇边无声地弯出笑意:“你及笄的时候,我给你梳发髻。” 顾翎璇的脸一片火烧云似的红。 苧姑、青箢几个相视一笑,又低头掩饰,生怕翎璇看见了更加羞恼。 翎璇从镜子里看着染月轻怂的双肩,摘了耳边的坠子撂在妆案上,没好气地道:“憋得这样辛苦,都出去!” 萧景擦了手,又回去坐下,重新拿了便笺批复刚才毁掉的一张。 苧姑等人收拾了东西,跟二人告了礼,悄声退了出去。 翎璇坐在梳妆镜前,看着依旧淡然的萧景,忍不住出声道:“你怎么还这么……”她憋了一会,像是想不出什么形容词,小声道,“这么没反应?” 萧景挑眉看她:“我该有什么反应?”他打量着她,有些玩味似的道,“像你一样,脸红?” “还是说,你自己脸红没意思,也想看看我脸红是什么样子?” 翎璇捂住脸:“你今日话怎么这样多!” 萧景轻轻笑出声,顾翎璇听得出,他心情很愉悦。 “你做什么呢?”翎璇走到他身边,看着他如玉如竹的手执着一管紫玉狼毫,笔走龙蛇,胸中自有丘壑,下笔自有风骨。 “这张怎么了?”翎璇戳了戳被团成一团的便笺。 萧景气息平稳:“滴了墨。你别碰,沾了手。” 顾翎璇已经捏了一下,偏头看着他,咧嘴笑笑:“捏的挺硬实……” 萧景放下笔,另取了一条干净的帕子,一手握了她手腕,一手拿着帕子,低头擦她手指上沾染的墨。 顾翎璇看着眼前垂眉温润的男子,只觉得一颗心像是塞满了棉花——绵软的厉害。 “笑什么?”萧景抬眸看她。 顾翎璇另一手戳着他的脸:“萧景,你说,我怎么那么命好?” “嗯?” “在绿萼梅林里摔了一跤,就碰见了你。”小姑娘的声音是难得的柔软。 软的让萧景突然想起了之前在悬剑峰的时候,两个人的吻,那样分明的触感,她的唇软的像是绵糯的糖。 他垂下眼,遮住眼里汹涌的黑。 她的头发散着,垂过腰际,微开的窗缝间透过清亮的风,月色正好。 “我那时以为,你是绿萼里的神仙。”她抿着嘴笑,看着他玉一般的侧脸,“长得那么好看。” 萧景声音清朗:“你也好看。”他顿了顿,“冰天雪地的,你穿的像个小球,我看着你走过来的时候,总觉得你是个小元宵,慢吞吞,圆滚滚的,一点点挪过来。” 顾翎璇笑,手上稍微用了些力气地戳他:“真不公平。我夸你呢,你倒好,说我是胖元宵。” 萧景擦干净她手上的墨迹,在她手心里亲了亲:“没事,我喜欢胖元宵。” 顾翎璇笑:“我是胖元宵,那阿瑾是什么?” 萧景看着她笑:“肉包子。” “真是……”顾翎璇哼了一声,“萧少主,你觉得我是元宵,阿瑾是包子,是不是说明你的内心其实本质上是个吃货?” 萧景状似认真的想了一会:“我思考思考。” 顾翎璇笑开来:“不闹了。萧少主,你要保持你威严霸气的形象啊。” “嗯,我尽量。”萧景在她发顶轻轻亲了一下,“不出十日,就到云京了。” “嗯。”顾翎璇窝在他怀里,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回去?” 萧景眉眼舒展:“有师父呢。” “又推给了舅父?”顾翎璇看着他:“萧少主,谁若是再夸赞你清华潋滟,非我辈凡夫俗子可比,我第一个不同意。” “清华潋滟,举世无双又能如何?”萧景道,“不过孑然一身,飘零一世罢了。” 顾翎璇叹息道:“可是世人看不透你。哪里清华,哪里潋滟,分明就是腹黑阴险。” 萧景埋头在她颈间轻笑,呵出的热气激的翎璇极力的缩肩,“你可以出去宣扬一下我的本质。” 顾翎璇推他笑道:“还是算了,跟你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的,干嘛非要坏你名声。” 萧景抚着她的头发:“还算你有良心。” 顾翎璇安静地窝在他怀里,萧景身上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冽气息,闻着格外的舒服,只是今天翎璇似乎没有闻到。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你身上的香气怎么好像变淡了?” “有吗?”萧景挑眉,“我的衣物从来不熏香。” 翎璇点头:“可是你身上一直有一种特别清冽的气息,以前总能闻到,特别舒服。现在我要特别认真的闻,才能闻到一丝丝。” 萧景凝眉:“是这个?”他抬手将她脖颈上戴着的纳魂玉抽出来。 翎璇凑过去闻了一阵:“好像是……” “你以前闻着的应该是招魂玉的味道。现在你身上也有了纳魂玉,总闻着这股气息,嗅觉对这个味道就没那么敏感了。”萧景解释。 “唔,可能是。”翎璇从他怀里掏出来招魂,“黑的像墨一样。” 萧景嗯一声,指间摩挲着仍带着她体温的纳魂:“白的像你一样。” 顾翎璇仰起脸,脸上又是红彤彤一片:“你这人,怎么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萧景挑眉:“有么?你明明就很白。” 翎璇从他手里抢回纳魂:“人家都形容人肤白如玉,你怎么颠倒过来了?” 萧景看着她因为刚才动作微微敞开的衣领,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锁骨若隐若现,纳魂玉贴在她露出的肌肤上,浓沉的眸微微眯起:“明明就是你比较白。” “……” 这人,没法沟通了! 萧景闭上眼,抬手覆住双眼,清凉的手微微缓解了脸上渐渐上涨的温度。 良久,他低低地叹息一声。 似乎应该保持距离,真是磨人的要命…… 翌日清晨。 青箢在门口轻声道:“殿下,萧少主,该起了。” 萧景低低的“嗯”一声:“备水吧,我叫阿璇起床。” 青箢应了。 萧景绕到里间,挑开层层嫩粉的皎纱床帐,顾翎璇仍睡得正好,似是有什么好梦,嘴角都微微带了点弧度。 她的睡相还好,虽然也会不老实,但还没有出现过床头睡着床尾醒过来的时候。 她是侧身躺着,正好冲着萧景,怀里抱着滚作一团的半幅被子,一只手搭在枕边,一只手抱着被子,领口有些散乱,露出一边如羊脂玉白皙细腻的肩头,圆润可爱,以及纤细的锁骨。 被子的一角搭在腰腹处。翎璇一向不喜欢穿着长长的里衣睡觉,因此只穿了轻薄的小衣以及短款的小裤,露出两条圆润修长的腿并膝曲着,白嫩的腿上都压出了几道红印。 萧景抿唇,喉结上下动了动。 晨光熹微里,身形高大颀长的男子俯下身去,薄唇轻轻印上少女微微嘟起的腮颊,动作轻的仿佛是一场错觉。 萧景唇瓣移动,在她粉嫩嫩的唇上蹭了蹭,舌尖小心的舔了舔。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光滑细腻的肩头,萧景微微直起身,轻轻地,在翎璇凸起的锁骨上咬了一口。 翎璇的眉头微微蹙起。 萧景直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心里像是烧了一把灼热的火。 他深深地换了几口气。 顾翎璇刚睁开眼,就见萧景立在自己床边。 日光从撩起的皎纱透过,有些刺眼,她不适应地眯了眼睛:“萧景?” “嗯。”萧景挪了身形,侧身挡住照射到她脸上的日光。 顾翎璇抱着被子坐起来:“什么时候了?” “快辰时了。”萧景看着她迷糊的模样,眼里一片温和。 “你什么时候起的?”翎璇头垂着,还在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也是刚刚,我醒的比你稍早一些。”萧景道。 “哦。” “起床么?青箢来过一次了。”萧景拨了拨她细碎的刘海。 “嗯。”翎璇艰难地把自己从被窝里拔出来,依旧有些迷糊的穿衣裳。 萧景走在她身后,看她迷糊的把衣裳都穿错了,心情有些晴朗:“我来,你的带子都系错了。” 顾翎璇趴在他肩头:“困。” “殿下起了么?”青箢的声音响起来。 顾翎璇不吭声。 “让她们进来吧。”萧景将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继续给她系衣服上的各种繁琐的带子。 “进来吧。”声音也是懒洋洋的,只不过青箢苧姑等人都习惯了。 ——他们家殿下,无论看着多凛然凌傲的一个人,唯独起床艰难。 果然,几人端着洗漱用具进来后,就见自家殿下好像没骨头似的,巴在萧少主身上。 萧少主好脾气地系着殿下裙子上的丝带,还要时不时的揽一下她,防止怀里依旧睡的迷迷糊糊的小姑娘摔着。 青箢抿着嘴笑:“萧少主对我们殿下真好。” 萧景低头看着怀里窝着的人:“她值得更好。” 睡得像是树袋熊的某人抱着萧景的腰,往他怀里蹭了蹭。 萧景轻轻笑出来,一室潋滟。 顾翎璇眯着眼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妖孽。” 萧景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笑的更愉悦了些。 《诗经》有云: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和她的家,萧景眯起眼,看向怀里慵懒如猫儿的人。 我很期待。 第三十四章 桃之夭夭 萧景一直都没有透露出要回去的意思。 顾翎璇每每问起他,都只有一句话:“不用担心。” 顾翎璇便不再多问,低头忙自己的。 每每萧景的眼神飘过来,就见顾翎璇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神色冷凝。 青箢表示很担忧。 已经出了平阳,最迟后日早上就能到达云京。 只是自家殿下的表现却越来越不正常。 从昨日就有些神思不定的,往往坐着就走了神。 时而眉头紧蹙露出有些担忧地神色;时而唇角微抿,眼底漾着的冷意连她看了都心惊;时而闭着眼略微后仰着头,手指一下一下地翘着圈椅的扶手,浑身都是一种肃杀的气息。 不是战场上真正血拼过的血气,而是一种从心底散发出的杀意,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决…… 殿下不正常,今日起来之后似乎是比昨日更甚—— 昨日还能偶尔笑一笑,今日就已经冷的像是贺兰山上千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冷的入骨。 只是时不时得问一句“走到哪里了?” 而且,问的频率有点勤。 青箢担忧地看向苧姑,眼中意味明显:咱们殿下这是怎么了啊? 苧姑的眉头也皱着,她似乎知道,自家殿下或许是为了即将回京的事情,心里静不下来。 只是这种事情,毕竟是心病,旁人也没什么法子。 苧姑轻轻叹了口气。 别说是殿下,就是自己跟着王后娘娘在深宅宫廷辗转浸淫了这么多年的人,如今要回京了,心里也是扑通扑通,跳的狠的。 萧景看着闭目养神默不作声,只在某一瞬间忽然开口问一句“走到哪里了”的顾翎璇,嘴角微弯。 她是比许多寻常的十四岁女孩儿成熟,但也只是成熟一些而已。 事到临头,她也依然会紧张。 哪怕她明明那么谨慎细致地织就了一张几乎完美无缺的网。 她依然担忧——因为她并不是一无所有 ——因为她还有她所挚爱的,她所想要守护的,她所期冀的。 这个人,终究还是当年的那个小姑娘啊…… 萧景抬头,给苧姑二人一个眼神。 二人领会,苧姑道:“殿下,奴婢想去瞧瞧母亲。” 顾翎璇像是没有听到,过了许久才不急不缓地道:“嗯。” 青箢看一眼萧景,温声道:“殿下,奴婢也好几日没见关嬷嬷了,奴婢也想去看看嬷嬷。” “嗯,想去便去吧。”顾翎璇闭着眼揉着腰间的丝带,“我今日身子犯懒,姑姑跟嬷嬷说一声,我就不去看她了。” 苧姑福了身道:“奴婢省得了。殿下这几日胃口似乎不太好,一会午膳时候奴婢给殿下做点清爽可口的?” 翎璇声音淡淡的,听着就没什么精神:“不了,这样热的天。姑姑吩咐他们午膳加一份冰果樱桃酪就好。” 她睁开眼,偏了头看向萧景:“你要不要?” 萧景没抬眼:“不必,不要樱桃酪,要一份翡翠蜜乳,稍微用凉水汃一下就好。” 顾翎璇看着他,萧景依旧看着手里的书,声音淡然的开口解释:“你快葵水了。别吃凉的。” 顾翎璇的脸腾地红起来,也顾不得闭眼养神了。 苧姑和青箢相视一笑,点头应了,便福了身退了出去。 顾翎璇百无聊赖的翻着手边的《兵起》,怎么都看不进去。 她起身走到昨日与萧景没有下完的一局残棋边,棋盘上黑白交错,各成围困之势,双方皆占据半壁江山,相互虎视眈眈。 若是翎璇心平气和,这样的局,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只是此刻,她偏偏心情不顺,看着棋盘上胜负不明的黑白棋子,只觉得混沌不堪。 伸手将棋盘掀落在地,黑白的棋子散落一地,围困互缠之势顿解,棋子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顾翎璇冷眼看着上好的永石棋子零落一地,胸中一股杀意怎么都忍不住。 萧景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阿璇。” 她回了头,就对上萧景那一双深沉的仿佛看不到底的眸子。 萧景低下头,墨玉似的的眼睛看着她,声音轻轻地,却带着不容回避地执拗。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温温热热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过来,却直直地撞进了她的心里。 顾翎璇只看到他微微泛白的唇一开一合,他看着她:“阿璇,你在怕什么呢?” 你在怕什么呢? 顾翎璇咬着嘴唇,死死地,微微渗出了血迹。 我在怕什么呢? 萧景轻轻地叹息,抬手温柔地抚着她的嘴唇:“锦安,不要这样。” 她蹙着眉看着眼前温柔唤着她的唇,张合间就发出了让她几乎守不住心神的声音,温柔的,无奈的,又执拗的,一声一声的“阿璇”。 那一双墨如曜石的眼睛太过深沉,可那深沉后,又是让她无法忽略掉的璀璨耀眼,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 顾翎璇抬手遮住他的眼睛,仰起脸,踮起脚尖,另一手勾着他的脖颈,干脆利落地亲了上去。 萧景的眉眼舒展开,唇边也带了笑,他低下头,环住怀里人,细细密密的吻落下去。 像是春日细雨细密的落在脸上,然后仿佛渐渐加重了力道,由轻微地痒变成有细微的疼。 萧景不像是顾翎璇,他的吻不只是堵住嘴唇。 顾翎璇清晰地感受到他温柔又坚定不移的撬开她的唇齿,辗转间似乎要将她的呼吸都夺去。 胸腔里那一股暴戾则么都忍不住,她狠狠地咬过去,不像是接吻,更像是一场生死搏斗。 没有柔情,没有章法,她有的,只是横冲直撞,强取豪夺。 她一手掩着他的眼睛,另一手则是去扯他的衣襟。 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是恍惚觉得,她想要靠着他。 近一些,更近一些。 这个人, 这个会一声一声温柔唤她“阿璇”的人, 会低哑的唤她:“锦安,不要这样”的人, 是她的救赎…… 夏天的衣衫很好解,顾翎璇嫌弃单手不太方便,所幸松开遮住他眼睛的手,两只手去扯他的腰带。 她的手拿开,萧景的眼睛就那样看着她,他两手箍住她,眼神无奈又深沉。 他微微离开她的唇,声音低哑:“锦安,不要闹了。” 顾翎璇看了他许久,又仰起脸吻上去。 狠狠地,绝望地,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滔天的恨意! 她逐渐加重力气,越来越不像是情人间的亲昵,像是生死间的争夺,萧景安静地配合,仿佛察觉不到口里蔓延的血腥味。 只是在顾翎璇想要退去的时候,他又追上去,温柔的,又不容她躲避的,将她包围。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逼她后退,逼她接受。 顾翎璇只觉得她要无法呼吸了,整个人都控制在他手里。 她实在撑不住的时候,萧景会渡给她一口气。 可是她却不肯老实,稍微一缓过来,又是连啃带咬。 到了最后,她仿佛都失去了独自站着的气力,软软地依靠在萧景怀里,白皙娇嫩的脸都染上了娇俏的红,萧景依然没有松开她。 窒息的感觉很清晰。 整个人都混混沌沌。 好像再多一秒,她就要彻底失去意识。她的手臂早就滑下来,揪着萧景的衣襟,指甲抠着他裸露的胸膛。 萧景一直看着她的眼睛,他低低地笑一声,微微离开她的嘴唇。 一脱离萧景,翎璇就不自觉的滑下去。 萧景揽住她的腰,目光落在她脸上。 眼睛是水润的,从未有过的水润,只有这样激烈的吻过之后,她才会露出这般迷茫娇俏的神情。 脸是绯红的,白里泛着粉嫩的红,看着就很想咬一口。 嘴唇也是红艳艳的,不正常的红肿着,下唇有细小的伤口。 萧景眸色微沉,手指微微蹭着她的唇瓣:“疼不疼?” 顾翎璇海没回过神来,一双水润的眼睛还是有些懵。 萧景笑,在她脸上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 顾翎璇抬头看着他,眼里一点点恢复清明。 她低低的“嘶”了一下。 萧景抵着她的额头:“好些了么?” 顾翎璇手里还揪着他的衣襟,一开口,声音有些哑:“嗯。” 她顿了顿:“吓到你了。” 声音是以往淡淡的自嘲。 萧景低头看看自己敞开的衣领,又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还不错。” 顾翎璇“哧”的笑一声,脸埋在他胸口,正好贴着他露出来的胸膛。 萧景的肌理紧致,泛着细腻的玉色。 只是如今,这上好的羊脂玉似的胸口肌肤,留下了许多深深浅浅的指甲印。 或是抠的,或是划的。 总之,都是她的。 顾翎璇伸手去摸:“疼不疼?” 萧景拥着她,声音温润:“还不错。” 顾翎璇戳了他一下:“傻子。” 她起身,给萧景笼了衣襟,然后走到案边,自顾自的灌了一盏茶。 萧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衣裳,看着她的背影。 “很紧张?”萧景走到她身边,轻轻环住她的腰。 顾翎璇浑身僵了一瞬,又很快调整过来,装模作样的翻着桌上半摊开的《兵起》:“开玩笑,悬剑峰那半年,我什么样的事情没见过。” 轻描淡写的语气,萧景却是眼神微沉——悬剑峰的半年,是他唯一没有出现在她生命里的时间。 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或许他永远都不知道…… 顾翎璇听到萧景极低的叹息一声。 然后他俯下身,他的侧脸贴着她的,声音温雅,“阿璇,你究竟在怕什么?” 怀里的人明显身上一僵。 “很明显?”她的声音低低的。 “嗯。” 顾翎璇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与他十指交握,似是有些无奈:“寒章,我也不清楚。” 她的眼睛透过二人交握的手,似乎在看别的什么,声音渺远而悠长,带着不符合年纪的伤感:“我只是,很怕。” “很怕很怕……” 第三十五章 风雨欲来 “我只是,很怕。” “很怕很怕……” 萧景拥紧她。 “我明明已经安排了许多:昆仑藤到手,凛哥哥的腿马上就能治好;决哥哥也找到了;冽哥哥也快要回来了;焱廷也好,慕朝天身边也好,我都安插了人手,云京的形势也在掌握之中。” “可是我还是怕。” “我怕看到他们,不是因为怕他们,而是,”她狠狠地握住萧景的手臂,“寒章,我想杀了他们!” 萧景感到有灼热的液体透过衣衫打湿他的手臂。 他将怀里的小姑娘转过身,果然见到怀中人一双眼已是泪眼朦胧。 她似是竭力遏制自己,却还是控制不住的十指狠狠扣着他的手臂。 “我想杀了他们,可是那样太便宜了他们。”顾翎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离京越近。我越是控制不住自己。” “我怕我真的忍不住。” 萧景抚着她的后背:“阿璇,”他的声音怜惜里又夹杂着冷沉,“你信我,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顾翎璇没有看到的地方,萧景眼神冷肃。 那些人,或许不该留到现在。 只会惹她伤心罢了。 云京,摄政王府,玉棠苑。 “废物,都是废物!” 容颜艳丽的女子此刻面目狰狞,似乎整张脸都要扭曲,骇人的阴狠。 “不是派了人吗?人呢?人头呢?”慕暄盈发疯似的将墙角立着的高颈双耳珐琅彩瓶推倒在地。 哗啦啦一声脆响,满地碎片。 屋内侍候的下人呼啦啦跪了一地:“殿下息怒啊。” “息怒?”慕暄盈咬着牙,“那小贱人就要回来了,你们让本宫怎么息怒?怎么息怒?” 她冲到一个婢女面前:“不是让你传信给皇兄吗?皇族最精锐的暗卫呢?派去了没有?” 婢女哆哆嗦嗦的答应:“殿下明鉴啊,信是奴婢亲手交到暗线手里的,陛下有没有派人,奴婢也不清楚啊……” 慕暄盈的脸都因气怒泛起了一片潮红,她提了裙子一脚踹到婢女的胸口:“废物!贱婢!来人,李嬷嬷,给我把她拖出去,杖杀!杖杀!” 那婢女被她踢得整个人都歪倒在一边,听慕暄盈下令,顾不得疼,急忙爬起来膝行到慕暄盈脚边:“殿下饶命啊,奴婢对殿下忠心耿耿啊殿下!” 李嬷嬷也上前劝道:“殿下消消气,”她搀着慕暄盈小心翼翼地避过地上的碎瓷片。坐到一边椅子上。 一面示意底下众人:“还不把这里收拾了,万一这些碎瓷片伤了殿下,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跟得了命一般,纷纷趴在地上拾了大块的碎瓷片,又有小丫鬟拿了抹布,仔细擦了地才推出去。 慕暄盈摔东西的时候是爽快,只是如今缓过来了,又想起刚才被摔碎的两个耳瓶是自己的心爱之物,不免心疼,歪在靠椅里揉着心口直“哎呦哎呦”的叫唤。 李嬷嬷端了茶来看着慕暄盈道:“殿下这又是何必呢。” 慕暄盈有气无力的歪着:“嬷嬷,我这心里,总归是不痛快。” 李嬷嬷道:“殿下是为了顾长曦?” 慕暄盈端了茶盏,抿了一口,一听到顾翎璇的名字,整个人又恢复了之前那个状态。 “嬷嬷,我真是恨不得亲手弄死那个小贱人。”她咬牙切齿的,“一看见她,我就想起她那个狐媚子的娘!” 李嬷嬷道:“我的殿下,您可千万别糊涂。这等事情还是交给底下的人去做就好,您的手可沾不得这么肮脏的东西。” 慕暄盈咬牙哭道:“嬷嬷您说,我究竟比蒋倾言那贱人差在哪儿?” “当年皇兄一见了她,也顾不得陪我了,后来行哥哥也只围着她转,一双眼睛都恨不得黏在她身上,跟被狐狸精勾了魂儿似的。” “嬷嬷,我哪里比她差?皇兄喜欢她也就算了,怎么行哥哥也喜欢她?” “行哥哥那样一个人,竟然为了她不纳侧,我堂堂大慕的帝姬嫁给他做平后,他竟然都不愿意。” 慕暄盈哭的难以自抑:“嬷嬷,我都没嫌弃和她共事一夫的委屈,她竟然教唆行哥哥当面顶撞皇兄。” “她害的行哥哥那么早早的就去了,害的我堂堂长公主至尊竟然嫁给这个废物做妾!” 慕暄盈的声音越来越恨。 李嬷嬷低声提醒道:“殿下,当心隔墙有耳。” 慕暄盈不屑一哼:“那个废物,他算个什么东西!”只是声音到底低了些:“比不上行哥哥半分,还妄想做云宸的帝君。真是不知自己的斤两!” 李嬷嬷安慰道:“殿下放宽心,他再怎么扶不起,毕竟世子爷待您是真心的。” 提起顾沛,慕暄盈神色柔和了许多:“宁泽在哪呢?” 江城王世子顾沛,顾徊与王妃郑氏之子,也是顾徊唯一的嫡子,字宁泽。 李嬷嬷道:“王妃邀了吏部尚书袁大人的夫人一起去大昭寺上香,世子爷陪夫人去了。” 慕暄盈冷哼一声:“老不死的女人,宁泽明明最不耐烦去寺庙那种地方。” 她想了一会:“袁家是不是有个女儿也到了说婚事的年纪了?” 李嬷嬷应了:“殿下英明。袁家姑娘已经十七了。” 慕暄盈冷笑:“云宸的女子,未及笄之前十三四的时候就已经相看人家了,及笄之后基本上就该订婚了。这位袁姑娘十七还没说婚事,别是有什么毛病吧?” “听袁家的人说,这位姑娘生的极好,才貌双全,袁大人视若掌上明珠,疼宠的很。有许多人家想要求娶的,只是袁大人选婿的要求有些严苛,所以他家姑娘就耽误了。”李嬷嬷道。 慕暄盈哼一声:“选婿严苛就挑中了宁泽?说什么才貌双全,分明就是身有隐疾,还要往脸上贴金。” 她将手里的茶盏重重放下:“嬷嬷,命人去放消息,就说袁家小姐身有隐疾,子嗣有碍,而且,命硬克夫!” 李嬷嬷低声应了,“奴婢这就出去吩咐。” 慕暄盈道:“记得做的隐秘些。”她起身走到嵌珐琅的雕花大立身镜前,看着自己艳丽的容貌、窈窕的身段,微微笑起来。 “顾徊算什么呢?宁泽是世子,我当时留不住行哥哥,宁泽我是一定要留住他的。” “嬷嬷,你看我美么?” 李嬷嬷看着镜子里依旧青春光鲜的女子:“殿下容貌依旧,艳丽无双。” 慕暄盈傲然地抬了下巴看着镜中的自己:“蒋倾言,你勾引了行哥哥很得意么?你的女儿快回来了,我很快,就送你的子女们下去,让你们一家团聚。” 她得意的笑起来:“至于行哥哥的帝君之位,我自然会帮着宁泽坐上去的。” 镜子里的女人,美丽且光鲜,只是那眼底,藏着深深的刻毒…… 离云京的距离越来越近,云京的消息传到顾翎璇手里所需的时间大大的缩短。 暗鸦的信鸽传来时,顾翎璇正歪在贵妃榻上看着萧景。 世上总有这样一种人,就算什么都不做,他本身就是一道风景。 萧景就是这样的人。 似乎是感受到顾翎璇近乎痴迷的眼神,萧景嘴角微弯,放下手里的笔:“看的这样认真,可还喜欢?” 顾翎璇侧着身子,支起一只手臂托着头,笑眯眯地道:“怪不得都赞你是天人之姿。” 她挑眉看着萧景:“可惜呀,萧少主这位天人之姿的人物儿,到底还是和我辈凡夫俗子混成了同道中人。” 萧景起身走过来,坐在榻边,手里缠绕着她散开的头发:“我只和你在一起,旁人,理会他们做什么?” 顾翎璇摇头:“萧少主,你这样说,不怕那些崇拜你的人伤心?” 萧景像是看小孩子似的笑笑:“阿璇,他们崇拜我,是因为我的能力,是他们永远达不到的高度。他们所崇拜的,是我所拥有的,而不是我这个人。” 他绕着她的长发声音深沉而醉人:“阿璇,这世上,懂我的,就只有你一人。” 顾翎璇沉默片刻:“我懂你吗?” “你或许没有意识到,可是你下意识做出的举动,恰恰就是最能令我欢喜的。”萧景的声音,温柔的像是云川戈壁的幻镜海。 顾翎璇皱眉,想了想:“你是说,今日上午?” 她说的是今日她吻萧景的事。 顾翎璇有些不自在,她当时是不觉得有什么,她和萧景是彼此认定的人,只是如今萧景这样一提,饶是她再沉稳,此刻也有些不自在了。 萧景低低地笑出来,眼睛里都是细碎如星光的笑意:“想歪了,嗯?” 顾翎璇最受不了的就是他这样一个“嗯?”,只这么低低地一声,只教她半个身子都要酥了。 正觉得有些尴尬,恰巧暗鸦的信鸽“扑棱棱”地飞到翎璇手边。 顾翎璇双手捧着信鸽,顺了顺它有些凌乱的羽毛,然后取出了它脚边的信卷。 看完了,她的眼睛也慢慢眯起来,惬意地像是慵懒的猫儿,偏那眼里漾着细碎的光。 “有什么好消息?”萧景慢条斯理地顺开她的头发,浓密丝滑,像是她身上上好的月华锦。 顾翎璇唇边的笑意掩都掩不住:“真是作死。” 将手里的信卷递给萧景。 萧景没接,就着她的手看完:“慕暄盈和顾沛搅到一起了?” 顾翎璇笑:“慕暄盈这个傻子,若是没有慕延庭看着她,她迟早被同昌玩死。” 她懒懒地起身:“不过一个顾宁泽,也值得她这样放在心上。也亏得顾徊对她跟供亲娘似的,一对傻子。” 她嗤笑一声,她这位表妹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江城王妃郑氏比顾徊大了两岁,当年两人成婚后没多久就有了身孕。足月生产,诞下一对双胞胎。大的就是江城王府次子,顾徊的嫡子顾沛;小的自幼身体不好,好不容易养到四岁,一场风寒,就没了。 郑氏因为少时产子伤了身体,几乎去了半条命,本就卧床躺了几年才能出院子。 结果又得知了幼子夭折的消息,几乎就随着幼子一起去了,着实养了许久才捡回半条命。 后来郑氏再次有孕,拼了一条命生下了同昌郡主顾妍,当时就闹了血崩,还是蒋后赐了一株血参才给救了回来。 当时慕暄盈还没进门,顾徊后院只有一位温侧妃。主母长年缠绵病榻,后院主事的大权就落在了温侧妃手上。温侧妃所出的长子顾流和灵昌郡主顾离也是着实风光了许久的。 只是后来虞氏入府,分薄了顾徊的宠爱,这倒也算好的,毕竟温氏手里还握着掌家大权。 待后来慕暄盈入府,温氏母子才是彻底没有了好日子过,温氏手里的掌家权更是被顾徊收回,一部分给了慕暄盈,一部分给了年仅十一岁的同昌郡主顾妍。 顾翎璇冷眼看着暗鸦记载的慕暄盈的命令,微微冷笑。 一个十一岁,就会利用自己哥哥搏权的小姑娘。 一个一早就会树立起温侧妃母子这样的挡箭牌招惹慕氏的小姑娘。 又怎么会是善良的角色。 她闭了眼,想起当年那个一双眼睛里明明讨厌极了自己,却仍能装出欢喜神色的小姑娘。 “寒章,你可记得当年我被冰迹的猫儿抓伤的事么?” “记得。”萧景看向她。 顾翎璇笑笑:“顾妍手里藏了针。” 慕暄盈,你念着顾妍是顾沛的亲妹妹,又只是个小姑娘,觉得不必下手。 你那么恨我,三番五次的派了死士来暗杀我。 可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最想要你死的人,最恨你的人,不是我。 是顾妍。 她清冷而嘲讽的看着慕暄盈三个字。 因为,你是她最爱的哥哥身上,最大的污点…… 第三十六章 长夜漫漫 明日即将回京。 帝姬的车队已经停下休整,在距离云京城不到五十里的地方扎营。 顾翎璇原本一颗心都紧张的无法冷静下来,只是自从跟萧景倾诉过,反而觉得整颗心都踏实下来了。 萧景站在顾翎璇身后,看着她安静地坐着,朝灵、染月服侍她卸下发间的钗环,似乎有些紧张,指甲都不小心划到了她的脖子。 “嘶……”翎璇轻声嘶了声,抬手摸了一下,没什么异样,也不是很痛,应该只是划了一道红痕。 翎璇笑:“你也紧张了?” 染月愁眉苦脸的:“殿下,奴婢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心里激动,激动……” 翎璇笑:“你们下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朝灵看一眼染月,目不斜视地退下了。 只剩下了顾翎璇和萧景两个人。 萧景走过来,拨开她后颈的发,白皙的脖颈上一道细微的红痕,他抬了手,在那道红痕上来回摩挲。 “很严重?”顾翎璇看着镜子里长身玉立,眉目微敛的人。 “没有。” “那你干嘛?” 萧景低头,在她后颈上轻轻呵了一口气,激的她耸了肩,回头道:“好痒,你别闹……” 才偏过头来,正对着萧景的侧脸。 萧景眉眼含笑,像是春日里潋滟的湖光,漾着一层一层的涟漪,几乎乱了一池春水,扰了三千红尘芳心。 萧景微微笑着:“只是不喜欢而已。” 顾翎璇看着这样潋滟荣华的一双眼,仿佛心都要不是自己的一般。 她努力的想要移开视线:“真是妖孽……” 只是萧景的气息已经铺天盖地的笼罩下来,他的唇欺上来,准确地覆住她粉嫩嫩的唇,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淹没了人的心神。 很好,她已经冷静下来。 那么,从明日开始, 那些伤了她的也好,想要伤她的也罢, 你们,且好好等着…… 他眉眼冷沉,看着怀里绯红了脸眼眸微阖的小姑娘,一颗心都柔软下来。 一夜这样短。 一夜又那么长…… 萧景拥着顾翎璇安睡的时候,总有某些人,长夜难眠。 云京。 摄政王府。 “哥哥,长曦快要回来了吧?”烛火跳动中,映出一个少女的侧脸。 她捻着银针,拨弄了几下即将被烛泪淹没的烛芯,年纪不大。 顾流闲适的翻着书:“明日回京,”他低低一声笑,“明早父王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第一帝姬銮驾回宫。” 少女正是顾流的同母妹妹,侧妃温氏所出的灵昌郡主顾离。 顾离眉眼弯弯,笑出声,嗓音温婉,略微有些低沉的绵柔:“父王争了这么久的权,如今帝君驾崩,虽然没立下帝太子,也不过就是王后娘娘的三个儿子。” 她看向自家哥哥:“如今定王殿下养伤,靖王殿下杳无音信,襄王殿下又远在焱廷,灵漪又还小。好不容易父王争得了部分朝臣的同意,结果长曦这个第一帝姬又回来了。” 顾流嗓音淡淡的:“那是不属于我们王府的东西,再怎么肖想也是无用。” 顾离“嗯”一声:“只可惜父王看不懂。” “父王看不看得懂,已经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了。”顾流坐姿闲适,自有一股风度,颇似名士风度。 他眉头轻轻蹙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书看向妹妹:“有空你多陪陪娘,劝劝她,玉棠苑那位,”顾流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些,“别跟她起冲突,长曦回来了,自然跑不了她。” 顾离笑:“哥哥放心,娘不是看不开的人。” “那就好。” “娘倒是时常让我劝着你,别跟世子起冲突。”顾离有些心疼的看着自家哥哥。 也只是比顾沛大了两个月而已,占了庶长子的名头,碍了正牌嫡子的长子之位,这些年娘没少被正院苛待,哥哥也没少受气。 就连同昌看着哥哥,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时候也不少。 顾离低低地叹息一声,低头细致地做着手里的针线。 快了,等长曦回来,只要自己和娘亲、哥哥不跟着父王倒行逆施,长曦那个人,是不会为难他们的。 鸿志居。 主位上坐了一个中年男子,身着七龙蟒袍,眼睛微微闭着,似乎是睡着了。面前站了许多谋士。 “世子爷,长曦帝姬明早就要回来了,王爷应当早做打算啊!”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明日帝姬銮驾就到了,若是误了王爷的大事,你们担当的起么?” …… 顾沛坐在顾徊右手下第一个位子,靠着椅子的椅背,眯着眼睛看着这些争吵不休的谋士,只觉得吵闹的厉害。 他重重地拍了拍桌案:“好啦!”他看着底下这一群人,“你们吵什么?有什么用?” 一名老者上前一步拱手道:“世子,此事万万耽误不得啊。还请王爷派遣精锐死士,务必一击击杀。” 顾沛攥着手里的翡翠串珠:“顾长曦是那么好杀的?”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冷峻的侧脸,狭长的凤眸犹为冷冽:“从她没动身之前,各方势力派了多少人出去?可有人成功了?” 顾沛冷笑:“从长曦动身回京开始,又有多少人想要她死?我摄政王府的,慕氏天子的,慕延凌的,慕延庭的,还有其他帝族的。” “若是之前的时候还好说,她在十二城,有蒋卓言护着她,十二城不好闯。” “那后来呢?”顾沛眼神如冰,“长曦动身两个月,各方派出的死士不下七十余拨,人数不下四百人,全是精锐死士。可是顾长曦一根头发丝都没掉,反而是这些死士全部失去音信,生死不知。” 叫嚷的厉害的众谋士面面相觑。 顾沛冷冷看去:“这说明什么?”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说明她手里已经有了相当可怕的势力,不啻于一只精锐的军队。或许,是她背后有一个有着强大背景的人在保护她。” “什么人才能拥有这样的势力?能在慕氏天子,焱廷帝族以及云宸摄政王府的手下,把她保护的密不透风?”顾沛乜着他们,“你们可想过吗?” 众人皆默不作声。 顾沛头疼的扶着额头:“已经晚了,她从小就和她几位王兄一起,被当作男儿教养,心思深沉的很。她若是回宫,父王想要登上帝君之位,只怕不会容易。” 他握了拳砸在梨花木的桌案上,恨恨地道:“这丫头倒是命大。” “世子打算如何?” 顾沛揉了揉额头:“你们有什么好办法?” 有人道:“依微臣愚见,王爷的摄政王之位是天子钦赐,帝姬回京,就算有什么不满意,也不能公开反对天子。” “如今定王腿残,已是旧病难医;襄王远在焱廷为质,世子不若传信焱廷,暗暗解决了;至于靖王,一直杳无音信,王爷不如李代桃僵,直接传出他的死讯一了百了。” “这三个人都不能继承帝君之位,长曦帝姬再厉害也比不过当年的长凌帝姬,总不能自己即位,更何况,她还有个妹妹要看顾。” “到时王爷想要登位,自然是再没了阻碍的。” 顾沛沉思半晌:“顾凛的腿是好不了了;顾冽要回来,也需要时间;顾决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虽然找不着他,让他就这么死了,倒也是个好主意。” 他沉声道:“安排下去,尽早把顾决做死了,别让人找出什么破绽。” “是。” 顾徊忽然“嗯”了一声,睁开眼,迷糊问道:“都好了?” 顾沛起身躬身道:“秉父王,都处理完了。宋先生献了一计,父王可要听听看?” 顾徊不耐烦地挥挥手:“算了,你决定就好。就听世子的安排,今天先到这里,你们下去吧。” 众人齐声应了。 顾沛也躬身跪了安,慢慢退了出去。 他甫一退出去,就深深吸了一口气。 顾沛身边跟着的茗书忙跟上来,看着自家主子阴晴不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世子不高兴?” 顾沛没说话,站了半晌,才开口道:“回去吧。” 茗书应了一声,跟着顾沛身后往栖云苑去了。 鸿志居里。顾徊身边的王顺道:“王爷疲累了,不知王爷今夜要去哪位主子的院子?诸位主子都等着呢。” 顾徊打了个哈欠:“去看看虞良媛吧。” 王顺面露为难之色:“良媛刚刚遣了人来,说良媛今日有些不适,请了府中医师过去。” 顾徊道:“是良媛不舒服,还是小郡主不舒服?” 虞照烟的女儿顾惜,虽然年岁尚小,还没有得郡主封号,不过全府上下得了顾徊的示意,都叫顾惜“小郡主”。 只是顾沛暗地里敲打过众人,所以满府的下人只有在顾徊面前才会称呼小郡主,其余时候,还是叫姑娘的。 王顺道:“是良媛不舒服,小郡主活泼的很。” 顾徊哦了一声:“她既然不舒服就算了吧,去瞧瞧,”他想了一会,“你说我去看看谁好?” 王顺恭敬地躬着身子:“慕侧妃这几日也不大爽利。王爷不若去看看前几日新纳的郑姑娘?” 顾徊眼睛一亮,抚掌笑道:“你不说我都要忘了这么个人,走,去瞧瞧她。” 王顺嘴边还带着恭顺的笑意,跟在顾徊身后。 殿下可是吩咐了,不能引着顾徊去玉棠苑,只是还要时不时的提一句慕侧妃。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满是讥讽。 不知道殿下要提点的这位郑姑娘是不是个能成事的,能帮着殿下最好。若是不能,慕侧妃和沛世子的事情…… 他微微冷笑,也够让这摄政王府翻了天了。 第三十七章 云宸之曦 康裕二十三年九月底,帝姬长曦别离四年,华仪归京,百官城门恭迎,万民敬待。 天刚刚有些透亮,太阳还没有露出地平线以上,四周还有些昏暗。 云京大地,正等待着第一缕日光。 云京城门外,已然是百官朝列,分作两班四纵,文武分立,井然有序。 帝君近卫抽调出一半,执枪列戟,拱卫城门道路两侧,略寒的清晨,刀戟之刃泛着凛凛的光。 渺远的天际,一缕红芒突破云层,在天尽头,染出一道血样的颜色。 众人看向远处,在那红日升起的地方,有小小的黑点渐渐涌动,恍若东海之水,逐渐澎湃汹涌,由小小的一点终究翻涌成惊天巨浪。 云宸王旗,铺天遮日,银狼白莲纠缠的飒冷,映着背后恍若染血的红日,仿佛最张扬出鞘的利剑,铁蹄铮铮,动地而来! 旗手卫前设三十二人执金瓜等物鸣锣开道,其后是六十四面羽旗,示人回避。羽旗之后是三十六面云宸王旗,银狼白莲的纹路交织缠绕,以示帝族威慑。 之后,是六十四名宫女捧痰盂熏炉等物,静道熏香。 这百余人之后,才是缓缓而来的、硕大张扬的帝姬金銮。 八匹神骏无匹的黑色骏马,通体如墨,唯四只蹄边各一圈白毛,纯白无暇,跃动如电,略带白芒。八匹上好的云川踏雪乌骥齐心合力拉动着身后巨大的金銮车驾。 看不出材质的车驾,涂以红漆,外面饰以锦州曜石。曜石色黑,车驾色赤,红与黑既存在着鲜明的对比,又是完美的融合,只叫人觉得一双眼,一颗心,都受到了一种极强的撞击。 留守云京的旗手卫早已在云京门前架起虎面战鼓,一下一下,缓慢地敲击,鼓面剧烈的震动,战鼓声声,远飘四下。 那一队人伴着战鼓的鼓点,身后红日冉冉,在恍然如血的色泽里,一步一步,踏向云京。 顾翎璇端坐在车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端庄的云京贵女仪态。 双目微阖,眉心一点魅蓝色花钿,衬着一张清寒如霜的脸,更显三分冰意。 苧姑和青箢分坐两侧,双手紧握着,十指都泛起了青白之色。 顾翎璇微微勾唇:“姑姑可尝尝孤新泡的这一盏庐山云雾。” 苧姑与青箢看向似是极安然的顾翎璇,默然无声。 顾翎璇仿佛有所察觉,微微抬眼看向二人,朱唇微启:“既回来了,又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你们还在犹疑什么?” 二人相互对视一眼,“殿下可有紧张?” 盛装的姑娘凛然抬首,眼底傲然一片:“紧张?” 她张扬地笑出来:“孤紧张什么?”她看着纤细白嫩的手指间把玩着的帝女令,“孤此番回来,就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苧姑悚然一惊。 面前的姑娘唇边犹自带着薄凉笑意。 薄凉的入血刻骨。 马蹄踏踏,铁蹄铮铮。 初晨的风吹着旗帜烈烈的响,带了几分凉意,刮的人心里都紧了几分。 这一路像是咫尺天涯,那么那么长。 这一路又像是天涯咫尺,那么那么短。 只是一恍然,眼前就已经是云京巍峨的城门。 云宸帝族存世八百年,与初始的大秦并立至今。云京至今也已有了八百年的历史,当年仅次于秦京的四帝京城,如今历经百年风雨,早已成为了超越慕都的存在。 云京城修建于大秦光始年,初时城墙高三丈五尺五寸,城垛高五尺八寸。城墙下石上砖,底座基厚六丈二尺,上端厚五丈。历时二十六年,修建完成。伺候几百年间,历代帝君不断修葺完善,至瑾帝年间,已经是高五丈三尺五寸,城垛高七尺二寸,底座基亦是不断加厚加固,如今的云京,已是云宸大地上一座固若金汤的坚城。 顾翎璇挑起帘帐一角,看向这令她无数次魂牵梦萦的地方。 巍巍兮仰止,赫赫兮踞狂。 这是云宸的中心,是云宸的魂,是千万云宸儿女的根! 而她,终于回来。 回到了这肮脏的、算计的、阴诡的地方; 回到了她出生、长大、懂得何为君,何为忠,何为国,何为魂,何为骨的地方; 回到了有她爱的、爱她的、她要守护的地方。 顾翎璇笑起来。 眉眼粲然,是从未有过的璀魅,曜然光华,潋滟流转,天下无匹! 外面唱礼官高声唱道:“长曦帝姬归京,百官跪拜,恭迎~” 嗓音清越,吐字清晰,气声绵长,尾音拉着长长的调子。 青箢撩开帘子,与苧姑二人出来,一左一右的立着,回身恭敬地引出一人。 纤白细嫩的手,素净的指甲套着嵌珐琅碧玺的护甲,手腕以上被衣衫遮挡,一色的浅蓝,藏银天水蓝描花缠莲织锦凤鸾宫裙妥帖的覆着少女颀长纤细的身形。 清一色蓝宝翡翠七凤还巢绕枝海棠帝姬大冠,十二支凤钗流苏摇曳,金钏玉坠微微琤响,清脆如歌裂金石。眉眼间魅蓝的云字纹缠枝莲环绕花钿,只是立在车驾上,风华玉立,已是一身傲骨动心魂。 她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 她眼神飘过,就是一凛冰山雪魂。 天人之姿,合当如是。 百官撩袍双膝跪地,齐声道:“臣等恭迎长曦帝姬回京。” 万民亦是匍匐于地,高声道:“恭迎长曦帝姬回京。” 而后,就是齐刷刷的跪拜大礼。 对帝君行的是九跪九叩的大礼,又称极礼;对帝太子,则是三跪九叩——《云宸礼注》记:第一帝姬者,荣华尊贵,仅次帝后,同帝太子。群臣觐见,行以三跪九叩之礼也。 唱礼官立在车辕上高声唱念,顾翎璇微凉的眼扫过匍匐于脚下的众人,忽而唇边一笑。 恍若凛凛冬日飒飒风中百花齐绽,又似漫漫清雪寒冰路上一抹骄阳。 笑意微浅未达眼底,眼中薄凉。 千万匍匐的身影中,有一个特立的存在。 ——一个身着七龙绣金王袍,戴着紫金王冠的男子,身姿挺立,只是象征似的拱手,站在跪拜的群臣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难融其中。 顾翎璇唇边的笑意更凉了些,这样傲然的性子,不肯跪拜,除了她的好王叔,还能有谁呢? 顾徊。 江城王顾徊。 摄政王顾徊。 我们的帐。孤会好好的和你算一算…… 三跪九叩的大礼已成。 顾翎璇示意,唱礼官道:“礼成,帝姬令,起。” 众人起身。 唱礼官回身行礼,恭请翎璇下辇,另乘肩舆。 苧姑青箢等人搀着翎璇下了宽敞华丽的銮驾,另上了宫里派来的肩舆。 十二人的肩舆,明黄富丽,极为舒适。 自有云宸史官持笔记载:康裕二十三年九月(瑾帝隆和二十四年),长曦帝姬归京,百官跪迎。帝姬乘十二肩舆,尊荣无匹。 侍监抬着肩舆缓缓前行,走至顾徊身侧时,顾翎璇开了口:“且慢。” 侍监立时停了下来。 翎璇道:“孤离京许久,许多人已然辨识不清。”她偏头看向下面,“来者可是王叔?” 顾徊笑道:“长曦回京,一路风尘。本王命人于乾极宫设宴,长曦可回宫拜见太后。稍待,本王为长曦接风洗尘。” 顾翎璇微微一笑,摆弄着手上戴着的护甲:“王叔年几何?” 顾徊一怔,木然回答:“本王小王兄些许,也是已近不惑了。” 翎璇笑道:“已近不惑,王叔却也是糊涂的。”她眉眼似是不经意间扫过去,“王叔竟忘了,在孤面前,唯有帝后尊贵,余者皆要自称为臣么?” 顾徊脸上一僵。 翎璇依旧笑着:“如今帝太子未立,还没有人能够在孤面前狂耀如斯。” 顾徊一张脸都涨的微红,压抑着怒气道:“本王乃天子钦命摄政,是云宸的摄政王。” 他看着肩舆上倚着的小姑娘,眯了眯眼:“长曦,你是尊贵,可也只是个小姑娘。” 顾翎璇挑了眉尾:“天命摄政?” 她极张扬的笑出来,拍了拍身边的扶手,抬肩舆的十二内侍蹲下身,顾翎璇道:“是天命还是私愿?又或是,二者皆有?”她眉眼冷然地扫过去,就令人凉到了心里。 随行史官运笔如飞: “百官恭迎,独摄政立。 帝姬凌然。 摄政曰:‘本王天命摄政。’ 帝姬傲然曰:‘天命乎?私愿乎?而或两相皆结乎?’” 肩舆上的华服女子天下无双,风姿傲华,以一种极其傲慢的姿态开口:“孤乃帝后长女,敕封帝姬。今王无储立,孤乃云宸第一,以孤令为命。何谓摄政?何以摄政?王叔昏聩矣。” 似是极其嘲讽不屑的看了一眼肩舆下的人,顾翎璇冷笑,收回目光,贵女端然的仪态丝毫不错:“回宫。” 近千人的护卫仪仗队伍浩浩汤汤,绵延不绝。 那端坐于明黄肩舆的女子脊背笔直,姿仪凛傲,身边侍女护卫环绕,簇拥着她走向云宸王宫。 他们的步伐那么坚定,仿佛跟随着的,是他们一生的信仰。 他们拥着她走向王宫。 也许,他们还会在不远的将来,将她拥上皇极宫,拥上正宸殿,拥上那历代云宸帝君坐过的位置。 顾徊瑟然一抖。 看向那渐渐看不清的背影的眼里,浮现出坚定的刻毒。 本王既然能够借慕氏的手杀了顾行,同样,也可以杀了顾长曦。 没有人能和本王争夺云宸。 云宸的帝君,只能是顾徊…… 第三十八章 华仪归宫 云京城分为外城和内城。 内城即皇城,包括议政的皇极宫,又称前皇城,以及君王的乾极宫,另外就是后宫。 长曦乘肩舆回宫,走的是云京的正街,沿着这条街直走,尽头就是云宸皇城,继续直走,就是皇极宫、乾极宫。 这一条直线是云京的中轴线,贯穿整个云京。 长曦回宫,走皇城正门,即乾安门,然后避过乾极宫,在凤华门前下肩舆,另乘凤舆过凤华门,进入内宫,也就是后宫。 凤华门前早已守了几个人,领头的穿着暗色的宫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宫女,看得出是在主子面前有几分体面的嬷嬷。 那妇人见了顾翎璇的肩舆就行了大礼,吐字清晰言语和缓:“奴婢寿宁宫竹华,见过长曦帝姬,给帝姬殿下请安。” 行的是实打实的大礼。 顾翎璇听她自报是寿宁宫人,再看服色,就已经猜到这个竹华应该是太后身边的嬷嬷。 帝太后是顾行生母,即翎璇的祖母。 从前翎璇在云宫里时,对祖母也是十分亲近的。她面上带了温和笑意:“原来是祖母身边的嬷嬷,嬷嬷快请起。” 竹华起了身,恭恭敬敬道:“太后思念帝姬,特命奴婢在此等候帝姬銮驾。请帝姬下肩舆,另乘凤舆。” 十二名抬肩舆的侍监缓缓蹲下身,苧姑扶了翎璇下了肩舆。竹华也上前扶着翎璇另一边手臂,上了凤舆。 凤舆依旧是由十二人抬着,先至寿宁宫拜见太后。 寿宁宫是历代云宸太后居所,另有清宁宫是安置历代太妃的。 如今顾行虽已驾崩,然而帝族并没有迎立新君,所以云宸帝后依然是蒋后。顾行的母亲也依然是帝族的帝太后。 十二人抬着凤舆走得平稳。 正是九月底近十月的时候,御花园里景色极好,顾翎璇高坐凤舆之上,姿仪端庄,眉眼微垂,看不清她的神色。 苧姑和青箢一左一右地跟在凤舆边,略微退后了两步,朝灵几人跟在后面,关嬷嬷和刘让走在最前,在翎璇身边的则是帝太后派来的竹华。 顾翎璇记得太后身边的心腹名叫秋年,是当年太后的陪嫁丫鬟,至于这个竹华,却是没有什么印象。 不过能让祖母派来接自己,想来也是祖母信任的人。 竹华看着年纪大约五十上下,从眉眼轮廓能看得出年轻时必然是极端庄的。她说话时也不是寻常婢子的讨好,而是恭敬有礼的,看的出她的礼仪极好。 竹华道:“殿下此番回来,一路辛苦,太后知道了消息,欣喜地几日都没睡好。” 翎璇道:“祖母身体如何?” 竹华道:“殿下放心,太后凤体康泰。”她顿了顿,“此刻,太后正请了清宁宫几位太妃,一起等着殿下呢。” 顾翎璇眉尾微动:“哦?” 竹华道:“奴婢前来迎殿下的时候周太妃和宋太妃都已经到了,不知这会儿宁太妃到了没有。” 她又道:“太后前些年凤体有些不大好,后宫的事务一分为三。”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周太妃掌着刑罚,宁太妃掌着内务,宋太妃则掌管教化宫禁。” 顾翎璇深深地看了竹华一眼,转动着手里的琉璃嵌珐琅的串珠,唇边带了两分薄凉笑意。 怪不得祖母将迎自己的差事交给了这个竹华。 她这几句话看似没什么,可是却是透露出一个不小的信息——宁太妃不安分了。 她微微笑着,帝姬回宫,太后召众位太妃,唯有宁太妃不至;这些年宁太妃又掌握着宫里的内务,也就是财政大权,宁太妃,这是想要做什么? 她一颗一颗地拨弄着手中琉璃串珠的珠子。 这位宁太妃,当年在先帝后宫里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呢。 唇角微勾,顾翎璇并没说什么,竹华也不再多言。 宫里的侍监脚力不错,抬着凤舆也只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寿宁宫前。 凤舆落下,众人搀了顾翎璇下来。门口的侍监早已一叠声地跑进去通传:“长曦帝姬到!长曦帝姬到!” 声音一层一层地传进去。顾翎璇和众人立在寿宁宫门前,不一会儿,就有小太监跑出来欢天喜地道:“太后娘娘请帝姬殿下进去。” 苧姑青箢扶着她,穿堂入户,绕过正门前的紫金泥绘的龙凤呈祥大影壁,进了寿宁宫。 寿宁宫地方宽敞阔气,富丽奢华,一众侍监宫人屏息凝神,各自忙着。 竹华引着顾翎璇进去,领到帝太后面前。 寿宁宫的正殿名曰临华,此刻已是乌压压的一片人,门口小太监高声禀报完“长曦帝姬到”,一众太妃太嫔都扭头看去,不知第一帝姬过了四年,究竟长成什么模样。 顾翎璇一身帝姬华妆,缓缓走进去。只见临华殿正上方端坐一人,已是满鬓斑白,正是帝太后苏氏。只是瞧着面容,却是比四年前衰老了许多。 苏太后一见进来的少女,悲喜交加,止不住泪水涟涟。 顾翎璇亦是心头一酸,行至她面前,双膝跪下:“长曦拜见帝祖母,愿帝祖母福寿宁康,凤体安泰。” 苏太后连连吩咐:“好,好,快起来,快起来……”又吩咐身边的人道:“快,快去把阿璇扶起来。” 秋年嬷嬷亲自来扶起顾翎璇,苏太后忙招手道:“阿璇快来祖母这儿。” 顾翎璇欠身在太后身边坐了。 苏太后握着少女的手,忍不住擦眼泪道:“真好,祖母的阿璇,生的越来越好看。” 老人苍老的手拂过小姑娘粉嫩的脸颊:“若是你父王还在,你回来了,他一定欣喜。” 一边坐着的周太妃道:“长曦长得这模样,真是越来越像帝君,这眼睛若是仔细打量,还有几分王后娘娘的影子。” 宋太妃也道:“长曦回来是好事,太后也别伤心了,长曦这一路回来,必然是疲累的。” 翎璇借着看周太妃与宋太妃的机会看了一眼众人,右手第一把椅子空着,宁太妃还没到。 苏太后擦了眼泪,又握了她手道:“宋妹妹说的是。阿璇这一路回来,奴才们伺候的可还尽心?吃的用的可还好?你如今回来,哀家已命人修整了你的青雩宫,你还喜欢什么,只管跟祖母开口。” 话音刚落,门前的小太监高声道:“宁太妃到。” 翎璇与众人都看过去。这位宁太妃果然不安分,才到门口就笑着道:“哎呦呦,太后娘娘还可别见怪,妹妹今日合了一上午的账册,故而来迟了一些。” 身子微微一福,还不待苏太后和翎璇说什么,就已经径自起身,坐在那空着的右手第一把檀木圈椅上。 有寿宁宫的小宫女给她上了茶。 宁太妃端了茶,轻轻一嗅,抿了一口笑道:“六安瓜片,倒是好茶,只是这水却不好,宣化窑的瓷器也和它不配。妹妹那里有一套上好的临溪紫砂茶具,一会妹妹就差人送来。” 她放下茶盏,仿佛才看到苏太后身边坐着的翎璇似的,一脸惊喜:“哟,这是阿璇吧?离京这四年,倒是出落的更好看了。不过跟先帝可不像,倒像是韶安王后年轻时的模样。” 众人悚然一惊。 这可真真是大不敬了。 顾行虽死,只是新帝尚未确立,顾行自然不能称为先帝。 更何况众人都记着现在仍是顾行孝里,虽然没有新帝颁旨,到底顾行也是刚驾崩没三个月,宁太妃就这样一身大红大紫的鲜艳颜色,只怕长曦帝姬的脾气,未必会轻饶了她。 翎璇打量她一眼,宁太妃也不算年轻了,只是平日里保养得宜,比起其他太妃来显得倒是年轻几分。 她穿着打扮的极好,一身藕紫的慧锦衣裳,不是寻常太妃穿的福寿连绵那般老气的图案,而是云京城里才流行起来的缠枝莲花纹。这样的图案色泽搭配在一起就显得整个人都年轻了许多。 发间满头珠翠,其间一只簪子也极为显眼,中间是鸽卵大的南域蓝宝,外面镶了一圈细碎的红钻,下首垂着流苏,末端缀着一颗色泽圆润指肚大小的金珍珠,旁边是几颗细小圆润的小珍珠。 养护的白嫩的双手,尾指上各带着华贵鲜艳的护甲,此刻双手叠放在腿上,整个人艳丽的像是一只要开屏的孔雀。 翎璇唇边依旧是得宜的微笑,却仿佛没听到宁太妃说话似的,对苏太后柔声道:“帝祖母,璇这一路尚且适应,倒也见识了不少我云宸的河山胜景。” 她顿了顿:“只是,怎么不见阿瑾?” 苏太后一怔,刚开始笑着应和的众位太妃也噤了声,众人面面相觑。 顾翎璇口中的“阿瑾”,自然是她的妹妹,云宸帝君顾行与蒋后的幼女,灵漪帝姬顾翊瑾。 顾翊瑾比顾翎璇小三岁,如今年方十一。 当年朔阳峰下四帝会盟,因着阿瑾年幼,便留在了云京陪伴帝太后苏氏。 阿瑾自幼就十分喜欢这位长姐,然而如今翎璇回宫,却没有见到顾翊瑾。 众人都鸦雀无声的时候,宁太妃笑道:“果然是至亲姐妹,长曦一回来就念叨着阿瑾。” 她扬了扬手里的帕子,仔细描画过的眼尾微挑:“长曦离京多年,难免对宫里的事情不清楚。太后娘娘这些年身子不好,难以分出心思照顾阿瑾,承国公夫人又思念灵漪帝姬,就将阿瑾接到承国公府照顾了。” 众人尴尬了一瞬,这个宁太妃,这是越来越口无遮拦了,这是当面讽刺长曦和灵漪帝姬不知尽孝呢。 ——太后有恙,反而搬出去住了。 众人脸色都有些变化,挨着宁太妃坐着的宋太妃往后挪了挪身体,尽量与宁太妃拉开距离,唯有宁太妃依旧一脸张扬。 众人还没想好开口接什么,外面的小太监就已经跑进来,打了个千儿道:“给太后娘娘请安,给帝姬殿下请安,给众位娘娘请安。” 不知何事…… 第三十九章 凛冽风华 众人还没想好开口接什么,外面的小太监就已经跑进来,打了个千儿道:“给太后娘娘请安,给帝姬殿下请安,给众位娘娘请安。” 苏太后道:“什么事?” 小太监一脸喜色:“回太后的话,灵漪帝姬回宫了,现已到了凤华门啦!” 众人忙给苏太后道喜:“太后娘娘念着两位殿下,两位殿下就都回来了,这可真真是大喜。” 苏太后握着翎璇的手,笑容满面,翎璇的眉眼也带了几分笑意,冰冷的容颜都舒展开来。 宋太妃道:“长曦帝姬才念叨着灵漪殿下,灵漪殿下就回来了,足见这是姐妹情深呢!” 苏太后笑道:“这两个丫头,小时候就是黏糊的紧的。灵漪这些年没见到阿璇,必然是想长姐想的紧了。” 翎璇微微带了笑意:“璇在外面的时候也是常常惦念帝祖母和阿瑾的。” 苏太后一面拍着翎璇的手道:“都是好孩子,祖母知道你的心。”又回头吩咐,“派人去迎迎阿瑾,这姊妹俩呀,可算是又能见着面了。” 宁太妃抿嘴笑道:“可不是。长曦也十四了,过了明年生辰就该行及笄大礼,之后也待不了多久,就该嫁人了。” 她掩了嘴笑:“到时我一定吩咐徐儿,好生给长曦挑一个文武双全的好夫婿。” 众人再一次鸦雀无声。 顾翎璇心里暗自冷笑:真是蠢货,这样的脑子,能在先帝的后宫里活下来熬到太妃之位,也真是难为她。 众人见翎璇没理会宁太妃,心知不妙,这位殿下,从小就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性子。若待到长曦殿下真是忍不了宁太妃,莫说一个宁妃,便是十个百个也玩她不过。宁妃真真是个蠢的! 不多时,门前小太监禀报:“灵漪帝姬到。” 顾翎璇与灵漪四年未见,心中着实挂念这个妹妹,双眼往门口望去。 只见一个少女,袅娜娉婷地走进来。 少女十分纤弱,仿佛弱柳扶风的样子,穿了一身碧水绿的云锦宫裙,长发松松挽作倭堕髻,因为还不到年纪,所以发上只插了几支莹润的簪子,戴了几支珠花。 巴掌大的小脸上扑了些许脂粉,柳眉微微描画,唇上点了一点胭脂,耳上佩着水滴似的翠玉耳坠,一左一右两个丫鬟扶了她进来。 少女走至近前,盈盈拜倒,声音温软如黄鹂:“灵漪拜见帝祖母,恭祝帝祖母福寿绵远。” “竹华快搀了阿瑾起来。”苏太后道。 少女抬起头,看向顾翎璇时,一双秋水眼就泛起了几许水光:“灵漪拜见长姐!” 翎璇探身拉了她的手,自己也有些心酸,这是与她同父同母的妹妹啊,分别时还只是个小小的、只知抱着哥哥姐姐撒娇的小姑娘,萧景还曾经笑过她像是一只白白嫩嫩的小包子,姐妹再见之时,她就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她拉着小姑娘的手,温柔笑道:“怎么这样瘦?难不成有人苛待了你?”眼神往周边一扫。 虽是温和的,只是众人分明感觉到那一双冰雪似的眼眸里泛起凛冽的寒意。 宁太妃比着手上色泽艳丽的蔻丹:“瞧瞧这姐妹俩,真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好看,水灵灵的姐妹花,不知日后哪个有福的,能娶回去呢!” 灵漪握着翎璇的手微微用力握了一下,翎璇握着她柔软冰凉的指尖,安慰似的捏一捏。 “快十月的天了,怎么手还是这样凉?” 灵漪低了头道:“阿姐别担心,灵漪素来体寒的。” 翎璇道:“我回来时,舅父给带了不少珍奇药材,也有擅长医术的医女,必然给你好生调理着,女儿家合该娇养的。” 宁太妃道:“长曦说的是,我记得内务府还有南边进贡来的老参,年份极足,听雨,”她微微回头吩咐,“你一会派人去取了,送到阿瑾那里去。” 名叫听雨的宫人应了一声。 翎璇笑道:“既然宁太妃提到了内务府,倒是提醒了孤了。”她看向苏太后,微微笑着,“璇忘了和帝祖母禀明了,此番璇回来,还带着母后的凤印。” 苏太后坐直身子:“果真?” 翎璇笑道:“自然是真的,方才阿瑾进来,璇倒是把这事忘了。” 苏太后沉吟片刻道:“若是有凤印自然是更好。哀家原本也想让你以第一帝姬的身份管理后宫。若是有了凤印,前朝的事情,你也可以着手管理了,倒是更名正言顺许多。” 苏氏看向翎璇的目光悲悯又慈爱,她抬手拍了拍少女的手:“云宸的第一帝姬是尊贵,虽然前有长凌帝姬文武双全傲视群雄,只是自长凌帝姬后,三百年来,云宸再无帝姬如长凌一般风姿倾世了。”她低低一声叹息,“如今阿璇你是云宸的第一帝姬,总是要更辛苦的。” 翎璇笑道:“璇知。” 周太妃大着胆子道:“凤印果然在长曦殿下手中么?” 翎璇笑笑,回眸道:“朝灵。” 朝灵应声出列,走至苏太后面前跪下,秋年打开盒盖,里面赫然就是云宸权力的象征之一——云宸凤印! 苏太后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果然是凤印,是真的凤印!” 顾翎璇道:“当年朔阳一夜,着实凶险。万幸母后有先见之明,将后印交予长曦,带出朔阳。长曦自知事态严重,不敢有失,凤印从不敢离身。” 宁太妃阴腔怪调地道:“长曦帝姬果然缜密,竟瞒得一丝不露。我等皆以为帝印后印俱是下落不明,险些重铸双印。” 顾翎璇淡淡地道:“宁太妃好大的手笔,帝后双印也是能随意废除重铸的?”她轻轻一哼,“朝灵,给众位太妃瞧瞧,只怕有人不信,以为是孤诳人。” 朝灵果然捧着锦盒在众太妃面前转了一圈。 凤印是云宸帝后的权力象征,众人乃是先帝嫔妃,也只有苏太后身为先帝中宫,曾掌后宫大权,拥有过凤印。 其余人最多也只是见过,又何曾摸过,因此看着凤印的目光多是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拥有又怎样,没拥有又怎样,先帝已逝,众人已是垂垂老矣,位列太妃太嫔,哪里还有心思争风吃醋,追名逐利。 有子者,不过盼望能常见儿孙,共叙天伦;有女者,不过盼望女儿嫁得如意郎君,夫妻和睦,一生顺遂;无子无女者,也不过是在这寂寞深庭里熬日子罢了。 唯有转到宁太妃面前时,宁太妃满目狂热,保养得宜的双手伸向锦盒中象征着权势的凤印,仿佛那是她一生的追逐梦想,又似乎拿到了它,就能满足这一生的祈盼荣光,就能站在那最高的位置,成为云宸最最尊贵的女人。 “宁太妃!”苏太后一声厉喝,将宁太妃从美梦中惊醒。 苏太后当了几十年的中宫王后,对着长曦、灵漪,自然是和蔼的帝祖母。对着妃嫔,就是云宸高傲华贵的帝太后,多年身居高位的威势自然不是一个太妃可比的。 宁太妃悚然一惊,收回手,讪讪地笑道:“妹妹还没见过这凤印呢,真真的是好东西。” 顾翎璇意味深长地道:“太妃没见过的好东西,还多着呢。” 苏太后歪在靠背上:“好啦,今日找你们来,就是为了长曦和灵漪回宫的事。” 她看向下面这一群和她斗了一辈子的女人,当年鲜嫩如花的美人,如今也都是孑然老妇了。 “长曦乃是帝君与帝后的长女,是我云宸的嫡女帝姬,自幼便被敕封为第一帝姬。云宸律例,第一帝姬尊贵荣华,等同帝太子。如今帝太子未立,后宫事务,悉交予长曦。宁太妃,你三日之内将对牌宝册交到长曦手里。” “至于前朝的事,”苏太后看向翎璇,“荣轲早就与摄政王说过了,今儿你先好好休息,明日命妇参拜,后日大朝的时候,你便去罢。” 翎璇微微欠身:“璇知道了。” 苏太后怕拍她的手:“好孩子,”又看向灵漪道,“阿瑾也要养好了身子,你和你姐姐都是咱们云宸顶顶尊贵的帝姬,有你帮着阿璇,阿璇也能省些心。” 灵漪笑道:“是,帝祖母,瑾知道了。” 苏太后满意地笑笑,再看向众人时,满面肃冷:“哀家老了,众位妹妹也不年轻了,女人能熬到这一步都不容易,从前的事,哀家也不欲追究,只是你们需记着,”她语气陡然转狠,“女人一辈子,靠父母,靠丈夫,靠子女,你们是太妃也好太嫔也好,都是我儿尊封。” 苏氏眼神如冰:“哀家能容得下你们受尊封,也能将你们再打回去!” 众人忙起身道:“太后息怒,臣妾不敢。” 苏氏眼神流转:“从前是哀家身子不好,由着某些人轻狂起来,从今儿起,后宫事务,悉交由第一帝姬,再有寻衅滋事的,绝不轻饶!” 众人都跪了下去。 苏太后看向长曦、灵漪姊妹俩:“长曦,你过来。” 翎璇闻言走到她身边,苏太后拍着她的手:“好孩子,凤印在你手里,哀家很放心。” 她叹了口气,微微抬手:“秋年,扶哀家进去,你们自行散了吧。” 众人躬身送了苏太后。 苏氏有些苍老的背影进了内室,翎璇与灵漪起了身,朝灵捧着后印站在翎璇身后。 翎璇转过身,凉凉地道:“既然帝祖母信得过孤,孤有几句话要对诸位太妃太嫔先行明说。” 少女看向众人,眉眼间不再是方才柔婉芳华,微微抬起下巴,眼里一片凛然。 腕间笼着的琉璃钏在素白的手指间一颗一颗地拨弄,少女的语气是漫不经心地泠然。 “孤只有三件事。一、父王驾崩,云宸上下一律守孝;二、从明日起,诸位入寿宁宫参拜太后;三,”少女的冰冷的面容带了些微笑意,“这是对宁太妃的。” 薄凉的眼,嘲讽的唇,幽冷的似乎刻骨入心的声音。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十月,众人却偏偏生出潮冷的感觉。 宁太妃抬头看着她,眼底带着明显的惊慌。 顾翎璇眉眼间依旧带笑,只是薄情的不像是十四的烂漫少女。 她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琉璃串珠:“听闻颖川王世子聪明伶俐,机敏可人。孤想着,定王妃此胎将产,待产下世子,也是需要伴读的。颖川王世子,正合适。” “不!”宁太妃猛地站起来,“长曦,尔敢!” 定王妃此刻待产,孩子还没出世,是男是女尚且不知,颖川王世子刚刚四岁,他来伴读,能会什么? 宁太妃一向爱子如命,儿子长大成家后,又视孙如命。若是由着翎璇宣颖川王世子入京,无疑是拿捏了宁太妃的命脉。 顾翎璇整衣敛容,携着灵漪走下去。行至宁太妃身边,少女脚步顿住,“孤敢不敢,宁太妃尽管试上一试。” “恭送长曦殿下,恭送灵漪殿下。”众人躬身行礼。 少女挺立的身姿渐行渐远,宁太妃依旧站在那里,浑身瑟瑟。 不能,不能让她得逞…… 第四十章 蔚蔚青雩 翎璇回到青雩宫的时候,只见满园青翠,姹紫嫣红,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当院站着两排宫女侍监。刘让连忙高声道:“长曦帝姬到。灵漪帝姬到。” 众人见了姊妹二人,齐齐福礼道:“奴婢(奴才)给长曦殿下请安,给灵漪殿下请安。” 刘让退到一边,竹华陪着翎璇、灵漪姊妹回来,笑着道:“太后知道两位殿下要回来,一早就派人将二位殿下的青雩宫和瑶华宫重新休整。伺候的下人也是精挑细选的,二位殿下先用着。若是有不称心的地方,左右长曦殿下掌着后宫事务,太后说了,二位殿下自行处理就好。” 翎璇明白,这是苏太后仍担心这些下人里,有旁人的眼线。虽是精挑细选的,只是难免还会有所疏漏。 苏太后此言,就是嘱咐二人,不必顾及人是寿宁宫送来的,若有那等吃里扒外的东西,直接处置了便是。 灵漪也是一个聪明剔透的,抿嘴笑道:“劳嬷嬷回去禀报帝祖母,瑾和长姐知晓帝祖母爱护之意。” 竹华笑道:“奴婢知晓,必然将话回禀娘娘。” 竹华陪着翎璇和灵漪在青雩宫转了一圈,一一介绍了休整后的改动。 苏太后位主中宫多年,眼光自然是不俗的。 长曦点头道:“帝祖母果然好眼光。” 灵漪也笑道:“瑾看了,也觉得长姐这里实在是好呢。” 竹华道:“殿下的瑶华宫也是太后嘱咐休整过的,殿下可回去一观。” 灵漪笑道:“既然如此,瑾可要开开眼界了。”她冲翎璇笑了笑,“阿姐,那我就先回去了。” 翎璇道:“也好。你的贴身丫鬟还跟着你呢?” 灵漪笑:“是我疏忽了。樱桃,素柳,快来给阿姐请安。” 灵漪身后两个丫头略微踏出来两步,躬身道:“奴婢樱桃,奴婢素柳,给长曦殿下请安。” 翎璇打量了半晌:“好像不是你从前身边跟着的。” 灵漪眉眼微垂,郁郁道:“蓝烟早就过了年龄,被宁太妃放出去婚配了,前些年没了;绿映也已经十八了。我倒是问起过她,她只说不放心我,不愿出去。这会估计正在瑶华宫呢。” 翎璇眉眼微微柔和,灵漪和她身边的大丫鬟,都是昔年蒋后亲自挑选,放在二人身边的。她身边的紫衫、青箢,灵漪身边的蓝烟、绿映,都是一等一的忠心的。 如今紫衫去了,蓝烟也没了,只剩下青箢和绿映还在。 灵漪道:“紫衫和青箢呢?” 翎璇道:“青箢,你来见阿瑾。” 青箢一直跟着翎璇,只因竹华在侧,所以不曾跟在主子身边。 如今听翎璇唤她,忙绕出来问安道:“奴婢给灵漪殿下请安。” 灵漪满面笑容:“这可真是好久不见了。我这些日子还时常想念你做的点心呢。” 青箢笑起来,“殿下若是想吃点心,奴婢可以给殿下做。” 她看一眼旁边的自家主子,笑道:“我们殿下从前也是,一见着奴婢做点心,总念叨您喜欢吃。” 灵漪掩了嘴笑:“阿姐惦记我,我是知道的。” 她语气轻了几分:“我听关嬷嬷讲,紫衫没了?” 翎璇嗯了一声。 灵漪叹了口气:“阿姐也不要太伤心,日子总得过。”她看向青箢,“青箢若是有空,时常去瑶华宫找找绿映,她也总念叨你。” 青箢应了一声。 “那我就先回去了。”灵漪笑眯眯地,“我与阿姐刚刚回宫,总得好好打理一番。待瑾处理妥当,再来寻阿姐。” 小姑娘俏皮的模样依稀和记忆里的小包子有几分重合。 翎璇拨开她的刘海:“好,我让青箢给你准备点心。”她笑着,“这么瘦,哪还有当年胖乎乎的小包子模样。” 灵漪微微红了脸:“哪里像包子了,阿姐就取笑我。我回去了。” “去吧。”翎璇笑的柔婉,无端的就让灵漪想起了蒋后。 “照顾好你们帝姬。” “是。”樱桃和素柳应了一声。 翎璇道:“劳烦嬷嬷送灵漪回去了。” 竹华恭敬道:“殿下言重了。太后派奴婢送二位殿下回宫,自然是要两位殿下都回了寝宫之后,奴婢才好回话的。” 翎璇嗯一声:“染月,送一送嬷嬷。”又嘱咐灵漪,“回去千万别劳累了,好好养身子,瞧你瘦的这几两肉。” 染月应了一声,送了灵漪和竹华出去。 翎璇进了青雩宫。凤婴早已进了宫,分进了凌轩身边。翎璇等人在寿宁宫的时候,凤婴、娓兮二人已经将翎璇的东西收拾的差不多。 青雩宫富丽又不失雅致,当年顾行夫妇为女儿修建青雩宫时,就已经是一等一的奢雅。经了苏太后调摆,又有凤婴和娓兮二人了解翎璇的习惯喜好,是以青雩宫虽然空旷四年,回来后反倒更显朗阔大方。 翎璇端坐偏殿,手边放了一盏才沏好的庐山云雾,茶香袅袅。 青雩宫的下人乌压压跪了一地,安静地匍匐,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这位殿下可是现如今的云宫第一人,云宸的第一帝姬,在寿宁宫连宁太妃都没得着好脸,她们这些下人哪里得罪的起。 宫中寻常小主进宫,得了分配下来伺候的人,往往先将人晾上一晾,待众人胆战心惊时才缓缓开口。 顾翎璇一向不屑于在这等小事上浪费时间,众人跪了一地,依照品级依次报了名字,青箢等人立在翎璇身侧。 顾翎璇听完了,面上也只是淡淡的,拨弄着手里的串珠道:“你们虽然是帝祖母送来的,只是宫中的阴私手段,孤从来都比你们清楚。” 她将手中的串珠套在腕上,眉眼淡然:“孤带回来的人里,以后苧姑便是青雩宫的管事姑姑,青箢、朝灵、子婴、晚卿是一等,染月和娓兮是二等。其余人都交由苧姑管理。” 少女掸一掸裙子:“青雩宫不需要吃里扒外的奴才。”她捧起茶盏,“都下去吧。” 众人恭敬应了,退了出去。 翎璇才抬眼指了凤婴道:“这是凤擎卫的凤婴,你们日后不必拿她当外人。” 凤婴一双桃花眼笑眯眯给青箢等人见了礼:“叫我子婴就行。” 青箢笑道:“倒有几分像是凤谦公子。” 一提起凤谦,朝灵一张脸就先红了。 凤婴笑的颇有几分豪爽:“凤初哥哥也说我像三哥。”她转向朝灵躬身一揖,“听说三哥曾唐突过姐姐,望姐姐别迁怒子婴,只记恨三哥就好。” 朝灵红了脸道:“你是你,他是他,我又怎么会迁怒你。” 青箢笑道:“子婴的脾气倒是豪爽,我喜欢。”她拉着凤婴道,“我比你虚长几岁,就托大做个姐姐。” 凤婴也应和着:“早听过青箢姐姐之名,是跟着主子多年的人,性子极爽朗。” 青箢笑道:“好妹子,我一见着就喜欢。”她看向翎璇,“殿下,奴婢也算腆了脸,有个凤擎卫的高手唤奴婢一声姐姐。” 翎璇带了几分温和笑意:“姑姑你看她这张嘴,最会得了便宜卖乖。” 苧姑也笑道:“青箢心看得开,也是优点。” 翎璇道:“姑姑还夸她,不怕她轻狂的没边儿?” 青箢道:“有主子这座大佛镇着,奴婢哪里翻得过您的手心?”她捂着嘴笑,“奴婢再轻狂,也是知分寸的。” 翎璇点头:“这就是你的好处了。” 她抿了口茶,默默出了会神,才开口道:“我近身的事情只交给你们做,平常时候,你们就辛苦些,仔细查查这几个,真有敢伸手的,孤也不怕剁了他们的爪子。” 苧姑几人应了。 翎璇道:“从前跟着我的人都散的散,死的死,离宫的离宫,过些日子等安顿下来便差人出去都安顿好,总归跟了我一场,他们的家人务必安顿好。” “从前的几个丫头岁数都大了,奴婢已经托人去问了,究竟是留在了宫里还是放了出去。原先跟着殿下的送喜、庆喜他们倒是找着了。”苧姑道。 “他们在哪?”翎璇问。 苧姑叹了口气:“送去了西苑。”她顿了顿,“迎喜,报喜几个都没了,只剩了送喜和庆喜。” 青箢眼圈微红,朝灵几个也默不作声。 顾翎璇抬手将手边的宣化瓷蓝描花茶盏摔出去,只是转瞬间又运气接了回来,放在桌案边。 少女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眼底一片森寒:“他们怎么样了?” 苧姑道:“不太好,才十六七的年纪,已经瘦的一把骨头,整个人都脱了形了。奴婢找到的时候,还在干着苦力,受着旁边太监的鞭子。” “刘让已经将人带出了西苑,奴婢请了医女去照顾了,保一条命是没问题,只是要好好休养,再受不得磋磨了。” 顾翎璇拨弄着手里的珠子:“阿瑾身边的人呢?” “灵漪殿下的宫人尚可,殿下出宫后分配到了其他宫殿,虽说做的是粗活,只是好歹命还保住了,只是可惜了蓝烟,”苧姑叹息。 “蓝烟怎么了?”翎璇道。 苧姑道:“蓝烟出宫嫁人,殿下以为宁太妃会选得什么好人?” “什么人家?” “天香栈。” 顾翎璇忽然重重一拍桌子:“阿瑾可知?” 苧姑道:“灵漪殿下求了定王爷,王爷派人去的时候,蓝烟已经自尽了。” 顾翎璇微微闭眼,缓了好一阵才道:“姑姑,送喜他们可愿意回来么?” 苧姑道:“奴婢去见他们的时候,二人就想着再回您身边的。” 顾翎璇笑起来:“好,你告诉他们,待他们养好了身子,就回青雩宫来。”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唇色越发的冷,“孤会让他们看到,那些曾背弃孤的,那些曾欺辱他们的,一个一个,生不如死!” 第四十一章 命妇参拜 长曦帝姬与摄政王不合,这是帝姬回京那日群臣就能看出来的。 “殿下,晚间摄政王在乾极宫设宴,您……”青箢和凤婴服侍了翎璇午睡起身。 睡意朦胧的少女闭着眼,薄唇轻启:“乾极宫设宴,他也配?” 凤婴笑道:“也真真是太拿自己当回事。” 翎璇闭着眼养神。 凤婴说的不错,顾徊的确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乾极宫是云宸历任帝君的居所,顾徊纵使摄政,也只是王,而非帝君。 就连御膳房的总管都比他识数些——遣人来青雩宫打听一番若是设宴,该在何处。 顾翎璇唇边微微绽出一抹笑意来。 她这位王叔,真是精明也是他,愚蠢也是他。 “传下去,今晚宫中如旧。什么夜宴,哪里来的夜宴?”顾翎璇闭着眼。 青箢、凤婴二人从铜镜中看到一个宝蓝色的身影。 那人抬手示意她们下去,二人笑着放下手中的梳子钗簪等物,躬身退出去。 翎璇闭着眼,只觉得一道清冷的气息愈发的近,最终将她整个笼住。 “寒章?”她眉头微微蹙起,唤了一声。 “嗯。”男子清润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小姑娘的耳垂小巧可爱,圆润如珠,没有寻常女子幼时就打好的耳洞,饱满完整。 萧景笼着怀里的人,看着她粉嫩嫩的耳垂,忍不住低头去吻。 湿润的舌尖划过耳垂,怀里淡然如水的小姑娘终于忍不住缩肩,带了几分笑意道:“你做什么,怪痒的。” 萧景亲着她白皙的耳垂,缓缓移到她耳侧那一片娇嫩肌肤上:“我喜欢。” 温薄的唇还在耳侧,顾翎璇挣不开又躲不掉,他又这样靠着说话,呼出的热息尽数都扑在了腮颊颈侧上,熏得一张脸都红润起来。 “又这样嬉皮笑脸。”顾翎璇伸出手指去戳他胸口,“你起来,我且问你。” “你说。”萧景微微抬首,俯在她上方。只要她稍一抬头,就能撞进男子那双漆黑浓重的眸子里。 顾翎璇脸上又是一热:“你不是回去了么?” 明明入京那日清晨,她就已经嘱咐萧景回去的。 毕竟萧景身为十二城的少主,不能总在外面呆着。 更要紧的是,萧景是靖国战王府的少王爷,慕氏这些年一直在追踪当年逃脱的那个孩子。 顾翎璇经历过逃命的日子,她实在没法想象,有一日,萧景会流落到那般境地。 翎璇记得清楚,萧景当时明明是离开了的,她看着萧景渐渐走的看不见了,才下令启程的。 怎么这会又出现了? 还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的寝宫。 翎璇有些郁闷。 萧景笑出来,声音愉悦,他的额头微微低下来:“傻子,我有说过我回去么?” 顾翎璇对着他,他的脸贴的这么近,只要再低一分,就能贴上她的。 萧景眼里漾着的慢慢的都是笑意:“你总怕我被慕氏发现,恨不得我一直呆在十二城里,我知道。” 顾翎璇微微垂下眼眸。 萧景伸手抬着她的下巴:“别低头,看着我。” 他的声音清雅温润,对着她的时候,总是一副温柔的能溺死人的模样:“我哪里放心这么回去。一个宁妃,一个慕暄盈,一个顾徊,一个顾沛,一个慕延庭。” 他的眼睛看着她:“不久焱廷使臣就到了,焱廷的七大亲王,还有慕氏的七大宗师,慕氏的杀手组织胭脂色。” “荣轲的腿还没有痊愈,耀庭还没有回来,松冷还在焱廷。” “我放不下你。” 尾音温柔,带着缭绕入骨的缱绻。 顾翎璇在他怀间仰头看着他。 半晌,少女低低的一声叹,然后是含糊不清的呢喃:“萧景,萧景……” 我怎么离得开…… 萧景在云京城内有一所独立的宅院。 饮冰率着青鸾卫的人将萧景别院和青雩宫内修筑好一条密道。 顾翎璇看着萧景消失在密道入口,揉了揉额头,似是无奈的笑起来。 这个人,是有多担心她。 才会费时费力费财,修建这样一条密道。 而且,这密道修好都已经有几年了…… 晚上顾徊准备开设的酒宴到底没有举行。 有了长曦帝姬的命令,乾极宫宫门紧闭,御膳房也没有准备各色菜肴酒品。 有些大臣跟着顾徊到了乾极宫门前,只有紧闭的宫门和瑟瑟的风。 门前守着的侍监陪着笑脸道:“摄政王,您看,帝君驾崩,乾极宫避宫,御膳房也忙着准备各宫的晚膳。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您和几位大人不如回家好生休息?” 顾徊冷着脸。顾沛道:“摄政王明明通知了御膳房,今夜要在乾极宫摆宴,庆贺长曦回京,这是怎么回事?” 侍监道:“哎呦哟,小王爷,您这不是为难奴才么?” 顾徊冷沉的眼神扫过去。 侍监急忙陪笑道:“摄政王息怒。帝姬回宫,太后将后宫大事全部交由帝姬掌管。”他犹豫道,“您也知道,长曦帝姬是第一帝姬。长曦帝姬的命令,奴才们也是不敢不听的……” 顾徊冷哼:“长曦,不过女子,也敢染指乾极宫,当真是被王兄宠坏了!” 他微微侧身:“既然如此,那明日本王亲自和长曦说明。今日暂且饶了你们。” 侍监哈腰陪着笑脸:“摄政王宽宏。太后有令,明日各命妇入宫参拜帝姬,王爷若要见长曦帝姬,不如等到后日大朝?” “怎么?太后竟然许了她入朝么!”顾徊冷声问道,声音越发的阴厉。 侍监躬下身去:“奴才不清楚。是听太后身边的赵公公传旨,后日大朝,长曦帝姬临朝听政。”他略微顿了顿,声音越发的小,“王爷知道,云宸祖制,第一帝姬尊贵,是有第一帝姬临朝听政的先例的……” 侍监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都要听不清楚。 顾徊脸色越加暗沉,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顾沛和众位大臣也跟着离开。 侍监低头抹了一把汗:摄政王和长曦帝姬两个人斗法,真是苦了他们这群奴才了。 次日,命妇入后宫拜见长曦、灵漪二位帝姬。 众位命妇依照品级、位分依次入宫参拜。 摄政王妃郑氏、其女同昌郡主顾妍,裕老王妃,定王妃,苏氏承国公府的苏老太君和蒋氏承国公府的蒋老太君,左右相的夫人,还有几位平日里还算说得上话的宗室正妻,这些人坐在青雩宫主殿内,和翎璇姊妹闲聊着。 摄政王妃郑氏自然位居首位,顾妍坐在母亲身后的位置。定亲王苏氏也坐在靠近长曦。灵漪姐妹二人的位置。 顾翎璇一向不耐烦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一拨一拨的命妇入内参拜,翎璇坐在主位上应了,时不时地和灵漪说几句,又或者是和下面坐着的几人聊几句。 郑氏身为摄政王妃,算是命妇中的第一人,连两个承国公府的蒋老太君和苏老太君对她都要恭敬几分。 只是她这个人实在木讷,没什么手段,这些年若不是她身边有一个陪嫁的乳母,后来又有世子顾沛和同昌郡主顾妍两个,只怕郑氏早就死在摄政王后院里的阴私手段下了。 定王妃苏氏乃是苏太后母家的小姐,身为帝族宗室,又是二位帝姬的长嫂。虽然按照长幼次序高于二人,只是若是论起位分尊贵,她还是要给顾翎璇行礼参拜。倒是对于灵漪,二人可以互相行个平礼。 只是因为定王妃怀有身孕,翎璇自然给她免了行礼这一套,又特意命人在定王妃的位置铺了厚厚的软褥。 宗室王妃、各家嫡女和一品的诰命命妇是第一等。 其后是各家宗室的侧室、庶女,也是乌压压的一大堆人。 再然后是正四品以上的官员妻眷,总之,青雩宫阔朗的院中站了乌压压的一片人。 这些命妇尚且是先在乾极宫外的空地上等待,分拨由宫人引领到青雩宫内参拜帝姬。 灵漪的精神尚可,身后靠了一个软枕,手边是青箢刚刚熬好的牛乳,见到各家命妇携着女儿进来参拜,就和翎璇小声说起谁家的姑娘长得标志。 翎璇笑着戳她一下:“小小的年纪倒是爱美。你喜欢哪个,不若叫进宫来给你伴读?” 灵漪瞪着一双秋水眼看向自家姐姐:“我哪里是要什么伴读?” “那你关注她们?”翎璇看着她。 小姑娘脸蛋透粉,微微抿了抿唇:“我不是,为了哥哥们么?” 她扯了姐姐的袖子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凛哥哥娶了王嫂,自是不用担心的。只是决哥哥和冽哥哥,都还没有着落呢……” 翎璇哑然失笑,戳着她的脑门道:“你的小脑袋瓜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啊?这些事情,也是你该操心的?” 灵漪不满的嘟了腮:“怎么不该操心?母后不在,帝祖母身体又是积劳成疾,我做妹妹的当然要关心兄长婚姻大事!” 她哼哼道:“不止哥哥们的,你的我还要关心呢。”小姑娘握着姐姐的手腕,“萧大哥就放你这么回来?他给你通信没?” 翎璇将她的手一捻:“小小年纪,这样没个正经。都是谁教你的?” 灵漪靠着她笑嘻嘻的:“阿姐饶了我吧,我也是担心哥哥们。” 翎璇看着小姑娘的模样,终究是收了手,小声道:“你究竟是惦记哥哥们的婚事,还是提早操心自己以后的大姑子小姑子的,我哪里清楚。” 灵漪红了脸斜了自家姐姐一眼。 翎璇笑笑。 命妇参拜实在是个费劲儿的事情,不但费时间,而且费体力。 裕老太妃和苏老太君去了寿宁宫探望苏太后。余下的几人转到了偏殿 无关紧要的人已经出了宫,只留下殿中这几个人依旧言笑晏晏。 顾翎璇道:“孤回宫前听闻慕氏明夏帝姬入了摄政王府?” 郑氏的位分虽然在命妇中是第一人,只是在第一帝姬面前,仍是要安安分分的自称臣妾的。 听得翎璇问话,忙欠了身答道:“回殿下,明夏帝姬的确是在摄政王府,如今是我们王爷的侧妃。” 顾翎璇微微笑着,眼里晦暗不明:“既然是侧妃,怎么刚才命妇朝拜,孤并没有看到她。” 郑氏惊得身上都渗出了冷汗。 同昌郡主顾妍道:“长曦姐姐,这不能怨我母妃。” 小姑娘一副气鼓鼓的表情,似是嘲讽似是赌气地道:“她是慕氏的帝姬,一门心思的觉得进我们王府当侧妃委屈了。隔三差五的给我母妃摆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正室王妃呢!” 蒋老太君和定王妃对视一眼。 郑氏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见女儿明目张胆的说出来,急忙拽了一把女儿袖子。 又对顾翎璇道:“帝姬别听阿妍的,她就是小孩子家家的。明夏帝姬是慕氏的长帝姬,嫁到我们王府做侧妃,的确是有些屈尊了……” 顾翎璇微微冷笑:“王妃此言差矣。” “嗯?”郑氏有些迷茫地抬头。 顾翎璇拨弄着手里的串珠:“王妃只记得慕氏是皇族帝姬,却忘了她非完璧之身么?” 几人皆鸦雀无声。 顾翎璇透过目光微垂,不知看向哪里,只是声音里却是满满的,都是厌弃。 “慕氏身为皇族女儿,什么样的乘龙快婿找不到,非要纠缠我云宸帝族的男儿。” 她笑容清寒,看向郑氏:“王妃在王府中不痛快吧?” 郑氏呆愣愣的看着她。 翎璇笑容薄凉:“王妃怕她什么?她不是完璧,不是正妻,与王叔又无多少情分,连子嗣都没有,你还怕她什么?” 郑氏浑身一抖。 ——连子嗣都没有…… 定王妃几人也暗自思忖。 顾妍低着头,嘴角弯着一个诡异的弧度,看向自己的手: 慕暄盈,你看,不止我不想让你有孕,长曦也不想。 你想要为哥哥诞育子嗣? 下辈子吧! 第四十二章 长曦入朝 灵漪一向粘着翎璇,晚间的时候,她就跑到青雩宫来睡了。 翎璇才卸了妆,回头就看到灵漪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她。 “怎么了?”翎璇走过去,试了试她手脚的温度。 还好,很正常。 灵漪不好意思地笑笑:“阿姐长得越来越好看了,看的有点傻。” 翎璇止不住笑出来,在她脑门上一戳:“溜须拍马的本事见长。” 灵漪揉着额头,眼里满是狡黠笑意:“我看着都容易走神,不知道萧大哥看到了,会是什么样子。” 翎璇欺身拽了被子就要掀开,伸手去挠将身子团进被子捂得严实的小姑娘。 “看我不收拾你!这才几年,你的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 小姑娘绵软的声音满满的都是撒娇的意味:“好姐姐,我错了,我错了。” 翎璇却不饶她:“你这坏妮子,什么人都敢编排,我今儿饶了你,你必然不长记性!” 一室笑意。 萧景走到密道口,听到外面姐妹俩的笑声,唇边带了温和笑意,驻足听了一会,微微摇了摇头,缓步回去。 惊风讶然:“少主,您不是去看长曦殿下了么?” 萧景一身月白,姿容高华:“她今日正开心,我改日再去看她。” 青雩宫内。 灵漪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看着闭目的翎璇:“阿姐,你今日说起慕氏没有子嗣,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翎璇闭着眼睛。 灵漪咬了咬嘴唇,凑近姐姐,“阿姐,你告诉我嘛。你给她下了药?” 翎璇的声音沉沉的:“不是我。” “那是谁?王叔后院里别的女人?”灵漪继续问。 “也不是。”翎璇的声音似乎疲累的很。 沉默,良久的沉默,久到灵漪都以为自家姐姐是睡着了。 顾翎璇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慕朝天。” “什么?”灵漪刚开始听到还有些懵,然而很快她就反应过来。 “慕朝天?”灵漪的声音都拔高了许多,她慌忙捂住自己的嘴,抱着翎璇的胳膊,“阿姐,为什么?” 灵漪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慕暄盈若是生下男孩,慕氏再辅助王叔登位,之后再立慕暄盈为后,那她的孩子就是嫡子。一个有着慕氏血脉的云宸继承人,不是对慕氏最有力的么?” 翎璇睁开眼看着自家妹妹。 出身帝族的人,都不会真的蠢。 因为真正愚蠢的人,不会有机会在帝族里存活下去。 她看了许久,看着自己呵护的妹妹一脸严肃的分析利弊,忽然间就理解了顾决那样疼惜、欣慰、无奈的神情,那样的交互错杂,无法言明。 他们的初衷,其实都是希望能够保护好自己的亲人。 那些阴暗的、鬼域的、狠辣的, 那些见不得光的,就让自己来背负。 那些光明的、善良的、明媚的, 那所有完美愉悦的,就留给他们。 只是到了最后,他们才发现,原来他们每个人,都在努力的把光明留给对方。 最终的最终,他们还在一起。 一起在黑暗里。 她的妹妹,她的阿瑾,曾经被萧景称为小包子的姑娘,终于也开始沾染这些诡政利弊…… 翎璇抬手覆住双眼,声音疲惫:“阿瑾,你不要问。” 顾翊瑾看着自家姐姐。 “你不要问,”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你只要,享受光明,就好……” 疲惫的,似乎在沙漠中长如跋涉到达极限。 她的光明,是她的,是他们的,是他们共同的支柱。 顾翊瑾忽然泪流满面。 她转过身去,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纤瘦的身体舒展开,遏制住颤抖的趋势。 阿姐,你要我享受光明。 可是当你们都在黑暗中艰难跋涉的时候, 你可知, 你们为我铸造的光明, 实是枷锁…… 我又怎么会看着你们那么艰难,却依然要全力为我撑起一片蔚蓝的璀璨。 我早已不再是当年单纯的阿瑾。 阿姐, 我早已和你们一起,沉入深渊…… 一夜难眠。 次日清早,顾翎璇起的极早,青箢等人准备好顾翎璇的朝服,服侍着自家主子更衣。 “今日大朝,主子穿着这一身王服真是气派。”青箢一面为翎璇系好白玉盘金扣的腰带一面赞叹。 翎璇身边的四个一等丫鬟分别是青箢、朝灵、凤婴和晚卿。 其中青箢跟随翎璇时间最久,也最得翎璇心意,所以这四人中隐以青箢为首。 凤婴笑道:“奴婢瞧着,青箢姐姐对着主子真是怎么看怎么都好。” 青箢正低头为翎璇整理腰间佩戴的玉佩香囊等物:“主子当然好。咱们主子长得好,出身好,性情好,学识好,手段好,心地好……反正就是什么都好!” 一副王婆卖瓜的架势。 众人都抿着嘴笑,连翎璇也忍不住笑了,冲苧姑道:“姑姑,你瞧瞧青箢,像不像护着小鸡崽儿的母鸡?” 苧姑连连点头:“像,青箢向着殿下,是好事。” 翎璇道:“大清早的这样会说话,怪讨人喜欢的,要孤赏你点什么?” 青箢扬着脖子道:“怎么奴婢就这样的脾气,为了点好处讨好人么?奴婢虽然学识不高,却也是仰慕前朝忠仆的。” 翎璇道:“好青箢,我知道你是向着我的,我也不能薄待了你,日后给你选一门顶好的夫婿,仗着我的脸,绝不能叫你挨了欺负。” 青箢哼哼道:“主子想的好长远,奴婢才不嫁人呢。跟着主子见了这么多,再让奴婢瞅着什么混不吝的东西在自己面前抖威风,不用殿下整治他,奴婢自己都想把他剁了扔出去。” 凤婴捂着嘴道:“哎呦,青箢姐姐好厉害的性子。奴婢得回去劝劝十二城那帮兄弟还是别惦记了,玫瑰香甜,只是这刺实在扎手。” 翎璇笑道:“有谁瞧中了青箢,子婴有时间和孤说说。青箢虽然性烈,只是碰到入了心的人,也就成了绕指柔了。” 苧姑点头道:“虽是该形容男人遇到心仪女子的话,只是殿下用在青箢身上,实在也很贴切。” 众人都笑起来。 顾翎璇整理好了妆扮,略微用了点早膳垫饥,起了身道:“走吧。” 华仪容妆的少女由身后众人簇拥着走出正殿,青雩宫门前早已停好了第一帝姬的凤舆。 青箢扶着自家主子上了凤舆,凤婴跟随在另一侧。 翎璇微微俯下身道:“时辰尚早,阿瑾若是还没醒,就别叫她。小厨房要备着早膳,若是辰时末还没起,你们再进去叫她。” 朝灵应了一声。 翎璇坐直身:“走吧。” 苧姑等人躬身送走了翎璇的车驾。 大朝的地点在云宸王城的中心——皇极宫。 翎璇到的时候,许多朝臣已经到了。 凤舆平稳的降下来,青箢和凤婴扶了翎璇下了凤舆,抬凤舆的侍监躬身告退,抬着凤舆退到皇极宫边不起眼的角落去,预备着帝姬下朝后能及时接帝姬回宫。 时候尚早,日光从宫墙上方照进来,斜斜地映在翎璇脸上。 她微微闭了眼,头上带着的鎏金冠冕垂下七缕东珠,泛着一点清晨的凉,贴在少女光洁的额头,眉心的云纹花钿泛着凛冽的清寒光芒。 少女一身广袖王袍,束腰宽肩的裁剪设计将女儿的纤细男儿的英挺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宝蓝色的月华锦在日光下光华流转,映着少女的皮肤愈发的白皙清冷。 十月的云京,风已经带了些许的凉。 清晨的空气还带着昨夜的清寒,顾翎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眼前的皇极宫,九九八十一阶汉白玉的台阶,中间雕龙刻凤,龙蟠凤绕,吞云吐雾,恢宏异常。 明黄的琉璃瓦在日光下反射着灿烂的光华,顾翎璇眯起凤眼,这是皇极宫,是云宸权力的顶点,帝族向往的巅峰。 “殿下,众位大人都到了。”青箢小声道。 “孤知道了。”顾翎璇眉眼舒展开,眼尾微挑,带了意味不明的深沉笑意。 自长凌帝姬后,三百年来第一个拜入朝堂的帝姬…… 顾翎璇提了衣摆踏上那描龙画凤的汉白玉阶,长眉入鬓,乌髻高鬟。 顾徊,慕氏,宁妃。 还有其他的其他。 你们的未来,由我顾长曦来结束! 少女褪去一身女儿的妩媚,身着冷色的帝姬王服,一身凛冽,恍如骄阳映雪,一步一步,走的沉稳。 青箢和凤婴身为后宫女子,是不得跟着帝姬进入朝堂的,因此只能候在皇极宫的偏殿。 刘让和一队侍监躬身跟在翎璇身后进入皇极宫。 往昔有顾行高大身影的帝君王座依旧摆放在皇极宫的正上方,只是如今,它在那里,寂寥的空着。 帝君王座的旁边早已摆放了另一张雍容华贵的宝座,整块的云川暖玉雕刻而成,蟠龙凤鸣,栩栩如生,铺设了华丽细密的慧锦垫子。 刘让微微托了帝姬的手指,搀着她登上九阶的帝阶。 她终于站上了当年顾行曾俯视群臣的位置。 华贵的云川暖玉坐着并不舒服,还有些硌得慌。 顾翎璇坐下去,逶迤的裙摆在脚边蜿蜒成一朵素净的花。 百官跪地叩首:“臣等参见长曦帝姬,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些人是云宸权力的集合,他们是旁人眼中尊贵的朝中要员,只是此刻,他们匍匐在她的脚下。 这一刻,她不只是一个顾翎璇。 她是顾氏长曦,云宸最最尊贵的帝姬。 长曦看着匍匐在下方的群臣,神情不悲不喜,眼神如百年古井,波澜不惊。 幼时的善良与悲悯,都已经埋藏在往日的旧时光中。 高处不胜寒,高处不胜寒。 顾翎璇能清楚的看到每一个人的表情,甚至是细微的嘴角的牵动。 只是曲高和寡,无处觅知音。 他们费尽心血的想要这可以俯视众人的位置,只是这样的高度,又岂会是任谁都可以坐的安稳的…… 顾翎璇眼神微动,刘让高声道:“百官平身。” 众臣谢了恩,各自站起身来。 左边为首的正是摄政王顾徊, 刚才的朝拜,也依然只有他没有跪下,直挺挺的立在原地,与高位上的翎璇对视。 顾翎璇唇边牵起一个嘲讽的笑。 既然善良的、悲悯的统治者只会让他人觉得便于拿捏,可以欺扰。 既然温和的、慈爱的帝王只会让人觉得懦弱无能。 那么,你们就做好准备吧。 准备好,迎接顾长曦带给你们的,铁血时代! 第四十三章 锋芒初露 云宸史官记载: “康裕二十三年十月(瑾帝隆和二十四年),长曦帝姬入朝,掌云宸凤印,佩帝女令。时群臣哗然,帝姬胸有乾坤,岿然不动。摄政王进,慕氏天子遣使以四诏,令帝姬以凤印加持,敕封摄政。摄政请以良媛虞氏为侧,使曰:‘天子允。’ 朝皆议以摄政荣宠冠绝,摄政怡然,帝姬曰:‘摄政辛苦,王叔忧心,孤以王叔当养于己身,切忌登高跌重,凄惨而悔矣。’ 摄政曰:‘王者天命,长曦女见,薄可也。’ 帝姬拂袖:‘王者,天命也。王叔既知,奈何参悟不透?孤为王叔悲。’ 摄政欲答,帝姬旋身去,声朗且清:‘孤且看天命,燕雀欲王九天耶?滑天下之大稽也。’ 是以朝分两派,帝姬摄政不合,由来久矣。” ——《云宸帝姬列传——长曦传》 长曦高坐上方,看向躬身俯首的群臣缓缓开口:“四年前朔阳之行,我云宸王室散落。” “今父王驾崩,定王兄病体不宜劳累,靖王兄仍不知下落,襄王兄远在焱廷,帝太子未立,孤仰承帝太后慈喻,以第一帝姬,携凤印,掌政云宸。” 少女的声音不是娇软娉婷,而是清越疏朗,在空旷的皇极宫大殿显得极为空冷。 李左相出列道:“殿下英睿,帝君曾多次夸喻。如今朝中群龙无首,得殿下掌政,实乃云宸大幸。” 范旬也出列道:“臣附议。殿下曾与三位王子一同教养,帝君曾言,殿下日后乃我云宸护国帝姬,如今太后命殿下掌政,臣等必竭力辅佐!” 范旬便是翎璇回京时受命迎驾的使臣,现任都察院左佥都御使,乃是正四品,在遍地是官的云京实在算不得什么大员。 只是范旬的父亲范仲曾任翰林院学士,曾被顾行加封为殿阁大学士,更是两朝帝师,三朝元老。如今虽然已经致仕,只是依范大人的人品声望,朝中还是有很多他当年的得意门生的。 有顾徊一派的官员道:“殿下虽尊贵,毕竟是弱女,朝堂大事也不是女人能够随意插手的,还请殿下退回后宫。” 此人话音刚落,又有人站出来道:“臣附议。殿下忧心云宸,只是国家大事,实在不能由殿下玩闹。” 又有许多人站出来道:“臣等附议,朝政有摄政王,请太后与殿下不必担心。” “恭请殿下退出皇极宫。” 顾徊面带得色,看着左相与范旬道:“左相与范大人未免也太急着表忠心了。” 他横跨出列:“我云宸纵然曾有帝姬摄政的先例,那也已经是三百年前,况且也只是摄政而已,还有帝君掌握大权,何曾有过帝姬掌政的时候?” “更何况,”顾徊看向长曦,眼里是不加掩饰的不屑,“长曦尊贵,毕竟也只是女子,更是尚未及笄。若是由着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女掌握云宸大权,太后以为我云宸是什么?朝政之事焉能儿戏!” “长曦还是退回后宫吧!” 长曦眼神清寒,顾徊后面的话可以算得上是极不恭敬了。 他的话直指苏太后,将云宸政权当作儿戏,交由弱女掌握,实在是不负责任。 长曦微微笑开,顾徊以为她只是空有高贵血液却没有理政能力的弱女。 轻敌,刚愎自用,这实在是顾徊的致命弱点。 “天子使臣求见长曦帝姬。” 门外传来尾音拉得长长的通禀。 顾翎璇稳坐玉座:“宣。” 穿着慕氏朝服的官员手捧明黄圣旨肃然入内,来人一手高举圣旨,微微躬身:“臣夏衍拜见长曦殿下。” 他只是躬了身,并没有下跪:“臣身负皇命,殿下见谅。” “无妨,夏卿请起。”顾翎璇微微抬了手。 夏衍道:“臣奉皇上之名,向摄政王宣旨。” 顾徊撩起衣袍双膝跪地,身后的一众朝臣也跟着跪了下来。 夏衍展开明黄的圣旨朗声道: “皇帝陛下敕曰:‘云宸帝君顾行,朕少年挚友也。靖成英才,奈何天妒。今靖成亡故,王后病于景阳,朕尝闻云宸帝太子未立,深忧难寐,常恐云宸无首,朝荒政怠。江城王顾徊,靖成亲弟也,幼及慧敏,靖成尝赞于朕。朕思虑久,今敕封江城王顾徊摄政王,赐王服王袍,摄政云宸,保云宸政通人和。钦此。” 顾翎璇唇边的嘲讽显而易见。 什么少年挚友,少年挚友就是痛下杀手。又囚禁好友的妻子? 什么忧心云宸政事深忧难寐?什么恐云宸朝荒政怠? 云宸若是一片慌乱,难道不是如了他慕朝天的意? 什么叫顾徊是父王的亲弟?顾徊不过一个婢生子,母凭子贵摆脱了奴婢身份,封了嫔位。父王却是帝太后苏氏之子,正正经经的王后嫡子,出身名门。 谁是他的亲兄弟? 夏衍拖着长长的调子念完:“摄政王,接旨吧。” 顾徊一脸喜色,双手接过圣旨,朗声道:“臣顾徊接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夏衍满面堆笑,扶起顾徊:“以后云宸政事还要劳烦摄政王您,少让陛下费心才好。” 顾徊连连点头:“一定一定,臣一定殚精竭虑,不让陛下操心。” 夏衍笑道:“王爷是帝君亲弟,皇上对王爷一向是放心的。” 顾徊又道:“有件事还要麻烦夏大人。” 夏衍道:“王爷请讲。” 顾徊道:“本王有一爱妾,本王想要封她为侧妃,只是二位侧妃已满。” 夏衍笑道:“这是什么大事呢。臣动身前,皇上有口谕,王爷的要求一定照办。王爷已经贵为摄政王,有三位侧妃自然不是什么大事。” 二人一应一和,许久,夏衍才像是刚刚想起长曦一样,一副恍然的表情:“殿下恕罪,臣一时失仪了。” 他微一躬身:“陛下已然敕封江城王为摄政王,不知摄政王何时掌政?臣也好回去向陛下复命。” 顾翎璇微微冷笑,这是跟她硬耗在这儿了,若是顾徊不能摄政,还不走了的意思? 她笑容不改:“夏卿刚刚也说了,皇上的旨意明明是敕封王叔为摄政王。圣旨中也写了,是令王叔摄政。何来王叔掌政之说?” 夏衍愣住。 摄政与掌政,一字之差,实际上却是差的不少。 若是摄政,也算是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只是到底上面还有那么一个人。 若是掌政,那才是真正的说一不二,唯吾独尊。 顾翎璇身姿挺直:“我云宸的规矩与众不同。夏卿回去转告皇上,云宸女儿尊贵,孤乃是云宸的第一帝姬,有绝对权力掌政云宸。我云宸的政事,”她眼尾微挑,“就不劳皇上费心了。” 尾音冷沉。 当年朔阳峰一事,顾氏兄妹早已是跟慕氏皇族撕破了脸,哪里还用得到虚与委蛇。 夏衍面色青黑。 顾翎璇道:“王叔以为孤年幼么?孤不能掌政云宸么?” 她微微欠身:“众位爱卿都这样认为么?” 众臣不语。 一名穿着武将服饰的年轻小将出列道:“殿下少年英才,帝君帝后曾亲口夸喻,日后无论哪位王子即位,殿下都是我云宸的护国帝姬。微臣相信帝君与帝后的眼光,也相信殿下的能力!” 字字冷抑,沉稳如石。 翎璇听到他的声音,眼底已是一晃。 年轻的小将单膝跪地,面容冷峻,浑身的气息低冷的如漠北的风沙,不再是当年温和俊朗的模样。 翎璇的唇边漾起一点笑意,有一瞬间,温和的似乎又是当年悲悯善良的小帝姬。 厉遥。 还好,还好。 还有故人…… 长曦安然坐着,除了厉遥,只有几个从前定王、靖王、襄王的旧部好友站出来:“微臣相信殿下的能力,云宸有殿下掌政,必然朝政平稳。” 长曦看向众人,唇边的笑容看不出喜怒情绪。 朝中已然分立两派,一派拥护摄政王顾徊,一派拥护长曦帝姬顾翎璇。 只是拥护她的这一部分,虽然也有厉遥这种与长曦少年相识,凭着多年情谊敢于托付身价性命的;绝大多数的,却都是类似左相,只是单纯的拥护帝族以示忠心。 顾翎璇似笑非笑:“既然众卿大多数都这样认为,那孤就送诸位一份见面礼。” 她忽然扬声道:“宣纪岚。” 刘让立即高声道:“宣锦衣卫指挥使纪岚觐见。” 众臣躬身立在原地,只是神情各异。 一袭玄衣的青年男子快步走进大殿,手中捧着一个通身漆黑的檀木匣子,走至长曦近前时停住,撩起衣摆:“臣锦衣卫指挥使纪岚,拜见长曦殿下。” 双手举过头顶,奉上那只让众臣皆揣测不已的檀木匣子。 小侍监快速迈着小碎步走下来,接过匣子回去,又递给刘让。 刘让接过来,恭敬地递给顾翎璇。 顾翎璇接过来打开,微微抬手:“纪卿平身吧。” 纪岚起了身。 她将其中厚厚一沓信纸取出来浏览几眼,又放回去,笑容不变:“诸位皆是我云宸的肱骨栋梁,父王对诸位皆委以重任。那么谁来告诉孤,” 尚未及笄的少女忽然手中信纸尽数扬出去:“这些都是怎么回事!” 厚厚一沓信笺仿佛冬日的雪花,四处飘散。 物体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的刺人。 左相等人率先捡起飘散的字纸一目十行的浏览起来。 顾翎璇声线冷凝:“东海祭司无声无息潜入云宸,你们不知道;焱廷使臣已经快要进入云宸边境,你们不知道;西南六州大旱,你们不知道;有什么是你们知道的?” 众臣乌压压跪下一片:“殿下息怒。” 垂头的空当却飞快的交换了眼神:还好,不是什么大事。 顾徊冷笑:长曦这个傻子,她扔出来的事情,多是吏部和礼部的事情,而这两个部门都是李左相的管辖范围。 他的笑容带着明显的恶劣嘲讽:李左相是坚定地保皇派,也是目前顾长曦最有力的拥护者之一,顾长曦把他得罪了,今后这朝堂之上,只会更加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他的目光不加掩饰的看向上方的帝君御座,眼神狂躁而热切。 解决了这个蠢货,本王倒要看看,这云宸上下还有谁能够阻拦我登上帝君之位! 第四十四章 掌政帝姬 顾徊一个眼神,立即有投靠在他门下的大臣心领神会,叩首道:“启禀殿下,此事多是吏部、礼部之职,诸位大人竟犯下如此疏漏,实在辜负帝君倚重,请殿下严惩。” 李左相等人保持着跪地的姿势,面容带着不满、不平、不忿,还有两分无奈与沧桑。 新官上任三把火。 想要立威是不错,可是拿他们开刀,以后的朝堂上,哪里还有人能拥护殿下与摄政王抗衡? 果然还是女子薄见…… 一人话落,又有几人叩首道:“臣等附议,请殿下严惩。” 顾翎璇微微笑起来:“众卿也觉得此事应该严惩么?” 顾徊一派的人再次叩首:“请殿下秉公处理!” 这是不给她轻饶李相等人的后路呢。 “依众卿看,孤应该怎么处置李相等人呢?” “依臣愚见,李相身居高位多年,却仍犯下如此疏漏,致使我云宸险些失礼于焱廷,又有东海冰迹祭司潜入云宸,有探听消息之嫌。李相为官多年,年事已高,却马失前蹄犯下大错,请殿下除其丞相之职,另委贤才。” 顾翎璇面容微沉。 “臣以为,李相等人多年骄矜,应当磨其锐气,家产充公。” “臣以为,帝君驾崩,此时正是我云宸政事不稳民心惶惶之时,当以李相之事严惩,以告诫他人,当全心为云宸效力!” “臣附议。” “臣请抄李鹤家产,子孙三代,不入科考!”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越来越过分,顾翎璇还没有处置李相,已经有人直呼李相之名,要抄其家产充公,子孙三代不入科考了。 李相身体颤抖,他不怕给长曦殿下开刀,只是子孙三代不入科考,这些人实在是包藏祸心,居心叵测! 这是要毁了他李家啊! “殿下,”李相刚要开口,厉遥忽然出列,“殿下,臣以为左相多年鞠躬尽瘁,辅佐帝君数十年如一日,虽犯下此等疏漏,毕竟也有多年苦劳,殿下且不可听从奸佞之言,令忠臣寒心!” 顾翎璇笑的更张扬了些:“孤其实也是觉得,不能轻饶的。只是,”她话头一转,“若是这些事情就应该查抄家产,子孙三代不入科考,那么更严重又该当如何?” 顾徊眉头微蹙:仿佛有些不对,顾长曦不再像是开始时气闷的模样,她唇边的笑意更像是得逞的狡黠。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有人顺杆爬的飞快,接口道:“斩首、夷家、诛灭三族、连坐九族。悉凭殿下决断。” 翎璇的笑意越发的讽刺。 刘让站在一旁屏息凝神,眉头也皱起来:刚才还议论纷纷长曦殿下掌政太过儿戏,这会儿就已经“悉凭殿下决断了”,将得罪人的活都推给殿下,真当殿下是傻的么。 翎璇笑够了,渐渐收敛了笑意:“纪卿。” 纪岚应一声,门外有锦衣卫的侍卫满面肃然,压着一人进来。 众人窃窃私语,那人身着郡王服,一身狼狈,被人五花大绑,毫不客气的扔在地上,冷声呵斥道:“跪下!” 那人不服气的拗着头,嚷道:“本王不跪!” 锦衣卫的侍卫拿捏的角度很好,按着那人跪下的角度既可以让他对着上方高坐的顾翎璇,又可以让夏衍看清这人的长相。 那人仍是一脸执拗,忽然看到一边的夏衍,两眼立时放出光彩来:“夏大人,夏大人救我!” 夏衍一怔:“安化王?” 被押进来的男子正是之前在通州被凤谦抓住的慕氏宗室——安化王慕恪。 慕恪去年已经降等袭爵,位列郡王。夏衍是慕氏近臣,是见过慕恪的。 “王爷何故如此?”夏衍伸手去扶。 慕恪身后的锦衣卫侍卫却不是那样好说话的。 慕恪气怒地瞪向上方的顾翎璇:“还不是因为她!” 夏衍转向顾翎璇,语气低沉:“长曦殿下,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安化王在云宸,还弄成了这副样子?” 顾翎璇倚着玉座的靠背:“夏大人认识此人?” 夏衍压着怒气:“这是我皇族宗室,去年刚刚袭爵的安化王!” 顾翎璇饶有兴致地挑眉看向一身狼狈的慕恪:“哦?”素白的手指拂过膝上的衣摆,“纪卿,你来解释。” 纪岚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本就是君主手中的一把刀,一直依从帝君王命。如今云宸上下无主,长曦身为云宸的第一帝姬,又有帝女令和云宸凤印在手,手中更是掌握着凤擎卫,他自然就听命于顾翎璇。 纪岚躬身应了:“是,臣遵旨。” 慕恪的事原本就是顾翎璇手下的凤擎卫出手处理,凤谦被顾翎璇派往焱廷之前,就已经将慕恪的事情交给了纪岚的锦衣卫。 纪岚转向夏衍:“既然夏大人认识此人,那真是再好不过。”他眼神仿佛冬日里的冰,看不出丝毫温度,“纪某正好有事请夏大人指点。” “长曦帝姬回京之事天下皆知,帝姬銮驾行至通州,发觉有人偷窥。纪某手下的人搜查时发现通州普普通通一间酒楼竟然藏龙卧虎,上至掌柜下至跑堂小二全部都是出身行伍的练家子。” “锦衣卫上下起了疑心,最终在酒楼的后院内发现此人行为鬼祟。锦衣卫担心有人对帝姬不轨,遂将人带回锦衣卫诏狱。” “此人在诏狱内声称自己是安化王,纪某禀明殿下,遍查礼部文书,并没有发现皇族派遣使臣来我云宸。纪某还想请教夏大人,安化王来云宸,究竟是何意?” 夏衍面色不善,文人清客一向不屑于与锦衣卫为伍,斥之为朝廷鹰犬,只是这些“鹰犬”一向颇得君主信任。 “纪指挥使此话何意?”夏衍眸子眯起来,“你这是怀疑天子欲对云宸不轨吗?” 纪岚不隶属于慕氏朝堂,也不像是顾徊希望借着慕氏的势力登上更高的位置,他只听命于帝族,所以对于慕氏的使臣,他也不需要保持什么好脸色。 青年露出讥讽的笑容:“难道慕氏敢对天发誓,从未做过任何不利于云宸的举动吗!” 夏衍被噎的说不出话来,看向顾徊:“摄政王就是这样看待天子的?” 顾徊脸色黑沉:“纪岚,你放肆!还不向夏大人赔礼!” 纪岚看向高位上的顾翎璇,脊背挺直如松:“纪某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只听从于帝君命令。如今帝君驾崩,帝后远在景阳宫,纪某只听从帝姬吩咐。” 男子常年在黑暗与杀伐中历练的目光,深厉如鹰隼:“王爷难道遗忘了帝族的使命,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用云宸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么?” 顾沛高声道:“纪岚,你休要血口喷人!”他几步跨出行列,“父王身为云宸宗室,一直勤勤恳恳,全力为云宸百姓谋求福祉。纪指挥使如此搬弄是非,居心何在!” 顾翎璇倚着靠背,语调似是漫不经心:“夏卿,孤要你一个解释。” “安化王究竟为何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云宸?又为何会窥伺孤的行程?皇族究竟有没有对我云宸有不轨之心?天子又究竟做没做过有害云宸之事?” 少女声音清越,仿佛穿透九霄,一句一句直劈而下,这其中的内容太过于庞大,将夏衍惊得不知如何回答,也无法回答。 “殿下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天子对云宸如何,殿下竟然还有所怀疑么?” 夏衍惨白的辩解实在太无力。 顾翎璇低低地笑起来:“是啊,孤清楚,孤清楚的很。” 她的笑意阴晴难辨:“明明是四帝会盟,却遭遇囚禁,强行留我母后于景阳宫静养。将我云宸帝族‘恩赐’到此等地步,天子果然当我八百年的帝族是傻子么?” 广袖拂过,像是戈壁飒飒的风。 少女满面笑容不在,声线冷厉:“南界的轩雨帝君和帝后也在皇族‘做客’吧?焱廷帝君早已和皇族交好,只怕已经将祖宗宗法使命都埋进了祖坟!冰迹如今由祭司月墨华掌权,冰迹帝族形同傀儡,皇族做了什么?敕封月墨华!推波助澜!” 少女站起身:“帝族如今混乱沉寂,皇族很开心吧?却还是不满足吧?希望将我帝族屠戮殆尽吧?” 她放声笑起来,将广袖中揣着的信件甩出去,手法之强,气场之猛,连纪岚都在心中暗暗赞赏不已。 “通州总栈,百余暗桩,成千的密探,还有从高到低的受贿官员。果真是云宸肱骨,泱泱皇族!孤开了眼界!” 印信加盖,铁证如山! 夏衍的脸色青白不定。 下面被牵涉其中的大臣已经两股战战,腿脚酸软的瘫软在地,匍匐着叩首:“殿下饶命啊,饶命啊!” 顾翎璇微微冷笑:“李相疏漏,依众卿之见已是应当杀一儆百,严惩不贷。诸位更要为我云宸朝政做出贡献,孤心甚悦。” 一袭王服的少女俯视着下面匍匐着的人:“纪卿。” 纪岚躬身:“臣在。” 少女眉眼冷淡如贺兰山上冰封的雪:“将这一干人等收押诏狱,查封府邸,抄没家产,株连九族。” 纪岚等了片刻,不见她继续发话,不由得问道:“不知殿下将他们处以何罪?” 顾翎璇声音略柔:“不要杀他们。” 众臣涕泗横流:“谢殿下开恩,谢殿下开恩!” 李相,范旬,厉遥等人却不觉得翎璇准备放过他们。 果然,翎璇的声音更轻了几分:“孤尝听父王说过,锦衣卫诏狱的刑罚,集天下极刑之大成。纪卿千万保住他们的性命,只将诏狱种种刑罚依次给他们用上一遍就好。” 尾音缱绻。 温柔到极致。 只是其中的内容,却让人浑身瑟缩。 犯了罪的众臣,有的心理承受不住,当场就晕过去。 顾翎璇笑的森冷:“对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太仁慈只会让他们觉得孤仁善好欺。夏卿觉得孤说的可对?” 夏衍浑身颤抖,后背都凉飕飕的。 顾翎璇满意地点点头:“哦,还有一件事,孤的人发现安化王的时候,还发现了安化王与六皇子之间的往来书信与印信交接。孤已经命人快马加鞭送去了慕都。” 少女身子前倾,唇边笑容玩味:“夏大人可要始终忠心,为天子办事。至于安化王,孤相信天子一定很想知道安化王与六皇子究竟有多深厚的情谊。” 安化王浑身抖了抖,猛地歪在一边。 完蛋了。 皇上最憎恨皇子与宗室亲王搅在一起,此番回国,恐怕是没什么好下场了。 顾翎璇站在九尺帝阶之上,姿态清华高雅。 “父王驾崩,你们准备准备吧。” 她一步一步走下来,看向顾徊,开口道:“摄政辛苦,王叔忧心,孤觉得王叔还是做个富贵闲人,安养己身为好。切忌登高跌重,悔时晚矣。” 顾徊脸色青白:“王者天命,长曦,你一个女子,见解还是短浅。你如今大肆改整朝堂,日后一定会后悔的!” 顾翎璇笑起来,负手而立:“王者,天命也。王叔既然明白,奈何参悟不透?屡屡妄想篡位正统,孤为王叔悲。” 顾徊刚要回答,翎璇转身离开,声音疏朗清越:“孤且看天命,燕雀欲王九天耶?滑天下之大稽也。” 一身王袍还有些宽大,却显得少女纤细的身姿高挑挺直。 少女步伐沉稳,走向皇极宫殿门。日光洒在殿外,少女走出去,浑身沐浴在柔和又璀璨的日光下,恍若神迹。 脚下是漆黑浓墨的黑英石,上方则是一片明媚的蔚蓝,一碧如洗,千里长空。 她整个人像是挺立了天地的巍巍脊梁,挺立着,骄傲着,凛冽着。 有着近千浩瀚历史的帝族血液赋予了她崇高的身份,无上的尊荣,英睿的智慧。 同时,也赋予了她光明与黑暗相互纠缠的少年,血腥的过去,以及未知的未来。 少女的身姿依然纤细,肌肤依然苍白,只是再没有人因为别的原因而拥护她,再没有人轻视她。 这是云宸的帝姬,掌握着云宸的命脉,是云宸最最尊崇的女子。 这一刻,她令许多人信服。 未来,她令更多的人信服。 她成为了许多人,成为了千千万万人的信仰。 少女微微一顿,深深呼吸了一口泛着几许凉意的空气,昂首阔步走出去。 皇极宫中,众臣匍匐在地:“臣等,恭送长曦殿下。” 声音宏壮,经久不绝。 第四十五章 灵漪之忆 十月里,惠风和畅,染月和凤婴搬了一把老藤椅放在院中的海棠树下。 顾翎璇歪在藤椅上,闭着眼似在安睡,手边是一张小小的漆木花梨小几,摆着几样点心、一壶清茶。 一如在十二城的时候。 苧姑抱了一条薄锦过来,搭在翎璇腿上,动作轻柔。 翎璇微微睁开眼,笑了笑:“孤竟是睡着了么?” 苧姑为她拢了拢薄锦:“殿下日夜操劳,未免辛苦。”目光满是担忧,“这才几日,殿下都瘦了许多。” 翎璇将手搭在脸上,细碎的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她白净如玉的脸上。 斑驳的日光透过指缝,翎璇笑起来:“姑姑,你瞧这西府海棠,像不像是十二城那株呢?” 苧姑道:“舒华宫本就是萧少主仿着青雩宫为殿下建的。门前那株西府海棠,自然也是仿着这一株栽的。” 翎璇看着一树绿叶的海棠:“是了,明明舒华宫那株才是仿的,只是这一株却开的不如那个好了。” 她笑笑:“这一回来,我倒是觉得,孤这青雩宫才是仿造的。” 苧姑笑道:“这才说明了萧少主的心呢。殿下是有福气的。” 翎璇笑起来:“染月和凤婴有心了,和之前在十二城的一模一样。”她“咦”了一声,“青箢呢?送点心怎么要这样久?” 苧姑笑道:“灵漪殿下派了人来,留青箢和绿映说会儿话,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 翎璇捏了一块糕:“是了。阿瑾这几日好多了吧?孤总忙着,也没时间好好看看她。” 苧姑道:“灵漪殿下知道殿下的心呢。奴婢瞧着殿下这些日子好多了,小脸都团起来许多。” 翎璇眉眼舒展开,一双清泠凌的凤眼带了几许笑意:“阿瑾从小就是圆润的,还是胖乎一些好看。” 苧姑微微顿了一下:“殿下,灵漪殿下也慢慢大了,您这样辛苦,不如交给灵漪殿下一些?这样您能轻松一些,灵漪殿下也能学着点,日后嫁了人,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没有回音。 苧姑抬眼去看,就见小姑娘歪在软榻上,眉峰微微蹙起,一双凤眼里似乎含着百种辗转、千种心思。 许久,翎璇才轻轻地叹息一声,轻的几乎让人注意不到。 “苧姑,我不愿阿瑾也参与进来。” 小姑娘低头看着一双纤白细嫩的手,手指修长纤细,白嫩如羊脂玉,指甲泛着健康的粉嫩色泽。 这是一双白嫩的、健康的、少女的手。 她的声音,渺远的像云川戈壁里被风裹挟的沙,带着低绵的哑:“我想让阿瑾有一双干净的手,有一颗干净的心。” 干净的。 干干净净的。 没有任何污秽,没有一丝尘埃。 就让她以为,这世界都是光明的…… 苧姑蹲下身,已经能看出日月风霜痕迹的手疼惜地覆住小姑娘白白净净的双手,她的眼泪落下来,滴在翎璇的手腕上,透过单薄的衣衫,依然可以感知到那一滴泪的滚烫。 “殿下,您也是个女孩儿啊!” 走至青雩宫门口的顾翊瑾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声音。 整个青雩宫静悄悄的,似乎连风都不愿打扰这一份清宁。 顾翊瑾只听到姐姐的声音:“苧姑,我是父君与母后的长女,我是阿瑾的姐姐……” 声音疲惫而低哑,那样绵软的声音,内中却自有一股不容质疑的执着。 那是她的坚持。 顾翊瑾忽然红了眼眶,她死死地抿住唇,遏制住泪流满面的趋势。 她恍然想起小的时候,那时候父君还在,母后还在,哥哥们还在。 母后抱着她,父君抱着阿姐。 阿姐那时候穿着红色的小袄,扎着双丫髻,水灵灵的眼睛像是一汪水,笑起来绵软的几乎要暖进人的心里。 她伸手抱住阿姐的脚丫,几个哥哥围在一旁。 父君问阿姐:“阿璇长大后想要做什么呢?” 阿姐笑的明媚:“璇想要信马由缰,游遍天下大好河山。” 她正费力的扒拉掉阿姐脚上的小鞋子,抬头软糯糯的喊:“阿姐,去。” 阿姐笑着在她腮上亲一口:“好啊,阿姐带着阿瑾去,咱们一起去。” 她咧着没长齐牙齿的嘴笑起来。 她不记得父君抱着阿姐又说了什么,仿佛自己只是睡了一觉,再睁开眼,就见阿姐从父君怀中下来,双膝跪地,叩首下去沉声道:“璇愿意。” 小小的孩子,声音还带着幼儿的稚气,只是眼神已是严肃的像是大人。 后来,阿姐就不再总围在母后身边了。 她出现在凤晏宫的时间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阿姐是跟在几个哥哥身边,他们谈论了越来越多的她听不懂的东西。 阿姐很少陪着她没心没肺的笑了。 顾翊瑾记得很清楚,她发现阿姐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的时候,是东海月祭司到云宸的那一次。 她从没有见过阿姐那样严肃的表情。 东海的猫儿抓伤了许多贵女,严重的甚至伤口翻卷。 她胆战心惊的立在阿姐身边,阿姐的手伸过来,覆住了她的眼。 阿姐就站在她身边,好闻的雪莲香气萦绕在她鼻尖身畔,阿姐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暖,只是她却感觉到一丝冷。 阿姐说:“阿瑾,你不要看。” 她想抬眼看看阿姐:“阿姐,她们会不会很疼?” 阿姐的声音淡淡的:“我们回去。” 然后,她和阿姐遇到了月墨华,阿姐说了许许多多她听不懂的话。 再然后,阿姐和月墨华比琴。 世人都说云宸长曦帝姬天纵奇才,虽是小小年纪却在清音上造诣颇高,竟然打败了东海的月祭司,名动天下。 可是她看到的,只有阿姐的血。 殷红的,粘稠的。 那样刺目的血…… 顾翊瑾走的又快又急,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来。 在她依然无忧无虑、没有拘束的时候,阿姐已经过早的担负起身为第一帝姬的责任,留她一个温暖而光明的童年。 身边跟着的人早已被她遣散,并未跟着。 灵漪顺着小路幽径走,不多时就走到了一个荒芜的亭子边。 她靠着亭子倚着,终于不必强忍着,低声哭出来。 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为了自己,或许是为了阿姐,或许是为了他们一家。 哭了一阵,灵漪忽然看向一处浓密的树丛,厉声喝道:“什么人!” “真吵。” 少年懒洋洋地声音响起。 灵漪循声看去,就见到一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少年,一身天水碧的衣裳,上好的流纹苏锦垂感极佳,少年眉眼如画,斜斜倚在树上,只是一双桃花眼瞟过来时却是极讽刺的。 少年看了她一眼:“真丑。” 灵漪擦了眼泪:“你是什么人?” 少年懒懒地倚着树杈,嘴里还叼着一节野草,嘴角微微翘起。 “看你的打扮,金尊玉贵的,也不像是不得宠的样子,应该不是这冷宫的吧?” 灵漪四下看了一眼,竟然走到西苑来了,怪不得这样破败荒凉。 “你是谁家的孩子?” 少年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谁家的孩子?你又有多大?” 灵漪整理了衣服,一个眼神都没有递给少年:“我回去了。” 她走了几步,少年忽然开口道:“小丫头,你会功夫吧?” 灵漪脚步一顿,又继续快步离开,中间的时差几乎令人察觉不到。 少年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有些邪气的笑开:“云京,云宫,有意思……” 青雩宫。 青箢走进来,有些迟疑:“殿下,灵漪殿下刚才在门口,听见了。” 翎璇静默地靠着软榻,半晌才复又躺下去:“知道了。” 苧姑看向青箢,两人都默不作声。 “子婴呢?” 苧姑道:“在呢。奴婢去唤她过来。” 翎璇嗯一声。 凤婴福了个身道:“殿下,您叫奴婢?” 翎璇睁眼,似是不经意的四下瞟一眼:“那东西呢?” 凤婴会意,伸手比了一下殿中。 翎璇微微打了个哈欠,伸了手道:“孤乏了,回宫吧。” 凤婴躬身搀了自家主子,苧姑青箢也随着进去了。染月娓兮招呼了小丫鬟小太监搬了东西回去。 进了内殿,翎璇坐在主位上,染月娓兮守在门口,苧姑青箢立在翎璇身边。 凤婴从怀里掏出小小一个包裹,双手奉上:“殿下,都在这里了。” 翎璇接过来,打开层层叠叠的布包。 外面的布包已经微微泛黄,摸起来已经有些灰撚,似是放了许久的老物件儿了。 只是一层一层的打开,里面的布料却是越来越新的,层层的细棉之中,竟裹着一块凤霓羽,光华潋滟,璀璨的几乎晃了众人的眼。 “殿下,这是什么啊?”青箢问。 翎璇看向青箢:“你不是一向说嘴,天下的宝物,你也算是见识过一遍了么?” 青箢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奴婢当真是不认得了。” 苧姑笑道:“莫说是青箢了,就连我跟着王后娘娘这样久,好东西也算见过不少。只是这样的锦,却真真是没见过。”。 其他人也啧啧称奇:“这样灿烂的锦,奴婢瞧着,比起殿下的月华锦,都是不差的。” 翎璇抚摸着这小小的一块的凤霓羽,笑的和煦:“这东西当然是极好的。” 第四十六章 长凌手札 翎璇抚摸着这小小的一块的凤霓羽,笑的和煦:“这东西当然是极好的。” 的确是好东西,触手如玉,温软细润,柔的仿佛一汪春水,可以随意变换成任意的形状。 “这是凤霓羽,别说是你们,就连孤也是看过了《长凌手札》才知道的。”翎璇拨开凤霓羽的包裹,露出里面其貌不扬的小小手册——《长凌手札》 这次不但是青箢,就连苧姑也面露讶然之色:“殿下是怎么得到这东西的?” 翎璇悠然翻开手札,姿态闲适的似乎手中捧着的不是三百年来被传的神乎其神的《长凌手札》,而只是一本普普通通的闲书。 “孤幼时发现的,青雩宫旧址原是长凌帝姬的寝宫。”小姑娘笑笑,“世人把《长凌手札》传的天上少有,地上无双。其实这只是长凌帝姬当年的日记罢了。” “若只是长凌帝姬的日记,殿下要它做什么?”青箢道。 顾翎璇从小包裹中拨弄一番,又取出了另一块薄锦:“虽然只是日记,可是孤也有用处。而且,”她拾起刚刚的薄锦,铺在膝上,“孤要的其实还有这个。” 众人凑过来打量,小小一块月华锦,图案是连绵不断的卍字纹,只在角落里歪歪扭扭的绣着一枝绿萼,凌寒半开,比不得凤霓羽金贵。 实在没有半分出挑。 苧姑眉心微蹙,思忖片刻忽然道:“这是殿下幼时绣给帝君和王后的那两幅绿萼之一?” 顾翎璇点点头。 青箢忙从怀里掏出另一幅:“另一幅在这里,王后娘娘托十三皇子送来的,那时候殿下还在十二城呢。”她像是了然了什么似的,忽然半掩住口,小声道,“难不成娘娘想要告诉殿下的,就在这两幅绿萼里?” 顾翎璇抚着自己膝上的那一幅:“不是。” 少女的声音空灵,眉眼疏朗:“这两幅绿萼是孤亲手所绣,若是藏了什么秘密,孤又怎会不清楚,母后想要说的不在这绿萼上。” 手指搭在薄锦上,有节奏的敲打。 凤眸微微阖着,一双长眉也轻微地蹙起,本是一张清贵高华的面容,只是这眉头一蹙起来,加之少女纤细的身形,就令人止不住疼惜起来。 青葱玉嫩的指尖无意识地抚摸过卍字纹的月华锦,少女眉尾微挑,忽然睁开双眸,又细细地抚摸一遍。 苧姑几人静默地立在一边,生怕打扰了自家殿下的思绪。 翎璇起身,将两幅绿萼绣并凤霓羽并排摆在桌案边,依次细致地抚摸过。她忽然勾唇笑了:“孤知道了。” “殿下想到了?”青箢等人凑过来。 翎璇唇边的笑容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玄机,就在这幅月华锦上。” 苧姑等人对视一眼,躬身道:“恭贺殿下。” 这种时候,她们不需要继续追问下去,只要恭贺主子就好,这才是身为奴婢身为属下的职责。 夜半时分,月亮安静地挂在夜空,一弯小小的月牙,看的翎璇的眼睛也弯起来。 “很开心?”萧景环住小姑娘纤细的腰身,温热的气息呼在翎璇耳畔。 “开心啊。”小姑娘倚在萧景怀里,惬意地眯起眼,慵懒的像是懒洋洋的猫咪,微微躬着背伸一个懒腰。 “有什么让你高兴的事?”萧景低头,看着小姑娘白白嫩嫩的耳垂,忍不住低头轻轻含住。 “嘶~痒。”顾翎璇是真的开心,声音都洋溢着一股说不出的雀跃,带着少女清脆娇糯的嗓音,绵绵软软的,让萧景忍不住欺负一点,再欺负一点。 顾翎璇笑的难以抑制,伸手推拒,没忍住一巴掌拍在萧景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萧景一怔,翎璇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看着手又看着萧景,难得的露出傻愣愣的模样。 萧景肤白,顾翎璇被他呵气呵的实在是痒,手下也没了轻重。萧景白皙的脸上一片红,慢慢显出几个清晰的指印。 顾翎璇忍不住想笑,又觉得实在不好;想到自己打了萧景一个耳光,又有点想哭;这样乱七八糟的想着,只觉得实在哭笑不得,只抿着嘴憋着。 萧景也有些无奈:“气性不小。” 顾翎璇将手背到身后:“你刚一直呵气,实在是痒,我一时没忍住……” 小姑娘像是怕挨惩罚似的,离得他远远的,一脸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萧景有些好笑,拉了小姑娘过来,圈在怀里:“知道怕了?” “嗯。”闷闷的一声,小姑娘低着头,下巴都要碰到衣襟。 萧景揉着她的头发:“难得见你这样的模样。”他的额头贴着翎璇纤细挺直的背,声音有些低,“总算像个十四岁的姑娘。” 顾翎璇微微侧过身来,伸手去摸萧景的脸:“疼不疼?” 萧景在她手心里亲了亲:“你以为你多大的手劲儿?” 眉尾挑起,眼角也染了几分笑意,带着令人心惊的风情。 顾翎璇忽然觉得胸腔里剧烈地跳了两下。 萧景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别多想了,你今天有什么高兴的事?” 顾翎璇起身取了凤霓羽、《长凌手札》和两幅绿萼绣来,拿开萧景搭在膝上的手,窝回萧景怀里,举止流畅,仿佛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萧景看着不自知的小姑娘,眉眼中的笑意愈发浓了。 他圈着怀里的人,看向她拿来的东西:“《长凌手札》?” “嗯。”顾翎璇道,“青雩宫旧址原是长凌帝姬的寝宫,说起来也算是我与她有缘。” 萧景嗯一声:“我记得你说过你有长凌遗物,只是没想到会是《长凌手札》罢了。” “你看看。”翎璇递给萧景。 萧景的记忆力很好,只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已经翻看完毕。 “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长凌的日记,并没有后人传言的那样神乎其神。”萧景抚摸着绿萼绣,“倒是这个有些意思。” “嗯,我也这样觉得。”顾翎璇眯起眼睛,“只可惜我虽然知道了母后要我找到的东西,却不知晓其中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萧景看着手中的卍字纹月华锦的绿萼绣:“我也不知,你且收着,待迎了伯母回来,我们再研究。” “也只能这样。”翎璇翻弄着《长凌手札》,“不过这虽然只是日记,却也透露了许多事情。” 萧景看着她:“昭宣太子,北漠王庭,凤霓羽,”他合上手札,“还有奇云峰。” “你也注意到奇云峰了。” 萧景信手翻着手札:“从奇云峰之后,前后笔迹就有了变化。长凌前期的笔迹偏于柔婉,记述的也都是童年趣事,大多和昭宣太子有关;” “中期笔迹已经初步有了阔朗的雏形,应该是已经开始学习朝政大事;” “后期的笔迹虽然凌厉了许多,只是到底还欠缺几分腕力,下笔不够厚重,然而自奇云峰开始,长凌的笔迹开始出现极大的转变,笔画浓重又不失凌厉,像是……” “像是厚积薄发突然喷薄而出。”萧景还没有说完,顾翎璇已经接过话来。 萧景点点头。 顾翎璇转着手中的琉璃串珠,纤嫩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魅的入骨的琉璃串珠,一身慵懒又凌然的风情,看的萧景眸色微沉。 “我倒是很想去奇云峰走一遭。”少女的声音清雅,凤眸微微眯起,像是慵懒的猫儿,偏偏又时刻警惕着。 萧景抬手覆住眼:“奇云峰远在南界,山高路远,你确定?” 顾翎璇起身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后仰,靠着松软的蜀绣靠枕:“眼下是没有时间的,不过也不急于一时,总会有时间的。” 她看向萧景:“你遮着眼睛做什么?” 萧景自嘲地笑笑:“真不该放你出去。” “嗯?” 萧景抬起手,侧脸看着身旁无辜表情的少女:“总忍不住把你留在身边,看住了,不像让你出去。” 顾翎璇蹙起眉。 她不喜欢这种被圈养的感觉,虽然萧景不会这样做。 萧景仰起脸,日光透过雕花的窗子照进寝殿,映在他的侧脸上。 男子一身月白色沉香缎,身姿挺拔如松竹,嘴角微微翘起,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熹微的晨光中,萧景素来冷沉的眉眼都柔和了许多。 顾翎璇看着他。 萧景的声音不似往日清冽如泉,略微低沉一些:“阿璇,月墨华还在云京。” 顾翎璇怔了片刻,忽然有些想笑。 这个人啊。 他是萧景。 名满天下的十二城少宗主。 他的身上,流淌着的是战王府的血脉。 她抿着嘴笑起来,往日在众人面前多么肃冷沉默的人,骄傲到孤僻的人,也会有这样患得患失的时候。 她笑着笑着,又有些心酸。 这样骄傲的人,只有面对月墨华的时候,才会泄露出内心一丝几不可察的最真实的情绪。 翎璇是知道的,当年她和月墨华比琴,萧景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唇边漾出的大口大口的血。 干涸的,没有干涸的,沿着小姑娘精致的下巴,蜿蜒而下。 滴答,滴答。 萧景心里一颤,那样的场景,他再也不想见到。 他是什么都不怕的。 哪怕当年靖国战王府一夕被灭,他都没有过那种害怕到骨子里的感觉。 阴冷的,低糜的,一颗心几乎都低到了尘埃里。 整个人由内而外的,刻骨的冷。 害怕,怕的浑身颤抖,怕的要死了。 可是让他怕到这样地步的,近乎绝望地,只有一个她。 只有顾翎璇。 和月墨华比琴的时候;跳下碧江的时候;在悬剑峰消失的时候……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一个她。 逃不掉了,也不想逃掉。 ——顾翎璇,是萧景的软肋,唯一的弱点。 唯一的,也是致命的。 顾翎璇伸手拿开他的手,看着他素来冷冽的眉眼:“寒章,你怕么?” 她蹲下身,将脸埋在萧景膝上,不待萧景回答又自顾自的说下去。 “我是很怕的。” “你怕月墨华对我不利,可是我不怕这个。” “千识奶奶说过,我多年心性不定,必成大祸。寒章,她从来没有看错过……” 萧景眉心蹙起。 “萧景,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用问心杀了我吧。”翎璇轻轻蹭着他的膝盖,柔软的沉香缎贴合着肌肤,温软而舒适。 “如果有那一天,那么我一定已经疯了……” 萧景抬手,修长的手指抚摸着她的长发,如上好的锦缎,柔软顺滑。 他唇角微微勾起,眼中光芒恍如云川戈壁里波光粼粼的夕阳,软的令人心动。 他声音温雅:“你怎么舍得,留我一人。” 顾翎璇捏着他的衣角,狠狠地,捏的自己的手指都疼起来。 我怎么舍得。 我哪里舍得…… 第四十七章 定王顾凛 寅时漏响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苍苍的白。 初秋的天,已经有了微微的凉。 青箢披着一件小袄,探身看了看顾翎璇的床帐,还好,还很严实,没有透进去什么凉气。 凤婴蹑手蹑脚的进来,压着嗓子叫了一声:“青箢姐姐。” 青箢比了一个出去的手势。 二人绕到了外间,小丫头端了热水来给二人净面。 青箢拢了拢身上的小袄:“今早怎么寒津津的。” 凤婴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昨夜下了半夜的雨,敲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的,吵得我半宿没睡好。” 青箢细细打量她一眼,笑道:“果然是没睡好,眼下都有些乌青了,看着气色都不好了。”她洗了脸,从一边取了面巾擦了脸,又笑道,“一会儿扑点茉莉粉,看能不能遮了这乌青。” 凤婴一面擦着脸一面打哈欠:“真是困乏的紧。” 抬手掩了嘴,凤婴笑道:“我真是离凤擎卫久了,跟在殿下身边都被养的娇贵了。” “来来来,”青箢拉着凤婴坐在梳妆镜前,一脸促狭笑意,“你昨夜疲累了,让我来伺候伺候婴姑娘,服侍你梳头。” 凤婴眯着眼睛笑,果然坐着不动弹笑道:“我真是好命,跟着殿下身边吃得好用的好,还有姐姐亲自给我梳头发,啧啧,也不白活一回。” 青箢一手笼着她的头发,一手拿着桃木梳子,用梳子背轻轻敲了她一下道:“好会说嘴的小蹄子,偏你得了巧还卖乖。” 凤婴象征似的一躲,连连讨饶道:“姐姐莫恼,我心里知道姐姐疼我呢。” 二人一面压着声音说笑,一面梳妆妥当,悄悄进了翎璇寝殿。 翎璇已经醒了,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蜀锦寝衣坐在床上,镂金鲛纱的床帐撩开至两边,小姑娘刚刚睡醒,还有几分迷糊,萧景坐在她床边。 青箢凤婴垂着头,只是静默地立在一边,并不吭声。 萧少主神出鬼没的出现在自家殿下的寝殿,很令人惊奇吗? 殿下回京的时候,萧少主都能跟着自家殿下坐了半路马车直到回到云京。 出现在寝殿神马的,根本已经见怪不怪了。 顾翎璇坐了一会儿,脑袋一低,靠在萧景肩上,舒服的蹭了蹭:“什么时候了?”声音也是绵糯的。 “刚刚寅时初,你还可以再睡一会儿。”萧景温柔地在她发顶亲了亲,声音也是温柔的。 顾翎璇勉强抬起头来,眼神还是飘忽的:“你怎么来了。” 萧景笑笑:“闲着无事,过来看看你。” 顾翎璇“哦”了一声,伸手摸摸萧景的侧脸:“还疼不疼?” 萧景一滞,明白她说的是昨日被她打的那一下还疼不疼。 他伸手握了她的手,绵润温软,捂在掌心刚刚好:“你以为你多大的手劲儿?早就不疼了。” 青箢凤婴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明显的惊讶神色:殿下把萧少主打了?! 萧景将她掀开的锦被笼到小姑娘身边,包裹的像个圆滚滚的小元宵。 他低头在她鼻尖亲了亲:“这么圆,好像我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 顾翎璇费力地抬眼看了他一眼,发出一个鼻音的“哼”。 萧景失笑,扶着她往后仰下去:“再睡一会儿。” 顾翎璇顺着他的手倒下,又往床榻里边挪了挪,抱着他的手臂含糊不清地嘀咕:“你也躺一会儿。” 萧景“嗯”一声,在她身边躺下,示意青箢二人退下,挥手拂落了床边悬着的鲛纱帐。 一室静好。 萧景看着身边闭着眼,睡得安稳可爱的小姑娘,眉眼舒展开,半晌,阖上了眼。 顾翎璇之前已经安排好了今日去定王府见长兄顾凛,是以也只是略躺了一会儿便起身了。 萧景立在她身后帮她梳头发:“要什么样的发式?” 顾翎璇略歪了歪头:“今日去见哥哥,不用盛装,家常的就好。” 萧景了然,执着象牙白玉梳不急不缓地一下一下梳理开她的头发。 翎璇的发质极好,乌黑浓密,是许多贵女羡慕的可以不依靠假发就能梳起镂月流仙髻的头发。 萧景一身素白的沉香缎,微微泛着点蓝,是顾翎璇最喜欢的颜色。 他眉眼温润,修长的指穿过她浓密的黑发,三千青丝在他手中柔软成他喜欢的模样,安安静静的梳作发髻。 萧景的视线扫过翎璇的妆盒,从中捻起一支流云花纹的碧玉钗,钗尾雕作绽开的芍药花,蕊中一只小小的碎钻制成的小巧蝴蝶趴伏其中,末端垂下三缕水头极好的翡翠珠子。 “好了,你看看。”萧景俯下身,看着镜中,声音清朗。 顾翎璇侧脸对着镜子。 萧景的眼光自然是好的,少女柔婉的堕马髻,一身裁剪得体的天水碧的月华锦束腰褶裙,腰间一条芙蓉色锦带,配着玉佩、香囊等物。 行动间环佩叮当作响,耳边的翡翠珠子时不时地贴着颈边细腻的肌肤,沁人的凉。 “你梳头发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翎璇抬眼看着他,眼里是温缓的笑意。 时辰已经不早,顾翎璇准备出发。 萧景眉眼微垂,敛去眸底神色:“可惜不能和你一起去。” 顾翎璇去定王府是乘马车的,萧景虽然有心跟着去,只是到底不能这样明目张胆的陪在她身边。 他们还没有到可以光明正大的并肩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地步。 顾翎璇轻笑:“不过半日而已,午膳之前我一定回来。” 萧景伸手捻了捻她粉嫩嫩的耳垂:“去吧,我也有十二城的事情要处理。” 顾翎璇应了一声,带了朝灵、凤婴和晚卿三人出去。 萧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寝殿门口,水晶帘轻轻地荡着,撞击时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负手立着,如曜日繁星的眼眸中笑意消失不见,他弯起的嘴角平缓下来,微微抿着,仿佛刚才对顾翎璇笑的温柔的温雅公子并不曾出现过。 现在的萧景,又是那个肃冷凌然的十二城少主。 青箢垂着头立在一边,屏息凝神。 自家殿下在的时候萧少主笑的如沐春风,她还可以插科打诨的逗笑几句,只是殿下若是不在,对着这位少主,还是降低存在感为妙。 萧景眼里浓沉如墨:“凤起回来了?” 寝殿之中只有萧景和青箢,毫无疑问,萧景问话的对象正是极力降低存在感的青箢。 青箢道:“回少主,是凤起公子回来了,昨日刚到。不止凤起公子,还有夜公子。凤谦公子也快回来了。” 萧景面色如常,淡薄的凉到人的骨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嗯一声:“怪不得阿璇今日心情很好。”他唇角微勾,那勾起的弧度似乎是露出一抹笑的模样,只是那一双却是一片冷沉,实在看不出半分喜意。 “顾决和顾冽也快回来了吧?”萧景道。 青箢点头:“殿下前日大朝已经修了国书,遣都察院左佥都御使范大人出使焱廷,迎襄王殿下回京。” 萧景阖了眼:“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青箢福了个身,低头迈着匆匆的小碎步退了出去。 萧景闭着眼不知想些什么,半晌他扭开机关,进入密道。 一室空寂。 定王府。 定王顾凛年二十一,少年挂帅,乃是云宸名将,娶妻苏氏,是帝太后苏氏母家的嫡小姐,性情温柔和顺,夫妻举案齐眉,倒也恩爱。 顾翎璇才下了马车,定王府的老管家已经满脸是笑的迎上去:“奴才给长曦殿下请安了。” 顾翎璇站稳了神,看清来人,笑道:“刘老身体可还硬朗?” 老管家与关嬷嬷一样,都是昔年蒋后的心腹,顾凛分府后便被派过来伺候,也算得上是蒋后身边的老人了。 老人笑眯眯地道:“多谢殿下挂念,奴才身体还好着呢。殿下快请进,王爷和王妃都等着呢。” 翎璇由朝灵搀着进了定王府,还没走几步,就见面前两道人影。 男子飒冷如尘封的古剑,剑眉星目,轮廓分明,一袭青色便服,虽然坐在轮椅上,却丝毫难掩他一身贵气。 女子袅娜纤巧,腹部高高隆起,一身绯色罗裙,立在男子身边,眉眼温柔,巧笑倩兮。 正是定王顾凛与定王妃苏氏。 顾翎璇淡薄的眉眼仿佛忽然生动起来,漾着星星点点的光,她快步小跑过去:“哥哥!” 顾凛虽然仍是木着脸,只是眼里的喜意却是怎么都掩不住,他伸手摸着少女的腮颊长发:“这样大的人,怎么还是莽莽撞撞的。” 顾凛一向是冷脸的,不同于萧景,也不同于凤起。 萧景是只对着顾翎璇才会有情绪,会温柔,会细致,会好脾气的呵护宠溺,对着旁人的时候,他一向都是淡薄的。 他是那样尊贵的人,仿佛贺兰山巅的帝莲,只除了一个顾翎璇,其他的人都不配得到他别样的情绪。 其他的人,就仿佛山顶周围缭绕的云,只需要、只能够、也只可以匍匐在他脚下。 凤起则是生性冷漠,他的身份让他不需要与别人过多的接触。他只需要服从凤主,只需要完成凤主交给他的任务。 其他人,只不过是他生命里的过客,完成使命的工具。 顾凛与他们都不同。 他是性格刻板、少年老成的性子。 很小的时候,父君就告诉他,身为云宸的王长子,他必须坚强,必须沉稳。 他做到了。 原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他越来越能耐得住性子,跟随太傅等人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在小孩子看起来极其枯燥乏味的知识。 后来,他辞别了父母弟妹,上了战场 从他上战场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他从此属于战场,他不会是帝君,但可以做个贤王,在云宸需要他的时候执刀负剑,跃马疆场。 他是战场上的杀神,是云宸的战神,是弟弟妹妹心中敬仰的长兄。 他所需要做的,只有守护云宸,辅佐帝君。 顾凛是沉默的,沉默而隐忍。 不是因为高傲,不是因为严肃,而是压抑。 压抑到不会笑,不需要笑。 第四十八章 兄妹之谈 “哥哥怎么出来了?”顾翎璇伏在顾凛膝上腻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他,“还有嫂嫂,怀孕最是疲累,怎么也出来了。” 定王妃抿嘴笑道:“我原就劝他在里面等着,妹妹来了,自然就见到了。你哥哥不听,总是惦记你,自你回来了也没能见上一面,实在是一刻也等不得。” 顾翎璇心下涩然,他们兄妹实在是许久没见了。 自从四年前,他们兄妹五人几乎就是天南海北,顾凛在云京,阿瑾虽然也在云京,只是当时宁太妃掌权,又有江城王顾徊,兄妹两个到底是见面少的。 顾翎璇自己在十二城,顾冽被困在焱廷。顾决却是各处奔波。 他们是骨肉至亲,却不能好好地聚在一起。 自她回京后,第一日是各种仪式,顾凛腿伤未愈,自然没能见到。第二日又是命妇朝拜,闹哄哄一天,又是没见到,之后又是大朝,与顾徊、夏衍等人斗智斗勇,纠缠了好几日,今日才脱出空来兄妹相见。 顾翎璇握着顾凛的手,男子因常年习武握剑提缰,手指带着一层薄而硬的茧。 她轻轻摩挲着,声音软软的:“我知道哥哥心疼我,哥哥一定是想我想的狠了,对不对?” 少女抬起脸娇娇地笑。 顾凛面色泛起薄薄的红,轻声叱道:“你也不小了,该有点大姑娘的样子,怎么还这样撒娇。” 顾翎璇直起身掸了掸衣裙,挽着定王妃的手臂道:“嫂嫂,哥哥嫌弃我不端庄呢,那我还是沉稳些吧。” 顾凛看着自家妹妹,少女眉眼极肖蒋后,一双凤眼不同于他们兄弟几人的狭长,而是略微圆润,清凌凌的眼仿佛能看到人的心里。 顾凛低低地叹口气,声音有些低:“算了,撒娇就撒娇吧。”他语气略有些伤感,“我也有好多年没看到你撒娇了。” 的确是好多年了。 不止是这四年的分离,在阿璇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她就已经放弃了快意的权利,和他一起,和她的哥哥们一起,将自己埋进了无边无际的冗杂知识里。 那时她才有多大? 是七岁,还是六岁,或者更小。 顾凛记不得了。 他的印象中只记得小小的姑娘,会抱着他娇娇地唤哥哥的小姑娘,会用绵绵糯糯的嗓音缠着他要这个要那个的小姑娘。 那样小小的身影安静而坚定地俯下身去,额头叩到冰凉的地面上,她的声音依旧绵软,只是却多了一注让人无法忽略的坚定。 她的身姿纤细而柔弱,却有着令人愕然的执着。 她就那样叩下头去,带着自断退路的狠决,声音稚雅而冷沉:“璇愿意。” 顾凛深深的换了一口气,从那之后,就很少见到阿璇撒娇了…… 顾翎璇笑起来:“人总要长大,只是对着哥哥,我还是想要撒娇。”她推着顾凛的轮椅,“哥哥,我们进去说。朝灵,搀着嫂嫂。” 进了书房,苏氏只是略坐了坐,就起身准备出去:“长曦才回来,我这个当嫂子的本该多陪陪,只是我实在是没精神,长曦别见怪才好。” 苏氏嫁进帝族也有五年多,翎璇之前与这位温柔体贴的嫂嫂相处的还是不错的,没有什么寻常人家的姑嫂龃龉。 “嫂嫂有孕本就辛苦,还是身体更为重要,就不必费神陪我了。”顾翎璇缓声道。 当年未出朔阳事变前,苏氏就已经身怀有孕,只是那个孩子终于没能顺利生下来。 苏氏不但没保住孩子,还得知了丈夫坠马重伤的消息,其中辛酸,必然非常人可以忍受。可是她坚强的挺过来,依旧与顾凛二人相互扶持。 这位嫂嫂,翎璇是有几分敬佩的。 苏氏笑了笑,由身边的丫头扶着,挺着肚子退了出去。 顾凛直到苏氏脚步声渐渐远了,才开口道:“阿婵很在意这个孩子。” 苏氏的闺名,唤作苏婵。 翎璇垂下眼看着手中浅碧色的茶汤:“嫂嫂很坚强,璇敬佩嫂嫂。” 顾凛看向自家妹妹,对上那一双似乎了悟所有的波澜不惊的眼眸,微微勾了勾唇角。 翎璇放下茶盏,转着腕上的串珠:“凤起他们已经回来了,昆仑藤顺利到手,哥哥腿伤痊愈有望。” 顾凛面色如雪后初晴的霁朗,信手拂过膝上衣摆的褶皱:“残了这么多年,也总算可以一点一点都还回去了。” 俊美的青年抬眸看向自家妹妹:“一直未能见你,也不知道你回来这一路可还顺利?” 翎璇唇边露出三分笑意,像是初绽的花,娇嫩嫩的:“还好,前些日子大殿上的事情想必哥哥也听说了。” 顾凛点头:“你遣来的内侍只告诉我无需担心,你自有主张,我如今仍是云里雾里的。” 顾翎璇摩挲着扶手上刻制的流畅花纹:“此事说来话长,还是我亲自与哥哥解释才好。” 她顿了顿,开口道:“此事事起通州,我见过决哥哥的事想必哥哥也知道了。” 顾凛道:“耀庭的事情我知道,这四年我们一直保持着一定联系,消息还算灵通。” 顾翎璇笑笑:“哥哥也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在云川十二城,由舅父教导。”她轻声嗤笑,“我也算自负有几分手段的,自以为肃清了云川戈壁的势力,没想到就被插了钉子,真是打脸。” “慕氏皇族?”顾凛的眉头蹙起,嘴角也微微抿着,少年将军的威压又在不经意间显露出来。 “是慕延凌。”顾翎璇揉着额头,“决哥哥假扮侍卫混在队伍里,行至通州,出了岔子。通州布政使郑泽,哥哥应该有印象。” 少女眼尾微微挑起,带着说不清的清贵嘲讽。 顾凛思索片刻:“是当年刹东的副总兵,总兵郑康死后,由他接替了总兵之位,后来几经辗转,官职越做越高,直至从二品的通州布政使,你回京的时候把他贬做了从三品宣慰使。”男子语气微微加重,“更重要的是,他是江城王顾徊的妻弟。” 翎璇眼神狡黠:“哥哥的消息果然灵通,记忆力也是顶好的。”她眼睛眯起,像是对待一个不足道的玩物,“我是把他降职成了宣慰使,可是我还没有任命他做那个地方的宣慰使。” 小姑娘微微笑着,带了几分沁人的薄凉。 顾凛不禁失笑,宣慰使是从三品,虽然不如布政使官职大,好歹仍掌握一方教化。只是自家妹妹这一招就狠了,我不派你出去,你是哪个地方的宣慰使?管的了哪里的教化? 分明就是孑然一身,空有名头,根本没有实权。 “鬼机灵。”顾凛一向板肃的脸上也露出些许笑意。 顾翎璇捏了一块糕咬了一口,不急不缓地咽了才开口道:“郑泽只是小事。只是后来我微服出去的时候,发现一家酒楼似乎有几分古怪,就派了凤谦他们去了。没想到那里果然卧虎藏龙,竟然是慕延凌和安化王慕恪的暗桩据点,这就大发了。” 她眼神晦暗难明:“老皇帝最恨皇子与宗室亲王联系过密,慕延凌犯了老皇帝的忌讳,待慕恪回了慕都,必然得不着好。” “所以夏衍被你当庭问的哑口无言?”顾凛道。 顾翎璇轻哼一声:“慕氏皇族做的事情还需要我一桩桩一件件的说出来?”她眉梢眼尾满满的都是厌恶,“我还没有说吧,母后在慕延庭手里。” 顾凛抬头看着她。 顾翎璇压低了声音:“老皇帝倾慕母后……” 声音有些咬牙切齿的。 顾凛攥紧了拳:“龌龊至斯……” 翎璇一颗一颗地拨弄着琉璃串珠:“母后先是被幽禁于景阳宫,只是慕氏后宫里赵皇后是与慕朝天二十余年夫妻的老人了,自然知道此事。” “前年景阳宫失火……”顾凛声音有些哑。 “慕延庭做的。”翎璇看着前方,“母后现在他的别院,总比在景阳宫安全些,我欠了他一个人情。” 顾凛垂眼思索,半晌才道:“慕延庭不是寻常蠢笨之人,何况慕氏人的性子……你若与他联手,不啻于与虎谋皮。” 顾翎璇笑道:“我自然知道的,慕氏的人,怎么会有善类。”她微微抬起下巴,“慕朝天最看重的两个儿子,一个慕延凌,一个慕延庭,其余的皆不成气候。与慕延凌联手,好歹不会让我觉得恶心。” 顾凛剑眉蹙起:“什么条件?” 琉璃珠子发出些微的响:“他要慕延庭,我要慕暄盈死。” 凉薄地刻骨。 顾凛眉宇中不见舒展:“慕延庭终究年少,不及慕延庭,已成气候。” 顾翎璇掩唇笑道:“那也未必。”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哥哥可看完再下定论。” 顾凛一目十行的扫下来,纸上所述,乃是虞照烟与郑挽心的信息,自然不会少了虞照烟入江城王府之前生下的那个儿子——长亭伯府养子,宋沉。 “想不到虞氏还有这样有手段的女子,竟然为慕朝天生下一个儿子。”饶是顾凛用兵如神,此刻也不禁对虞照烟赞了个好。 有宋沉在,对虞照烟绝对是利大于弊。 宋沉被慕朝天送入十三皇子的母家长亭伯府,明摆着是要将宋沉培养成慕延庭的助力。 若是慕延庭与慕延凌斗得两败俱伤,以宋沉的才学,也不是不可以渔翁得利的。 虞氏王朝被慕氏所灭,若宋沉果真登上皇位,这天下不就又回到了虞氏手中。 换言之,就算慕延庭胜了,登上皇位,宋沉必然也是个亲王,虞氏的血脉自然还能得以延续。 至于慕延凌成功登上皇位,那几乎就是没有可能。 他与安化王勾结已经犯了慕朝天的忌讳,又有慕延凌和顾翎璇想要除掉他,翎璇背后更有十二城和昔日靖国战王府的旧部,他若是能成功登位,除非这些人都是废物中的废物,极品的废物。 第四十九章 顾氏姊妹 “宋沉虽然是虞照烟最疯狂的赌注,也是她最大的命门,”顾翎璇粉嫩嫩的唇微微弯起,“毕竟王叔可是把她当作‘良家子’带回来的呢。” 顾凛道:“这位虞良媛,我之前也是略有耳闻的,听你嫂嫂说,王叔很是宠爱她。她也着实是个有胆色的女子。” 顾翎璇笑道:“她不是普通的女子,一个良媛之位满足不了她,自然也不会甘心留在后院之中。” “大殿之上你盖了凤印,敕封王叔为摄政王,为的就是这个?”顾凛看向自家妹妹。 顾翎璇笑道:“也不尽然。摄政王可以有三侧妃,除了已经册立的温侧妃和慕暄盈,这侧妃之位,自然是为了他最为钟爱的虞良媛了。” 她换了个姿势,微微后仰,将双腿抬起来,翘在一旁的小几上,十分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摄政王当不了多久,决哥哥很快回来,帝太子册立,哪还有摄政王什么事。” 顾凛看着自家妹妹极没礼仪的坐姿,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姑娘家这样坐着,成何体统!” 翎璇漫不经心地笑:“礼仪那种东西,当不得饭吃,哥哥又何须太过在意。”她拂过裙边玉佩丝绦,“我也不是总这个样子。” 在顾凛张口准备再说什么的时候,她飞快的开口:“哥哥放心,我知道分寸。” 语毕,讨好的笑笑。 “顾徊退位摄政王之后,他的后院自然不能有三位侧妃并立,还要降一位,首当其冲的人选自然就是刚刚成为侧妃的虞氏。”翎璇一手支着头,指尖缠绕着自己的发丝,“她那么野心大的人,怎么会允许呢。” 顾凛道:“她答应你了?” 顾翎璇一手缠着自己的头发,一手拨弄着琉璃串珠:“为什么不答应?温氏为顾徊诞有一子一女,王妃又有世子顾沛和同昌护着。只有一个慕暄盈,无子无女,和顾徊有没有多少情分,我们又有心除了她,这是一笔多好的买卖!” 顾翎璇端了茶盏小口抿了一口:“昆仑藤本脉已经到手,凤起已经带回来了,哥哥的腿伤治愈有望。” 顾凛面色淡然:“为了昆仑藤,你们没少费工夫吧?” 翎璇的尾指轻微地动了一下,忽然想起凤起回来时泛着苍白的脸,虽然依旧云淡风清。 “还好。”少女的嗓音清泠悦耳,“想要什么东西,哪能不付出点什么呢。” 顾凛沉默一瞬:“我不希望因为我的腿,让你们几个受委屈。” 翎璇的心忽然颤了颤,强自忍着不去看顾凛,生怕泄露了什么。 “哥哥多虑了。”她拿帕子掩了掩唇,拭去唇边的水渍,“哥哥以为,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顾凛蹙眉,思索半晌道:“目前形势不甚明朗,若干势力交织,谁也不是好糊弄的。” 他铺开一张宣纸,拾起案边笔架上悬着的毛笔,饱蘸浓墨,提腕落笔:“攘外必先安内。” 翎璇放下翘起的腿,起身过去看。 顾凛性格方正板肃,字体也是方正的楷书,洁白的宣纸上黑墨浓重而鲜明,仅有两字。 宗室。 笔锋浑厚,暗藏锋芒。 顾凛放下笔,抬头看着自家妹妹。 翎璇看到“宗室”二字的一瞬间就想到了一个人。 “颖川王顾徐?”她低低地念出来。 顾凛赞许地点头。 颖川王顾徐,宁太妃之子,帝君顾行之弟,少有才名,生性温和。当年也是云京一众女子心心念念的玉面郎君,如今也不过三十上下的年纪。 先帝子嗣并不多,活到成年的儿子就更是少数,算上旁支的亲王也是数的过来的。 宗室一众亲王郡王中当以先帝的同胞兄弟裕老亲王为首,顾行这一辈的宗室则以颖川王顾徐为首。 若是认真算起来,顾徐的出身要比顾徊好上许多:顾徐生母位列正二品妃位,先帝赐封号为“宁”,而顾徊的生母不过是个小小选侍,母凭子贵累封为四品荣华,在去世后才被追封为三品贵嫔。 “颖川王封在颍川,靠近南界,风景最是秀丽。他性情又一向温和,最好诗文会友,府中姬妾不少,却只有王妃诞下世子,再无其他子嗣。”顾翎璇微微顿住。 “然而,这一切,只是世人看到的表象。”顾凛向后仰着,倚着轮椅的靠背,茶雾袅袅间,翎璇看到那双与自己相似的凤眼微微眯起,“又或者说,这是他希望我们看到的表象。” 顾翎璇一手拨弄着琉璃串珠,一手的食指之间一下一下地敲着桌沿:“我曾去过颍川,风景秀美,山川雅致,气候也是南界似的湿润,最适合农种。可算得上是云宸最富庶的地方之一了。” 顾凛抬眼看向自家妹妹:“你去过颍川了?” 翎璇笑笑:“去过了。” 打算差不多蒙混过去。 “哥哥觉得颖川王真实如何?” 顾凛眉眼冷肃,像是他佩戴多年的古剑,虽未出鞘,却还是有逼人的冷意。 翎璇只好道:“云宸上下,我差不多都走过了。” “还有呢?”顾凛黑着脸。 “南界和焱廷也走了大半。” 顾凛不出声,泛着冷的眼神扫在翎璇身上。 顾翎璇无奈道:“好啦好啦,慕氏我也去过了,不过没走几个地方;至于冰迹,我刚到城门口,就被萧景发现了……” 顾凛脸色沉得几乎能凝水成冰了。 良久,他深深地换了一口气,语气低的似乎听不到:“你这四年,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经历了什么,才会几乎走遍了这天下。 经历了什么,才会让她明明笑着,都让人觉得是冷的。 经历了什么,才会让她比起四年前,更凉薄。 凉薄到骨血里。 顾翎璇垂眉,浓密的睫毛遮挡住眉眼思绪:“哥哥。” 双眼像是手中拨弄的琉璃珠子,明明光滑璀璨,却冰冷入骨。 “我去过凤擎卫。” 淡薄的,疏冷的,凉的让人遗忘了感知。 六个字,代表的却是人间地狱。 凤擎卫。 顾凛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被攥去。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那是云宸的神话,也是云宸的白骨。 无数鲜血生命希望信仰,堆垒的白骨雕砌成往生之路。 尸山血海中爬出的的意志,刀斧加身磨练出的精神。 那是云宸的奇迹,云宸的骄傲,云宸的刀刃。 也是云宸的愧怍。 而他的妹妹,就在那里…… “哥哥还有心思继续下去么?”顾翎璇看着默默捏着茶杯的男子。 顾凛沉默良久:“颍川地大物博,不输通州,兵精将良,物产丰饶。顾徐其人神秘莫测,难辨敌友。” 顾翎璇道:“宫中宁太妃思念孙儿,我已拟诏,宣颖川王世子入京。” “你欲以世子为质?” 顾翎璇看着茶盏中微微荡起的涟漪:“也只是试探罢了。” 顾凛道:“如今顾徐难辨敌友,你若以世子为质,只怕……” 翎璇道:“我知,所以也并不打算真的宣他入京。” 她抿着嘴笑了:“哥哥可知,我回宫当日,宁太妃晚至,想要当众给帝祖母,也给我一个下马威。宁太妃爱子如命,如今有了孙子,自然将孙儿当成世间至宝。” 她向后仰着:“大朝之日我又没有给顾徊留情面,啧啧,估计我留在乾极宫那份宣颖川王世子入京的诏书,现在已经到了宁太妃的手里了。” “区区一个太妃,手还伸不到乾极宫去吧。”顾凛皱眉道。 “那不一定,还说不准是宁太妃还是顾徊,”翎璇眼尾微挑,“哥哥别小瞧了女人的心思手段。” 她轻声笑出来,眉梢眼角俱是傲然风情,似乎在想什么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翎璇伸出手,打量着手指上粉嫩嫩的指甲:“无论是后宫还是宗室,敢伸手的,总要有几分保命的本事才好。” 顾凛垂下眼:“听你嫂嫂说,帝祖母将后宫的事也交给了你,前朝后宫都压在你身上,注意身体。” 翎璇笑道:“哥哥放心,我知。” 顾凛眼神有些飘忽:“阿瑾怎么样了?” 翎璇笑的更暖了几分:“阿瑾身子好多了,绿映带人给她扎了一架秋千,每日精神都甚好。” 她看向顾凛:“这些日子早晚风寒,哥哥也要小心,别入了寒气。” 顾凛似是迟疑了一阵:“别过于辛劳,若是实在疲累,便叫阿瑾帮你。” 翎璇道:“苧姑也曾劝过我,只是,”她抬眼,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直直地看向顾凛,“哥哥,我不愿阿瑾也参与进来。” 少女的声音带着点低沉带着点沧桑,明明也只是个小姑娘,偏偏背负的却那么多。 “我希望阿瑾有一个健康的,阳光的生活。”她似乎是在宣誓什么,“其余的,就让我们来背吧。” 顾凛看着少女带着疼的眼眸,心里钝钝地疼。 忽然间就想起他刚刚受伤被送回云京的时候,另一个小姑娘站在他面前。 小小的身子,背着小小的行囊,贫苦的看不出是个小姑娘,更看不出是云宸最最尊贵的帝姬。 小姑娘垂着头,声音细弱:“哥哥,别告诉阿姐。” 顾凛心疼地难受,眼睛也是涩涩的。 他听到自己张口,嘶哑的嗓音几乎难以辨清说话的字节:“阿瑾,你还这样小。” 小姑娘瘦弱的身子带着与她姐姐一样的执拗,或者说是云宸血液里流传下来的执拗。 “我要走,哥哥。”她垂着头,不去看顾凛的眼,似乎再看一阵,就会动摇那难以下定的决心。 她低着头,说的又快又急:“我会回来的,哥哥,等阿姐回来的时候,我也会回来。” “我不能看着你们一个一个的为云宸付出,自己只能在你们的身后被保护。” “阿姐已经担起了她身为云宸帝姬的责任,我虽然不如阿姐,不是第一帝姬,可是我也想要有力量,我也想要保护你们。” 小姑娘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哥哥,你们为了云宸,我很自私,我只想为了你们。” 她声音细弱而轻软:“哥哥,我很久,没有见过阿姐笑了……” 时间不算久远,顾凛想,只是为什么记忆就有些模糊了呢? 他记不清小姑娘最后的神色,只是恍惚看见小姑娘背着破旧的行囊,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渐渐走出了他的视野。 他看不到了。 只记得平日里最娇气怕疼怕苦的小妹妹,低着头小声道:“哥哥,别告诉阿姐。”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阿姐笑了。” 顾凛抬手覆住双眼。 “哥哥?”翎璇轻声唤了他一声。 顾凛低低地“嗯”一声,“我知道了。” 翎璇抿了抿唇:“决哥哥已经传信回来,通州之事已经解决,即将回京。冽哥哥那里,我也修好国书,传与焱廷,估计也快回来了。” 顾凛应一声:“知道了。” 翎璇起身:“那么,璇就先回去了。” 顾凛收了手,推了轮椅:“我送你出去。” 翎璇笑:“你我至亲兄妹,何必如此。哥哥歇息便是,我认得路。” 被带去另外屋舍的朝灵几人也候在了一边,搀了自家主子出去,上了凤舆。 远远一个鹅黄衣裳的女子立在廊下,团扇掩了唇:“那是谁?” 第五十章 女子手段 徐良媛穿一身鹅黄的衣裳,立在廊下,团扇掩了唇,眼尾却微微挑起:“那是谁?” 身边跟着的侍女瞄了一眼,小声道:“回小主,那是长曦帝姬,出宫来见咱们王爷。” 徐氏抚着自己腮颊,低眉轻笑,眉眼里似乎都带了说不出的妩媚:“就是前些日子华仪归京的帝姬殿下么?” 侍女微微欠身道:“正是。” 徐氏轻轻摇了摇手中的轻罗团扇,语气似是怅然又似是赞赏:“怪不得那般容色,果然是天家姿容,非我等凡尘颜色可比。” 侍女道:“小主何必妄自菲薄,小主的容貌在咱们王府里也是上上的。” 徐氏刚欲开口,只听得身后一声嗤笑,回眸只见另一个嫩粉衣裳的女子前呼后拥的过来,却是良媛孟氏。 孟氏挥手退开身边搀着自己的侍女,袅袅婷婷地略微欠了身:“见过徐姐姐。” 孟氏进府已有四年了,进府的时候只有十五岁,正是豆蔻妍花似的年纪。孟氏入府之后未过多久,王爷就随帝君前往朔阳峰,之后就伤了腿。 王爷对后院众人本就是淡淡的,伤了腿之后更是淡了许多。 只是这孟氏的父亲任正三品兵部左侍郎,在兵部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着孟氏的母家,王爷才封了她一个良媛,就连王妃素日里也是给她两分颜面的。 “妹妹一向娇贵,今日竟然出来,还真是少见。”徐氏手中团扇轻摇。 孟氏甩了甩手里的阮烟罗帕子,一股清甜的香气四下散开。孟氏笑道:“也不过是见今日天好,随意出来走走罢了。” 她抿了唇笑道:“没想到才出来,就听见有人竟然不自量力,敢和帝姬殿下比容色,还自诩‘容貌是王府里的上上’,”她噗嗤笑出来,“姐姐你说好不好笑?” 徐氏脸色带了薄薄地红,说不出是羞恼还是气怒,手中团扇微微用了几分气力,扇了几下:“我并不敢与长曦殿下相比,妹妹大约是会错了意。” 孟氏一脸的张扬笑意,半分也不曾收敛:“我若是说与王爷听,姐姐觉得王爷会不会觉得是妹妹我会错了意呢?” 徐氏的脸色青红交错,孟氏从她手里抽出做工精致的轻罗团扇前后打量两眼,嗤笑一声:“我还当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花素绫,也值得姐姐这么爱不释手的把玩。” 孟氏正说着,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地过来,附在孟氏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孟氏脸色微改,笑意更深了些,眼波流转,乜着徐氏,将手中的团扇掷到徐氏怀里:“王妃有孕,如今王府中馈交由姐姐掌管,姐姐又何必拿着这么一把破扇子显示自己良善?” 她转过身去,抬步离开前冲着徐氏小声啐了一口:“假惺惺,没得叫人恶心。” 语毕,才由着身边丫鬟扶着,施施然地离开,回了自己院子。 徐氏气的浑身发颤,脸色青白,整个人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吓得身边的丫鬟急的几乎哭出来,连连拍抚徐氏后背:“小主,您怎么了,别吓奴婢啊……” 徐氏一手握着胸口,深深地呼气,眼白几乎都要翻出,良久才忍了下来,一口气平复和缓。 “小主,”侍女见自家小主脸色实在难看,不由担心,“小主,奴婢去请医正来吧。” 徐氏扶着身边的丫鬟,声音细弱:“不必,”她抬眼看向孟氏离去的方向,“那只会叫她们得意,我偏偏不如她们的愿!” 侍女几乎要哭出来:“小主,您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徐氏抚着胸口,挣扎着站直身,眼神冷酷:“且叫你得意,你只等着,有朝一日,我必要你跪下求我!” 她喘了两口气,歪在侍女身上:“扶我回去。” 却说孟氏回了自己的院子,心腹宝珠满面笑容地迎上来,搀着孟氏道:“小主可算回来了,”凑到她耳边,“王爷送来了许多珍玩,都是素日小主喜欢的。” 孟氏两腮上染了薄薄的红,轻斜着眼看了一眼宝珠:“就你嘴甜。” 主仆几人进了屋,只见桌上满满地堆着的都是各色奇珍,缂丝的蜀锦,柔软的浣花锦,细腻的天香绢,还有一匹富丽的织金缎。打开的妆匣里金玉琉璃几乎晃花了众人的眼。 宝珠笑道:“奴婢素日只听过织金缎富丽无匹,从来都是贡进宫里的,没想到今日托了小主的福气,倒也让奴婢开了眼界,见着了这织金缎。王爷可真是爱重小主呢。” 孟氏脸上透出一点羞色,心中还是欢喜的,向那妆匣里捡了一个厚银镯子:“喏,赏你了。” 宝珠一脸喜色,忙不迭地接了:“奴婢谢小主赏。” 孟氏指了自己的妆匣子道:“你选几样,出去给了她们,”一双秋水眼染了阴厉的狠,“告诉她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管好自己的嘴巴。” 她伸手抚着那一匹织金缎,眼底又是一片柔情羞涩:“再传话给那边,后日我去普元寺。” 宝珠屈膝应了,捡了东西自去了。 孟氏独自在房内翻拣才送来的琳琅珠玉,捧了那一匹织金锦披在身上,对着镜子照了,喃喃自语道:“织金缎虽是华贵,只是传闻月华锦十金一寸,想必是比这织金缎更要好上一层的……” 定王府里孟氏与徐氏发生的事情自然躲不过各路眼线。 端看他们各自在意与否。 定王妃苏氏正扶着肚子在庭院里不急不缓地走,琥珀从外面进来,屈膝行了个礼。 “起来吧,”苏氏停住脚步。 琥珀上前扶着自家主子:“果不出王妃所料,孟良媛和徐良媛吵了一架,将徐良媛气的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上不来气,这就很是凶险了。 “怎么回事?”苏氏一面注意着脚下,一面张口问。 苏氏是定王府的王妃,住的自然是正院,脚下的雨花石子路经过了打磨,铺的平整又防滑。 琥珀将二人的事情描述了一遍,又道:“若不是孟良媛的丫鬟来寻她,只怕徐良媛今日就真的不好了。” 苏氏秀气的眉心微蹙:“可知道孟氏为什么离开?” 琥珀道:“奴婢使人问了,好像是今日孟府又来给孟良媛送东西。”她也皱了眉头道,“王妃,奴婢觉得这孟府也真是娇惯这孟氏。” 她自己嘟囔道:“孟家也只是个兵部侍郎,虽是正三品,到底上头还有一个兵部尚书,怎么就财大气粗到这个份上,三天两日的来送东西。早些年还是不闻不问的呢……” 琥珀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苏氏已站住脚步:“他们来给孟氏送东西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琥珀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大约,也就是半年多前的事了吧。” 苏氏又道:“送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你可瞧见了?” 琥珀道:“我的好主子,哪里还用得着打听,每回孟府送来了东西,孟氏自己就妆扮上出来显摆了,您当她闲着没事挨个院子的走就是为了‘联系感情’呢?” 苏氏扶着后腰,脸色有了变化:“扶我回去。” 琥珀看自家主子神色严肃,生怕是苏氏腹中的婴儿出了问题,忙扶着苏氏进了屋,又吩咐小丫鬟去传医正来为苏氏诊脉。 苏氏的脉相平和,并无问题,医正嘱咐了几句,便告了退。 小丫鬟出去煎药,苏氏唤了琥珀,神色是少有的凝重:“我如今有着身孕,实在不方便进宫,你出去二门,寻一个叫子寒的小厮,把这事说给他。” 苏氏从枕边摸出一个玉佩,交到琥珀手里。 琥珀手心里握着玉佩:“王妃,只要说给他就行了?” 苏氏靠着靠枕,整个人都有些有气无力的:“他是长曦身边的人,你告诉了他,长曦自然就知道了。”她抓着琥珀的手,“你小心些,别让人知道。” 苏氏语气微凉:“这事重要的很,我只怕,孟氏做了什么不利王府的事。” 琥珀悚然一惊,握了掌心玉佩道:“王妃放心,奴婢前些日子还找过他帮忙买东西,不会引人起疑的,奴婢这就去了。” 苏氏疲惫的点点头。 琥珀将玉佩藏在怀里,回自己房间摸了两块碎银子抬步往二门去了。 大户人家都有内外院之分,内外院的分界又称为二门,过了二门的内院地界是不准外院小厮擅自进入的。 琥珀是王妃的贴身丫鬟,最是得王妃心意,地位本就比其他妾侍的一等丫鬟高了半分。如今王妃有孕,又深得王爷爱重,琥珀身为王妃的心腹丫鬟,自然更得了几分脸面。 才到了二门,就有好几个看守二门的老婆子围上来笑道:“琥珀姑娘怎么有空出来?” 一个拉了椅子,又另取了一个垫子垫着道:“姑娘且坐坐,这都是素日预备的,并不是我们坐的。” 琥珀笑道:“我来寻个人,你们也不必管顾我。” 另一个道:“姑娘要寻哪一个?” 琥珀笑道:“前些日子托子寒买的胭脂,我用着倒是好,半夏也看好了,抢了大半去。这不是想托他再买一些。” 半夏是苏氏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与琥珀同是王妃苏氏的陪嫁,感情自然是好的。 二人玩闹,用了对方的东西,这本就是交情好的丫鬟们常有的事,自然不会引起旁人怀疑。 几个老婆子陪笑道:“姑娘和半夏姑娘感情真好。” 琥珀笑笑,一个身材壮硕的老婆子开了门,逮了一个小厮道:“子寒哪去了?” 那小厮道:“今儿不排子寒的值。” 那老婆子道:“你去寻了子寒来。” 小厮梗着脖子:“我哪来的时间,妈妈还是换个人去吧。” 老婆子一把揪着小厮的袖子道:“你个油嘴小崽子,还不快去,琥珀姑娘找人呢!” 小厮越过老婆子,就看到了坐着的琥珀,忙换了一张小脸,凑上来道:“姑娘也在呢。” 琥珀嗯一声:“今儿没有子寒的值么?” 小厮笑道:“子寒今儿不当值,姑娘有什么事要办?” 琥珀笑道:“没什么大事,上回托他买的胭脂试着倒是好,想要再买一些。” 小厮笑道:“既然姑娘找他,那小的去找他,姑娘略坐坐等等。” 琥珀点了头。 有婆子另取了茶具沏了茶笑道:“这都是往日预备的,今日姑娘用上一回,也是它的福气。” 这话说的实在客气。 琥珀笑道:“妈妈这话说的严重了。”茶水也不过是略略沾了嘴唇。 不多时,就见先前的小厮拉着一个脚步还有些踉跄的青年过来。 青年生的不是多好看,只是一双眼睛实在是好,炯炯有神的,虽然此刻因为打哈欠而逼出来几滴眼泪。 找人的小厮道:“姑娘,子寒来了。” 琥珀点点头,掏了两百钱给他:“辛苦你跑一趟。” 小厮挠着头发连连退着不肯接:“姑娘言重,平日姑娘和半夏姑娘照顾小的们,小的们都知道。” 小厮躬了身:“小的先退下了。” 几个看门的婆子也笑道:“姑娘收着吧,姑娘心善,我们都记得呢。” 琥珀微微笑了笑,掏了两钱碎银给几人:“你们也去忙吧,二门重要,别有了什么闪失。大管家的脾气可是说来就来的。” 几个婆子笑道:“怎么劳姑娘破费。” 琥珀道:“你们且收着吧,不当值的时候打点酒吃,别妨事就是。” 几人千恩万谢的去了。 子寒打了个哈欠,笑眯眯地道:“姐姐找我什么事?” 琥珀拉了他到一边角落,觑着四下里没了人,将怀里的玉佩给他,压低声音道:“王妃叫我拿这个给你看。”又将今日孟氏与徐氏的事情说了一遍,“王妃担心孟氏做了些什么,想通知殿下查一查。” 子寒将玉佩退回去:“我知道了,玉佩你带回去,交给王妃。我马上通知殿下。” 琥珀收了玉佩,仔细地揣进怀里,又将装了碎银子的荷包给他,恢复了正常的音量道:“就是上回你给我带的那种胭脂,有没有色泽稍微浅一些的?” 子寒笑嘻嘻地:“这还不好说,那胭脂就是我舅父家做的。等我回去跟舅父说,让舅父给姐姐做一款颜色浅一些的胭脂。” 琥珀笑骂道:“好你个皮猴儿,原来是拿着我们给你亲戚家挣银子,打的真是好算盘。” 子寒配合着道:“好姑娘,小的可真是给您选的最好的胭脂买,姑娘明鉴。” 琥珀笑道:“瞧你那小胆子。那胭脂是好,你只帮我买就是,我又不是真要追究你什么。” 子寒连连点头,嬉皮笑脸的模样,一副二门外小厮的做派。 琥珀也不禁笑了:“你可快些,我等着送人。” 子寒揣了银子道:“姑娘放心,一定不误了姑娘的事。”他眼睛瞅着琥珀,笑嘻嘻地道,“哪日姑娘有空,上回的糕再赏小的两块?” 琥珀戳了戳他脑门:“好叼的嘴,那可是王妃赏的,你且等着罢。” 子寒揉揉头发笑了,琥珀也转身回了内院。 不过一个内院丫鬟,一个二门小厮。 没有什么值得怀疑。 第五十一章 乾极旧人 带着凉意的风被青雩宫的鲛绡毡帘挡住。 朝灵轻手轻脚地开了鎏金的白鹤呈祥的香炉,又舀出一点冰奚香放进去。 白鹤香炉的脊背呈镂空状,冰奚香甫一加进去,就有袅袅婷婷的烟和缓地散开,带着如冰似雪的清冽香气。 凤婴小声道:“这香的味道真好闻。” 朝灵笑道:“那可不是,这叫‘冰奚’,殿下自己调的,比内廷供奉的还要好,加了多少好东西在里头呢。” 凤婴细细地嗅了一阵,笑道:“闻出来了点,似乎有贺兰冰莲的味儿。” 朝灵轻轻戳一下凤婴的鼻子,掩了口笑道:“好灵的鼻子,是不是属狗的?” 二人正笑着,青箢缓步无声地过来,小声道:“闹什么呢,殿下这会儿正忙着,若是扰了殿下,有你们受的。” 几人抿着嘴无声笑了一阵,又各自忙去。 顾翎璇所料不错,她才回到青雩宫,乾极宫那里,刘让就已经派了人来。 翎璇顿下手中的紫笔,看向来人:“已经拿走了?” 来的小侍监也是乾极宫内侍奉的人,叫傅言。 顾翎璇有几分印象,刘让和她提过这个傅言,寡言少语,但是十分机警,是个值得栽培的。 傅言躬身道:“殿下才离开不久,乾极宫就进去了人,刘公公再进去看的时候,东西就已经不见了。” “可知道是谁么?”翎璇慢条斯理地沾了墨。 兰溪的锁香墨,墨锭细腻漆黑,又融合了上好的紫鸢花种子,清淡香雅,配着翎璇惯用的紫玉狼毫,下笔流畅,笔锋初露,隐隐地凌厉惊人。 小丫鬟端了茶来,青箢接了,回身奉给自家主子,默默退侍一旁。 傅言声音沉稳:“是常忠常公公。” 顾翎璇手腕顿住,提着笔又放下。 常忠她自然是熟悉的。 乾极宫中伺候着的老人,她都是知道的,而这个常忠常公公就是这些老人其中之一。 当年在乾极宫跟着顾行伺候的侍监里,若说刘启是头一份,那么这个常忠绝对有资格占着第二。 只是常忠虽然资历深厚,但是人品上微有瑕疵。 顾行念着常忠伺候多年的情分,且他有没有犯下什么大错,也就没有把他调走,只是让他做些轻快松闲的事。 偏偏常忠看不清情况:刘启是从顾行自小就跟着他身边照顾的,论情分比父子更胜,常忠自然是比不过的。 直到顾行驾崩后,翎璇回京,此时刘启已经死了,常忠满以为乾极宫大总管一职一定就是自己囊中之物,没想到翎璇重用的却是刘启的徒弟刘让! “是谁收买的?”翎璇干脆放下笔,像是听什么有趣的事,向后靠着靠背,捻了一枚糖渍梅子吃。 傅言似乎有些为难:“怕污了殿下的耳朵。” 翎璇眉眼带了笑意:“你且说罢,孤不怪罪于你。” 傅言腰弯的更低了些:“宁太妃将身边的碧巧赐给了常公公对食……” 青箢眉头微皱,凤婴、朝灵对视一眼,眼里也流露出一丝嫌弃。 “常忠已经四十多岁了吧?”翎璇端起茶盏,刚才的糖渍梅子太甜,需要喝点茶水压一压这股甜的发腻的味道。 傅言道:“回殿下,常公公已经五十又一了。” 凤婴忍不住道:“碧巧才十八!” 顾翎璇一声嗤笑:“宫里的龌龊阴私还少么?” 翎璇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孤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刘让,从常忠开始,清洗乾极宫,但凡与摄政王府和宁太妃有来往的,全部收押,交由纪岚。” 傅言躬身:“奴才领命。” 翎璇摆摆手:“你去吧。” 傅言转身退出去,门口守着的染月立刻迎上去,送了傅言出去。 顾翎璇起了身,素淡的月华锦逶迤袭地,臂间挽着的流华挽也顺从的缠在手臂间。 冰奚在白鹤呈祥的香炉空隙中袅娜升腾,顾翎璇俯身,清冷香气拂过腮颊,那样凛冽的气息,干净的似乎能吸入肺腑里。 “殿下。”晚卿捻了一张小小的密件进来:“殿下,凤擎卫的消息。” 凤婴瞄了一眼:“殿下,是凤寒。” “哦?”顾翎璇直起身。 密件小小的一卷,少女纤长的指一寸一寸细致地捋开。 密件上的字符仿佛随意勾画,完全看不出其中含义,只有凤擎的人才能读懂。 翎璇逐字逐句地看过去,面上就染了两分清寒:“呵!” 漂亮的如玉骨的指尖合拢搓捻,手中的密件便被揉成了褶皱的一团,被随手投到燃烧着的香炉中,划出一道圆滑的曲线,伴着袅袅升腾的轻烟。 青箢等人侍立在侧,屏息凝神。 “孟过任兵部左侍郎多久了?”翎璇道。 凤婴躬身道:“孟过是隆和十八年升任兵部左侍郎,上任已是六年。” 顾翎璇泛着一抹冷笑,手指拨弄着腕上的琉璃串珠,速度又快又急。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整个青雩宫内殿只听得见琉璃珠之间相互碰撞的声音。 良久,珠子撞击的速度和缓下来,顾翎璇的声音带着低低的哑,青箢听得出,这是自家殿下压抑着怒气的缘故。 “不过六年侍郎,就能将织金缎、乌龙墨玉翠出手送给出了嫁的女儿!”顾翎璇抬手一扬,腕上的串珠便攥进了掌心,“孟家好本事!” 珠子硌着掌心的疼痛感格外的清晰。 顾翎璇冷眼看着那燃着冰奚的香炉,忽然微微笑开,一手抚着额头笑道:“是孤误了。”她手指描绘着白鹤香炉上鎏金的图案,“朝灵,去内务府查查,织金缎是内廷供奉,都赏过谁。” 朝灵应声去了。 “子婴传信给凤然和凤舒,让她们进定王府,保护嫂嫂,务必让嫂嫂平安产子。”翎璇道。 凤婴也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翎璇又道:“送喜和庆喜两个身上可好些了么?” 青箢叹气道:“已经好些了,这些日子已经能搀着东西下床走动了。只是西苑的人,到底不是良善之辈。太医说,若是好生将养,还能好些……” 越到后来,声音越低,带了几分伤感。 顾翎璇自然是懂得。 怎么会不伤感呢。 紫衫、青箢是在她小的时候就跟着她的。 报喜、迎喜、庆喜和送喜几个也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 翎璇还记得报喜是其中最大的,比自己大了十多岁,生的很憨厚,却很有耐心,会讲好多好多有趣的故事。 迎喜的手很巧,会给她扎漂亮的秋千,用木头雕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还会在春日里给她扎风筝,风筝飘飘摇摇,飞的极高。 庆喜的年纪稍小一些,不过也比她大了八九岁,他的口技很厉害,会学各式各样的鸟叫,还会学人的嗓音。 送喜是个小胖子,团团脸,长得很喜庆,嘴很甜,会说话,母后经常赏他点心吃。 翎璇想了许久,眼里都有些湿,看东西也有些模糊。 紫衫很沉稳,只是每每看到厉遥哥哥当值的时候,脸上会泛起薄薄的红,很好看。 蓝烟很温柔,会绣许多好看的花样子,一针一线地绣出来,栩栩如生。 她仰起脸,将几乎要流出来的眼泪逼回去。 都是从前了。 她顺着指缝仰视青雩宫雕梁画栋的顶梁:都是过去了…… “紫衫的妹妹找到了么?”翎璇将帕子覆在脸上。 青箢有些迟疑道:“凤宿有了些眉目,不过有些远,还不清楚究竟是不是。” 翎璇看着模模糊糊的眼前:“让凤宿去吧,无论是不是,只要有可能,就要把她找回来。” 青箢点了点头:“是,奴婢知道了。” 翎璇揉了揉额头:“厉遥呢?” 青箢道:“厉遥似乎今日不当值,殿下寻他?” 翎璇摇头:“不必了,”她声音似有叹慰,“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她声线温柔:“如今厉遥依旧未娶,只是紫衫却已经不在了。” 手指捻着圆润的琉璃珠子,顾翎璇笑的薄凉:“这后宫也是安逸的久了……” 摄政王府。 王顺立在顾徊身后,顾徊负手立着:“又送了东西去?” 一个下人打扮的男子垂着头:“回王爷,是今晨送的。” 顾徊眉头蹙起:“都送了什么?” 那人咬牙,身子躬地更低了些:“有绫罗绸缎,也有珠玉珍玩,只是这回送的还有一匹织金缎和一块乌龙墨玉翠……” 顾徊勃然色变:“糊涂!珠玉翡翠绫罗绸缎也就罢了,怎么还敢送织金缎和乌龙墨玉翠去!担心顾凛和顾长曦不知道是谁送的吗!” 王顺道:“王爷,这可怎么办?” 顾徊狠狠地一拂袖:“想办法去把东西毁了。” 那人面露难色:“王爷,只怕不好办。东西送过去之后,孟氏就已经将织金缎送去裁衣裳了,乌龙墨玉翠也带出去转了一圈。这会儿,只怕整个定王府都知道了……” 顾徊抬手狠狠拍在桌案上:“这贱妇!堂堂侍郎府怎么会教养出这么不知深浅的东西!” 王顺垂下头去,嘴角不屑地撇着:若是有深浅有教养的,又怎么会跟你们搅合到一起。 “通知内务府,销账,快点。”顾徊头疼地抚着额头,一手撑着桌子,似乎十分苦恼。 那下人躬身去了。 王顺搀着顾徊坐下,又端了一盏茶上来:“王爷,您消消气,总会有办法的。” 顾徊摆摆手:“没有那么简单,去把那孽障给我叫来。” 王顺明白顾徊是要叫世子顾沛,躬身退了出去。 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那一双眼里涌动着深切的嘲讽: 这样的蠢货,还想要与殿下相争,真是抬举了他! 第五十二章 摄政之怒 宫里顾翎璇的消息传回来的也极快,王顺捏了捏手里的纸条,低了头,笑的更浓了些。 顺手将殿下的纸条扔进香炉里,王顺瞅着纸条燃的差不多了,抬脚去寻世子顾沛。 逸风苑。 顾沛放下手里的书,语调上扬:“父王找我?” 王顺躬身道:“回世子,是,王爷让您过去。” 顾沛起身随着王顺边走边道:“王管家可知是为了什么?” 王顺语气谦卑:“奴才也并不十分清楚,只是听着似乎是跟今晨送去的东西有关。” 顾沛失笑道:“原来是这个,不过是些珠宝绸缎罢了,父王怎么想着找我去了?” 王顺垂着头,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世子爷还是小心罢,今晨送去的可不只是普通的珠宝绸缎,还有一匹织金缎和乌龙墨玉翠。” 顾沛讶然失声道:“怎么可能!” 王顺引着顾沛到了鸿志居门前:“世子爷请进去吧。” 顾沛面色不善,抬步迈进去。 房门掩上,王顺退到一边耳室,招手唤来一个小厮,嘱咐了几句,摆手让他去了。 顾徊一见到顾沛进去,只觉得气血翻涌。 顾沛躬身道:“孩儿给父王请安。” 顾徊冷声一哼:“你还知道我是你的父王吗!” 顾沛忙跪下道:“孩儿实在不知父王此话怎讲。” 顾徊抬手将桌上的碧玉海瓷盏甩出去,哐啷一声脆响:“你给孟氏送东西也就罢了,怎么如此不分轻重,连织金缎和乌龙墨玉翠也这样明目张胆的送出去!” “孩儿惶恐!”顾沛跪着,上身挺直,瓷盏落在他周边的地上,急急辩解道,“孩儿命人送去的都是府库里的珠宝绸缎,这织金缎和乌龙墨玉翠,着实不在其中啊!” “你没有送去,那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顾徊脸色阴沉。 顾沛道:“父王,织金缎和墨玉翠是内廷供奉,孩儿知晓其中厉害,怎敢将这两样明目张胆送出去,必是有人陷害孩儿,父王明鉴。” 顾徊在书房训斥的正凶,早有人一溜烟出去,通报了同昌郡主。 顾徊在王府中一向都不是严父形象。 在顾妍等人眼里,自己的父亲只是惯于醉生梦死却空有大志的王爷,王府里的大事一向都是交由世子顾沛打理的。 乍然听到顾徊发这样大的火气,众人还是有些懵。 各处的反应也都大不相同。 清秋苑。 顾流才进来,温氏和顾离已经围了上去。 “今日可冷不冷?厚衣裳穿了没有?”温氏道。 顾流笑道:“娘不必担心,今日天还好,不用穿厚衣裳,我也不是娇养的闺阁弱女,倒是母亲和妹妹应当多多注意身体。” 顾离抿着嘴笑道:“娘这是关心则乱,我都还没有穿厚衣裳,哥哥一个男儿,哪里就用得着了,何况还是那样翻毛的狐皮,可不把人热坏了。” 温氏也笑了。 母子三人正说着话,顾徊在书房大怒,斥责世子顾沛的消息就已经传进了后院。 温氏奇道:“今儿这是怎么了?世子往日不是最得王爷心意的,怎么就挨了斥责了?” 顾流也道:“父王平日对世子最是和善,今日当真是奇怪。” 顾离坐在一边,一针一线地绣着描好的花样子:“娘和哥哥若是好奇,何不派人悄悄去打听打听。” 少女低头看着手中的绷子,针有些钝,顾离拿了针在发间磨了磨。 温氏笑着坐下,看着女儿绣花:“还是不去的好。” 顾妍抬头:“娘,难道是有什么说道?” 温氏摇头道:“不尽然。你们年纪还小,看不明白。你们说,府中最护着世子的,是哪个?” 顾流兄妹对视一眼。 温氏道:“咱们王府里,若说最护着世子的,不是你们父王,也不是王妃,而是同昌。咱们都能知道的消息,同昌必然也知道了,她这会肯定去给世子解围去了。” 顾离手中的动作停下来,温氏将绷子上的针别好,以防扎到手指:“咱们就安安分分的等着,你们且看着吧,依着同昌的性子,那些坐不住跑去打听的,定然讨不了好。” 渡月轩。 绣屏也向郑挽心说了刚才听到的事。 “姑娘,要不要去打听打听?”绣屏道。 郑挽心如今已是王府里的正六品奉仪,仅次于王妃、侧妃和良媛。 “清秋苑和惜颜苑有动静么?”郑挽心手指拂过秋海棠娇嫩的花瓣,掐下开的正艳的一朵。 “没有,那两位院子里都安安静静的,倒是其他小主有不少出去打听的。”绣屏道。 郑挽心抽了手绢擦拭掉手上沾染的花汁:“那两位才是真正聪明的,不用去打听,静观其变就好。” 她微微笑着:“同昌那么宝贝她哥哥,怎么会让她哥哥受责罚。那些迫不及待跑去看热闹的也跑不了。” 而众人口中的同昌郡主顾妍果然没有让大家失望。 “你说什么?”顾妍放下手中的账册,脸色煞白,猛地站起身,“哥哥做了什么,惹了父王动怒?” 侍女道:“王管家派人通知郡主,王爷在书房把世子爷好一顿训斥呢。奴婢也听得不清,只知道书房里动静大的很,隐隐约约听得是什么‘织金缎’、‘墨玉翠’。” 顾妍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万幸万幸,不是玉棠苑的事…… “郡主?”侍女见顾妍许久不动,轻声唤道。 “无事,”顾妍稳了心神,“将小厨房的牛脊扇贝骨汤带着,随我去瞧一瞧。” “是。” 顾妍带着侍女到了鸿志居,王顺从窗户里看到,连忙从耳室里出来:“奴才给郡主请安。” 顾妍带了点笑意:“王管家。” 王顺躬腰笑笑。 顾妍眼神瞄了一眼鸿志居内:“父王如此动怒,王管家可知道怎么回事么?” 王顺陪笑道:“哎呦郡主哟,奴才哪里能干涉主子们的事情。”他压低声音,“恍惚是因为世子爷送了什么不对的东西,这事儿,有些不太好办……” 顾妍道:“王管家可知,哥哥是给谁送了什么东西吗?” 王顺面露难色:“郡主您是闺阁娇女,这事按理是不该跟郡主讲的,只是奴才瞧着王爷的架势,实在担心世子爷。” 顾妍道:“我知道管家担心哥哥,但说无妨。” 王顺身子躬的更低了些:“世子爷将织金缎和乌龙墨玉翠送给了定王府,孟良媛。” 顾妍面色不变,心里却是翻起惊涛骇浪,一颗心都阴沉下去。 定王府的孟良媛。 顾妍手指攥紧手里的帕子,自家哥哥堂堂摄政王府的世子,为了什么会去给定王府的小妾送织金缎、墨玉翠这样的好东西。 想起玉棠苑的慕暄盈,顾妍眼里的厌恶之色更浓了些,她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王管家了。” 王顺连连拱手道:“郡主折煞奴才了,都是奴才该做的。” 顾妍点点头,王顺道:“那奴才就退下了。” 顾妍又站了一会儿,听得书房里声音小了许多,才示意身边丫鬟去叩门。 “什么事!”顾徊带了几分怒气的声音透过门传过来。 “父王,女儿小厨房才炖好的牛脊扇贝汤,送给您尝尝。”顾妍声音娇弱,听着就让人想要疼惜。 女儿这样乖巧懂事,顾徊自然是不忍心让女儿伤心的。 他声音似乎平缓了一些道:“妍儿进来吧。” 顾妍拎了食盒进去,侍女极有眼色的守在门外。 顾妍将食盒里的汤盅端出来,温柔笑道:“这可是女儿头一次下厨房,也不知做的好不好,父王可不能嫌弃。” 顾徊冷肃的脸和缓了许多:“妍儿有心了。” 他拿起汤匙尝了几口:“味道还不错,给你母妃送去了么?” 顾妍抿了嘴笑道:“扇贝性凉,女儿问过医正,秋日多燥,父王喝着降火还好,母妃不适合喝。灶上另炖着乌鸡红枣汤,一会儿回去给母妃送去。” 顾徊拿着汤匙默然,片刻才道:“你有心了。” 顾妍微微欠身笑道:“女儿不是男儿,比不得府中兄弟,能替父王分忧,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动几分心思。” 顾徊将汤喝了,放下汤盅叹道:“可惜了你是个女儿,若生为男儿身,你必然比你哥哥也是不差的。” 他看一眼地上跪着的顾沛,长叹一声:“你起来吧。” 顾沛叩头:“谢父王。” 男子跪得时间略长了些,起身有些踉跄,微微晃了晃才稳住了身形。 顾妍道:“父王与哥哥还有事商量,女儿就先告退了。” 顾徊摆摆手:“你母妃身体不好,府中的事情多是你管理,明夏帝姬的性子,你多担待。” 王府中王妃郑氏自生了同昌郡主顾妍之后,身体一直不大好,府中的中馈先是交给了侧妃温氏,慕暄盈进府后恰好顾妍也渐渐大了,便将中馈交由了顾妍和慕暄盈两人。 只是慕暄盈是慕氏的帝姬,不说将王府中馈交给她顾徊放不放心,单说慕暄盈的性子,就不适合掌管中馈。是以王府的中馈大权大半还是掌握在同昌郡主顾妍手中。 顾妍微微笑道:“父王言重了,”她欠了身,顾徊便看不清她的神色表情,顾妍道,“慕侧妃她,很好。” 顾沛恍然觉得自家妹妹话中似有深意。 顾妍拎了食盒退出去,又回手将书房门掩上。 顾徊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顾沛:“你呀你,让我说什么好!” 他拍着桌子:“你哥哥去的早,我就你这么一个嫡子。平日里看你也是深沉稳重的一个人,怎么对女人就这么不知深浅,还需要你妹妹来给你解围!” “你说说,那个孟氏有什么好,王府里这么多清清白白的你不要,怎么就非要那么一个东西!”顾徊指着顾沛,实在是不知怎么才能让这个儿子想明白。 顾沛与顾凛年纪相仿,顾凛已经娶了正妻,府中娇妻美妾也算是全了。定王妃苏氏四年前那一胎虽然没能保住,至少现在又怀上了,即将临盆。 云京里年纪差不多的世家公子哪个不是有了子女,唯有自己这个儿子,不但没有子嗣,连正妻也没娶。 顾徊每每回想起自家儿子跟自己说的话,就觉得血都要逆行了。 好好的王府世子,怎么就会偏爱人妻呢! “父王,孩儿向您发誓,绝对没有给孟氏送织金缎和墨玉翠,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我!”顾沛向来沉稳地面容也激动起来。 他忽然站起身,身形因为刚才跪得时间略久而微微晃了晃。 顾沛扶住手边的桌案,脸色煞白:“父王,此事只怕不妙……” 顾徊抬头看向他,顾沛惨白着一张脸道:“我与孟氏的事情,除了父王与我自己,也只有跟随我多年的茗书知道,”年轻的男子抬头看着他,“父王,咱们王府,只怕是被人安插了人了。” 第五十三章 千丝万缕 年轻的男子惨白着一张脸看着顾徊:“父王,咱们王府,怕是被安插了人了。” 顾徊皱着眉头思忖半晌:“那个孟氏,不会把你们的事泄露出去了吧?” 顾沛道:“父王放心,孟氏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心思。” 良久的沉默,顾徊看向这个日益成长的儿子:“你觉得,会是谁?” 顾沛犹疑片刻:“我也并不清楚,只是想着,长曦回京到现在,不可能什么动作都没有。”他看向顾徊,“父王不觉得奇怪么?” 顾徊摆摆手:“这件事先不要声张。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我也想一想,如果王府里真的被安插了人,那可真是不妙。” 顾沛低头应了。 “你且退下吧。”顾徊揉着额头,似乎很苦恼的模样。 顾沛躬身退了出去。 顾徊叫了王顺进来:“王顺,你觉得宁泽的话,怎们样?” 王顺弓着腰道:“王爷,这,奴才不好妄自评论世子……” 顾徊放松了身体,倚着靠背:“这里如今只有我们两个,你且说吧。” “是。”王顺应了,“那奴才就斗胆了。” 王顺跟随顾徊多年,从顾徊出宫开府至今,一直被视为心腹,可以说整个摄政王府,王顺是最了解顾徊的人。 世子顾沛的某些事情,顾徊也没有瞒他。这其中自然就包括顾沛为何久未娶妻,以及他与定王府孟氏的暧昧关系。 他微一沉吟:“王爷,奴才觉得,此事世子爷猜测的也不无道理,只是到底是谁,还真不好说,若是冤枉了谁,恐怕让府中诸人寒心。奴才瞅着,那位孟良媛的行事作风,只怕不是个拎得清的。” 他躬着身道:“奴才以为,这事情,恐怕也有可能是那一位泄露出去的。” 顾徊揉着额头道:“宁泽说,她没有那个心思,也没有那个胆量。” 王顺小声道:“王爷,那一位或许没有这个心思胆量,可是不经意间泄露出去一点,就能毁了世子爷啊……” 顾徊面色清寒。 王顺道:“王爷恕罪,依奴才愚见,世子爷的年纪,也该娶妻了……” 顾徊苦恼地揉着额角道:“本王何尝不想给他娶妻,只是你看看他,他肯吗?” “王爷为世子思虑,世子爷到底年纪不足,比不得王爷高瞻远瞩。奴才只是觉着,若是多一位世子妃,从旁多多看顾世子,世子或许也会有心思回转的时候。”王顺觑着顾徊的脸色道。 顾徊叹一声:“若是汶儿还在……” 顾徊所说的汶儿是顾沛的同胞兄弟,王妃郑氏诞下的双生嫡子中的兄长顾汶,只可惜先天体弱,四岁时候就夭亡了。 “若是汶儿还在,本王也不至于将希望全押在宁泽身上……”顾徊喃喃自语道。 王顺笑道:“王爷正是鼎盛的时候,世子年轻,还需要王爷多多教导。”他想了想道,“奴才瞧着,素日几位公子也是好的,都有几分当年王爷的风姿。” 顾徊指着王顺笑道:“你呀你,越来越会开本王的心。” 他“唉”一声:“覃源么,是个好孩子。只是他的心地太过温润良善,是不是个有野心的,只是他的好处,也是他的弊处。剩下的几个孩子都还小呢,帮不上什么忙。” 顾流,字覃源,侧妃温氏所出,年纪比王妃郑氏所出的世子要大一些,是王府里的庶长子,已经入了朝,谋了一个户部员外郎的缺。 王顺笑道:“大公子有大公子的好处,世子爷有世子爷的好处,依奴才看,王爷是最最有福气的。” 顾徊笑了笑:“我的心思,也只有你知道了。” 王顺忙作揖道:“能为王爷开解一二,是奴才的福气。” 逸风苑。 定王府孟氏的消息经由茗书的手传到了世子顾沛的手里。 “后日她去普元寺?”背着身的顾沛微微斜转过身。 “回世子爷,小主身边的抱香姑娘是这么传的。”茗书点点头。 顾沛沉吟片刻:“我知道了,你下去准备吧。” 茗书应了,又小心翼翼道:“世子爷,玉棠苑那里今晚请您去呢。” 顾沛眉心微蹙:“父王在哪里可知道么?” 茗书道:“王爷今儿本来是准备宿在渡月轩的,只是又匆匆走了,听说是朝廷有什么加急的折子,左相大人和右相大人都进宫了。” 顾沛点头:“回话给那边,今儿我还有事,就先不去了。” 茗书躬身退下,去了玉棠苑,寻了抱香:“抱香姐姐。” 抱香引了茗书到一边道:“怎么样?世子爷可知道了么?” 茗书陪着笑脸道:“好姐姐,您跟侧妃通融通融,世子爷今日有事,估计来不了了。” 抱香笑脸一僵,将手里的帕子一甩道:“这个我可做不了主,你自己去回主子吧。” 慕暄盈换好了衣裳,揽镜照了,唇边勾起一个满意地笑。 抬手推了推发髻边的白玉寒鸦钗:“是茗书来了吗?进来吧。” 抱香瞟了一眼茗书,打了帘子先进去了。 茗书躬着身子随着,越发的小心翼翼:“奴才给殿下请安。” 慕暄盈身为慕氏的长帝姬,自诩为千金之躯,嫁给顾徊为侧妃自然是觉得自己下嫁了的,因此在王府最恨的就是旁人称呼她为“侧妃”。也因此,府中上下诸人,见了她都口称“殿下”,一如昔日在慕氏皇都之中。 “起来吧。”慕暄盈满面含笑,“世子今儿可还好么?王爷为了什么动了大怒了?” 茗书并不敢抬头,只躬身道:“回殿下的话,王爷为了什么动怒,奴才也不很清楚,世子爷也没说,听着似乎是爷送错了什么东西,余下的奴才就不知道了。” 慕暄盈低眉思忖一会儿:“我派了人去,你可与世子爷说了?” 茗书躬着腰道:“殿下见谅,这回的事,似乎有几分棘手,世子爷得忙一阵子,殿下这里……” 茗书不再言语,慕暄盈却知道他下面的意思,这就是不打算来了。 若是搁在别人身上,违背了慕暄盈的好意,她必然要大发雷霆,将人叉出去乱棍打死也是有的。 只是对着顾沛,单单只为了顾沛那张与顾行肖似的脸,慕暄盈便舍不得。 “我知道了,”慕暄盈笑意敛了几分,面色淡淡的,“你回去吧,好生照顾好世子爷。” 茗书躬身点头,连连应了。 慕暄盈一个眼神,抱香便跟了出去,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小荷包拍到茗书手上。 慕暄盈的玉棠苑精致阔朗,虽然开始时候比不得正院的大气,经了这些年的修葺也是可以与正院比肩了。 此刻玉棠苑满院海棠,两旁梧桐树落叶簌簌,一个粗使小丫鬟拿着一把大扫帚正低着头扫地。 茗书陪着笑脸道:“怎好劳动姐姐,还是姐姐买几分胭脂吧,也算是小的一份心意。” 抱香仰着脸道:“那些年我跟着殿下在慕都,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还在意你这点子东西?给你你就收着,好好照顾好世子爷才是正经。” 茗书讪笑着将荷包纳入怀里:“抱香姐姐教训的是,那小的就收下了。” 抱香手里的帕子晃了晃:“世子爷的事你好好经着心,殿下少不了你的好处。”她低眉看了一眼站在阶下的茗书,“你不是相中了大姑娘身边的香露?她的年岁也不小了,你好好办事,过些日子放人出去,殿下自会给你做主。” 抱香口中的“大姑娘”指的就是灵昌郡主顾离,比同昌郡主顾妍大了几岁,是王府中的大小姐。 香露则是顾离身边的贴身丫鬟,生的并不是多漂亮,只是眉清目秀,但是胜在模样端庄,性子也温柔的紧,绣的一手好针线。 比起慕氏身边的抱香、同昌郡主身边的绛雪,这样眼高于顶、傲气冲天的,香露实在是要强上许多。 茗书连连点着头:“那就劳烦抱香姐姐多多替小的美言几句了。” 抱香甩甩手中的帕子:“行了,你快回去吧,世子爷身边也需要人伺候。” 茗书拱手道:“那小的就先退下了。” 抱香看着他走远了,扭身进了屋。 一旁扫地的小丫鬟瞄着抱香进了屋,又扫了几下后放下扫帚,一溜烟跑了出去。 清秋苑。 “郡主,奴婢就听到这些了。”先前还在玉棠苑院内扫地的小丫鬟此刻站在顾离面前,低着头,神情还有些拘束。 顾离端正坐着,手中捧着一本《诗经》,听得小丫鬟的话,抬眼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香露。 “抱香和茗书说,过些日子放人出去,要将香露许配给他?”顾离道。 “是,奴才正好在附近扫地,亲耳听到的。”那小丫头连连点头。 香露脸色瞬间退了原有的红润,惶急的看着自家小姐。 “我知道了。”顾离放下书,看向面前搅着衣摆的小丫头,“今儿的事情多谢你了,玉露,你送了她出去。” 顾离又抬头道:“把这糖果子抓一把给她,这么小的丫头,想必喜欢吃。” 玉露应了,果然抓了一把糖并果子,又将怀里一个荷包扯下来,将糖装进去,封好了塞给小丫头:“你拿着回去吃,今儿的事,我替香露姐姐多谢你了。” 小丫头红着脸接了:“香露姐姐素日待我们和善,我们回报一二是应该的,玉露姐姐也好。”她抿着嘴笑起来。 玉露见她年纪小,又实在可怜可爱,伸手摩挲着她头发,又抓了一把钱给她:“快回去吧,别被抱香他们发现了,当心说你。” 小丫头嗫嚅着谢了玉露,装了钱跑走了。 玉露立了半晌,也回身打了帘子去向顾离复命去了。 第五十四章 云宸焱廷 青雩宫内。 顾翎璇掂着手里的焱廷国书,斜斜倚在软榻上,粉嫩嫩的唇边似笑非笑的勾着,“焱廷祁王倒是乖觉,月墨华不吃他那一套,南界又是信奉女神信奉的实在虔诚,来了云宸,可真是放得下身段。” 萧景看向她,这些日子似乎又长了许多。 身量已经抻开了,带着少女的纤细窈窕。脸上原本是有几分婴儿肥的,只是这些日子她实在是给顾徊他们布网,又要操劳国事,还挂记着帝太后苏氏和灵漪的身体,又担心定王顾凛的腿,身体操劳,连带着脸上都清减了。 这样瘦下来,越发显得那一双眼睛清凌凌的,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顾翎璇的眼睛不是纯黑,而是有一点深沉的紫色,顾盼流转间独有一股妩媚风情,实在是好看。 萧景眉眼间带了两分笑意:“焱廷祈王,他对祝桓书倒是忠心的很,只是谦王他们,就不是这样想的吧?” 翎璇将手里的国书放到身前的桌案上:“谦王与祝桓书积怨已久,有想法是自然的。” 萧景动了动腿,修长的指拂过腰间的香囊流苏,低头细细地整理开——那是翎璇之前闲着时候给他串的:“焱廷来求魂玉,你可想好了怎么办?” 顾翎璇歪着,手里的帕子闲着一甩一甩的:“还需要有什么理由?他和慕朝天怎么联手欺侮云宸和南界的,真当我们都是傻子?” 萧景理好了流苏,看着翎璇,微微摇头,目光有几分宠溺又有几分无奈。 他起身走到翎璇身边,坐在榻上:“这么好的条件,怎么不用?” “嗯?” 萧景把玩着她的手指:“焱廷使臣带了什么来?” 这些是国书上有写明的,翎璇刚看了一遍:“没什么大不了的,昆仑藤都毁了,还有什么值得送的。”她由着萧景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倒是有一套紫檀木嵌芙蓉玉百福春景剔绒纱绣的屏风听着还不错,是一组二十四扇,带来了一套,共四架。” 翎璇道:“那一套屏风我倒是听说过,上面的绒绣是某一代焱廷帝君的宠妃所绣,勾转提画,很有几分风骨。” 萧景低着头,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平缓:“谦王与祝桓书、祈王等人不睦已久,如今祝桓书病重,谦王有意登位,在使队里动些手脚,说得过去。” 顾翎璇看着眼前的男子,眉眼低垂,浓长纤密的睫毛挡住他的眼眸,看不出那一双眼里究竟是怎样的情绪,只是她猜想,一定是平静如古井,无波无澜,偏偏算尽天下,负手俯瞰世间。 她低低地笑出来,食指在他手心里轻微地搔了搔,萧景抬起头看着她。 顾翎璇笑:“你一早就算好了?” 萧景笑笑,捉了她的指轻轻咬了咬:“你这样的小性子,我不算好了,你可怎么办?” 顾翎璇仰面躺下去,将手里的帕子覆在脸上:“有萧少主在,吾可安枕无忧矣……” 萧景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敲:“累成这副样子,耀庭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顾翎璇叹一声道:“哪里就那么容易呢。百遇爷爷说,凛哥哥的腿也就在这几天就可以开始了,我倒是可以放点心,只是王妃嫂嫂有孕,定王府后院里,也不是都安生的。” 萧景指尖绕着她的长发:“你究竟是有几颗心,多少的心思,连定王府后院的事情也要伸手?”指间的发质乌黑顺滑,他手指轻轻摩挲着道,“你是忘记了,定王妃出身苏府,是帝太后的母家人。若是没有几分手段,哪里会让她嫁进定王府?” 顾翎璇笑:“这么说起来,果然是我愚了。倒是决哥哥很快就回来了,我已经派了内务府的人,将靖王府修缮好,过不了多久,决哥哥也该娶妻了。” 萧景道:“通州的事情解决了?” 顾翎璇将帕子拿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道:“看决哥哥的来信,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我已经将慕延凌的和慕恪的事情传回了慕都,慕延凌此刻估计只想着怎么自保呢,哪里还顾得上他的暗桩。” 萧景眼底晦暗难明:“顾决回来了,你是不是就可以清闲了?” “决哥哥是父君册立的帝太子,他回来之后,政事自然就是他的,只是若是清闲,我却未必。”翎璇半坐起身,认真看着萧景,“除非决哥哥回来之后立即迎娶帝太子妃,即位后册为帝后,或许我也就清闲了。” 萧景似是无奈的喟叹一声:“顾凛怎么会轻易放你走,这样有本事的妹妹,多好的苦力……” 翎璇虚握着拳轻轻垂了他两下。 萧景握着她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亲:“这样难……” 翎璇知道萧景是说嫁娶的事情,脸上微微红起来道:“回来的时候,我听着决哥哥的意思,似乎是对都察院的范大人的妹妹有些意思,或许册立帝后,也不会很久……” 萧景瞥了她一眼:“且等着罢。” 顾翎璇歪着头,手托着腮道:“虽然有了对策,只是朝上那帮老家伙最好还是不要得闲的好。”她摩挲着指间的琉璃珠子扬声道,“朝灵,让傅言出宫一趟,把他们都宣进宫,这等朝政大事,孤总要问问朝中肱骨的意见才好。” 嗓音慵懒,意味难明。 傍晚时分,天边的火烧云热烈的仿佛要燃烧起来,红的灼热,红的动人,火热的似乎都纠缠在一起,像是缠绵靡丽到极致的大红沉香缎,绵密柔缓。 像是最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浓重的漂染在皇极宫上方,在明黄色的琉璃瓦上反射出灼灼粼粼的光。 皇极宫内已经有了许多人,只是长曦帝姬还没有到。左相李鹤和右相范骁互相拱手示意。 “李兄。” “范兄。” “李兄可知殿下今日急召我等入宫,是为何事啊?”范右相道。 李左相摆摆手:“范兄抬举李某,你我皆是帝族辅臣,李某哪里知道殿下的心思。” 范右相笑道:“李兄自谦了。当日大朝,长曦殿下为了李兄当廷与摄政王对峙,李兄如今,可是简在帝心的人物,哪里是我等可比的。” 李鹤撇了一眼笑眯眯的范骁,一张和善的团脸,若说能力,此人能被瑾帝选中作为右相,自然也是有手段能力的,只是此人心性圆滑,最是八面玲珑,不肯得罪人。 李鹤在心底微微摇摇头,长曦殿下性情坚韧,只是到底是一介女流,此时虽可掌政,到底不能登位帝君,眼下范骁倒是可用,他日不论哪位殿下登位,这个范骁,都不能久留。 “李兄?”范骁见李鹤走神,出身唤他。 “嗯,李某失仪了,范兄勿怪。”李左相冲他拱手。 范骁笑道:“李兄何止如此见外,你我相识多年,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李鹤回身指一指桌案上笑道:“范兄看到那桌案上的东西了么?” 范骁扭头打量一眼,立时就看到了那一摞云纹奏折里不甚起眼的细细一条红。 主位桌案上是叠叠摞摞的折子奏疏,其间夹杂着的一本烈火红焰封皮,延绵不断的焰火纹路,如此嚣张的红色,也只有四帝族之一的焱廷才会拥有。 范骁吃了一惊小声道:“那是焱廷的国书?” 李鹤点点头。 “早就听说焱廷遣使来我云宸,不知究竟所为何事?”范骁道。 李鹤凑到他耳边,才欲说话,只听刘让转出来,手中浮尘一扬,高声道:“长曦殿下到。” 众臣急忙站好,躬身行礼道:“臣等恭迎长曦殿下。” 接到急召的人不多,只是朝中肱骨基本上都已经身在其中了。 至于被慕氏天子敕封为摄政王的顾徊自然是站在队首,神色依然狂狷傲慢。 几个穿着摄政王府服色的侍卫抬着一张雕蟒腾云的檀木椅子,放在乾极宫主案左下方首位。 四爪金蟒张牙舞爪,一爪下方抓着一只形似凤凰的鸟雀,极为嚣张,雕工精致,黑漆油亮,并不是出自于内务府的手艺。 顾徊难得的直身站立,候着顾翎璇出来。 在场诸臣脸色微变。 有的如左相李鹤,是实打实的担心长曦帝姬与摄政王之间的内讧会影响朝政大事; 有的如顾徊党羽,是存着心思看长曦帝姬如何收场,毕竟这可是真真正正的打脸; 有的如右相范骁,只是抱着隔岸观火看热闹的心思。 翎璇甫一出来,就看到了顾徊手边那把椅子。 八十年老檀木,虽是贵重,但也不至于金贵的过掌政帝姬、云宸帝君的座椅。 不是内务府的手艺,瞅着做工也算是精致,外面的工匠里,这样的手艺也算得上是大匠了。 唯一惹眼的只是那金蟒脚下的鸟雀,形似凤凰,却又似是而非,似非又是,实在是说不明白究竟有没有违例。 顾翎璇敛了衣袍缓缓坐下,眼眸一片清明,带着帝族的清贵,眼尾微撇,似是嘲弄,又似是鄙弃。 “众卿平身。”双手微抬,带着云宸最尊贵帝姬独有的傲气凌然。 不是傲慢,却是独有风骨。 “谢殿下。”众人躬身。 “都坐吧。”翎璇语气淡然,无波无痕。 众卿落了座,翎璇才开口道:“今日急召诸位前来,是因为焱廷之事。” 翎璇将奏折中那一份火红的焱廷国书抽出来,抬手递给刘让:“念。” 第五十五章 皇极议事 翎璇将奏折中那一份火红的焱廷国书抽出来,抬手递给刘让:“念。” 刘让躬身接了,展开焱廷国书朗声念起来。 内容是翎璇早就知晓的焱廷帝君祝桓书病重,焱廷遣使臣求取云宸至宝——贺兰魂玉,以求为帝君续命。 只是在国书中还附了一张焱廷祈王的私信,范旬到焱廷也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近日即将回国,只是路途遥远,焱廷便多留了几日。另外,焱廷允了在焱廷作质子的襄王顾冽可以准备一下。 至于准备什么,这就耐人寻味了。 若是顾翎璇拿出了贺兰魂玉,焱廷自然好说,放顾冽及范旬一行回去。 若是云宸不肯拿出魂玉,那么,顾冽也就是准备一下了…… 顾翎璇收到焱廷使臣先递交的这份国书时,整个青雩宫都笼罩在冷飕飕的低气压之下,连苧姑青箢等人都不敢大声动作,生怕惹了自家主子心中不快。 还是萧景对焱廷来使动了些手脚,她才觉得心里顺了一些。 此刻刘让高声念着焱廷国书上的内容,顾翎璇就捏着手里的琉璃串珠,歪在殿前的座椅上,一手拄着额角,冷眼看着殿下众人的反应。 至于焱廷祈王所附的那一张私信,她也一并给了刘让吩咐念了。 众人可谓是神色各异,也算是看尽世间百态表情了。 李鹤率先拱手道:“殿下,这焱廷分明是欺人太甚啊。” 翎璇下巴一点。 可不是欺人太甚么。拿着顾冽要挟她,真觉得她怕了不成。 顾徊眉毛微挑,坐在雕蟒腾云的檀木椅上身子微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才不紧不慢地道:“冽哥儿在焱廷是天子的意思,况且他呆在那里的时间也不短了,想必也有所适应。” 这是想把好好的云宸王子永永远远地扣在焱廷了。 顾翎璇眼神微闪。 厉遥却是不怕这位摄政王的,出列道:“臣以为不妥。”他拱手道,“襄王殿下是帝君血脉,云宸王子,怎可久留焱廷,何况帝君逝后,帝太子未立。若襄王殿下乃是云宸未来的帝君,王爷是要将我整个云宸都送到焱廷去吗!” 顾徊身后立即有跟随他一派的官员站出来维护道:“厉统领毫无证据便如此诋毁摄政王,皇极宫之内也由得厉统领大呼小叫吗?” 又有人道:“臣以为摄政王之言并无差错,襄王殿下总归是天子命令……殿下若是强行接了襄王殿下回来,只怕慕都那里,不好交代……” 大殿之上立时炸开了锅一般,顾徊一派和李鹤一派吵得不可开交,也有诸如范骁这样的,站着说话不腰疼,只默不作声看热闹的。 热闹的像是云川戈壁的菜市场,你来我往,好不快活。 顾翎璇也不言语,只端着一盏庐山云雾默默的抿一口,歪在那里面上似笑非笑,倒像是看杂耍猴戏一般。 众大臣吵了半日,只觉得口干舌燥,回过神来看到大殿之上长曦帝姬的模样,顿时闹了一个大红脸。 为官者大多是读书人,自然信奉君子之行,哪怕内里已经黑的不成样子,到底外在还要做做样子,这样呼天抢地脸红脖子粗的成什么体统。 众人理了身上官服,平复心情,心里默念:罪过罪过。 当官的脸面可是顶顶要紧不能丢的。 上面坐着的这位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比不得先帝君的仁厚。 “众卿已经讨论完了么?”顾翎璇悠然自得的放下手中端着的雕花填漆盖碗,看着云淡风轻的模样,众人却总直觉不对。 “有什么结果?”顾翎璇直了直身子,身边的傅言默默地在她身后添了一个靠枕。 反正这里是皇极宫,又不是正经议事的乾极宫大殿,随意些也无妨。 李鹤躬身道:“启禀殿下,臣以为,贺兰魂玉乃女神创世时遗留之物,乃我云宸至宝。焱廷自有昆仑藤,何必舍近求远,来我云宸求取魂玉,不但不妥,更是蹊跷。” 顾翎璇下巴点了点:“其他人呢?” 厉遥道:“殿下,臣以为,魂玉乃我云宸国宝,不可轻易送出。然襄王殿下身份尊崇,也不应久留焱廷。”年轻的男子躬身抱拳,声音沉稳如石,“臣请殿下,守我国宝,迎襄王回京。” 这是不打算给东西,也不打算留着顾冽在焱廷受要挟了。 顾翎璇眯着眼:“还有呢?” 厉遥退回去,下面又有杂七杂八的意见。 什么“勘察焱廷帝君之病是否为虚”,什么“交出魂玉不伤和气”,什么“国宝不可失”,连“襄王殿下远在焱廷,范大人也被焱廷扣留,远水救不了近渴,为国身死,当下旨褒奖”都出来了。 顾翎璇晃着手里的串珠,微微用力,串珠便甩起来,套上了她的手腕:“好啦。再由着你们的意思,只怕云宸就要到了割土裂地,纳贡称臣的地步了。” 她漫不经心似的摩挲着华贵的金雕座椅上雕刻的精美莲纹:“认为应该交出魂玉的,站到摄政王一侧;认为不交的,站到李相一侧;认为不交还应迎回襄王的,站到厉统领身边。”指尖敲着座椅扶手,“开始吧。” 下面的官员面面相觑,对视了半晌,又观察一下上面坐着的帝姬,似乎真是等着他们表明立场,只一副慵懒到极致的样子,众人这才慢吞吞的动起来。 窸窸窣窣,俱是官服相互摩擦发出的声音。 有官员向李相递了一个眼神,小声道:“相爷,您瞧这是怎么回事啊。” 眼神往上面一扫,那一位似乎眯着眼睛,打起盹来了。 李鹤摇摇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长曦帝姬是先帝君手把手当作未来的护国帝姬教出来的,和一众王子一起,小小年纪就敢跟冰迹祭司比试,还能强撑着退回去之后才泄了气劲。 心思之深,哪里是他们这些习惯了朝堂上争权夺利的臣子揣测的了的。 那官员见问不出来,只能讪讪地闭了嘴,站在李相身边。 上面刘让瞄着众位大臣站的差不多了,可是长曦殿下似乎仍是眯着眼睛睡着的样子,不禁俯身小声道:“殿下,殿下。” “唔?”顾翎璇抬头,刘让眼神向下一扫,翎璇道:“已经都站完了?” 她坐直身,看向下面,一堆一堆,看的很是分明。 大多数都是围绕在顾徊身边,约有三分之二的人数。 余下的三分之一又各有一部分围在李相和厉遥身边,还有许多自成一派,以范骁为首,显然是没什么好主意。 顾翎璇看似慵懒,只是那一双眼睛在凤擎卫里练的已是敏锐无比,只大概一扫,心中就已经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李相身边虽有几人默然恭立,只怕也不是真心。 八成是顾徊的人,受命做出个拥护她的样子。 她嘴角微微撇起,似笑非笑,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真以为亮出了凤印和帝女令,她的底牌就露的差不多了? 顾翎璇端起盖碗抿了口茶,压住自己扬出弧度的嘴角。她是自小跟着父君的,这些人里头,每家往上数三代她都能知道的差不多。 不乏有一双慧眼一颗玲珑心的好儿郎,是真真正正想立足朝堂立足世间,干出一番大事业光耀门楣的。 只是很显然,这些人不是。 “范相独成一派,可是有什么不同的见解?”顾翎璇身子微微前倾。 范骁似是苦笑,出列拱手道:“启禀殿下,臣实在是愚钝,没什么见解,无能为殿下分忧,望殿下恕罪。” 顾翎璇笑的意味深长:“范相身边的诸卿呢?是有别的看法,还是与范相一样,没什么看法?” 众人大多摇头,只有一人垂首不动,也不说自己有看法,也不说自己没意见。 顾翎璇瞄了一眼,那人头戴三梁朝冠,佩盘雕绶带,持象牙笏,青袍官服,瞧着年纪似乎不大,也只二十上下,只是看不清容貌。 顾徊身边的官员道:“启禀殿下,帝族建立之初,四大帝君曾有约,相互扶持,帝族共保天下安宁。今焱廷帝君病重,非贺兰魂玉不可治,臣以为,殿下当以祖宗遗令为法,取魂玉以救焱廷帝君。” 傅言低着头,鼻眼观心,不动声色。 刘让看向说话的人,官职还不低,三品大员。 他心里暗讽一声,八百年都过去了,当初的四大帝君情同手足,如今的四大帝君死的死,囚的囚,东海的冰迹帝君又被大祭司架空了政权,就剩下个焱廷帝君,早就成了慕氏天子的走狗。 天子让咬谁就咬谁,真是一条好狗。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若是一味的倒向天子皇族,一味的退让,这偌大的云宸帝族迟早被天子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刘让心里恨恨地:咱家一个奴才都明白的道理,这些多年寒窗苦读中了举、号称是文曲星下凡的大人们怎么就看不懂呢! 真是棒槌脑袋! 阿弥陀佛,刘让心里默默念了句佛,佛祖保佑,焱廷帝君那个害人精,还是早点被收走吧。 害了我们云宸的帝君,总不能看你好模好样的活着四处蹦跶吧? 更何况那个东西活着就不安好心,不但扣留了襄王殿下,还总想给长曦殿下使绊子,定王殿下的腿伤明明只要有昆仑藤就能治好,他就是死活不给。 刘让在心里咒了一句,阿弥陀佛,这样的人,佛祖你还是早点把他带走超度吧~~~~ 第五十六章 顾徊心思 顾翎璇慵懒的眉眼似是无意地扫过下面的众人。 众说纷纭。 她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只是冷眼看着殿下的众人。 良久,当众人再次沉寂下来,她才张口懒洋洋地道:“都说完了?” 众臣默不作声。 顾翎璇浑似没有骨头似的将身子往后一倚,眉目慵懒又凌厉。 纤细漂亮的手指揉着额角,似是开玩笑一般:“这样热闹,真不知父君是怎么受得。” 顾徊坐在殿下首位,眯着眼睛看着殿上高坐的少女。 顾翎璇直视回去,还微微抬了抬下巴,似有嘲讽之意:“王叔这样看着孤做什么?” 顾徊面部线条冷厉,端着手边的茶盏微抬,看着翎璇道:“本王觉得,长曦还是注意几分帝姬姿仪才好。”他轻轻吹了吹盏中翠绿的茶汤,层层地涟漪漾起,“就算长曦不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好歹顾及着阿瑾。” 他尝了一口,眼睛微眯,品着茶似的沉默,片刻才放下茶盏道:“其他的宗室贵女也是要婚嫁的。” 顾翎璇面上仍是一片满不在乎的神色:“灵漪是云宸最最尊贵的帝姬,她的婚事,自然不必费心。”她笑了一下,“至于其他人,若是品性不足,父母积不得德行,孤苦一生,倒也是命。” 顾徊面色一冷:“本王竟不知长曦也信命么?” 只是顾翎璇早已不搭理他,转而看向众人道:“孤瞅着众卿的选择,以摄政王为首的居多。”她看向顾徊身侧的一队人道,“卿等以为,天子一脉,牢不可破?” 她又看向李鹤一派:“卿等以为,孤当明哲保身,弃襄王与范大人不顾?” 及至厉遥一派:“卿等以为,当以何策既保魂玉,又护襄王?” 看向范骁一派:“卿等食我帝族俸禄,却无才以辅佐帝族吗?” 她将火红的焱廷国书向桌案上一掷,身子后仰,双手分别搭在两侧扶手上,眯起的凤眸看不清情绪,只是整个人的气质都不同于方才的慵懒。 像是摆好了架势的兽,审视着自己的领土,自己的猎物。 目光高傲而鄙夷。 她看了片刻,才泠然开口:“四大帝族,南界帝君久留朔阳,此间南界帝太子掌政,励精图治,休养生息。众卿以为,他放马勤兵意欲何为?” “东海冰迹帝君名不符实,大祭司月墨华架空政权,慕氏天子却发召赐印,承认祭司之权。众卿以为,冰迹帝族不会心生反感?” “焱廷帝族背弃祖宗久矣,废祖宗之法,悔誓断盟,唯天子一脉马首是瞻。”少女微微冷笑,“那是因为焱廷帝君得了天子皇族的好处。孤倒是不知道,我云宸帝后被囚,父君克死,众卿却依然死心塌地服从皇族,却是收了什么好处。” “是纪岚的手段不够看吗!” 声音渐渐冰寒刻骨,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暴戾。 见过血腥杀伐冷酷如刀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而出的血性的暴戾。 压制不住…… 先时因为夏衍和慕恪,顾翎璇已经揪出了一群勾结天子皇族的大臣,交给了纪岚。 那些人如今正半死不活的关在锦衣卫诏狱。 只是众人没想到长曦帝姬会这样不按常理出牌,借着焱廷使臣的事情旧事重提,再度发落一批官员。 这下可好,许多上一次因为素日谨慎、抹得干净的,这次是自己送上门来给帝姬殿下下菜。 这些人可比上一次的有份量的多。 暗紫色的眸子越发的亮。 白砚隐在众臣中注视着上方的帝姬,隐隐约约觉得帝姬殿下的眸色,似乎有些变化…… 顾翎璇垂下眼睑,再抬头时已然恢复了漆黑如墨。 她平和了一下心绪,声音缓了几分。 “焱廷位在西北,毗邻云宸与南界。其地多旱,漫地风沙,与云川戈壁相类。因水源稀少,焱廷多草地,百姓多养牛羊,以换粮食。” 顾翎璇扫了一眼众人,忽然道:“今日就到这里,众卿都回去吧。” 这回不但众臣,就连顾徊、李鹤、厉遥都怔住了。 白砚的眉头也蹙起来。 刘让虽然不懂长曦帝姬为什么忽然没头没脑地丢下这样一句,不过还是尽职尽责地一扬浮尘:“帝姬起驾,百官跪安。” 然后和傅言一起跟在顾翎璇身后走了。 只留下跪安的众臣一脑子莫名其妙:“相爷,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这是什么决定啊?” 李鹤抚了抚胡子,摇摇头:“唉,殿下的心思,本官也不清楚,回去琢磨吧。” 不单李鹤厉遥等人琢磨不透,就是顾徊也是一头雾水,摆手挥退了一众摸不清楚长曦殿下是罚不罚自己的臣子和一众不明白这么扔下一句话扭头就走的臣子,顾徊脸色阴的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独自出宫门乘了摄政王轿辇回府。 待回得府中,又想了一会今日长曦的举止含义,还是不得其解,便闷闷地出了书房,准备去姬妾房中安置。 才绕过蜿蜒回廊,忽然见不远处玉棠苑灯火由亮,便立住了脚。 “那里可是玉棠苑?”顾徊立住脚问跟在身边的王顺。 王顺弓着身子,声音恭顺:“回王爷,确是明夏殿下的玉棠苑。” 顾徊眯着眼睛立了好一会儿:“明夏她,也该有个子嗣傍身……” 王顺只恭敬地立着,并不答话,隐着的嘴角却带了两分诡异的笑意。 明夏帝姬其人,就算是想要一个孩子傍身,也必然不会想要王爷你的孩子。 若是世子爷的,倒是有八成可能。 只是这样的话他当然是不会跟顾徊说的。 顾徊抬步往玉棠苑去,及至了玉棠苑门口,便听得里面笙乐阵阵,往里望又是灯火通明,笑着道:“她倒是好享乐。” 王顺道:“殿下出身皇族,自然是惯了这些的。” 守门的小丫鬟见了顾徊忙进去通报给抱香。 抱香原本正在房间里侍候慕氏。 慕氏因为今日顾沛不来而郁闷,叫了酒菜,又传了府中歌舞伎子排解烦闷。 抱香清楚自家主子心情不好,在一旁极尽逗趣之能事,连连劝慰,才哄得慕氏略微展颜,就见门口一个小丫鬟探头探脑。 “什么事这么慌里慌张!”抱香递了个眼神给怀香先照看着主子,自己则绕出去叱那小丫头。 小丫头苦着一张脸:“抱香姐姐,王爷过来了,已经往这边来了!可是殿下这儿……” 小丫头看向里面歪着看歌舞,时不时饮两口酒的慕氏犯愁:王爷来了,若是瞧见自家殿下这个样子,可怎么得了。 抱香比她更愁,自家殿下为着今日世子爷未曾来,心里十分的不痛快,不但叫了歌舞伎子,还摆了酒出来。 王府酒烈,抱香怕慕氏心里郁郁地喝酒容易酒醉,也曾劝过。 慕氏却是满不在乎的:“你怕他做什么?本宫贵为皇族帝姬,难道在这府里召几个歌舞伎子喝两盅酒都不行了?” 抱香思忖着王爷入了宫,说是有大事,八成晚上是不回来的,而且…… 就算是王爷回来,也是甚少来这玉棠苑的。 这样想想,抱香也就不劝了。 只是如今顾徊不但回了府,还来了玉棠苑,抱香惊得几乎出了一身汗。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她想了想,“你去寻了李嬷嬷来。” 小丫头跑出去,抱香转身进去,凑到慕氏耳边道:“殿下,王爷来了。” 慕氏眉毛一挑:“他来做什么!” 满脸的嫌弃。 抱香道:“奴婢也不知,是前面的丫头来通报的。”她小心翼翼地看一眼还跳着舞的歌舞伎子,“殿下,您看这些……” 慕氏歪着不动道:“理他做什么,本宫又没心思应付他,让他去别处去!” 抱香有些为难,但是看着慕氏的脸色就知道是没商量的,只能出去迎顾徊。 抱香才转出来,顾徊已经到了正房门口。 “你家主子呢?”顾徊道。 以往顾徊来玉棠苑的时候,慕氏自恃身份也是从来不出来迎他的。 顾徊在别处都是需要被好生巴结侍奉的,唯独慕氏不给他好脸色,又不喜他在玉棠苑留宿,久而久之,顾徊也不喜欢来了。 这样算算,顾徊有些惊异,慕氏嫁到王府四年,两人在一起的次数还真是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抱香屈身行了一礼道:“给王爷请安,主子她身上不爽快。” 顾徊眉头微皱:“身上不爽快可请了府医来瞧过?” ——他算不喜慕氏的高傲,可是这一阵子要借着皇族的势打压长曦,也只能温柔几分。 抱香道:“回王爷,主子她只说心里不爽快,并不吩咐请府医……” 顾徊想了一阵,便猜到长曦身上了。 慕氏一向与蒋后不对付,出嫁前是,出嫁之后亦是。 长曦回京,明里暗里多少人出手暗杀,其中虽有慕氏皇族的暗卫,却也不乏慕暄盈的手笔。 “我进去瞧瞧她。”顾徊抬脚便往里走。 抱香忙道:“王爷,主子说她今日身上不适,不能服侍王爷,王爷不若改日再来吧?” 顾徊瞥了她一眼,忽然带了几分不甚明显的笑意:“本王留下,难道你要拦着?” 抱香身上一僵,顾徊已经从她身边过去了。 玉棠苑正房一片管弦丝竹之声,分外的和乐。 一屋子人见了顾徊都乌泱泱的行礼,只除了慕暄盈依然歪着。 顾徊摆摆手,坐到一边,觑着眼看慕氏:“本王瞧着,明夏的气色还好,究竟是什么事惹了你不痛快?” 李嬷嬷正好接到了小丫头的话,急急赶过来,先给顾徊行了礼才笑道:“回王爷,我们主子今日收拾旧时的东西,有些想念慕都,是以有些不痛快。” 慕氏却是瞅都不瞅顾徊,只吩咐跪着的歌舞伎子:“停下做什么?继续。” 歌舞伎子与一众乐师不敢就这么继续演奏歌舞,纷纷垂着头等顾徊的示下。 顾徊道:“都愣着做什么?没听见明夏要你们继续么?” 一众人这才起身继续表演。 慕氏只看着面前彩袖纷飞,顾徊也不做声,似乎很沉迷于面前的歌舞一般。 李嬷嬷暗示了许久,慕氏才开口道:“王爷今儿怎么有时间过来了?” 顾徊在膝上打着节拍笑道:“今日并无大事,也只是没头没脑地召了众大臣去,故而便回来了。” 慕氏道:“王爷既回来了,我今儿身上不爽快,便不留了。王爷不若去看看虞氏母女吧。” 顾徊不为所动:“惜儿这会恐怕早已睡了,本王去了倒吵醒了她。” 外面天色已暗,顾惜年幼,这个时候只怕早就睡了,顾徊说的倒是实情。 “渡月轩郑氏也盼着王爷呢。”慕氏又将郑挽心扔了出来。 顾徊闻言笑意更深了些,他坐的位置本就挨着慕氏极近,略微欠身就拉了她笑道:“旁人再好,哪里比得上你呢。” 慕氏将手一挣,面色便冷了许多:“做什么拉拉扯扯的!” 顾徊歪着椅子上:“本王今儿就宿在玉棠苑了。” 慕氏面色不善,正欲发火时只听顾徊又道:“明夏既然身子不适,这个丫头倒也尚可。” 他伸手指向慕暄盈身侧,正是抱香。 抱香吓得脸色都变了,慕氏见顾徊指向抱香,心下也带了七分不喜。 她是不耐烦侍候顾徊,只是对于王府上其他得宠姬妾,诸如虞氏、郑挽心之辈,她也是百般磋磨的。 大约是觉得她自己没能得到想要的,其他女人也不该过的好。 大家一起凄凄惨惨的,才合了她的心意。 李嬷嬷见慕暄盈脸色顿改,便知道她心中所想,连忙对她使眼色。 李嬷嬷是慕暄盈从小的奶嬷嬷,看着她长大,慕氏对她极为信任,强压下心中不快冷着脸道:“既然王爷看中了你,那你便去伺候吧。” 抱香脸色一白:“殿下……”只是对上顾徊,她又不敢再说什么了。 只能出来叩了个头道:“奴婢遵命,谢王爷恩典,谢主子恩典。” 第五十七章 玉棠之夜 抱香出来叩了个头道:“奴婢遵命,谢王爷恩典,谢主子恩典。” 慕暄盈心里恼她不知什么时候勾引了顾徊,因此不肯给她好脸色,只冷声道:“下去吧。” 她既因为顾沛郁闷,又为着顾徊闹心,还有抱香这一回事,心上一股火上来,脸上便腾地红了。 原本今日她为了和顾沛的私会着实下了一番心思打扮,未料到顾沛竟然不来。 慕暄盈恼怒之下宣了歌舞伎子来,身上的妆扮也没顾得及更换,这会她先时喝的酒上来了酒劲,脸上粉红一片,歪在软榻上不胜酒力的娇软模样倒是让顾徊心中一跳。 顾徊甚少见到慕暄盈打扮的如此娇艳,犹带几分娇娆的模样,纵然不喜她为人傲慢又是嫁过人的,只是此刻倒也存了几分怜香惜玉的心思。 “都下去吧。”顾徊挥手命一班舞女乐师退下去,见李嬷嬷怀香等人依旧立着不动,眼睛便眯了起来,“怎么,本王的话,听不懂么?” 李嬷嬷为难地看一眼醉酒迷糊着的慕暄盈。 “你莫非是担心本王会欺负她不成?”顾徊多年位居高位,又是对帝君之位有心思的人,自然是有几分御下手段的,此刻盯着李嬷嬷,李嬷嬷觉得自己浑身毛孔都要张开了——透心的凉。 顾徊眼神再一扫,李嬷嬷便犹豫着退下了。 她虽然知道自家殿下不愿意侍候顾徊,可是殿下身份再高贵,毕竟是被皇上赐给了顾徊做侧妃,她一个奴婢,难道还能拦得住顾徊不碰自家殿下么? 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慕暄盈喝醉了酒,此刻已经迷迷糊糊地说起了梦话似的,嘴里呢呢喃喃,因着声音小,却是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只知道她是含含糊糊的说着话。 外面站着的抱香一身的冷汗,扯着李嬷嬷,嗓子都哑了:“嬷嬷怎么办啊?” 李嬷嬷拉着她的手安慰:“殿下既然把你给了王爷,你好好跟着就是,将来生个一男半女,也是你的指望。” 抱香急的握着李嬷嬷的手都用了几分力气:“嬷嬷,我不是说这个。” 她指着正房,里面隐隐约约传出慕氏的声音,分不清是酒醉的梦话还是别的。 “殿下醉成这个样子,万一说出点什么来,咱们可就全完了!” 李嬷嬷悚然一惊。 抱香担心慕暄盈酒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一旦她唤出世子爷的名字,以顾徊的性子,殿下是皇上亲妹,自然无事,只是她们这些人,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是忠心,只是并不意味着她愿意为了对慕氏的忠心而心甘情愿的丢掉性命。 “王爷在里面,咱们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只能祈祷老天爷,殿下别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李嬷嬷僵着身子道。 正房内,慕暄盈喝的酒醉,隐隐约约只看着男子轮廓似乎有几分顾行的模样,心念一动,迷迷糊糊地唤道:“行哥哥……” 眼泪就流下来。 顾徊听得不清,在她耳边道:“明夏说什么?” 慕暄盈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先时大了许多。 顾徊动作一顿,脸上缓缓浮现出恍然的表情。 怪不得慕暄盈这些年都不愿意自己来玉棠苑,他只当是慕氏觉得自己慕氏帝姬之尊,一个侧妃之位委屈了,没想到却是为着死了的顾行! 当年慕暄盈心悦顾行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以为时隔这么多年,二人都各自嫁娶,慕氏的心思也只不过是少女的一腔初恋情思罢了,没想到她却是还惦记着…… 慕暄盈还在迷迷糊糊地唤着顾行的名字,顾徊却是没有了方才的旖旎情思。 抱香和李嬷嬷胆战心惊地守在外间,只听得内室里慕暄盈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听得抱香满面通红。 李嬷嬷是经过这些的,倒是没有多大的反应,瞥一眼抱香:“羞什么,女人家都是要经这一遭的。赶明儿你服侍了王爷,若是能将王爷笼络住了,再有个一儿半女的,求着殿下抬你的位分,良媛你也做得。” 抱香低头抿了唇。 李嬷嬷描绘的未来前景着实不差,再加上顾氏的男儿生的俱是丰神俊朗的,看着已逝的云宸帝君顾行这么多年都被她家殿下记在心里就知道了,若是跟着顾徊能做到良媛也是天大的福分,她也是意动的。 侧妃她也没有指望过——跟慕氏比肩,她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只是顾徊到底年纪大了些,抱香跟着慕暄盈嫁来这么多年,心里未尝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出路。她也是个心高气傲的,重点关注的当然放在了府中的几位公子身上。 最开始的时候也惦记过世子顾沛,只是后来有了顾沛与慕氏的事,给她一万个胆子她也不敢再打顾沛的主意了,慕暄盈实在护得太紧,顾徊至今都未曾娶妻,连个房里人都没有。 至于其他公子,抱香有些晃神,她心里其实还是中意大公子顾流的。 模样生的清俊温雅,性子又是顶顶好的,待房里人又温柔的紧,实在是她梦想里的良配。 李嬷嬷见过她看顾流的眼神,提点道:“抱香,你可是殿下身边顶顶得意的人,嬷嬷说与你,千万别犯傻。” 她叹一口气:“你们小姑娘家,总喜欢年轻俊俏的公子哥儿,可是你也不想想,你看中的那个,殿下能允了你?他们母子可是世子爷第一要防备的人。” 抱香垂头不语。 李嬷嬷又道:“再说了,那毕竟是个庶子,母家又没什么根基,你当他日后能得了好?房里人也有了两三个,你凭什么争他的心。你又是殿下身边的人,殿下素日怎样待他们母子的,他又不是傻子,你去了倒是一腔热血的爱慕,只是难保不会被他当成贴身监视的,你可要想好……” 抱香神色纠结起来。 李嬷嬷见她不吱声,知道只差一把火了,于是再接再厉道:“你若是跟了王爷,那就不同了。你是殿下身边的人,王爷看在殿下面上也必不会薄待了你,一个王姬是跑不了的,生了孩子后再提了奉仪,日后孩子慢慢大了,再晋你为良媛。日后世子爷承了王府,你为殿下这么多年,给你女儿找个好婆家,儿子找个官职,接了你出去,多好的差事……” 抱香不禁幻想起日后自己受宠,绫罗绸缎珠玉金银加身的模样,又转到自己老了,儿孙绕膝的场面,眼里便带了笑意。 李嬷嬷知道她这是肯了,又拍拍她的手道:“这一辈子,机会可要好好把握,殿下给了你这么好一条路,你可珍惜!” 抱香红着脸,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李嬷嬷年纪大了,守不得夜,说通了抱香便回去了。 慕氏的外间是用贴身丫鬟守夜的,一个抱香一个怀香。今儿可巧是怀香的值,便候在外间铺了被子等着里面的吩咐。 直到了将半夜的时候,才听得里面叫水,慕氏早就喊哑了嗓子没了音,怀香进去的时候正半阖着眼趴在床上。 怀香带人送了水进去,只敢用眼风扫一下,看了慕暄盈的模样,心底就暗暗吃了一惊,着实凄惨,似乎世子爷每次来的时候,也不见自家主子这副模样过。 顾徊赤着胸膛沐浴,丝毫没有顾及慕氏的意思,怀香招呼了丫头小心些将慕氏搀起,扶进浴桶洗了身子,又找了细绫的衣裳给她换上。 待顾徊洗完后,又招呼了人抬着浴桶躬身准备出去。 顾徊眼风一扫:“怎么是你?另一个呢?” 怀香停住脚步转过身道:“不知王爷说的是谁?” 顾徊不急不缓地系上寝衣的衣带:“你家殿下的另一个丫头呢?今儿穿桃红夹衣的那一个。” 怀香心下明白过来王爷问的是抱香,躬着身道:“王爷说的是抱香,今儿是奴婢的值,王爷若是寻她,奴婢这就去唤她来。” 顾徊打量她一眼,摆摆手道:“不必了,就你吧。”他指着怀香,“其他人下去吧,你留下。” 怀香心里一喜,她自然是知道顾徊留她的意思的。 她与抱香两人都是慕暄盈身边的大丫鬟,俱是从慕都跟来的,只是抱香比她更得慕氏的心意。二人虽都是一等大丫鬟,只是她隐隐地矮了抱香半头。 怀香模样亦是上乘,口齿伶俐,也是个心大的,被抱香这样压着久了心里也是不情愿的。 再加上慕氏与世子爷顾沛做出了那样的事,她隐隐地担心自己日后的出路,抱香是个傻的,她却是看得出顾沛多冷血的性子。 原本慕氏身边是陪了四个大丫鬟。除抱香怀香外还有两个香字奴婢,只是后来年岁大了,都被放了出去,据说便是世子爷挑的人。 怀香心里早就有了怀疑,她与抱香是香字四奴里最小的两个,还没到放出去的年纪,只是她担心过了几年,世子未必会给她们找什么好出处…… 今日顾徊向慕氏讨要抱香时,她便隐隐地起了心思。可巧今日顾徊竟然留宿玉棠苑,正赶上她的值,抱香又有着一腔心思没注意她,她便好生打扮了一番,虽然不至于极惹眼,到底是添了三分颜色。 外面夜色正浓,屋内烛火摇曳,灯下看美人,更添了三分朦胧美感,怀香又是着意打扮了一番,更是温柔小意地侍奉着顾徊,把一旁的慕氏都给抛到了脑后。 待第二日慕氏醒来,已是日影西沉的时候,她只觉得浑身都酸疼,整个人都似乎被拆开了又捏合在一处,一身斑驳痕迹,满室糜乱气味,床榻凌乱,连床边悬着的福寿延绵鲛绡钩纱帐子都被扯掉半幅下来,凌乱地搭在床边,这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慕暄盈撑着酸疼的身子,脑仁还因为宿醉隐隐一抽一抽地疼,手指攥紧了身下的锦被,红艳的蔻丹抠在同样鲜艳的锦缎之中,寸长的指甲都断了半根,使得锦被柔滑顺绵的料子也勾了丝。 “来人!来人!”慕暄盈喊了两声,“都死了吗!” 声音阴狠。 几个丫头慌忙跑进来:“殿下醒了,可要洗漱?” 小丫头端了水进来,才至床榻边,慕氏忽然将水盆掀翻,半盆水将端水的小丫头浇了个透心凉。 “顾徊呢?!”慕氏气的狠了,连王爷也不称,只连名带姓地叫顾徊,“他死哪去了!” 慕氏出嫁时虽然陪了许多丫鬟,只是过了四年,多数都已经到了年纪放出府去自行婚配了,如今她身边除了抱香怀香这等近身的丫鬟,玉棠苑里大部分的丫鬟都是顾徊王府里的家生子。 慕氏以往也不待见顾徊,只是身为王府侧妃,到底还是撑着面子情,称一声王爷,如今却是脸面子情也不顾了,直接恶语相向,将一众丫鬟吓得几乎丢了魂儿。 第五十八章 慕氏明夏 正房里的动静闹得太大,李嬷嬷连忙赶了过来,喝退了一群丫鬟。 慕氏面色青白,眼神已经是满满的刻毒,见了李嬷嬷只觉得万分的委屈:“嬷嬷,他竟敢这样对我!” 慕氏昨夜喝醉了酒,虽然记不住全部,到底还有些片段的印象。 她一颗心都系在了顾行身上,哪怕如今顾行已经死了,她还是相中了与顾行相像的顾沛。 如今却被顾徊这样糟蹋,慕氏又气又怒又恨,竟然趁她酒醉做那等龌龊的事情,实在是千刀万剐了他也泄不掉她心里的恨。 李嬷嬷面色也不大好,自家殿下对顾行的心思她是知道的透透的,世子爷顾沛纵然只是眉眼有五分肖似顾行,都被自家殿下看的跟眼珠子似的。 殿下一向看不上顾徊,只是再看不上,顾徊毕竟是男人,是殿下现在的男人,又是皇上亲自赐的婚…… 李嬷嬷一声叹,安抚似的抚摸着慕暄盈的脊背。 眼下殿下虽气,只是还有一样更不顺心的事情殿下还不知道。 她犹豫了一下,才满面正色的对慕氏道:“殿下,眼下还有一件事情须得您知道。” 慕氏看着她:“还有什么是更不好的?” 李嬷嬷微一沉吟:“怀香她,被王爷收了……” 慕氏嫌恶道:“收了就收了,她不是昨日就被顾徊要去了吗……”慕氏的声音渐次低下去,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嬷嬷。 李嬷嬷的目光带着安慰同情心疼:“殿下,是怀香,昨日被王爷收了……” 慕氏怔愣了片刻,忽然大怒,一把推开李嬷嬷,赤着脚下了地,也顾不得自己,将身边能够碰得到的东西全都推到地上,稀里哗啦一片脆响。 “怀香!昨日!”慕氏越想越怒,“昨日他明明在本宫的房里,竟然还收用了怀香!” “殿下息怒啊,这么大动静……”李嬷嬷生怕她扎伤了脚。 “怀香那个小贱人呢?还有抱香呢?不是点名要的她吗?连个男人还栓不住,本宫留她何用!”慕氏心中憋着气,又气又怒,表情狰狞。 李嬷嬷为难,还是免不得告诉她实情:“怀香今儿一早就被抬了王姬,现下已经搬到揽月轩去了……” 却是连个招呼都没有跟慕氏打就搬走了。 慕氏气的浑身哆嗦:“他这是要做什么!这王府里我难道是死人吗?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吗?!” 李嬷嬷连连安慰:“殿下莫恼,为了一个奴婢实在不值当。”她拍着慕氏的手背,“殿下是慕氏的帝姬,又是王府里的侧妃,怀香一个婢子哪里翻得出您的手心?” 慕氏心中怒气纠缠,浑身酸疼的厉害,想起昨晚的零星片段,不觉心酸。又想到没了的顾行,心里一揪,眼中便滚下泪来,只想着若是当年嫁了顾行,以顾行的温柔端方,是必然不会这样待她的。 慕氏这里满腹的委屈,只念着若是当年嫁了顾行自己今日怎么样,全然忘了顾行根本就不会娶她。又想起当年皇兄将自己赐婚给宁国公府甄家,不免心里起了埋怨。 甄琮那个软蛋,畏畏缩缩懦懦弱弱的,哪里比得上顾行呢! 若是皇兄当年没有为了那件东西将自己早早嫁入宁国公府,顾行怎么会不愿意娶自己? 他是云宸的帝君,那样显赫的身份,那样骄傲的人,怎么会容忍自己的女人并非完璧之身…… 慕氏暗自神伤,转念又想到昨日顾徊那样磋磨自己,又收用了怀香来恶心自己,更是气恼。 这样一来二去,还是对顾徊的恼恨大过了对慕朝天的埋怨,靠在李嬷嬷身上有气无力地道:“嬷嬷,给我收拾东西,我要回去,回慕都去!” 李嬷嬷连忙劝她:“我的殿下哟,您终究是王爷的人,又是皇上亲自赐的婚,就这样跑回去,万一惹了皇上着恼可如何是好。” 她又压低了声音道:“何况,您就算是不喜欢王爷,可是皇上亲自赐婚,就是要您笼络住王爷,届时王爷即位做了帝君,您若是有了儿子,皇上必然属意这孩子做云宸的继承人。您再悉心教导着,您的孩子将云宸治理好,岂不是比云宸交给蒋氏的孩子要好得多?也算是全了您与帝君的一番情意……” 慕氏有些意动,这帝君之位原本是顾行的,未来传给她的儿子,岂不是就是全了她二人的缘分? 只是她一想起要和顾徊生孩子,就想到了昨晚她受到的磋磨来,心中一阵一阵地犯恶心。 慕氏深吸了几口气,才搭着李嬷嬷的手臂道:“嬷嬷,你不知道他昨晚是怎么磋磨我的……” 李嬷嬷只看着她满身痕迹是惨烈了些,可是男女之事不外乎是这样,只温和劝她。 慕氏摇摇头:“嬷嬷,你不懂,他这不是喜欢我,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并不是不知道。”她手指用上几分力气,抠的手心都有了深深的印子,“顾徊这是,这是拿我当外面伎子取乐呢……那种事情,哪里是对正经女人做的!” 李嬷嬷道:“就算殿下不喜欢,可也不能就这样回去,左不过王爷再来的时候,您派了抱香去服侍。”她凑到慕氏耳边小声道,“奴婢知道殿下心里委屈,可是您想想世子爷呢?您若是一走了之,世子爷可怎么办呢……” 慕暄盈想起顾沛那有几分肖似顾行的脸,心里便动摇了几分,低头不语,脸色却是不像方才那般红了。 她思忖了半晌,长舒了口气:“嬷嬷唤人进来吧,我身上疼的厉害,把这也都收拾了……” 李嬷嬷应了一声,搀着慕氏小心地避过地上的碎瓷碴子,唤了小丫头预备了水收拾东西。 慕氏的脾气一向不好,伺候的小丫头们都已经是见惯了的,只是甚少见到慕氏如此精神低糜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狼狈的一面。 小丫头眼风一扫,不敢再偷看,只低着头放下了热水退出去。 李嬷嬷和几个二等的丫鬟侍候慕氏沐浴完,换了舒适的杭绫细绸的寝衣,丫鬟们收拾了东西退出去,略过了片刻,只听得正房西边的耳室内传来“笃笃”的声响,两急一缓,甚有规律。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李嬷嬷起身去开了暗室门,一身藏青色芙蓉锦衣袍的年轻男子站在暗室门口。 慕氏听得声响,已经忍着不适过来,见了来人俊美的脸,眼泪就止不住流下来。 “宁泽……”慕氏眼泪汪汪的看着顾沛,仿佛一腔的委屈都找到了发泄口。 顾沛拉了慕氏进了暗室之中,刚刚打开的门再次合上,李嬷嬷守在外面,只听得二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被石门阻绝,只是还能听到些许动静。 先是慕氏的哭诉,然后顾沛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知道……不在乎……” “我晓得……” “……只要你……” 而后便是昨夜听到过的声音,隐隐夹着慕暄盈的哭腔,渐渐糜乱…… 待慕暄盈出来的时候已是过了许久,顾沛已经回去了,李嬷嬷听得石门传来极细微的声响,连忙开了门,就见自家主子扶着石壁,身姿娇软慵懒无力的样子,似乎是比方才更疲累而来,只是那眉梢眼角都是满满的妩媚。 李嬷嬷忙扶了她笑道:“殿下可好些了?” 慕氏横了她一眼,眼神也是绵软娇媚的:“嬷嬷打趣我?” 李嬷嬷抿着嘴笑:“奴婢不敢,奴婢为殿下高兴。有世子爷开解您,奴婢也放心。” 慕氏红着脸,一手扶着腰无限娇羞道:“这个冤家,我身子还不爽快呢,也不肯顾及我……” 李嬷嬷看着慕氏长大,自是最了解她的心思,笑道:“世子爷一颗心都扑在殿下身上,自然是对您魂牵梦绕的,舍不得您……” 慕氏俏脸绯红,抿着嘴笑:“嬷嬷惯会哄我。” 她揉着酸疼的腰道:“什么时候了?” 李嬷嬷扶着她坐在床上道:“已经是戌时多了。” 慕氏靠在床上靠枕:“吩咐备水吧。” 李嬷嬷应了,转身出去传人抬了水进来。 慕氏方才与顾沛在一处,这会儿就不方便由着丫头侍候了,因此只有李嬷嬷一个。 ——抱香为着怀香抢了自己的机会不痛快,慕氏也因为抱香没能引得顾徊离去而让自己受了大辱且又让怀香钻了空子而恼她。 李嬷嬷便服侍慕氏沐浴边道:“殿下,方才怀香来了一趟,说是想拜见殿下……” 慕氏神色冷下去:“这下贱的小蹄子,还敢来见本宫!” 昨日怀香到底是怎么爬了顾徊的床的,李嬷嬷并不清楚,跟着抬水进去的几个小丫头也说是要退出来的,只是王爷点了怀香姐姐留下,余下的就不知道了。 怀香并没有做出什么媚主的举动,所以李嬷嬷也没怀疑怀香的忠心,劝着慕氏道:“奴婢知道殿下恼了怀香,只是怀香现在还有用处。” 慕氏看向李嬷嬷,李嬷嬷道:“怀香毕竟是您的奴婢,身契捏在您手里,她老子娘又都在皇族手下。” “皇上当年将您嫁过来,一是为着您能生下又慕氏和顾氏两姓血脉的孩子,日后继承云宸;二是,要您为皇上寻一件东西啊……” 慕暄盈皱了眉:“皇兄并没告诉我究竟是样什么东西,只说了是云宸的至宝。可是云宸的至宝不是魂玉么?皇兄又说不是,让本宫怎么找!” 李嬷嬷道:“这样东西的确不好找,倒也是情有可原。那孩子的事,殿下就不能不在乎了。” 慕氏烦乱地摆摆手:“此事容我想想。” 李嬷嬷道:“依奴婢看,殿下倾心于世子爷,不愿生下王爷的孩子,不如就借势将怀香给了王爷。怀香若是产子,您就抱到膝下好生养着,回头报给皇上,大约也说得过去。” 她继续道:“殿下若是舍得,就将抱香也给了出去,由着她们两个斗,谁有了孩子,殿下多抬举两分就是了。待日后世子爷承袭了爵位,有皇上给您撑腰,您自然可以高枕无忧,和世子爷双宿双飞。” 慕氏歪靠着床上,愣愣地瞅着地上新铺的累金密绣的厚羊绒毯子出神。 皇兄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第五十九章 鸿胪左卿 “焱廷位在西北,毗邻云宸与南界。其地多旱,满地风沙,与云川戈壁相类。因水源稀少,焱廷多草地,百姓多养牛羊,以换粮食。” 白砚蹙着眉回想着今日皇极议事时那少女帝姬的模样。 满地风沙,毗邻南界、云宸,多养牛羊,以换粮食…… 南界帝君久留朔阳,南界帝太子掌政,励精图治,休养生息,放马勤兵…… 白砚揉着手指关节,忽然低低地笑出来。 原来如此,这位长曦帝姬,还真不是纯善的性子啊。 他思虑了一阵,唤了仆从,更换官服,整理衣冠,乘了马车向宫里一径去了。 青雩宫。 顾翎璇靠着椅子靠背,枕着粟玉芯的靠枕,腕上搭着那串从不离身的紫琉璃串珠,眼眸微阖,呼吸绵长平稳。 凤起一身红衣缓缓隐现,青箢小声道:“凤起公子可是有事吗?” 对凤起,青箢一向是礼遇有加的。 凤起戴着半张铁面,狭长的眼看过来仿佛不带有丝毫温度,只有胸腔里一声极低地“嗯”,算是对青箢的回应。 青箢有些纠结地瞄了一眼鲛纱帘帐里面。 “少主在休息?”凤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顾翎璇纤细的身形被一件男子的衣袍笼着,他听得到她绵长的呼吸,还有若有似无的另一个男子的气息。 萧景。 凤起的手扣在腰间短刀上,指尖摩挲了一下刀柄上凹陷的花纹。他低垂下眼睑:“鸿胪寺左少卿白砚,背景未知。” 青箢皱起眉,脸上显露出凝重又困惑的表情。 凤起道:“凤擎卫会继续追查。” 青箢点头,正想要说话,眼前的凤起已经像是飘忽似的远离了她的视线。 若隐若现,朦胧如雾,像是她并没有见过那个昳丽无匹却又冷沉地像是一潭寒冰的男子。 青箢微微呼出一口气,转身打了帘子进去。 萧景一身银白衣裳,顾翎璇靠在他怀里,睡得正好。 他一手捧着书卷,一手仔细小心地挑起翎璇垂下的发丝,别在她耳后,满目温柔。 青箢进去后并没有靠近,顾翎璇这些日子睡得极不安稳,略微的声响都会将她惊醒。青箢张嘴,吐出“鸿胪寺”三个字。 只是唇瓣微动,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萧景低头看着怀中人睡得安好,手指微动,青箢福身退了出去。 他的目光从手中的书上移开,看着一旁的桌案不知想些什么,半晌,他忽然低低地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这云宸的朝堂上原来也有她和自己查不到的人,这种超脱掌控的感觉可并不好。 阿璇年岁尚小,凤擎卫自当为凤主分忧,能者多劳…… 怀里的顾翎璇在他怀里蹭了蹭,似乎是嫌弃似的挪了位置,在他腿上蹭了蹭。萧景眉眼温柔,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让她靠着。 翎璇寻到了舒服的姿势,安安稳稳地扯着他的衣角睡着。 白砚乘着马车到了宫门前,凭着官员令牌一路进到皇极宫门前,这已经是后宫和前皇城的分界了,长曦虽是掌政帝姬,到底不能违背祖制,可以掌政云宸政事,却是不能入住帝君的皇极宫的。 也因此,长曦每日处理完朝政大事,都是回到青雩宫。若是有朝臣求见,也只能由内侍通传,请长曦帝姬移驾到皇极宫商谈——后宫之地,外臣男子轻易不能入内。 白砚才到了云宫门前,早已有内侍飞跑去青雩宫通报。 傅言早已被顾翎璇调到了青雩宫,皇极宫是朝政重地,刘让是跟了许久的老人,还是要留在皇极宫守着的。 傅言听了小侍监通报,打发了来人,回身趋着小步走至寝殿门口。 “傅公公,可是有什么事吗?”朝灵与晚卿守在内殿门口,见了傅言先是小声打了招呼才问他。 傅言低眉,面容谦和:“丽正门来报,鸿胪寺左少卿白砚白大人求见帝姬殿下。” 傅言调到青雩宫已经有几日,品秩又是青雩宫的掌事太监,是实打实的正五品,实在不算低。只是每每与苧姑青箢等人说话时都是极为和气的,便是对着染月娓兮这四个派做了二等丫鬟的,也是谦和有礼的。 朝灵有些犹豫地看向寝殿内重重珠帘鲛纱,面露难色:“傅公公容我去通报一声,殿下方才疲累,略微睡了会,这时候不见得醒着。” 傅言面色谦和不改:“如此便劳烦了。” 朝灵屈膝行了一礼:“公公说哪里的话,您且略等等。”一面说着,一面打了帘子绕进去。 这青雩宫既是昔年长凌的寝宫,自然是十分恢宏阔气的。 且长曦小小年纪便跟随几位兄长学习,顾行与蒋后二人又宠爱她,故而这青雩宫修的阔朗大气。顾翎璇一向心思深,寻常时候还好,只是个别事情看的极重要,尤其是萧景时不时地出入寝宫,顾翎璇便轻易不允许奴婢进出了。 朝灵这样打了帘子进去,绕了几绕才站定道:“禀殿下,鸿胪寺左少卿白砚白大人求见殿下。” 萧景眉头微皱,刚想要覆住顾翎璇的耳朵,顾翎璇已经睁了眼。 小姑娘睡眼惺忪,因为长时间伏在萧景腿上睡着,侧脸上已经压上了萧景衣裳的印子,显得有几分懵懂又滑稽。 翎璇其实并没有清醒,只是听着朝灵的声音下意识就醒过来,此刻正睁着一双惺忪的泛着水光的眼茫然的看向萧景:“什么事?” 萧景伸手揉着她微微蓬松的发,唇边笑意温和:“鸿胪寺的人求见。” 小姑娘睡得迷糊,此刻坐着也是东倒西歪的,靠在萧景肩头,一张小脸都埋在了他颈侧,声音也是闷闷的:“焱廷使臣?” 焱廷的使臣已经到达云京,依着礼节先是递交了文牒国书,入住鸿胪台,次日才会正式面见帝君。 焱廷的使臣今日刚刚递上国书文牒,顾翎璇还没来得及动作,此刻听着鸿胪寺的人求见,心里倒是有点犯懵,不知焱廷又弄出了什么事情来。 萧景伸手揉捏着她肩颈后背,防着她方才那样歪着睡惹得身上不舒服:“你先别多想,来的是鸿胪寺的左少卿。若真是焱廷的事情,必然是要鸿胪寺卿来求见你才对。” 顾翎璇被他捏的舒服了,轻声哼了几声,又在他肩上趴了一会才嘟囔着吩咐道:“朝灵,备水。” 二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傅言跟着刘让许久,又来了这些日子,也听刘让说起过蒋后娘娘有一位嫡亲的兄弟,收了一位义子,与帝姬是多年的青梅竹马。 顾翎璇有心用他,因此有一些事情并不避着他,傅言也是聪明人,只是低眉敛目,谦恭如常,从不多说一字一句。 便是他不识数的想要嚷出去,这深宫之内,长曦帝姬想要处置一个奴才,再容易不过了。 朝灵等人准备好梳洗之物,几人端了东西进来,染月娓兮二人打起殿内的珠帘纱帐,就见她们的殿下仍似没睡醒似的,歪在萧少主肩头。 青箢上前道:“殿下,请梳洗罢?” 顾翎璇哼哼了几声,活像才出生不久眯着眼的小奶猫,揉着眼睛坐起身,也不似平时那样凌厉清傲,只是那么绵软软的歪着,脸上还带着萧景衣衫上印着的印子,简直不能再迷糊。 青箢强忍着笑意,一双眼都是亮晶晶的,只是顾及着萧景在一旁,还要温柔劝着:“殿下醒醒吧,白大人已经等着了。” 顾翎璇强自睁开几乎要黏在一起的双眼,胸腔里“嗯”了一声。 朝灵连忙端了水上前,顾翎璇看也不看,径自伸了手进去。水凉的刺手,这样的温度倒是让她一下子清醒了不少,伸了双手进去洗了脸,拿了面巾擦了水,脸上那股子迷糊消了下去,又是平日里清睿的少年帝姬。 “白大人?哪一个?”顾翎璇坐直了身。 朝灵道:“回殿下,是鸿胪寺左少卿白砚白大人。” 青箢道:“方才凤公子来过了,凤擎卫还没有查到白大人的背景。” 顾翎璇有些奇道:“凤擎卫也没有查到?”她看向萧景:“你那里可有此人的资料么?” 萧景摇头:“有却是有,只不过也是前些日子刚刚露出来,也是他愿意让人查到的罢了。康裕十八年进士,拜在范大人门下,初为待诏庶吉士,后为六科给事中,”他微微笑起来,“也算是有本事,六科走了个遍。” 顾翎璇诧异:“六科走了个遍?”她一双圆润的凤眼微微眯起,似乎在思量着什么,许久,她转着腕上的琉璃珠子,任由那珠子硌着自己的指节,“进士出身,却是庶吉士待诏,五年里六科走遍,如今却是从五品鸿胪寺左少卿……” 她微微笑起来:“明摆着身上有秘密的人,既然想要引得我去,我自然也要好奇一些。” 顾翎璇站起身:“我便走一遭,”少女下巴微抬,眉眼间清傲凌然,“去皇极宫。” 青箢等人跟在身后,门外傅言也跟在她身侧,青雩宫外一早备好了肩舆,顾翎璇上了肩舆,傅言手中浮尘一扬,朗声道:“长曦帝姬起驾。” 十二个人抬着长曦的肩舆起身,稳稳当当地走向皇极宫。 第六十章 驾至四朝 天边的火烧云烧的像是一团跳动着的火,涌动纠缠着,红的近乎于浓重的紫色,汹涌而热烈。 皇极宫的殿前洒下一片茫茫的金,灿烂而柔和,仿佛周身都渡了一层金纱,朦胧醉人。 白砚就在这样的时候见到了顾长曦。 即使后来,她有着许许多多的身份,许许多多的称谓:瑾帝的长曦帝姬,靖帝敕封九凝亲王,十二城的少宗主夫人,靖国战王萧景的妻子,凤擎卫最肆意张狂的凤主,甚至有人说,她是帝莲佛岚的转世。 总之,她成为了许许多多人的憧憬与信仰。 白砚仍旧坚持,她只是顾长曦,是当年初见时笑意疏朗洒脱隐去寂寥的顾长曦。 十二人抬着的黑檀锦幛肩舆描龙刻凤,在皇极宫前稳稳落下,肩舆两旁随行的宫女打起锦幛,傅言沉稳谦和的声音响起:“长曦帝姬驾到。” 内侍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鸣响,蟠龙金柱缭绕着回音。 少女纤细而挺拔的身影出现在皇极宫殿前,逆光而来,面容精致又模糊。 白砚撩起衣袍,双膝触地,手持笏板,头微微低垂:“臣鸿胪寺左少卿白砚,拜见殿下。” 顾长曦的声音带着隐隐地、似有若无的笑意传出来:“白卿平身。” 白砚站起身,头依旧低垂着。 顾长曦不紧不慢地走下来,安然地仿佛闲庭信步,与大朝上凌厉逼人的少女仿佛并不是同一个人。 她自他面前走过,白砚低垂的眼看到一双小巧精致的鹿皮小靴,身后七尾凤翟描银的月华锦逶迤以地,她边走便解下身上围着的披风,露出里面裁剪得体的湖青色衣裙。 不是宫中繁复的宫裙,款式简洁,像是对襟的襦裙,又像是男儿的衣裳,湖青色月华锦,领边藏蓝蚕丝滚边,腰束盘金玉带,腕上扣着三寸的碧玺护腕。一头长发也梳的极为简洁,没有过多的珠玉妆饰,峨眉淡扫,抬眼便是泠然风情。 顾翎璇解下了披着的披风,随手就递给了身边跟着的青衫侍女:“给白卿赐座。” 白砚连忙推辞:“多谢殿下好意,只是臣不比众位肱骨鞠躬尽瘁,难承如此厚待。” 皇极宫赐座,这也是只有召见李相范相如此资历的朝中肱骨才能享有的待遇。他不过是从五品的鸿胪寺少卿,实在是受不起这样的殊荣。 顾翎璇坐在上首金案玉椅上,并不是挺直地坐着,而是靠在玉椅扶手边歪着,满不在乎地道:“那又如何?白卿没瞧见今日摄政王都自带座椅了?” 她端起桌案上的杯盏清浅地抿了一口,笑盈盈地道:“这皇极宫的椅子还没有那么不舒服吧?” 少女的眼睛灿若繁星,微微笑着的时候,笑意温缓,带着丝丝缕缕的清贵嘲讽。 白砚想起今日摄政王顾徊蓄意挑衅的举止,没有再推辞:“微臣谢殿下恩典。” 他微微躬身,顾翎璇笑吟吟地倚着靠背,一手捻着腕间笼着的串珠,一手搭在身侧的扶手上:“白卿进宫可是有什么事么?” 白砚刚刚坐下,闻言又要起身,顾翎璇摆手:“赐你座是为了让你一会坐着一会站着的么?” 白砚笑笑:“回殿下,臣此事进宫,是为了殿下今日朝堂之语。” 顾翎璇眼神微闪:“孤今日说了不少,白卿指的是哪一句?” 白砚笑意清浅:“焱廷断粮。” 顾翎璇面色不改:“继续。” 白砚道了一声“是”,又继续道:“如殿下所言,焱廷毗邻云宸与南界,满地风沙,百姓多养牛羊,以换粮食。南界帝君至今仍被留在朔阳峰,帝族内由帝太子掌政。南界与焱廷的界线早在四年前就被封锁,焱廷多年换粮的途径,只有云宸。” 男子捏着手中的象牙笏板,手指摩挲着笏板周边的云质华纹,声音不急不缓:“今日焱廷国书上明晃晃地用襄王殿下与范大人一行要挟殿下,臣以为,依殿下的性格,不是会由着他们要挟的人。” 顾翎璇微微笑着,手指拨弄着琉璃珠子:“孤才回京,不知在白卿眼中,孤是个什么性子的人?” 白砚站起身,躬身垂头:“请殿下恕臣僭越之罪。” 顾翎璇挥手:“准。” 白砚道:“殿下回京当日,云京门外,殿下与摄政王的对话,并未避着众人。”他抿了抿唇,“殿下有言‘天命乎?私愿乎?而或两相皆结乎?’” “殿下回京后,立即遣范大人前往焱廷迎回襄王殿下,并遣人张榜恭迎靖王殿下。先帝君有三位嫡子,无论哪一位回京即位,摄政王都应上书天子,请辞摄政之位,然而,摄政王的选择却是请天使再宣圣旨,于乾极宫大殿满堂朝臣面前请殿下退回后宫。臣斗胆,摄政王之心,已是昭然若揭,然殿下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不退不避,搏摄政王权,是以臣以为,殿下并非肯受焱廷要挟之人。” 顾翎璇看着下首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眉尾微扬。 二十许的模样,青袍官服,盘雕绶带,眉眼温润,君子端方。顾翎璇眉眼微眯,她在白砚的身上,看到了顾冽的影子。 白砚继续道:“臣以为,四大帝族均有女神圣物,东海的帝莲,南界的鲛人泪,焱廷的昆仑藤,云宸的魂玉,这四样均可以救治焱廷帝君。而焱廷使臣远道而来,弃本族昆仑藤不用,舍近求远,另求三族圣物,必有缘由。” 顾翎璇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转着琉璃串珠:“什么缘由,不过是他们不好意思说昆仑藤被毁罢了。” 白砚道:“既然昆仑藤被毁,他们舍近求远便说得过去,只是东海冰迹现由大祭司掌权,南界又因帝君被囚之事封锁界线,也只有云宸魂玉可试上一试。只是臣以为,帝君薨逝,帝后静养,襄王滞留等事,均与焱廷脱不开关系,如今恰逢焱廷帝君病重,帝子年幼,祈王谦王不合,此乃云宸的时机。” “卿有何意?” “帝莲之神创世,虽传说年久,然不可不敬,焱廷欲毁云宸圣物,世所难容。”白砚躬下身:“臣愿辅助殿下,洗帝君薨逝异国之耻。” 顾翎璇拨弄着串珠的手指微顿,停留在一颗珠子上摩挲,滞留不前。 串珠并不是浑圆光滑的佛珠,约摸食指指甲大小,雕琢成一朵朵圆润精致的莲花浮雕模样,仿若帝莲初绽,魅到极致的紫色中心点缀着斑斑点点的白,莲心微露。 无论是慕氏王朝,还是虞氏王朝,又或是更早前的秦氏王朝,皇族与帝族最最信奉的,不是佛家的佛祖菩萨,不是道家的老君真人,而是传说中练火而生的莲神佛岚。 很早很早的时候,这一片大陆上就留下了传说,帝莲佛岚练火而生,创世以存,帝莲浴火,遂为帝紫。 传说佛岚创世后,择有缘者,嘱其建立王朝,赐名以秦。而后佛岚不知所踪,留下四样宝物:东海的帝莲,南界的鲛人泪,焱廷的昆仑藤,云宸的魂玉。 据说东海帝莲乃是女神凡间化形,南界鲛人泪是女神创世之泪,焱廷昆仑藤则是佛岚本脉的一截须根,云宸魂玉亦是佛岚所留,只是世人并不知魂玉究竟是何宝物。 四大帝族与皇族至今仍然保存着佛岚的神像,紫发紫眸,魅傲泠然,世人仰止,每至重大年节的时候都要祭祀一番,四大帝族都保留着神殿祭司。 祭司在最开始的时候权力颇大,被称为神之聆听者,这也是为什么慕氏皇族能如此轻易的借东海月墨华的祭司之位架空帝权的原因。 只是自从秦氏王朝覆灭之后,帝族与皇族的祭司都再也没有听到过神之音。 民间传说,佛岚已经将这一片大陆彻底遗忘。 女神不再慈爱这一片大陆,不再照拂她虔诚的子民。 顾翎璇的手指按在莲花微微绽开的花瓣尖端上,硌着指尖泛起点点的白。 “白卿,父君薨逝于朔阳峰,界属皇族。”她目光所向,恍若入骨,“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白砚双膝跪地,恭敬地叩下头:“臣知。”他的声音轻缓,额头触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意识越发的清晰,“佛岚创世千余年,已有秦氏,虞氏,慕氏三朝,臣愿辅佐殿下,驾至四朝。” 静默。 许久的静默。 白砚一动不动地跪伏在原地,顾翎璇的眼神停留在他身上,纵然无形,却让他觉得仿佛背上担着的目光,沉重如山。 许久,他听到少女疏朗的笑声,清越舒雅,回荡在空荡荡的皇极宫大殿。 寂寥而无奈。 白砚不自觉的握紧手中的笏板。 顾翎璇走下玉台,白砚听到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仿佛走在他的心上,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目光悲悯:“不管你是真心或是假意,这样的胆色,这样的心意,白砚,孤感谢你。” 第六十一章 焱廷遣使 康裕二十三年十月,焱廷使臣至云宸,献昆仑藤须脉,求云宸至宝贺兰魂玉。帝姬置之,无答,言事关重大,需慎虑。使臣无奈,退鸿胪寺。 ——《云宸帝姬列传——长曦传》 天朗气清,秋高气爽。 天空湛蓝的像是萧景身上光滑的宝蓝色沉香缎,顾翎璇换上朝服大妆,青箢给她挽起头发,她对着镜子打了个哈欠。苧姑在一旁心疼道:“殿下脸色不大好,不如休息休息吧。” 顾翎璇摆摆手:“不妨事,今日焱廷使臣朝见,我若是不去,难保我那好王叔又领着一班朝臣说我什么呢。” 苧姑蹙着眉道:“殿下也太辛苦了些,昨日从定王府里回来还是好好的,怎么一觉起来就这样疲累。” 翎璇对着菱花镜比着耳坠子,笑道:“我还算好些,萧景更是累得很。” 苧姑忽然面色古怪起来,目光上下打量着翎璇,欲言又止的,终究还是道:“殿下年纪还小呢,可别胡闹……” 一旁的几个丫鬟都是摸爬滚打长大的,虽然没人教这些,到底多少知道一点,纷纷红了脸,偷着打量自家殿下。 露出的脖颈白嫩细腻,没有什么痕迹,眉眼也和往常一样,不像话本子里说的那么眉眼含情的,粉嫩嫩的唇也是水灵的,没有肿起来…… 难道是在更隐秘的地方? 顾翎璇选好了耳坠子,从镜子里看见苧姑的眼神,又听见她这样的话,心下明白苧姑的意思,再瞅见身边一众丫鬟,不由得又气又笑,转过身来戳着离自己最近的青箢道:“一个个的脑子里都想的什么?哪有那样的事!” 凤婴咕哝道:“少主都没起床,殿下倒是体力好……” 顾翎璇忍不住又戳了她一下,用了几分力气,凤婴“哎呦”一声。 顾翎璇抿着唇,虽然平素淡然的很,此刻脸上也泛起一层不易觉察的薄薄的红,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们昨日从凛哥哥那里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很累了。” 她气哼哼的:“百遇爷爷昨日给凛哥哥治腿,凛哥哥伤的久,有些筋脉不通,百遇爷爷一人难以应对,是萧景帮着通了筋脉。”她乜一眼众人,“昨日回来的时候我不是与你们说过了么。” 青箢笑道:“这些奴婢们是知道的,只是您方才说萧少主‘更是疲累’,这不一不留神,就想歪了么……” 顾翎璇转过身去继续描眉:“萧景用了不少内力,我的功法虽然不能帮凛哥哥通筋脉,给他调和还是可以的。这才累了半夜没睡,还顶着两只黑眼圈……”她从镜子里瞪着众人,“哪知道还叫你们这样误会。” 苧姑抿着嘴福身一礼,笑道:“是奴婢的不是,越老越没了章程,奴婢给殿下赔不是了。” 顾翎璇道:“罢了罢了,我这样仁善,姑姑都这般说了,我就饶了她们了。” 主仆几人笑成一团,到底还是注意着寝殿里依旧休息着的萧景,声音不是很大。 染月打了帘子进来笑道:“殿下可以用早膳了。”她站定,手肘拐了一下身边的凤婴,“阿婴姐姐,方才什么事笑的这样热闹?” 凤婴掩着嘴笑:“哪里都差了你这只猴,什么好玩的都要掺和一回。” 染月笑眯眯的:“好姐姐,快告诉我罢,你又不是不清楚我的性子,最爱凑热闹的。” 朝灵道:“是最爱热闹的。我问你,进京时路过平阳,你采的莲子哪里去了?不是说要给破沙他们显摆一番么?” 染月一时语塞,平阳的莲子味糯而纯,早就被她吃进了肚子,哪里还记得留给破沙他们显摆? 她立在那里扭了半天才可怜兮兮地道:“姐姐不是说,破沙他们跟着少主见识的多,不必拿着一点莲子显摆么……” 青箢笑道:“你晚卿姐姐还说过,不管摘了多少,保管都进了你的五脏庙呢!” 众人掩着嘴笑,染月扭捏了一会儿,索性一跺脚道:“你们只笑吧,我便是吃了又如何,嬷嬷说了,能吃是有福的,日后必定平安顺遂呢。你们只羡慕去吧!” 扭头便走了。 朝灵奇道:“这妮子今日怎么倒是这样大方了,往日必定扭捏许久的。” 晚卿道:“日日这样说,是人都要习以为常了。” 顾翎璇梳妆完毕,用了早膳,时辰尚早。 她又进了寝殿,萧景依旧维持着环抱着她的姿势,眉头微微蹙着,眼底带着苍苍的青。 她起身过去将他曲起的手臂放进锦被里,动作轻柔,想了想,低头在他手背上亲了亲。 萧景昨日耗神不小,朦胧间仍反手搭在她肩上,将她往自己怀里笼。 他的手指修长,肌理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玉,顾翎璇眉眼都柔和下来,将脸贴在他手背上,静默了好一会才给他掩了掩被角,将鲛绡帘帐放下来,缓步出去,压低了声音嘱咐凤婴:“好好看着,别让人扰了他。吩咐灶上备着膳食,待他起了一定嘱咐他吃了早膳。若是到了巳时他还未醒,再进去叫他……” 林林总总,絮絮叨叨。 凤婴掩着嘴笑:“往日殿下睡着的时候,萧少主守着您,也是这样吩咐的。明明都不是多么多话的人,一旦这样的时候,就格外的仔细。” 顾翎璇讶然,微微笑着:“我说了很多么?” 青箢在一边凑趣:“殿下的话是比平常时候多了不少。” 顾翎璇笑笑:“多便多吧,好好听着里面动静,我上朝去了。” 凤婴微一屈膝:“恭送殿下。” 青箢晚卿陪着顾翎璇上了肩舆,苧姑凤婴等人留下各自忙自己的活计不提。 皇极宫。 今日正是三日一次的大朝,满朝文武分列,摄政王顾徊自然在首位,依旧是坐着那张雕蟒腾云的座椅。 傅言站在顾翎璇身侧,声音不同于内侍的尖锐,沉稳儒雅:“宣焱廷使臣上殿。” 顾翎璇不是第一次接见使臣,她少时跟随顾行蒋后身边,皇族、帝族的使臣大大小小的也见过不少,帝族会盟、朝见皇族的时候她也跟着过。 便是她回京掌政后,也曾见过皇族的夏衍,只是焱廷这次派来的使臣,实在是让她无语。 正使姓江,倒是进退之间颇知分寸,副使与云宸帝族同为顾姓,这才是最叫一众朝臣鄙夷的。 “臣焱廷江应见过长曦帝姬。”一个年约五十的长者手持焱廷国书,微微躬身,并不跪拜。 ——帝族间的礼节,来使代表各自帝族的颜面,见帝君可不行跪拜之礼。 不过这也仅限于正使,副使和一众随从还是要老老实实地行跪拜礼的。 然而焱廷这位顾副使却是一脸清正直臣、时刻准备触柱以明心志的模样,直身立在江应身后半步左右的位置。 满堂朝臣的面色都不大好看了。 顾翎璇因为昨日顾凛的腿伤救治过程顺利,所以心情大好,看着殿下的人忍不住想笑:究竟是哪一位脑子进了水,派这样一位出来出使他国了? “江大人请起吧。”顾翎璇抬手。 江应直起身,双手平举手中卷册:“臣奉吾君之命,出使贵族,奉上焱廷礼物,聊表吾君心意。” 傅言迈下台阶,双手接过卷册,回去奉给顾翎璇。 顾翎璇倚着靠背,淡淡的扫一眼,与她早先得到的单子差不多,最出彩的还是那一套焱廷前朝宠妃绣的紫檀木屏风。 她继续看下去,眉心微动,但也只是一瞬间,便又恢复如常,又是朝臣们眼中那个狂傲的不可一世的长曦帝姬。 礼单中加了一段昆仑藤,虽然比不得昆仑藤本脉,不过焱廷帝族一向看中昆仑藤,这次肯送来一截,已算是很有长进了。 不过也只是为了换取云宸魂玉罢了。 顾翎璇嗤笑一声:“竟然还有昆仑藤,”她将手中的卷册掷到桌案上,神色嘲讽,眉眼傲然:“孤为了定王兄的腿也曾向祝桓书修书求过昆仑藤,只不过他从来没回复孤罢了,这次倒是大方的很。” 江应面色微变,神色赧然。 顾翎璇道:“前些日子听说他身子不大好,这次又是这么大方,还真是活不久了?” 顾徊倚着雕蟒腾云檀木椅,身子微微后仰,挑衅似的看着上方的顾翎璇:“长曦身为掌政帝姬,理当仁慈博爱,怎么对焱廷使臣如此轻慢,又直言帝君名讳,王兄王嫂这些年真是白白教了你。” 江应看着朝堂上斗法的叔侄俩,心底微微苦笑。 在焱廷的时候,帝君昏迷不醒,朝事多托付给祈王,偏偏谦王一向不服帝君,与祈王斗的厉害。 这次出使祈王属意自己,谦王属意顾大人,二王僵持不下,只能采用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以自己为正使,顾大人为副使,出使云宸。 此次出使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求得云宸魂玉救治帝君,如今听长曦帝姬方才称呼帝君名讳的模样,云宸摄政王又是这样讲,怕是这位长曦帝姬还记恨着焱廷这些年来的事情。 顾翎璇眉眼带着三分笑意,只是谁也说不清那是不是真正发自她内心的,纤长的指尖抚过眉梢眼尾:“不过问一句,好奇他还能活多久罢了。” 满堂朝臣的面色都古怪起来。 自家帝姬的脾气他们是知道的,一向记恨着这些年焱廷勾结皇族做下的事情,前些日子就是天子使臣夏衍也没得着帝姬的好脸色,只是当着人家使臣的面问人家的帝君什么时候死,这样真的好么…… 顾翎璇似笑非笑:“孤倒是不知道,王叔竟是这样通古今知礼义的人。——乾极宫大朝,可是向来没有坐着的先例吧?” 顾徊面色红涨起来:“本王是天子敕封的摄政王……” 他还要再说什么,顾翎璇摆摆手,神色不屑:“王叔且止了嘴吧!天命摄政,孤是不想当众揭出来你是如何数典忘祖的。” 顾徊顿时憋了一口气,说不出话来。 江应躬了身道:“长曦殿下,臣奉命而来,想求贵族圣物贺兰魂玉一用,待解得吾君之病,即刻送还,还望殿下允准。” “求取魂玉也不是不可以,”顾翎璇歪着头,手指揉着额角,“江大人先给孤解释解释你们祈王殿下是什么意思吧。” 她微一示意,傅言便将与前一份国书一同送到翎璇手中的祈王亲笔书信送下去,交到江应手中。 江应满怀困惑,展开看了之后,便是一身冷汗了。 顾副使立在江应身后,待他看完,伸手接了低头去看。顾翎璇依旧不紧不慢地,嘴角挂着疏懒的笑意。 江应面色苍白,看着上方坐着的顾翎璇踟蹰了半晌,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却是那位顾副使冷冷一笑:“不知长曦帝姬想让臣等解释什么?” 顾翎璇微微笑着,下巴微抬:“也没什么,只是想让两位大人看看,祈王这是什么意思?” 顾副使道:“祈王殿下言辞恳切,臣不知有何不妥。” 顾翎璇笑出来,像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事情:“言辞恳切?”她看向满堂的文武朝臣:“众卿可听到了?顾大人对孤说焱廷祈王的书信‘言辞恳切’呢!” 第六十二章 求取魂玉 顾翎璇笑出来,像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事情:“言辞恳切?”她看向满堂的文武朝臣:“众卿可听到了?顾大人说焱廷祈王的书信‘言辞恳切’呢!” 焱廷祈王的亲笔书信云宸的朝臣是知晓内容的,明晃晃地拿着襄王顾冽威胁帝姬,名为暂借魂玉,待帝君痊愈后归还,可是祝桓书痊愈后,打算什么时候归还却是并没有明说;若是魂玉无用,祝桓书一命呜呼,魂玉还会不会归还也没有明说。 这些都是个未知数。 不,也许不能说是未知的。 自三百年前的昭宣之死、长凌病逝的时候开始,焱廷的帝君就已经背弃了四大帝族的誓言。 这样看来,画饼充饥、镜花水月已经是焱廷近些年来惯用的伎俩了。 他们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无赖地赖掉他国的东西,据为己有。 真可谓是“先祖遗风”。 顾翎璇微微冷笑,想用顾冽要挟她,她不介意让焱廷三日换一个帝君。 一个没有稳定的统治者的帝族,注定无法立世。 江应脸色惨白。 顾副使却依旧是一副直臣谏臣的表情:“祈王与帝君乃是至亲兄弟,忧心帝君,向长曦帝姬求借魂玉,是为大忠;修书言明缘由,遣我等出使,诚挚恳切,是为有义。臣不知殿下有何困惑。” 江应几乎想要把顾副使扔回焱廷。 就算大殿上掌握权柄的是一介女流,她到底是云宸最最尊贵的掌政帝姬,回京后连天子使臣夏衍的面子都不卖,怎么会看在他三言两语的份上乖乖拿出贺兰魂玉? 在焱廷的时候就是一副脑子一根筋的模样,奉旨出使后依然是这样又臭又硬的脾气,是想要求得魂玉救治帝君呢,还是想要激怒长曦帝姬,不得魂玉眼看着帝君送死呢! “顾副使!”江应努力定了心神,低声喝道,“出使云宸怎可对掌政帝姬不敬,速速赔礼!” 顾副使梗着脖子:“我奉旨出使,代表的是焱廷的颜面,怎可对一女子卑躬屈膝?赫赫云宸帝族竟由女子弄权,简直有伤风化!” 顾翎璇面色不改,李相、厉遥等人已是面色骤变:“好大的胆子。” “焱廷祈王选派尔等出使我云宸就是为了讽刺我族掌政帝姬?如此还妄图染指我云宸魂玉,简直不顾君子德行!” 用不到李相这样重量级的人物出手,六部百官自有其座下门生,站出身来冷笑反驳。 “不分青红皂白以下犯上污蔑帝姬,臣等真是见识了焱廷的好教化。” “如此口尖舌利之人,真是有负寒窗十载,圣人之训。” “吾等愧与为伍!” 顾副使气的浑身直颤,看着周围接连不断站出来反击他的云宸官员,面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神色变化不定。 良久,他恨恨地一甩袖子:“黄口小儿,如此污蔑来使,我便是拼着这口气,也绝不受尔等侮辱,给帝君、给焱廷蒙羞!” 厉遥微微笑着:“原来顾副使还担心你们帝君的命呢。我瞧着顾副使伶牙俐齿的,似乎只图着自己痛快,顾不得你们帝君的死活了呢!” 这话说的委实诛心。 顾副使面色紫红,咬着牙道:“吾决不受尔等侮辱,宁死以证!” 他突然冲着离得最近的蟠龙金柱上撞过去,顾翎璇一个眼神,厉遥立即拦住了他。 年轻男子的手修长而有力,揪着顾副使的官服后领似乎丝毫不费力气。 厉遥轻轻晃了晃被他握着官服的副使大人:“顾副使便是想要求一个清白名声也别选在我们云宸的大殿里才好。这样溅了一地的血,知道的,是你顾大人想不开,三言两语被我们几位大人说的自觉惭愧,触柱自己了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多厚着脸皮贪图和我们帝族宗室同姓的那点缘由,想要葬进云宸宗室呢。”他笑的更嚣张了些,“顾大人,你便是死在了云宸,我们也不给你出牌坊钱,多亏啊。” 顾副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被厉遥提起来又是一顿羞辱,脚尖几乎都快离了地,终于没扛住,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厉遥又晃了两下,仔细打量了一阵:“殿下,顾大人长途疲累,睡过去了。” 江应满面羞惭,向上拱手道:“帝姬见谅,顾大人言行失当,言语间多有冒犯帝姬之处,臣代之赔礼了。” 江应已经年逾五十,两鬓斑白,这样的年纪在焱廷朝堂中也是不小了。 插进焱廷的凤擎卫传回消息,这位江大人倒是勤恳良善,说不得是清官,但也称得上是好官了。 顾翎璇不欲当朝给他没脸,摆摆手道:“江大人无须担心,顾副使是顾副使,江大人是江大人,孤自然不会一视同仁。”她身子微微后仰,“孤乏了,今日先到此为止吧,众卿若有上奏,便呈上来,孤自会批阅。” 她起身离开,江应惊慌地喊:“殿下,不知贺兰魂玉之事……” 只是他的声音终究还是淹没在满堂朝臣“恭送殿下”的声浪中。 顾翎璇是否听得到,他不知道。 可是就算是听到了又如何? 贺兰魂玉乃是云宸至宝,换位处之,若是有人登门奉上一应礼品,求取焱廷昆仑藤,他们自然也不会立即允诺的。 百官跪拜,待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乾极宫偏殿,众臣才起身,三三两两的结伴出去。 “江正使,别过。”行过身边的云宸官员冲他拱拱手。 “再会。” “江正使,顾副使,唉,您还是多多留意吧。” 江应苦笑,一一与众臣应答,缓步走出乾极宫。 “大人,如何了?”乾极宫外,自有焱廷的随行官员候着,见江应出来,都围上去询问结果。 江应神色颓丧,将朝堂上的事略略说了。 众人多数都是祈王选出来的人,算得上是祝桓书最坚定的拥护者,闻言当即脸色大变:“那当如何?” “云宸帝姬的意思,明显是不想借出魂玉救治帝君。” “顾副使是如何想的,竟然当庭指责云宸长曦帝姬!” “众位别忘了,顾副使是谁派出来的!” 众人声讨的声音暂时顿住。 “谦王?” “谦王与帝君、祈王一向不合,当年便是帝君人选之一,派了他来……” “依我看,谦王是想让帝君无药可救,帝君驾崩,他便有了即位的机会。” “狂妄!帝君尚有帝子,再论,祈王乃是帝君同胞兄弟,血统亲缘自比谦王高贵!帝君之位,哪里轮得到贱婢之子!” “兄长慎言!此乃云宸,不宜讨论我族国事。” “江大人,依您之意呢?” 江应长叹一声:“回去吧,将带来的东西都送上去。” “长曦帝姬明摆着不想借出魂玉,我们还要送上重礼?” 江应摇摇头:“吾等出使,本就有求于人,帝族先前行事确有欠缺,哪里能希冀云宸以德报怨呢。重礼送上,是我们的态度,该有的诚意已经表现出来,借与不借,是云宸的态度,回国之后,我们也算是尽了本职。回去吧。” 一行人跟在江应后面,回了鸿胪寺。 乾极宫门前的小黄门早飞跑进去,通报给了内殿侍候的宫人。 晚卿抿着嘴听完,掏了个荷包给他:“你倒是个机灵的,拿去吧。” 小黄门接了荷包,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不由得有些怕。 晚卿见他年纪尚小,身上又是低阶的内侍服侍,想着他小小年纪便进了宫,心下可怜他,便道:“不是什么值当的,你拿去买糖吃吧。” 青箢恰从里面出来,叫道:“晚卿,做什么呢?” 晚卿笑:“青箢姐姐,我给他个荷包。” 青箢走过来,打量了一眼冲那小黄门道:“你且拿着,给你们管事的,这个你自己留着。”她另拿了个荷包给他,“殿下赏的点心,去吧。” 小黄门喜笑颜开,冲二人一揖道:“多谢两位姐姐。” 青箢点点头:“去吧。” 小黄门躬身退下去,小步趋着一溜烟的出去了。 晚卿不解,看向青箢,她知道青箢说的不是假话,那荷包里就是殿下的点心,没多少银钱。 青箢微微笑着,伸手握了她的手道:“你长在江湖,不知道这深宫里的规矩。方才那小黄门的年纪还小,品级也是最低的。你给他银钱,他是留不住的,都要交给他们的师父。倒不如给几颗糖几块糕,这样的年纪,还是孩子呢,最爱零嘴儿,管事太监也不会抢那点子东西。” 晚卿一向清冷的神色带了些伤感:“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 青箢笑道:“你不懂很正常。江湖是靠实力说话的,有本事自然不缺好东西。”她轻轻叹息,“可这宫里,有本事还不够,你还要会讨好,会讨好主子,会讨好上司,哄得这些人都开心了,你还要小心。深宫寂寞,多得是人拿别人的血来暖自己。” 她拍拍晚卿的手:“好了,快进去吧,殿下等着呢。” 晚卿嗯了一声,跟着青箢转身进去了。 小黄门揣着两个荷包跑了去,迎面撞着管事太监,连忙停住,笑眯眯的躬身上前问了好。 管事太监眯着眼:“跑得猴快,这是打哪献宝去了?” 小黄门举着荷包:“小的不敢,才给两位姐姐办了事,这是姐姐给的,师父您请。” 管事太监神色和缓些,只是一瞄着小黄门手上的荷包,眼神便顿住了,拿过来摩挲了一阵:“你方才说,这是哪一个给的?” 小黄门不明就里:“乾极宫里两位姐姐给的,姐姐们让我听着焱廷的使臣说了什么,小的回了,姐姐们便赏了这个。” 管事太监道:“可知道她们叫什么?或是什么样打扮?” 小黄门搔搔后脑勺:“小的愚笨,记不清什么,似乎是清婉还是婉清。至于打扮,小的没敢多看” 管事太监瞅了他许久:“你倒是个有福气的,头一遭来,就入了那二位的眼。” 小黄门还有些懵:“小的不晓得内里名堂,还望师父发发慈悲,教教小的。” 管事太监哼一声:“还算知道规矩。那是帝姬殿下身边第一得意的青箢,是自殿下小时就跟着的。另一个是宫外带回来的,叫晚卿,也是殿下面前说得上话的。只是她平素极少露面,跟来乾极宫还是头一遭见着,性子又是冷冰的,没想到你倒是入了她的眼。” 他上下打量一眼小黄门:“有她护着你,你小子的日子可就好过了。” 小黄门连忙把手里的荷包奉上:“多谢师父教导,小的感激。” 管事太监瞥他一眼,从荷包里倒出两个银珠子:“是个可栽培的,往后就跟着我吧。” 小黄门连连应了。 乾极宫偏殿。 青箢和晚卿二人进去,顾翎璇一手转着腕间串珠,一手半握着一卷古籍,眉眼慵懒,整个人都是懒洋洋地靠着软枕。 “殿下,”二人屈膝行了礼。 顾翎璇纹丝不动:“起来吧。” 青箢走到她身边,晚卿微一沉吟,将方才小黄门的话一字不漏地报给她。 “哦?”顾翎璇的眼神从手中古籍中转移,“江应是这样说的?” 晚卿点头。 顾翎璇微微叹息:“是个忠臣,只可惜祝桓书并非明君。” “殿下,那焱廷的东西,是收还是不收?”青箢微微拧眉。 顾翎璇放下古籍,眉眼带了三分笑意:“收,为什么不收?谁会和钱过意不去?” 青箢有些讶异:“殿下?” 她家殿下向来是个喜欢与人泾渭分明、秋毫无犯的,这次若是收了焱廷的东西,难不成真要将魂玉借给焱廷? 谁都知道,焱廷这三百年来就没出过什么好东西,借出去魂玉,再想要完璧归赵,那可就难了。 顾翎璇微微眯起眼:“孤是不喜欢欠人情分,只是对于焱廷,可不是孤欠他的,是焱廷欠我云宸帝族的!” 少女眯起的双眼眼神凌厉,仿若暗藏剑锋:“走吧,今天的戏,可多着呢。” 第六十三章 薄怒酝酿 定王府,孟氏一早便起来梳妆打扮。 水蓝色的对襟袄裙,碧青色的绫罗裙子,挽着朱门贵府里常见的束鬟髻,只零散的攒着几支不起眼的细碎珠花。 细细打量,身上竟是一件出挑的妆饰也无。 宝珠弯腰为她戴上细如米粒的珍珠耳饰:“小主就打扮的这样的素净?” 孟氏挑了颜色最浅淡的蜜桃色口脂,细细抿了,又在腮颊上打了薄薄的一层:“你懂什么。我今儿是去普元寺还愿的,打扮的花枝招展,不是明晃晃地告诉王妃有蹊跷?” 宝珠笑眯眯地作势在自己额上拍了一下:“瞧奴婢这样蠢笨,还是小主您心思细致,奴婢实在是佩服。” 孟氏眉尾微垂:“自长曦帝姬回京,我还未曾见过王爷……” 宝珠道:“小主勿忧,王爷事务繁忙,前日还不忘给小主送来那么些解闷的玩意,足见王爷对小主的心呢。” 孟氏将雕花嵌螺钿的漆木妆盒放下,素手微抬:“走吧。” 宝珠躬身扶了她,往定王府正院王妃苏氏那里去了。 因为苏氏有孕,顾凛这些日子又由百遇老人救治腿伤,实在分不出多余的时间照看苏氏,是以顾翎璇特意拨了凤擎卫潜入定王府守护苏氏养胎。 苏氏是曾经有过身孕的,只是那一胎终究没能保住,后来又遭遇了丈夫顾凛堕马腿伤的事情,她虽然是坚强地撑过来了,只是到底还是伤感的。 毕竟,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 是以再怀此胎后,苏氏一应饮食起居都是小心又小心。 定王无子,这是整个定王府的重负。 孟氏带着心腹宝珠站在正院,意料之中的,没能见到王妃苏氏的面。 过了片刻,苏氏身边的琥珀绕出来笑道:“孟良媛,王妃如今养胎,实在分不得心神。您此去普元寺还愿,王妃已传了刘管家,多多安排护卫,务必保证良媛的安危。” 孟氏在王妃面前还是比较会做人的,并不如当着徐良媛的面一样放肆。 她微微笑着,笑意温婉:“如此,妾就不叨扰王妃养胎了,王爷子嗣为重,妾先行告退。” 琥珀微微屈膝:“良媛慢走。” 宝珠搀着孟氏脚步轻缓走出正院,琥珀立在原地看着。 见着主仆二人已经走出正院范围,琥珀才招手唤来一个小丫鬟道:“去二门找子寒,让他到门口看着,孟良媛都带了什么往普元寺去。” 小丫头本就是琥珀的旧识,又因为琥珀的原因得以补在正院里做个洒扫的小丫鬟,一向跟琥珀最好,听了琥珀吩咐,脆生生地应了,一溜烟地跑去二门。 凤寒已在二门边上等了多时,小丫头跑过去,等不及喘匀了气就道:“子寒大哥,哪一个是?” 凤寒原本是在二门边上无聊地叼着草棍看天,听得小丫头喊人,立即应声道:“我是我是,”他笑眯眯地,“可是里头的姐姐们有什么吩咐?” 小丫头也不怕生:“琥珀姐姐叫你去前门,孟良媛要去普元寺还愿,估计是东西带的多,人手不够,姐姐让你去帮着。” 凤寒瞅着小丫头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心下就明白了琥珀八成是叫自己去盯着都有什么东西的。他将嘴里叼着的草棍吐到一边:“我知道了,这就去,小姑娘,你可是在这里等着回话么?” 小丫头道:“姐姐放了我一会子,我在这边玩着,你有事就回来喊我。” 凤寒应了,抬步往前门去了。 前门处孟氏恰巧正要登车,凤寒随着几人往后面的马车上搬行李。 除了孟氏乘坐朱缨八宝车之外,孟氏身边的丫鬟另有两辆青布小车,嬷嬷们则是跟着车队步行。 孟氏此去是打着还愿的名义,是以需要在普济寺留宿三日,带的东西不算多,但也称不上少。 凤寒趁着搬东西的时候偷偷瞄了几眼,贴身的东西都是孟氏的丫鬟抱着的,他接触不到,只有一些粗笨物什是经由后院小厮的手。 凤寒将怀里抱着的东西放到车上,趁着周围人都未注意,借着秋风瑟瑟冲着正要上车的丫鬟挥出一阵掌风。 抱着包袱的丫鬟猛地迷了眼,怀里的包袱失手掉落,散落开一角,凤寒瞄了一眼,心下暗暗记了,待搬完了东西又回了后院,招来方才传话的小丫头,小声嘱咐了一遍。 小丫头常在正院行走,见过的好东西也不算少,加之记性还算不错,记了个七七八八,回去告诉琥珀去了。 琥珀拧起眉:“他就是这样说的?” 小丫头点头:“都是照着他说的讲的。” 琥珀嗯一声,回头从里间端出一碟子糕点道:“王妃今儿中午胃口不好,才赏了我,就是凉了些,你拿去吧。” 小丫头笑的两眼眯着:“多谢琥珀姐姐,给姐姐留一半。” 琥珀微微笑着:“我不吃这个,怪甜的,你年纪小,该是喜欢的,吃去吧。” 小丫头抱着糕点笑的见牙不见眼:“谢姐姐赏。” 琥珀笑道:“快去吧,这会闲着,别走远了,可以给你躲一会清闲。” 小丫头笑眯眯地去了。 琥珀回身进了正院寝殿,在苏氏耳边细细地说了。 苏氏半躺半靠着,一手搭在凸起明显的腹部:“没看错?是织金缎?” 琥珀道:“去瞧的是外院的子寒……” 苏氏垂下眼眸,微微沉吟半 琥珀道:“王妃,可要通知王爷?” 苏氏道:“百遇前辈给王爷治腿,如今正是紧要的时候,不要去打扰。”她轻轻抬手,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子寒知道了,长曦必然也知道了。我们静观其变。” 乾极宫偏殿。 顾翎璇放下手中古籍,不紧不慢地起身:“萧景可起了么?” 晚卿道:“方才苧姑姑派人来过了,萧少主已经起了。” 顾翎璇带了几分笑意:“我们回去。” 萧景果然已经起了,着一身月白色月华锦,衣袍轻缓。顾翎璇回去的时候就看见眉目俊朗的男子凝眉悬腕,正提笔批阅着什么。 周围都散着浓浓的寒意。 顾翎璇打了帘子进去:“可好些了么?” 萧景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狼毫,满目冷肃尽数褪去,恍若严冬寒日忽然映出璀璨骄阳,整个人都和缓了。 “忙完了?”萧景看她步步走近,伸手拉了她手腕,触到她手腕上魅紫色的琉璃珠,眸色深沉了几分。 顾翎璇靠着桌案倚着,眉目慵懒:“还好。可用了早膳么?” 萧景唇边绽出笑意:“你发了话,我自然要听的。” 顾翎璇眯着眼笑起来:“萧少主惊才潋滟,华绝倾世,这样听我这一介女流的,不怕传出去被人笑话?” 萧景温和地笑着:“理他们做什么?”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边的笑意倏然凝了两分:“谁说了什么?” 顾翎璇抿着嘴笑着,手腕翻转,纤白柔嫩的手搭在萧景的手心,食指微微曲起,在他掌心搔了搔:“理他们做什么?” 俏皮地眨眨眼,竟是将萧景方才的话又返给他。 萧景眼底似是宠溺似是无奈:“你若是不开心,不必忍着,交给我就好。” 顾翎璇身子微微前倾,眉眼都不期然的带了几许魅意,黑曜石似的眼里光华流转,隐隐带了几分魅惑的紫。 “你觉得我现在是压抑着么?” 萧景定定地看着她,顿了许久才道:“阿璇,你并不开心……” 顾翎璇神色微怔。 萧景声音微沉:“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青箢几人早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男子的声线清冷,偏偏就如同最能扣紧心弦的神灵梵音:“从通州开始,你逼着自己张狂。回京之后对顾徊、对满朝文武的种种挑衅,你已经不像是你了。” 他看着少女微垂的眉眼,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阿璇,你是为了什么?” 良久的沉默。 顾翎璇微微笑出来:“苧姑她们都以为我是因为太过仇视顾徊、仇视焱廷、仇视慕氏皇族,怎么你偏偏要这样细致?” 她眉尾微扬:“我不为了什么,只是想让哥哥他们安全而已。” “我这样张狂,步步紧逼,逼着他们不得不费尽心思的对付我,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除掉我,凛哥哥才能安然治腿,嫂嫂才能安心养胎,决哥哥才不会引人注意,冽哥哥才不会招去更多人对付。” 萧景的眉眼仿佛一汪沉寂的水,看不出内里情绪,翎璇与他对视许久,这样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却让她莫名的觉得心酸,她的眼圈不受控制地泛起粉嫩的红,似乎是有了满腹的委屈。 萧景只是看着她,冷卓沉稳。 他在等着她开口。 可是那眼圈泛红的小姑娘却是别过脸去,微微仰起脸,似是要将已经涌到眼眶的眼泪尽数逼回去。 她的手抬起来,覆在双眼上。 广袖滑落,露出的手腕白嫩而纤瘦。 萧景微微抿起嘴唇。 良久。 她放下手,广袖宫衫掩住那纤瘦的令萧景发怒的手腕。 粉嫩如蔷薇的唇瓣唇角扬起:“有一出好戏,可要去看看?” 萧景闭上双眼。 双目微阖,睫毛纤长而浓密,像是蝴蝶微微振翅,覆在眼睑,敛去其中将要喷薄而出的情绪。 愤怒的,疼惜的,悲凉的。 纠缠着无法解开的种种。 尽数敛去。 顾翎璇看着他。 泛着几许白的薄唇轻启,萧景低低地道:“好……” 第六十四章 侍郎孟府 普元寺位于云京城郊的一座山上。 云京的百姓并不知它是哪一年建寺,只是听祖辈传说,某年某月某日来了个云游和尚,身患重疾,无处可去,索性上了山,就在那山上发现了普元寺。 彼时寺庙荒败,满院杂草丛生,就连寺中的神像也已看不出原本的面目。那僧人觉得自己似乎即将圆寂,只朦胧间见一莲花飘摇而来,似是接引,一梦而醒,醒时果见身畔莲花飘摇,一路飘至后山某处,落地不见,遂成泉眼。 僧人饮用泉水,只觉身轻体健,竟是重疾痊愈。他大感佛祖慈悲,派下法莲救治自己,遂留于普元寺,推倒寺中破败神像,为佛祖重塑金身,更名普元寺,称后山泉为佛莲泉,自此留在普元寺弘扬佛法。 连那不知名的山,也逐渐被世人称之为普元山。 定王府的侍卫护着马车一路出城,来到普元山脚下。 山路蜿蜒狭窄,马车自然是上不去的,须得换乘软轿。随行侍卫更换队形,将身后的马车围在中心,持戟横刀,小心谨慎。 宝珠搀着孟氏下了马车,早有王府嬷嬷带着软轿候在一旁:“山路崎岖,还请良媛换乘软轿。” 孟氏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俯身上了软轿,宝珠落下四周毡帘,几个有力气的粗使婆子上前抬了软轿,上了山。 此时正是十月末十一月初的时候,云宸已是朔风连连,夜间的温度已经冷的刺骨,白日里倒是日光极好,下一层轻薄的秋雨,晚间便都冻作了薄冰,上山的路又是崎岖难行的,几个婆子都走的小心翼翼。 宝珠脸色泛白,边走边抱怨:“普元寺的山路真是破败难行,怎的也不见方丈招人来休整一番……”又嘱咐着抬着软轿的几人道,“你们可仔细脚下,良媛金贵,万勿摔了良媛。” 几个婆子因着宝珠是孟良媛的贴身婢女,不好发作,只能忍气受着。 有后面跟着的婆子笑道:“宝珠姑娘,山路崎岖,您也仔细着脚下,山上石子多,扭伤了脚就不好了。”看见宝珠怀里抱着的包袱,又道,“山路难行,姑娘这样娇贵的人,我帮姑娘拿着吧。” 宝珠乜她一眼:“这都是良媛的东西,你笨手笨脚的,用不着你。” 那婆子讨了个没脸,低着头退到后面不再搭话了。 太阳渐渐升起来,破除了一点山上的寒气。 石阶上的冰霜也融化开,抬着软轿的婆子步伐稳健了许多。 普元山算不得多么险峻雄奇的山峰,众人走了一阵,也就到了山顶。 慈元方丈已经等候在寺门口,宝珠上前扶了孟氏下轿。 孟氏微微欠首:“方丈,妾身有礼了。” 慈元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偈,微微笑道:“寺内已备好客房,施主请移步。” 一个半大的小沙弥上前,手上挂着佛珠,低着头道:“施主请随我来。” 孟氏点头,正要举步,忽然见到普元寺门口另有软轿,张口问道:“今日可是有哪家的家眷前来寺中么?” 小沙弥约摸十岁的模样,见孟氏问话,有些赧然的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瓜:“小僧不知,施主若问,小僧去问问师兄。” 孟氏见小沙弥生的圆润可爱,加之今日前来普元寺是为了和顾沛私会,心情大好,面上神色也温柔了许多,“那就算了,我也不过是随口一问。” 小沙弥将孟氏等人领到寺中预备好的客房里,便要退下,孟氏道:“宝珠,将带来的点心给小师傅带一些。” 宝珠心下诧异,但有主子发话,也不敢违背,立即应了,回头取了一包点心送到小沙弥怀里:“拿去吃吧。” 小沙弥还想推却,孟氏笑道:“小师傅不必拘礼,都是素点,算不得贪图口腹之欲,并不会犯戒。” 小沙弥红着脸躬身合十念了佛偈,又向孟氏主仆道了谢,揣着点心出去了。 宝珠见他走了,回去领着众人安置带来的东西,又遣了一个丫鬟出去打听今日都来了什么人,觑着孟氏靠着躺椅闭目养神,过去给她搭了件衣裳道:“小主今日心情极好。” 孟氏闭着眼睛,半晌才“嗯”一声。 宝珠立在躺椅边给孟氏揉捏着腿:“小主一早便早起,又走了这样久,奴婢去准备一点吃食?” 孟氏轻微地摆摆手:“还不觉得饿。” 宝珠道:“那小主可要睡一会儿?” 孟氏微微睁开眼:“可让人去打听今日来的究竟是什么人了?” 宝珠道:“奴婢已经让坠儿去打听了,估计也快回来了。” 孟氏嗯一声:“王爷可说了什么时候到?” 宝珠微微摇头:“还没有传信来。” 孟氏神色微沉,宝珠连忙道:“奴婢想着,约摸是摄政王爷有什么事吩咐王爷,王爷才被绊住了,小主不如先歇着,待传来了消息,奴婢立即回禀您?” 正说着,先时打听消息的坠儿回来道:“小主,奴婢问过了,是您的娘家侍郎府的家眷。” 孟氏坐起身,眼底一片疑惑:“侍郎府的人?” 坠儿道:“回小主,是府里的二奶奶有了身孕,夫人带了二奶奶和三小姐来寺里还愿的。” 孟府三位小姐皆是孟夫人所出,大小姐画琼便是孟氏,二小姐画珺嫁了人没多久便没了,三小姐闺名画瑾,现今十五岁,正是该说人家的时候。 孟氏皱起眉道:“既然是二嫂有孕,怎的也没人通知我一声?” 宝珠面色为难:“小主……” 孟府大爷是个多病的,又是个庶子,大奶奶亦是出身寒微,哪里摸得到掌家大权。 孟家二奶奶倒是出身官家,比之侍郎府也是不差的,为人又精明的很,孟氏还未出阁的时候,与这位二奶奶很是不对付。 这么看,二奶奶有孕不曾通知孟氏,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画瑾也跟来了?”孟氏沉吟片刻道。 “是,奴婢虽然没见到三小姐,但是看到了跟着三小姐的丫鬟进去了。”坠儿道。 孟氏起身:“既然母亲也在这里,我自然应该去走一遭的。”她拂了拂身上的衣裳,“走吧。” 宝珠跟着她出了客房,坠儿在前面带路,出了孟氏的院子,拐几个弯,不多时便到了孟夫人几人的院子。 守门的婆子见了孟氏满脸讶异:“大姑奶奶?” 小丫头飞跑进去,通知孟夫人。 孟氏抬步进去,孟画瑾迎出来,亲亲热热地挽着孟氏的手臂:“大姐,你怎么也在这?” 孟氏道:“我来为王爷祈福,听说母亲来了,便过来看看。” 孟夫人正和孟二奶奶说着话,听见丫头说自己女儿过来,笑着出来道:“画琼,你怎么来了?” 孟氏微微笑着,孟画瑾挽着她笑道:“娘,大姐来给王爷祈福。” 孟夫人拉了她:“来来,快进里面坐着。”母女三人进了内室,孟二奶奶微微起身,孟夫人忙道:“你坐着吧,安胎重要,画琼也不是外人。” 孟二奶奶笑道:“娘,不妨事。”到底是站起身冲孟氏道:“大妹妹回来了。” 孟氏一向跟她不和,在孟夫人面前是连面子情也不顾的,只装作没看见她的样子,拉着孟夫人和孟画瑾说话。 孟二奶奶一脸尴尬,隐在袖中的双手死命地揉着手里的绫罗帕子。 如不是看在如今长曦帝姬掌政,孟画琼进了定王府的份上,她才不会主动修好呢! “今日倒是巧,我来为王爷祈福还愿,没想到竟然碰上了母亲。”孟氏坐在孟夫人身边言笑晏晏。 孟二奶奶依旧站在那,孟夫人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一向与儿媳妇不对付,只好道:“老二媳妇,你怀孕辛苦,还是回去歇着吧。” 孟二奶奶看着孟氏笑的骄纵的模样,咬了咬唇,屈膝行了一礼:“那儿媳就先回去了。” 孟夫人摆摆手。 待人已经出了这屋子,孟氏才满面嫌弃地道:“最看不惯她这个样子,好像谁欺负她似的,弄那些幺蛾子,鬼心眼子却是比谁都多。” 孟夫人道:“好啦,你也是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不让我省省心?”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孟氏,“你也嫁进王府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没有消息?” 孟氏皱起眉:“母亲!”她撇了撇嘴,“王爷伤了腿之后就从没来过我这里,只在王妃那里,我哪里怀的上?” 她别过脸去掩去满面的嫌弃。 不理她更好,她可不想怀上顾凛的孩子。 孟氏捏了捏手指,便是要生孩子,也应该怀的是小王爷的骨血。 她转过脸来:“娘,不说这些,她怀孕了,怎么画瑾也跟来了?” 孟画瑾在一旁早就羞红了脸。 孟夫人道:“你妹妹也该是说婚事的年纪了,普元寺的济航大师佛法高深,我想给你妹妹求一求,看看该许个什么样的人家才好。”她有些犯难似的,“自从这位长曦帝姬回京,整个云京几乎都变了天,你父亲整日忙活着,我都没个商量的人……” 孟氏点点头。 孟夫人道:“不过倒也好,如今长曦帝姬掌政,你是定王爷的良媛,定王与长曦帝姬又是至亲兄妹,将来你妹妹说婚事,必然方便。” 孟氏听得自己母亲说起长曦掌政,微微冷笑:“那倒未必。” 孟夫人神色怔愣,孟氏道:“长曦帝姬掌政不假,可是摄政王是天子敕命摄政,背后的是天子,长曦帝姬再厉害,到底一介女流,还翻得出天子的手掌心不成?” 女子的嘴角抿成一条线,稍显刻薄:“再说定王与长曦帝姬,帝姬回京这些日子,去过王府几回?哪里有什么兄妹情分?” “一个残了腿的,一个至今杳无音信的,一个还在焱廷为质的,只有她一个女人,掀得起什么风浪?” 孟夫人抿着唇思量半晌:“画瑾,你先回去。” 孟画瑾在一旁早就坐不住了,她虽然该是谈论婚事的年纪,只是到底才十五岁,又正是青春懵懂的时候,脸上早就烧红了一片,听得孟夫人发话,立刻提着裙摆跑出去了。 孟夫人沉吟了一阵,犹豫道:“依你看,江城王怎么样?” 江城王便是顾沛,顾翎璇还未回京的时候,顾徊受封摄政王,摄云宸政事,封了原本的江城王世子顾沛为江城王。 孟氏心中一跳:“母亲什么意思?” 孟夫人道:“依你之言,长曦帝姬兄妹是靠不住的,摄政王身后站着的,是天子。我想着,江城王年少有为,又是尚未娶亲的,你妹妹……” 话还没说完,孟氏已经厉声打断她道:“不可能!” 孟夫人讶异地看着她。 孟氏努力定了定心神:“母亲糊涂,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江城王又是什么样的出身?便是尚未娶亲,云京贵女何其多,画瑾哪来的把握能嫁过去?” 孟夫人道:“咱们家怎么了?你父亲怎么说也是正三品的侍郎,日后再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的。怎么就嫁不得了?” 狠命地握拳,指甲深深抠进手心里,孟氏努力平复半天才道:“父亲是三品侍郎,可是朝中六部,侍郎就有十二个!遑论侍郎之上!侍郎府若是尊贵可配帝族,我又何必进定王府为妾!” 孟夫人眼神一黯,只是下一瞬又亮起来:“为妻不行,为妾总可以吧?实在不行,画瑾就进去为妾,若是得了王爷宠爱,日后你父兄的前程就有了保障。” 孟氏几乎要克制不住,腾地起身冷笑道:“在母亲眼中,女儿就只是给父兄铺路的工具?” 孟夫人见女儿发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也变得不自然,辩解道:“画琼,娘不是那样想的。” 孟氏冷笑:“不是那样想的?早些年先帝君的时候,定王领兵,您和爹把我送进定王府做妾;宁太妃掌权的时候,您和爹把画珺送给颖川王为妾;这会子又想把画瑾也送出去为妾!”她的目光都泛着冷,“母亲,在您眼中,我们姐妹都是什么?纵使换了父兄前程,孟家的三个女儿全部与人为妾,爹和兄长的名声,是要不要了!” 孟夫人被女儿这个模样吓了一跳,只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孟氏怒气冲冲地出了门,宝珠立即跟上去。 躲在屋外偷听的孟画瑾听着母亲和姐姐的对话怔愣片刻,转身便走,竟是连丫鬟也没带。 丫鬟找了许久也不见自家姑娘,急得几乎哭出来,实在没法子才回了孟夫人,带了孟府的下人都出去找人,只是众人遍寻不见的孟画瑾却是看着面前的男子微微红了脸…… 第六十五章 意料之外 孟画瑾立在窗根边听着母亲和长姐的对话,仿佛一颗心都被劈开又撕作碎片。 她呆呆的站了许久,直到一旁的树上那不知名的鸟儿一声叫才将她惊醒。 秋风萧瑟,落叶飘摇。 满目荒凉。 孟画瑾只觉得自己的生命都在刚才的一番对话中褪去了所有颜色,变得萧瑟而悲凉。 她心里委屈,委屈的几乎要发疯,生平第一次,她这样疯狂的想要找一个人倾诉,可是她能找谁呢? 母亲一直都打算着把自己嫁出去为父兄谋求前程。 不,与人为妾是算不上嫁的,那不过是深宅大院里的一个玩物罢了。 长姐是为了自己着想的,想要和长姐说说心里话,谢谢长姐出言劝止母亲,想要长姐救她。可是长姐毕竟已经嫁了人,认真说起来,若是父母真的要把自己送给江城王为妾,长姐也是帮不上自己的。 长姐被送进定王府,这么多年也是心酸的吧…… 孟画瑾心里堆积了一堆的情绪。 悲伤,无奈,想要反抗却又无法也无力的那种绝望,对亲人的失望,对长姐的同病相怜,对已经逝去的二姐的追思,未来的恐惧…… 林林总总,压得她快要疯掉。 她一步一步地退出去,退到了安全地带后忽然转身就跑。 提着裙摆,跑在普元寺的石子路上,像是一只要飞走的蝴蝶,纤细而脆弱,泪水渐渐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姑娘小心”,耳边是男子温雅的声音。 孟画瑾泪眼朦胧的回头,眼中的泪花让她看不清男子的服色容貌,只凭着那样的嗓音,就让人觉得一定是同样温雅的年轻公子。 男子拉住了她的手腕,但是十分有礼的待她站定后又立刻松开,开口解释:“在下失礼了。只是前面的石子路正准备休整,姑娘这样跑过去,恐怕会受伤……失礼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男子微微低头。 孟画瑾的眼眶终于承不住那样多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滑下来。她急急地背过身去寻找随身的帕子,只是她的帕子一向是收在随身的丫鬟手中的,她这样跑出来并没有丫鬟跟着,因此,自然也就没有帕子。 “公子不必如此,是我莽撞,险些撞到公子,该是我赔礼才是。”孟画瑾微微侧身,别过脸,矮身福了一礼,“还要谢谢公子方才提醒。” 眼泪犹挂在两颊,晶莹剔透,映着日光,折射出别样的光彩。 男子递过帕子来:“看姑娘似乎是迷了眼,还请不要嫌弃。” 孟画瑾微微怔愣,她方才没找到帕子,想过用衣衫拭泪,可是又有违家教训导,若是由着眼泪自己流下去,亦会失礼,这会秋风又凉,女儿家脸面又是娇嫩,一旦吹伤了,那可是大事。 思来想去,虽然男女授受不亲,可是云宸的女儿向来民风较其他帝族更为开放,用一下帕子,也没有那么严重。 “多谢公子。”孟画瑾接了,侧过身擦了眼泪,回身交还手帕的时候才打量清楚面前的男子。 眉眼温润,唇边带一点和缓笑意,微微笑起的模样,似乎盛了细碎的日光。 正是一身常服的顾沛。 “姑娘似乎有心事?”顾沛撩起衣摆侧身坐在一旁的山石上,“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在下。” 原本跟在身边的侍卫早就悄无声息地退到一边,谨慎的把守。 孟画瑾微微迟疑。 纵使云宸对女子较之其他帝族更为优渥,可是将这样隐秘的心事说给一个男子,还是有隐隐地羞耻。 顾沛似乎是料到了她心中所想,依旧温润和缓地笑着:“姑娘似乎很是苦恼,在下可以做一个安静的倾听对象。你我萍水相逢,又是素不相识,今日别后,也无需担忧什么。” 孟画瑾犹豫了一阵,似乎有些心动,顾沛敏锐地察觉到,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孟画瑾也找了一块山石坐下来。 “我,我一直以为爹娘待我极好。”孟画瑾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都在斟酌,不泄露什么信息,但是声音娇软,带着一股书卷气的温柔。 “可是刚刚我听到的消息,太令我震惊了,我实在是希望能够有个人听我倾诉。” 孟画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娘想把我送人做妾,我的姐姐,也都没有明媒正娶……” “我一直以为,姐姐的婚事是爹娘无法决定的,可是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不是,是我爹娘,”少女垂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紧膝上的裙子,声音闷的让人心疼,“是他们计划好的。” 孟画瑾想说是他们早有预谋,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是她的父母,她没办法用贬义的词汇形容他们。 “我的两个姐姐都被他们当成了筹码,她们都不快乐。”少女像是回忆似的,声音都有些迷茫地向往,“长姐很聪明,长得也漂亮,当时想要娶她的人很多很多,她一直都是骄傲的,姐姐说,她要嫁一个优秀的男子,很爱很爱她的男子,她会幸幸福福的。二姐姐很温柔,我从没见过第二个她那样温柔的女子,二姐姐手很巧,女红很好,经常给我缝小荷包或是手帕,我总是小姑娘里荷包手帕最出彩的那一个,她没说过未来,可是我在她的眼睛里见到过那种特别的光彩……” “可是她们两个都没有愿望实现的那一天……我再也见不到她了,那么温柔,笑的像梨花一样,再也没有了……” 她忍不住哭出来。 “前途很重要吗?特别重要吗?我们是他的女儿啊,一个一个的被送出去,换前程……大丈夫立世就靠着女子的裙带吗!我那么敬爱他,那么崇拜他啊!” …… 顾沛眼神一闪。 少女哭的很伤心,信仰被毁,梦境不再,身边的一切光鲜全部烟消云散。 只留给她满目疮痍。 顾沛忽然想起他自己。 对慕暄盈,对孟画琼,还有那么那么多的女人。 他是真的喜欢么? 又或是像是眼前的少女所说,不过是靠着裙带关系罢了? 顾沛的眼里显出浅淡的困惑。 “我那么敬爱他,那么崇拜他啊!” 像是一把巨锤,在耳边敲响,在心间敲响,外表依然坚如磐石,可是内里不被注意的角落,悄然裂出丝丝痕痕的裂纹。 他忽然想起顾妍。 顾妍也曾立在他面前,捧着她亲手做的粥菜,笑盈盈地:“哥哥,你尝尝。” 味道当然比不上府里的大厨,只是那是他的妹妹,是她亲自洗手做羹汤的心意,他自然是甘之如饴的。 顾妍抿着嘴笑,两眼弯弯:“哥哥,我知道我的手艺什么样,当然比不得府里的厨子,可是我还是想端来给你尝,想听你夸我。” 那才是他只有十三岁的妹妹该有的模样! 他还笑过妹妹小孩子脾性,总喜欢人夸奖。 顾妍收了食盒摇头:“我只要哥哥你夸我就好。”云淡风轻的,“我很崇拜哥哥,很崇拜很崇拜。所以,只要是哥哥喜欢的,我都会站在哥哥这边的。” 顾沛忽然惊出一身冷汗。 因为织金缎和乌龙墨玉翠的事,他才被父王叫到书房问话,妹妹就恰好带着熬好的汤送了过去。 父王曾经提过明夏的脾性,妹妹却说“慕侧妃很好”。 他了解明夏,也了解自己妹妹,她们两个绝不会是相安无事的人,可是妹妹一直没有对慕暄盈发作过什么,明明他看得出来,阿妍不喜欢明夏。 顾沛恍然想起,他和明夏在一起之后,明夏有一次出手收拾温侧妃,阿妍曾经问过他,觉得如何。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顾沛努力地想了许久,似乎是维护了明夏。 好像从那时开始,阿妍就算不喜明夏,也不会与她针锋相对,而是努力隐忍。 顾沛仿佛突然发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 孟画瑾吓了一跳:“公子?” 顾沛拱手:“姑娘,在下忽然想起还有事,先行离开,姑娘保重。” 孟画瑾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沛已然起身离开。 他要回去,要回去看看他的妹妹,阿妍。 “什么?”顾翎璇看向凤婴,“离开了?” “回殿下,的确如此。”凤婴躬身低头。 顾翎璇看向萧景,萧景也在看着她。 不出意外的,萧景看到了她眼底的愕然和一丝极快闪过的未知情绪。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情绪。 萧景眸色深沉,可是他看到了,那是一种事情脱离了她掌控的惊慌。 虽然很浅,可是,这并不是什么好现象。 她太累了。 “回去。”萧景放下手里的古卷,直直地看向那依然处于愕然的少女。 “嗯?” “我们回去。”萧景又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身,目光都没有扫过凤婴,却让凤婴止不住地打了一个寒颤,他停在顾翎璇面前,上身俯下来,双臂扶住靠椅扶手,将她圈在靠椅和自己之间。 顾翎璇惊讶地看着他。 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萧景。 所有的气势都在那一刻放出来,压迫着她,无法呼吸。 黑曜石般的眼睛像是将她钉住,强势而危险,薄唇微抿,剑眉冷厉。 萧景生气了。 顾翎璇脑海中忽然蹦出这样的想法。 她努力将身体往后靠,直直地贴在靠椅的椅背上,他的目光扫视着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抿唇,后退,微垂眼睑,然后,她微微地、动作极轻地瑟缩了一下。 萧景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黑沉的眼睛里涌动着同样黑沉的看不见底的浓重神色。 这样的萧景,顾翎璇不自觉的害怕。 又或者不是害怕,只是不敢面对,愧于面对。 顾翎璇不想承认,她似乎心虚了…… 第六十六章 为何不信 萧景深沉的眼注视着她,眼中的浓沉漩涡似乎能将她吸入其中。 然而出乎意料的,他没有别的动作。 顾翎璇看着他,睫毛不自觉的微微颤动,抿着唇,掩饰着自己的慌张。 因为自己的慌张,顾翎璇没有看到那一瞬间萧景眼中的失望。 她怎么可以怕他。 怎么可以怕他! 萧景握着靠椅扶手的手渐渐加重了力气。 他们相识于年幼,至今已有十年光景。在这十年时光里,她的每一件事他几乎都知道。 第一次见到他时圆滚滚的模样;笑起来两眼弯弯灿若星光;喜欢吃甜丝丝的糕点;总是缠着顾凛几个;会有模有样的照顾阿瑾。 她找到长凌手札之后去见顾行与蒋后时那样严肃,得知成为第一帝姬的代价时却依然那么坚定不移地叩下头去,小小的人儿用尚且稚气的嗓音承诺:“璇愿意。” 她愿意。 愿意以女子之身,跟随父君学习权术制衡,学习帝策霸道;愿意以尚是稚儿的年龄放弃自由活泼的权力埋首在枯燥的书卷古籍中;愿意以这一副纤瘦的身子挡在几位兄长前面;愿意用尽自己的一切换家人一世平安。 她愿意。 可是他又是什么呢? 萧景在顾翎璇的生命里又是什么样的角色呢? 他不在的时候,她安然的承担着第一帝姬应当担起的责任; 他在的时候,她会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眉眼温润; 她敢在小小年纪跟月墨华比试琴音,拼尽全身气力支撑下场; 她敢在成百上千的慕氏士兵面前驳斥慕朝天,自投碧江; 她敢孤身一人下悬剑峰,在凤擎卫里摸爬滚打近两年; 面对问心缠情时,她敢歃血立誓以命相付; 她敢靠在他怀里告诉他:“待我葬了这慕氏的江山,我便回来嫁你”。 他在的时候,她温润安然。 没有他的时候,她一样过得很好…… 顾翎璇,她敢做这么多的事,为什么就不敢信他! 为什么就一定要将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扛着! 萧景闭上眼,如冰如莲的脸白的近乎透明,像是失去了所有气力。良久,他直起身:“回去吧……” 掩不住的疲累。 顾翎璇看着萧景转身走出去,依旧身姿颀长,挺拔如竹,步履平缓。可是她感觉得到,那一瞬间,他们之间似乎隔了许多东西。 萧景要走了。 顾翎璇吓了一跳。 她起身去追,哪里还有萧景的影子? “萧景呢?”顾翎璇看向一旁的凤婴,凤婴从未见过自家主子如此惶急的神色,哪怕是当年在凤擎卫之中,她也是带着清淡的嘲讽笑容,冷静自持的。 “萧少主离开了啊……”凤婴有点傻眼,看自家主子的神色,两人之间,怕是有矛盾了。 “哪个方向?”顾翎璇急切地盯着凤婴。 凤婴伸手一指:“西南。” 顾翎璇拔身便走,凤婴青箢等人一惊,立即想要跟上。 苧姑拉住青箢:“有子婴晚卿跟着就好,全部跟出去,宫里头的人怎么应付?” 青箢攥紧苧姑的袖子:“姑姑,我真的担心殿下,殿下是个温和的人,可是她实在不是一个温顺的……” 苧姑摇头:“你知道殿下的性子,难道我就不知道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是殿下和萧少主之间的事情,你就算看的再明白,也没法替殿下处理这些问题。” “姑姑,您说,萧少主不会真的生殿下的气了吧?”青箢眼巴巴地看向苧姑。 苧姑摇头:“感情的事,哪里说的明白呢。” 青箢几乎哭出来:“怎么会呢?萧少主怎么会生殿下的气呢?他那么在乎殿下啊……”她闷闷地转身进屋缩在角落,小声而压抑的哭。 苧姑仰头看着天,不是往日如宝石一般的湛蓝,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彤云密布,压抑,压抑到窒息。 她低低地一声叹,怎么会生气,明明那样在乎。 殿下和月墨华斗琴的时候受伤,萧少主连夜从十二城赶来守着; 殿下自投碧江的时候,萧少主跟疯了一样跳进碧江水里。秋冬的水,刺骨的凉,他在水里泡了那样久,一张脸都毫无血色,没找到殿下的时候,神色晦暗的仿佛天都塌下来了; 殿下把自己锁在逍遥阁里不出来的时候,萧少主就在逍遥阁外和蒋城主比武,和百遇老人比武,和青鸾卫比武,一遍又一遍,仿佛不知疲倦; 殿下跪在庭院里求着蒋城主放自己出去的时候,萧少主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站着,一夜又一夜…… 苧姑捂着脸,这样爱,这样深爱的两个人,怎么会闹矛盾到一方离开的地步呢。 顾翎璇提起气劲在云宫里腾跃,然而并没有萧景。她追出云宫,还是没有萧景。直到她追出云京也依然没有发现萧景的身影。 萧景离开了…… 顾翎璇站在原地怔愣,忽然掣出腰间的问心,急切地想要从中发现什么。 没有反应。 随后跟来的凤婴晚卿见顾翎璇掣出问心剑来,慌得两人一齐抢上前来按住她手腕。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凤婴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顾翎璇提着剑看了半晌,无声地收了剑:“你们慌什么。” 凤婴直直地盯着顾翎璇许久,见她神色如常才略微放下心来:“殿下当真没事?” 顾翎璇微微笑着:“你们以为我要自戕?” 凤婴和晚卿默不作声。 顾翎璇微微笑着:“我还不会那样,”她转了身,“咱们回去吧。” 她提身回去,凤婴晚卿对视一眼,随即跟上。 顾翎璇的身法很快,仅是几个起落,已然将二人远远抛在后面,凤婴晚卿勉力跟着回到青雩宫。 顾翎璇追着萧景出去的时候,灵漪到了青雩宫:“阿姐在忙什么呢?” 苧姑迎出来笑道:“殿下万安。” 灵漪抬手:“姑姑跟我这样客气做什么?”她向里间望一眼,压低了声音道,“阿姐还在忙?” 这几日顾翎璇忙着联系顾决,又要接回顾冽,顾凛的腿伤正是紧要关头,容不得差错,月墨华又不知藏在何处,还要应付着顾徊顾沛父子和各方势力派来的人,几乎忙得焦头烂额,已经有几日没好好看看顾翊瑾了。 苧姑面露难色:“殿下,长曦殿下她不在宫中。” 灵漪奇道:“不在宫中?什么事还要劳阿姐亲自出面么?” 苧姑笑道:“长曦殿下的心思,奴婢也不省得,殿下可有什么急事么?” 灵漪眼如星子,漾着点点的笑意,娇憨地道:“我哪里有什么急事呢,不过是闲人一个罢了。”她抿了嘴笑道,“我听说,前几日焱廷使臣送来了一扇紫檀屏风倒是精巧,心下好奇,这不过来厚着脸皮向阿姐来讨了。” 苧姑微微笑道:“殿下这样说笑,待长曦殿下回来,奴婢遣人通禀殿下?” 灵漪笑着起身,拂了拂广袖:“那我便回去了,阿姐不在,这样等着也实在无趣,还不如回去小憩一会儿。” 苧姑笑道:“殿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合该好生吃睡的。” 灵漪掩着嘴冲身边的绿映道:“你瞧瞧,姑姑这是将我当成那傻吃酣睡的了。” 绿映笑道:“能傻吃酣睡的也是福气,背靠大树好乘凉。” “你倒是灵巧,阿姐可不就是我背后的大树么。”灵漪抿嘴笑了一阵,“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待阿姐回来,姑姑替我跟阿姐求一求。” 苧姑笑道:“奴婢省得了,恭送殿下。” 灵漪慢悠悠地出去了。 不多时,顾翎璇回了青雩宫,一身青衫的广袖宫裙裹挟着秋日里的风,涌进青雩宫温暖的室内。 “殿下?”苧姑和青箢吓了一跳。 顾翎璇毫不斜视地走进内殿:“青箢,通知凤起,我要见他。” “现在?”青箢一怔。 “姑姑,你走一趟寿宁宫,请帝祖母禁闭寿宁清宁二宫宫门。”顾翎璇眼睛微微眯起,抿了抿唇,薄唇吐出极轻地两个字,“即刻。” “是。”青箢福身退了出去。 苧姑道:“有一件事,方才灵漪殿下来过了。” 顾翎璇眉眼柔和了些:“阿瑾有什么事?” 苧姑道:“灵漪殿下想要焱廷进献的那一套紫檀屏风。” 顾翎璇点点头:“通知内务府给她送过去,”她顿了顿,“送去之前好生检查一遍。” “是,奴婢知道了。”苧姑福了一礼,也退了出去。 凤婴晚卿还没回来,朝灵和染月娓兮进来侍候,只听里面顾翎璇薄凉的声音传出来:“备水沐浴。” 凤起见到顾翎璇时,十几岁的少女,脸色深沉如水,看不出波澜。 她穿了一身白衣,一副少年打扮,头发甚至还是半干的,玉冠竖起来,没有耳洞的耳垂白皙细嫩,看着的的确确地是一个尚未长成的少年模样。 “参见少主。”凤起一身红衣,半张铁面,站在站在顾翎璇面前,微微颔首。 “你来了。”顾翎璇左手捻着琉璃串珠,速度和缓,珠子之间撞击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室内听得极为清楚,青箢和凤婴站在她身后,腰佩短刀。 这是云京城内最富盛名的酒楼之一,凤擎卫手下产业无数,大隐隐于市,当然最是繁华的地方,最容易探听消息,也最不惹人注意。 “坐。”顾翎璇低垂的眉眼微抬,清泠的眼扫视过面前人:“我有事要你帮我。” 凤起目光一如往常,看着面前少年打扮的她。 顾翎璇的眉眼复又低下去:“孟画琼不能活。” 如同顾妍珍视顾沛,她一样珍视顾凛。 慕暄盈是顾沛的污点,孟画琼何尝不是顾凛的污点。 她们都一样,维护着自己的兄长。 孟画琼,不能活。 凤起从中听出了冷酷的杀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白衣少年, 这次顾翎璇抬起眼看着他:“我打算对焱廷用兵。” 凤起被铁面挡住的面容看不清神色,只是那目光一如既往地冷静而自持,他看着顾翎璇:“你缺少一个理由。” 顾翎璇拨弄着手里的串珠,微微泛起一点苍白的笑:“是啊,我缺少一个理由。”她似是专注地看着指尖雕琢精巧的莲珠,“你说,焱廷使臣不诚,蓄意谋害掌政帝姬,这一条如何?” 凤起的气息猛地一紧,但很快平复过来:“你不要闹。” 他拧着眉,看着面前单薄纤瘦的身体。 他们是一起从凤擎卫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她救过他,他也救过她。 若是论起救命之恩,谁也说不明白,究竟是谁欠谁的命。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的身体。 这样混乱鬼蜮的朝堂,于她,却是她熬血煎心守着的家国…… 第六十七章 雷霆手段 顾翎璇还没来得及用自己来制造那个她需要的理由,云宫就出事了。 康裕二十三年十一月,灵漪帝姬顾翊瑾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长曦帝姬怒,命彻查,帝太后苏氏禁寿宁清宁二宫。水落石出,盖焱廷紫檀木屏风混以秽物,帝姬怒,命投焱廷使臣以诏狱。敕诏书,调金吾卫千户厉遥往云川;敕通州卫指挥使祝光贤往云川;敕定岚指挥所副千户谢峥往云川;迁鸿胪寺左少卿白砚礼部郎中,往云川;调户部员外郎李彦清往云川。通州卫列兵往云焱界线,调定岚、抚州、恕庭卫兵卫,举兵十万,列阵云焱。 ——《云宸帝姬列传——长曦传》 将夜。 瑶华宫内灯火通明,顾翎璇一身秋风凛冽,神情沉肃。 “殿下万安。”樱桃、素柳等人给她行了一礼。 顾翎璇摆手:“阿瑾如何?” 樱桃眼圈通红:“太医说不太好,还没有查明是什么病因。” 顾翎璇蹙起眉:“怎么回事?” 樱桃低着头道:“殿下这几日时不时地神思倦怠,总是无精打采的样子,奴婢每每问起来,殿下也只说是春困秋乏的缘故,不许奴婢传太医。今儿下午吃了两口榛子酥,忽然就说脸上热得很,要出去透透气,才出了宫门就晕倒了。” 苧姑在一旁急的跺脚:“糊涂,殿下说不请太医就当真不请吗!” 樱桃带着哭音道:“绿映姐姐去请过的,殿下说什么都不肯看,说是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若是请了太医,长曦殿下忙着,总会分心担忧着殿下,不能给长曦殿下添麻烦……” 顾翎璇一张脸都沉下来:“对主子忠心是好事,愚忠却是用不着的,你们是阿瑾身边的人,没照顾好主子,罚一年月钱。” 樱桃素柳忙跪下叩头:“奴婢知错,谢殿下开恩。” 顾翎璇进了瑶华宫寝殿,绿映正领着另外几个丫鬟侍候在灵漪床边,太医院两位院判都在,见顾翎璇进来,二人皆行了跪地的叩拜礼。 “好了,不必多礼了,”顾翎璇走到顾翊瑾床边,“灵漪帝姬怎么样了?” 两位院判低着头看着地面,胆战心惊地道:“臣等学识浅薄,查不出灵漪殿下昏迷的原因……” 顾翎璇冷沉的眉眼扫过面前跪着的两人,眼中怒色更重:“废物。” 她的身形微微一晃,苧姑看的分明,急忙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一侧手臂。 顾翎璇闭了闭眼,声线冷的让人心惊:“退下!” 两人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苧姑搀着顾翎璇坐到一边,手指轻巧而灵活地为她揉着额角。 “邱院使呢?”顾翎璇闭着眼。 “回殿下,清宁宫宁太妃身子微恙,宣邱院使过去了。”绿映低声道。 顾翎璇睁开眼:“去请过了?” 绿映声音暗哑:“去过了,被挡回来了……” 顾翎璇起身坐到顾翊瑾床边:“凤婴,召凤初凤谦凤然入宫。” 凤初,凤擎卫次卫,擅长医术;凤然,凤擎卫七卫,擅长用毒。 加上配出“蚀骨”毒倒焱廷帝君的凤谦,这三人是凤擎十三卫里最善毒医两术的人。 凤婴犹疑道:“殿下,凤然在定王府,凤初不在云京……” 顾翎璇看了她一眼,握着顾翊瑾的手道:“先召凤谦,”她伸手拨开顾翊瑾脸颊边的碎发,“去请夜公子来。” 凤婴躬身退了出去。 顾翎璇看着躺在床上几乎无声无息的顾翊瑾,脸色惨白,脆弱的可以看清肌肤下青紫的血管,嘴唇亦是不正常的白,脉搏微弱。 若不是还有浅淡的呼吸,几乎就可以把她当成没了生气的人。 “这几天的事再说一遍。”顾翎璇道。 绿映道:“殿下这几天的膳食都有变动,御膳房那边因为马上入冬的缘故,每日的膳食都做了调整,身边的人还是原来的这些,衣裳也新添了几套,前些日子又换了一批摆件……”她的声音渐次低下去,“或许有些不太好查……” 苧姑道:“前几日殿下出去的时候,灵漪殿下还来过,想要焱廷进献的那一套紫檀屏风,那时候奴婢瞧着还是好好的……” 顾翎璇微微眯起眼,深黑的眸子泛着诡异的冷,眸色不自觉地转换成魅色的紫。 “宁妃,顾徊,焱廷,还是其他人……”顾翎璇看似不动声色地捏着腕上的琉璃串珠,魅紫色的瞳孔闪烁着摄魂的杀意,她低头轻轻地在小姑娘白的近乎透明的额头亲了亲,“阿瑾,你放心,敢伤你的人,阿姐很快就送他们,下地狱……” 声音温和的仿若天籁。 绿映低垂着眉眼不动声色,心底却是一片寒凉。 她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小姑娘,看着那眉眼温柔仿若仙子的少女,心里酸涩的很,却是不能发出丝毫声音。 她问过殿下,这样做太过冒险,可不可以换一种方法。 小姑娘眉眼精致,只是那精致的眉眼却含了太多的情绪,她纤细的手指拂过狐尾百合蜷起的花蕊:“阿姐需要一个理由,绿映,我就是那个理由。”她回眸冲她笑,笑容温和。 “长曦殿下需要理由,我们可以制造许多的事件,一样可行,殿下不必……”绿映急急地反驳她。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 顾翊瑾瘦削的脊背挺直:“那不一样。”她推开窗,温暖的阳光清冽的气息一并涌进来,她仰起脸,阳光照耀下的小脸光洁如玉,“我是云宸的帝姬,没有别的事件会比我出事更容易引起全帝族的共识。” “其他的事件,王叔总会有理由反驳的,唯有我,他不可以。”小姑娘微微眯起眼,似是惬意地笑,“云宸帝姬被下毒,是整个云宸的耻辱。他们必须站在阿姐的身后,和阿姐同心协力的维护云宸的荣耀。” “绿映,你懂了?” 绿映抿着唇,不置一词。 顾翊瑾微微笑着:“这是件大事,阿姐又一向疼惜我,一定会严加排查的,这样各方势力的目光都会被吸引。哥哥他们回来就会安全很多。” 摄政王府的狐尾百合,宁妃扣留太医,焱廷的紫檀屏风。 绿映垂下眼睑,希望自家殿下的付出,能有所回报。 凤谦和夜容歌到的很快。 顾翊瑾的寝殿并没有什么闲杂人等,翎璇坐在床边,看向二人,目光都带了几许热切:“你们来了,快瞧瞧她怎么了。” 凤谦搭了顾翊瑾的脉搏,检查了一下她的眼睛,又问了一旁的绿映几句。 夜容歌却是围着顾翎璇转了两圈,一刻不停的盯着。 “我是请你帮我看看阿瑾的,你盯着我做什么?”顾翎璇拨弄着腕间的琉璃珠子。 夜容歌摇头晃脑地道:“她有凤谦看,倒是你,啧啧……” 正说着,凤谦起身道:“少主。” “怎么样?”顾翎璇立即被凤谦吸引了注意力。 凤谦面色有些纠结:“依我的判断,应该是中毒了。” 顾翎璇手中拨弄着的串珠猛地顿住,眼尾微微上挑:“中毒?” 凤谦面色奇特:“的确是中毒了,脉相烦乱,火实而阴,旺而虚,细微似无,变化莫测。极有可能是不止一种毒。” “你可能查出是哪几种?”顾翎璇看向凤谦,眸色深沉如水。 凤谦无奈地摊开手:“我尽力而为的话,至少需要五日。殿下脉相繁杂多变,我担心她撑不住五日……” 顾翎璇捏紧了手边的茶盏。 她深深地吸气,看向夜容歌:“我需要素草帮我。” 夜容歌扫一眼顾翎璇:“让他回来不是不可以,”他目光似有深意的在她眉眼逡巡,而后又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道,“你妹妹不需要担心,倒是你,萧景不在,你可要小心。” 顾翎璇并不做声。 夜容歌闭了眼,片刻,他的眼再次睁开,水润的眼略有些迷茫:“璇姐姐?” 顾翎璇调整了心情和神色:“素草。” “嗯?” 顾翎璇起身:“素草,璇姐姐的妹妹病了,素草能不能帮姐姐看看她怎么样了?” 素草还有些困惑的打量着面前精巧雅致的宫殿,听了顾翎璇的话,便重重地点头:“好,我会尽力的。” 顾翎璇将他牵到顾翊瑾床边,床上躺着的小姑娘面色惨白,年岁虽小,眉眼轮廓间却有五分与顾翎璇相似。 素草身为夜氏灵师,天生就具有感知植物的能力。 他伸手探了顾翊瑾的脉息,凝眉闭眼感受片刻,睁开眼看向顾翎璇:“是静生,还有鬼质,往泉花。” 绿映惊讶地看着这个少年,不是方才进来时的桀骜张狂,依然是那样眉目如画的一张脸,只是现在的这个少年,眉眼里全是对长曦殿下的亲昵信任。 她根本没想到眼前这个温润腼腆的小少年竟然能查到自家殿下中的毒,还只是通过探脉息的方式。 顾翎璇面色阴沉如暴风雨前沉寂的天,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沙哑:“素草,你能不能解毒?” 素草微微笑笑:“可以的,姐姐不用担心阿瑾。” 顾翎璇疲累地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素草嗯一声,说了几味药材,和几样毒物,看向顾翎璇:“璇姐姐,还要用到魂玉。” 绿映道:“有有有。”她动作极轻地从顾翊瑾脖颈上挑出一条络子,络子下端络了一块白皙莹润的魂玉。 绿映回身奉给素草,神色恭谨。 素草却摇摇头:“这是脏的,不能用。” 顾翎璇看着素草,只见素草在一旁备着的水里撒了一点什么,又在水面上画了一个符咒,掐指默念了几句,然后将那块魂玉扔进去。 斑斑点点的红析出来,只片刻,半盆清水全部鲜红一片,色泽如血。 素草看向顾翎璇:“不止这一个,”他在寝殿里走了一圈,又找出许多小东西,扔进那半盆水里:“这些都不能用了,全部沾过往泉花粉。” 顾翎璇盯着那一盆鲜红如血的液体,将自己配着的魂玉递给他:“看看这个可不可以。” 素草接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问题。” 他以气为刃,划破中指,滴了几滴血在白玉盏里,持着魂玉,凝气为灵,将先前的几味药材和他的血混在一起,交给绿映:“用五十年的梨花白二两,八十年的杏花村二两,一百年的兰君怡二两,满水,煎成一盏。” 绿映接过来正要出去,顾翎璇道:“就在外殿煎药,凤婴和晚卿亲自守着。”她看向素草,身子向后靠着,“素草,麻烦你看看,这瑶华宫里,可还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素草应一声,在寝宫中四处走动查看,不过一个时辰,他看着顾翎璇:“璇姐姐,我找到了。” 顾翎璇起身大步过去。 素草面前摆着两样东西:狐尾百合,紫檀屏风。他扯了扯顾翎璇的袖子小声道:“璇姐姐,我在她身上也闻到了味道。” 素草指着的正是顾翊瑾身边的素柳。 顾翎璇几乎是从胸腔里逼出几个字:“封宫,彻查,杀无赦!” 眼眸里的紫色浓郁的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黑,素草扯着顾翎璇的衣袖:“璇姐姐,你怎么了?” 顾翎璇仰起脸,拼尽力气地将胸腔里那股杀意压回去,尽量平和了语气道:“璇姐姐没事,今天多谢素草了。” 素草温和地笑笑:“姐姐不要这样客气。” 灵漪帝姬病重,长曦帝姬三日不朝。 三日后,长曦帝姬临朝,连下三旨。 “遣锦衣卫指挥使纪岚率锦衣卫缉拿焱廷使臣入诏狱。” 当日,副使顾柘死于狱中,百官哗然。 “调金吾卫千户厉遥往云川;敕通州卫指挥使祝光贤往云川;敕定岚指挥所副千户谢峥往云川;迁鸿胪寺左少卿白砚礼部郎中,往云川;调户部员外郎李彦清往云川。通州卫列兵往云焱界线,调定岚、抚州、恕庭卫兵卫,举兵十万,列阵云焱。” 厉遥、祝光贤等人即刻携旨出发。 “左荣候府,贪赃枉法,私养府卫一千,府邸违制,府中子弟草菅人命,祸乱京城,夺侯爵位,降爵伯府,收‘袭爵三代降等袭位’恩荣,三代而收。” 左荣候府高家,便是宁太妃的母家。 顾翎璇祖父的时候,因为宁太妃诞下颖川王顾徐,晋为妃位,赐封号宁,在众妃中乃是第一人。帝君特赐高氏母族侯爵位,敕命世袭三代,三代后降爵而袭。 如今,宁太妃也好,高家也好,一门荣耀,终于是了断在顾翎璇手里。 翌日,宁太妃自请闭宫抄录莲心经,减太妃份例,以示心诚,帝太后允之。 “殿下,那宁太妃当真是要闭宫自省,为母家悔过吗?”染月眨巴着眼睛道。 顾翎璇讽刺一笑:“真不真心又如何,说她要闭宫悔过,她就只能闭宫。”她顿住手中的紫玉狼毫,“摄政王府怎么样了?” 染月笑眯眯的:“殿下放心。” 康裕二十三年十一月,定王府良媛孟氏卒。摄政王府良媛虞氏晋为侧妃,江城王顾沛以兵部侍郎孟过第三女孟氏画瑾为侧妃,侧妃慕氏大病。 第六十八章 灵漪心事 锦衣卫缉拿焱廷使臣投诏狱和调兵十万、列阵云焱的诏书一出,百官的奏折就如同飞雪一般,不断的送进皇极宫顾翎璇的手里。 “灵漪帝姬之症尚需从长计议,臣伏望殿下暂抛小我之情,以国事为重。” “云宸焱廷同为帝族,先祖盟约,今灵漪帝姬之事尚待查明,却投使臣入诏狱,祈愿殿下三思而行。” “锦衣卫实为鹰犬,多鬼蜮手段,心思不正,臣惶恐,愿殿下亲贤远佞。” “先帝君治国以仁善,先祖治国以礼义,帝族皆知。今帝姬投使臣入诏狱,举重兵列于边界,破祖宗规矩,有碍礼法,臣请殿下,再学女四书,由定王殿下出府掌政。” “昔四帝族先祖盟誓,守望互助。今殿下为灵漪帝姬而怒,弃祖宗宗法不顾,实乃女儿薄见。臣泣血叩拜,请殿下释焱廷使臣,亲往礼待,以魂玉救治焱廷帝君,帝族重修旧好……” 顾翎璇嗤笑一声,将奏折掷在桌案上:“都是这样的?” 刘让和傅言一左一右地立在顾翎璇身后:“回殿下,差不多,都是……” 顾翎璇笑的凉薄,身子向后倚着,抬起腿搭在蟠龙玉案上,笼起的头发垂下一缕,在眉尾轻微地荡着。嫩白的手指一本一本地翻阅着这些奏折:“劝孤三思而行的,让孤亲贤远佞的,上书对准纪岚的,直斥孤回去学习女四书的,还有让孤亲自释放江应等使臣,赔礼道歉,附送贺兰魂玉的!” 刘让躬身低着头,嘴角不屑地撇了撇:这些大人的脑子是被驴踢了吗?咱家都看得出来长曦殿下的怒气,这些傻缺竟然还傻愣愣地撞上来,真是找死…… 顾翎璇翻着手中的奏折:“让孤重修女四书也就罢了,”她眯着眼看着奏疏上的名字,“让王兄出府掌政,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刘让和傅言立在她身后默不作声。 长曦殿下这些日子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像是淬了毒的美人。 美则美矣,妖娆致命。 顾翎璇伸手揉着额角,无名指搭在唇边:“既然都抨击孤不敬祖宗礼法,违背祖训,那孤就再放肆一点,”深邃的凤眼里闪烁着魅惑的光芒,“傅言,去告诉纪岚,那个顾柘,不必留了。” 傅言躬身应了,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招手唤来一个皇极宫内伺候的侍监:“去告诉纪指挥使,诏狱里那位顾副使,不必放出来了。” 侍监低声道:“傅公公,不知殿下的期限是?” 傅言眯了眯眼:“朝上上书顶撞了殿下,你只告诉纪指挥使,他自然晓得。” 侍监低头应了,急急忙忙地出宫去了。 傅言扫视了一眼皇极宫空寂肃穆的殿院,正要转身回去伺候,只见皇极宫门前停了一顶精致的盘鸾肩舆,肩舆停稳,绿映搀着顾翊瑾下来。 傅言小步趋着迎上去:“灵漪帝姬万安。” 顾翊瑾微微笑着:“阿姐还在忙着?” 傅言道:“长曦殿下还在处理奏疏,奴才给您通禀一声,您先在偏殿稍等一会儿?” 顾翊瑾笑:“那就有劳公公了。” 傅言身子躬的更低了些道:“殿下这是哪里的话,奴才这就去。” 顾翎璇挑起眼尾:“灵漪来了?” 傅言道:“回殿下,灵漪殿下正在偏殿。” 顾翎璇放下奏疏:“先收起来,孤回来再处理。”转身便去了偏殿。 青箢打起帘子,顾翎璇瞅着里面的小姑娘气色还好,穿的也厚实,笑容温和道:“这样冷的天,你怎么跑出来了。” “阿姐。”灵漪起身笑道,“哪里就那么娇弱了。夜公子医术极好,我已经好多了。” 顾翎璇拉着她的手腕,探了探脉息,点头道:“素草的医术,我自然是放心的。” 灵漪拉着她坐下,青箢亲自端了茶盘上来,灵漪瞥见她笑道:“怎么是你做这个?” 青箢身为顾翎璇身边第一得意的宫女,论身份甚至是可以有小丫鬟侍候的,自然用不着做这些端茶送水的活计。 青箢将茶盏放在顾翎璇手边,又端了一个小巧的填漆粉釉彩盅放在顾翊瑾面前,笑眯眯地道:“侍候殿下本就是奴婢的活。殿下身体还未大好,喝不得那些茶水,奴婢担心小丫头们弄不好,殿下尝尝,可还合口味?” 顾翎璇笑道:“你快尝尝吧,她老早就炖上了,原本想着一会去瞧你时候带上,没想到你自己倒是出来了。” 灵漪轻轻捏着汤匙缓缓地在彩盅里打着圈儿道:“总是憋在宫里躺着实在无趣,试着今儿好多了,就出来走走。”小姑娘扬着一张笑脸,“这不是想阿姐了嘛。” 小姑娘撒娇的娇俏模样让顾翎璇心里一软,眉眼都柔和下来,略带伤感的看着她仍旧显得苍白的小脸:“是我没护好你,让你受苦了……” 灵漪睁着一双水润的眼看着她:“阿姐,这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渐次低下去,“东西送来前你都有派人检查过的,谁能想到我身边,竟然会有旁人的暗桩呢……” 顾翎璇的人是检查过了每一样送到她身边的东西都没有毒,只是却架不住那几人联手,几样东西摆在一起相克,便生成了毒。 又有她身边的人加料,阿姐怎么查得出来…… 她叹口气,挑起汤匙舀了一点汤细细地抿着:“是我自己识人不明,她在我身边跟了多年,最苦的时候都不离不弃,我怎么也没想到是她……” 顾翎璇沉默下来。 灵漪身边的暗桩,正是她初初回宫时见过的素柳。 诚如灵漪所言,蓝烟没了,她身边贴心的人只剩下绿映一个,后来又选了樱桃和素柳两人上来。在她独自面对宁太妃,面对顾徊,面对慕暄盈的时候,素柳都温柔的站在她身后。最苦的时候是她们主仆几人抱在一起取暖,吃着御膳房送来的剩汤剩水,看着旁人的脸色度日如年的熬日子熬过来的,那时候素柳没有背叛她,然而回京后,她却背叛了她…… 灵漪低着头,看似漫不经心地搅动着彩盅里的汤水,思绪却飘摇着不知到了何处。 阿姐对她很用心。所有进入瑶华宫的东西,阿姐都会派人检查。宁太妃也好,顾徊也好,他们都伤不到她。是她自己,执意要给阿姐一个发兵的理由,故意嘱咐绿映,松懈几分,给他们一个机会。 只是没想到,她成功了,却也险些把命搭上。 她身边出现了叛徒…… 顾翎璇看着沉默不语的小姑娘,心里一阵一阵的疼。 她的妹妹,合该是被娇宠着长大的,这些险恶不应该由她承担,也不该由她面对。 一切阴险的,丑陋的,疯狂的,都该由她阻挡,她的妹妹,只要生活在阳光下,就好。 “阿瑾,那个婢女……”顾翎璇犹豫一下,不知该如何告诉阿瑾,她的姐姐已经染了满手鲜血,此刻正准备结束那个陪她度过那四年的婢女。 顾翊瑾抬起头,与她相似的圆润凤眼安宁温和:“我知道,阿姐。” “嗯?” “素柳背弃了我,这样的人,留不得。”她声音轻轻地,似是在惧怕着什么,声音渐次低下去。 顾翎璇看着她,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灵漪沉默了许久,偷偷抬起头打量着她,良久,才怯怯地问她:“阿姐,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你怎么会这样想?!”顾翎璇惊愕地看着神色怯怯的小丫头,“阿瑾,我是你的姐姐,怎么会生你的气?” 她眯了眯眼,凤眸里厉色流转:“谁对你说过什么?” “没有,阿姐。”灵漪低下头去,抿着唇,伸出手指小心地捏住她的衣袖轻轻拉着,“我说,素柳不能留了,你会不会生气?”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顾翎璇的神色:“我想杀人了,阿姐,我怕你嫌弃我……” 眼眶泛着薄薄的红,给小姑娘苍白的脸上染了一点血色。 她是知道阿姐的心思的。阿姐不希望自己接触那些丑恶的事物,她只希望自己做一个善良的、无忧无虑的帝姬。可是现在,她要杀了素柳了,阿姐会不会伤心?会不会生她的气? 她不知道。 顾翊瑾忍不住哭出来。 眼泪滴答滴答的顺着腮颊滑下来,滴到面前的彩盅里,发出“叮咚”的声响,一声又一声。 她狠狠地咬着下唇。 阿姐这四年是怎样过的,凛哥哥不知道的,决哥哥不知道的,冽哥哥不知道的,甚至萧景大哥不知道的,她知道。 全部知道。 顾翎璇心里一紧,钝钝地疼。 她站起身,坐到小姑娘身边,将她笼在怀里,修长的指抚着她的长发,她的脊背:“阿瑾,你怎么会这样想?怎么会这样想?” 顾翎璇轻轻笑出来,笑着笑着就带了哽咽,青箢和绿映相视一眼,轻轻退出去,掩上了门。 “我是你姐姐啊,你做什么阿姐都不会生你的气。”她轻轻亲了亲顾翊瑾的额头,泛着凉的薄唇贴在额头有一些冰,可是顾翊瑾却觉得这是她最爱的温度。 她扯着顾翎璇的袖子,头靠在阿姐的肩膀上,心里微微的酸。 阿姐身上都是凸起的骨骼,靠着都不舒服,这样的锦绣华裳下究竟是多瘦弱的身体,在努力给她撑起一片天…… 顾翊瑾眼神暗了暗,开口道:“阿姐,我不想躲在你身后。” 她从顾翎璇怀里直起身,看着阿姐漂亮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想成为你的助力,我想保护你。” 相似的凤眼里有着同样的坚毅。 顾翎璇看了她许久,缓缓开口道:“阿瑾,你还小……” 她起身走向门口:“让绿映搀你回去休息,你身体还没有好。” 顾翊瑾的声音在顾翎璇背后响起:“阿姐,现在的我,比起四年前的你,已经不小了……”她回头看着姐姐挺直的背影,“你去凤擎卫的时候,还没有我大……” 她已经十一岁了,若是生在一般人家,已经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 可是她的姐姐依然把她当作小孩子。 顾翊瑾微微笑起来,笑的眼泪都流下来。 是阿姐忘记了,她在努力的为自己、为几位哥哥争取更多的时间的时候,她不单是帝姬,不单是姐姐,她也是个妹妹,还只有十四岁; 是阿姐忘记了,她自己刚进入凤擎卫的时候,还只有十岁; 是阿姐忘记饿了,她跟随父君学习权术机变的时候,还只有六岁。 顾翎璇身形猛地顿住,她转过身看着安静立着的小姑娘,凤眸微微眯起:“阿瑾,你在说什么?” 顾翊瑾看着她,再次开口:“现在的我,比起四年前你去凤擎卫的时候,已经不小了。” 顾翎璇看着她。 顾翊瑾也看着她。 偏殿安静地可怕。 许久,立在角落的鎏金珐琅摆子钟发出“铛铛”的声响,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顾翎璇才开口:“你怎么知道?” 声线清冷。 同样清泠的目光严肃地盯着站在原地不动的小姑娘,她和四年前比变了许多。 不再是圆润可爱的模样,许是因为长身体的缘故,身量抽长了许多,整个人都纤细婀娜了,初初有了少女妩媚的模样。 顾翎璇惊讶地发现,那双相似的凤眼里,涌动着一种她熟悉的情绪。 她的妹妹,在她们分离的时候,已然悄悄长大。 “我知道的,阿姐。”顾翊瑾抬起头,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又沉稳如水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因为这四年,我也没有在云京……” 第六十九章 千机藏锋 顾翎璇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端着茶盏一动不动。 苧姑青箢几人侍立在侧,诧异地盯着自家殿下盯了许久。 “殿下这是怎么啦?”凤婴冲着青箢做口型。 青箢摊开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从灵漪殿下来过之后就一直这样。” 自从灵漪殿下去过皇极宫后,殿下就一直这样,时不时地走神,批复地奏折也比往常都要狠厉几分,青箢立在一旁研磨,瞅着那笔锋几乎要划破这上好的裘烟纸了。 “那真是奇了怪了,殿下以往见了灵漪殿下,心情都会比之前好上许多啊……”凤婴困惑地继续偷瞄顾翎璇。 “会不会是灵漪殿下的事情,殿下还在生气?”朝灵犹疑地看向几人。 晚卿微微蹙起眉:“不是都解决了吗?” 凤婴点点头:“有可能,灵漪殿下受了那么大的苦,咱们殿下不收拾了他们那些主使,哪里会咽得下这口气。” 苧姑掀了帘子进来,看着顾翎璇背后的几人互相挤眉弄眼的,不由困惑,无声道:“这是做什么?” 凤婴比着顾翎璇,做了一个下沉的脸色:“殿下不高兴。” 苧姑皱眉:“怎么回事?” 凤婴摊开手,学着青箢的样子:“不清楚,灵漪殿下来过后,就这样了。” 苧姑还欲再问,顾翎璇已经回过神来:“你们在说些什么?” 凤婴笑道:“没什么,就是看着殿下总是走神……” 顾翎璇揉着额角:“姑姑可是有事?” 苧姑掏出一纸密封的密件:“才传回来的,殿下请过目。” 顾翎璇启开蜡封,看了两眼,脸色好转了些许。 “殿下可是有什么高兴事?”凤婴插嘴道。 顾翎璇露出三分笑意:“紫衫的妹妹找到了,正在往回赶。紫衫的灵柩也起回来了。” 青箢跟紫衫感情最好,闻言立即红了眼眶:“那可真是太好了。” 苧姑也红着眼,神色激动:“那就好,那就好。这么多年,紫衫那孩子终于能魂归故土了。” 凤婴几人并不识得紫衫,却也知道,那是最初跟在殿下身边的心腹,连青箢都要叫一声“紫衫姐姐”,四年前拼了命把殿下救回来,心下也是敬服的,纷纷道:“这可是件大大的好事,待紫衫姐姐灵柩回来,我们也该去上柱香的。” 顾翎璇点点头:“是该去的。她是个很好的姐姐,若是还在的话,或许大家还能吃她一顿喜酒……” 朝灵道:“既然找到了紫衫姐姐的妹妹,不知殿下想如何安置她?” 顾翎璇低眉想了一阵:“她似乎是无亲无故的了。看看吧,她若愿意,就给她置点家业,给她寻个好人家嫁了,一世无忧,也算是我一点心意。” 紫衫的话题就此揭了过去。 晚间的时候,苧姑服侍着顾翎璇卸了簪环,从镜子里瞄了一眼她的神色缓缓地道:“殿下今日似乎心情不好?” “是么?”顾翎璇看着镜子里端坐的女子,玲珑的水银镜子映出清晰地人影,依旧一身魅紫的月华锦,只是身边却少了宝蓝色的沉香缎。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 苧姑柔声道:“便是子婴都看了出来,殿下还要瞒着?” 顾翎璇默不作声。 苧姑叹息道:“青箢说,灵漪殿下来过后,您就神思恍惚了。可是跟灵漪殿下有关?” 顾翎璇拿着象牙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头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有心事可以说出来,奴婢们纵使帮不上忙,也好歹能知道殿下是为了什么忧心,殿下也算是有个人说说话,不至于一个人憋着,是不是?”苧姑蹲下身,看着沉默着的小姑娘,温柔地握着她的手,眼神含着期待鼓励。 顾翎璇对上这样的眼神,心里一酸,声音低哑地开口:“姑姑,阿瑾她知道。” “灵漪殿下知道什么?”苧姑看着顾翎璇,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知道我去了凤擎卫……”顾翎璇的声音更沉。 她被苧姑焐住的手依然冰凉。 苧姑也是一惊。 顾翎璇去凤擎卫的事,只有萧景,蒋卓言还有零星的几个人知道。 可是这些人都是顾翎璇,萧景或是蒋卓言的心腹,他们都不会乱说。 灵漪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顾翎璇垂着眉眼:“阿瑾说,这四年,她没有在云京……” 苧姑看着顾翎璇:“灵漪殿下不在云京?那她这四年在哪里?”她的眉头拧着,“定王殿下也不知道么?” 顾翎璇抿着唇:“我已经叫凤起查了,很快就会有消息。” 凤起的消息传回的很快。 红衣的男子立在顾翎璇面前,身姿挺拔:“查到了,她这些年在千机阁。” 顾翎璇捏着凤起查到的卷册,手指微微曲起,粉嫩的指甲在纸上留下一道划痕。 千机阁,东西南北四地最大的情报组织,在慕氏皇族的铁网暗桩下起家,建立至今已逾百年,仅次于慕氏的铁网楼,萧景的点墨城,成为首屈一指的情报组织之一。 阿瑾当年才九岁,她是怎么进入千机阁的? 顾翎璇曲起的手指轻轻敲击桌案,腕上的串珠时不时地磕在桌沿,发出细微的声响。 凤起的面容隐在面具后,无波无澜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长眉凛冽,几乎没入鬓角,浓淡合宜,既有几许剑眉凛冽的英气,也带了几分柳叶弯眉的婀娜。微微蹙起的时候,一双凤眼也会不自觉的眯起,目光清寒的像是云川戈壁里的幻镜海,透澈又深邃。 “千机阁……”顾翎璇低低地念,“以前没有查到?” 凤起的声音清冷的像是贺兰山上积年不化的冰雪,带着沁人的凉:“没有。千机阁甚少与半世凉有交集,这次查得到,估计也是对方愿意透露出来的。” 顾翎璇的指尖轻轻抚过密笺上顾翊瑾的名字,以往空灵的嗓音低沉了几分,蕴着凤起听不懂的情绪:“不必再查了,我知道了。” 凤起扣着刀柄:“好。” 言简意赅。 顾翎璇拨弄着魅色的紫琉璃莲珠,起身走到窗前,月光当户倾泄而下,满庭冷色。 半世凉是她一手创建的情报网,隐于野,隐于市,隐于江湖,就算是建立三百年的铁网楼,也只是隐隐察觉到一股势力的存在,却并不知道半世凉已经渗透了近乎整个大陆。 这是她多年的心血,如果说纪岚的锦衣卫是她手中的刀,那么半世凉就是这把刀上最锋利的刃。 可是即便是半世凉,也没有从千机阁内查到阿瑾的一丝消息…… “以后千机阁的事情,通知半世凉,多注意几分。遇到阿瑾的事……别传出去。”顾翎璇微微蹙着的眉舒展开些许,只是那一双眼里还是漾着点点愁绪。 “好。” “萧景,有消息了么?”顾翎璇捏了捏食指指节。 凤起道:“铁网也在查,点墨城抹掉了他的所有信息。从我们搜集到的情报看,他应该是去了焱廷。” “焱廷?”顾翎璇神色严肃,“慕延庭还在那里,他去焱廷……!” 心跳的极快,一下一下,彷如擂鼓,几乎要从胸腔里跃出来! 顾翎璇的声音又急又气,却忽然顿住,她抿了抿唇:“我知道了。” 眉目间有舒展不开的郁色。 凤起看着她。 顾翎璇闭着眼缓了缓跳的剧烈的心跳:“他是为了我哥哥。” 凤起依然没有回音,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一座安静的雕塑。 “我哥哥,顾冽,被祈王扣在焱廷……”顾翎璇抬手搭在胸口,感受到纳魂玉的存在,才略微平稳了心情。 她转过身,目光略过云宫内的金砖碧瓦,略过云京内的高门朱户,略过云宸帝族境内的重岩叠嶂,一路看向西南,看向焱廷焱京,看向有萧景的方向。 “焱廷祈王……焱廷谦王……”薄唇牵起一缕笑,一个扣留了她的哥哥作为人质,一个联合顾徊、宁太妃谋害她的妹妹。 很好。 敢动手,总要承担的住他们兄妹的怒气。 定王府。 夜静的泛凉,漫天星子。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书房点亮灯火,顾凛披了一件薄锦暖裘,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哥哥的腿可好些了?”顾翎璇蹲在他身边,隔着膝上搭着的薄锦轻轻点了点几处穴位。 顾凛的腿动了动,幅度不大,但已经很令人欣喜。 顾翎璇惊喜地看着顾凛:“哥哥的腿能动了?!” 顾凛点点头,一向严肃的眉眼也柔和几分,带了温和的笑意:“昆仑藤果真奇药,筋脉尽已接通。” 当年顾凛坠马,被胯下烈马踏断腿骨,马蹄铁下不仅藏了带锈的铁钉,钉尖更是淬了焱廷秘制的毒药,非昆仑藤不能解。 慕朝天要求顾凛驯马前又赐下烈酒,美名其曰“率性快哉”。 铁锈入体,毒侵筋脉,烈酒助阵,慕氏又不肯赐下御医,焱廷拒绝取出昆仑藤…… 顾翎璇回想起当年的混乱,带着笑意的眼底流转过一缕嘲讽,冰凉沁骨。 “当年向他们借一脉昆仑藤,他们怎么都不肯。既然不肯用来救人,那也就不必留着了。”顾翎璇在顾凛略微粗糙的掌心蹭了蹭。 顾凛眉眼柔和,伸手抚摸过她月华锦一般柔顺的长发:“让你担心了。” 顾翎璇摇摇头:“只要哥哥好好的就好,”唇角微微翘起,“哥哥好了,母后也会舒心的……” 她又蹭了蹭,才起身坐到一边。 顾凛看着她:“你要发兵焱廷了?” “嗯。”顾翎璇捧着一碗莲子红枣,热热的气息蒸腾向上,扑在两颊眼睑上,很舒服,“那些老顽固,都不同意。” “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只是个幌子,十万兵马的调动,不是小数目。”顾翎璇小小的啜了一口莲子红枣,浓稠刚好,冰糖融化开,甜丝丝的,她惬意地眯了眼睛,满足地“唔”了一声,“好喝~~~” 顾凛心情也好了些,抿了一口自己面前的莲子汤,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放下道:“你若喜欢,叫你嫂嫂再准备一些,给你带回去,和阿瑾一起喝。” 顾翎璇笑:“嫂嫂有孕辛苦,我回去吩咐青箢也就是了,怎么能麻烦嫂嫂,安胎最最重要了。” 热热的填漆小彩盅暖手刚刚好,顾翎璇低头看着莲子汤里面的枸杞飘飘摇摇:“发兵十万,只是个借口,我是要接冽哥哥回来。” 顾凛深沉的眼看着她,专注而认真。 “陈兵边界,这是对他们施压。萧景已经去了焱京,我在焱京城内,还埋下了一支凤擎卫的人。”顾翎璇对着彩盅里的枸杞轻轻地吹气,眉眼都舒展开,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亮晶晶的。 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潜过一丝魅色的紫。 顾凛的眉微微蹙起。 紫色,转瞬即逝的紫色,是他眼花了么。 顾翎璇道:“祈王谦王不和,祈王用冽哥哥要挟我,谦王用顾柘嫁祸祈王,他想和云宸重修旧好。” 顾凛剑眉微挑:“谦王?” “嗯。”掌心的莲子红枣汤渐渐冷却,顾翎璇的笑意也隐淡下去,“他想即位,我满足他。祈王那么忠于祝桓书,一定不会坐视谦王即位,我也成全他,可是如果祈王赢了,却找不到祝桓书和帝子,会怎么样?” 顾凛两手握在一起,十指交叉,两手的拇指轻轻地互相蹭着:“祈王即位。” 他看向自己的妹妹:“祈王一旦即位,他和祝桓书就有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顾翎璇笑起来,唇边不自觉地透着一分魅意:“因出卖云宸而存,自然也该因云宸的反击而亡。” 她打了个哈欠:“时候不早了,哥哥早些休息,我也该回去了。” 顾凛转着轮椅想要送她,顾翎璇止住他:“哥哥好好休息,养好身体,用不了几日哥哥可就没这样清闲的日子过了,”她眼尾略微挑起来,狡黠的笑,“还有好些人等着请哥哥出府做主呢。” 第七十章 牝鸡司晨 康裕二十三年十一月,长曦帝姬调兵十万,列阵云焱界线。 顾翎璇懒洋洋地坐在上首,看着下面户部尚书连同光禄寺卿上书,大吐国库空虚、无力供应十万士兵军饷的苦水;兵部尚书又跳出来,劝谏“路途遥远,行军不易,请长曦殿下收回成命”;然后是工部官员上书,西南西北均需修筑堡垒工事,难调民夫运送军粮,请殿下收回成命,撤列阵之旨。 半朝反对。 顾翎璇打了个哈欠,看着乾极宫中央出列的密密麻麻的人,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文武朝班是如何列队的。 “众卿说完了?”她换了个姿势,一个姿势坐久了,着实难受。 李相站在原地,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心思。 范相也立在原地,时不时地扫一眼坐在上首的帝姬和坐在一旁的摄政王,观察一下二人的神色。 “请殿下收回成命。” 出列的半朝官员呼啦啦地跪下去,黑压压的一片,各色官服混杂,完全看不出乾极宫大朝原本井然有序的场景。 顾翎璇扫一眼一旁的刘让,刘让会意,上前几步,展开一卷黄帛: “长曦帝姬令,调定岚、抚州、承州、碧阳、恕庭卫兵卫十万,列阵云焱界线。开通州、云川官仓,以充军饷。” 满朝俱静。 顾翎璇身子前倾,手指拂过下颌,似笑非笑:“众卿还有什么想对孤说的?” 还有什么想说的? 帝姬下帝女令,十万兵马均出自西南,开通州、云川官仓以充军饷,分毫不涉及方才户部、兵部、工部所提的问题。 西南乃是云宸嫡系的分封地区,由西南出兵出粮,满朝文武都说不出一个不字。 众臣面面相觑,沉默良久,坊间已有传言,靖王殿下已然遇害,帝姬长曦囚禁定王于府,意图弑兄篡权。 这样的消息,用不得凤擎卫出手,纪岚的锦衣卫自然早就得了消息,开始搜集证据。 顾徊递了一个眼神,才有青衣官服的男子出列一礼:“不知帝姬此举,几位殿下可都同意?” 西南出兵出粮,可以。 西南是云宸嫡系的地区,百官伸不了手,可是同样的,西南,也不只是长曦帝姬一个人的。 调兵十万,开仓放粮,几位王爷都同意了么? 顾徊忍不住笑出来,顾凛闭门静养,顾冽远在焱廷,顾决又是生死不知的,他们怎么同意? 没有三王允准,单凭顾长曦一个人,就算是掌政帝姬,也没有那么大的权力调动整个西南十七州! 纵然顾徊已经及时掩去了自己的笑意,可是顾翎璇坐在高处,自然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与得意看的清楚。 顾翎璇靠着金椅御座,眉目慵懒,似有意若无意地扫视着出列上言的官员:“定王兄腿疾复发,正在王府闭门静养。襄王兄远在焱廷,靖王兄还杳无音信,卿要孤如何征求他们同意?” 那人躬着身,面色一喜,下面众人中也有不少人带了喜色,似乎是认定了长曦帝姬是私自决定的。 “臣斗胆,西南十七州乃是云宸嫡系殿下共治,殿下未询问几位殿下意见而决定调西南十万兵马……臣请殿下,允准臣等面见定王殿下。” “臣请殿下,允准臣等面见定王殿下。” “臣附议。” “臣附议。” …… 顾翎璇微微眯着眼,脸色泛红,似是被激怒的模样:“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定王殿下乃先帝君嫡长子,殿下虽为掌政帝姬,然终不可独断专行。臣请面见定王,当面呈请!” “王兄腿疾复发,需闭府静养!” “定王殿下既是腿疾复发,为何不见宫中御医前往诊治?” “孤已经派了得用的人去给王兄诊治!”顾翎璇狠狠一拍御案。 “口说无凭,臣请面见定王!” “殿下多次阻挠臣等面见定王,莫不是定王有何不测!” “住口!”顾翎璇冷厉地盯着众人,“王兄身体康泰,尔等休得胡言!” “定王既然身体康泰,臣请面见定王!” “殿下此般阻挠,未免有使小人心生臆测,何不请定王一见,定王腿疾,臣等必不会耽搁太久。” 顾翎璇周身越来越冷沉,猛地抬手掀翻了面前的金缕玉案:“孤说过了,王兄需静养。” 凤眸圆睁,带着几许英气的眉挑起来,配着眉心一点凛冽的云字花钿,整个人的气势都拔高了许多。 “长曦何必动此大怒,”顾徊慢悠悠地起身,“莫不是荣轲当真有何不测?长曦这般恼羞成怒?” “王叔如此血口喷人!”顾翎璇猛地一甩衣袖,充满冷气的广袖烈烈作响,仿佛被戳中了痛脚,双目泛红。 有言臣已经双膝跪地,似是极为悲愤,忧国忧民地大喊:“牝鸡司晨,国无宁日!” “女子弄权,帝姬无道啊!” “先帝君泉下有知,何等慨怒!” “残害手足,囚禁兄长,惨无人性,如何掌政云宸!” “无道妖女,苟活于世,何等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大殿之上画风陡转,众多大臣跌足狂叹,厉声高斥“帝姬无道,牝鸡司晨,国无宁日,自吻谢罪”。 终于来了。 顾翎璇负手立着,冷眼看着站在下首的众臣群情激愤地指责着掌政帝姬牝鸡司晨。 柔软的唇微微弯着,几乎看不出弧度,不自觉的带着一抹魅色。 这些人,她等的就是这一局! 李相冷眼旁观,瞥见其中甚至有少许自己的门生,面色终于微变。 想起接旨不久后便去了自己府上拜访的白砚,李相持着象牙笏板的手紧了几分,躬身出列:“殿下,臣有请。” 喧哗的大殿因为这一声而安静下来。 虽然可以联手欺到帝姬头上,李相毕竟屹立朝堂二十余年。 朝中关系复杂,敬重还是必要的。 群臣看向殿上立着的少女帝姬,先时还狂躁的几欲嗜血的帝姬,此刻却奇异地冷静下来,泛着红的眼沉稳深邃:“李相可言。” 李鹤以头触地,跪在乾极宫金雕玉砌的地面上:“群臣犯上,臣身为左相,为百官之首,难束其行,致使帝姬受辱,臣请己罪,愿殿下责罚!” 满堂寂静。 而这寂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李相之子——户部员外郎李彦清出列道:“微臣愿自请调往云川,驱驰阵前,为帝族效力,愿殿下免责父相。” 群臣相顾无声。 沉默良久后,又有朝臣三三两两的跪下来:“臣请罪,愿殿下免罪李相。” “愿殿下免罪李相。” “臣自请罪,请殿下免罪李相。” “臣附议。” 双膝跪立,以头触地,打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带着秋日的温度,冰凉地贴着额头,冰的整个人都清醒了。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的朝堂上发生了什么,整个人都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帝姬再是女儿之身,前有长凌帝姬先例,又有先帝君亲自教导,定王领兵多年,定王府尚且没有半丝风声传出,他们上赶着做什么出头鸟?! 万幸李相提醒,自请己罪,否则还不知会仗着言官的名头做出什么来。 言官有权谏言是没有错,但是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挑衅帝权,那就是妥妥地找死。 泛凉的秋日里,竟不自觉的惊出一身冷汗,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手脚冰凉。 顾翎璇安安然地站在那里俯视众臣,唇边带笑:“李相何错?孤不明,还请起身。”这是打算揭过去了。 还不待众臣一颗心回到腔子里,上首的少女又道:“既然卿等以为孤有篡权弑兄之嫌,便去面见王兄,看看王兄是否有何不测,看看孤要从西南调兵十万,王兄答不答应!” “退朝。”顾翎璇径自离开大殿,刘让忙高声喊道:“退朝~~~” 众臣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惊恐。 若是靖王无事,若是定王殿下同意,方才大闹乾极宫的戏码可就不是言官冒死进谏,而是以下犯上冒犯帝族威严…… 众臣三三两两的灰白着脸色退出去。 刘让和傅言指使两个小黄门过来将方才被帝姬掀翻的金缕玉案抬回来。 未果。 小黄门使出吃奶的力气,金缕玉案还是纹丝不动。 小黄门哭丧着脸看向二人道:“太沉了,爷爷还是再找几个人来吧。” 再招来乾极宫当值的两个中年宦官,常年在乾极宫侍候,不但要求要机灵,更要能护主。身高体重自然不是问题。 然而依然没能成功。 刘让无法,只能找了门前值岗的六个金吾侍卫合力将掀翻的御案抬回来。 解决后,和傅言二人彼此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吃惊。 众位大人只顾着指责长曦殿下,都忽略了这金缕御案的重量,连他们两个也忽略了。 ——需要六个身强体壮的金吾侍卫合力搬动的金缕御案,长曦殿下竟然就那样轻飘飘的掀翻了? 第七十一章 顾冽萧景 顾冽见到面前站着的男子,心中实在是有些吃惊:“你怎么会在这?” 萧景面无表情的坐下:“带你回去。” 斩光破沙跟在萧景身边,断日惊风留在了云京。 顾冽斟了一盏茶给他,看一眼外面天色,天色还好,申时多一点点,还是亮着的。这人是怎么这样光明正大的出现在焱廷王宫里的啊? “你这里从早到晚都是一样的守卫力度,什么时候都一样。” 顾冽笑笑:“这些日子不知为什么,守卫力度增大了些。可能是想要用我要挟阿璇吧。” “阿璇要发兵十万,列阵云焱界线。”萧景淡定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蹙起眉,“一般。” 顾冽眉头微蹙,看着面无表情抿着茶的萧景:“发兵十万,列阵云焱界线?” “嗯。” “她从哪里调兵?户部兵部光禄寺会配合她?”顾冽摩挲着茶盏杯沿。 “西南十七州,”萧景把玩着缠情剑雕刻着流云华纹的剑柄,翎璇曾说要给他打一个剑穗,后来又觉得不好看,显得太女气,转而给他打了个络子,络了魂玉。 想起小姑娘打络子的时候时不时比量着的模样,萧景眉眼蕴了斑驳的笑意。 “十万兵马全部出自西南十七州?”顾冽眉头紧了些,“这样倒是避开了户部兵部他们,只是到底也太草率了些……” 萧景瞥一眼他:“不过是下了旨,兵马有无调动,还是个未知数。”男子微微笑着,“她也只是想借着调动兵马的幌子把你接回去。” 顾冽声音温了几分:“动作未免太大。” “你真以为她这么大动静,只是要做这一件事?”萧景理了理魂玉下摆的穗子。 顾冽看向萧景,有些不解。 这些天焱廷对他的守卫忽然加严,很多事情他都得不到消息,外面如今究竟是怎么样的,都要靠着这么些年的人脉,和阿璇派来的人手。 顾冽和顾凛、顾决都不同,他生的极为温雅,一双琥珀似的眼眸总是含着笑的,看着你的时候,总有一种温情脉脉的感受。 眼眸微微垂着,眼睑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出其中的思绪。 “阿璇要祈王谦王二人反目。”萧景出言。 “他们一向不和。”顾冽道。 “谦王想要即位,修书求助于阿璇。背地里却派了顾柘联合顾徊、宁妃毒害灵漪,嫁祸祈王。”萧景道。 顾冽猛地抬头:“阿瑾中毒了?” “嗯。”萧景把玩着不离身的魂玉,“已经解了毒,没有危险。” 顾冽放下心来:“怪不得阿璇会如此行事。” 翎璇对身边人的看中,顾冽自然知道。 昔日顾凛腿伤,翎璇不惜求到祝桓书面前,求借昆仑藤为顾凛治腿。 后来那四年里,她几乎走遍了四大帝族,布下暗桩,为顾凛求药。 兄妹五人,她是自小就将阿瑾放在心尖上疼宠爱护的。 然而谦王与祈王之间的争斗,却拿了阿瑾做筏子,阿璇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萧景静静地坐在一旁,由着顾冽思索回忆。 “跟我说说现在云京究竟是什么情况吧,”顾冽笑容温雅,“我如今被困在这里,对云京的事情实在把握不准。” 破沙有些犹疑地看向一旁的斩光,不是说襄王殿下在焱廷虽是质子,却是能够插手焱廷军政大事的吗? 顾冽似乎看出了破沙心中所想,苦笑一下:“原本尚可,只是前些日子慕延庭忽然到了,连带着慕延凌也派了大批的人手过来,我再想要做些什么动作,已经是大不如前……” 他微微垂下眼:“再说阿璇的人,自然是报喜不报忧的,我哪里知道云京如今什么样子呢……” 萧景将手边的茶盏推到一边,神色严肃:“云京的情况,好也不好。” 顾冽笑容一顿:“既然云京不乐观,你怎么?”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萧景却知道他的意思。眉眼依旧淡然:“带你回去,不然你妹妹要累倒了。” 顾冽听着面前男子冷然地声音,声线是冷冷淡淡的,只是他却是知道这个人冷淡下隐藏的情绪。 “昆仑藤效果很好,顾凛的腿已经可以动了,只是还是需要养着,估计待你回京,便该大好了。” “阿瑾的情况也不错,你不用担心。” “顾决正从通州往回赶,已经在半路上了。” “阿璇的情况,”萧景顿了顿,声音都凝了几分,“不大好。” “阿璇怎么了?”顾冽呼吸都顿住了,屏息凝神等着萧景继续说。 萧景的手指微微曲起,拇指轻轻捏着食指的指节:“她的性子,你当知道,”男子瞥一眼,“只自己扛着。” 顾冽温和的眉眼染上一丝落寞,声音渐次低下去:“我知道。” 自己的妹妹,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自小,就是那么执拗的性子的…… 小小的人儿,那么坚定地跪下去,稚气的声音,却偏偏掷地有声:“璇愿意。” 云宸的第一帝姬,辅君掌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华尊贵,举世无双。 也只不过是说说好听罢了。 不见三百年前长凌帝姬的先例么? 荣华、权势、尊贵无匹、号令天下。 这些原本就不是一个小姑娘该担起来的,可是他们谁都没有办法。 云宸先祖身负女神传承,云宸的女儿,不该是畏畏缩缩的,她是该跃马提枪,快意疆场的。 顾冽回想着自己的妹妹,可是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就是少女长眉凛冽,目光清冷的模样,一双凤眼眼尾微微挑起,似嘲似讽,眉梢眼角甚至唇边,都是刻骨的薄凉。 冰凉的,薄凉的。 冷的融入骨血,没有温度。 顾冽想起初初见到她的时候,其实不是很吃惊的。 只是微微讶异,自己的妹妹,原来已经长了这么大了。 至于她那么凌寒的性子,她自小不就是那样的么? 是么? 顾冽揉着额角,问自己,阿璇自小就是那样的么? 他努力地在记忆里寻找,浮光掠影,往事种种,他看到的,都是小姑娘冷肃的眉眼,沉稳地模样正是人们心目中期待的第一帝姬的姿态。 可是记忆深处,总有银铃般的笑声,一串一串,笑的欢快,只是在一旁听着,都能感到满满的喜悦洋溢出来。 整条永巷都是鲜活的。 她也会嘟嘴,也会撒娇,也会揽着他的脖颈笑眯眯地伸出小手去触碰开的袅娜的绿萼梅花…… 顾冽只觉得心里酸涩的厉害,他听着萧景语气平缓地告诉他阿璇这些年经历过的,现在正在面对着的,一颗心都疼的几乎要碎掉。 她是云宸最最尊贵的第一帝姬,是云宸上下最有资格活得无比肆意潇洒的那一个。 她自小的心愿是跃马扬鞭,游遍山河,而不是困守朝堂,汲汲营营。 萧景垂下眼,静静地看着被推开的茶盏升腾着的袅袅热气,慢慢蒸腾成心心念念的模样。 良久,顾冽轻叹一声:“阿璇是如何想的?” “帝君失踪,带走帝子。”萧景食指轻轻敲击桌面,声音很轻,简练的八个字,对于焱廷帝族而言却是天塌地陷一般的未来。 顾冽温和的桃花眼垂着,沉吟半晌,温声道:“帝君失踪可以,至于帝子……” 萧景看着他。 顾冽淡泊如竹:“焱廷唯一的帝子,祝檀,生母早逝,养在舞阳母妃膝下,姐弟情同亲生……” 萧景看着一旁的茶盏上精致细腻的雕花,那种怅然的语气,他听得出来。 祝氏舞阳,焱廷帝君祝桓书最宠爱的女儿,闵妃所出,年十六,性磊落,宫人间多有慈名。 就连唯一的帝子祝檀也养在了闵妃膝下,这足以说明祝桓书对闵妃与舞阳母女的爱重。 萧景记得当初回京途中,为顾凛寻昆仑藤的时候,翎璇就说过,万不得已,她要用祝舞阳…… 这样看来,顾冽和祝舞阳之间,大抵是发生了什么…… 顾冽温和的面容泛起一抹苦笑:“她是个很好的姑娘,我实在不想这样待她。” 萧景摩挲着魂玉上凸起的华纹,语气凉淡:“人各有命,都有各自想要守着的人。”他眸色清寒的像是一汪覆着薄冰的水,“焱廷帝权更迭,已是必然。” 就算没有阿璇,没有云宸,没有他做推手,焱廷的矛盾也已经到了激化的时候。 祝桓书过度依附慕氏皇族,不断退却底线,就算祈王支持,焱廷帝族的宗室也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有谦王牵头。 且祝桓书昏聩,大限将至,帝子年幼,祈王谦王正值年富力强的时候,怎么会甘心曲于稚子幼童之下? 数十代帝脉相传,百年国祚,如今风雨飘摇。 焱廷宗室相争,云宸摄政夺权,冰迹祭司至上,唯一的南界轩雨内乱方平,却又有慕氏皇族在旁虎视眈眈。 四大帝族,三百年风平浪静,今朝终是风起云涌,再起争端。 萧景眸色深沉,抚着掌心已经温热的魂玉,手掌微阖,凸起的端角硌着手心,痛感越发鲜明。 秦氏,虞氏,慕氏,靖国战王府,帝族争霸。 消失的神迹,被世人遗忘的女神,又或是被女神抛弃的世人…… 纷纷扰扰,他自岿然。 只要身旁还有那个人。 她要的,他会为她夺来;她恨的,他会为她毁去。 便是山崩地裂,便是地覆天翻,不过一世,又有何惧? 第七十二章 百年国祚 云宸帝姬调兵十万列阵云焱界线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开来。 厉遥、祝光贤、谢峥等人已经手持加盖帝女令的懿旨到达西南。 云焱界线以云川为主,通州、抚州为次,宁州、定岚为辅。 八百里云川戈壁,第一道屏障便是第一奇峰贺兰山的绵延山脉。贺兰山本脉位于云川戈壁西北,本是云宸与北漠的第一屏障。然而贺兰山绵延不断,横亘南北,在云川戈壁与焱廷的边界,还有一段余脉,谓之澜沧。 澜沧一脉遮挡了半壁云川,空留另一半云焱界线一片坦途,可供二族往来。 祝光贤身为通州卫指挥使,对西南地界自然是熟悉的,厉遥、白砚镇守云川,祝光贤镇守通州,谢峥、李彦清镇守抚州,宁州与定岚自有镇守西南的蒋氏族人守卫。 十万兵马还没有全部就位,只是云川戈壁留守的两万军队,加上通州卫的三万兵马,银枪铁铠,铁蹄踏踏,一字排开,苍狼白莲的云宸王旗迎风烈舞,这样的阵势,足够了。 焱廷的朝堂早已炸开了锅。 云宸灵漪帝姬被焱廷使臣毒害,掌政帝姬当日绞杀副使顾柘,这样对比,对待正使江应的态度,简直算得上是温和。 好模好样的送了回去。 虽然没有什么使臣仪驾,只是两匹快马,一架马车,两队护卫,一路飞驰送回了焱廷,到底还是保全了性命不是。 江应立在焱廷朝堂,整个人都觉得绝处逢生,捡回了一条命。 他至今看什么都是满目血色,总记得顾柘受刑时的厉声呼救。 滚烫的开水加身,铁梳捋下,鲜红的肌理,泛白的表皮,梳起的肉丝卷曲翻起,半生不熟的肉味混合着诏狱里腐朽的味道,简直令人作呕。 同行的随侍忍受不住,两股战战,失禁的味道加诸其上。 简直不是人能受得住的。 “江大人出使归来,可是安好?” “如何不见顾副使?” “云宸列兵十万于云焱边界,不知真假?” “同行侍臣何在?云宸何意?” 同朝为官的官员围上来,或真或假的关心,目的都不过是询问云宸是否列兵?这场仗究竟能不能打起来?第一帝姬是否一言九鼎? 他们的好日子,是否能够继续下去? 江应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还没有从云宸的锦衣卫诏狱中醒过神来。 “祈王殿下。” “谦王殿下。” 有穿着蟒袍金服的人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他们仿佛问了什么,江应听不清楚,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在云宸的经历,几乎要压垮了这位只知忠君的老大人。 他知道,顾柘的所作所为是一种极其蔑视的挑衅,才会让那个总是笑意不明的小帝姬骤然爆发了雷霆之怒。 整个焱廷朝堂都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副使顾柘联合云宸宗室对灵漪帝姬下毒,云宸调兵十万,列阵云焱边界。 祈王看向一旁立着的华衣男子。 锦绣华裳,湖青色烟云锦质感极佳,眉目疏朗,身姿颀长,一柄檀香青玉骨折扇在手中微微摇曳,扇面绘着的翠竹浓郁青翠,叶色欲滴。 明明已经是十一月,朔风几欲刺骨的时节,这人手中的青玉骨折扇却丝毫不显得另类突兀。 “十三殿下以为如何?” 慕延庭手指拂过同样青翠碧透的青玉扇骨,温柔的仿佛是抚摸着挚爱的情人:“王爷问十三么?”他抬眼,一双雅致的桃花眼仿若中有光华流转,“云宸为何列兵十万,王爷与谦王不是应该最了解的?” 祈王一滞,面色懊恼,长眉拧着:“十三殿下说笑了。” 慕延庭眼角瞥一眼一旁听着的谦王,略微倾身,逼近祈王,笑容温和,独有天家贵气:“顾副使为何殒命云宸,谦王固然首当其冲,王爷也不敢说自己对此一字不知吧?” 祈王脸色一变,僵硬地看向温和笑着的慕延庭。 慕延庭轻声道:“十三能知道,王爷以为顾长曦知是不知?” 祈王低声道:“本王得知消息时,使团已经启程……” 慕延庭似笑非笑地勾着唇角:“云宸已然列兵十万于云焱边界,若是不战还好,若是开战,王爷这些话还是留着日后对顾长曦解释吧。” 祈王浑身冰凉。 慕延庭摇着扇子悠哉悠哉地走出去。 和祈王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好心地提醒了一下:“焱廷帝君的毒,或许顾长曦有法可解。” “十三殿下留步。” 慕延庭修长的指拂过腰间丝绦:“十三无此大才。王爷还是走一趟鸿胪寺吧。”桃花眼若有深意的勾着,“我想,他们一定带来了顾长曦的指示,王爷或许愿意知道……” 祈王浑身一震。 慕延庭悠悠然地离开了焱廷朝殿,祈王依然立在原处,他不能走。 帝君大病,国无储君,大朝不立。 他和谦王同为宗室亲王,帝君之弟,手握大权,须得协作处理朝中事务。 大朝完毕,耳边似乎还有朝臣互不相让的贬斥呼喝,听得人的心都跟着躁乱起来。 “王爷。”隐卫立在谦王身后。 “可听到他们说什么了?”谦王疲惫地揉揉眉心。 “属下无能,无法接近他二人,只隐约听得,十三皇子似乎是建议祈王去一趟鸿胪寺……”隐卫恭声道。 鸿胪寺。 谦王动作一顿,睁开眼。 鸿胪寺有什么人能值得慕延庭要求祈王亲自去走一趟呢? 将鸿胪寺里的人过了一遍——也只有送了江应回来的云宸的护卫了。 谦王勾起唇角:“继续盯着,他走之后,本王也去见见这些‘云宸贵客’。” 鸿胪寺。 鸿胪寺卿惊得几乎弹起来。 早朝刚刚结束,怎么祈王爷的大驾就到了他们鸿胪寺的地界了? 诧异归诧异,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 “下官见过王爷。”寺卿一揖几乎至地。 “嗯,”祈王目不斜视,“起来吧。” “谢王爷,”寺卿悄悄打量了一眼祈王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不知王爷大驾,下官有失远迎……” 祈王一个眼风扫过去,寺卿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没说出口的几句溜须拍马的话霎时憋了回去。 “云宸派来护送江大人的那些护卫在哪里?”祈王负手立着,眼角瞥都不瞥一旁浑身哆嗦的寺卿一眼。 “王爷这边请,”寺卿躬身转了一个方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祈王抬步过去。 纪岚和一众护卫坐在房间内,手扶腰刀,脊背挺直,双膝分开,坐姿端正,大刀金马。 一双深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处,暗暗记在心里。 锦衣卫的眼睛,利如鹰隼。 身边的侍卫亦是一声不出,整个房间压抑的近乎窒息。 俄而有声音渐渐逼近。 繁杂的脚步声,说话的低语,最终停在了纪岚等人所处的房门前。 房内的众人看向稳如泰山的纪岚,房门外传来鸿胪寺卿的声音:“大人,我焱廷祈王来访。” 纪岚眼神示意,一旁跟随的黑衣侍卫过去打开房门。 房门大敞,门内门外形成了一个空间,以祈王为首的焱廷和以纪岚为首的云宸,终相见。 祈王刚刚下朝,还是朝堂上的一身王袍朝服,锦衣华服,眉目肃然。 纪岚一身黑衣劲服,勾勒出修长的身形,昳丽如玉的脸上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祈王?” 两兵相接,纪岚身为云宸的锦衣卫指挥使,虽是顾翎璇身边的心腹,到底身份上比不得焱廷祈王,率先开口。 祈王跨进来,眉眼微眯:“原来是纪指挥使。” 纪岚勾着唇笑:“纪某奉掌政帝姬之命,护送江正使归国。” 祈王四下看了一眼,原本坐着的锦衣卫全部立起身,有几人不易觉察地挪到了纪岚身边,其余人各自占据了最为有利的位置,形成拱卫之势。 “为了江大人安全回国,竟然劳动了纪指挥使亲自走这一趟,本王在此谢过。”祈王话说的极客气。 然而锦衣卫也不是吃素的,纪岚眼神微闪,笑道:“哪里,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纪某既然为云宸效力,掌政帝姬的命令纪某自然应当不折不扣的执行,与祈王殿下,实在无甚关联。” 祈王眯着眼看了纪岚半晌,开口道:“都退下吧。” 隐卫应了一声,无声隐退,鸿胪寺卿看了一眼情形,也拱手退了出去。 祈王看向纪岚,纪岚一笑,摆摆手,身旁的锦衣卫瞬间四下退去,空荡荡的,只余下这两人。 “云宸锦衣卫,果然好手段。”祈王面上带笑,赞了一声。 纪岚道:“百年帝族,代代师承,并不敢忘。” 祈王也不恼,兀自坐下道:“本王的来意,想必纪指挥使知晓。” “还请祈王明示。”纪岚不急不缓地打太极。 祈王道:“我族帝君病重,听闻云宸有方可解,特此登门,望纪指挥使转达本王诚意,救我帝君。” 纪岚端起茶盏,脸上的惊讶恰到好处:“王爷从何处得知,我族可救贵族帝君?”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沫,“莫非经历了此次顾副使的事情,贵族还想求我族魂玉?” 祈王眼神骤然凌厉了几分:“顾柘之事,实非本王授意!” 纪岚刚抿了一口茶,闻言,一双深邃的眼似笑非笑地瞥过来,放下茶盏才道:“祈王这话,当我云宸上下竟是傻的不成?” 尾音温润。 听不出丝毫怒气。 然而若是在云宸,经历过纪岚手段的官员都知道,纪岚的声音辨不出喜怒的时候,那才是大大的不妙。 大智若愚,物极必反,盖莫如是。 祈王心中一颤,猛然想起今日朝上,慕延庭含笑的眼“十三能知道,王爷以为顾长曦知是不知?” 纪岚轻声一哼:“便是谦王殿下嫁祸王爷,王爷也不当半点风声都不知吧?”深锐刻骨的目光在他周身逡巡一周,“王爷若是不知,纪某当真诧异,王爷能被贵族帝君倚重多年,又和谦王争锋这些日子,是如何撑过的了。” 掩在宽大衣袖下的手舒展开又握起。 是他愚了。 云宸的掌政帝姬,顾氏长曦,她怎会不知。 祈王摒除心中的震惊,平声静气道:“此事无论在谁,毕竟是我焱廷有错,”他顿了顿,看向纪岚,“然,云宸之错,当在我族之先!” 纪岚看着祈王,祈王看着纪岚。 一字一顿:“长曦帝姬向我族帝君下毒,本王倒想为此讨个公道!” 第七十三章 焱廷祈王 祈王看着纪岚。 一字一顿:“长曦帝姬向我族帝君下毒,本王倒想为此讨个公道!” 目光锐利,仿佛要盯的人无处遁形。 房间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纪岚面色温润依旧,虽然他这样一身的煞气,带着一副温润笑意,着实有些诡异。 “掌政帝姬向贵族帝君下毒?”纪岚淡然地抿了一口茶,眼尾微挑,看向祈王,蒸腾的热气亦挡不住那样嘲讽的眼神,看的人几乎所有的气血都涌了上来。 纪岚似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似嘲似笑:“王爷哪里来的这样的口气?” 祈王气息一凛,纪岚这样的语气实在是太过挑衅,深邃的眼眸沉凉如墨:“纪指挥使又何必与本王绕圈子?” 纪岚放下茶盏,微微摇头:“明明是茉莉雀舌毫,偏偏要用庐山云雾的手法冲泡……” 祈王面色沉下来。 纪岚一语双关,借着茶道代指他与顾长曦。 “纪某直言,王爷觉得贵族帝君哪里值得我云宸的掌政帝姬费心思量?”纪岚微微笑着。 祈王冷哼一声:“帝君病重,七大亲王齐聚,开启焰王谷,可取昆仑藤,”他乜着纪岚,“昆仑藤,活死人,肉白骨,握着昆仑藤便是多了一条命,长曦帝姬就不动心?” 纪岚拊掌笑着:“好好,若说昆仑藤,果然也算是有几分价值。”他止了笑,“只是,这又有什么?” 祈王暗自咬着牙:“昆仑藤本脉被盗,焱廷传承八百年的圣物根系断绝,世上自此再无昆仑藤,长曦帝姬不如意么?” 纪岚似是讶异地看一眼祈王:“纪某竟不知王爷如此忠君爱国……”他微微笑着,锐利的眼睛眼尾微挑,像是要将人内心最深处的欲望勾出来一样,“王爷亦是帝子,出身尊贵,文武双全,现下帝君病重,王爷难不成就没有什么想法么?” 祈王盯着纪岚,面色深沉:“本王乃帝君亲弟!” 祈王祝桓哲,与帝君祝桓书乃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然而正因为是亲兄弟,这种关系才更是一把双刃剑。 同父同母,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祝桓书宠后妃,亲小人,附皇族,凡是慕氏皇族的指示几乎没有推却的,满堂朝纲尽皆依附先帝君时期的一众老臣,以及亲兄弟祈王。 祈王祝桓哲,先帝君时期托付大学士教养文术,国公指点武略,只可惜晚于祝桓书,虽嫡却非长,终究是比不得亦嫡亦长的祝桓书,与帝君之位擦肩而过,兢兢业业辅助兄长多年。 明明文武双全,只因出生晚于祝桓书,纵然是万人之上,到底还是一人之下的。 纵然是亲兄弟,也有不甘不愿的时候。 更何况,纪岚想起出发之前查到的焱廷皇族的消息,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 祝桓书的宠妃、舞阳公主生母闵妃,与祈王相识于少时。 说起这位闵妃,纪岚也不得不感慨一句,红颜祸水。 闵妃与祈王相识于少时,未及笄时已是名噪焱京的贵女魁首,先帝君时被赐婚给诚王为侧妃。未几,先帝君病逝,诚王纳侧之事因此推迟。 然而还没等到先帝君大丧过去,诚王就被祈王辅佐祝桓书端掉了王爵,抄家流放。闵妃的婚约就此作罢。 祈王本打算上报帝君,以闵妃为祈王侧妃,结果还没来得及,闵妃就被一纸诏书,选进了宫,盛宠二十年,敕封闵妃,诞下舞阳公主。 青梅竹马的红颜知己就这样被自己的亲兄弟选进了宫,祈王心里要是丁点芥蒂都没有,纪岚说什么都不信,祝桓书也是不信的。 是以,在清理掉了一系列先帝君的帝子、自己的兄弟之后,祝桓书独独留下了谦王,留着和祈王打擂台…… 纪岚也不知道焱廷这位帝君究竟是聪明还是傻了。 为了一个尚未确定是否有野心的祈王,培养起来一个真正有野心并且野心还不小的谦王,纵使封了他谦王的称号时刻警醒着他,到底还是危如累卵的。 纪岚想起尚未出发前,长曦帝姬将手中的资料交给他,犹自嘀咕道:“焱廷这个帝君,难不成是傻的?” 微微嘟着唇,两腮略鼓,粉嫩嫩的,尤为可爱。 纪岚轻轻晃晃头,也许还真就是个傻的…… “纪指挥使何故发笑?” 纪岚整敛神色,略微叹息道:“王爷一直坚定,倒是可惜了长曦帝姬看重王爷文武才全的心。” 祈王端正坐着,神色肃穆,只是眼底的神色到底还是有些许变化。 “王爷天纵英才,闵妃娘娘困守后宫二十年,纪某为王爷叹惋……”纪岚的语气似是可惜。 祈王眼神微动:“纪指挥使的意思,本王不明。” 纪岚似笑非笑:“王爷又何须隐瞒,纪某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这些事情,王爷便是瞒,也瞒不住锦衣卫的眼睛。” 一室静默。 纪岚道:“王爷与闵妃娘娘缱绻情深,不但对舞阳公主视若己出,更是为了闵妃娘娘谋得了帝君唯一的帝子的抚养之权,此等深情厚爱,纪某赞服。” 祈王默然。 对于闵妃,他心中的确还是在意的。 哪怕她已经入宫二十年,为王兄诞下舞阳,可是他心里,还是装着她。 每每被王兄宣入内殿议事,偶尔见到闵妃来过的痕迹,也总会在自以为平静如水的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二十年爱而不得,自幼青梅竹马,锦瑟豆蔻之年互约嫁娶。 怎么会不在意呢! 怎么会不恨呢! 祈王的手隐在宽大的衣袖下暗暗的握紧。 王兄明明知道闵妃是他的心上人,明明知道那是他想要求娶的人,却还是下旨将她选进宫! 闵妃入宫前顶着通红的眼睛找他,柔弱的模样,悲戚的眼,让他整颗心都揪在了一起。 可是他能有什么办法?那是他的亲哥哥,是母亲临去之前死死握着他的手,要他们兄友弟恭,和睦亲善的亲兄弟! 闵妃承宠那晚,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秋风萧瑟,漫天星子。 身上锦裘厚重,可是一颗心,却都慢慢的凉了。 天将明的时候,挺立的身影略微踉跄,身边守着的人上前扶住他。 浑身滚烫。 昏过去前,他想,就这样吧。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他和闵妃,终究是有缘无分。 自此以后,闵妃便是王兄的妃嫔,他依然是王兄的辅政之臣。 他收敛了一切心思,安安心心地辅佐王兄,除掉了一个又一个藩王,杀掉了一个又一个兄弟。 有威胁的,没有威胁的。 血流成河。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王兄却越来越不信任他。 处理掉了那么多没有威胁的藩王,轮到野心最大的谦王时,王兄竟然罢手了。 谦王活下来了。 王兄开始任用谦王,但又不是完全放权,时不时地依然敲打几下。 然而对待他,王兄也不再信任了。 他的辅政大权被逐渐收回,分发给几个王兄的心腹。 他无谓的笑笑,还能如何呢? 伴君如伴虎。 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酣睡。 他懂得。 只是他某一天无意间发现王兄疏远他的理由,一颗心都不止于凉,而是彻底地冷了。 他想过无数种的可能,唯独没想到的是,王兄疏远他的理由,竟是因为闵妃入宫,他表现的太过淡定。 王兄的评价是:“如此视若无睹,桓哲实为心思深沉之辈。” 当事人祝桓哲得知这个消息时,内心实在是近乎崩溃的。 对祝桓书的不满,大概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他放弃了自己的爱人,眼睁睁地看她入宫,看她承宠,看她步步袅娜成为第一宠妃,只因为那个人是自己的亲哥哥。 他费劲心思呕心沥血为祝桓书保江山,斗藩王,和慕氏皇族之间周旋,只为了保住焱廷帝族的基业。 结果他却被疏远了。 而且疏远的理由,又是如此的匪夷所思——简直称得上奇葩。 因为他太过淡然。 那王兄要他怎样呢? 冲冠一怒为红颜,举兵谋反才算正常么? 祝桓哲微微摇头,怎么可能不冷了这一腔热血…… 轻轻一声叹。 回忆太过沉重,若不是纪岚挑起,他真的不愿再回想。 纪岚安静地坐在一旁,并不出声打扰——祈王需要时间回想,而在这段时间内,过去的不满会不断的放大。 身为锦衣卫的指挥使,他对人心的把握一向很准。 良久,祈王神色微动,淡淡道:“纪指挥使好心思。” 纪岚笑笑:“不敢当,王爷谬赞。” 祈王并没有接话。 纪岚笑道:“王爷伴于帝君身边多年,贵族帝君的行事,众人都看在眼里。当年朔阳峰的事情,不必纪某细说,王爷也当知晓,掌政帝姬的确是对贵族帝君心有不满的。” 祈王瞟他一眼。 纪岚道:“如今贵族帝君病重,帝子年幼,此乃良机,我云宸掌政帝姬有意相助,还请王爷思量。” 纪岚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祈王看他一眼,抬步出去:“既然如此,纪指挥使好生休息,本王便不打扰了。” 纪岚起身,送至门口。 该说的,他都说了。 余下的,就看祈王自己的选择了…… 第七十四章 十万兵意 目送祈王离开,渐行渐远,纪岚收回了视线,回身淡然道:“焱廷祈王谦王先后驾临,纪某实在三生有幸。” 随行而来的鸿胪寺卿抹了一把汗涔涔的额头。 十一月的天气,衣袖竟是濡湿一片。 祈王谦王先后到了鸿胪寺,指明要见的都是云宸护送江应大人回来的侍卫,鸿胪寺卿不过四品,在遍地都是官的焱廷京城,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尤其面对的还是焱廷当今最最掌权的两位王爷。 根本没有任何余地。 尤其是祈王离开经过他的时候,面无表情的瞟了他一眼,而谦王来的时候,同样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 内中含义,不言而喻。 “你可以下去了。”谦王面带笑意地瞥这鸿胪寺卿。 寺卿战战兢兢地躬身:“臣先告退了。” “你今天看到了什么?”薄凉的发冷的声音。 “臣今日什么也没看到。”鸿胪寺卿的声音几乎都要发颤了。 “嗯?”略微扬起的尾音,谦王似是懒懒散散地挑眉,“记性不太好啊,祈王兄可是刚刚才走……” 鸿胪寺卿身子顿时一僵,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微微哆嗦着嗓音道:“是,臣明白了,祈王殿下来见过纪大人……” 谦王似乎是满意了,挥挥手:“去吧。” 鸿胪寺卿胆战心惊地退了下去,走出二人的视线后,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擦了汗津津的额头,一脸苦笑。 房间内,纪岚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隐去的黑衣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换了一壶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云宸锦衣卫,果然名不虚传。”谦王啧啧称赞。 纪岚微微一笑:“百年传承,列位帝君与众师尊教导有方。”他伸手示意一下面前新冲泡的茉莉雀舌毫,“王爷可尝。” 谦王也不客气,抬手端了茶盏,先是闭目轻嗅:“茉莉雀舌毫,”他睁开眼,凝视着面前的茶汤,“却是多了三分绵软,倒教本王也猜不透了。” 纪岚抬手端了茶盏,抬了茶盏盖子刮去上面的浮沫:“王爷所猜不错,确是茉莉雀舌毫,只是多填了一味青藤……” 深入鹰隼的眸子抬起来,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谦王。 青藤,弱致纤纤,细枝芊蔓,只能依附周围粗壮植物生长,否则便只能匍匐在地。 谦王眸子一闪,若有所思。 祈王方才来见纪岚的时候,纪岚招待他的也是茉莉雀舌毫,只是与他现在饮的也并不一样,少了其中的青藤…… 欲长则必攀附而生,否则匍匐在地。 谦王嘲讽地笑一笑,说的不就是焱廷和慕氏皇族之间? 纪岚依旧淡定自若,只是却没有碰面前摆着的茶——不知是方才面对祈王的时候品过了,还是不喜加了青藤后的绵软味道。 “纪指挥使醍醐灌顶,本王敬服。”谦王端着茶盏,冲纪岚示意。 纪岚不见暖色:“纪某只是就事论事,难当王爷谬赞。” 谦王眼尾略挑:“纪指挥使也当知晓,本王来此,并非一时半晌,先前纪指挥使与祈王兄的谈话,本王多少也听到一些。也不知本王该不该听?” 纪岚道:“纪某并无愧于心。” 谦王身子后倚,双腿交叠,放下了茶盏,轻嗤一声:“纪指挥使当然无愧于心,你是忠君之人,长曦帝姬有令,纪指挥使当然不会违抗。” 纪岚眼风扫过他:“掌政帝姬敏睿,是云宸之福。” 谦王朗声笑道:“贵族长曦帝姬敏睿不假,只是当本王便是傻的?” 谦王祝桓博,先焱廷帝君宠妃之子,先帝君在世时,也是很受帝宠的一位,不然也不会养出他这样大的野心。 “本王先时修书与顾长曦,请以结盟,”谦王轻哼一声,“顾长曦是怎么回应本王的?顾柘是本王派出去的人,就那么死在了云宸。大名鼎鼎的云宸诏狱,果真名不虚传!” 纪岚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顾副使勾结云宸宗族败类,联合内廷宫人,谋害灵漪帝姬,罪有应得。” 谦王重重地捏着靠椅两侧扶手:“本王是派顾柘前往云宸与顾长曦接洽,并没有派人谋害顾灵漪!” 纪岚偏头看着眼底隐含怒火的谦王,一字一句:“是与不是,人是王爷派去的,锦衣卫也着实在顾副使身上搜出了下毒谋害灵漪帝姬的证据,顾副使也已经承认了,云宸也需要焱廷给出一个交待。” 男子站起身,身姿颀长,黑衣锦袍包裹的身形挺拔,浓重如挥洒的墨锋,裹于刀鞘,只待亮刃。 “不瞒王爷,云焱边界列兵十万,绝非虚妄。”纪岚负手立着,回眸看了一眼祝桓博“这是云宸帝族的姿态,却也未必不是王爷您的机会。” 眸色深沉,仿佛暴风雨前的昏黑积云,厚重而压抑。 谦王心中一惊,强自镇定下来:“本王的机会?” 纪岚微微笑起来:“王爷不是一直不满焱廷帝君攀附慕氏皇族?如今帝君病重,帝子年幼,不正是绝好的机会?” 谦王冷笑:“本王若是没记错,相同的话,纪指挥使一刻钟前也对祈王兄说过。” “王爷以为,您逊于祈王?”纪岚反问。 谦王拂袖:“笑话,本王何曾逊色于旁人!”他站起身,冷声道:“当年父君在位,储君之位,便是属意于本王的。若不是朝上那些立嫡立长的老匹夫,本王何至于屈居于祝桓书那个废物之下!” 声音委实过大,外面守着的谦王暗卫对视一眼,一动不动。 暗处隐着的锦衣卫亦是纹丝不动。 锦衣卫的职责便是稽查百官,平日里在云宸什么样的官员没见过。 四大帝族,哪一族没出现过什么什么争权夺位的腌臜事件。 再早个百十余年,四大帝族亲如兄弟的时候,四族的暗卫还经常凑到一起互相交流一下经验,切磋一下武力值。 顺便唠一唠各自挖来的八卦。 这些比起当年,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若是帝君之位上坐着的祝桓哲,本王便也忍了,好歹他也是有几分本事的。可是祝桓书算个什么东西,即位这些年,先祖留下的东西,都要被他败光了,整日里只知道倚红偎翠,日日笙歌,焱廷帝族八百年的底蕴,付之东流!” “即位之初便是大刀阔斧的削藩,诸藩王哪一个得罪了他,哪一个不臣于他?忠君的,都被砍了头,反倒留下了本王,”谦王张狂的笑起来,“本王当日便发过誓言,若是祝桓书治不得我死罪,我便要反了他的‘正统’。” “风水轮流转,他的帝君之位,也合该本王坐坐!” 纪岚静默地看着大吐心声的祝桓博,不发一言。 憋闷的太久了,果真寂寞。 当着纪岚的面吐露心声,祝桓博是没有后顾之忧的。 他早就想要反了祝桓书,只是当着身边的幕僚心腹他又不能这样肆意而言。 可是纪岚不同,他是云宸的指挥使,是顾长曦的心腹。 而顾长曦,又是能够助他一臂之力的人。 即使她是有一定的目的。 可是那又有什么呢? 既然没有永恒的利益,当然也不存在永恒的敌人。 祝桓书曾相助慕氏皇族困守云宸先帝君顾行,又幽禁了蒋后,更是废了定王顾凛的双腿,顾长曦对焱廷有怒气,对祝桓书有怒气,甚至于对慕氏皇族也未尝是没有怒气的。 她帮助自己,只是为了一雪当年之仇,为了打击慕氏皇族; 同样的,他要的,也只是借助云宸的力量推翻祝桓书,即位为帝。 二人异曲同工的目标,都是慕氏皇族。 顾长曦忌恨慕氏;祝桓博也同样,慕氏皇族的气,他早就受够了。 纪岚终于开口:“纪某奉命而来,十万大军列阵界线,若焱廷略有变动,可襄助谦王,复立焱廷正统。” 诚如萧景所言,列兵十万,不只是为了接顾冽回去。 顾翎璇从来都不是一个一箭只求一雕的人。 这十万兵马,既是为了灵漪被下毒而讨个公道,也是为了接应顾冽,威胁了焱廷的同时,也掌握了焱廷的未来。 十万兵马,亦敌亦友。 无论是祈王还是谦王,无论是祝桓哲还是祝桓博,想要动动手脚,都要先掂量一下内忧外患;都要先考虑清楚,这十万兵马究竟是敌是友。 虚虚实实,才是最容易让人分辨不清的招数。 人心,手段,利益,从来都是帝王权术里不可或缺的一课。 而顾翎璇,向来学的很好。 学以致用。 顾翎璇翘起唇角:父君若在,大概又会夸奖她吧。 想起顾行的模样,顾翎璇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侍候在侧的宫人们略微松了一口气,心却还是提着的,凤婴向青箢递了个眼神,后者眨了眨眼,二人会意对底下的朝灵晚卿比了个手势,几人悄悄退出来。 “你瞧着怎么样?”青箢扯了扯凤婴。 凤婴斟酌了一下,小声道:“眼下瞧着,似乎是还不错。” “朝灵和晚卿呢?” 朝灵小心打量了一眼周围,才压低声音道:“我也觉得这会儿是还不错的,只是不知道一会儿又会怎么样……” 晚卿面色板肃,一板一眼地道:“阴晴不定,难以捉摸,别高兴的太早。” 众人都垮了脸。 这些日子不知怎么回事,长曦殿下的脾气越发的不好,就连她们这几个都捉摸不透,更别提底下伺候的小丫头。 殿下倒是不罚什么,只是每每早朝的时候,前朝的动静就越发的大了…… 不单是她们几个,便是从小看殿下长大的苧姑姑也猜不出殿下心中所想。 定王殿下现下养伤重要,寻常事进不去定王府的,她们更不敢为了摸不准殿下脾性的事叨扰定王,那妥妥的就是找死。 灵漪帝姬自那日去过皇极宫偏殿之后也是息了消息,整日恬淡的几乎宫里没有这个人。 帝太后又是上了年纪的,整日在寿宁宫静养,早年的时候太后身体就不大好了,殿下每次去请安的时候都是温和笑着的,从不让太后看出异样,只是从寿宁宫出来后,还是阴晴不定的性子,实在棘手。 至于其他人,那就更不用提,根本摸不着殿下的门路。 青箢皱着眉,看向凤婴:“不若你去问问凤起公子?” 凤婴摊开手:“凤起哥哥那么冷清的性子,你可见他在意过什么?” 众人又犯了难。 而此时的凤起,正在凤擎卫的暗阁和半世凉里遍阅古籍,银质面具下眉头紧锁。 紫色的眼,紫色的眼…… 逡巡的指尖极快地划过残破的书卷,身后已然堆积了一堆卷册,多年的古籍,虫蚀腐朽不堪的纸页上只隐隐拼凑出几个不知其意的断句: 火莲……降天罚……遂为紫 帝莲佛岚…… 第七十五章 天灾示警 云宸京城。 十一月末,已是近腊月的天,彤云密布,凄风厉厉,阴沉的似乎天地要合而为一。 鹅毛般的大雪伴着北风狠狠地砸在行人脸上。 路上的行人裹紧了身上的棉衣,顶着呼号的北风步履艰难地奔走。 路边的小摊小贩也早早地收了摊子,踉踉跄跄地回家。 小巷角落里,衣着单薄的乞丐浑身僵直,露出的肌肤青紫一片,肿胀不堪——早已没了气息。 巡城的衙役拖了尸体扔到一旁牛车上。 “又一个……” “这都已经是今儿的第四个了。” “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 “自下了雪起,没有十车也有八车了。” “实在是冷的要命……” “几十年没遇见过这样冷的冬天了……” “听说……”声音微微压低,几乎几不可察,“是因着帝君逝后,帝姬掌政,上天不满女子弄权,特降天罚呢……” 有人嗤笑:“你傻了吧?莲神创世,云宸女儿尊贵可是神意!” “谁知道莲神创世的说道准不准?说不好就是谁瞎乱传的呢……”那人小声嘟囔。 “傻子,老子家祖上可是帝莲神殿里的,亲眼见过神迹!” “快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过来搭把手,这又有一个……”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断日和惊风对着暗卫搜集来的情报,彼此对视一眼,都是压不住的苦涩。 暴雪;冰雹;雪崩;甚至有闪电直劈帝陵,百年老树焦黑一片;连宫里也都传了闲言碎语,难以入耳。 舆论所指,不外乎是宫中的长曦帝姬…… 康裕二十三年,瑾帝隆和二十四年,云宸大灾,殃及三十二州。百姓流离失所者,逾百万。 百官觐见,犹有言官死谏,请掌政帝姬下“罪己诏”。 罪己诏乃是帝君自省所下,长曦掌政,纵然尊贵,也是无权下罪己诏的。 顾长曦知道,百官自然也知道。 是以朝上言官是要求顾长曦下“罪己诏”,不过当然不是以顾长曦的口吻,而是代已逝帝君顾行,下达“罪己诏”。 皇极宫偏殿,顾翎璇的桌案上早已堆满了厚厚一堆奏疏。 刘让和傅言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角落。 青箢凤婴侍立在侧,同样是大气也不敢喘。 整个皇极宫压抑的更甚于外面的浓重铅云。 少女手持紫笔,犹自伏案批注着受灾三十二州的灾情处理,发髻高挽,锦衣华裳,虽是服丧期间的素服,到底难掩眉眼之间凛然傲意。 桌案上燃着琉璃宫灯,映着少女的侧脸,瘦削而苍白,能看出纤细的血管,以及眼底的青色。 “殿下……天降灾罚示警……请下罪己诏……臣死不足惜!” 厉声哭喊越过高高的宫墙,缥缥缈缈地传入皇极宫偏殿。 刘让青箢等人脸色都变了,小心翼翼地抬头打量着充耳不闻的长曦帝姬。 “总是打量孤,难不成孤脸上竟是有花不成?”顾翎璇仍打量着奏疏的内容,抬腕饱蘸了沁香的紫墨,这才抽空瞟了一眼刘让。 顾翎璇脸上倒是没有花,只是眉心一点湛蓝的云字纹花钿,随着少女抬眉,闪了一闪。 “嗯?”掌政帝姬的气势无意间流露一点,室内众人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刘让堆着两分笑意道:“奴才不敢,只是想着殿下披了许久的折子,这会儿也该用膳了……” “哦?”顾翎璇另一手捏了捏眉心,“什么时辰了?” 青箢忙道:“殿下,已经过了午时了,是未时初了……” “竟然这么久了?”顾翎璇语气似有点讶异,外面的呼喊依旧飘飘然然地传过来,声音嘶哑,似乎已经喊破了嗓子,呛着北风,格外的刺耳。 顾翎璇拿了帕子掩了唇,低低地咳一声。 青箢凤婴听得心都要揪起来了。 自家殿下为着三十二州受灾的事情每日熬到夜半,次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再起来继续,这还是好些的。忙到不管不顾地时候,就那么囫囵个的伏在案上睡了,劝着起来去床上睡是更不行的,他们几个动作稍微大一些就能把殿下惊醒,继续熬着批折子。 就是这样,朝上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大人们还不满意,每日吵吵嚷嚷的,不肯让殿下有半分省心的时候。 “殿下,宣太医来瞧一瞧吧。”青箢心疼的不行,轻抚着少女的脊背,触手便是一把骨头,略微使点力气都能嫌硌得慌,哪里还舍得拍几下。 “不过是喉咙不舒服,咳两声罢了,宣太医做什么。”顾翎璇收了帕子,淡声道。 “不若奴婢熬一份冰糖枇杷,殿下用一点?”青箢道。 顾翎璇微微点头。 “殿下先用膳吧?”青箢又道。 “也好,是有些饿了。”顾翎璇放了笔,起身净手。 青箢瞅着她不察,拿起她刚放下的帕子掩在袖里,又跟上去服侍。 午膳并算不上丰富,顾翎璇自知晓顾行驾崩之后,一直为父守丧,膳食都减了大半,桌上摆着的也不过是四道素菜,两品点心,一小盅熬得糯糯的粳米粥,比照第一帝姬的身份,实在是简朴的不能再简朴。 “他喊了多久了?”少女眉目淡然,似乎看不出什么痕迹。 青箢道:“有一个时辰了。” 顾翎璇又咳了几声,放下手中的檀木镶银的象牙箸:“去请李相和裕亲王进宫。” 刘让应了一声。 出宫请哪位大人进宫的事情,是内侍的活,女官接不了手。 “撤下去吧。”顾翎璇拿了帕子擦了嘴,又坐回桌案边批折子。 凤婴犯了难——殿下为先帝君守丧,本就是一应从简,可这么从简的午膳,殿下也没动几筷子,景泰蓝的缠枝小碗,连这样一碗粥都没喝完,素菜也只是略动了几筷子。 简直就跟刚摆上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青箢微微摇头,凤婴也只好跟着退了出去。 指挥着几个小丫头把碗盏收起来,凤婴凑到青箢身边压低声音道:“怎么样?” 青箢从袖口里取出刚刚趁着顾翎璇不注意藏起来的帕子,雪白的绢帕上,一抹刺目的红,殷红浓重,透着泱泱的黑…… 青箢强忍着哭腔:“这是怎么了啊……” 凤婴满眼都是那么刺目的红,手脚冰凉,身子都微微的哆嗦着。 这些日子殿下甚少回到青雩宫休息,总是时不时地咳几声,面色也是越来越差。 先时殿下还总是阴晴不定,让底下伺候的这一般人摸不明白脾性,可是连着夜的熬着,她就以着他们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削瘦下去,再过些日子,青箢都担心自家殿下便是连大怒,只怕都要没有力气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怎么了?”谦和温雅的声音忽然响起。 青箢回头,就见傅言立在她身边,伸手抽了她手里染血的帕子,清隽的眉头锁起来:“这是……殿下的?” 动作轻的,连凤婴都没有反应过来。 二人对视一眼,心知瞒不过去,只微微点点头。 “殿下这些日子越发的不好,还不肯去请太医,真不知殿下要瞒到什么时候……”青箢的眼圈又红了。 傅言提着手帕思忖了片刻,忽然收紧袖中:“给我吧。” “嗯?”青箢还有些懵。 凤婴却是若有所思,看着傅言道:“你打算寻谁?” 傅言道:“殿下不肯请太医,又有定王和帝太后的事,如今也只有知会瑶华宫一声了。” 瑶华宫,灵漪帝姬顾翊瑾。 青箢的眼睛亮了几分。 定王双腿筋脉恢复如初如今正到了关键时候,长曦帝姬早已下了死命令,不许叨扰定王,违者必斩。 帝太后又是病体,年事已高,正是要精心养着的时候。 靖王和襄王又都不在,萧少主也去了焱廷,不知归期。 这样划拉一遍,也就只有瑶华宫的灵漪帝姬了。 虽然前些日子灵漪帝姬跟长曦帝姬不知说了什么,这两姐妹已经冷了有一段日子了,可是事情紧急,她们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傅言笼了帕子往瑶华宫去了。 顾翊瑾微微抬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也只是十七八的年纪,眉眼谦和清隽,安静立在一旁的时候,静默地仿佛没有这个人,可是细细打量,就会发现他实在是沉稳的很有气度。 “你怎么来了?”顾翊瑾有些哑然,随即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可是阿姐不好?” 傅言欠了身,从袖中抽出那块染血的绢帕呈上去:“殿下请过目。” 绿映接过来,回身递给顾翊瑾,小姑娘的脸色霎时变了颜色,尾音发颤:“这是阿姐的?” 傅言几不可察的点头。 “怎么回事?”娇软的声音都沉了几分。 傅言微一思忖,将最近长曦帝姬的情况总结了一下,报给满目风云的小姑娘。 顾翊瑾死死地抓着染了血的帕子,指甲都几乎穿透了轻薄的丝绢。 阴晴不定,易怒,熬心煎血的批折子,极偶尔的时候会狂狷的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知道了……”顾翊瑾闭着眼,竭力的舒缓自己的气息,心里一片凉,连‘本宫’的自称都不用,“那个言官叫什么?” 傅言低着头:“都察院监察御史徐光。” 顾翊瑾看向绿映:“我记得,他是隆和四年的进士,家中还有一位年近七旬的母亲,是也不是?” 绿映蹙眉思忖了一阵,笑道:“殿下好记性。” “子不教父之过,”顾翊瑾锁着眉头,“儿子行事如此不着调,必是家教不严。” 尚未长成的小姑娘眉目里含着满满的愠色:“家中老母病了,让徐御史回家奉养老母去。” 绿映微微一笑:“是,奴婢省得了。” 她躬身退出去,经过傅言的时候,略微颔首示意。 顾翊瑾捏着绢帕看向静默站着的傅言:“这次真要多谢你,烦你替我照看阿姐……” 傅言眉目舒缓,竟是带了三分笑意,声音低沉却极好听:“殿下又何必客气。” 顾翊瑾心里一酸:“傅言,你原本不必这样的……” 傅言笑的月朗风清,眼神温如和风:“当初若不是殿下救了我一条命,今日也就不会再有傅言了……” 顾翊瑾红着烟圈:“我当日不过顺手为之,你又何必进到这么个地方来……” 傅言笼着手,抬眼看向哭的可怜的小姑娘,心里某个角落一软,温声道:“当初也总是爱哭鼻子……” 顾翊瑾惊讶地抬头看着他,怔愣许久,顿时哭得更厉害了。 傅言手足无措的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跟多年前那个小孩子重合在一起。 大火冲天而起,跳跃的火蛇灿烂的比火烧云更是华美。 少年气若游丝,小姑娘抱着小包袱蹲在浑身焦黑的看不出原本服色的少年身边。 “你还好么?”小姑娘费力地叼着水囊给他喂了水,“还疼不疼?” 他费力地睁开眼,想要张口,嗓子却是像被刀子割过似的疼,眼前也是模糊不清的。 他看不到了。 只是那清冽的水,那样稚气又纯净的嗓音,他这辈子都记在了心里。 在所有人都放弃救他之后,她费力地把他从废墟中挖出来,问他:“还疼不疼?” 将过去回忆一遍,他微微笑笑,沧桑而薄凉,过分苍白的肤色映着红色的唇,有一种妖异的美感。 傅言的命,是她的。 第七十六章 立储诏书 “殿下,裕亲王和左相大人到了。”刘让恭恭敬敬地道。 顾翎璇运笔如飞,头也不抬道:“请进来。” “是,”刘让转身出去,对着二人俯身恭声道,“裕亲王,左相大人,请。” 刘让的师父乃是顾行身边第一得意的内监,跟随师父在乾极宫浸淫多年,来来往往的手段,他早就学了个十成十。 “有劳。”李相客气一下,冲裕亲王抬手,“裕亲王请。” 裕亲王亦抬手:“李相请。” 二人一前一后的进了皇极宫偏殿,伏案的少女听到声响,抬起头来。 “臣参见掌政帝姬。”二人撩起衣袍便要行礼。 顾翎璇带了两分笑意:“免礼了,又没有外人,叔公如何是与孤生分了?”她抬手示意御案下首的两排椅子,“坐。” 二人躬身道:“谢帝姬赐座。” 顾翎璇略微提高了点声音:“上茶。”只这一句,又是止不住地咳了几声。 凤婴和朝灵亲自给二人奉了茶,听得自家殿下咳嗽,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 裕亲王瞟一眼上茶的侍女,再看一眼坐着的长曦,面色大变。 李相是日日早朝能见到长曦帝姬的,心中知晓帝姬今日面色不好,怕是凤体有恙,故而也只是诧异帝姬如何瘦削至斯,不至于太过惊愕。 而裕亲王身为帝族宗亲,又是掌政帝姬叔公一辈的,自己也是上了岁数的,自长曦殿下回京,也只是初初回来那日见了一面,后来便一直托病不再上朝了。 今日见了上首坐着的少年帝姬,心里霎时犹如翻起了滔天的巨浪,再难平息。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便是贪长了些,也该是有几分肉的,然而面前的少女却是浑身瘦削。 宽大的广袖宫裙裹在她身上,仿佛裹着一截细长的竹,缥缥缈缈,似乎一阵风来,就能乘风归去。 实在是瘦的不成样子,只胜在精神尚可。 顾翎璇察觉到裕亲王的视线,歉意地笑笑:“让叔公见笑了。” 裕亲王乃是先帝君顾行的叔父,为人谦和。顾翎璇祖父在世时,王室宗亲那么多,也只有裕亲王一脉依旧荣华,后来顾行即位,对裕亲王也要称一声“叔王”,到了顾翎璇这一辈,便是历经三朝荣宠不倒,也当得起顾翎璇一声“叔公”。 裕亲王面色不忍,他虽然之前并未好好打量长曦帝姬,倒是自家王妃随命妇参拜,着实是与帝太后和两位帝姬说过话的,回王府后和自己闲聊,他也听了一耳朵。 别的不敢保证,最起码长曦帝姬初初回京的时候,还是个蛮健康的小姑娘。 他面色讶异:“长曦何至如此?” 实在大惊失色。 青箢忍着心疼端了刚熬好的冰糖枇杷上来:“殿下润润喉咙。” 顾翎璇端了,抿了一口,又略放下道:“秋冬风烈,孤偶感风寒,以至形容失色,让叔公和李相见笑了。” 裕亲王皱紧眉,犹豫半晌才道:“帝姬掌政辛苦,到底还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是多多注意身体为好。” 顾翎璇掩了嘴笑道:“孤知道了,叔公勿忧。” 御案上已是堆了一堆奏疏,顾翎璇抽出几本一早备好的:“孤请叔公和李相来,是为了今冬雪灾之事。” 刘让捧了长曦帝姬挑出来的奏疏,奉给二人。 裕亲王与李相低头一目十行的扫过去,十几本折子,都是辖区大灾,请求朝廷拨粮救济的。 “叔公和李相可看出了什么?”顾翎璇捧着冰糖枇杷,用了小半盅,又放下,示意青箢端下去。 裕亲王二人看完,抬头看向坐着的少女,明明已经瘦到弱不禁风的样子,偏那一双眼睛还是亮的,亮的惊人。 裕亲王犹疑道:“三十二州受灾,只是这请求拨粮的数量委实太多了些,臣恐怕,国库难支。” 李相是坚定地帝族派,直言不讳地指出来:“臣以为,裕亲王所言甚是。”低头复翻看了基本奏疏的落款,带了几分辨不分明的笑意,“延平三州,数量的确不少。” 顾翎璇也露出几分笑意。 延平,汀州,邵武三州,是顾翎璇祖父在位时封给江城王顾徊的封地。 只不过顾徊一心要做摄政王,摄云宸政事,一早向慕朝天表明忠心,借着天子圣旨蹦跶进京,转手就封了原本的江城王世子顾沛做了江城王。 当时定王腿伤,靖、襄二王又是不在云京,长曦这个第一帝姬也没有回来,云京城中自然是摄政王说的算的。 只不过顾翎璇回京后,一切以掌政帝姬令为准,反倒把摄政王压了下去,顾沛这个名义上的江城王,自然也是不上不下的。 只是没想到,顾徊竟然还能联系上延平三州。 顾翎璇眸光一闪,看来自己的手段,还是松懈了些…… 顾翎璇将刚批复好的折子扔到御案上,低低一声嗤笑:“他们这是诓孤年少不知数呢。” 裕亲王拧起眉,李相则是起身冲顾翎璇拱手道:“臣忝为百官之首……” 还没说完,顾翎璇已经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小脸已经瘦的巴掌大,只那一双眼睛明亮清冽,几乎能直入人心:“孤每每提起这帮蠹虫,李相总要请罪,他们的罪过,李相哪里当得住?”抬手抿了口茶,“何况这些事与李相又没有关系,孤心里知晓。” 笑眯眯地,明显是没当回事。 李相眉眼舒缓,拱手道:“谢殿下信任,臣必不辜负。” 顾翎璇摆手笑道:“坐下吧。”她身子往后靠着,朝灵早在她身后垫了一个软枕靠着,“孤找二位来,实是有事相商。” 少女笑的有些勉强,深呼吸了一阵才道:“二位也都知道,王叔背后有慕氏皇族,为着襄王兄的事,孤身边信得过的人几乎都派了出去,如今实在是独木难支,”她努力欠了身,一双眼睛看向二人,往日朝上能当庭与顾徊与慕氏使臣对峙的凛冽眸子因着瘦的可怜的小脸,越发的凸显出来,“还请二位帮我……” 这样的恳切,这样的眼神,又是这样的年岁,实在让她显得无助的可怜。 李相和裕亲王立时起身道:“帝姬何至言此?实在是折煞臣等。” 是的。 哪怕裕亲王辈分比之顾翎璇高,甚至比顾行还要高,可是在天地君亲师的笼罩下,顾翎璇贵为云宸掌政的第一帝姬,就是比所有人尊贵。 若是认真论起来,便是定王兄弟也不能与之相论。 除却帝后,能与第一帝姬比肩的,只有帝太子。 顾翎璇轻轻咳了两声:“二位快坐下,”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她掩着唇,因着咳得狠了,苍白的脸色也带了两抹粉色。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顾翎璇靠着软枕:“父君大行,定王兄腿伤,靖王兄不知下落,襄王兄又远在焱廷,便是父君留下立储诏书,现下,孤也只能替兄长守着。” 她攥着身下伏着的软枕,紧紧揪着精致的缂丝花纹,又是一阵咳嗽。 青箢,朝灵几人急忙围上来抚背断水奉药,透过几人的间隙,顾翎璇似是不经意地抬眼,看向裕亲王二人,只见二人满眼震惊。 能不震惊么? 至始至终,朝臣们就从不知道先帝君留有立储诏书这一回事! 眼下顾翎璇以第一帝姬身份掌政,朝堂上也只是看上去安分了一些罢了。 现如今虽是帝姬掌政,可是一旦几位帝子回来了,以后的云宸帝族是谁的,那可就不一定了。 定王英武,靖王有谋,襄王礼贤。 三位帝子又都是王后蒋氏所出的嫡子,各有各的好处,实在是难以抉择。 也有朝臣以为,三位帝君一母所出,谁登帝位无甚差别。 只是这样的,毕竟是少数。 帝君之位,富有云宸。人生来就是有征服欲的,没有人甘愿被别人凌驾己上。 权力,地位,高高在上,独一无二,唯吾独尊,俯瞰世人。 只要尝过权力的滋味,就是饮下了一副毒药,不断渗透,融入血液,渗进骨髓,割舍不断,想要,从心底里发出呐喊,想的几乎要疯狂。 这就是人性。 隐藏在内心最阴暗角落的贪婪。 永不知足。 顾翎璇唇角微勾起一段浅淡笑意,似嘲似讽。 她的兄长,她父兄的帝位,先祖流传百年的云宸,哪里轮得到他们挑挑拣拣。 今日宣李相和裕亲王进宫,也是为了放出点风声。 怕是不出两日,各方势力在宫里的探子就该四处探寻立储诏书了。 顾翎璇笑的更冷了些。 决哥哥就快回来了。 她哪里会将这样一个乌烟瘴气乱七八糟的后宫交给哥哥。 哥哥要接受的,当然是要一个干干净净的,不会用他费心思的后宫。 第七十七章 冬日温情 呼号的北风略过重重宫墙,凄厉而阴冷。 吹得厉害。 李相和裕亲王双双出了宫门,互相拱手:“冬寒风厉,王爷保重身体。” “为掌政帝姬分忧,李相也要保重。” “王爷请回” “再会。” 二人相互拱手,登上各自家的马车,辘辘行去。 皇极宫内。 青箢为顾翎璇披了一件紫貂披风,搭在腿上,笑道:“这样冷的天,殿下批折子也就罢了,怎么也要顾及自己的身体,千万别让太后娘娘和几位殿下担心才是。” 顾翎璇搭了她的手:“青箢,孤信任你,务必不能让他们心忧。” 青箢一阵心酸,低头掩了情绪,笑道:“奴婢省得轻重。殿下也要顾好自己的身体,否则便是奴婢瞒着,几位殿下也是会知道的,届时来向奴婢问罪,殿下可要护着奴婢。” 顾翎璇笑道:“你且放心,孤晓得。” 她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放下紫笔,拢了拢腿上的披风道:“你们担心孤,孤知道。只是孤的身体,当然没有比自己了解的更明白的。不过是这几日事务繁多,心火过剩,晚间练功的时候又有几分不调,你们别担心。” 一席话说的青箢立时红了眼圈,险些哭出来,哽咽着道:“哪里是小事呢,分明都已经呕了血了……殿下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顾翎璇带了笑道:“怪不得孤的帕子没了,原来却是你拿了去。放到哪了?” 青箢想起那块被傅言拿着送到瑶华宫的帕子,忍了神色,小声哼道:“奴婢看着心疼,悄悄洗了,没洗干净,就给烧了……” 顾翎璇一滞。 青箢跟着她时间已久,时常不像朝灵等人那般拘束,自小就是能跟她一起玩闹的,将她的帕子烧了,还真干得出来。 “越来越不像话了,”顾翎璇轻轻拍了一下她额头,“孤的东西,也敢说烧了就烧了。” 顿了顿,她又轻声道:“烧了也好。被人看到,又是一场是非……” 青箢苦着脸仰头看着自家殿下:“殿下,靖王殿下何时回来?您可歇歇罢?” 顾翎璇笑笑:“孤倒是也想歇歇,”声音渐次沉下去,“然时不与我……” 瑶华宫。 顾翊瑾坐在金缕玉砌的桌案后,身后靠着秋香色描枝莲纹大迎枕,手里捧着一卷《诗经》,只是那一双眼睛早就飘忽到一旁,眼神迷茫又空洞。 像是迷路的孩子。 绿映挑了帘子进来,见了自家帝姬这副模样,知晓她是为了长曦帝姬的事发愁,只是到底不能说开,只拿了披帛来,蹲下身轻巧地搭在顾翊瑾双膝上,柔声道:“殿下纵然心思烦闷,到底也要照顾好自己才是,否则又要叫几位殿下担心……” 顾翊瑾回过神来,看着身边蹲着的人露出一丝笑意来,揉了揉眉心道:“本宫知道,”小姑娘将身上的披帛向上拉了几分,盖至胸口处道:“消息可传出去了么?” 绿映道:“殿下放心,已经传回阁中了,很快便有消息回来。” 顾翊瑾揉着额角:“绿映,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少女闭着眼,白皙的皮肤下纤细的血管清晰可见:“我查过了所有的古籍,可是找不到……我不知道阿姐是怎样了……” 绿映温柔地看着面前无助地小姑娘:“殿下别担心,阁中人多势众,藏书又多,一定会有线索的,奴婢瞧着长曦殿下眼下的精神还好,一定会没事的……” “但愿如此……” 云宸三十二州雪灾,长曦帝姬连发诏书,诏令三十二州灾民免除徭役三年,启官仓放粮赈灾,同时连下锦衣卫、金吾卫两百余人实地察验,携御赐腰牌,佩鸿志短刀,行钦差之职,遇不法,先斩后奏。 朝野震惊。 官场向来关系复杂,同窗,同年,同乡,座师,姻亲。 零零总总,不胜枚举。 受灾三十二州多于北部,以东北居多,其次为西北,另有零星分布于中部,临近京师。 三十二州,下辖四十七府,一百三十六县,州府官员,县中官员数不胜数,值此天灾之时,借机扣押官粮,飙升粮价,中饱私囊者定然不在少数。 长曦帝姬下锦衣卫、金吾卫二百余人微服私访,另有内侍监三十余人暗地查勘,携腰牌、佩短刀,代以钦差,先斩后奏。 如此一来,三十二州官员,存者微矣。 不论是哪方势力,三十二州占地之广,涉人之众,都会对朝堂造成一股不小的冲击。 云宸北疆,该当乱矣。 康裕二十三年冬,京门大开,锦衣卫、金吾卫、内侍监飞驰出城,千骑绝尘。 消息由各方势力暗桩密送出城,去往它们该去的地方。 “殿下此举,是不是太过冒险了些?”凤婴攥了一只白的似雪的梅花,一瓣一瓣地撕扯着花瓣玩。 红衣的男子立在一片冰天雪地中,皎若月华的颜色衬得一身红衣越发的鲜明。 银质的面具下线条惊艳:“少主自有她的用意,”眼风清冷地瞥过来,“宫中忌多言。” 凤婴坐在朱漆的栏杆上,慧锦的棉袄裙下露出一双小巧的鞋尖,足尖点着簌簌落下的雪,冷厉的锋刃时隐时现:“知道了。”她眯着眼笑起来,舌尖也伸出来,接住了一朵飘摇的雪,娇俏的模样,让人根本无法把她和那冷的沁骨的锋刃想到一处去。 “少主这些日子可还好么?”凤起单手负在身后,一手扣在腰间短刀上。 凤婴低了头,欢快地神色都沉下来:“我也说不好……”似是泄愤似的揪着手里的半支残梅,“精神了许多,用膳也好些了,似乎是长了些,没前些日子那么清减……” 凤婴揪着花瓣拧着眉思索,有些懊恼:“就是还是很拼命的样子,谁劝都没有用。” 凤起默然片刻,红唇轻启:“还是喜怒无常么?” 凤婴气恼地踢了踢面前堆作一小堆的雪,闷闷地“嗯”了一声,“颜色越来越深了……” 深得如果不是仔细去看,那魅色的紫已经仿若深邃的黑。 少女抬起脸看着长身玉立的男子:“已经有什么线索了么?” 凤起想起他查到的古卷。 ……火莲……降天罚……遂为紫 帝莲佛岚…… 薄唇轻抿:“尚无眉目。” 凤婴低下头,眼里有些失望,轻声嘟囔:“起哥哥,你说,萧少主会不会有办法?” 凤起手指摩挲着腰间短刀刀柄上凸起的花纹:“我亦不知,不过断日惊风已经送了消息出去。” “哦。”凤婴低低地应一声,小声道,“希望少主快点好……” “那位夜氏灵师呢?”凤起道。 凤婴抿着唇嘟着腮:“少主把他当弟弟宠着,不肯叫他知晓,青箢偷偷问过了,据说是三百年前似乎有过记载,其他的也就不知道了。” 凤起看向远处,落日的余晖普照大地,橘色的夕阳映着云京城里金砖碧瓦的琉璃宫墙,在一片皑皑的白色上染出暖融的色彩。 鹅毛似的大雪仍旧飘飘忽忽地落下来,周围静寂无声。 他一身红衣,如火如血,让人不期然地就想起当年在凤擎卫中训练的日子来。 玉似的手掌伸出来,一片清凉的白飘飘摇摇得落在掌心,化作一小汪清透的晶莹,不复方才冰晶玉筑的形状。 “我知晓了……” 康裕二十三年的冬天,注定无法平静。 云宸北疆三十二州大灾;焱廷祈王、谦王剑拔弩张,势同水火;而轩雨滞留慕氏皇族“颐养”的帝君终于也没能熬住,病逝他乡。 北境疆域冰天雪地,南界万里江山缟素。 一南一北,遥以呼应。 帝君难回故土,克死他乡,刻骨之仇,同病相怜,皆是天涯沦落人。 轩雨帝太子即位帝君,修书以继,清浅的紫色国书,印着同样繁复却浅淡的莲纹,字迹端古朴拙,笔锋虽隐而现,其后加盖帝印,朱色加持,南界国书。 顾翎璇微微笑着,眼眸轻阖,唇角翘起,眉尾都是舒展的。 皇极宫也好,青雩宫也好,许久没有这样活络轻松的气氛了。 青箢凤婴几人互相对视,眉眼间皆是喜色。 虽不知殿下究竟是有何喜事,不过八成是和这份南界国书离不了干系。 自殿下阅过南界国书,眉眼的笑意就没停过,连着午膳都比往日多用了些。 早些时候苧姑青箢还顾及着殿下是个女儿家,身姿纤细些才好看,又怕殿下吃多了积了食,赶上殿下胃口好的时候总要劝几句。 自打前些日子殿下性子大变,每日忙于处理国事,几乎不吃不睡,迅速暴瘦的时候,每日请殿下用膳就是她们心头最最要紧的事。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的连猫儿都不如,哪里会长得好呢。 赶上哪一日殿下略微多喝两口粥,或是多用一块点心,那日掌膳的厨子必得打赏,妥妥的打赏。 她们几人见了要露两分笑意不说,灵漪殿下也会私底下赏下一堆东西,只盼着这位御厨能再接再厉,继续琢磨点什么出来,好让长曦帝姬多用几分。 可是到底是少数。 殿下还是不吃不睡暴瘦。 只是不知南界的国书写了什么,殿下已经连着两日都是笑着的,胃口也比先前强了许多。 青箢目光灼灼地盯着淡紫色的南界国书,不管写了什么,能让她家殿下开心,好生吃饭的,必须好人,妥妥的好人。 新鲜出炉的南界帝君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顾翎璇身边的人盖了一个大大的“好人”戳。 墙角的摆钟响了几声,顾翎璇抬头:“什么时辰了?” 苧姑笑道:“巳时三刻了。” 顾翎璇一目十行地浏览着奏疏,一面和苧姑搭着话:“方巳时么?孤还以为已经午时了。” 巳时末、午时初的时候是用午膳的时刻,顾翎璇这样说,几人就猜测,自家殿下八成是饿了。 苧姑几乎要喜极而泣:“还有一阵呢。殿下可要用些什么?”她低头揉了眼角溢出来的泪珠,宫里面哭泣不吉利,殿下纵然不罚她,被旁人抓住了也终究不好。 “还不是午膳的时候呢。”顾翎璇抬腕蘸了墨,目光仍锁在奏疏上,没看到身边几人都是一副高兴的快哭出来的表情。 “左右也快了,殿下先用一些,少时午膳摆上,殿下再捡着中意的用一些。”朝灵道。 手中紫笔一顿,顾翎璇偏了头,圆润的凤眼带了几分笑意:“倒是有些饿了,都有什么?” 苧姑道:“灶上炖着酸藕汤,牛骨汤,熬了一宿的蔬菜火腿粥,还有糯糯的红枣枸杞粥。” 顾翎璇歪着头:“汤用酸藕就好,倒是粥,红枣枸杞甜了些,孤为父君持素,不沾荤腥。” 苧姑道:“还有碧粳米粥,配着酸藕汤,热热的,驱寒最好了。” 顾翎璇点点头:“这个好,”批了两个字又道,“前几日的双色马蹄糕可有么?尝着还不错。” 几人连连点头:“有有有,殿下稍带,奴婢去取来。” 苧姑和青箢、朝灵两人转出去,不多时,就提了食盒回来。 凤婴和晚卿带着小丫头摆了桌子,苧姑、青箢、朝灵一样一样从食盒里捡了东西出来,顾翎璇净了手,不算大也算不得小的紫檀漆木矮桌摆了个满满当当。 青花瓷描百子戏鱼图的大汤盅装着炖了一夜的酸藕汤,同样大小的粉釉彩汤盅扣着满满的碧粳米粥,一碟子香甜的双色马蹄糕,另有晶莹剔透的桂花糕,紫白相间的紫薯山药糕,雕琢如花的芙蓉百合糕,腌制的咸淡可口的脆笋,另有一份煸茄子。 “殿下且尝尝,若是这酸藕汤不好,再换换糯米丸子汤,还有旁的,殿下只管用。”苧姑上前盛了满满一大碗的汤,青箢则是盛了一大碗的粥,两只大碗并排蹲在顾翎璇面前,周围一圈人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殷切地看着她。 顾翎璇接了裹银的象牙箸,扫了一眼琳琅满目的各色小吃,再扫一眼身边几乎瞪着星星眼看着她的几人,试探似的探了象牙箸,众人的眼光就跟着箸尖溜至那道菜上,箸尖一转,几人的眼神又跟着变到另一边。 放下手中筷子,意料之中的看到几张失望的脸。 “你们都看着孤做什么?”顾翎璇也不吃饭了,双手搭在靠椅的扶手上,目光扫过身边的几人。 “殿下怎么不用呢?可是不合口味?灶上还备了旁的,奴婢去取……”青箢急哄哄地道。 “你且打住,”顾翎璇抬手止了她,“你们今日是怎么了?孤以往用膳的时候,也不见你们七个人十四只眼睛盯着,连苧姑都带上了。” 凤婴看了众人一眼笑道:“这些是大家新学的,盼望殿下品评品评。” 顾翎璇挑眉:“是吗?” 凤婴嘻嘻哈哈地笑着:“怎么不是呢?那道酸藕汤是苧姑姑的手艺;双色马蹄糕是青箢姐姐特地央了人向范老夫人请教的;碧粳米粥是朝灵看了一夜的,眼下到现在还是黑的呢;芙蓉百合糕是晚卿做的,晚卿的手可巧了呢,做出来的糕跟花儿似的;桂花糕和紫薯山药糕是娓兮研究的;那道笋和煸茄子是染月学了许久的成品。” 顾翎璇听她说的有趣,也笑道:“你说了一圈,怎么没有你的手艺?” 凤婴吐吐舌头笑道:“殿下可饶了奴婢吧,奴婢这双手,持刀握剑还能好些,若是进了厨房,怕是御膳房的大厨们会恼怒奴婢祸害御膳房呢!” 顾翎璇笑起来:“听你这样说,孤今日还得将这些都尝一遍,否则可就辜负了你们的心意了。” 苧姑笑道:“子婴惯会讨巧,殿下愿意动就动两口,千万别撑坏了脾胃才是正经。” 顾翎璇笑:“孤知晓,姑姑别担心。” 裹银的象牙箸果然将桌上摆着的都尝了个遍,挨道品评:“姑姑的手艺一向好;朝灵仔细,碧粳米熬得正好;晚卿,平日倒是看不出,晚卿的手艺也是极好的,果然是手极巧;娓兮的桂花糕和紫薯山药糕甜了些,倒也不错;青箢一向不喜欢做这些,双色马蹄糕做的倒是好,”象牙箸放下,“倒有几分从前紫衫做出来的味道。” “染月的笋腌制的不错,煸茄子还差几分火候,也算是不错了。” “至于你,”顾翎璇看向凤婴,“什么都没做出来,人家都有赏,你只看着吧。” 凤婴苦着脸,小声辩解道:“奴婢是没做什么,可是帮着看火添柴提东西了呀,方才还是奴婢说了一堆呢,”两手食指搓着腰间碧绿的丝绦,“若不是奴婢说了大家的辛苦,殿下哪会放赏呢……” 顾翎璇止不住笑出来。 苧姑、青箢几人见殿下心情好,忙跟着凑趣,一时间皇极宫偏殿笑声不绝。 凤婴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青箢揽着她笑道:“好可怜见的,只冲你逗了殿下一笑,我得了的东西,你只管挑。” 凤婴眨着眼睛,一副小守财奴的模样,抱着青箢的胳膊道:“好姐姐,你说真的?可别诓我。” 青箢笑的更厉害了些,连连摆手:“不诓你,不诓你,都给你,留着给你当嫁妆。” 苧姑瞅着自家殿下心情颇好,也跟着凑趣道:“既然如此,姑姑也给你出一份,留着做嫁妆。” 凤婴抱着苧姑的胳膊蹭着道:“姑姑真好。” 朝灵笑道:“既如此,也算我一个。” 染月娓兮也笑道:“也算我们一份,权当给子婴姐姐的添妆。” 晚卿一向端肃的脸上也露了两分笑意:“明明是什么都没做的人,临了却是得的最多的一个。大家都算上了,自然也不能少了我一个。” 凤婴扒着手指数,眉眼间神采都飞扬起来:“有钱了,好多钱!” 顾翎璇止不住笑的更灿烂些,张口道:“小心眼的样子,凤擎卫亏了你不成,也去算她们几个的东西?” 微长了些肉的手拂了拂裙子:“你们出嫁的嫁妆,自然是孤出的,届时一定把你们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凤眼瞥着一旁笑的欢快地凤婴,“你不必撒娇充小的蹭那点子东西了。” 凤婴笑眯眯地矮身行了个福礼:“那奴婢先谢过殿下赏了。”圆润的眼睛看着笑着的少女,“殿下可多给奴婢们些好东西罢!” 顾翎璇指了她冲苧姑笑道:“姑姑,你瞧她,好像孤往日里怎么苛待她了一般,这样小小气气的样子。” 苧姑抿着嘴笑:“不过是逗趣搏您一笑罢了。” 顾翎璇拿帕子擦拭了嘴角,两眼漾着笑意:“赏,前些日子新得的花刃,去选吧。” 凤婴、晚卿眼睛一亮,福了一礼笑道:“多谢殿下赏。” 前些日子自家殿下新得了一块陨铁,因为并不很大,造不了什么兵器,便交给半世凉造了一套花刃,打造的是女儿家的钗簪发饰的模样,末端雕着精巧的花型,精致可爱。 只是隐于发间一端却是带有一个小小的机括,旋了开来,便是细长如针的一尺短刃,坚韧细密,淬了毒用,便是见血封喉。 凤婴晚卿一个出身凤擎卫,一个醉心于江湖各式纤巧兵器,早就盼了这花刃许久,眼下总算是得偿所愿。 这东西打造的精巧,轻易发现不了其中端倪。 出其不意,在刀口舔血的江湖,实在是多了一条保命的手段。 顾翎璇本打算用些东西垫一垫,没成想最后倒是用了不少,着实有些撑得慌,索性搁置了尚未批完的奏疏道:“看着昨儿下了好大的雪,咱们折几枝梅,寻了阿瑾,去看帝祖母。” 第七十八章 寿宁叙话 云宸史官记载: “康裕二十三年冬,三十二州雪灾,甚重。 上疏请以银粮赈灾者众,摄政王率群臣进,请撤云焱十万兵将,以军饷往北疆诸州,帝姬独坐皇极,思虑久。 旬诏令,启官仓,放米粮,以赈灾情,调颖川诸州米粮二十万石往北疆诸州。 免北疆诸州徭役三岁,免颍川诸州徭役四季。 下锦衣卫、金吾卫两百余人,内侍监三十余人,携御赐腰牌,佩鸿志短刀,往北疆诸州,代以钦差之职,遇不法,先斩后奏。 未几,南界帝君病逝,帝太子即位,以二十万石粮食往云宸,誓结盟好,修书以继。 满朝哗然。” ——《云宸帝姬列传——长曦传》 “看着昨儿下了好大的雪,咱们折几枝梅,寻了阿瑾,去看帝祖母。”顾翎璇批了最后几分重要的折子,将其余的丢开,难得有这般好兴致。 众人心下微有诧异,只是殿下的好心情比较重要,到底将那点子诧异压了下去,躬身屈膝应了声“是”。 自顾翊瑾那日去过皇极宫,姐妹二人单独相处一阵之后,顾翎璇再没有提过灵漪帝姬。 除苧姑之外的青箢几人虽是顾翎璇身边最倚重的宫女,遇上自家殿下的心里事,到底是不能直接问的,只能暗自揣测罢了。 朝灵、凤婴等人还是一副云里雾里的,只有青箢心里明白几分。 殿下与灵漪殿下是至亲姐妹,民间皆言长兄如父,自家殿下纵然并非最年长的,疼宠灵漪殿下的心却是半分不少。 那一道双色马蹄糕,灵漪殿下果然是料对了的。 双色马蹄糕是从前帝师范家范老夫人最拿手的点心,顾翎璇同定王、靖王、襄王几位师从范老先生,当初没少在范府用膳,这道双色马蹄糕更是必不可少的。 灵漪帝姬因为年纪小,帝君与帝后不放心她出去,每每都是扒着自家长姐的衣袂哭着嚷着要马蹄糕吃,顾翎璇为着这个特特地学了的。 青箢侧过身去低了头,眼眶微湿,殿下为了灵漪帝姬学着做点心,后来殿下身子不好的时候,灵漪殿下也学过的,换了几样材料做,温温软软,最养肠胃,殿下只尝一口,便知晓是不是灵漪殿下的手艺。 那道双色马蹄糕虽然是特意请教了范老夫人,可到底还是灵漪帝姬指点出来的,纵然比不得灵漪殿下亲自动手做出来的味道,还是有五分相似。 一母同胞的姐妹,两人都是心疼彼此跟什么似的,哪里就能冷的下呢。 青箢、朝灵服侍着顾翎璇换了衣裳,围了厚厚的玄狐披风,苧姑又特特地取了毡帽出来,将顾翎璇裹得只露了一双眼睛仍在骨碌碌地打转。 “这下可好了,带好了手炉,备足了银丝炭,时不时地添上,千万别冻着殿下。”苧姑心满意足地打量了一遍,又转身嘱咐跟着顾翎璇的宫女。 “姑姑,”顾翎璇心情好,也配合苧姑给她左一层右一层的添衣服,只是苧姑实在是给她穿的太多了些。 扒拉下来已经挡住半张脸的白狐围脖,说话都有些闷声闷气的,喘了几声道:“这是不是太多了些?” 苧姑过来扶着她的手:“三九天滴水成冰,最容易冻坏人,殿下听奴婢的,多穿些必定不会错的。” “出去便有轿辇,行不过多久便到了瑶华宫,离寿宁宫也没多远。”顾翎璇扯了扯衣袖,还想再说什么,对上苧姑那双泫然的眼睛,到底还是憋了回去,穿着厚厚的一身出去了。 瑶华宫。 裹得像个球似的顾翎璇一进门,顾翊瑾起身道:“阿姐来了,”随即就是止不住的痴痴笑声,“阿姐穿的好暖和。” 顾翎璇拂落身上些微落雪,一路乘着轿辇,步行的短短距离又有青箢、朝灵二人撑着伞遮雪,浑身上下也只沾了几片轻白而已。 “别提了,苧姑姑担心我冻着,几乎把皇极宫里的厚衣裳全都给我套上了。”青箢朝灵服侍她褪了外面衣衫,绿映端了甜汤上来,顾翊瑾接过来,奉至顾翎璇面前,挑了眉眼打量自家姐姐,果然见少女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两颊都热出了轻薄的红。 “姑姑也是担心阿姐身体,”顾翊瑾笑意盈盈地,“阿姐尝尝,可还合口味?” 顾翎璇更了衣,持了汤匙挑了一点,尝了一口道:“好喝是好喝,就是太甜了些,还是你爱吃的口味儿。” 顾翊瑾抿着嘴笑:“我还特特地嘱咐了少放些冰糖呢。” 顾翎璇端了茶抿了一口,压下口中那股甜兮兮的味道:“总吃这样甜的东西,仔细牙疼。” 两弯眉微微蹙起,端了茶盏又抿了一口,眉头才渐渐舒展开——她是爱吃甜的,只是也不好这样甜腻的东西,不过是喜好那点子甜味,不像阿瑾这般,喜好的吃食近乎甜的发腻。 顾翊瑾不好意思地低了头也挑了一汤匙,小口地抿着:“也就这点喜好了,阿姐可不许笑话我。” 顾翎璇拿着帕子擦拭了唇角,看了她道:“知~道~了~”尾音拉长,带着满满的疼宠,“你一会儿换了衣裳,咱们出去折梅花,然后去寿宁宫拜见帝祖母。” “阿姐今日不忙了吗?”阿瑾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家阿姐,依旧是清减的,只是比起前些日子,已经是好了许多。 “还好,”顾翎璇眉眼都是舒展的,想了想又加了几句,“南界国书到了,帮了我一个大忙。” 顾翊瑾温缓地笑起来,阿姐从前,是不会与她解释这些的,她向来不喜自己参与到这种尔虞我诈的纷争之中。 姐妹二人换了衣裳,连轿辇也不乘,只吩咐抬轿辇的侍监跟着,等在一旁。 若论起梅花景致,云宸帝宫上下尽推绿萼梅林,阖宫梅景,无有出其右者。 绿萼苑名为绿萼,内中却不止有绿萼一种梅花,白梅高洁,红梅灿烂,绿梅精致。 玉蕊含珠,皎月初华,冰骨玉神,朱砂卧雪,锦绣云霞,美人娇容…… 林林总总,红梅、白梅交相辉映,绿萼枝干虬结,苍劲清傲,在冰天雪地中构筑出一个琉璃粉晶的世界。 顾翎璇攀了一枝绿萼,轻巧地压下枝桠,凑至鼻尖,不期然地沾染了花蕊中的落雪,清浅的凉。 凤眸微垂,轻轻阖着,思绪百转,仍是这样簌簌的雪,纷纷扬扬,将整个云宸帝宫都染了一片茫茫的白,周围萦绕着沁人的冷香,只是少了那一年恍若仙人的少年。 眉目清冷,气息薄凉,偏偏对上那一双眼睛的时候,眼底温柔的像是最最温润和缓的泉,一眼清冷,一眼入心,一眼此生只一人。 自此心心念念的,都是那日绿萼白雪中恍若谪仙的少年,俯身下来,声音清越如泉:“你很好。” “阿姐?”顾翊瑾不知何时走至她身边,怀里拥着几枝娇艳的红梅,“你怎么哭了?” 顾翎璇抬腕,触手冰凉湿润,没有半丝温热。 “哪有,雪化了而已。”顾翎璇清浅地碰了碰面前的绿萼,红唇绿萼,美到极致。 眉眼舒展,流转几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帝太后苏氏居于寿宁宫,顾翎璇和顾翊瑾姐妹俩乘了轿辇,怀里抱着梅花,甫一下轿,宫里苏氏身边的竹华早就得了消息,进去回禀。 “帝祖母万安。”两人抱着梅花,笑吟吟地进来,都披着玄狐的斗篷,戴着兜帽,衬得小脸越发的晶莹可人。 “这样大冷的天,你们两个怎么来了?”秋年搀了苏氏出来,见了一前一后的姐妹俩,笑眯眯地,连带精神都好了几分。 青箢绿映等人侍候了自家主子褪了披风兜帽,挂到一旁勾漆桦木绘彩饰的衣架上,一品玄狐二品貂,两人的披风都是一等一的玄狐皮毛,滑顺无比,有偶然落在披风上的细小雪花,此刻进了殿内,被炭火烘着一暖,也化作了细密的小水珠,沿着玄狐毛尖滑落下来,在猩红的地毯上汇聚成小小一汪湿意。 “瞧着今日风小了些,绿萼苑里的梅花开的正好,来给祖母送几枝梅花。”顾翎璇笑道。 竹华与秋年接了二人怀里的梅花,苏太后满面笑容地看了,连连道:“好,都是顶好的,你们俩有心,”又吩咐秋年二人,“把哀家那对连珠碧玉瓶取出来,将这花插上,怪好看的。” 顾翊瑾在一旁撒娇道:“要顶顶好看的花瓶来装,这可是我和阿姐亲自选的呢。” 秋年屈膝笑道:“是,奴婢知道了。” 苏太后道:“偏你促狭,那连珠碧玉瓶是哀家当年的嫁妆,你还不满意?” 顾翊瑾抿着嘴笑:“哪有,瑾不过就是多了句嘴,帝祖母就饶过瑾这一次?” 寿宁宫一片欢声笑语,顾翎璇也在一旁微微笑着,苏太后道:“这些日子看你都清减了,这几日可好?” 顾翎璇笑:“璇无事,帝祖母无须担心,倒是您的身体,这些日子风寒雪大,可是马虎不得。” 苏太后笑道:“哀家身子好着呢,整日无所事事,就是闲着,最好调养的,”她深深地看着顾翎璇,“你身子不好,这些日子事务又多,苦了你,身边跟着的人一定要仔细上心。” 顾翎璇道:“您放心,苧姑是母后的人,打小照顾璇的,很是妥帖。” 苏太后眯了眼:“那就好。” 顾翊瑾道:“帝祖母放心,还有瑾在,一定看着阿姐好生保养身体。” 苏太后靠着一旁的大迎枕:“你们姐妹这是和好了?”带着笑意的眼在二人之间逡巡,“不是前几日跟乌眼鸡似的,谁也不理谁了?” 顾翊瑾拧着手帕子,微微嘟着嘴道:“哪里的事,是先前瑾身子懒怠,阿姐又事务繁忙罢了,什么和好不和好的,”小姑娘攥了小拳头,“是哪个在帝祖母面前说嘴?” 顾翎璇看一眼妹妹,再看一眼眉目间已现沧桑的苏太后,低眉道:“先时是璇愚了,让帝祖母担心,是璇的不是。”温润的凤眼清透如玉,“这些日子前朝的事实在繁杂,后宫的事璇也有心无力,唯恐出现疏漏,只怕要劳烦阿瑾了。” 凤眼眼尾微挑,看向一旁的妹妹:“阿瑾可愿意?” 顾翊瑾一脸惊喜:“阿姐此话当真吗?” “自然是一言九鼎的。” 顾翊瑾扬着一张笑吟吟的小脸:“瑾自然是愿意的。” 顾翎璇点点头:“如此,稍后我遣人去取中宫笺表送到你宫中。” 苏太后满意地点头:“甚好,哀家早就属意你们姐妹齐心,只是阿璇先前太拗。如今有阿瑾帮你,你也可以轻松几分了。”她看向顾翊瑾,“阿瑾是不差的,好好帮着你阿姐。” 顾翊瑾应了一声。 顾翎璇端了茶抿了一口,唇边依旧带着几丝浅淡笑意。 她自诩少年英才,自幼被盛赞“睿智机敏”,只是论起眼力来,终究还是比不过苏太后这样真正经历过风浪的。 是阿瑾在她面前隐藏的太好,还是自己对阿瑾不愿多想,又或是二者皆有? 她也不清楚。 然而不可否认,她没看出来的,苏太后看出来了,只这一点,翎璇就需叹服。 她的功底,终究是差了阅历。 苏太后道:“你方才说前朝事忙,又有了什么事情,可是又有人为难你?” 顾翎璇放下茶盏,唇边笑意深了几分:“并未,帝祖母勿忧,是好消息。” 笑容明朗精致,只是眼底的神色深邃莫名:“南界帝君薨逝于朔阳峰,皇族秘不发丧,南界帝太子即位帝君,送了二十万石粮米,修国书以继,愿与我云宸永誓盟好。” “南界帝君病逝,皇族秘不发丧,帝太子又是如何即位……”苏太后声音渐低,咀嚼半晌,抬眼看向下方端坐的孙女,“可是阿璇?” 顾翎璇微微笑着:“斯人已逝,总要落叶归根,”纤白玉嫩的指尖摩挲着光滑的青花瓷盏。 南北结盟,且看山河。 第七十九章 焱廷将乱 一百零八漆金钉的朱红色大门,金吾卫持枪衣甲,烈烈的北风吹得宫灯中烛火不断跳跃,只是那一点火光却依旧顽强,百折不挠的闪动燃烧。 遥远的天际线仍旧隐在重重黑暗中,看不清前方,看不清四周,看不清过去,也同样看不清未来。 黑衣劲拔的身影立在朱红大门前,挺如刀锋。 棱角分明的容颜隐于黑暗,看不出那一点深邃的如同黑夜的眼眸中是怎样的神色。 “殿下,云川急报。”有小黄门急冲冲赶到青雩宫求见顾翎璇,然而顾翎璇尚未起身,倒是惊动了守夜的宫女,回禀了青箢。 青箢披了衣裳,忙忙乱乱的扣了扣子,整理了仪容出来道:“谁派来的,在青雩宫吵吵嚷嚷,殿下尚未起身,惊了殿下,你可仔细!” 顾翎璇这些日子难得身子好了些,用膳也香甜了,晚间就寝的时辰也长了几刻,如果不是十分重要的事情,青雩宫上下都不想扰了自家殿下休息。 小黄门惊得连连叩头道:“姑娘恕罪,小的奉皇极宫刘公公之命求见掌政帝姬。” 青箢道:“刘公公遣了你来见殿下,可说了有什么事情?” 小黄门道:“姑娘容禀,小的本在凤华门当值,刘公公言有急事禀报,只是此时宫禁,刘公公无法进入后宫,故而遣了小的前来请殿下,至于内中缘由,刘公公并未明言,只是告诉了小的‘西南’二字。” 青箢心中一凛,西南是几位殿下手中最大的筹码,若是西南生变,殿下必然是尽早知道,早做筹谋为好的。 “既然如此,我知道了,”青箢心思百转,转身进了内殿,“你且在这等着,我这就去请示殿下。” 小黄门躬身应了。 顾翎璇贵为掌政帝姬,自然是要早起参加大朝的,是以一向都是卯时起,卯时三刻便要驾临乾极宫,临朝掌政。 刘让遣这小黄门来的着实是早,刚刚寅时次刻而已,又是寒冬时节,天色深沉的如同泼了漫天的墨一样,连闪烁的星子都看不出几颗。 青箢打了帘子进了寝殿内室,清透的鲛绡纱如一袭月光委地,又像是悬剑峰上千尺瀑布晶莹而下,剔透莹润,重重复重重。 一重一重撩起鲛绡帘帐,镂空仙鹤呈灵的香炉里,冰奚香已经燃尽,只是那一股清泠的冷香仍是浅浅淡淡地透过来,沁的人五脏六腑都舒凉了。 松和延年缠枝佛莲的拔步床上,少女团着锦被睡得正酣。月牙白的杭细绫裁制的寝衣,袖口略微翻卷,露出内里白皙细嫩的手腕来,皓腕如雪,诚不欺也。 又是不老实的睡姿,侧身蜷着,怀里抱着半幅被子,另一半斜斜搭在腰间,裤脚也褪了上去,露出同样白皙细嫩的小腿,滑腻如脂玉。小巧圆润的脚趾许是因为没了被子,凉的微微蜷缩起来,可爱的紧。 顾翎璇睡着的时候模样很乖,嘴唇微微嘟起,粉嫩的像是初夏时可口的樱桃,带了几分十四岁少女娇憨的模样。 这样的帝姬,青箢心里着实是不舍得唤她起身,扰了她休息的。 然而西南实在是大事,耽误不得。 不待青箢张口,顾翎璇已经察觉到身边旁人的气息,清泉般的眼睁开,眼神带着一丝刻骨的冷厉,看清面前的人,眸色转缓:“青箢?什么事?” 若是寻常无事,她是不会这样立在自己床边扰了自己休息的。 “殿下,”青箢小步上前,“刘公公遣人求见殿下,怕是西南急报。” 还有些朦胧的眼被“西南急报”几个字激的立即清明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顾翎璇猛地坐起身,一点都不像那个往日喜欢赖床的小姑娘。 青箢道:“就是方才。此时宫禁,凤华门早已落了锁,刘公公遣了一个面生的小黄门来,只说了‘西南’二字。” 顾翎璇揉着眉心:“服侍孤更衣。” “是,”青箢应了,朝灵几人托了顾翎璇的衣物鱼贯而入,服侍她净面漱口、更换王服。 几人都是做熟了的,又都有意加紧速度,只一刻钟便整理完毕,拥着她往前殿去了。 小黄门仍旧在院中候着,见了翎璇出来,急忙行了一礼道,“奴才给殿下请安,殿下万安。” “起身吧,”顾翎璇道,“刘让遣了你来?” 小黄门恭恭敬敬地道:“回殿下,是刘公公遣了奴才来,请殿下前往皇极宫。刘公公只告诉了奴才‘西南’二字,其余的并未多说。” 顾翎璇面色严肃,抬步便走:“摆驾皇极宫。” “殿下,昨夜雪大,等肩舆抬了来再走吧。”青箢道。 “不必了,夜黑路滑,乘肩舆反倒耽误时间。”顾翎璇披了披风,戴了兜帽,“走吧。” 宫人提着八角琉璃宫灯簇拥在顾翎璇四周,朝灵凤婴搀着她,径直往凤华门去了。 凤华门宫禁,拦得住其他人,却是拦不住顾翎璇,掌政帝姬令牌亮出,守门的侍监自然立即开了门。 刘让已经在风雪里等了有一阵,身上都被北风吹透了,见了顾翎璇,当即行了礼道:“参见殿下。” 顾翎璇抬手:“平身。” 刘让会意,起身道:“殿下,西南军情急报,纪指挥使连夜归京,正在皇极宫等候。” 纪岚回来了? 顾翎璇眉头轻蹙:“摆驾皇极宫。” 昨夜雪大风紧,下了几乎半夜,虽然不是鹅毛大雪,连着半宿宫中路上也着实堆了不少积雪。 只是刘让来的时候就吩咐了身边的侍监立时遣人将这一路的雪清扫干净。 长曦殿下忧心西南,必定赶往皇极宫,乘肩舆也好,步行也好,路上必须得干干净净的,不能让殿下因路滑受伤,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雪还在窸窸窣窣的下着,只是比起昨夜,已经小了许多,细细小小的一朵,飘洒下来。 等顾翎璇等人赶往皇极宫时,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纪岚一身黑衣,立在皇极宫前,长身玉立,身上白雪斑驳,与深色玄衣形成鲜明的对比。 顾翎璇从兜帽下抬起眼,就看到这样的天,这样的地,这样的人。 天,浓如泼墨;地,白雪皑皑;人,锋如利刃,厉意萦绕。 “臣参见帝姬殿下。”长身玉立的人单膝跪地,躬身抱拳。 “纪卿平身,”顾翎璇抬手虚扶一把,“进去再说。” 皇极宫燃起灯火,宫女煮茗烹茶,厚厚的毡帘隔绝了皇极宫内外,殿内地龙滚热,炭盆烘烤,温暖如春,殿外北风萧萧。 “纪卿连夜归京,所为何事?”顾翎璇解了身上披风兜帽,坐在铺了厚厚狐皮坐褥的圈椅上,怀里抱着鎏金嵌珐琅绘花鸟图示的手炉,吩咐道:“给纪卿上一个脚炉。” 身边宫女侍监果然抬了一个四四方方的脚炉上来,置在纪岚脚下。 “谢殿下,”纪岚起身行了一礼。 “坐着说吧。”顾翎璇端着一碗熬得热热的豆浆,她在持素期间,牛乳荤腥都沾不得,青箢便备了豆浆,一样的暖胃。 “回殿下,焱廷谦王已经有所行动了,”纪岚领命坐了,眉目沉稳,“前些时候,焱廷祈王透露帝君情况愈发不好,太医院几位太医都已久宿宫中,祈王有意辅佐帝子登基。臣偷偷查过,焱廷帝君比起之前,并无不妥……” “如此说来,便是祝桓哲不敢屈居人下,想要扶持幼帝,掌握朝纲了?”顾翎璇道。 “多半如此。”纪岚道,“焱廷军队调拨越发频繁,焱京内外,已经多是祈王部下。” 纪岚微微一笑:“只是,谦王事先知会过微臣,希望借力我云宸列于边界的十万大军。” 顾翎璇看着他,当时派遣纪岚走的时候,她就给过他虎符凭证,可以调动厉遥等人配合行动,这是她给予的便利。 “臣修书知会了厉指挥等人,集结大军,假作攻打虹城关。”纪岚微微笑着。 虹城关,焱廷对云宸的第一屏障,顾翎璇曾去过,三百年前也算是一大奇关,北漠鞑虏仍在时,亦曾举兵精锐十万叩关虹城,被焱廷名将富江候以两万老弱妇孺拒于关下,着实算得上以少胜多的军事典例了。 若是三百年前的虹城关,就算没有富江候镇守,以厉遥、纪岚等人,就算率领十万大军,然而若是敌方坚守不出,云宸还着实没有什么办法。 只是如今的虹城关,顾翎璇眯起眼,回想着当年自己初至虹城关时的惊讶,低低笑了两声。 不坚无险,城破池残。云川在三百年间都已经修筑了二十七次,在顾翎璇镇云川的时候,四年中一直都在修缮城池,然而虹城关,依旧沿用着三百年前的老城。 如若真的挥师南下,攻打虹城关,真不是什么难事。 甚至于顾翎璇都有几分好奇,虹城关究竟能挡住破城车的几次冲击? 第八十章 兵下三关 云宸漫天风雪的时候,焱廷亦是寒风烈烈。 焱京城内,灼红的焱廷王旗迎着呼啸的北风飒飒地响,守城的兵士裹紧了身上的冬袄,位于大陆中部,缺水少湖,就连冬日里也多是北风呼啸,大雪覆地的场景,少之又少。 风吹得厉害,平地里卷起一股旋风,裹着满地风尘,扑面而来,刮的人眼睛都睁不开。便是拄着手中长枪,以枪头扎在地上,人仍是被刮的东倒西歪,头盔滑下来,遮挡住半张脸。 俄而风渐渐止息,有人惊叫:“王旗!” 成人手腕粗的旗杆竟是齐齐折断,灼红的王旗飘飘摇摇,坠落在地。 焱京极少下雪。 然而此刻,灰蒙蒙的天,有纷纷扬扬的雪落下来,伴着细细地米粒大小的冰雹,落在地上,被守城兵士脚下碾过,便一点一点化开,混合着路上的灰尘,附着在跌落的焱廷王旗上,一片脏污。 焱京,下雪了。 萧景安然坐着,面前庐山云雾袅袅腾腾地升起缭绕的雾气。 修长的指拂过白瓷羊脂般润滑的胎釉,指节劲瘦有力,搭在白瓷茶盏边上,竟是可以与它一较高下的白皙。 冲泡茶叶的水尚有些微微的烫,萧景轻轻点了点,收回手,动作舒缓的搓了下手指,浓沉如墨的眼底,温缓神色一闪而过。 他的手很好看,阿璇很喜欢把脸埋在他手心里轻微地蹭。 缓缓勾起一脉温和笑意。 顾翎璇曾经称赞萧景的手,肌肤白皙,手指修长,温润如玉,若是忽略掉虎口及指腹的茧子,就是一双完美到巧夺天工的手。 手心贴在另一手的手背上,轻微蹭了蹭,萧景的眉微微蹙起,是有些粗糙,连自己的手背都觉得有些刺疼,阿璇那样娇嫩的脸蛋,怎么受得住? 顾冽一回头,就见到萧景眼底似笑非笑,眉头蹙起的模样。 轻咳一声:“茶可还合你口味?” 萧景回过神来,端起茶盏浅浅淡淡地抿一口:“尚可,”放下茶盏,“不及她亲手冲泡来得好。” 手指把玩着腰间魂玉下摆的穗子,不动声色。 顾冽一口气哽在喉头,上不来也下不去。 萧景口中的“她”自然就是他的宝贝妹妹阿璇,可是他自己的妹妹,都没说劳动她给自己端一回茶盏,萧景倒好,竟然用他的妹妹冲茶水! 不得不说,这一点上,除了顾凛更能够隐忍一些,顾决和顾冽都是一样的。 把两个妹妹当作两个眼珠子一般疼宠。 “下雪了。”萧景起身,立在窗边,外面的雪纷纷扬扬,顾冽先时推开一个小小缝隙,萧景抬手合上。 “是啊,下雪了。”顾冽道,“焱京近百年未曾降雪,不知这一冬,焱廷熬不熬的过去。” 萧景面上显露出浅淡的笑意来:“拭目以待,”眉头轻蹙,又极快的舒展开,“很快。” 二人相视一笑。 “少主,”斩光走进来,“焱宫有变,祝桓哲入宫,调集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言祝桓书的身体江河日下,太医建言可至焰王谷休养。” 萧景抬眸看向顾冽,眸中极快的闪现过一丝笑意:“来了。” 顾冽也微微笑起来。 祝桓书的身体萧景清楚,顾冽自然也清楚。 自阿璇命人对祝桓书下了蚀骨之后,这些日子一直未再有动作,祝桓书的身体自然也就一直那么不上不下的吊着——醒不来,却也轻易死不了。 阿璇想用一个半死不活的祝桓书占着焱廷帝君的宝座,让祈王和谦王看得见,却吃不着,只能心里着急。 谦王还好些,一向都是与帝君和祈王不对付,祝桓书驾崩,他一准第一个拍手叫好。 只是苦了祈王祝桓哲,明明已经被纪岚一席话说的动了心里最禁忌的弦,面上却还要一副为帝君担忧夙夜忧叹的模样,实在是再折磨人不过。 既然祝桓书活着还有用,那么无论萧景也好,还是顾冽也好,都不会对焱宫深庭里的祝桓书动手,多此一举。 那么祝桓书此刻传出病重,需要进焰王谷休养,又会是谁的手笔? 不是萧景不是顾冽,余下的又资本动手的,就只有久留焱廷徘徊不去额慕氏十三皇子慕延庭,还有焱廷祈王祝桓哲,谦王祝桓博。 萧景立在桌案旁,宝蓝色的沉香缎卷起半指,露出同手上肌肤一样白皙温润的手腕,紫玉狼毫饱蘸浓墨,沁着幽幽兰香的徽州端砚,下笔都带了淡淡的香。 右手执笔,左手负在背后,身姿屹立如松如竹,笔走龙蛇,银钩铁画,便是一个端方凌厉的“归”字。 顾冽走过来看着萧景一笔写就,手臂抬腕,笑着道:“寒章思京了?” 萧景将狼毫笔掷进笔洗,浓重的墨汁在水中泅染出一丝一脉的墨缕:“我并非思京,只是思她。”墨玉般的眼冷冷清清地瞟着顾冽,“却是你,被圈在这四四方方的地方四年,心里想的狠吧?” 顾冽眉宇间略带黯然:“哪止是想的狠了?”他抬手捏着纸角转到自己面前,大大的“归”字刻进眼帘,“我是想的要疯了,恨不能肋下生双翼,立时插翅飞回去。” 萧景拨弄着腰间魂玉下摆缀着的流苏:“不出三日,你我便可离开焱廷。” 顾冽抬眸看向他,只看到那一双深沉的触不到底的眼眸里漾起的浅浅淡淡的斑驳笑意。 祈王府。 慕延庭示意身边侍卫收拾好随身行李,准备回云宸。 “殿下,不向祈王爷告别么?” 慕延庭摆摆手:“不必,”手中的折扇一开一合,掩住半张俊朗面容,风流倜傥,“他还能否回来都还是个未知数。” 祝桓哲这个傻子,自诩机睿,到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顾翎璇这个人,一向是不喜按常理行事,她的举动,从来都是随心所欲的,便是这些年被板正过来许多,骨血里到底还是桀骜的。 不然在十二城的时候,他夜探舒华宫想要与她联手,她也不会那般张狂,甫一张口便要他的底牌。 偏偏祝桓哲看不透,纪岚提出过想要迎襄王顾冽和都察院左佥都御使范旬回国,却被祈王拒绝。 慕延庭合上折扇,扇柄点了点额角,嘲讽地笑笑。 他大概是以为扣着顾冽,手中便是多了一副谈判的筹码,只是没想到却会惹怒了顾翎璇。 祈王也好,谦王也好,顾翎璇列阵十万,并不是要帮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坐稳焱廷江山,只是想要焱廷内乱,她可以趁乱迎回顾冽罢了。 本来二人的机会都是同样大小,势均力敌,如今祈王却是操之过急,将本可以作为助力的人推到了谦王一方去。 还是小瞧了顾翎璇吧。 总以为她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就算回京掌政,有一个位高权重、野心弥天的摄政王叔父,能摆平云宸内务就不错了,哪里还有余出的精力腾手对付焱廷。 慕延庭一声嗤笑。 他也不想想,顾翎璇是什么人? 云宸大行帝君顾行与帝后蒋氏的嫡长女,十二城城主的外甥女,师从千识沈纯,手握凤擎卫,云宸的掌政帝姬,自幼便是被当作护国帝姬培养的。 滞外四年,她又岂会丁点准备不做? 想起一路西行见到的云宸西南的景象,慕延庭合了扇子,轻轻敲击掌心。 可惜,却也万幸。 云宸西南良田万顷,土壤优渥,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这便不算,还有号称“死亡之海”的云川戈壁。 八百里云川戈壁,如今已是泰半绿洲,生意盎然。 引贺兰山冰雪积水,灌溉梯田,防风固沙,更新农具,西南百姓亦农亦兵…… 桩桩件件,她是怎样想到的? 目光中兴味愈燃,可惜了,只可惜,生为女儿,还是云宸的女儿,云宸最尊贵的帝姬,否则定不能叫她飞出帝皇家。 他却也要庆幸。 万幸她是个女子,非是男子,否则,此等大才若不能为皇室所用,皇室必定留她不得。 慕延庭目光又黯淡下来,纵然她不是个男子,可是生为云宸的第一帝姬,又是这般心机容色,父皇也不会留她性命…… 种种情感交织在一起,便是他自己也说不出,若是有一天皇室与云宸兵戎相见,面对顾翎璇,他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未来的事情,没有人能说的明白。 焱京这一场雪,纷纷扬扬,终于还是平地风起,卷走一地莹白。 康裕二十三年冬,冬月己巳。 祈王祝桓哲入宫,言帝君病重,入焰王谷调养,请帝君幼子祝惆坐乾极宫,掌政事,宗老亲王辅之。 是夜,云焱边界急报,云宸十万大军叩关虹城一线,虹城关已下,泌阳关危急。 翌日,军报再传,云宸打六十四苍狼王旗,拥云宸宗室亲王銮驾,连破虹城关、泌阳关、上谷关,兵围河间,焱廷东线告急,朝野震惊! 满堂朝臣看向坐在宽大帝君座椅上的稚龄孩童。 还只是垂髫幼儿,坐得久了都会不安分的动来动去,只能由养母闵妃抱着,在金銮御座前设一道珠帘,也算是垂帘听政了。 “王叔?”下面的朝臣躬身静立,透过珠帘的目光都落在珠帘后年幼的帝子身上;而年幼的帝子则是眨巴着眼睛看向坐在金銮御座左手偏下方的祈王。 祈王看过来,小小的孩童搔了搔还没束发的发顶:“王叔,母妃累了,惆儿也累了。” 祈王看向怀抱着幼子的闵妃,身子纤弱,久抱着一个孩童,总归还是累人的活计。 “王爷,少君年幼,朝中大事无解,还请王爷决断。”有朝臣手持笏板躬身进言。 祝桓书只得了祝惆一个儿子,自出生起就养在闵妃膝下,闵妃待他视若亲子,舞阳公主也待他善如亲弟,是以祝惆很是依恋母妃和姐姐。 “母妃,惆儿饿了……”祝惆打了个哈欠,靠在闵妃怀里,小小的人儿昏昏欲睡,眼角还带着因打哈欠逼出的细小泪珠。 闵妃怜爱地亲亲他的发顶:“好惆儿,就快结束了……” 声音不大,却也足够站在前排的朝臣听得清楚,有几位瞬间就变了脸色。 大朝之上,云宸铁骑已经连下三关,闵妃娘娘却说了一句“就快结束了”,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第八十一章 上谷八郡 皇极宫。 明黄色的帘幔下垂着同色的流苏,偏殿静寂无声。 俄而忽然传来少女清越的笑声:“这个祝光贤!” 宫女打了帘子,顾翊瑾欠身进来,下巴冲偏殿一抬,笑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染月屈膝行礼,又抿着嘴笑道:“回帝姬,奴婢亦不清楚,只是纪指挥使这会儿正在里头。又刚送来了西边的折子。” 顾翊瑾点点头,正说着,只听里面顾翎璇扬声道:“谁在外头?” 青箢从里间绕出来,回头笑道:“殿下,是灵漪帝姬来了,”又冲顾翊瑾行了个福礼笑道,“殿下万安。” 顾翊瑾抬手:“纪岚在里头?” 青箢点头,小声道:“西边焱廷的战事,似乎不错。” 顾翊瑾笑笑,里间顾翎璇道:“阿瑾来了,怎么不进来?” 青箢回身打了帘子,顾翊瑾进了偏殿,地龙烧的正热,当中笼着一个镂空九华腾云蟠龙戏珠的火笼,才掀了帘子进去,就是一股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一股清甜的香气,似乎完全不是冬日的感觉。 绿映侍候着她褪了外头罩着的披风和兜帽,露出里头湖青色的滚绒小袄来,领口一圈白绒绒的兔毛,衬得顾翊瑾一张俏生生的脸圆润可爱。 “阿姐,”顾翊瑾微微欠身,“纪指挥使也在。” 纪岚忙起身抱拳回礼道:“臣下见过灵漪帝姬。” 顾翊瑾抿着嘴笑:“纪指挥使坐吧,你是阿姐身边得用的人,不用这么拘着。” 青箢跟进来,和朝灵傅言几个立在翎璇身后。 翎璇之前似乎正在批阅折子,手上还持着紫玉狼毫,见阿瑾进来,一时不察,笔尖染上了细嫩的指腹,涂抹出一小片浅淡的紫色。 朝灵奉上帕子,给她擦去了手指上那点紫墨。 “你怎么过来了?”翎璇擦净了手问她。 顾翊瑾坐在一边的太师椅上,展了裙子道:“闲来无事,过来瞧瞧阿姐。没想才到了门口就听到一阵笑,倒唬的我懵住了。” 翎璇看向纪岚笑道:“这还是孤的不是了?” 顾翊瑾笑道:“和阿姐玩笑的。却是不知是什么事,让阿姐开怀?” 纪岚在一旁默不作声。 他只负责忠于帝族,至于朝事上灵漪帝姬该不该插手,那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 翎璇抬手将西南的折子递给顾翊瑾:“你瞧瞧吧。”手里转着腕上笼着的琉璃串珠,“这个祝光贤真是,孤都不知道该如何评论他好了。白砚也是个胆子大的,一介文官,竟然也敢一群武将混闹。” 顾翊瑾接了折子低头看着,是云焱界线八百里加急的奏报。 纪岚走之前留给西南大军的命令是佯攻虹城关,以此向焱廷施压,引发朝野恐慌,放顾冽范旬等人回国。 结果佯攻被祝光贤等人变成了实攻,而且还毫无挑战性的打下来了。 祝光贤、厉遥、谢峥等人的折子满是诉委屈外加小心翼翼地“恐慌”:殿下呀,臣等也不是故意的呀,纪指挥使是下令佯攻来着,结果虹城关太不经打了,破城车撞了两次就给冲开了,臣等是不是坏了殿下的事啊?殿下啊,臣等真心惶恐,绝对不是故意的啊…… 顾翊瑾抿着嘴笑出来:“他们倒是有趣。” 翎璇轻哼一声:“你听他们瞎扯装可怜,虹城关城破池残,无险可守,被破城车撞了两次就开了,孤暂且信他。泌阳关,上谷关又是怎么回事?兵围河间又是怎么回事?” 顾翊瑾笑道:“祝指挥使和厉千户还有谢副千户,他们这样行事,我心里倒有些数。只是阿姐派出去的那位礼部郎中白大人,他可是个文官啊!” 顾翎璇嗤笑一声:“文官?他可比好些个武将更像武将。”眼尾微挑,看向纪岚,“你问纪岚吧。” 小姑娘看向一旁一直未出声的纪岚,纪岚欠身道:“白侍郎可谓武将奇才。” “骑射俱佳,百步之外,十者可中其九,剑术亦是上上。品性坚韧,千里行军便是许多军汉也受不住,白侍郎只是稍做休息,便可恢复如常。” “火攻泌阳,围困上谷,劫定闾粮仓,都是白侍郎的手笔。” 顾翊瑾诧异道:“这样说来,他果然不像是个文官,如此人才,不知出自何处?” 翎璇道:“上马骑射下马成文,兵法谋略娴熟,这样的人,你信他是没几分背景的?” 顾翊瑾蹙着眉头道:“这着实不太可能……只是却不知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是什么人眼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在为云宸效力,”顾翎璇一颗一颗地转着琉璃莲珠,“刘让,备笔墨。” 刘让应一声,备下黄帛懿旨,铺展开来,立在一旁研磨紫墨。 顾翎璇拾了笔,蘸了墨,手腕微顿,凝眉沉思了一阵,落笔书就,结尾印了帝女令,嘱咐刘让道:“八百里加急传到西南,告诉祝光贤和白砚,孤可以不追究他们违令之罪,只是,他们须得把上谷八郡都给孤打下来!” 凤眸中光华流转:“还有,焱廷的粮食,他们用得上就用,不方便,就地烧了。军中粮饷的事不必担心,孤便是倾尽了西南十七州的粮米,也不会断了西南大军的粮饷!” 纪岚心中一凛,顾翊瑾亦是如此。 刘让捧着黄帛懿旨退了出去。 顾翎璇此话出口,份量委实不轻。 西南十七州是帝君嫡系安身立命的根本,顾翎璇为了西南大军的粮饷,放言宁可倾尽西南十七州粮米,足见她心意之决。 这是迎不回顾冽,就打算玉石俱焚的架势。 “阿姐,那北疆的赈灾粮饷?”顾翊瑾犹疑片刻,咬了咬唇道。 顾翎璇面色柔和许多,只是那一双凤眸中凌厉神色越发深邃:“王叔躲在王府中静养了这么些日子,这心性还是没什么长进。”手指敲着身下御座的扶手,“传话过去,摄政王府,静的够久了……” “纪岚,这些日子,盯紧些,虞氏那里需要什么,给她便利。” 纪岚躬身道:“是,臣下知道了。” “去吧。”顾翎璇摆摆手。 “臣下告退。”纪岚躬身退了出去。 顾翎璇看向阿瑾:“你想问我,西南粮米富庶,却也不够同时支撑西南大军和北疆粮饷,对不对?” 阿瑾垂下眼,想了一阵点头道:“是,北疆那边,纵然有从颍川调来的二十万石粮食,毕竟支撑不了许久,若此时又拉起云焱战线,我只怕,国力难继。” 小姑娘顿了顿,看向自家阿姐:“南界,真的会帮咱们么?” 顾翎璇眯着眼睛笑起来,唇边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并不明显:“阿瑾,你记着,颖川王也好,摄政王也好,终究都不是握在自己手里的,更何况是南界?” 她起身,走至焚着香的香炉边,俯下身,缭绕的气息袅娜腾起,氤氲了眼前:“南界的二十万石粮食,会送来的。” “嗯?阿姐这般肯定?”顾翊瑾偏了头。 翎璇吸了一腔的清冷气息,直起身道:“南界帝太子欠了阿姐一个大大的人情呢……不,是整个南界欠了你阿姐一个大人情。” “阿姐的意思是?”顾翊瑾眉头轻蹙,“南界帝君?” “聪明。”顾翎璇回身在她鼻尖轻轻刮了一下,“我将南界帝君驾崩的消息给南界,是给他们的第一个人情,南界承诺送来二十万石粮食,算是两清。我还给他备着一份大礼呢。” 顾翊瑾没想出个所以然,拧着眉看着自家阿姐。 顾翎璇笑出来:“合作总要拿出点诚意来,我先将消息给他们,手里没底牌怎么行?”抬手扶正了阿瑾发间一朵素白的玉雕兰花,“粮食一到,南界帝君的棺椁自然送归故土。” 阿瑾惊讶地捂住嘴:“千机阁都没找到。” 顾翎璇眉眼柔和,拉着小姑娘柔软的小手:“你也以为阿姐回来,就是这点东西?”她拉着小姑娘走至皇极宫正殿御座后悬着的云宸舆图前,“阿瑾,你看着这幅舆图。” 少女的声音清越:“你记住,云宸千万里江山,永远都不能只靠祖宗传下的东西守护。我们需要有一支强大的军队,金戈铁马,驰骋天下!” “阿瑾,为了给这一片土地和平,为了给云宸儿女安居乐业的生活,我们还需要很多,哥哥们回来之后,都会很辛苦……” “阿姐放心,瑾晓得。”小姑娘仰头看着悬挂起来占据了整张正殿北墙的舆图。 云宸的儿女,体内都涌动着滚烫到令人战栗的血液。 懿旨传到云宸西南,云焱界线。 上谷八郡,包括虹城、泌阳、上谷、河间、庆城、归兆、闾化和平襄。 以河间、平襄为最,上谷八郡是焱廷少有的沃野之地,粮米大仓。 “祝指挥使,殿下这是不追究咱们违令之罪了?”手下将士道。 祝光贤、厉遥、谢峥、白砚等人相视一笑,祝光贤大手一挥:“混说,我们这是军功,殿下怎么会不分青红皂白就降罪我们?准备准备,今夜攻城!” “是!” “传令下去,帝姬有令,打下了上谷八郡,回朝之后,论功行赏,甚者,可封妻荫子,荣耀乡里!” “是!指挥使放心,属下们一定把上谷八郡都打下来,把焱京打下来都成!”帅帐里的将士嘻嘻哈哈地笑着。 “别在这杵着,出去传令去,子时攻城。” 康裕二十三年,三月癸酉。 继虹城、泌阳、上谷三关之后,河间、庆城相继失守,上谷八郡去其五。焱廷上下朝野沸腾。 民间有言“祈王不除,焱廷难宁,帝族危矣!” 第八十二章 祝氏舞阳 焱京质子府。 祝舞阳下了暖轿,仰起脸打量着面前这座云宸质子府。 不同于其他质子府的破败荒凉,这座府邸修葺的十分大气,坐地阔朗,房屋精致。 院落门前打扫的干净整洁,两座镇宅的石兽分布两旁,身着灰色皂衣的护卫腰身挺直,面色肃然,丝毫见不到其他质子府那种颓丧灰败的感觉。 她曾经多次来此,欢喜的,雀跃的,气愤的,恼怒的,然而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心里明明已经憋了一把火,迫切地想要一吐为快,却仍在担忧犹豫,这该死的无力摆脱的感觉。 “公主?”焙烟小声叫她。 她又晃神了。 轻轻摇摇头,祝舞阳闭了眼,深吸一口气,从一步一步到快步上前,胸腔里那把火已经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烧的灼热,热的她几乎想要尖叫出来。 焙烟打着伞,搀了她小心翼翼地步步前行,面前的朱红大门巍峨而庄严。 守门的是个生面孔,见了舞阳的架势上前恭声问道:“这位姑娘,此乃云宸质子府,不知姑娘是哪位?” 舞阳一双略显英气的眉蹙起来,只是到底没有说什么。 焙烟觑见自家公主的神色,开口道:“这是舞阳公主,襄王可在?” 守门的小厮恭恭敬敬地打了个千道:“小的见过公主,请公主稍待,小的这就进去通禀。” 焙烟心中“咯噔”一声,瞄一眼自家公主的神色,果然见公主那一张面容冷下来。 舞阳冷笑一声:“云宸质子府,本宫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本宫来,还需要通报了?” 守门的侍卫都是顾冽的属下,自然不会听从焱廷公主的命令。 为首的侍卫面色沉稳:“小的已经派人进去通禀公子,公主还是稍带为好。” 其余的侍卫不着痕迹的挪过来,看着像是三三两两的互相倚着。若是真正懂行的人便能看出来,他们都是经过最精密训练的侍卫,这样几个简简单单的步伐,就已经封死了所有方向想要擅闯进府的路线。 “放肆!”祝舞阳愈发心急,一张俏脸柳眉倒竖,冷声斥道,“本公主有要紧的事,赶紧让开!” “恕我等不能从命。”侍卫扣紧腰间佩刀。 祝舞阳心中越发焦躁,猛地掣出腰间九节软鞭,凌厉地甩了一个鞭花,鞭尾破空而去。 几人腾挪躲闪,正欲拔刀,里间已经有人小步快跑出来,抬手高声道:“住手,不可放肆!” 几人果然住了手,祝舞阳见了来人,也收了鞭子。 先前进去通报的侍卫跟在一个中年男子身后出来,中年男子穿一身青灰色布衣,见了舞阳之后深深一礼:“见过舞阳公主。” 舞阳认得他,顾冽身边的管事,郗简。 “郗先生,你家公子呢?”舞阳面上仍带怒色,只是已经克制住许多。 郗简拱手笑笑:“帝君大行,公子闭府茹素。”他侧身伸手,“公主请。” 祝舞阳没搭理方才拦着她的侍卫,抬步进府。 云宸质子府的内部也是与旁的质子府大不相同的。 来往的侍女皆躬身噤声,整个院子静悄悄的,来往有序,不见杂乱。 顾冽一身青袍,外面披一件水蓝的玄狐斗篷,绒毛顺滑,看不出一丝拼接的缝隙,显然是整块的玄狐毛皮裁制而成。 他站在廊下,怀里抱着一个小巧的暖炉,温热着手掌,手指则隐在袖中,远远看去,就像是袖着手。 这本是田间老农常做的动作,然而用在顾冽身上,便是再出尘不过的飘然。 云宸三位帝子,顾凛肃然,顾决桀骜,顾冽温润。 祝舞阳立在原处看着,便有些晃了眼,焙烟小声唤她,她才行过神来,板正了神色。 “顾冽!”一声唤,带着女儿家独有的清脆嗓音。 顾冽循声望去,便见一身水蓝色衣裳的祝舞阳。 十六岁的姑娘,身子已经初初长成,她不像阿璇那般纤细,也不似阿瑾那般袅娜,恰到好处的身形,不丰不瘦,黑水银似的眼眸里总是迸着摄人心魂的光芒,透亮的,带着火一般的激情。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裙,顾冽的眉头微微蹙起来,往日她最爱红色,即使不是红色,也是明艳的黄色,炽热的橘色那般明亮火热的颜色,整个人也是风风火火的,总有一股令人艳羡的精气。 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 “舞阳公主。”姑娘渐渐走近,顾冽收回了视线,微微颔首。 “都下去。”祝舞阳定定地看着他。 郗简等人瞄了一眼自家公子的神色,顾冽点了点头。 “属下告退。”郗简拱手退了出去,同样退开的还有舞阳身边的焙烟。 顾冽神色温和:“公主请讲。” “是你对不对?”祝舞阳一双晶亮的眼忧心地看着他,“云宸举兵十万,是为了你,对不对?” 顾冽笼在袖中的手轻轻抚摸着怀里温暖的手炉:“公主心中既然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来问松冷?” 顾冽,字松冷。 舞阳脸色泛着凄楚的白:“你既然要回去,又何必用这样的法子?边民不易……”她摇着头,唇色透着淡淡的青,“不,不是你,你这样温润的人……是长曦对不对?是顾长曦的决定对不对?” 她惶急的伸手,抓住他的一角衣袖,希冀着得到他的答案,符合她内心需求的答案。然而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男子已经神色清冷的抬起眼眸。 她的呼吸一滞,未说完的话也顿住。 顾冽的眼,忧郁而伤感:“舞阳,你当知晓,这不是我的本意,当然也不是阿璇的本意……” “我们,我们可以不要战乱的……”祝舞阳捏紧了他的衣袖,眼神慌乱而无助,结结巴巴地道,“我们可以、可以……”她低着头,绞尽脑汁地想着。 “我们可以休战……对!可以休战!焱廷和云宸可以结盟,两族永结盟好,没有战争,你也不必被困在这里,不需要这样剑拔弩张啊!”祝舞阳几乎要哭出来,“松冷,你修书回去好不好,告诉长曦不要打仗好不好?” 她的眼泪流出来:“上谷八郡去其五,如今云宸兵围归兆,王叔要用你血祭宗祠啊!” 她死死地握着胸口,终于说出来了。 舞阳的眼泪扑簌簌的落下,一面哭一面道:“王叔调了禁军,京城西郊的神枪营也到了!” 顾冽眼底流露出不自觉的疼惜,舞阳一向是张扬明媚的姑娘,如今这样低声地泣,着实令人心疼。 温润如竹的眉眼和缓地看着面前的姑娘,低沉的嗓音像是清醉的酒,攥的舞阳一颗心都缭绕进去:“舞阳,云宸和焱廷积怨已久,这一天迟早会来。” “不会的,不会的……”舞阳摇着头,泪流满面,“就算积怨已久,可是之前都相安无事啊!” 顾冽的眉清浅的敛着,目光温软如水,却依稀能看到其中棱角分明的坚定:“他不会有机会的。” 笃定的不能更笃定。 舞阳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低低地叹一声,抬手想要揉揉她的发,只是梳的那样整齐的发髻让他的手终于顿住,停留在空中,然后手指微蜷,收了回来。 “回去吧。”他柔和地看着她,“我没事,另外,祈王的事情,你别插手。” 他唇角抿出一丝疲累的线条:“回去后好好呆在寝宫,不要乱跑,”他深深地凝视她的眼,“保重自己。” 舞阳微微踮了脚尖,发顶凑在他掌心下,轻轻地磨蹭,语气轻软的“嗯”一声。 顾冽垂眸看着她:“你穿橘色好看。” 舞阳微微红了脸,低头嗫嚅:“云宸帝君大行,穿那么艳丽的颜色不好……” 顾冽唇边漾出一抹浅淡的笑,温缓舒朗,直沁入心。不知想到什么,他的笑意略微敛起,认真地看着自己面前垂着头的姑娘,一颗心都像是泡进了温泉里,暖暖的。 只是一想到即将发生的,就又像是跌进深不见底的山谷,透心的凉。 “回去吧。”顾冽袖着手,身姿笔挺,语气清淡。 舞阳点头,转身一步三回头的走着。 “舞阳。”顾冽忽然叫她。 “嗯?”姑娘的眼眸亮晶晶的。 顾冽声音温润:“如果有一天,我回去了,”他定定地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舞阳的脸猛地泛起灼热的桃红,耳垂也染上了粉嫩嫩的色泽。 她低头抿了嘴,绣鞋的鞋尖在院落里的石板上轻轻碾磨着,忽然抬起头灿烂地笑:“好!” 随即,她提着裙摆,像是冰天雪地里一只冰蓝色的蝴蝶,翩然地飞舞出去。 顾冽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低头苦涩一笑,修长的手指抚摸着手炉上繁复的华纹:“对不起……” 萧景的身影转出来,看向女子消失的方向,凛冽的眉眼微蹙:“日后怎么办?” 顾冽抬眸看着他。 萧景眉头轻挑:“祝舞阳,不是寻常的柔弱女子。” 所以,一旦今夜的一切发生,顾冽和祝舞阳无论之前是什么样的感情,什么样的关系,都不会有机会爱下去。 萧景负手立着,墨蓝色的沉香缎包裹着他挺拔的身形,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峰,直插云天。 眉目疏淡,眼底一片寒意,只有想起那个小人儿,才会化开一片温柔的暖。 顾翎璇。 他抿了唇角,不压抑那几丝发自心底的笑意。 顾冽低头看着怀里渐渐冷却的手炉,神色怔怔:“她会恨我的……” 萧景没有作声。 他不了解祝舞阳,也不知道顾冽与祝舞阳之间的纠葛。 只是她那一双眼睛,却能让萧景从中看出从前的顾翎璇。 也是同样明媚张扬又肆意快活的人。 只是阿璇她虽然桀骜,骨血里终究还是背负着云宸的重担,没有机会肆意。 阿璇她,是涌动着的自由的水,湍流激荡,流向任意她想要去的地方。 而祝舞阳,萧景眉目中破天荒的流露出一丝惋惜,对除去顾翎璇之外的女子的惋惜。 她是性情热烈如火的女子。 只是这样的乱世,容不下如此的热烈…… 第八十三章 夜半鸣戈 康裕二十三年,三月癸酉。 继虹城、泌阳、上谷三关之后,庆城、河定相继失守,上谷八郡去其五,朝野沸腾。 民间有言,“祈王不除,焱廷难宁,帝族危矣!” 是夜,焱京宫城一片刀光剑影。 谦王祝桓博率谦王府卫三千人,以“除祝桓哲,匡扶社稷”为号,攻打焱京宫城。 今夜的焱京宫城,注定难以平静。 无数火把高举,灼热明亮的火光照的焱京宫城恍若白昼,杀声震天,血流成河。 一道又一道宫门在面前关闭,又有一道又一道宫门在面前打开。 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王朝的更迭,权力的交替,从来都不缺少牺牲。 “除祝桓哲,辅佐少君,而后,你等便都是匡扶焱廷社稷的大功臣!”谦王单手攥着胯下枣红战马的缰绳,一手扬鞭,直指前方最后一道宫门,“杀啊!” “杀啊!”三千名黑衣黑甲的王府兵卫跟随在枣红战马之后,冲锋陷阵。 身后的宫门缓缓关闭,宫墙深院内,又是一个亮如白昼的世界。 谦王勒紧缰绳,稳住胯下战马,谨慎的审视着周围的局势。 城墙上逐渐出现一个人影,石青色四爪蟒袍王服,七梁朝冠,面如冠玉,嘴角一抹淡薄笑容的,不是祈王祝桓哲又是哪一个? “祝、桓、哲……”谦王眯起眼,冷冷地盯着城墙上的人。 “是我。”祈王微微笑着,“夜深了,王弟执枪披甲率兵进宫,不知为何?” 谦王扯扯嘴角:“若本王说进宫护驾,你可信么?” 祈王依旧是温和笑意:“护驾?宫中并无刺客,帝君安然,少君无忧,不知王弟护什么驾?” 谦王勒着缰绳,骑着马转了个圈,讽刺地笑笑:“帝君安然?祝桓哲,你真当本王是傻子不成?”他手里握着鞭子,逐渐捏紧,“帝君昏迷不醒,太医医嘱要静养,好生照顾,脉案上明明是帝君渐有好转迹象,你却要把人挪进焰王谷。本王却是不知,你是何居心?” 祈王一身缓袍轻裘,衣袖当风,美不胜收:“帝君自然是在焰王谷静养。才更有利于龙体康复。至于你,”他清冷地眼风扫过,“深夜带兵入城,居心叵测,意图谋反。” 他抬起手:“放箭!” 环形的城楼,神枪营的弓箭手弯弓搭箭,箭矢的箭头在冷冷地月光下折射出银色的光芒。 刻骨的冷。 然而,当祈王一声令下后,谦王祝桓博身边,却并没有人中箭倒地,没有哀鸣,没有箭矢离弦时发出的极速地破空声。 并没有一支箭矢飞出。 祈王抬起脸,有惊有怒,在以往只是板肃清冷的面容上出现别样的表情,实在是一件很稀有的事情:“神枪营!放箭!” 中央的谦王得意的笑起来,握着马鞭的手抬起,直指祈王:“将祝桓哲拿下!” 画面陡转。 城墙上带刀的护卫,搭箭的士兵,一息之间全部成为了谦王的助力,对上了祈王。 这最后一道宫门,封死了祈王最后一条出路…… 身旁祈王府的护卫抽出腰间佩刀,近身的护卫围成一个环形,将祈王护在其中:“王爷,属下等一定尽全力护卫王爷,冲出去!” 刀光剑影,血染霜华。 神枪营的兵士弯弓搭箭指向祈王所在方向,月光下泛着寒光的箭矢如暴雨般密布而来,主城墙上三百余祈王府护卫,靠近祈王的立即涌过来,以血肉之躯挡住箭雨:“王爷快走!” 近身护卫护着祈王逃下城楼:“王爷,我们去哪里?” 身后侍卫的惨叫不绝于耳,祈王脱下身上宽大碍事的石青色四爪蟒袍,眉目清冷:“去焱明宫。” 焱廷的焱明宫,同于云宸的皇极宫,都是帝君作息的寝宫。原本四大帝族都有一座皇极宫,只是“皇”字贵重,焱廷为表对皇族的忠心,便将皇极宫改作了焱明宫,以示臣服。 谦王有三千府卫,祈王身为帝君亲弟,府中护卫自然也不会少,只是今日为设计捉拿谦王祝桓博,其余的府卫都派去了别处。 只是看方才祝桓博毫无压力的调动了神枪营的架势,八成祈王府在其他处的护卫,也都已经凶多吉少了。 祈王抿了薄唇,显出狠厉的线条。 身边跟着的护卫小心的护卫着自家王爷往焱明宫去了。 身后追兵犹在,随行的护卫越来越少,倒地失去体温的身体越来越多。 跟着他在主城楼上的三百人如今只剩下了不足五十,待到了焱明宫,只剩下了不足十人,各个都带了不轻的伤。 祈王坐在焱明宫正殿的御座上,身后立着七个带伤的侍卫,王袍在来焱明宫的路上被他自己脱下,扔到不知名的一旁,头上的七梁冠也歪歪斜斜,摇摇欲坠。 发髻散开,有发丝一缕一丝的垂落下来,身上衣裳亦是凌乱,露出内里轻轻浅浅的伤,俊朗的面容上沾染了斑斑点点的血迹,混合着不知什么,脏污下透出灰败来。 谦王立在正殿门口,手下的府卫以及神枪营早已将焱明宫整个包围起来,箭矢直指,插翅难逃。 祈王安稳地坐在只有帝君能坐的御座上,温润的眼闪烁着不知名的光彩,似嘲似讽:“怎么,只敢站在那里,不敢进来么?” 谦王手中的长刀犹自滴滴答答地淌下血,殷红粘稠,滴落在焱明宫前的石板上,在这样静谧的黑夜,声音格外鲜明。 “困兽之斗,本王有什么好怕的?”谦王抬手,长刀直指殿内,“事已至此,王兄觉得那个位置,你还坐得住么?” 祈王唇边流出一丝意味深长地笑意:“这个位置,也不是你想坐便能坐得住的。” 谦王朗声大笑:“除掉了你,整个焱廷上下还有谁能拦得住本王!” 祈王掩着嘴低低地咳了两声,眼尾挑起看向殿前嚣张又得意的男子,染血的薄唇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帝印。” 唇边又是冷淡的笑意。 祝桓博握紧手中长刀,他最厌恶祝桓哲这样的笑,月朗风清,仿佛一副无甚在意的模样。 文治武功都不如他的祝桓书坐上了帝君之位,他没有反应; 心爱的女子被召进王宫,成为帝君宠妃伴驾,他没有反应; 一心一意地为祝桓书辅佐江山,却被猜疑,他没有反应; 祝桓书捧出自己分薄他手中的权力,他没有反应; 被逼着娶了一个他自己不喜欢的王妃,他依然没有反应! …… 祝桓博实在是厌恶极了他这样的脾性。 月朗风清,无欲无求? 谦王冷笑一声,到了后来,不还是对那个位置有了想法? 看他薄薄的唇吐出“帝印”两个字来,祝桓博心里没由来的一阵烦躁。 “帝印?”他冷哼一声,眼眸瞥一眼身后的人,“没有弄到手么?” 身后的侍从恭敬的道:“回王爷,焱明宫内监早已投诚。” 谦王转过头看向祈王,得意地勾着唇角:“祈王兄,你可听见了?” 焱明宫内监,便是从前祝桓书身边最得用的侍监,看守焱明宫帝印的内监之首。 祈王勾唇浅笑:“愿观之。” “去叫他来。”谦王挥挥手。 片刻,一个身着内侍服侍的内监小步趋着上前来,冲着谦王行了一个跪拜大礼道:“奴才参见谦王殿下,殿下万安。” “嗯。”谦王不耐烦地瞄了他一眼,“帝印呢?给祈王看看。” 内侍露出一个大大的讨好的谄媚的笑来:“奴才一直带着,只待王爷入宫。” 他双手奉上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打开盒盖:“殿下请看。” 谦王扫了一眼其中莹润的玉玺,冲坐着的祈王露出一个得意又挑衅的笑容来,伸手摩挲着玉玺温润的玉质:“王兄还有什么要说的?” 祈王抬手:“细观便知。” 面上笑意不变,似乎更浓厚了几分。 谦王压下心中的暴戾,双手捧出盒中玉玺,雕琢古朴润泽的腾龙火焰,火红的玉质仿佛要燃烧起来,龙鳞精致,龙目炯炯,五爪腾飞,下端云雾火焰雕琢细腻。 没有任何问题,这简直就是一件极其完美的玉雕玺印。 可是当谦王捧起它,掌心贴合着玺印的底部,他的表情陡然变了。 平的! 玺印底部是平的! 没有“焱廷御制帝君大宝”这几个刻字。 玉玺是假的! 谦王猛地看向奉印的内监:“这是怎么回事?” 内监脸色青灰一片,哭丧着脸:“奴才,奴才也不知道啊……” “没用的废物!”谦王单手握刀,狠狠掼下,鲜血喷溅,染了他一身王袍盔甲。 眼尾邪邪挑起,染血的面容增添了几许嗜血的美感:“王兄该是知道帝印在哪的吧?” 祈王掩着嘴低低地咳,拉扯到伤口,有轻微地吸气声。 半晌,咳声止住,他伏在座椅上,散落的发丝遮挡住半边面容:“我自是知晓。”他从膝上捧起一个锦盒,同样四四方方,唇角噙着笑意,“不就在这里么?” 谦王皱眉:“本王如何判断真假?” 祈王抿唇笑起来:“你当我是要给你?” 谦王拧起的眉拧的更紧了些:“你还有别的选择么?” 清朗的笑意自祈王喉间漾出来,他笑了好一阵才止住,双手搭在扶手边:“自帝君即位,我便对兄弟们抬起了刀……”他似是回忆地看着头顶绘着五彩彩绘图案的拱顶,“如今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情景,若是从前,我是怎么也料不到的。” 谦王拧紧了眉:“你想说什么?” 祈王如月光般的眼看过去:“年少时,我们也曾好好过的……” 他抬手指着谦王腰间的半块玉玦:“那本是一整块,当时你喜欢,我央了父君将玉玦一分为二,一半与你,一半与我。” 多少年的陈年旧事,祝桓博当然早就不记得了,他侧身持刀立着:“你在拖延时间?” 祈王摇头:“我拖延又能拖多久呢?”他自嘲地笑笑,“我所有的护卫,只剩下了这七个,没人能赶进宫救我……” “你想要什么?”谦王握紧手中长刀,“活下去?” 祈王摇摇头:“斗了十几年,年少的情分早就磨尽了……”他指着玉玦,“还我吧……” 他摩挲着腰间的半块玉玦:“帝印给你,日后我死了,便用这玉玦陪葬。” 谦王皱眉看着他。 祈王哑然失笑:“怎么,我如今这个样子,还能对你做些什么不成?” 谦王的手摸至腰间。 身后的侍卫低声道:“王爷,小心有诈。” 谦王蹙眉半晌,解下腰间的半枚玉玦,信手扔了过去:“本王就看看你还有什么手段!” 祈王抬手接了半枚玉玦,在手心里细细摩挲:“少时那点情分,终究还是半分不剩下……” 谦王眉头皱起,本能的觉得不妙,果然,下一秒祈王抬手,锦盒直直砸过来,内里的帝印飞出来,猛力掼向坚硬的大理石地面! 改文 最开始写文的时候就是因为单纯的喜欢,很喜欢。娆天从小学的时候就会写一些小故事,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小说”。 开始构思小说的时候,是在初中,我心里最初最初的形象,是佛岚。 对,没错,就是文中提到的莲神佛岚,但是因为学业繁重,最终只能把这些都压在心底,直到现在。 其实我心里也不清楚,为什么最先构思的是佛岚,最后动笔写出来的,却是长曦,大约是我心里想一出就是一出吧。去年九月的时候,突然间的,写完文档,就很想发出来,想要有人看到我的文字,看到我塑造的人物,看到他们的灵魂,想要把自己当年幻想的人物,一个一个的创造出来,让他们活着,活在一个我所构建的世界里。没有大纲,没有推敲,我就这么莽撞又孤勇的写出来。 然而,我却并不喜欢。 写的时候并不觉得,但这些暂且放下的日子,偶尔有空时翻读一遍,自己都几乎要嗤笑,简直平淡,我把一切都设计的太圆满,圆满且完美,当然,这不真实。 不真实的世界里一段不真实的人生,当然也不会引发大家的共鸣。 我几乎要感谢这半个多月的训练——之前我的朋友读过了娆天的文,跟我说:“我觉得人物有点多啊,你要不要给我列一个大纲出来。”我有些懵。我将这个故事放置在一个宏大的背景中,人物多一些,不是很正常么?心里隐隐地,是骄傲的,因为我原本的设想,是会写上百万字。然而待我再静下心来看自己作品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真的存在问题。冗杂又繁乱的人物关系,多的数不清的名字角色,我自己也常看许多历史小说,人物繁多,实在是个头疼的事情。想要推倒重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念头,是娆天心中惦念了许久的事情,直到今日才有空闲说出来,这训练的日子,我着实感激它。 《长曦辞》至今已连载了三十余万字,于我来说,不算多,但也绝对算不得少。今日登录之前,我仍在和朋友调笑,不知道这么久的断更,《长曦辞》的点击量会跌破多少。待看到数据之后,心里还是有一些感动的。如今的网络文学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能够还有朋友记得娆天和《长曦辞》,娆天真的很感动。无论是追文的朋友或是随手点击看两眼的朋友,娆天都感谢你们,这是我孩提时代的梦想,现在,我依然想要拥抱它。 思绪万千,只是难言。 娆天今日刚刚考完试,实在有些疲惫,《长曦辞》会继续更文,不过当大家再看到的时候,我想她会脱胎换骨——娆天会做很大的改动,大概从最初开始…… 最后的最后,娆天再送给大家一句娆天很喜欢的话: 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 不仅是萧景与阿璇,所有的朋友,娆天都祝愿大家,找到能够让我们“情之入骨便是命”的那人。 2016年6月1日 ps:大家六一儿童节快乐!!!么么哒~~~~ 第八十五章 惊潮将起 祈王抬手接了半枚玉玦,在手心里细细摩挲:“少时那点情分,终究还是半分不剩下……” 谦王眉头皱起,本能的觉得不妙,果然,下一秒祈王抬手,锦盒直直砸过来,内里的帝印飞出来,猛力掼向坚硬的大理石地面! 满堂将士俱是大惊,祝桓博反应极快,疾步抢上前去捞住帝印。 与此同时,祈王手中两枚玉玦合而为一,极速塞进金缕帝座的狮头扶手中,身后七名侍卫早已将他紧紧维护在中央,帝座后方转出一条黑黝黝的暗道。 祈王染了血的面容漾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待谦王等人反应过来,帝座已经背转过去,连同七名侍卫在内的八个人已经消失在暗道之中,入口关闭,帝座又转过来。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是快,快的仿佛那金缕帝座上方才并没有人,那暗道也并没有打开,一切只是众人的一场幻觉。 可是所有人都深切的明白,方才的一切,都真实的发生过。 身边懂得机关之术的幕僚疾步上前,研究半晌,无奈地摇头:“王爷,那两枚玉玦合而为一,才是打开密道的钥匙……” 谦王神色晦暗,眉目间满是狂躁怒意:“混蛋!”他将手中的玉印狠狠地掼向地面,细腻的玉质与坚硬的大理石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雕琢完美的玉印碎作几瓣。 玺印底部,依旧是平滑的。 ——又是一枚假印! “传令下去,焱京戒严,全境缉拿祝桓哲!”谦王身上的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王爷,不知缉拿祈王,当以什么罪名?” 谦王抬脚将碎裂的玉印碾成碎末:“谋害帝君,盗取帝印,除去王爵,贬为庶人,缉拿入宗人府!”他抬步走上玉阶之上,凝视着面前的金缕帝座,“有线索者,赏金五百;缉拿者,赏金五千,赐侯爵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康裕二十三年,三月甲戌。 祈王祝桓哲谋害帝君,盗取帝印,兵围宫闱,野心昭昭。谦王率兵勤王护驾,祈王趁乱脱逃,谦王临危受命,奉帝子祝檀为帝君,辅佐幼主,代掌国政,废祈王爵位,贬为庶人,焱廷全境缉拿祝桓哲。 皇极宫。 纪岚进来的时候,顾翎璇正立在绘着荷叶连天锦鲤捧福的青花瓷缸前,手里端了一个小小的填漆蓝底描花莲纹的小瓷碗,捏了鱼食扔进水里,看着瓷缸中地锦鲤争相浮上水面呷食玩耍。 纪岚禀报完,顾翎璇语气淡淡的:“完了?” “回殿下,目前焱廷那边只传回来这些。”纪岚躬身道。 顾翎璇将瓷碗递给一旁的小丫鬟,青箢朝灵等人侍候她洗了手,兑了玫瑰汁子的水,温温热热的,用来浸手温度刚好。 将泛凉的双手筋骨都浸泡透了,凤婴托了精棉帕子来,晚卿则拿了顾翎璇日常用的脂膏细细地涂抹那一双纤细温软的手。 纪岚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顾翎璇抬手看着自己青葱细嫩的手指,细腻的恍若上好的脂玉:“祝桓博没有帝印,他是怎么下旨的?” 纪岚道:“祈王带走了帝印,闵妃代掌后印。” “哦,”顾翎璇坐回御案之后,微微抬手,“你也坐。” 纪岚谢了恩,欠身坐了。 “祝桓哲也算是千虑一失了,晓得做了两块假印,却忘了闵妃手里的后印。” 纪岚笑道:“这也是两人之间的缘法,放着帝贵妃不用,将后印交给闵妃代掌,到底是落进了祝桓博的手里。” “缘法?”顾翎璇粉嫩的唇边溢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果然是极有缘的。” 焱廷帝君后宫中未立帝后,却有一位尊比副后的帝贵妃。 这位帝贵妃出身极为尊贵,母家乃是焱廷七大宗室亲王之一,慕氏先祖亲赐封号的“护国亲王”,只是一直不得焱廷帝君祝桓哲的宠爱,在后宫中深居简出二十余年,只能由着一个连封号都没有的闵妃压在头上。 “闵妃,闵妃……”嫩粉色的唇微启,略微带了两分笑意,“慈仁不寿曰闵,还真是讽刺呐。” 纪岚的目光里也带了些微不明笑意 她提起紫管狼毫批复御案上堆叠的奏折:“且来猜一猜,祝桓博掌权,能有多久?” 纪岚微一沉吟,缓缓道:“两年?” 顾翎璇手中紫笔一顿,凤眼微挑,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久了,”纤白细腻的手指捏着紫管狼毫,笔锋凌厉,抬腕饱蘸了兰溪锁香墨,笔尖溢出脉脉花香,“焱廷有一支乌衣铁骑,是焱廷帝君手中的一把刀,那枚玉玦既然能打开焱明宫暗道,想来也就是乌衣铁骑的信物了。” 纪岚道:“既然如此,那焱廷那里,祝桓博岂不是……” “久则两年,短则半年,焱廷安稳不了了。”顾翎璇将批完地折子放到一旁,又取了另一本,侧脸眉眼间带了说不出的英气,“去通知礼部,焱廷政变,襄王也该回来了。” 纪岚愕然,顾翎璇反应过来,笑道:“是孤没有说明白,傅言,你去一趟。” 一直默默侍立一旁的傅言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顾翎璇批复了两笔奏折,凤婴打了帘子进来,指间捏了一卷指节长短的密卷,表面上浮图着异色花纹,与白皙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殿下。” “嗯”,翎璇放下紫笔,展开密卷,低垂了眉眼粗略浏览。 凤婴在一边小心觑着自家殿下的神色,只见着殿下那不甚分明的些微笑意:“这是嫌弃王府日子太过安闲了?” 纪岚和凤婴不明就里,顾翎璇笑意盈盈。 “祝桓博受封摄政,孤这位王叔倒是兴奋异常。摄政王府深宅高户,消息竟也传的这样快!” 纪岚听得心惊,额头缓缓沁出细密的汗珠来。 “摄政王府安闲的过了,”顾翎璇将手中的密卷掷进香炉,抬手拾起案上紫笔,“该热闹热闹了。” 纪岚等人静默地等待着下文,顾翎璇凝眉批复着奏折:“顾沛的婚事,也该准备起来了。” “殿下是说,顾世子与孟侍郎府上的三小姐孟画瑾的婚事?” 顾翎璇道:“这桩婚事既然是孟府早早惦念的,孤自然也满足他们。只是孟画瑾,到底是去做侧的,没那么大的体面。” 纪岚微微笑着:“倒是可惜了这么个名字,不若殿下赏她几分体面,另赐她个名字吧。” 顾翎璇手腕微顿,眼尾微微勾起,笑道:“从前却没发现你也这么促狭。” 纪岚仍是微微笑着的:“还请殿下赐名吧。” 顾翎璇道:“孟家的几个女儿,从的都是什么字?” 纪岚道:“长女画琼,此女画珺,三女画瑾,皆是从玉。” 顾翎璇食指轻点:“琼,珺,瑾,皆是美玉……”指尖倏忽顿住,“琮。” 众人微怔。 顾翎璇道:“琮,琮之言宗,八方所宗,故外八方,象地之形。”少女一双凤目笑意流转,“古书有言‘璧琮九寸,诸侯以享天子。瑑琮八寸,诸侯以享夫人。’这个字,可是足够体面了。” 纪岚忍着笑道:“果然是体面,也太体面了些。” 顾翎璇道:“与人为侧,也不过就是好听点的妾侍罢了,能多长两分脸面也是好的。”她轻声道,“只是孤不能容着她顶着阿瑾的名字进王府。” 纪岚敛了笑容。 这个琮字自然是极好的。 只是内里究竟代表着什么,该知晓的人自然都知晓。 明夏长公主慕暄盈,昔年一嫁,嫁得便是宁国公府甄家的世子,甄琮。 如今孟画瑾不但要嫁进王府成为顾沛的侧妃,更是要顶着和被慕暄盈恨之入骨的甄琮一样的名字,这摄政王府,可当真要热闹了。 “通知礼部准备吧,之前上报的日子里选一个差不多的,赶早办了,也省却了一桩事。” 傅言应声去了。 康裕二十三年三月,焱廷少君祝惆登坛受礼,册谦王祝桓博为摄政王,号“武光”,代掌焱廷国政;册帝贵妃为帝贵太妃,册养母闵妃为闵贵太妃,册舞阳公主为舞阳长公主,为众长公主之首,加赐安顺、永昌、元江三地封地。 同月,云宸国书飞驰至焱京,请襄王顾冽,都察院左佥都御使范旬等人回京,摄政王允,遣帝君之姊舞阳长公主随行云宸,留京为质,以示焱廷愿与云宸重修旧好之心。 而在焱京一座不甚起眼的院落里,斩光回禀完,默立在侧,萧景把玩着玉佩下缀着的细密的流苏:“武光王,克定祸乱曰武,功烈耿著曰光,倒是一个好封号。” 第八十六章 归京前音 即将迈入腊月的门槛,宫中上上下下早已开始张灯结彩,内侍宫女来往不绝,整个云宫都是喜庆洋洋的。 寿宁、清宁二宫居住着先帝君的妃嫔,尤其是寿宁宫,更是帝太后苏氏的居处,宫中内侍早已将银丝炭烧的热热的,烘的寿宁宫里温暖如春。 顾翎璇和顾翊瑾拥在帝太后苏氏身边,下首坐着裕亲王府里的老王妃,秋年竹华等人立在一旁,寿宁宫里几个数得上脸面的丫头侍立在侧。 顾翎璇低着头理着手里红彤彤的丝线,一个吉祥如意的络子打了一半,顾翊瑾手里是半个嫩粉色的喜庆有余的络子,姊妹二人对着打络子,苏太后和裕老王妃相视一笑。 “瞧着她们两个,正是好时候呢。”裕老王妃缓缓笑道。 苏太后道:“可不是,正是花骨朵似的好时候。” 裕老王妃抿了口茶,喃喃道:“真好,真好。” 苏太后笑道:“你也别羡慕。你我当年也有这样的好时候。” 裕老王妃目光落在姊妹二人的身上:“话是如此,看着她们这样年轻,朝气蓬勃的,心下就喜欢。倒是你,前些日子,我们王爷进宫一趟,说是你身上不大爽利,怎么我看着,气色倒像是比前次好些?” 苏太后抬手摸摸自己的脸,笑道:“他说的倒也没错,前些日子是不大爽利。这两个丫头乖巧,闲来就变着法的讨我欢心,心里松快了,身上就好了。” 裕老王妃默了一瞬,略带嗔怪道:“你我这样年纪的人,也该放宽心。好生颐养天年含饴弄孙才是正经。斗了这么多年,你也不叫自己歇歇。” 秋年急忙笑道:“哎哟哟,王妃说的真真是在理。奴婢先时怎么劝太后,就是听不进去,日日思量,愁得没法儿。还是两位帝姬来了,太后才好些。” 裕老王妃抬眼瞥着苏太后笑道:“我还不知道她。在闺中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心眼子咕噜咕噜的,一个顶得上十个。整日里谋划这个谋划那个,鬼精鬼精的。” 苏太后止不住笑:“哎哟,你这张嘴可真是一点不肯改,过了这么多年,也不忘排揎我。” 裕老王妃轻哼:“那不是你自己愿意的?这会儿又怨上了我了?” 苏太后指着她冲秋年道:“你瞧瞧她,就这么‘你呀我呀’的,还是这样的性子,哪里像个超品的王妃呢。” 顾翎璇打好了剩下的半个络子,紧了紧线,笑盈盈道:“这么‘你我’的,还不是帝祖母默许的?这会儿祖母又埋怨王妃的不是,我都替王妃抱屈。” 顾翊瑾在一旁眯着眼睛,笑的像只惬意的猫儿,点着头道:“就是就是,阿姐说的对极了。” 裕老王妃在一旁笑的握着胸口:“唉哟哟,这两个丫头可是为老婆子说了一句公道话。” 满屋子侍候的人都凑趣似的,一时间寿宁宫欢声笑语不绝。 苏太后歪在大迎枕上哼道:“你们两个丫头,什么时候被她收买了去,这样替她说话,哪像是我的孙女,倒像是她家的孩子。” 顾翊瑾将手里的半个络子丢开,扭身过去挽着苏太后的胳膊笑嘻嘻的:“哪有,阿姐说的可不是大大的实话?王妃和您这样说话,才显示着您二人的亲近呢,您难道不欢喜?” 裕老王妃道:“长曦和灵漪都是顶顶乖巧的孩子,你若是嫌弃,我可要领回去,就养在我们府里,你可别后悔。” 苏太后半欠起身:“我还没怎么样呢,就惦记起我的孙女,这样大岁数的人,你脸上羞也不羞?你们府里的孩子还不够聪明乖巧,非要讨了我的孙女回去?” “我们家里的孩子乖巧的也有,只是都不及她们姊妹……” “好啦!”苏太后摆手,“你又谦虚什么?好就是好,什么时候你也学了那样假假咕咕地做派。” 裕老王妃笑:“我又没说错。满宗室里还找得出几个这样的姑娘?模样好,性子好,人品亦好,又贴心,又经得住事,一个临朝掌政,一个统理后宫,还不出色?我羡慕不是应该的?” 苏太后半眯着眼睛向后倚着,炕边半跪着一个穿翠绿衣裳的宫女,手里拿着一个美人拳,轻轻给她捶腿。 “这话倒是不假,也不是我自夸,宗族里还真就找不出第三个她们姊妹两个这般出色的丫头。” 裕老王妃端了茶盏送至唇边:“不说旁的,便是长曦挥军十万的胆色,阖京上下,谁不称赞?纵使是个男儿,也要思量思量。” 苏太后冷笑一声:“你只道她有这样的胆色,她肩上担着的担子,又有几人瞧得清楚?” 裕老太妃低叹一声:“哪里不晓得?这就是走刀尖上,走着艰难,停下更艰难,若是略微行差踏错一步,那不就是万劫不复?” 顾翎璇姊妹也停了手中的活计,秋年竹华彼此一个眼色,屋内的一众丫鬟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沉默良久,只听苏太后幽幽一声叹息:“你是个看得清的……” 裕老王妃道:“他们兄弟姊妹的不易,京里的风潮,云宸的艰险,我们王爷也是晓得的。” 顾翎璇撂下络子,冲苏太后笑道:“这是我的不是了,没提早告诉您老人家。” 苏太后和裕老王妃都看向她,少女清浅地笑:“焱廷帝君薨了,宗室亲王拥立了帝子即位新君,封了原来的谦王为摄政王。” “新君尚是垂髫稚子,焱廷的军政大事大多由摄政王经手。摄政王为了焱廷朝政稳固,特特加急递了文书,和咱们议和,送襄王兄回国。” 苏太后眼睛一亮,坐起身惊喜道:“果真么?” 顾翎璇点头,顾翊瑾也抿着嘴笑:“这样大的事,阿姐哪能拿来哄您呢?” 裕老王妃满面喜色:“哎呀,这可是大大的喜事,是整个云宸的喜事!” 苏太后连连点头:“对对,这是极大的喜事,可有颁诏?可以减免徭役……” “这是机要的文书,我还未曾向外透露,您和王妃可是最先知道的。”顾翎璇道,“焱廷除了要送回襄王兄和范大人之外,还会将新君之姊,焱廷舞阳长公主送来云宸为质。” 裕老王妃奇道:“为质的向来都是男子,怎么焱廷却要将他们的长公主送来?” 苏太后也看向翎璇。 顾翊瑾笑道:“这个我知道,我来和您说。” “薨逝了的焱廷帝君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一位帝子,偏偏这帝子的生母身份不显,据说很登不得台面,早早的就没了。焱廷帝君就将这位帝子送到了最宠爱的闵妃身边抚养。” “这个闵妃入宫多年,却只得了一位公主,封号便唤作‘舞阳’。” “自从得了这位帝子,不但闵妃对他爱若亲子,就是舞阳公主也将他视为同胞亲弟,呵护的很。” “因此,新君即位后,封了舞阳公主为一众长公主之首,送了她来云宸,也是显示了焱廷的诚心——毕竟是送了新君最亲近的姐姐为质。” 苏太后与裕老太妃都是了然神色:“原来是这个缘故。” 顾翎璇笑:“正是呢。闵妃入宫前原本是和祈王有些情意,只是老帝君将她指给了诚王为侧妃。后来老帝君薨了,诚王纳侧的事就耽搁了下来。待到丧期过了,诚王又被祈王辅佐帝君抄了家,流放边区。二人原以为大约就能相扶相守了,结果又接到一纸诏书,选了闵妃入宫伴驾,两个人就这么分开了。” 裕老太妃叹道:“这大约也是两人之间的命数。” 苏太后沉吟道:“这个女人,先是被指给诚王侧妃,又与祈王纠缠不清,后来更是入宫盛宠二十年。如今这三个跟她有纠葛的男人死的死、走的走,掌权的成了谦王,还不定会生出什么样的事端。” 顾翎璇笑道:“我想着也是这个理儿。祈王谦王不合,这是四大帝族都知晓的事,如今祈王逃了,闵妃掌着后印,又曾经与祈王有过一段瓜葛,谦王送了舞阳长公主来,若说是单单为了表示对云宸的诚恳,有几个信的呢?” 苏太后闭着眼睛,摩挲着腕间的念珠道:“自古红颜多薄命,男人们的事,还是要拿女人去牺牲成全。” 室内有一瞬间的寂静无声。 顾翎璇起了身,从裕老王妃手边的点心里捏了一块栗子糕,笑道:“说的这样严肃,我都不好意思伸手了。” 裕老王妃拉了她的手坐在自己身边,将一碟子点心都端在她跟前:“好孩子,你尽管吃,这是你帝祖母的地方,不好意思什么?” 顾翎璇果然依言又捏了一块:“那我可就放开了,方才来的时候就没怎么吃好,打络子的时候就觉着饥了。” 顾翊瑾讶然笑道:“怪不得我方才听着像是有什么声音,只以为是自己没听清,原来是阿姐饿着了!” 室内的气氛立时缓解了许多。 裕老王妃又留了一阵,便起身告辞:“进宫这样久了,眼下也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宫中的时间一向都有定制,外命妇入宫参拜都有一定的时辰,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出,容不得更改。 纵使裕老王妃乃是云宸宗室,是超品的老王妃,规矩就是规矩,亦不能罔顾。 苏太后抬了手,唤了竹华进来,冲裕老王妃道:“你来一次,我不能想从前似的,让秋年送你出去。” 裕老王妃笑道:“你我之间,还有这些虚礼?在你这里还能略放开些,离了这屋子,你是云宸的帝太后,我是裕王府的老王妃,规矩还是要守的,有秋年送我几步,你好生歇着吧。” 秋年送了人出去,顾翎璇姊妹搀着苏太后往内室走。 “有什么话,这会儿说吧。” 顾翎璇笑道:“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苏太后顿住脚步,偏头看着她:“真当我老婆子看不出?” 少女弯着眼睛笑着,笑容灿烂的眼睛里都明亮了几分,“帝祖母,不止冽哥哥要回来了,决哥哥也即将抵京了……” 第八十七章 鄂华故例 步入了腊月门槛,康裕二十三年已经正式接近尾声。 这一年,无论四大帝族或是皇族,都着实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云宸之中,江城王受敕封云宸摄政王,却没等到掌权的时候——身为第一帝姬的顾翎璇回了京。 南界与北境的两位帝君先后客死异乡,南界帝太子即位帝君,北境则是由第一帝姬掌政。 东海冰迹倒是太平,只是焱廷却是得罪了南北两大帝族:南界轩雨对焱廷封锁边线,北境云宸则是拼着扛了天灾、倾了国库,挥军十万,列阵云焱边境。焱廷边境告急,上谷八郡,八去其五。 未几,焱廷帝君又薨了,祈王祝桓哲谋害帝君,起兵叛乱,谦王祝桓博率兵平叛,拥立帝子祝惆登帝君位。 而云宸,也继先时祈王修国书之后,收到了焱廷的第二封国书。 顾翎璇撂下焱廷国书,阿瑾坐在一旁:“阿姐,焱廷究竟是什么意思?” 顾翎璇将手边的国书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 顾翊瑾低头翻看。 “奉诏君王,前请以辞。先君薨逝,国不胜悲。新君主位,荣相当新。承摄政训,帝书何威。十万军列,边城摧摧……今奉帝姊,与王同归。诚以相照,和复为贵。” “他们还真的打算让舞阳公主来云宸为质?” “国书都已经送了来,帝君大宝加盖,还能有假?” 顾翊瑾蹙起眉:“女子为质,自鄂华夫人之后,再无此例,焱廷摄政王此番做派,真真是让人瞧不起。” 鄂华夫人,便是虞氏王朝末代皇帝的宠妃,位至夫人,赐双字封号“鄂华”,昔年荣宠,绝无仅有。 史记鄂华夫人容倾世,通史书,善歌舞,琴舞尤绝。虞氏皇帝宠之如命,竟是到了“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地步。 虞氏皇族渐渐没落,朝中奸佞当道,民不聊生,慕氏先祖借此起家,联合四大帝族覆灭虞氏。 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虞氏毕竟绵延百年,皇族底蕴仍在,哪里是慕氏能够轻易动摇的了的。虞氏虽已是没落既定,慕氏却也没有立时覆灭之力,只不过是由着虞氏挨时候,待一个时机罢了。 虞氏皇族日渐衰落,为求苟延喘息,虞氏宗族与朝臣联合,将“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鄂华夫人,送至慕氏为质,以求暂得保全虞氏的歌舞升平。 鄂华夫人名满天下,被送入慕氏之后,常被慕氏先祖宣入宫中,入辄数日方还,出则饮泣不止,形容可怜。至慕氏挥军南下灭虞,鄂华夫人遂以问情剑自刎,年二十八,虞氏皇帝惊闻,步出城,降慕氏,亦以问情自刎而亡。 因着鄂华夫人实在凄惨,帝族之间便有了不成文的规定——此后无论战乱如何,女子不为质。 “岂止是让人瞧不起?他内里的心眼子多着呢,这是想挖了坑给咱们。”顾翎璇轻哼一声。 顾翊瑾看过来。 翎璇道:“帝族之间早有了不成文的规矩,女子不为质,焱廷这样巴巴地把新君之姊送来,云焱边界上咱们云宸的十万大军还列在哪呢!” “这是想逼着咱们把这罪名担下来?”顾翊瑾蹙起眉头。 “还不止呢,舞阳是帝姊,新君又是个垂髫稚儿,闵妃入宫前又与祈王有一段瓜葛,他还有着借刀杀人的打算呢。”顾翎璇冷声道,“便是我们不杀她,这又是个麻烦,我们不杀她,不代表着别人没这个念头,就是不为了这个人,遮了一个公主,能让云宸理亏,也是值得。” “更何况,舞阳的年纪,无论云宸由谁接任帝君,她都是适龄的……” 顾翊瑾惊道:“两国和亲,她便是入了宫,也注定不可能是帝后!” 顾翎璇瞟她一眼:“这是定然的,只是人家一族长公主,求不得帝后,求一个四妃还不成吗?” 四大帝族后宫里,除了帝后,还有一位帝贵妃;其次是正一品的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四妃,各一人;正二品的九嫔,各一人;正三品的婕妤九人;正四品的美人九人;正五品的才人九人;正六品的宝林二十七人;正七品的御女二十七人;最末的是正八品的采女二十七人。 这八品中,只有帝后和帝贵妃是超品,只是帝贵妃位高权重,尊比副后,一向很少设置。八百年绵延下的规矩,帝后副后,二者存一。 焱廷后宫中帝后早薨,祝桓书便封了一位帝贵妃,然而却没有给她等同于副后的尊贵权力,这也是极其打脸的。 顾翊瑾惊得掩了嘴:“她可是帝姊,难道堂堂焱廷帝姊,还要上赶着与人为妾吗?!焱廷的脸面是真真的不要了吧!” 顾翎璇思忖半晌:“我本来不欲与你说这些,只是话既然说到这,我便点你两句。” “阿姐但说,我都听着。” “你以为女子不为质是谁提出来的?”顾翎璇道,“是咱们云宸先祖提出来的。” “那位鄂华夫人也并非普通乱世女儿,她出身霍家。”顾翎璇眸色深深,看着妹妹因为惊愕仰起的小脸,“你没猜错,就是和外祖家并称三大世家的定阳霍家。” 慕氏皇朝建立后,有三大世家,定阳霍家,通州蒋家,聚饶年家。 其中,定阳位属焱廷界内,通州是云宸西南重地,聚饶则是在皇都附近。 “当时焱廷挑选二十名才貌双全的女子,进献虞皇,霍家嫡长女入选,这个霍家的嫡长女,就是后来的鄂华夫人。” “选了鄂华夫人进献虞皇的是焱廷帝族,令虞皇对鄂华夫人念念不忘、罔顾朝纲的还是焱廷帝族,最后向慕氏先祖献计,可由鄂华夫人为质的,还是焱廷帝族。” “鄂华自刎后,云宸先祖感慨女子何辜,遂提出‘女子不为质’的典故,轩雨、冰迹均有附和,唯有焱廷,至今无话。” 顾翎璇道:“阿瑾,你觉得焱廷还会要那帝姊不为妾的脸面?” 顾翊瑾脸色青白转换:“我长了这么大,还是头一遭知道有焱廷帝族这般无耻的……” 在千机阁的时候不是没有接触过多么卑劣的手段行当,只是像焱廷一般,把这样的行径刻入骨血绵延百代的,还是头一次见到。 小姑娘气鼓鼓的,两腮都像是憋了一口气似的,微微鼓了起来,正是花骨朵一样的好年纪,肤质细腻,像是上好的脂玉,滑嫩嫩的,顾翎璇瞥见这样的妹妹,忍不住笑道:“这都是几百年的事了,你这会儿为她抱不平?” 顾翊瑾仍是气鼓鼓的模样。 顾翎璇高声唤了青箢等人:“端了热热的甜汤过来。” 小宫女打起了帘子,青箢亲自端了大红填漆描海棠纹的托盘进来,笑道:“刚刚好,赶巧您就喊人了。”一面说一面将两只甜白瓷的小碗分别端在姊妹二人面前,瞥见顾翊瑾仍旧鼓着的小脸,不由笑问:“灵漪殿下这是怎么了?” 顾翎璇捏了汤匙,挑眉笑道:“我们阿瑾为早已作古多少年的人打抱不平呢。” 顾翊瑾两腮微红,捏了汤匙漫不经心地舀了甜汤:“既然是这样居心不良的,阿姐打算怎么应对?” 顾翎璇动作一顿,薄唇轻抿,手中舀至一半的汤匙也停在了半空,想到焱京的凤擎卫传回的消息,两弯眉也不自觉的锁的更紧了些。 “阿瑾,你收没收到消息?”翎璇问的有些迟疑。 “阿姐是指什么?”顾翊瑾有些茫然。 千机阁虽然是大陆上最大的暗桩势力,只是每天的消息实在冗杂,顾翊瑾现如今又忙着云宫里的大事小情,对千机阁的消息难免有所疏漏。 “也没什么,”顾翎璇垂下眼睑,又自顾自地抿了一口甜汤,“焱廷既然想把他们帝姊留在云宸,那就留下她,左右留在云宸,也不定非是帝妃……” 顾翊瑾愕然:“阿姐是说,王兄……?” 顾翎璇笑的狡黠:“我们阿瑾真聪明。”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得着,千机阁的人也没有知会我……” 顾翎璇笑:“这有什么事先不事先的?正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顾翊瑾放下汤碗,赞叹道:“阿姐懂得真多。” 笑的像只偷嘴吃的小狐狸。 顾翎璇醒过神来,伸手戳着小姑娘额头眉心:“好丫头,本事了你,来打趣你阿姐?” 顾翊瑾扭股糖似的扭到自家阿姐怀里:“阿姐,好阿姐,我哪里是打趣你?我是为你欢喜呢!”小姑娘抱着她手臂凑近道,“好阿姐,萧大哥是不是要回来了?你心里欢喜吧?” 顾翎璇挑眉,才要张口,小姑娘已经伸手捂了她嘴:“你别和我犟!别当我不晓得,萧大哥离京的时候,你心里紧着呢,不要命似的批折子,还赶上了三十二州雪灾,只你一个人应付那些魑魅魍魉……瘦的都是一把骨头,我挨着你都嫌弃硌得慌……” 小姑娘的声音渐次低下去,青箢等人也垂了头。 可不是,那些日子殿下就跟不要命了似的,瘦的吓人,咯血更是跟要去了半条命似的,听得人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旁人不清楚,她们几个近身伺候的可是最清楚不过的。 吓得她们几乎都要跟去了。 万幸,殿下这会儿已经大好了。 顾翎璇拿了她的手:“这会儿你再挨着,可不嫌我了?” “不嫌,”顾翊瑾窝在自家阿姐怀里,娇娇软软地道,“阿姐现在很好,可别再那么吓人了。” 顾翎璇笑道:“我再给你说一件事,保证你喜欢。” 顾翊瑾两眼灿若星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只听少女清凌凌的声音带着满满的笑意:“王兄归京,婚事,是不是也该准备了?” 第八十八章 沉月如水 焱廷的这场风雪依旧未停,纷纷乱乱。 萧景与顾冽立在重重城楼之上,入目之处,皆是一片茫茫的白。 “焱廷这场风雪,不知何时能停。”顾冽声音清朗如泉,带了一点低沉,与翎璇的嗓音有三分相似。 萧景一身天水碧的沉香缎,仿佛冰天雪地里一杆挺拔的竹,腕上缠着一串深邃如夜色的串珠,一颗一颗的拨弄着:“焱廷位处西北,常年干旱,这样的风雪堪称百年不遇,哪里会轻易停的下来。” 薄唇微微勾起:“将逢乱世,待得风停雪止,便该是天下大安之时。” 顾冽笑道:“乱世风云,风云乱世,从来相依。只望贤主出世,黎民大定。” 萧景似笑非笑:“且拭目以待。如今焱廷新君仓促即位,你打算怎么办?” 顾冽笑意微顿,带了几分似有若无的苦意:“让她去云宸为质,实在不是个好主意。只是焱京终究不是个太平的地方,把她留在这里,我又放心不下……委实为难……” 萧景道:“舞阳公主,是个性烈如火的女子,只是这样的世道,未必容得下她那样的真性情。”抬手拍拍顾冽的肩,“乱世儿女,殊为不易,且行且珍惜罢!” 康裕二十三年腊月,瑾帝隆和二十四年,靖王顾决、襄王顾冽归国返京,帝姬长曦、灵漪出京,率百官亲迎。 摄政王府。 “父王。”顾沛立在顾徊面前。 “怎么样了?”顾徊的眼神,阴戾刻骨。 顾沛面色沉如死水:“还没有消息……” 景泰蓝的笔洗遽然坠地,跌落在地面上厚厚的厚绒毯子上,略微弹起,又撞上一旁的檀木桌角,发出一声响。 “一群废物!”顾徊面色阴鸷,“顾长曦杀不掉,顾决找不到,一个留在焱廷的质子还解决不掉,本王留他们何用?!” 他猛地抬头:“上次不是说要把顾决做死了,让他回不来么?” 顾沛道:“的确是动了手的,只是似乎是被顾长曦发现了,没有找到顾决,而顾长曦则贴出了王榜,宣布靖王将归京,打算把顾决做死的法子自然是不能用了。”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回京不成?焱廷也是成不了事的,连一个质子都处理不掉,真是白费了本王送他的大礼!” 顾沛苦笑:“焱廷是指望不上了,帝君病逝,祈王又被通缉,如今掌权的武光王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他们不是要把新君之姊送来为质?” “是有这样的风声。” 顾徊冷笑:“这么好的棋子,不用可惜。” 顾沛薄唇微抿。 顾徊冷冷地看过去:“怎么?” 顾沛道:“没什么,只是,如此行径,是不是……?” “呵!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怜香惜玉了?”顾徊冷笑。 顾沛低垂着眉眼,一张脸慢慢涨红。 “生在帝王家,享受着富贵,就是白白享受的?”顾徊眸色愈冷,“焱廷送她来,八成也打着折了她为焱廷牟利的心思呢!” “孩儿明白。”顾沛低声应了。 顾徊面色转缓,见青年低眉立在面前,声音也不觉缓和几分:“乱世英雄,便要狠得下心来。” 顾沛应声:“父王教诲,孩儿谨记。” 顾徊“嗯”了一声:“你纳侧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 顾沛道:“有母妃和妹妹操办,想来是差不了的。” “你没有正妃,侧妃先行入门,她长姐才没了,孟府也算用得上的助力,你对她略体贴几分。后宅安宁,你在外行事也能省心。”顾徊犹自嘱咐。 顾沛低声应了。 顾徊看着他低眉垂眼的模样,以为是他连日事务繁多,疲累了,遂摆摆手道:“罢了,你心中有数便好,回去吧。” 顾沛躬身慢慢退出去,跨出鸿志居的门槛,步履缓缓地往王妃的正院走,原本垂下的眼睛抬起来,便是满满的嘲讽。 孟画瑾,哦,她已经被顾长曦赐名画琮了。 孟家的长女为什么没了,父王不清楚么? 他一方面斥责自己“偏爱人妻”,一方面却紧着要自己利用好这些女人的裙带关系。 想起道貌岸然的顾徊,顾沛皱起眉,只觉得心中似乎憋了一口浊气,有一种强烈的恶心感觉。 站在王府正院前,“世子爷,”王妃身边颇为得脸的姑姑出来回话,面带歉意,“王妃这几日身上不大舒服,也不准奴婢报给世子爷。现下王妃刚歇了,世子爷可是有事?” 顾沛牵着嘴角笑一笑:“无事,才从父王那里出来,想来给母妃请安。既然母妃已经歇了,我便明日再来吧!劳姑姑照料好母妃,千万及时知会我。” 侍女躬身一礼:“照料王妃是奴婢的份内,世子爷放心。” 顾沛转身离了正院,往自己院中走。 夜色正好,月沉如水。 清清冷冷地照在石板上,仿若积水空明,周遭都是寂寥的。 顾沛身旁一个随行的人也无,独自站在通幽小路上,长身玉立,满眼孤寂。 “哥哥。” 路的尽头出现一点暖色的光,摇曳的橘色,在这样清冷的夜晚,成为顾沛双眼中唯一的温暖。 顾妍。 顾沛快步上前:“晚上这样冷,路上又滑,你出来做什么?” “你先去一边守着,我和哥哥说几句话,”顾妍侧脸支走了身边跟着的绛雪,绛雪矮身应了,提着六角明瓦宫灯走远。 顾妍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琉璃灯,看向顾沛,笑眼弯弯:“我听下人说哥哥从父王那里出来了,猜想你必定会去母妃那里。母妃这几日歇得早,我怕哥哥白跑一遭,特特出来告诉你,没想到还是晚了。” 顾沛眉眼柔和几分:“这样的事,你打发了丫头跑一趟也就是了,怎么还亲自走这一趟?你身边的人都不劝着你么?” 说到最后,尾音已经厉了几分。 顾妍抿着嘴笑:“不只是这样,哥哥这几日总是忙着,我许久没见着哥哥了,想来看看哥哥。” 顾沛回想近些日子,果然,因着大孟氏没的突然,他前些日子净忙着扫干净从前跟大孟氏的首尾。 待到发现是顾长曦地手笔,又转而着手打探顾决、顾冽兄弟的消息,思虑方案、联系人手。 果然是许久没见着妹妹了。 顾沛心中大为歉疚:“是哥哥的不是,改日我买了好东西跟你赔罪。” 顾妍笑的娇俏:“你我兄妹,哪里用得着这样,”笑了一阵,又正色道,“我近日来,还有一桩事。” 顾沛见她严肃,也正色道:“你且说,是什么。” 顾妍道:“孟氏没了,小孟氏又即将入府为侧,我想来向兄长讨个口风,这小孟氏,哥哥是怎样看的?” 顾沛一顿,顾妍解释道:“纳侧一事,可大可小,也分得出三六九等。知晓了哥哥的意思,我才好知晓六礼如何。” 顾沛思虑良久:“孟氏,是个很温顺的人。” 这个孟氏,自然指的是即将嫁入王府的小孟氏,孟画琮。 顾妍了然,眉眼里多了三分笑意:“我晓得了,哥哥安心便好!” 第八十九章 北十三州 早已入夜,皇极宫偏殿里却还是灯火通明的。 苧姑步履轻缓地过来,看向门口守着的染月娓兮,小声道:“殿下还没有休息?” 娓兮苦着脸摇头:“没呢,”又指着里面压低声音道,“三十二州的奏报回来了,瞅着殿下的脸色,不是很好。” 苧姑的眉头立时蹙了起来,满脸焦急神色道:“这可如何是好?好不容易好些了,灵漪殿下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殿下动怒的。” 正说着,傅言带了一个内侍进来,低声道:“北边十三州的消息。” 此次受灾的地区共三十二州,其中以北十三州灾情为最。 几人的脸皱的更紧了些。 北十三州情况紧急,傅言打了招呼,就带了人进去。 不多时,就听到室内哗啦的脆响,又是瓷器落地的清脆声。 接着,是青箢的声音:“殿下息怒。” 染月眉头几乎都要拧到一起了:“要不然,去请了灵漪殿下?” 苧姑道:“清宁宫那位又出了什么幺蛾子,灵漪殿下刚处理完,也是疲累的很,去请了灵漪殿下来,指不定是哪个操心哪个呢!” 娓兮低低地叹气:“真真是多事之秋,几位帝子都帮不上忙,紧着两位帝姬忙活。” 顾翎璇面色深沉如寒潭,一双黑曜石似的眼睛里,熊熊的火似乎要燃出来。 “北十三州,好一个北十三州!”顾翎璇稳稳地坐着,青箢傅言等人却是觉得浑身都是冷飕飕的,“宣纪岚!” “是。”傅言躬身退了出去。 “凤婴呢?” 青箢道:“今日不是她的值,想来是在耳房,奴婢去寻她。” 外面娓兮的声音细细的:“殿下,凤婴到了。” 青箢觑着顾翎璇的神色,小步趋着过去打了帘子:“快进来,殿下正要找你呢。” 凤婴才接了凤擎卫的消息,到了门口,已听到了内殿的声音,知晓自家殿下一准是心情不好,收敛了平日嬉笑神色,正色道:“凤婴见过殿下。” 顾翎璇抬手,见她指尖捏着密件,略稳了呼吸道:“你来的这样快,可是有事?” 凤婴将手中密件呈上:“回殿下,凤擎卫消息:靖王殿下后日归京。” 顾翎璇接了,展开快速浏览一遍,眉宇间浮现两分喜色。 青箢打量着自家殿下的神色,小心翼翼的凑趣道:“殿下千盼万盼,靖王殿下总算是要回来了。” 顾翎璇神色柔和些许,稳声道:“王兄既是后日归京,消息封锁的可严密?” 凤婴道:“传信用的是西南的铁鹰,速度比一般的信鸽都要快,其他势力应当还没有收到暗叹消息。” 顾翎璇点头。 凤婴道:“殿下方才宣奴婢,可是有什么吩咐?” 顾翎璇沉吟片刻道:“凤阑现在可在京中么?” 凤婴道:“自凤初哥哥去了慕都,凤起哥哥担心您手边人手不足,就把凤阑他们都调进了京中,他如今正在醉听楼帮忙呢。” 凤擎十三卫,掌卫凤起,司掌十三卫事宜;次卫凤初,被顾翎璇派到了慕都,打探蒋后下落;三卫凤亦,留守通州;四卫凤谦,一路上跟着顾翎璇回了云京;五卫凤婴,一直跟着翎璇身边,余下几人,有进了定王府保护定王妃安全的,也有出去寻找紫衫的妹妹的,只余了凤阑和凤言几个,守着醉听楼。 醉听楼是云京里数一数二的酒楼,是早年间,蒋后执掌凤擎卫时置下的产业,平日里打探消息最灵不过。 凤阑几人被调入云京之后,就到了醉听楼帮忙打理。 顾翎璇闭了眼,向后仰着:“北十三州着实有些不像话,孤先后派了锦衣卫、金吾卫两百余人,又派了内侍下去,竟然仍有那起子贪墨无为不要命的!” “殿下?”凤婴隐隐察觉到什么。 难道殿下是打算把凤擎卫的存在透露出去了吗?! 顾翎璇声音疲惫:“醉听楼暂且不急,有凤言看着。让凤阑去北十三州走一趟罢!” 竟然真的是打算把凤擎卫的存在露出去! 凤婴满目愕然。 锦衣卫、金吾卫、宫中内侍,近三百人下到受灾的三十二州中去,又有第一帝姬的帝女令颁旨,准许众人佩鸿志短刀,携腰牌,代以钦差,先斩后奏。 殿下却仍然要凤阑去北十三州! 凤阑此行,必然要联合当地的凤擎卫势力,给予派出的这些人一定的便利,还要帮着处理灾情,奖惩官员,这一定会把凤擎卫透漏出去的! 凤擎卫的存在就是殿下手中一把隐藏的刀,凤阑一旦前往北十三州,殿下手中的这一支力量,就会暴露在众人面前,殿下也就失去了一张底牌。 天下未定,风云正乱,这委实不是一个好主意。 凤婴的眉头隐隐地皱起,这是不是也说明,北十三州的情况的确不容乐观,使得殿下不惜暴露凤擎十三卫,也要挽回北边的局势? 顾翎璇抬手掩着眉眼,声音倦的困乏:“去吧,北边情势急,愈早愈好。” 凤婴低声应了,大步退出去,在廊下正碰上奉诏入宫的纪岚。 “纪指挥使。”凤婴屈膝一礼。 纪岚知晓,顾翎璇身边这几人,随便拎出去一个都是江湖上叫的出名号的,侧身受了半礼:“婴姑娘,可是殿下有吩咐?” 凤婴低声道:“殿下此时心情不好,为着北边的事,大人小心应对。” 纪岚心下一凛,点头道了声谢。 染月打了帘子道:“纪大人来了?快请进来吧,殿下等了许久。” 纪岚弯腰进去,染月引着他到了皇极宫偏殿:“殿下,纪指挥使到了。” “让他进来。”少女的声音清清冷冷,已听不出方才滔天的怒火。 纪岚躬身进去:“臣纪岚给殿下请安。” 顾翎璇轻轻“嗯”了一声:“起吧。” 纪岚直起身,依旧安安静静地立着。 顾翎璇的手仍搭在面上,掩住眉眼,也掩住了其间的神色。 良久,她捏了捏眉心,缓缓睁了眼道:“北十三州的情况,你知晓多少?” 纪岚凝眉思忖,过了几息才道:“北十三州毗邻西南,远接琅玕山,太祖时期几次在云宸与北漠王庭之中转换易主,长凌帝姬扫北后,收复北漠故地,才设立了北地十三州。论粮产,十三州捏起来也比不过一个西南通州;论铁器,也比不过锦州;雪盐更是只有莱州才会出产的东西,北地最最拿得出手的,便是他们的骏马。” 云宸四大重地,通州多米粮,锦州富铁器,云川出骏马,莱州盛雪盐。 八百里云川戈壁,因着号称“死亡之海”,风沙漫天,骏马常年奔袭驰骋,一年产得出十万匹骏马,其中可选为良种军马的足有半数,上等军马又有足万,每年进贡的御马从不低于三百。 放眼整个大陆,唯一可以与云川戈壁比肩的只有昔日的北漠王庭,如今的北地十三州。 北漠人被称为鞑虏,其人多生的高壮,便是北地的妇人,也要比其他地方的妇人结实许多。 北地虽然当年被长凌帝姬率八千铁骑踏平了北漠王庭,只是这么多年一直不曾安稳,哪怕已经过了三百年,北地依然有人心心念念“恢复黄金家族的荣光”。 “北地十三州中尤以镇州,平州,忠州三地,民风最为彪悍。” 顾翎璇冷哼一声,灌注着森森的冷意:“果然彪悍,连孤派出去的金吾卫都折了四个!” 纪岚抬起头。 “锦衣卫也伤了两个,到底还是没有危急性命。”顾翎璇烦躁地捏着眉心。 纪岚道:“这三处的指挥使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只是,”纪岚的声音微顿,“他们三人的夫人同出一族。” “嗯?” 纪岚声音越发平和:“这三人的夫人,都是出自衡州高氏。” 顾翎璇的眼睛凛凛睁开,森如十月寒潭。 “衡州高氏?” “正是。” 室内的气压越发的低沉,压迫的人一腔血都要喷薄而出。 衡州高氏,号称继定阳霍氏,通州蒋氏,聚饶年氏之后即将崛起的第四大世家。 顾翎璇微微扬起一点笑。 衡州高氏。 左荣候府高家。 宫中的宁太妃高氏。 宫中妃嫔早有定制,入宫参选之时,就会上报自家籍贯,而左荣候府高家,祖籍正是衡州,乃是衡州高氏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一脉旁支,自左荣候府因宁太妃高氏荣宠封侯之后,衡州高氏便将左荣候府高家纳入族谱,言说乃是昔年战乱,早已离散的一支,认真算起来,与高氏本家乃是近宗。 衡州高氏发家于北地,借由昔年北漠王庭没落后的机会,发了一笔战争财。与靠诗书耕读传家而崛起的三大世家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然而顾翎璇也无法否定高氏在北地的势力。 若说北地动乱,与高氏毫无关系,哪怕退回十年前,顾翎璇都不会相信。 然而顾翎璇现在迫切想要弄明白的是,衡州高氏此举,究竟是得了宁太妃的示意,还是颖川王顾徐有意逐鹿中原? 顾翎璇眯着眼睛的时候,纪岚忽然开口:“颖川王妃薛氏,其母高氏,乃衡州高氏女。” 第九十章 云黯四垂 顾翎璇眯着眼睛的时候,纪岚忽然开口:“颖川王妃薛氏,其母高氏,乃衡州高氏女。” 乾极宫里沉默良久。 半晌,顾翎璇眯着眼睛:“孤知道了。” 纪岚躬身立着,默不作声。 “这件事孤会和灵漪帝姬商量的,北十三州的事,还要锦衣卫多加注意。” “殿下放心,锦衣卫职责所在,必当恪尽职守。” 顾翎璇道:“大晚上宣了你来,不止是为了北十三州的事。” 纪岚颔首:“但凭殿下吩咐。” 少女倚着身后松软的大迎枕:“靖王兄后日归京。” 意料之中的,纪岚面色惊愕:“殿下可是有靖王殿下的通知么?臣下于锦衣卫并无半丝风声!” 顾翎璇道:“自然是可靠的,你们锦衣卫不知晓也实在正常。”她微微笑着,“你们锦衣卫能知晓的,旁人未必没有手段查到。” 纪岚面色微红:“臣下掌管锦衣卫不利,请殿下责罚!” 顾翎璇微抬下巴:“好啦!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锦衣卫若真是无往不利,凤擎十三卫和青鸾卫又当如何自处呢?” 纪岚惊愕地抬起头,自动忽略了凤擎卫之后的青鸾卫,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上首面带倦色却仍是微笑着的少女:“殿下是说凤擎卫么?云宸的凤擎十三卫么?” 少女果然不负他期望地点了点头。 纪岚激动地握紧拳,声音都乱了几分:“臣,臣幼时从师时,便听过凤擎十三卫的名号。他们是云宸无往不利的锋刃!是云宸最最锋利的长枪!” 顾翎璇眯着眼,想起那生不如死的几年,唇角微弯,有轻轻浅浅的笑意。 云宸无往不利的锋刃,最最锋利的长枪么? 这样说也是不错的。 凤擎卫。 那里既是云宸的神话,也是云宸的白骨。 无数鲜血生命希望信仰,堆垒的白骨雕砌成往生之路。 尸山血海中爬出的的意志,刀斧加身磨练出的精神。 那是云宸的奇迹,云宸的骄傲,云宸的刀刃。 也是云宸的愧怍。 许是顾翎璇的眼眸太过清嘲,又也许是她唇边的笑容太过凄冷。 纪岚最开始的满心激动都一点一点化为虚无,担忧地看向上首窝在玉座之中的纤细少女。 “殿下?” “嗯?” “可是凤擎卫有什么不妥么?”纪岚觑着她面上神色,小心翼翼道。 顾翎璇轻声嗤笑:“没有,没有什么不妥。” 她轻声地念:“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纪岚屏息凝神,只细细听着她低声呢喃:“寂寞沙洲冷……果然冷得入骨。” 半晌,顾翎璇回神道:“是孤走神了,”她微微欠起身,“孤宣你来,是为了靖王兄的事。王兄后日归京,孤有意百官亲迎,只是人多烦乱,届时难免有浑水摸鱼伺机而动的小人……” 纪岚躬身:“臣明白,锦衣卫必竭尽全力,保护靖王安全。” 顾翎璇双眸凝着,静默了几息,忽然道:“纪卿,孤暂且封锁消息可好?” “嗯?” 饶是纪岚向来稳重妥帖,此事也被翎璇一句话激的怔愣,犹疑道,“殿下何意?” 顾翎璇依旧盯着厚羊绒毯上的缂丝花纹:“孤且封锁着王兄回京的消息,后日凌晨,再派宫中内侍急宣诸位朝臣于云京城门外接靖王王驾,你意如何?” 纪岚思忖了片刻道:“殿下是为了靖王爷的安全?” “是。” 答得干脆利落。 纪岚道:“殿下此法,行一次尚可,行二次,便非良法了……” 顾翎璇笑:“孤此举只为靖王兄安全,何至于再行二次?” “那襄王爷……?”纪岚诧异。 顾翎璇笑的更为舒朗,伏在身后大迎枕上几乎笑难自抑,两腮都染上了薄薄的红,听得苧姑等人在帘外互相打量,满目诧异。 “殿下这是怎么啦?笑的如此开怀?” “明明方才还是黑云压顶的架势……” “不知纪指挥使带来了什么好消息,让殿下如此开怀。” 而此时的纪岚,内心里也是迷蒙的。 顾翎璇笑够了,捏了帕子擦拭眼角笑出的泪花:“孤有些失仪了。” 纪岚急忙拱手:“殿下率真性情,臣敬之。” 顾翎璇敛了方才张狂笑意,温缓笑道:“襄王的安危你大可不必担心,他会平平安安无事归京的。” “殿下是在襄王身边安置了人手吗?” 顾翎璇点头:“是。” “看来殿下很信任他。” 顾翎璇笑意柔和的不像话,双眸都带了两分温情:“他是孤很信任的人,很信任很信任……” 次日清晨,天还没有大亮,仍是灰蒙蒙的。 瑶华宫里,绿映已经服侍灵漪更了衣裳:“也不知长曦殿下是什么事,要殿下起大早地过去商议。” “想必是顶顶要紧的事情,”灵漪伸开手臂,方便宫女侍候她更衣,“阿姐向来疼惜我,否则必然不舍得我起这样早。” 绿映一边低头给她系上腰间宫绦、玉佩等佩饰一边道:“听早上染月来的时候说,长曦殿下昨夜发了好大的脾气,皇极宫偏殿里的摆件几乎摔了个干净,又遣了傅公公出去,急召纪指挥使。苧姑姑和青箢担心长曦殿下的身体,急着请了夜公子又煎了一副药,催着长曦殿下喝了。” 灵漪弯着的唇角微凝:“可打探了什么事?” 自己姐姐的脾气灵漪清楚,父君薨逝,母后困于他乡,皇极宫里又是昔年父君起居的地方,无论是对于他们兄妹中的哪一个,哪里都是满满的回忆,都是父君的寝宫。 阿姐就算离京四年,依然动用手中的势力努力维持皇极宫、凤晏宫的原样,就是不想父君、母后的地方被他人糟践了去。 如今却能让阿姐亲手将皇极宫偏殿的摆件砸了个干净,可见是憋了多大的火气。 难道又是朝中那起子不长眼的老匹夫惹了阿姐动怒么?! 小姑娘的唇角紧紧地抿起来。 前次那个监察御史,自己顾及着阿姐,下手还是过于温和了,没给他们一个难忘的警醒。 灵漪比翎璇小不了几岁,如今也已将将褪去小姑娘的圆润模样,身条逐渐抽开,一双圆润的杏眼也渐渐长成了顾氏标志的凤眼。 此刻微微眯起来,在千机阁待了几年的气势不经意地露出来,就叫身边侍候的人心中猛地一颤。 想起先前傅言拿来的染血的帕子,灵漪的唇抿的更紧了些,粉嫩的唇都泛起了淡淡的白。 阿姐的身子眼下瞧着是好了,只是前些日子究竟为什么形销骨立到那般地步,她还是没有找到原因,心里便始终放不下。 阿姐的身体始终潜伏着这么一个隐患,她已经再三嘱咐了青箢等人,务必小心看顾阿姐,万勿使她动气。这几日问过傅言,阿姐的状况还是很可喜的,定王府里王兄的腿疾毒素已尽数清除,王嫂的胎像也极稳妥,靖王兄和襄王兄又即将归京,桩桩件件的喜事赶到眼前,她心里实在是欢喜的。 只是,又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到了阿姐面前?! “去青雩宫!”灵漪怒极,声音都沉了下去。 顾翎璇虽是掌政的第一帝姬,每日处理完政务,还是要回到青雩宫就寝的,留宿皇极宫,哪怕只是偏殿,都是违反了祖制。 昨日她批了半夜的折子,又宣了纪岚谈了许久,回到青雩宫的时候,便已经极晚了。 灵漪到时,她才起了床,刚刚洗漱完,正懒洋洋地倚着,对着青雩宫小厨房精心准备的早膳,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阿姐昨夜睡得可好?”娓兮打了帘子,灵漪带着绿映进了偏殿,便看到自家阿姐这副没睡醒的样子,方才的怒气也消了大半,噗嗤笑道,“瞧着是没睡醒的样子?” 青箢道:“灵漪殿下说的可不是?昨夜殿下又熬夜批了半宿的折子,又急着召见了纪指挥使,直到三更天多才囫囵眯了一觉。” 翎璇见识她来,招手道:“你来的这样早,早膳可用了没有?” 灵漪解了披风坐在炕桌边上:“起得早,没什么胃口,就在阿姐这里蹭一餐。” 翎璇笑着横她一眼:“说的怪可怜,”又吩咐侍女,“去给阿瑾取了碗箸来。” 宫中以养生为主,膳食一向准备的精致,便是小小的一碗粥,就不知要花费多少功夫。 翎璇前些日子身子不好,将苧姑等人吓得几乎去了半条命,这几日虽然瞅着翎璇好了许多,只是到底放心不下,小厨房的东西都是变着法的琢磨,精致的不能更精致,唯恐不对长曦帝姬的胃口。 灵漪心中惦念长姐,早上起得早,又走到了长姐的青雩宫,见着长姐不过是面色疲累,并无不妥,放下心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便觉出腹中饥饿来,跟着翎璇,倒是吃了不少。 用过了早膳,姊妹俩一人端着一盏清茶消食,翎璇笑着打趣道:“先时倒不曾觉得你这样好的胃口。” 灵漪懒洋洋地倚着:“心宽则体胖,虽然我还不算胖,到底心宽,胃口自然好些。” 她话题一转,便晃到了正事上:“听说阿姐昨晚发了好大的脾气,却是为了什么事?” 提到正事,翎璇的神色就严谨了许多,沉声道:“三十二州的雪灾,北十三州有些不大好……” 灵漪坐直身:“阿姐说的详细些。” 顾翎璇道:“我先后派出去的两百多人,已经折了四个金吾卫,伤了两个锦衣卫。” 灵漪皱眉:“北十三州虽说民风一向彪悍,却也不至于张狂至此。” 顾翎璇道:“我昨夜召了纪岚,北十三州之中尤数忠州、平州和镇州最为棘手,这三处的指挥使倒是并不出奇,只是他们的夫人,却都是出自于衡州高氏。” 衡州高氏,灵漪并不陌生。 毕竟是千机阁的少主。 东西南北四地,除了皇族的铁网楼,萧景的点墨城,便要数千机阁了。 “衡州高氏?”灵漪秀气的眉头蹙起来,“号称‘继定阳霍氏,通州蒋氏,聚饶年氏,三大世家之后的第四大世家’?” “正是。” 灵漪厌弃地哼一声:“第四大世家,他们也配?不过出了一个帝妃,就上赶着将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立进嫡系。” 顾翎璇微微摇头:“不止这些。” 灵漪看着自家阿姐。 翎璇道:“颖川王妃薛氏,生母便是衡州高氏女。” 灵漪的神色郑重起来:“衡州高氏发家于北地,北十三州动乱,难道背后竟是颖川王的手笔么?” 翎璇摇头:“我亦不知,纪岚已经遣人去查了。我想着,无论是不是颖川王的手笔,这里面都逃不了衡州高氏,还有清宁宫那位。” 灵漪道:“阿姐可是有何打算?” 翎璇道:“你这几日看世家贵女,成果如何?” 灵漪道:“有极为出挑的,阿姐如若有意,可以赶在年下宣进宫来见见。待王兄回京,再由王兄自选……” 翎璇沉吟片刻道:“可有衡州高氏女?” 灵漪笑道:“他们既然想要成为第四大世家,怎么可能不送女儿参选?” 三大世家都与皇族或帝族有那么几分联姻关系。 定阳霍氏女儿的姿容,且看昔年鄂华夫人便知。 鄂华夫人之前,霍氏的女儿也多选入帝族或是皇族,只是自鄂华夫人之后,霍氏再不曾将女儿送入焱廷帝族,更遑论慕氏皇族。 而通州蒋氏,不但出过皇后三人,帝后三人,后妃八人,更是出了一位令云宸帝君钟爱一生,不曾纳妃的韶安王后蒋倾言。现在的慕氏后宫中,还有一位位列九嫔昭容之位的蒋氏女。 聚饶年氏临近皇都,也是多出皇族后妃,如今慕氏后宫中也有一位年氏的妃嫔,诸皇子府邸中也多有年氏女儿,为王妃或是侧妃。 而衡州高氏算起来,也只有一位迁入族谱的宁太妃高氏,若想与三大世家比肩,必得多出族中女儿,选入帝族才好。 顾翎璇微微眯起眼:“可有高氏嫡女么?” 灵漪细细思忖,便笑出来:“有,高氏长房嫡女,人品极好,堪配宗室。” 顾翎璇声线依旧温缓:“我记得颖川王府的两个侧妃,早些时候没了一个……” 第九十一章 靖王归京 靖王即将归京的消息果然被凤擎卫和纪岚联手封锁起来,直至靖王归京当日的凌晨,宫中内侍出动了近乎半数,夜持火把“奉旨宣召列位臣工”。 宫中内侍到达各家府邸时,将将过了丑时,还未到寅时初刻。正是众人好梦正沉的时候,阖府都是忙忙乱乱的。 “王爷,宫里来了内侍,王爷快接旨吧。”王顺在窗外急声道。 顾徊睡眼惺忪地从床帐里探出头来,:“什么事如此喧哗?” 王顺道:“王爷,宫中内侍来传旨,已在正厅等了许久啦!” 顾徊撩开帘帐下床,郑挽心已经掌了灯,唤了侍女打水进来,自己伺候顾徊更衣,柔声道:“听王总管语气,似是有什么要紧事。” 顾徊自前次玉棠苑之事后,心下对慕暄盈便有了计较,似是为了膈应慕暄盈一般,非但没有为了在玉棠苑点了怀香侍寝之事表现出些许后悔,去玉棠苑的次数反倒比先时频繁的多,且次次都表现的和慕氏仿佛一对恩爱夫妻一般,贴心的很。摄政王府后苑都以为王爷盛宠明夏公主,明面上恭喜贺喜,暗地里又不知有多少嚼耳根子的指着慕暄盈先前一嫁,早非完璧,哪里配得上王爷如此盛宠。惹得慕暄盈怒气冲天,偏偏身边的嬷嬷李氏时常劝着,自己又舍不得世子顾沛的一腔温柔小意。 上月里,原本在寿宁宫安养的帝太后苏氏忽然降下懿旨,赐了孟侍郎府上的三女孟画瑾给世子顾沛为侧妃,又因为孟三小姐的名讳冲撞了灵漪帝姬顾翊瑾,长曦帝姬又下旨,给孟三小姐赐名“画琮”,嘱礼部选定日期,年前完婚。 慕暄盈为了顾沛即将纳侧的事情身上不痛快,顾徊又时不时地去闹她,心里憋了这样一把火,顾沛又因为妹妹顾妍的原因有意疏远她,心下更添凄凉,心口这把火愈发的厉害,就这样一病不起。 顾徊听闻也只是冷笑,再不复先时疼宠的恨不得黏成一个人的模样,将玉棠苑置之脑后,着意疼宠起郑氏挽心和从前慕暄盈的丫鬟怀香来。 慕暄盈因在病中,李嬷嬷等人千拦万拦的嘱咐玉棠苑里伺候的丫鬟,一定谨言,对着慕暄盈只说帝太后懿旨赐婚,世子推脱不得,却是没给什么好脸色,这才让慕暄盈心下略安。 岂料没隔几日,同昌郡主顾妍倒是对这桩婚事上了心,按着云宸旧例里纳侧的最高规格给孟府下了礼,顾沛更是出京上了北山猎了一对大雁,亲自登门纳采,给足了孟府的面子。 顾徊前些日子疼宠明夏公主慕氏,早已有慕氏铁网楼的密探报回慕都,皇上对此很是满意,似乎又给了顾徊什么便利,是以顾徊这些日子虽然被顾翎璇困在摄政王府,心情却极好。 “这样三更半夜的,宫里究竟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顾徊也蹙起眉。 郑挽心依旧是温温柔柔的模样,细致地给顾徊扣了衣扣:“不管什么事,王爷出去都要顾及好自己的身体,勿让妾等忧心。” 话到最后,尾音娇嗔,真真是要将顾徊化成了绕指柔。 顾徊俯身在她腮上摸了一下,笑道:“你只安心吧,她一个女儿家,哪能奈何得了本王?” 郑挽心羞涩一笑,给他整理好衣物:“王爷快去吧,让宫中传旨的内侍久等,传出去又是不得安宁。” 顾徊低头在她唇上又腻歪了一阵:“本王还会怕她一个小丫头不成?你再睡一会儿,等本王回来……” 郑挽心虚推了他一把,红着脸嗔了一声。 顾徊大笑着出去。 宫中内侍传旨,阖府上下有些品级的都出来了,王妃郑氏也梳妆好立在正厅,面色仍有些苍白。 来人一身内侍宫服,瞅着颜色当时从四品的级别,笑眯眯的模样:“敢问府上可是都已到了?” 王顺道:“王爷王妃江城王业已到了,公公请宣旨吧。” 内侍站定,瞟一眼面前站着的众人,低低清了嗓子,朗声道:“长曦帝姬口谕:诸臣命妇前往京城外,迎候靖王驾归!毕。” 众人都愣住。 还是顾沛率先回过神来:“这就没了?” 内侍依旧笑的和善模样:“小王爷,某已经传达完毕帝姬殿下的口谕了。” 王顺立即拿出准备好的封红递到内侍手里,内侍笑眯眯地推了:“某职分所在,不必。” 语毕,转身离去。 徒留顾徊父子面色深沉。 “王爷?”王顺试探地叫一声。 顾徊沉着脸看过来。 “王爷可要更衣出城吗?”王顺道。 顾徊压着怒气:“顾长曦受封第一帝姬要本王出城相迎也就罢了,顾决不过王爵,也要本王这敕命摄政的摄政王出城亲迎吗!” 他看向顾沛:“究竟怎么回事?怎么就让他不声不响的摸到京城了?!” 顾沛也沉着脸道:“孩儿一直派人盯着纪岚和锦衣卫的人,按理说,靖王回来,以顾长曦的性子,必然会派人出城护驾,可是锦衣卫并没有什么动作……” “难道锦衣卫事先竟也不知道么?” 顾徊拧着眉冷笑:“若是锦衣卫事先不知道顾决回京,那么顾翎璇又是如何能在一夕之间调动如此多的内侍,传令朝中诸位大臣的?” “锦衣卫知晓?”顾沛眉头深锁。 顾徊冷哼:“纪岚掌管锦衣卫,果然练得好手段。不该露的消息丁点不露。” “父王,顾决回京,我们究竟去不去?”顾沛道。 顾徊拢了身上衣裳:“去做什么?又能在这么些时间里处理了他?还是去了与人长脸面么?” 转过身去:“回去休息吧。” 顾徊自回去郑挽心处,一丝眼风都没有飘给旁人。 王妃郑氏半倚在同昌郡主顾妍身上,看着顾徊远去额身影,神色凄清:“我以为,慕氏淡了,他便该收了心……” 顾妍心下腹诽,母妃与父王结发二十年,怎么心思仍是闺阁少女似的,满腹情思。 面上却不显露,仍要劝着道:“不过是个玩物罢了,父王心中还是敬重母妃的,那郑氏不是母妃族人吗?想必父王是看在您的面子上……” 王妃如抓着救命稻草一般:“你父王,要晋她的位分!” 顾妍心里实在看不上母亲这样怯懦如菟丝子似的性格,耐着性子劝:“她现下不过是个侍妾,便是封,也只是个王姬,再不过一个奉仪,连个良媛都算不上,母妃心里担心什么?” 王妃还欲说些什么,顾妍又道:“母妃,您只放宽心吧!父王不过是看她一时新鲜,又担着一个‘郑’姓罢了,您又何必这样在意?” 王妃泪眼朦胧道:“可是大婚时,他明明说过,‘只此一心,只卿一人’。” 这话着实不该对着一个未出阁的女儿说。 顾妍心中羞恼,吩咐道:“母妃疲累了,嬷嬷扶了母妃回去休息吧。” 自己福了一礼,转身走了。 留王妃郑氏一人凄凄楚楚的回了自己院子。 云京城外。 除了摄政王府众人未到,其余朝中大臣、外命妇尽数到齐了。 顾翎璇和顾翊瑾姐妹着绛紫色腾纹披风,双双立在城门前,宛如一株双生花,俏丽静雅。 云宸的王旗由远而近,苍狼白莲,遮天蔽日。 铁蹄铮铮,马蹄踏踏。 军士持锤,敲击一人多高的牛皮大鼓。 声飘四下。 顾翎璇不期然的就回忆起自己回京之时。 灵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渐行渐近的王旗马车:“昔日阿姐回京,也是这样壮观吧?” 翎璇笑道:“彼时是我归京,众臣相迎,哪里有今日迎接兄长回京的慨然心情。” 灵漪点头。 翎璇侧过头看着她:“昔日你回京时,心中作何想?” 灵漪眯着眼:“使汝勿忧,使亲勿念,使铁网勘破,使慕氏天下,大乱。” 二十个字,小姑娘说的云淡风轻,一派从容。 顾翎璇听得亦是神色不变。 略点点头:“我当日也是这样想的。” 舒朗的女音轻声地念:“我当日只想着,我要回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灵漪捏了捏自家姐姐的手指,冰凉一片。 不远处的王旗愈发的近,众人能够清晰地看见马车中钻出的年轻男子稳稳地立着,俊朗无匹。 他仰头看向面前巍峨的云宸京城,朗声道:“巍哉,云京!雄哉,帝城!吾归矣!” 云宸史官记载: “康裕二十三年(瑾帝隆和二十四年)腊月,靖帝归京,临城高呼:‘巍哉,云京!雄哉,帝城!吾归矣!’帝姬长曦、灵漪相迎城外,亦悲亦喜。” ——《云宸帝君列传——靖帝传》 第九十二章 城门亲迎 康裕二十三年(瑾帝隆和二十四年)腊月,靖王顾决归京。 长曦、灵漪二人立在城门前,看那愈发近前的车队,年轻的男子掀了帘子出来,立在车辕上,藏青长袍,身姿颀长,姿容无匹。 “巍哉,云京!雄哉,帝城!吾归矣!” 顾翎璇看着那唇畔带笑的男子,忽然间觉得眼前一片朦胧,怎么也看不清那人。 唱礼官高声赞礼:“靖王殿下归京,百官恭迎,拜~” 顾决身为王爵,纵使长幼立于翎璇之前,但是若论尊卑,第一帝姬尊比帝太子,王爵终究是没有第一帝姬的尊贵。 是以昔日顾翎璇归京,赞礼官唱礼“百官跪拜”,而顾决归京,则是“百官拜”,非是跪拜,躬身作揖即可。 百官躬身作揖,顾翎璇看不到。 只听得男子拍栏而歌,声音渐行渐近。 有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响至面前:“傻姑娘,哭什么呢?” 气息清浅。 她的哥哥。 云宸靖王。 父君选定的帝位继承人。 终于,回京了。 “王兄!”顾翎璇声音像是含在喉咙间,低低哑哑的。 “王兄!”顾翊瑾声音软糯,绵绵柔柔,却也听得出其间的哭音。 “我这两个傻妹妹哟……”顾决将两个哭的看不清眼前的小姑娘笼进怀里,声音沉哑的叹。 顾翎璇在通州刚跟顾决分开,顾翊瑾却是这四年都未曾见过顾决,心中既悲又喜,扑在顾决怀里,哭的悲戚。 刘让、傅言等人立在一旁,苧姑上前小声劝道:“几位殿下乍然相逢,心中欢喜,然帝太后老人家还在寿宁宫等着靖王殿下回去呢。” 兄妹三人听得明白,这是提醒他们如今还是在云京城前、百官视线里呢。帝族的庄重还是要顾及的。 顾决轻抚灵漪的头发:“灵漪长大了,王兄都要认不出了。” 翎璇道:“一别四年,当日灵漪还只是垂髫稚儿,如今已是总角之年,便是璇见了她时,心下也是诧异万分的。” 灵漪微红着脸嗔着二人:“王兄和长姐就只拿着瑾取笑,帝祖母尚在宫中,王兄还是先回宫拜见帝祖母罢!” 顾决应了。 躬身作揖的百官一礼平身:“恭迎靖王殿下回京。” 顾决示意身边内侍,唱礼官高声道:“礼成,起。” 翎璇、灵漪姊妹各自登上帝姬銮驾,立在车辕之上。 文武百官,巍然成列。 翎璇视线扫过,目光微冷。 这其中,没有顾徊。 不仅顾徊,王妃郑意,世子顾沛,同昌郡主顾妍,都没有。 摄政王府,但凡有品级的人,都没有出现。 灵漪的视线也看过来。 顾翎璇沉了声音:“摄政王何在?” 百官面面相觑。 只听少女冷凝的嗓音:“摄政王府众人何在?” 百官寂寂无声。 半晌,有王府长史怯怯懦懦地出列:“启禀殿下,摄政王夜间不适,嘱卑下上禀帝姬。” 少女一声冷笑:“摄政王这不适,当真是会赶时候。既然是摄政王不适,摄政王妃,江城王,同昌郡主等人,也病了不成?” 长史嗫喏道:“王有疾,王妃率江城王与同昌郡主侍疾。” 顾翎璇粲然一笑:“既然摄政王有疾,便闭府安养,孤回宫后自会召宫中御医为摄政王医治。今日王兄归京,乃云宸大喜,孤不欲为了不相干的人坏了气氛,你且回去罢!” 那长史连连叩头,寒冬腊月里的天,硬是出了一身的汗,一步三晃的回去了。 百官静默立着,只安静听着。 翎璇看向顾决笑道:“王兄先行,孤为王兄开道。” 向来出城迎王室宗亲,也不过是行有先后,或是表示礼让为后,或是位尊者行走于前,却没有尊者直言:“吾为汝开道”之语。 顾决道:“长曦幼封第一帝姬,吾虽为兄,于尊卑不合。” 翎璇朗声笑道:“你我至亲兄妹,哪里来的什么尊卑,王兄只安心吧。”反身进了马车,吩咐随行侍从道:“鸣锣,孤为靖王兄开道。” 帝姬随行仪仗队伍旗手卫鸣锣先行,为首的高声道:“靖王归京,避行。” 天边已露出苍苍的白,街道两旁的商铺已经开了门脸,路上行人避立两旁,袖着手观望。 第一帝姬和王爵的旗手卫队规格不同,旁人或许看不出,久在云京帝君脚下的京城百姓们却是见识得多,分的明白。 “这不是当日长曦帝姬回京的銮驾么?” “你看那七羽的凤旌,足有三十二对。” “三十二金瓜,六十四羽旗,这就是第一帝姬才有的仪仗!” “这是……长曦帝姬为靖王殿下开道?” “不是长曦帝姬为尊吗?” “就是,都道天家无父子,怎么长曦帝姬却为靖王开道?” “你们这些傻子,难不成忘了,大行帝君只得一位帝后。不单是长曦帝姬与靖王殿下,三位帝子,两位帝姬,那可是一母同胞!” 鸣锣开道的旗手卫之后,先后分别是靖王顾决,长曦帝姬顾翎璇和灵漪帝姬顾翊瑾的车驾。再之后,则是朝臣百官,或是骑马或是乘轿,品级不够的,便步行其后。 云京分为内城和外城,主街贯穿整个云京,名为玄武,取四方神兽“执明神君玄武,主冬色,位冥方”之意。 而东海冰迹帝京主街名“苍龙”,西域焱廷帝京主街号“白虎”,南界轩雨帝京的主街谓之“朱雀”,皆是取自四方神兽之名。 玄武大街连同云京内城外城,然而前面三位帝族嫡室的车驾刚刚到达皇极宫,后面低阶官品的小吏仍滞留城门,尚未挪动。 顾决回宫,除了规格不能与第一帝姬相较之外,其他大致都是相同的。 王驾走玄武大街,入皇城正门乾安门,经皇极宫,避开乾极宫,走凤华门入寿宁宫拜见帝太后。 两个妹妹,长曦和灵漪,依旧陪着,在凤华门换乘轿辇,往寿宁宫去了。 第九十三章 立誓不疑 顾决回京较之翎璇要简便许多。 外命妇不需要按品大妆、入朝参拜,按理来说便是满朝文武,也是不需要拜见一个归京的帝子的,只是今日,恰好是三日一次的皇极宫大朝。 顾决虽为帝子,受封王爵,但是寿宁、清宁二宫所居,皆是先帝妃嫔,是以为避嫌,顾决仅拜见了寿宁宫的帝太后苏氏一人。 顾翎璇和灵漪帝姬一左一右的坐着,顾决一身海蓝王袍,撩了衣袍行了大礼参拜:“孙儿拜见帝祖母,帝祖母福寿安康!” 声音清越,带着云宸帝脉男儿的稳重。 苏太后已是热泪盈眶:“好,好,回来了,回来就好!” 顾决行过参拜大礼,上身直立跪着道:“帝祖母放心,孙儿此番回来,必叫那些魑魅魍魉,无处匿身,欠了咱们的,孙儿定要叫他们都千倍万倍的偿还回来!” “快,快扶靖王起来,这样冷的天,跪坏了可如何是好。”苏氏急忙伸手欲上前扶他,只是那里用得到她亲自动身,竹华早已先行步下来,搀起顾决:“殿下快快起来,帝太后心疼呢。” 顾决微微顿首:“有劳嬷嬷。” 竹华屈膝退下,回到苏太后身后。 顾决便坐在了苏太后下首两溜椅子的左手第一位,对面坐着翎璇,手边则是灵漪。 苏太后点头道:“阿璇回来了,阿瑾也回来了,如今你也回来了,马上松冷也要回来了,离京这么多年,如今你们都要回来,这真是大大的喜事。” 顾决和翎璇、灵漪姊妹对视一眼,欠身道:“离京四年,累帝祖母担忧,是我们的不是……” 苏太后笑起来,眉眼中都是满满的笑意,抬手道:“别这样说,哀家担心是担心,只是却也知道,你们这四年过的殊为不易,内中艰辛,哀家也知道,你们定然不会与我这老婆子说实话,只会哄哀家开心,只是不用想也知道,你们几个孩子,定然都是千难万难的。” 顾决沉默下来。 苏太后看向翎璇、灵漪两姊妹道:“旁的不说,男儿嘛,尤其是我们云宸的男儿,受点磨砺是应该的,只是阿璇姊妹俩,当初在宫里的时候是多么宠着的,哀家不说,你也知道,如今呢,一个个都成了女相爷了,每天忙活的昼夜不分。灵漪主持宫务,还好些,可怜阿璇,一个小姑娘撑起云宸朝局,还要被一帮朝臣指为‘居心不良’,‘牝鸡司晨’。” 顾决慌忙起身,拱手道:“帝祖母放心,阿璇阿瑾所受的委屈,耀庭心中都清楚,两位妹妹都是为了云宸,为了一雪父君母后之仇,也是为了我们兄弟三人守住云宸万里江山。至于‘居心不良’,‘牝鸡司晨’等语,阿璇是我的亲妹妹,我断断不会为此生出嫌隙之心。” 顾决看向翎璇:“妹妹,今日当着帝祖母面前,兄长在此立誓:‘为兄知晓妹妹所为皆是为了我们云宸,为兄都记在心里,他日,若为兄但凡有一分怀疑猜忌妹妹的心思,便叫我不得善终,挫骨扬灰!’” 苏太后点点头,灵漪看向长姐,只见平素朝堂上应机万变的第一帝姬,眼中泪花闪烁,偏过头捂着脸,忍不住低声呜咽起来。 灵漪起身坐过去,拉着长姐的衣袖,慢慢摸索到她的手,稍微用力的捏了几分。 翎璇泪眼朦胧地抬头,捏了捏灵漪的手。 值了! 她拼着这一身清名不要,背了女子掌政,涉猎朝纲,甚至担了牝鸡司晨,意图谋害亲兄的名声将云宸的朝政一力承担下来,只是为了哥哥们回来之后,她能够安安心心地、问心无愧地将云宸交到兄长手中。 如今,有兄长理解她所作所为,不因为她揽权朝纲而猜疑忌惮她,依然把她当作当年那个软软糯糯的妹妹,她做的这一些,就值了! 顾决看着自家妹妹哭的越发委屈起来,不禁有些忙乱,慌慌地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哭的反倒凶了?” 苏太后笑道:“你不回来,荣轲的腿正是治病的要紧时候,哀家又是个老婆子,阿瑾又是妹妹,她什么都咬牙撑着,不肯与我们说。你如今回来了,又这样体谅她,她前些日子受的委屈,可不就兜不住了?” 灵漪一手抚着长姐的后背,也低低地落泪道:“我一直不敢说,便是帝祖母也不知道。阿姐前些日子一直不曾来寿宁宫请安,不单单是为了朝政繁忙,实在是阿姐前些日子不知染了何症,瘦的已经脱了形了,日日夜夜地咯血,苧姑、青箢几个都吓得去了半条命……” 苏太后急的探了半个身子:“却是怎么回事?可召了太医没有?到底是什么病症?咯血可不是件小事!” 老一辈的人都传着这样的说法,少年咯血,终究朝不保夕,是一等一的大症候。 顾翎璇止了哭道:“阿瑾又吓唬人,哪里是什么日夜咯血,就是前些日子晚间练功的时候有些不畅,心里积了一把火,把那些逼出来就好了,哪里有那么吓人。” 云宸帝族的确有适合女子修炼的功法,尤其翎璇少时又得了长凌帝姬的《长凌手札》,里面秘密记载了昔年长凌帝姬的功法,练功又是一个需要稳扎稳打的过程,一时误了,修习不当也是有的。 殿中众人都盯着翎璇看,只让顾翎璇哭笑不得,擦了腮上残留的泪珠道:“都这样看看着我,我现在不是好了吗?哪里有阿瑾说的那样吓人,都是我身边的宫女没见过世面,偷偷拿了我的帕子去给阿瑾,这次将阿瑾也惊着了。” 苏太后抬手唤了顾翎璇上前,拉了她的手,让秋年将西边进贡的老花镜取出来戴上,仔仔细细地觑着她的脸色,看了好一会儿才摘下来道:“瞅着果然是气色不差的,到没有那些人那样吓人。” 顾翎璇笑:“我都说了嘛,顺畅了就好了。” 顾决抿着唇角道:“是不是功法的问题,等我看看,就知晓了。” 第九十四章 秋浦高霜 顾决此番归京,灵漪掌握着宫中内务,早已命人将顾决的靖王府修缮一新。 寿宁宫。 顾决和灵漪到的时候,苏太后还没有出来,竹华招手唤了小丫鬟过来上了茶点,兄妹二人便自己坐了说话。 “王府摆设,哥哥可还满意么?”小姑娘笑靥如花,双眼灿灿地盯着自家哥哥。 顾决回京,翎璇顾念着兄长一路风尘仆仆,路途辛苦,与帝太后苏氏和灵漪商量过一番后,将原本拟定的欢迎顾决回京的夜宴挪到了次日晚上。 顾决端了手边茶盏,拿了盖子轻轻刮去上面浮沫:“昨晚可以说是我这些年睡得最舒服的一觉了。” 男子微微笑起来,看着双目灿灿的妹妹:“王府的修缮,累阿瑾费心了。” 灵漪笑眯眯的:“哥哥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我亲兄妹,何至于如此见外。” 顾决四处环望了一圈:“阿璇呢?” 灵漪放下手里甜白瓷的茶盏,撇了嘴道:“我也不清楚,”声音渐渐低了些,“阿姐这些日子忙得很,听着像是北十三州很不太平。” 顾决蹙了眉,冲竹华道:“姑姑,阿璇这些日子可有来寿宁宫请安么?” 竹华恭谨道:“回殿下,青雩宫每日三更熄灯,长曦殿下寅时初便从青雩宫出来,到寿宁宫门前叩了头后,再往皇极宫理政。” 三更熄灯,便是三更时分才歇下。 而三更,则是子时。 子时歇息,寅时叩头请安,一日间只歇了两个时辰,这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顾决的神色严肃起来,灵漪也不自觉地坐正了身子。 长曦的手里究竟有多少势力,顾决和灵漪都大致知道一些,只是她表面上露出来的锦衣卫,西南军权,便已经不容小觑,更何况她还有刚刚暴露出来的凤擎十三卫。 如此势力,都会让她每日熬心费神至斯,北十三州的事情,绝对不是能够轻易解决的了的。 兄妹二人的神色没怎么变,只是一颗心都是沉甸甸的。 不多时,苏太后出来,歪着与二人说了几句,便借口自己身上乏了,命秋年送了二人出去,竹华扶着她去了内殿。 “瞧着他们兄妹,像是有心事似的。”苏太后搭着竹华的手,缓缓地坐下。 竹华道:“大约是为了长曦帝姬。” “嗯?” 竹华便把方才顾决询问翎璇何时前来寿宁宫请安的事说了一遍,又道:“奴婢瞅着两位殿下的神色很是严肃,似乎是有什么棘手的问题。” 苏太后蹙着眉想了一阵:“若说这几日有什么棘手的问题,也只有三十二州的灾荒和松冷回京这两件事了……” 竹华道:“不是说三十二州的灾荒,已经缓了不少?长曦殿下都知会了纪指挥使,倾尽西南米粮,也会确保十万大军的军饷。” 苏太后摆摆手:“西南诸州,是他们兄妹安身立命的根本,哪能真的让她倾之一空?通州是个好地方,年年风调雨顺,百姓不知兵事,自先帝时候,就没出过歉收,又何提灾荒?有通州粮储,又有颍川王和南界的粮食,这三十二州的灾荒,应当不是什么大事,怎么就让阿璇劳心费力至斯了呢……” 正说着,秋年送了顾决、灵漪二人回来,给苏太后行了一个福礼:“太后。” 苏太后抬首:“耀庭他们走了?” 秋年道:“已经送出去了,二位殿下去了皇极宫。” 皇极宫,这个时候,翎璇应该正在处理政务。 苏太后道:“是他们自己去的,还是阿璇打发了人来?” 秋年道:“长曦殿下遣了傅言,说是新得了一幅蔡越之的秋浦高霜图,请二位殿下往皇极宫一同品鉴。” 皇极宫乃是帝君寝宫,帝族重地,不啻于乾极宫重要,无召不得擅入。如今翎璇贵为掌政的第一帝姬,才有资格入皇极宫处理政务,却也是不能留宿。顾决和灵漪两个,一个是帝子亲王,一个是少年帝姬,根本不能擅入皇极宫。 但若是掌政帝姬召人前去品鉴一幅画,那也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关键,是要看这件事该怎么圆说。 苏太后点点头:“这孩子通透,但愿他们兄妹此生无有龃龉。”顿了顿,她又道,“蔡越之的秋浦高霜图,不是据说早就失传了么?翎璇是真的找到了?还是借着这么个名头?若是明日那帮老顽固当真要观图……库房里是不是有一套蔡越之的芙蓉鉴?找出来给阿璇送去,好歹搪塞一番。” 竹华忍不住笑:“太后可是真真的宠极了长曦殿下。蔡越之的画,千金难求,现下存世的更是少见,秋浦高霜图固然是他鼎盛之作,芙蓉鉴也稀世难得,整整一套各色芙蓉花鉴,也亏得太后舍得。” 秋年也笑道:“正是呢,那可是当年太后的陪嫁。”又冲苏太后道,“您可放心,奴婢特意问过傅言,长曦殿下果然是得了那秋浦高霜图,明日若是有人要求观图,殿下必然拿得出来。” 苏太后道:“这可真是难得,哀家当年准备嫁妆的时候,阖族添妆,祖父寻了许久,想要找到秋浦高霜图,就是不成。阿璇却是从哪里得来的?” 秋年道:“听傅言说,是前些日子派到北边去的内侍回来了,在北边发现的。” “北边?”苏太后皱了眉,“北边哪里?” 秋年道:“北边镇州。” 苏太后的眉头蹙的更紧了些:“镇州,那可是昔年北漠的王庭。” 长凌帝姬率八千铁骑踏平北漠王庭之后,将北漠王庭画为三州:镇州、平州、忠州。 昔年长凌帝姬为昭宣太子之死一怒而踏平北漠王庭,原本是应该将北漠移民分散牵至他乡,只是之后长凌便被太祖帝君十二道金令急召回京。紧接着便是昭宣太子逝世真相被揭出,太祖帝君勃然大怒,云宸宗室血流成河。再之后,便是慕氏天子召长曦帝姬为贵妃,而长曦帝姬、景懿王后、太祖帝君先后薨逝,云宸新君之争风起云涌,北漠王庭移民迁居之事就此搁置。 待到新君铲除了异己,云宸内部也已是元气大伤,再无心力迁走北漠移民,这件事情便遗留至今。 “蔡越之的图,流落到北地那等蛮荒之处,真真是委屈了此等瑰宝。”苏太后道。 秋年道:“太后说的是。听说也是北地那起子蛮人不晓得这图的珍贵,损坏了一些,才叫这内侍发现了,买了回来。那内侍方得了秋浦高霜图欲带回京城,也有了一拨人去了镇州,想买这幅图。内侍辗转了几番,才将这图送回宫来。” 苏太后听得秋年用词“辗转”,奇道:“怎么?什么人竟敢对宫中内侍下手不成?” 秋年垂了头轻声道:“是衡州高氏。” 苏太后听闻“衡州高氏”四字,便想起了清宁宫的宁妃高氏,心头火气猛地窜上来:“如此不知礼数的人家,也妄想和三大世家并称?” 定阳霍氏,通州蒋氏,聚饶年氏,都是慕氏王朝建立时便已兴起的世家大族。 虽然苏家和蒋家同封了承恩公,论辈分,苏家更是出了一位帝太后,而蒋家的女儿则是帝后,可是蒋家立世至今,已经出了皇后三人,帝后三人,后妃八人,苏家纵使是云京的一流世家,出了一位帝后,几位妃嫔,比起通州蒋氏,也是底气不足。 苏家的老太太,每每见了蒋氏的人,都是笑眯眯的,说不上谄媚,却绝对算得上热情。 便是苏家都没有狂妄到敢于和三大家族比肩,衡州高氏不过是认了宁妃高氏入嫡支,便敢号称“第四大家族”! 苏太后怒极,这样想着,便重重地一拍桌子:“不知天高地厚!” 秋年和竹华吓了一跳,慌忙跪下去:“太后息怒。” 苏太后道:“哀家又不是说你们,都跪着作什么,快起来。” 二人立起身。 苏太后捏着手里的佛珠:“只是,衡州高氏要这秋浦高霜图做什么?” 蔡越之乃是秦室王朝时期的名士,秦室皇帝称其“先生”,名满天下。他的文墨,亦是千金难求。曾有南地豪商,为求一幅蔡越之的真迹散尽家财,将手中所有盐铁生意尽数让出,只求一幅蔡越之的文墨。 蔡越之一生字画无数,留存的却不足十中之一,经历了千百年斗转星移,现存于世的更是稀少。最难得的便是蔡越之的秋浦高霜图,据说乃是蔡越之封笔之作,堪为国宝。 便是当年苏府为了苏太后嫁入帝族为后的事,打算举全族之力尝试可否买下这幅图,也没有一定的把握。平常人家,更是但求一观,便是此生无憾。 这衡州高氏,又是为了什么敢开出天价,只要这一幅秋浦高霜图呢? 陪嫁…… 陪嫁! 苏太后目光看着前方,手指似是无意识地拨动着串珠,忽然浑身一震,急急抬手道:“秋年,快!” 第九十五章 高氏之女 陪嫁,陪嫁…… 苏太后目光看着前方,手指似是无意识地拨动着串珠,忽然浑身一震,急急抬手道:“秋年,快!” 秋年不明就里:“太后有何事吩咐奴婢去做?” 苏太后急急忙忙道:“你且去瑶华宫里,将灵漪手中的那些秀女册子取来!” 秋年犹疑道:“此事,是不是要先知会灵漪殿下一声……?” 苏太后道:“她此时正在皇极宫,你遣了人去告诉她,你去瑶华宫里将那些册子取来,要衡州高氏的!” 秋年领命去了。 寿宁宫和瑶华宫相距并不是很远,而皇极宫则属于前朝范围,比要宫禁腰牌才可出行。 竹华道:“不若奴婢去请示灵漪殿下吧?那些孩子,能学明白什么话呢!” 苏太后点头:“这样甚好,你们两个分头行事,更快一些。” 秋年和竹华便分头往瑶华宫和皇极宫去了。 待秋年到了瑶华宫,灵漪带了樱桃走,绿映则是留下守着,见小丫鬟带了秋年进来,急忙笑着迎出来道:“嬷嬷怎么来了?”又吩咐小丫鬟,“快去沏茶。”一面又扶着秋年坐下,轻声问,“嬷嬷亲自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秋年瞥一眼四周,绿映极会看眼色,立即道:“嬷嬷来的正好,我要给殿下缝一个湘绣的荷包,这尾针却是怎么也收不好,嬷嬷帮我看看可好?” 秋年跟着绿映到了一旁耳室,压低声音道:“长曦帝姬方才请了靖王殿下和灵漪殿下往皇极宫去赏蔡越之的秋浦高霜图。” 绿映吃惊地掩了唇道:“蔡越之的秋浦高霜图,不是早就失传了么?” 秋年道:“正是呢,”便把方才寿宁宫的事大致说了,又道,“太后一听得是衡州高氏要买这一幅图,登时便怒了,遣了我来寻衡州高氏女子的册子。” 绿映笑道:“哎哟哟,这可真是。” 秋年道:“有什么事,你就笑成这样?” 绿映道:“衡州高氏女,这里头的门道不少,一时半会儿的解释不清,您还是带了我回去给帝太后回话吧。” 秋年道:“灵漪殿下留了你守着,你走了,这瑶华宫可怎么办?” 绿映掩了嘴笑:“哪里就这样拿不出手呢?当然是还有放心的下的人。”语毕,便高声唤:“流光。” 唤了几声,一个小宫女进来道:“绿映姐姐,流光姐姐在后面澄心堂呢。” 绿映道:“你去寻了她来,就说我有事找她。” 小宫女应了,福了一礼出去寻人。 绿映道:“嬷嬷稍待,我嘱咐她们几句就好。” 不多时,一个穿了湖青色苏绫衣裳,做一等丫鬟打扮的宫女进来,笑道:“姐姐寻我什么事?” 绿映道:“这是寿宁宫帝太后身边的秋年嬷嬷。” 唤作流光的宫女矮身施了一礼:“见过嬷嬷。” 秋年点了点头,细细打量,那宫女打扮的不甚出挑,这样点头应声,声音却是脆生生的,一双眼睛生的很是机灵。 绿映嘱咐道:“我随嬷嬷去寿宁宫给帝太后回话,你好好看着屋子,若是殿下回来寻我,你替我说一声。” 流光笑道:“姐姐只管放心去,有我看着,保管叫一只蝇虫也飞不进来!” 秋年笑道:“哎呦,这大冬日的,哪里来的蝇虫?” 绿映道:“您可别小瞧了她,若是夏日里,流光所言绝对不虚,保管叫一只蝇虫都飞不进来。” 秋年面色讶异,绿映遣了内侍取了册子,跟着秋年出了瑶华宫,往寿宁宫去。 秋年道:“这个流光,是个什么来路,瞅着做一等宫女的打扮。” 绿映声音低了几度:“先时我们殿下病了的时候,素柳错了事,被罚了出去。长曦殿下便补了流光进来,身手很是不错。” 绿映所言的“病了”,便是先时灵漪中毒,素柳因为牵涉其中,直接被结果了。灵漪对翎璇坦露自己身在千机阁之后没多久,便选了流光进宫,也免得各方势力都心心念念的想把手伸进瑶华宫。 秋年点点头:“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和樱桃的名字倒是配,只是这寓意却是不好。” 绿映抿唇笑:“她的本名就叫这个,长曦殿下送来的人,这样乍愣的改了名字……” “嗯,是不太稳妥。”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寿宁宫,竹华已经回来了,苏太后正等着秋年。 秋年领着绿映进去道:“太后,这是灵漪殿下身边的绿映。” 苏太后正闭目养神,室内香炉里燃着袅袅的檀香,闻言睁眸看向秋年身边的宫女。 绿映乖巧道:“奴婢绿映,给帝太后请安。” 苏太后看了半晌道:“哀家记得你,你是打小便跟在阿瑾身边的吧?” 绿映矮身道:“太后娘娘好记性。奴婢是帝后娘娘所选,自十一岁起跟在殿下身边伺候。” 苏太后默然半晌:“哀家记得,当时帝后给阿璇和阿瑾姊妹各选了两人……” 绿映垂下头道:“回太后,灵漪殿下身边的另一人,是蓝烟。” “前几年宫中放阴,阿瑾身边出去的那个……似乎是很得脸的?” 绿映道:“太后明鉴,放阴出宫的,正是蓝烟。” 苏太后点了点头:“你们都是好孩子……”她顿了几息,转而说起正事,“哀家想知道,衡州高氏女的事。” 绿映矮身一礼:“是。”随行前来的内侍奉上带来的卷册,绿映躬身道:“衡州高氏女的确是有。高氏长房的嫡长女,还有高氏三房的两个嫡女,高氏二房一个庶女,看着册子都是不错的。” 秋年和竹华一左一右立在苏太后身侧,衡州高氏女的册子,指给她看。 苏太后戴了西边进贡的老花镜,一字一字地看着。 绿映道:“原本此事,长曦殿下和灵漪殿下是不欲说出来扰了太后的,只是今日太后遣了秋年嬷嬷去瑶华宫,奴婢便斗胆,向太后进言了。” “你且说。” 绿映躬身一礼:“天降雪祸,使云宸三十二州大灾,长曦殿下调西南诸州米粮,并颍川,南界粮草共八十万石往三十二州赈灾,独北十三州,祸事难平。” 苏太后惊道:“怎么?三十二州灾荒,竟然还是难以平下么?” 绿映沉声道:“长曦殿下先后遣金吾卫,锦衣卫,并宫中内侍二百余人,佩鸿志短刀、携宫中禁令,往诸州,许以钦差之职,先斩后奏。然,金吾卫亡四人,锦衣卫伤二人。” “好大的胆子!”苏太后怒气冲冲地拍着手边的小几,“连宫中侍卫,携带禁令的公差都敢伤,他们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太后说的是。长曦殿下命人彻查,发现北十三州动乱的背后,有衡州高氏的影子,而颖川王妃的生母,便是衡州高氏的女儿。北边动乱前,京城里曾有人前往北边诸州并颍川……” 话已至此,便不需要多言了。 苏太后气的身上都轻微地颤抖起来:“京城有人?京城的人能够调动颍川王府和衡州高氏在北十三州兴风作浪,除了她,还能有谁!” 众人都清楚,这个“她”,指的是谁。 绿映道:“太后息怒,”她微微顿了一息,带了几丝笑意道,“长曦殿下和灵漪殿下商议过,打算将衡州高氏的女儿许配给颖川王为侧妃。” 苏太后的怒气立即像是悬崖勒马一般,收住锋芒,饶有兴味地看向她。 绿映恭谨道:“暂定了衡州高氏的嫡长女。” “也好,”苏太后一双眼半眯起来,“一个占了家族,一个占了位分,却不知衡州高氏打算如何抉择……余下的高氏女呢?” 绿映道:“回太后,余下的高氏女倒是不足为虑,倒是镇州有一位秀女,很是有些来历。” “嗯?” “镇州这位秀女,乃是镇州都指挥使之女,然而长曦殿下查证,镇州都指挥使并没有女儿。” “而名册上记载,衡州高氏参选女子,共有四人,高氏长房的嫡长女,二房的庶女,三房的两个嫡女,然而衡州高氏女,本该有五名适龄女子参选。” “那一名秀女可是生了什么症候?”苏太后凝眉。 “非也,”绿映身子微躬,“另一名秀女乃是高氏二房的嫡女,报了病,据说是身上留了疤痕,衡州官衙便留了卷宗,准她免选。” “那个镇州的秀女,就是高氏二房的嫡女?”苏太后沉声道。 “太后明鉴。” 一室沉默。 沉默的几乎让人觉得压迫。 许久,苏太后才闭了双目道:“哀家知晓了,你退下吧。” 绿映道:“奴婢告退,”带了随行来的内侍退出了寿宁宫。 “太后?”秋年和竹华见苏太后许久没有说话,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哀家没事。”苏太后声音沉的几乎到了低谷,令二人突然想到昔年灵漪殿下被宁太妃逼出宫的那日,帝太后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明明是温暖的室内,却让人觉得仿佛是三九寒冬坠入了千丈寒潭,森冷刻骨。 “高氏,真是不安分,哀家容了她这样久,是哀家纵了她……” 二人默立着,并不敢接话。 苏太后静坐了许久,吩咐道:“一会儿去再去一趟皇极宫,请了他们兄妹三人来,哀家有话要问他们。” “是。” 静止了许久的身体缓缓的捻着念珠:“北地寒风侵骨,帝族宗室也该表示体恤才好。” 第九十六章 如斯谋算 皇极宫偏殿。 顾决和灵漪二人到的时候,着一袭宝蓝色月华锦衣裳的少女正伏在巨大的汉白玉御案上,左手虚握抚着眉心,蹙起的眉仿佛远山含黛,再难平息,右手边压着一本奏折,紫玉狼毫横落一旁,将纯白的汉白玉御案桌面都染上了魅惑的紫色。 “殿下,靖王殿下和灵漪殿下到了。”青箢上前几步,在翎璇身旁轻声道。 “嗯?王兄和阿瑾到了么?”翎璇略显疲惫的抬头,看见面前果然站着两人,急忙道,“给靖王殿下和灵漪帝姬奉茶。” 朝灵端了茶盘奉上茶来,分别放至顾决和灵漪手边,屈膝一礼,才躬身退下。 “尝尝这茶,云川快马送来的。”顾翎璇抬了手温缓笑道。 顾决端起茶盏,低低一嗅,直觉一股清寒直沁心脾,似乎从五脏六腑里都泛着一丝清爽。 灵漪抿了一口,闭眼回味半晌道:“寒凉入心,只是不适合冬日。若是夏日里饮上一盏,最是沁凉入骨。” 翎璇笑道:“你以为有多少?我派人守了三年只得了二两,半两送去了十二城,半两送去了寿宁宫,半两送去了定王府,余下这半两才是咱们兄妹的。存不过一旬,也就枯了,哪里还存得到夏日?” 灵漪奇道:“什么东西,这么金贵?便是从前父君御贡的‘灵山隐’也没有到三年只得二两的道理!” 顾决也看向翎璇,翎璇笑道:“可不是金贵么?这东西唤作‘刻心’,是长在贺兰山上的,与魂玉相伴相生。三年才开一次花,初绽一刻钟之后立即枯萎,比起昙花一现也是不遑多让了。” 灵漪晃晃脑袋:“原来如此,伴着魂玉而生,怪道如此稀奇。” 顾决道:“这茶的事倒可以先撂在一旁,你特意遣了人请了我们来,难不成真只是为了这一道‘刻心’,和蔡越之的‘秋浦高霜图’?” 翎璇笑容微敛,轻声道:“当然不是,”她唤了傅言道,“将舆图悬出来。” 傅言领命,将顾决二人背后那面墙的什么一掣,便露出绘制了一整面皇极宫偏殿墙壁的云宸舆图来,不只是云宸,还有与云宸相邻的焱廷、慕氏,以及与云宸相隔不远的南界和冰迹。 顾翎璇起身走过去,顾决和灵漪也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紧随其后,停在这一面墙壁前,仰视云宸舆图。 “云宸建朝八百年,自秦室王朝起,经虞氏,至如今慕氏,除三百年前长凌帝姬率八千铁骑踏破北漠王庭,三百年来云宸疆域再无拓展。” 少女的声音清沉如水:“然,北漠虽已亡国三百年,北地十三州仍以北漠人数为众,北地诸州,仍是另一个‘北漠’!” “今冬三十二州大灾,云宸逢此雪祸,璇实在尽力,可北地仍不太平。璇派去的金吾卫、锦衣卫、以及宫中内侍近三百人,余者尽皆安全无虞,只有北地,折金吾卫四人,伤锦衣卫两人,这还只是多日前传回来的消息!” 话到此处,原本清沉的声音更是沉哑了几分,带着难言的怒火,她略微顿住,轻喘几口气平息了胸中怒意,恢复了先时流水似的嗓音。 “璇已经动用了北地的凤擎卫势力,清宁宫前些日子派出人去了颍川王府,随即又前往衡州高氏,紧接着北地暴乱。” 灵漪出声道:“王兄回京前,瑾与阿姐调出了云宸朝臣族中所有适婚女子的名册,中有衡州高氏嫡女,假借镇州都指挥使之女的身份,参与大选……” 宁太妃高氏在她还是先帝君妃嫔时,因为产下颖川王顾徐,晋为宁妃,同时母家受封左荣候。原本凭借高氏的资历,和生子之功,是可以封为三夫人之一,或是四妃之一的,只是因为出身实在不出挑,难以服众,才只能晋封妃位。 衡州高氏因为宁妃的封妃和母家封侯的荣宠,早已有了将这一支高氏纳入族谱的意思,待到后来顾徐少年封王,更是让衡州高氏看到了希望——谋划得当,他们完全可以图一个从龙之功! 当时的衡州高氏家主立时决定,将左荣候府纳入族谱,并且迁入嫡支。 结果衡州高氏图谋未果,直到先帝君病逝,苏氏也一直都是稳稳当当的做她的帝后,顾行也一直都是帝太子,先帝君病逝后,顾行顺利即位帝君,将几个兄弟处理的妥妥当当,再没有翻出一丝水花。 如今顾行薨逝,帝君之位虽未传出确切继承人,却不外乎只有两种,一个便是背靠慕氏皇室的摄政王顾徊,一个便是顾行留下的三个儿子之一,现下看来,摄政王顾徊即使是有慕氏皇族为靠山,却依旧没有太大胜算,反倒是顾行的三个儿子,哪一个都是人中龙凤,坐稳帝君之位,都是没有问题。 如今衡州高氏早已后了悔,想要图谋从龙之功是太过艰难,求一个宠妃母族却还是可以惦念惦念的。只是因为早年认了宁妃高氏迁入嫡支,衡州高氏在苏太后心里早已存了芥蒂,如今再想谋求宠妃入宫,实在是难于登天! 是以衡州高氏将二房的嫡女改名换姓,假借镇州都指挥使之女的身份,参加大选,若是得以选中充入宫廷,时不时对着新帝君吹吹枕边风,衡州高氏自然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衡州高氏的心思,顾氏兄妹自然清楚。 顾决面色不显,轻声嗤笑道:“衡州高氏,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一双凤眼里潋滟风华,这样似笑非笑地挑过来,若不是面前的是两个妹妹,只怕任一个女子,都要被惹得一颗芳心里小鹿乱撞了。 顾翎璇微微笑起来,一眼瞥过去:“当然好算盘,否则哪里能惹得北十三州动乱,连锦衣卫都束手无策?” 顾决负手,身姿颀长,长身玉立,站在那里,即便是一副世事无关的模样,却仍是在眉梢眼底不经意间露出睥睨天下的气势:“你已经有了主意了?” 翎璇仰首看着面前这一幅巨大的舆图:“璇打算,年后走一趟北边诸州。” 灵漪惊得捏了翎璇的衣袖惊呼:“阿姐!” 翎璇笑容温缓,握了灵漪的手道:“我将素草留在宫里,你体内‘往生’余毒尚未清理干净,有素草照料你,我也放心。” “阿姐,你的咯血之症原因在何尚未知晓,北州穷山恶水,你怎么能去那样的地方!”灵漪又气又急,声音都高了许多,不复往日温婉柔顺的模样。 翎璇笑道:“我这四年去了哪里,你又不是不清楚,北州有什么可怕的?” “阿姐!” “好啦——”翎璇轻轻捏了捏她因为气恼嘟起的小脸,“北十三州实在干系重大,连锦衣卫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厉遥他们远在西南,冽哥哥还没回来,除了我,还有什么更加合适的人选么?” “那,那也不能——” 翎璇道:“你放心,我此去,不单是为了北十三州的动乱,也是为了先前的咯血之症。我保证,回来的时候,一定就没有问题了,可好?” 灵漪眼圈泛红,泪眼闪烁着抽噎:“果真?” “果真。”翎璇揉揉她温软的刘海,“阿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灵漪不情不愿的点了头。 翎璇安慰好了灵漪,扭过头来看向顾决。 顾决依旧是似笑非笑的模样,唇边浅淡笑意仿佛一闪即逝,只是那一双眸子却是深邃的惊人。 翎璇被他看得不自在,却也是强忍着不肯别开视线,就这样硬撑着。 半晌顾决盯着她闪烁的眼启唇道:“你既然都已经决定了——” 话音未落,只听外面娓兮的声音道:“殿下,寿宁宫竹华姑姑来了。” 第九十七章 谁堪妥帖 顾决盯着她闪烁的眼启唇道:“你既然都已经决定了——” 话音未落,只听外面娓兮的声音道:“殿下,寿宁宫竹华嬷嬷来了。” 兄妹三人对视一眼,翎璇道:“进来吧。” 娓兮挑了厚绒帘子,竹华躬身过来,冲三人行了一礼道:“给三位殿下请安。” “嬷嬷前来,可是帝祖母有什么事吗?” 竹华躬身:“回殿下,帝太后遣奴婢来向灵漪殿下说一声,帝太后想瞧瞧大选秀女的册子。” 灵漪道:“原来是这样,瑶华宫里有绿映在,嬷嬷和她说一声,让她找给你。” 竹华笑道:“帝太后要的急,一面派了奴婢来知会殿下,一面已经派了秋年往瑶华宫去了。” 灵漪点头笑道:“这也不值什么,只管去取就是了。只是帝祖母她老人家,怎么突然想起来秀女卷册了?” 竹华便将方才那秋浦高霜图引出来的事说了一遍。 翎璇笑道:“却是孤这一幅图引出来了帝祖母挂心,是孤的不是了。” 几人都笑起来,竹华也笑着屈膝一礼:“那奴婢就先回去复命了。” 翎璇点头:“朝灵,送竹华嬷嬷。” 朝灵自翎璇身后几步上前,微笑道:“嬷嬷请。” 竹华笑道:“奴婢告退了。” 翎璇眼见着竹华出去,低眉沉思片刻道:“帝祖母从一幅秋浦高霜图就能想到衡州高氏,果然是腹有千机。” 灵漪也附声:“一幅秋浦高霜引出衡州高氏,这会儿帝祖母又要查阅衡州高氏秀女的卷宗……帝祖母会不会为着此事动了火气?” 顾决沉吟几许:“我们还是走一趟寿宁宫为好——衡州之事,你们自有打算,只是帝祖母她老人家却是不知……” 顾翎璇也道:“王兄说的是,帝祖母上了年岁,这等烦心事,还是少沾染才是福寿绵延之道。” 灵漪点头,迭声唤跟来的樱桃:“把本宫的披风取来。” 樱桃吩咐一旁跟着的小宫女:“快些出去,将三位殿下的暖轿唤来,”一面取了灵漪的披风来,又唤那小宫女,“算了,你进去侍候殿下披了披风,皇极宫重地,还是不要由着你乱跑的好。” 顾灵漪见着那小宫女怀里的披风,面料是上好的蜀锦,内衬的里子也是上等的云锦,针脚细密平实,绣了团纹的青鸾登云图样,只是颜色确是一水儿的素色。看着倒像是半新不旧的家常样子。顾决的披风倒是全新的玄色貂皮,绒毛细密柔嫩,触手极软,整个披风不知是由多少貂皮拼接而成,却是连一丝的缝制痕迹都不见,像是一整块的皮子,看得出是极好的东西。 “阿瑾,你这件披风,我瞧着怎么像是半旧的?不像是内务府的手艺?”翎璇的披风是一件银灰色的,狐皮为主,月华锦为内衬,藏蓝丝线绣了若隐若现的银狼白莲,交互纠缠,虽然也不是新的,却是去年翎璇仍在十二城时,萧景亲自去贺兰山澜沧一脉猎了白狐回来,吩咐了人给翎璇制的披风。 灵漪笑的像小兔子似的温顺:“怪道裕叔公赞阿姐眼锐,这是去岁时候制的,当时特意做的大了些,今年刚好合身。” 顾翎璇唇线抿的凌厉许多:“内务府没送去你今冬的份例?” 不应该,灵漪现今掌管宫闱内务,内务府总管再大,也不过是个奴才,就算欺侮灵漪性子温婉,在自己这个掌政帝姬的眼皮子底下,也不该动如此手脚。 “阿姐多虑了。我不过是冬日懒怠,裁制新衣还要去选料子、量尺寸,嫌麻烦而已。” “果真?” “我骗阿姐做什么?难不成阿姐还以为是宫里的奴才以下犯上、奴大欺主了?”灵漪俏皮地眨眨眼。 顾决观她神色不似作伪,冲翎璇道:“你也别什么事都疑心有人对阿瑾不利,再大的奴才,还敢在你眼前欺侮阿瑾么?” 翎璇不好意思的披了披风:“我这不是怕她吃亏么?”吩咐青箢道,“我记得西南今冬送来了一件玉色的披风,通体雪白的狐皮,看着是不错的,只是尺寸大了些,送去内务府,照着阿瑾的尺寸改了送去。” 青箢给她一边给她系好披风带子,一边道:“那是上月里送来的,还不知被收进了哪个箱子里,待奴婢回去找出来便遣人送去。” 翎璇点头:“只是别忘了就好,”再抬首,就见那小宫女立在灵漪面前,将披风上好好的两条丝带硬生生系成死结。连灵漪这样温顺的性子都有些无奈道:“你下去吧,本宫自己来就好。” 那小宫女神色惶乱,翎璇拂开青箢,走到灵漪面前,纤长的指似是一只灵巧的蝶,几息间就将死结解开,语气并不温柔:“怎么你身边,除了绿映几个,就没有调教得当的人了?” 灵漪腼腆地笑:“她们还小呢。” 翎璇恨铁不成钢似的系好了丝带,食指在她额头戳了一下:“她们小,你就大到哪去了?瑶华宫里一群不知事的小孩子,来日绿映她们离了宫,你使唤谁去?” 顾决看着自己这两个妹妹,稍大一些的粉唇轻启,对着小的那个数落不停,神态似是不满,只那眼底就泄露了她的情绪——那是满满的疼惜,眼底神色的柔软,将平素里眉宇间的清冷凉薄都收敛干净。小的那个低眉垂眼,默默听着长姐数落,一副乖巧的样子,只是唇角却是弯弯的翘着,怎么都平复不下,仿佛喝饱了蜜似的,美滋滋的。 大一点的少女温声数落着年纪小一点的少女:“你还大到哪去了”,听得顾决哑然失笑,明明就是两个孩子,一个将另一个当成孩子看顾照拂,却忘了自己本身,也是一个不大的孩子。 “你说阿瑾年岁小,你自己又大到了哪去?”顾决没忍住,出声打趣自家妹妹。 翎璇立时住了声,粉嫩嫩的唇有些愣愣地启着,瞬息又反应过来,腮上染了薄薄的红,嗔道:“我,我就是比她大嘛!” 温婉娇俏,带着少女独有的轻嗔,腮上的红仿佛清晨单薄的朝阳,色泽浅淡,却是胜过一切胭脂水粉。 终于有了一丝鲜活的少女气息。 灵漪扯着翎璇的衣袖笑弯了眼:“阿姐羞了?” 顾翎璇扭身作势要去拧她腰间痒肉,灵漪咯咯笑着躲开,樱桃打了帘子进来躬身道:“殿下,暖轿已在殿外恭候了。” 翎璇理了衣衫乜着灵漪道:“今日暂且饶了你,看你再有下次!” 灵漪连连告饶。 樱桃不禁面露讶异神色——无论是长曦殿下还是灵漪殿下,实在是甚少见到她们如此小女儿的姿态,仿佛只是普通的小姑娘,姊妹之间互相笑闹,全然没有平日里的凛冽气息,便是眉宇眼底都是暖意融融的笑意。 翎璇恰好一眼瞥过来,那小宫女仍苦着一张脸垂首侍立在一旁,翎璇眼波一横:“阿瑾身边的宫女可不能是这样的,若是离了你们,阿瑾身边连个使唤的出手的人都没有,这哪里行?” 语气不重,却足够叫樱桃惊出汗来,不由看向一旁立着的灵漪。 顾决心中暗暗惋惜:只这一个动作,便是这个唤作樱桃的,都未必是使唤的出手的人。平平常常还好,遇见大事,绝对不会如从前蒋后为这姊妹二人悬出来的紫衫、蓝烟、青箢和绿映这几人。若是方才,翎璇只是为这个小宫女不满,此时,估计就连这个樱桃,也令翎璇生出几丝不满了。 果然,翎璇看到樱桃看向一旁立着的灵漪求救,心头的火气猛地涨了三分,只是碍于灵漪在场,樱桃又是灵漪的侍女,只能强自忍着,略偏了头冲灵漪道:“我瞧着你身边这几个人还是欠几分妥帖稳重,改日让苧姑去你宫里帮你调教调教。” 灵漪笑道:“苧姑姑是阿姐身边第一稳妥的人,有她帮忙调教,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不知苧姑姑是否有时间……” 翎璇披好了披风,一边往外走一边道:“苧姑姑便是没有时间,不是还有关嬷嬷?关嬷嬷如今在寿宁宫帝祖母那里,平日里极是清闲,又是昔年母后身边的老人,规矩是顶好的。”朝灵、晚卿、娓兮几人跟在翎璇身后。 “那就劳烦阿姐为我安排了。”灵漪缓步跟上去,路过樱桃身边时,目光微露不忍,转瞬即逝,摇曳的衣裙自樱桃面前逶迤而过。 待这兄妹三人都出了皇极宫,青箢搀起樱桃道:“快起来吧,女儿家身子骨最是娇弱,尤其冬日,可要万分注意,一不留神,那可就是一辈子的大事。” 樱桃终于忍不住,抽抽噎噎的哭道:“青箢姐姐,我都晓得,是我今日失了礼,丢了殿下的脸面。” 青箢安慰她道:“你切勿因此和殿下怄气——我们殿下也好,灵漪殿下也好,咱们为奴婢的,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忠’字。今儿万幸是在靖王殿下和我们殿下面前,三位殿下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姊妹,丢了礼数也不算什么。若是在外人面前,那可是大大的丢了灵漪殿下的脸面。” 樱桃原本是灵漪身边的三等丫鬟,蓝烟没了之后,只剩绿映守着灵漪和瑶华宫,难免独木难支,偌大的瑶华宫数十名女官宫女和内侍,最后只有绿映和樱桃、素柳等不足十人留了下来。 待长曦帝姬重回云京,灵漪帝姬随之回宫,樱桃素柳分别升至一等,前些日子素柳又暴露出来,给灵漪下毒,灵漪身边跟着的信得过的人就只剩下了绿映和樱桃。 而翎璇身边跟着的除了青箢,剩余的朝灵、晚卿、凤婴三人都与樱桃素柳一般,是四年前才开始跟在翎璇身边的。 众人虽然都是一等的宫女,但是除了青箢,其余人还真就是没有资格劝慰樱桃。 “姐姐,我知晓,只是心里还有些不舒坦,姐姐不必顾及我,一阵子就好了。” 青箢道:“你也是跟在灵漪殿下身边过了四年的人,最艰难的时候都熬过去了,千万别钻了牛角尖,这样的时候走了岔路。” 樱桃点头,青箢又安慰了她一阵子,唤了小宫女进来打水,让她净了面:“快好生收拾一番,临近年下了,被人瞧见可不好。” 樱桃重新洗脸净面,又借了旁人的胭脂水粉薄薄的擦了一层,见着气色好了许多,便和青箢起身告辞:“多谢姐姐宽慰我,我们殿下身边跟着的人手不足,我虽然粗笨,好歹还能做些事,这便往寿宁宫服侍我们殿下去了。” 青箢笑着理了她两边鬓发:“你且去吧。外面正下着雪,小心路滑——我是去不得了,这屋子总要有人看着。” 语毕,又唤了一个小宫女进来,陪着樱桃去寿宁宫,樱桃和她道了谢,撑了纸伞出去了。 第九十八章 宗女出降 竹华引着顾决兄妹三人进寿宁宫偏殿时,帝太后苏氏正半躺在窗下的卧炕上,身后垫着一个织锦攒花的大迎枕,看向西洋玻璃窗外,目光悠远。 “太后,”秋年轻声唤她,“三位殿下到了。” 苏太后回转过来,见着炕下站着的兄妹三人急忙道:“站着做什么,快上来坐着,”一面又吩咐秋年、竹华等人,“去给他们兄妹拿几个垫子来。” 秋年和竹华拿来了垫子,扑在炕沿边上,翎璇和灵漪姊妹俩分别坐了苏太后两侧,顾决则选了炕沿下首一溜儿的椅子,搭了半新的秋烟色弹墨绫子椅搭。 苏太后招呼他:“耀庭,你上来炕上坐,那里多冷。” 顾决笑道:“还好,有椅搭,您宫里又是烧的足足的银丝炭,很暖和。” 灵漪抱了苏太后手臂笑道:“您就别担心了,哥哥这样大的人,总不至于傻的不知冷热。” 苏太后拍了拍灵漪的手:“哀家今日找了你们来,是为了衡州高氏女的事。” 兄妹三人都收敛了笑意,静静听着下文。 苏太后道:“哀家今日看了衡州秀女大选的册子,阿瑾身边的宫女也和哀家说了高氏秀女的事,是太过分了些。” 顾翎璇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低眉道:“衡州高氏,早年间便图谋从龙之功。从龙不得,现下,也只能退而求其次,谋一个高氏宠妃了。” 苏太后声音如同无波古井,深沉的很:“他们这些念想,也是看着昔时左荣候府因着高氏封侯,得享荣光,说来说去,还是哀家纵了她。” 这一个“她”,众人不用想,也知晓,指的就是清宁宫那位先帝君在位时荣宠多年的宁太妃了。 苏太后道:“听阿瑾身边的宫女来说,衡州高氏的秀女,你们已经有主意了?” 灵漪看向自家姐姐,翎璇略微低了头,清浅的笑:“是,璇和阿瑾商量,打算将衡州高氏长房的嫡女,许给颖川王叔为侧妃。” “嗯?” 翎璇道:“颖川王叔的孟侧妃,就是孟侍郎家的二小姐,没了有些日子,侧妃之位,就空了出来。” 苏太后沉眉思索:“孟侍郎,可是兵部侍郎的孟家?” 翎璇道:“是兵部左侍郎。” 苏太后细思了一阵道:“他家的女儿,就是前些日子指给江城王为侧妃的那个吧?你还给她改了名字。” 顾徊受封摄政王,是不能世袭的爵位,他身上江城王的王爵就由原本的江城王世子顾沛承袭,只不过顾沛仍没有搬离摄政王府,另立江城王府,是以如今也有人称他为“世子”,也有人称他为“小王爷”。 翎璇道:“是孟府的三小姐。”她细细地与苏太后解释,“孟府有三个女儿,大小姐进了凛哥哥府上,封了良媛;二女儿进了颍川王府做侧妃,早些时候没了;三女儿指给了顾沛做侧妃。” 苏太后向后仰着,靠着身后的大迎枕,略微点了点头:“衡州高氏大选的秀女不少,除了长房的这个,其他的人你们可有主意?” 翎璇和灵漪对视一眼:“尚且没有打算。” 苏太后道:“高家的二房,有个女儿,假借了镇州都指挥使之女的身份?” “认真来说,却也算不上,”翎璇笑道,“镇州都指挥使与衡州高氏,私交甚密。高家二房这个嫡女,认了镇州都指挥使为义父,说是镇州的秀女,倒也不算是错。” 苏太后道:“镇州蛮荒之地,这个镇州都指挥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帝祖母问及衡州高氏女之事,可是有什么打算?”顾决道。 苏太后半阖了眼:“哀家想着,北地寒风侵骨,帝族宗室也该表示体恤才好,”手中的念珠一颗挨着一颗,挤在一起,“高家既然敢号称‘第四大世家’,想必高氏女儿的教养也是不错的,北地十三州不是动乱了么?” 翎璇道:“是,北地苦寒,加之昔年北地王庭的北漠人战败后并未迁居他处,而是留居原地,这几年他们的野心越发的重了,五日前,北地传回消息,有北漠遗民举旗谋反,扬言‘恢复黄金家族的血脉荣光’。” 苏太后冷哼:“朝堂上那些家伙怎么说?” 翎璇微微欠了身:“王师围剿。” “可有必胜之算?” “可。”少女的气息平稳,声音空灵,但是却自有一种韵味,令人心安,“然王师精锐尽在西南,西南未稳,不可轻易撤军。” “京中可有可用之师?” 少女顿了一息:“唯有宫卫。” 苏太后道:“宫闱乃帝族重地,宫卫自然要守护帝族安危,不可轻易挪用。” 翎璇道:“如此,只有从别处调兵。” 苏太后道:“诸藩王府卫或许可用。” 翎璇清浅的笑起来,欠身俯首:“是,璇谨遵祖母教诲。” 苏太后闭着眼睛,似是倦怠之色:“实在不行,可选宗室女出降。” 云宸的女儿尊贵,云宸帝姬选驸马,称下嫁;云宸的公主选驸马,称为出降。而宗室女不比帝姬和公主,只称出嫁。 云宸帝君顾行已薨逝,膝下唯有二女,皆是帝后蒋氏所出,长女顾翎璇,称长曦帝姬,幼女顾翊瑾,称灵漪帝姬。 而顾行一生,唯有蒋后一人,没有后妃,是以,也就没有妃嫔所出的公主。 苏太后所言,可选宗室女出降,便是从适龄的宗室女之中挑选一人,册为公主,出降北漠。 ——至于长曦和灵漪姊妹,长曦身为帝族的第一帝姬,她的婚事,可不是任凭谁都能做得了主的;而灵漪,贵为帝姬,帝后嫡出,又有顾翎璇和顾凛几人这样护短的兄长长姐在,凭谁想要求娶,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退一万步讲,长曦和灵漪的身份摆在那里,这世上有多少有资格向她们求娶的人,实在是双手便数的过来。 翎璇在心里暗暗将宗室女过一遍。 若论帝族血脉尊贵,首屈一指的当然应当是颖川王府,只是颖川王年届三十,膝下只得一子一女,女儿尚在垂髫年纪,又是庶出,自然不合适。 其次便该是摄政王府里,顾徊的女儿着实不少,长女灵昌郡主顾离,同昌郡主顾妍,其余的女儿如虞氏所出的顾惜等人,都年纪尚小。 顾离年岁正好,因为婚事一直捏在嫡母摄政王妃手中,尚且没有定下亲事——并不是摄政王妃郑氏为人刻薄,不肯为庶女操心,寻一门好婚事,却是顾徊曾言,自己的女儿,尤其是第一个女儿,虽然不是嫡出,却也是千娇百宠的养大,阖该是尊贵的,总有一日,要乘着公主的銮驾出嫁才算的风光。 翎璇轻声嗤笑,似乎是满心满眼都是为自己女儿着想的做派。若是真心为了灵昌着想,又怎么会四处搜罗慕氏皇子们的喜好,吩咐人将灵昌按照如此培养引教? 慕延庭到达云京的第一日,顾徊在府中大摆筵席,宴请慕延庭这位慕氏皇子,其间就曾经派了人去,引了灵昌与慕延庭见面。 翎璇暗暗叹息,灵昌称得上是好姐姐,她兄长顾流也是云京里数得上的清隽英才,与顾徊和顾沛父子全然不同,便是他们的母亲温氏,看着锦衣卫上报的消息,似乎也是个有些智慧的妇人,与王妃郑氏的怯懦和慕氏明夏的鄙薄全然不同,很是有分寸。 若是认真从宗室女中挑选,灵昌出降的概率,会很大。 “未免可惜。”少女略带惋惜的声音乍然响起,惊了一室沉默的众人。 “什么可惜?”灵漪道。 顾决看着翎璇:“大约是为了宗室女出降。” “阿璇有什么好人选?”苏太后道。 翎璇道:“璇并没有想好人选。” 顾决道:“论身份、论年纪,都是摄政王府的灵昌和同昌最为出众。” 苏太后蹙眉道:“虽然那一府的人,哀家都不怎么喜欢。只是北漠蛮人,若真是选了最尊贵的宗室女去出降,也实在丢了云宸帝族的脸面。” 灵漪道:“最尊贵的当是颖川王叔之女,只是颖川王叔只得一个女儿,年纪又实在太小。其次便是摄政王府的灵昌姐姐和同昌郡主,算是一众宗室女里顶顶出挑的了。再则,就要数裕王府的几位郡主了……” 灵漪知晓裕亲王府的老王妃与帝祖母是自小的手帕交,一面说,一面小心觑着帝祖母的神色。 苏太后疲倦的揉了眉心:“帝族里闹得再不像样,宗室女也不能出降了去由人作践。” 翎璇一双清凌凌的眼看过去:“帝祖母的意思是?” 苏太后道:“都指挥使之女,也配得上一个侧妃之位,高氏的女儿,若是个出挑的,就封了宗女,降去北地吧。” 翎璇低了头,唇角抿出一丝魅极的笑:“是,璇明白了。” 第九十九章 以血高歌 苏太后有意将假借镇州都指挥使之名的衡州高氏二房嫡女赐与颖川王为侧妃,而将“若是出挑”的衡州高氏嫡出的长房长女册为宗女,降去北地。 如此一来,这衡州高氏的嫡长女,纵使不出挑,也决计躲不过降去北地的命运。 ——出挑与否,都在帝族。 但凡得了帝太后或是掌政帝姬赞一句的秀女,谁又会说她不出挑呢? 顾翎璇静静地闭上眼。 云宸的女儿尊贵,也只是较之他族而已。 如斯谋划时,牺牲的,仍是女儿。 长房长女也好,二房嫡女也好,都只能说是她们的命不好,生在了衡州高氏。 这样纷繁乱杂的时代,谁又顾得上世间会否多几名嫁非良人的女子? 清隽的眉宇间一片泠然,再见不到丝毫叹惋。 二房的嫡女既然能被选出假借镇州都指挥使义女的身份参选,想必也是衡州高氏在一众族女间再三挑选,选出最有希望得入苏太后或是顾长曦青眼的那一个。 一个长房出身的嫡长女,一个二房出身的嫡女,再加上颖川王府里那一位高氏女所出的颖川王妃。 一个最有望赐婚宗室,一个堪选入宫常伴君侧。 结果,却是一个出降北地,一个赐入王府位为侧妃,上面还有一位那样出身的王妃。 三个与衡州高氏有关的女子,两个衡州高氏的女儿,三个不同的身份。 翎璇轻声笑出来。 孤倒是想瞧瞧,衡州高氏,要如何抉择? 苧姑端了才熬出来的汤粥来,动作轻巧地放在翎璇手边的桌案上,觑着她神色笑道:“殿下似是心情极好。” 顾翎璇懒懒地“唔”一声,唇边笑意都深了许多:“尚可。” 苧姑道:“才熬出来的汤,配了糯糯的粳米粥,殿下用一点吧。” 顾翎璇坐起身,甜白瓷釉里红的荷叶碗,盛了浅淡色泽的汤汁,熬的泛着米粒香气的粳米粥,俱是浅淡的颜色,实在好看。 让人只看着,就觉得食指大动。 顾翎璇原本懒洋洋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殿下尝尝,云川的酒酿蜜枣,才启出来就快马加鞭的送过来了,混着熬了粥,香气扑鼻,染月馋了半天。”苧姑道。 翎璇尝了一口,垂下眼睑细品了半刻:“舒华宫树下也埋了一坛子酒酿蜜枣,算算日子,也该到时候了。” 苧姑默然。 舒华宫的海棠树下那一坛子酒酿蜜枣,还是昔时殿下初初到十二城时,闲时无事,见着十二城的沙枣极好,又甜又糯,便和景少主两人一起做了那一坛子蜜枣。 为了做酒酿蜜枣,景少主还特特取了一坛子蒋城主最钟爱的七夜竹,结果才开了坛子,周围帮忙的青箢几人就醉得晕晕乎乎的了。 反倒是景少主和自家殿下,半喝半玩的,酿了那一坛子枣出来,在海棠树下埋了四年,也不知成还是没成。 那一坛酒酿蜜枣是自家殿下和景少主一起做的,如今景少主远在焱廷,这么久都没有什么消息传回来,自家殿下虽然不说,心里必然还是惦念景少主的。 苧姑暗自叹息,便是景少主和自家殿下有什么气,过了这么许久,也该消了气罢? 提起了酒酿蜜枣,苧姑都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萧景,顾翎璇自然更加会想到他。 走了那么久的人,即使是一丝一毫的消息也没有传回来。 即使她在焱京埋下了一支凤擎卫的力量,可是由旁人传给她再多的消息,终究比不过他薄薄一纸书信,寥寥数字安好。 这样想着,酒酿蜜枣再如何香甜软糯,终归还是变得味同嚼蜡、食不知味了。 纤长手指间捻着的汤匙在粥碗里搅了几圈,有一种粘稠的质感,最后轻轻一声细瓷碰撞的声音,汤匙静静地靠在碗壁。 方才明亮着的双眸也一点一点黯淡下来,失却了甚少出现的少女的娇憨欢喜,又是朝堂上指点江山的掌政帝姬。 “冽哥哥他们是几时从焱京出发的?” 苧姑思索道:“似乎是腊月里,快马回来,年前也就到了。”她看着那只动了一口的粳米粥,“殿下再用一些吧?可是不合胃口吗?” 顾翎璇重新又拾起手边的紫笔,眉目似乎胶在奏折上,抬也不抬,只凉声道:“拿下去吧,孤今日没有胃口,不必再做了。” 苧姑将粥碗托盘一并端了出去,青箢等人围上来,见着几乎原封不动的粳米粥,面色微苦:“姑姑,可是这粥不合殿下的胃口么?” 苧姑摇头:“那酒酿蜜枣收起来吧,殿下不喜欢。” 凤婴奇道:“那可是特意从西南送来的!不是说殿下一向喜食西南沙枣,尤其喜爱酒酿蜜枣么?怎么殿下竟是换了胃口吗?” 青箢低低叹一声:“是我考虑不周了,只想着殿下喜欢酒酿蜜枣,忘了舒华宫那一坛子了。” “唔?” 青箢简便解释:“舒华宫树下,有一坛子酒酿蜜枣,是殿下和景少主一齐做的……” 朝灵道:“我有印象,景少主为了做那蜜枣,特意取了一坛子七夜竹出来。结果才开了坛子,我们几个在身边服侍的就都醉倒了。” 青箢道:“就是那一次的事。还是殿下和景少主两人自己照着古方做的,一坛子七夜竹,我们闻一闻便醉倒了,殿下和景少主却是边喝边做的,把那一坛子七夜竹尽数用了。从前都没有发现殿下的酒量这样好。” 一只小小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进来,停在凤婴肩头。 凤婴取了鸟儿脚边的信笺,展开看了,面上便露出笑容来:“好消息!” 众人都齐齐看向她。 凤婴道:“凤擎卫才传了消息,襄王车驾已经启程返回云宸。”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车驾启程返回云宸,那么人呢? 凤婴笑道:“襄王和萧少主早已启程,现下已过了澜沧一脉,两日前已经进了云川地界了。” 青箢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两日前进了云川的地界,萧少主不会是还和殿下赌气,打算直接回十二城,不来见殿下了吧?!” 朝灵笑道:“萧少主哪里就那样小心眼?” 青箢撇嘴道:“反正在我眼里,殿下就是最好的,普天之下都没有更好的女子了。萧少主若是真的这样冷着殿下,也是他没有福分!” 苧姑笑着戳了青箢一下:“你这心里每日装着的都是什么呀?萧少主和殿下的事情,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我们为奴为婢的,瞎寻思什么呀?” 青箢低了头不说话。 苧姑道:“这些日子看你还很稳重,没想到就这么一个消息,你就要原形毕露了?” 青箢低眉道:“我只是看不惯有人这样轻待殿下。” 苧姑道:“两个人的事情,我们这些外人,哪里看得明白?你觉得是萧少主轻待了殿下,说不准对于他们二人来说,暂时分开一阵子,倒是好事呢?” “不过,说起来,殿下和萧少主到底是因为什么闹得这样冷的呢?” 众人努力回想。 似乎是从上次定王府里孟良媛去普元寺还愿的时候,萧少主和殿下忽然间就冷了下来。 待殿下起身追出去的时候,萧少主已然不见了。 “凤婴。” 众人正说着,只听殿内翎璇一声唤。 凤婴忙打了帘子进去,微一福身笑道:“殿下,焱廷那边消息,襄王车驾已经启程返回云宸了。” “哦?”少女清冷的眉宇间显出一点喜色。 焱京。 漫天的风雪终于停了。 焱廷摄政王祝桓博亲自前往京中的云宸质子府,将云宸襄王“顾冽”送上返回云宸的马车。 有焱廷宫中内侍端了托盘,盛了两杯酒来,火红的珐琅彩,映着杯中的酒水都是红艳色泽。 “襄王返回帝族,本王且以薄酒祝襄王,一路顺风。”祝桓博端起一杯薄酒,示意面前站着的男子。 “顾冽”一袭湛蓝衣袍,端起酒杯,笑容和煦:“本王久留焱廷,今日终归故土,这一杯送行酒,本王且慰皇天后土,敬谢八方神明。” 手腕微转,酒杯倾倒,一杯薄酒尽数酹了脚下广袤大地。 祝桓博眼神微闪,最后还是绽出一个笑容来:“襄王归家心切,本王也就不再耽搁吉时了。再会!” “顾冽”拱手笑道:“他日若得机会,还请摄政王往云宸一叙。” “自然自然”祝桓博朗声笑着,“临近年关,舞阳此行未免情切,还望襄王多加看顾。” “顾冽”面色淡然,仍是春风般和煦笑意:“舞阳公主贵为帝姊,自然怠慢不得。” 男子微微拱手:“归时已至,摄政王请回。” 祝桓博笑道:“襄王回去后,还望与贵族长曦帝姬美言。” “顾冽”转过身去,抬手冲身后摆一摆,进了襄王车驾。 都察院左佥都御使范旬等先前来使焱廷同被扣留的云宸官员也各自上了马车。 一声号角,鼓声沉重响起。 在这样灿烂的霞光里,云宸的儿女,一步一步,马蹄踏踏,踩着鼓点声,步步远去。 身后的焱京城如此巍峨,可是他们看不到。 他们的心里,装满了那样厚重沧桑的云京古城,在那里,才是他们的根! 而在这一队面色欣喜,带着对前路无所畏惧的人群之中,有一定繁复绮丽的车驾,摇摇晃晃的流苏窗帘被纤白的手指撩起,小小的窗口露出半张女子的面庞。 她的肤色并不十分白皙,鼻梁高挺,五官深邃,两道略显英气的眉此刻再不似往日那般张扬,而是显出无限愁思来,忧伤地蹙着,一双眼眸泪光点点。 “公主。”焙烟揽住她的肩。 祝舞阳目光痴痴的凝望着身后渐行渐远的焱京城。 当所有云宸儿女都在为了可以离开焱廷回到云宸而欢喜雀跃时,这其中,还有一个焱廷女儿为了即将离开故土家乡而伤怀落泪。 直到车队摇摇晃晃、走走停停,远远望见云焱边界列出的十万大军,看着那连绵成片如山峦的营地军帐,终于过了云焱界线的澜沧一脉时,云宸儿女欢呼不已,引吭高歌。 “你是澜沧的母亲,云川的家乡。 你是北地的故土,贺兰的脊梁。 我在你的怀抱里长大, 我对你的一切向往, 我们聆听风的倾诉,感受水的柔肠。 当我离开你啊, 万物为我们悲鸣, 凄风惊雷弥漫了上苍。 没有人可以让我们屈服, 你听见了吗, 我用所有的血液为你歌唱。 你听见了吗, 我用所有的血液为你歌唱。” 成百个云宸汉子放声高呼。 “云宸,哈哈,回来啦!” “回家咯!” 云宸的十万大军也在各自的阵地引颈附歌。 “你是澜沧的母亲,云川的家乡。 你是北地的故土,贺兰的脊梁。 …… 没有人可以让我们屈服, 你听见了吗, 我用所有的血液为你歌唱。 你听见了吗, 我用所有的血液为你歌唱!” “云宸,好样的!” “八百年云宸,谁试锋芒!” “云宸!” “云宸!” “云宸!” 云宸的儿女声音高亢,几乎冲上云霄,让整个号称“死亡之海”的云川戈壁都不再可怖。 最后所有的歌声,所有的高呼,都汇成了一声一声撼天动地的“云宸”。 那是他们的故土,他们的信仰! 而这样狂喜的呼声中,有女子低泣呜咽湮没其间。 她终究背离了故土。 西域的舞阳,从此困于北荒…… 第一百章 兄妹齐聚 康裕二十三年腊月底,襄王顾冽回京。自此,瑾帝蒋后所育三子二女尽数归京。 “殿下,今日襄王归京,不用多做防范么?”苧姑低头给翎璇系好腰间的蟠龙白玉扣。 翎璇张开双臂,看着面前一人多高的大穿衣镜里映出的人影,宝蓝色藏银月华锦缠枝莲纹的凤鸾广袖长裙,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身形,头上冠着第一帝姬方可佩戴的清一色蓝宝七凤还巢绕枝海棠帝姬大冠,十二支凤钗流苏摇曳,行动间,金钏玉坠微微铮响,声如歌裂金石。便是那纤细如青葱的十指也是白白嫩嫩,指甲上透着健康的粉嫩色泽,尾指和无名指上各戴了嵌珐琅碧玺的护甲,通身的蓝,如同一汪通透的水——这分明就是当日长曦帝姬还朝时的一身装束。 “殿下此番是不是过于隆重了?”染月道。 旁的她不清楚,只是要配那七宝的大冠,殿下就必要梳镂月流仙髻,实在是个耗时耗力费心思的发髻,戴着那样的东西,也着实庄重的累人。 青箢拉了一把染月:“今日此行,是为了迎接襄王殿下回京,怎么可以不庄重?”一面冲她使了一个眼色。 染月住了声,细细地思索。 靖王归京的时候,殿下虽然没戴七宝大冠这样隆重的发饰,穿的却是受封第一帝姬的敕封宫服,也是极其华丽、彰显身份的。 此番襄王归京,殿下没有穿宫服,却选择了当日回宫时的一身大妆,也是丝毫不比敕封之服差的。 这样的妆扮,任是她们这些近身的人看着,也看不出殿下到底是敬重哪一位,换言之,她们都看不出来,旁人更是看不出来,更别提殿下究竟属意哪一位帝子荣登帝位了。 染月低着头自己想明白了,抬首看见青箢瞅着自己,回以一笑:“多谢姐姐教我。” 青箢微微摇头:“咱们都是殿下身边伺候的,做什么这样见外?” 心中却是暗自叹息:染月能够想明白的,估计也就是殿下迎接两位殿下的衣着,让旁人看不出殿下对于几位殿下的态度吧。毕竟自家殿下是瑾帝君敕封的第一帝姬,如今又是掌管云宸政事,如今帝君大行,少君未立,自家殿下的态度,可谓是至关重要了。 镜中映出的少女仍是静静地立着,姿仪曼雅,美的像是一支静待着的莲。 这一身装束,乃是当初帝姬回京时的大妆,显示了帝族第一帝姬的威严。 而同时,镂月流仙髻又是景少主当日在回京途中曾为殿下一丝一缕,精心梳就。 这其中缘由又有多少人能看透呢。 云京城外。 与彤云密布的焱廷不同,北地的风激扬的像是世间最快意洒脱的狂士。 巍峨耸立的八百年云京古城静静矗立,他在这里,送走了云宸帝君,送走了云宸帝后,送走了云宸的三位帝子,送走了云宸的第一帝姬。 他的孩子们在外飘零。 他的孩子们在生死间竭力挣扎。 他的孩子们向往着他广阔的胸怀,渴望着他温柔的拥抱。 如今,他们终于回来,回到他的怀抱,这张扬呼啸的风,是他内心深处暗自低沉的喟声叹息。 他在这里,迎回了帝族的女儿,迎回了帝族的孩子,现下,只差这一人。 低沉的鼓声四下响起,灵漪和顾决立在城门前,回头瞥见那宝蓝色的身影手持巨鼓重锤,一下一下,敲击着,每一次,都像是敲击在胸口心头,久久的回荡。 帝姬亲自擂鼓,以待襄王归京。 灵漪觉得胸口喉咙间像是哽了一口血,将嗓子都噎的生疼。 顾长曦一下一下的擂鼓,力气越发的大,鼓声四下飘散,声镇四方。 她们的哥哥。 云宸的帝子,父君敕封的襄王。 却被困于焱廷,焱京,小小的云宸质子府,整整四年! 何其大辱! 他是父君的儿子,是她们的兄长,是云宸的帝裔。 他是四族有名的少年英才、云宸顾郎。 血脉里流淌着云宸血液的男儿,立于世间,便是铁骨铮铮的苍穹之王,搏击长空,俯瞰世间。 只是这样芝兰玉树般的人,却被慕氏和焱廷联手困在一座小小的质子府,一困便是四年。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日夜夜,终日仰望那一片异国的天,脚下踏着异国的土,聆听着异国的歌声,听着他们或是喜悦或是哀伤,骨肉血亲,难相见,不知归期何时…… 奇耻大辱! 他们怎么敢! 翎璇心里翻起滔天的恨,几乎要遮蔽心中一片日月。 杀气蓬勃,怒意翻涌。 灵漪自然听得出来。 顾决听得出来。 回京的车队也听得出来。 王驾中闭目端坐着两个男子。 其中一个声音清朗如竹:“你听。” 另一个眉目微挑,仍是阖着眼:“听到了。” 顾冽轻声笑出来:“你听出了什么?” 萧景眉心微蹙:“怒,恨,”他顿了顿,忽然睁开眼,“还有冲天的杀意。” 深邃的如积水寒潭,一望而不见底,幽深的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 顾冽双手搭在膝上:“看来王兄言说阿璇心境不稳,所言不虚。” 萧景眉目森凉,冰玉般的手指搭在膝上,将那一小块沉香缎都揉的有些皱。 “她自小修习云宸帝族的功法,这些年又有名士教导,我实在想不出阿璇究竟是练到何处导致心口不通,非要咯出一口心头血才算好。”顾冽有些难耐的揉了揉拧起的眉心。 萧景看向手中紧紧握着的魂玉,通体乌黑,眉宇间森然之意更甚。 “你可记得,阿璇少时曾得一书?”男子声音寒凉,比起这窗外狂风更觉冷意侵骨。 “你是说,《长凌手札》?”顾冽讶异。 萧景道:“史记,长凌帝姬少有奇遇,明灵术,通天命。她既然有此本事,想来功法也非凡品。” “依你之意,阿璇如今练的,是《长凌手札》里记载下来的功法?”顾冽神色更加讶异。 萧景默不作声,一手魂玉,另一手边则是那一把由问情剑分离练至的缠情剑。 问情剑一分为二,一把问心,一把缠情。 萧景手中是重剑缠情,顾翎璇手中是软剑问心。 深邃的眼低垂,看向手边的漆黑重剑。若是单单说起名字,谁会想到这样一把漆黑浓铁似的重剑会有一个“缠情”这样的名字?又有谁会想到翎璇手里那一把软的如水似的软剑却叫做“问心”呢? 萧景清嘲的笑笑。 问心缠情,果然不错。 翎璇心境不稳,合当问心。 自己一味追逐而行,不就是缠情么? 窗外的鼓声仍在继续,音域却渐渐平稳下来,有女子的声音伴着阵阵鼓声高亢入天: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十六字原本出自百年前《诗经》之中,其后更有“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十六字,说的本是出征之人,在春光灿烂里依依送别,大雪纷飞里经历九死一生之后蹒跚归来。 如今用在迎接顾冽回来,心境却也不差。 兄妹分别在昔年绿意苍苍的时候,如今雨雪霏霏之时,斯人踏雪归来。 鼓声渐止,自有鼓手接过巨鼓重锤。 翎璇缓步下了钟鼓台,宝蓝色的裙摆被风吹的飒飒作响。 远行的王驾停在城门前,顾冽撩起衣袍下了车驾。 翎璇和灵漪双双迎上前,顾决也几步上前。 除却闭府养伤的定王顾凛,北地儿女,终于齐聚! 第一百零一章 烟笼寒水 “王兄!”灵漪快步迎上去。 顾翎璇和顾决也跟上去。 与前几日顾决归京时没什么分别,唱礼官高声赞礼:“襄王殿下归京,百官恭迎,拜~” 百官躬身持礼,灵漪早已扑到顾冽身前。 顾冽一身湖青色锦袍,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显得如同一枝青翠的竹,优雅清隽。 “这样久没有见你,阿瑾你都长成大姑娘了。”顾冽揉揉灵漪柔软的额发,笑容亦是如当初那般温和。 “王兄。”顾翎璇走至顾冽身前,微微颔首。 顾冽的目光从灵漪身上移开,挪到一旁那个同样出众的少女身上。 顾冽被困在焱京四年,除却焱京里那一座小小的云宸质子府,他已经有四年没有见过他的父母兄妹。 记忆里尚且存有昔年的印象,顾凛是跃马扬刀的少年帅才,顾决是意气风发的贵族帝子,灵漪是软糯可爱的小小稚儿,翎璇,则是那个向往快意却眉目凉薄的第一帝姬。 只是那时候的翎璇,眉眼里依稀是带有丝缕笑意的,比如说对着父君、母后,对着几位兄长和妹妹,比如说,对着身后车驾里的那个人。 然而现在眼前这个小姑娘,不,她已经成长为少女了,一袭宫裙王衫,眉目深沉,沁凉如寒潭,眉梢眼角,俱都凉薄。 她终于还是成长到了第一帝姬的模样。 像是多年前,父君曾经让他们观摩过的那一副长凌画像。 他的妹妹,终于将要超越历代的第一帝姬,比肩曾经的顾氏长凌,成为遥不可及的神话。 他日史书工笔,后人,后人的后人,却都会只记得第一帝姬的荣耀风光,再不会有人想到她们一步一步踏上荣耀巅峰的背后,那一条路上曾经弥漫着怎样的血色荆棘。 “长曦也长大了。”顾冽唇角微弯,然而那样温和的笑意里,却有着旁人看不透的无奈叹息。 “王兄风采依旧。”顾翎璇笑着,却几乎要漾出泪来。 她终于,还是成为了顾氏长曦,真真正正的第一帝姬。 “西域风沙,你这些年还是熬过来了。”顾决道。 顾冽拱手一礼:“王兄。” 顾决微微点头:“快些入城吧,帝祖母她老人家还惦记着你呢。” 翎璇忽然止不住的轻轻颤抖起来,灵漪在她身侧不动声色的扶住她的手臂。 只听顾冽道:“我此番回京,带了一位高士。” 有一只手挑开车驾帷幕,修长如玉的手指,手腕上笼着一串墨色的琉璃串珠,再往上的肌肤尽数被玄色的沉香缎覆盖,只是单看那一只手的肌理,便能够知晓其人究竟是何种姿仪。 帘幕渐渐挑起,露出一张容华潋滟、盛世无双的面容,一双眼似曜日繁星,却深沉的如同云川大漠里令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的幻镜海。 顾翎璇眼底一片朦胧,无论如何努力都看不清面前那个缓衣轻裘、步履从容走过来的男子。 萧景。 萧景走到众人面前,微一颔首。 顾决唇边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这位,不知如何称呼?” 萧景目光略过一众人,定定停驻在那个泪眼朦胧的少女面上,一身凛冽都暖了几分,薄凉的唇清浅的勾起:“十二城,萧景。” 顾翎璇眼底的泪终于止不住落下来。 一颗一颗,晶莹剔透。 萧景,萧景。 她果然当不得千识沈纯赞她一句“女中英豪”,当不得父君母后赞她“心怀千机,九转心思”。 这个人只是离开这样几日,便已经叫她心神不宁,修炼功法时都要咳出一口心头血来。 若是分别的世间更久,他们就此冷淡,就此难见,从此咫尺天涯、形同陌路,她又该如何? 纵然天大地大,亦无处堪为家。 萧景,我是如此的眷恋你,你可知道? 而我,又该如何将我的一腔情思宣之于口? 萧景旁若无人的将一张帕子覆在她面上,胸中一点郁色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笑容无奈又有些缕的欣喜:“哭什么?仔细伤了脸。” 史记:“康裕二十三年腊月,襄王顾冽归京,靖王,长曦帝姬,灵漪帝姬出城亲迎。 襄王言:“吾延高士,同乘往京。” 靖王问以何人,答曰“十二城,萧景。” 萧景,靖国战王府遗脉,二十余,妻帝姬长曦。年及冠,姿容潋滟,荣华倾世,冠盖无双。彼时婚嫁未及,城门见,长曦大泣,景曰:“何以哭?伤面何如?”帝姬乃止泣声。” 天蚕丝的帕子覆在面上时,周围便是萧景身上那一股熟悉的气息,凛冽而清冷,却是极其沁人心脾,让人从肺腑里觉得寒凉。 顾翎璇仍是抽抽噎噎的止不住哭,萧景无奈地叹息:“怎么这样傻……” 修长的手指拿了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去脸上未干的泪珠:“冬日寒风,你竟也不管不顾了?” 顾冽负手立着,笑吟吟的偏过头去。 灵漪眨巴着大眼睛,骨碌碌的转着,悄无声息的打量着两人。 顾决面色微沉,清咳一声道:“好了,快些入城吧。萧少主,你还是跟本王一起入城吧。”转向翎璇道,“长曦,松冷该入城了。” 翎璇吸了吸鼻子,待鼻音消去张口道:“摆驾,为王兄开道。” 先时顾决回京,顾翎璇也是摆出了第一帝姬的全幅仪驾,为顾决开道,惹得上至朝臣,下至黎民都纷纷猜测,长曦帝姬是否是属意靖王殿下登位帝君。 今日襄王顾冽归京,顾翎璇依旧用第一帝姬的全幅仪仗为襄王开路,省得一些居心不良的人暗地里搞什么小动作。 顾翎璇一旦平复好了,便立刻调整过来,抬手冲顾冽道:“王兄,请入城!” 顾冽抬手礼让一番,登车入城。 前些日子,靖王回京的大排场至今仍是云京城内许多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如今又迎来了襄王顾冽的归京,想必又可以为云京的百姓增加许多谈论话题。 顾冽乘着襄王的王驾,缓缓往城内行进。 这一趟的车驾比起上次顾决回京,要长了许多,单是出城迎接的人,就多了一位靖王顾决,而受迎入城的,除了萧景与顾决同一车驾之外,还有一位西域焱廷的帝姊舞阳,前来云宸为质。 云宸的玄武主街修的很是宽敞,比起焱廷的焱京,有过之无不及。 祝舞阳坐在帝女车驾里,外面云京百姓的谈论指点,都作充耳不闻。 她是焱廷送来云宸为质的女质,合该有点为质的样子。 唇角牵出一缕嘲讽的笑。 从来都是质子,她这也算是千古数一数二的人物了,除去昔年鄂华夫人之外的唯一一名女质。 不知他日埋身黄土,身后会否仍有女子为质? 祝舞阳抬手在胸前画了一个焱廷祈祷的手势: “惟愿吾神听我之愿,自舞阳之后,再无女质” “公主,”焙烟小心翼翼地打起帘子张望,“这里就是云京了么?似乎比咱们京城要冷一些。” 西域风寒,只是云宸今冬遭受三十二州大灾,这个冬天也比往常要冷的多。 祝舞阳点点头。 焙烟道:“他们的京城真是热闹,街上来往的女子也实在不少,她们都不用戴着帷帽。虽然都言云宸大灾,可是云京里却还是一片祥和。” 祝舞阳闭着的眼缓缓睁开。 方才停在云京城外的时候,她亦偷偷向外张望过。 她想看看那个带她离开家乡故国的人,她知道在焱京和叔王作别的那人不是他。 她也想看看那个为了他宁可调动十万大军下令吞掉上谷八郡、以女儿之身,荣登第一帝姬、掌政云宸的他的妹妹,顾氏长曦。 她果然看到了。 他依旧如青竹翠茂,芝兰玉树。 依旧是她喜欢的模样,只是谈笑间似乎更是开怀一些。 而他的妹妹,也果然是他的妹妹,不愧是号称八百年间唯一可以比肩顾长凌的第一帝姬。 那个亲自登台擂鼓,擂出胸中所有快慰,所有怒意,擂出无尽杀气血意的姑娘,当她步下鼓台,姿态从容的站在哪里时,也没有谁能够忽略她。 光如日月,凛傲凌风。 昔日的长凌,也不过如此罢! 然而她没有想到的时,明明是那样凛傲风华的人,却在一见到那个一身玄色的男子时,像是卸去一身铁甲,整个人都柔软真实了许多。 像是素女堕了凡尘,再难归玉宇;又像是千年皑雪,敛去一身清冷,多了几许温和柔情。 那一双清凌凌的眼虽是泪眼朦胧,却能够让人看出她发自内心的欢喜。 这样的人,都会在看到某一人之时,卸下一身心防,陡然生出一点掌中花的红尘气息。 祝舞阳放下帘子。 顾长曦,她是有大气运的人。 第一百零二章 似静非静 “康裕二十三年腊月,襄王顾冽归京,自此,瑾帝顾行与韶安王后三子二女俱皆归京。 腊月二十一,天命红鸾,大吉,江城王顾沛纳侧妃孟氏。” 摄政王府。 顾徊的脸色阴沉的几乎要凝成寒冰,鸿志居内噼里啪啦的脆响几乎未曾断绝,大半的摆设全都化为齑粉。 “多年筹谋,毁于一旦!” “父王。”顾沛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一个迎面砸来的雨过天晴色的青花笔洗。 “滚!”顾徊双眸赤红,如同充血一般。 顾凛那个残废固然不足为虑,难登大宝,可是顾决与顾冽这对双生兄弟却是好模好样的。 尤其是顾冽,更是名满四族的云宸顾郎,颇有贤士风度,往来相携者,多有名人高士。此番回京更是带了十二城的人回来。 若是顾决,也就罢了。 顾翎璇捂得严实,顾决本身又不如兄长王弟那般少有才名。 顾决回京前,他们压根就没有得到什么消息,也是顾翎璇想得出,夜半时分遣了内侍挨家传唤朝中大臣,共同到云京城前迎接王驾。 只是此番回京的却是襄王顾冽。 何为襄? 襄者,助也。 协赞有成曰襄;威德服远曰襄。 顾行身为父君,亲自为少子选定封号“襄”,襄助父君,难道不是其意昭昭么? “派去的人,不是已经选了排名第一的黑刀么?顾冽身边究竟有什么人,能让杀手榜第一的黑刀都折在他手里?”顾徊的声音阴森森的。 顾沛低头道:“千机阁公布的千机榜榜首的确是黑刀,只是黑刀原本位列第二,第一无故失踪四年后,黑刀才成了第一。” “原本的第一是谁?” “白砚。” “白砚?”顾徊安静下来,拧眉思索,“本王记得长曦新提拔起来的一个礼部郎中,似乎也叫白砚?” 顾沛道:“是,礼部侍郎白砚,被顾长曦将他和谢峥、厉遥、祝光贤等人一齐,调到了西南边境上。” “焱廷的上谷八郡都被打下来了?” “顾冽启程前,上谷八郡最后的平襄,已经攻陷。焱廷武光王遣帝姊舞阳公主来云宸为质。” 顾徊将手边的笔架放下来,思索片刻:“那个跟随顾冽一齐回来的,身份可查清了?” 顾沛露出古怪神色来:“只知晓他叫萧景,来自十二城,旁的什么都没有查到,就像是凭空蹦出来的一样……不过迎接顾冽时,顾长曦见到他,却是哭的稀里哗啦的。” “怎么知道是顾翎璇见着他哭的?难道不是为着见了顾冽?” 顾沛道:“顾长曦哭的止不住,萧景在城门前给她擦眼泪,似乎很是熟悉的样子。” “顾长曦那四年一直在十二城,萧景既然是十二城的人,与她认识也就不甚奇怪了。”顾徊道,“焱廷舞阳公主现在居于何处?” “因京中质子府年久,是以舞阳公主暂居鸿胪寺。” 顾徊冷笑:“京中空余王府如此多,随便哪一个不能辟出来做质子府?非要送到鸿胪寺?还想要将他奉作国客么?” 顾沛默不作声。 顾徊道:“千机榜榜首白砚,礼部侍郎白砚,有没有查过,是不是同一个人?” 顾沛犹豫道:“查不到。对方背后似乎有一股势力,将白砚的过往粉饰的很好。只是越是完美,越叫人觉得有些诡异。实在是太过凑巧了……” 顾徊冷声道:“不管是不是,去找,能够这样不动声色解决掉千机榜榜首黑刀的人,一定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找到他的对手,重金相酬,一定要除掉顾冽。” “是。” 顾徊看到顾沛身上:“你纳侧的日子也快到了,一应事宜可准备好了么?” 顾沛恭声道:“有母妃和阿妍操持,想来吾甚差错。” 顾徊道:“你这个侧妃,事前可曾见过?阿妍执掌中馈的手段,本王很放心,至于你母妃,这么多年,若不是靠着你和阿妍,她哪里能这样安稳顺遂的守着正院?” “母妃性情柔顺,自然不比父王后院其他女子莺莺燕燕,手段百出。” 顾徊瞥他一眼,鼻腔里哼了一声:“慕氏有孕了,阿妍现在忙着你纳侧的事,难免独木难支,就让温氏给阿妍搭把手吧。” 顾沛垂头,恭敬的应了声是,眼中神色却是变了几遍。 “回去吧,好好准备你纳侧的事,虽说是个侧妃,可是孟家家室大概也配得上,你又没有正妃,头一位进门的侧妃,也该上点心。” “是,孩儿明白。” “下去吧。”顾徊挥挥手。 顾沛应声退了。 乾极宫偏殿。 顾决,顾冽,顾翎璇,顾翊瑾,连外界盛传“被掌政帝姬囚禁”的顾凛也露了面,兄妹五人外加一个以“家属”自居的萧景,终于齐聚。 “王兄,”顾冽见到坐了轮椅而来的顾凛,快步迎上去,满目喜色,“你的腿可好了吗?昆仑藤有效没有?” 顾凛缓缓笑着,兄弟阔别多年,他心中也是朝思暮念,只是身为长兄,又是云宸的少年将帅,他的心性还是要沉稳许多。 内室里服侍的人尽数退去,凤婴晚卿亲自把守门口,青箢等人则带人将乾极宫四周闲杂人等清的一干二净。 顾凛双手扶着轮椅两侧的扶手,缓缓地、但却坚定地立起身:“我的旧疾,早已大好。昆仑藤奇效,名不虚传。” 在座的众人除却萧景知晓百遇老人的医术高绝,对顾凛的情况胸有成竹之外,也就只有顾翎璇时常悄无声息地溜进定王府,知晓顾凛的伤势。除此之外,其余三人见到顾凛已经可以脱离轮椅自行行走,虽然动作稍有迟滞,但是较之先前半寸也不能挪动的情况来说,实在是意外之喜。 “凛哥哥,你,你已经可以自行走动了!”灵漪险些失声叫出来,顾及着怕外面旁人听见,又忙捂了嘴,睁着一双灵动的眼,犹有泪花闪烁,可爱的不行。 便是顾决与顾冽这两个即将弱冠的青年,也忍不住眼泛泪花,红了眼眶,或是低了头,或是偏过脸去极力掩饰。 顾凛自身亦是语带哽咽,面上却仍是笑着的:“都哭什么呢,我如今好了,你们不高兴?” “高兴,怎么会不高兴?”顾翎璇又笑又哭,低着头急急地找帕子。 萧景自袖中取了自己的递过去,低声道:“现在怎么这样好哭?” 话音未落,已是止不住低低地笑出来,惹得顾决、灵漪几人都看过来。 顾翎璇抬手一把夺了帕子,又担心自己当着兄妹们拂了萧景脸面,掩了面悄悄打量他。 萧景笑的月朗风清,对一旁顾决几人的目光视若不见,只一心一意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月余未见,她清减了许多。 想来也是,灵漪遭遇投毒,寿宁宫苏太后身体又不是很好,顾决归京,焱廷挑衅,顾冽的安全,三十二州大灾,北地动乱,还有仍不知安分守己的清宁宫宁太妃和如跳梁小丑一般的衡州高氏。 桩桩件件,都足够令人心烦了。 又何谈是这样的事情一股脑的压下来,都落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顾决清咳出声道:“萧少主,大庭广众之下,你是否是表现的太明显了些?” 萧景看过去,顾决一双凤眼示威似的眯起来,萧景却又偏过头去,只看着面前的顾翎璇:“瘦了这样多……” 被萧景这样一句插进来,众人之间先前的忧伤消散的一干二净。灵漪笑眯眯地道:“萧大哥,你走了这几日,阿姐就清减许多,你欣喜不?” 萧景对于灵漪这个顾翎璇唯一的妹妹还是很大方的,声音疏朗又绵绵密密的满是情思:“我宁愿她不要这样清减。” 是他考虑欠妥,负气远走焱京,事后虽然翎璇身边的这一系列事,他也插手许多,到底还是没有让翎璇知道。 这样多的事情尽数压下来,由她一人面对,纵使有他暗地插手,她还是难免觉得孤军奋战,有一种举目四哀的荒凉。 萧景低低叹一声,明明比她年长,却仍是这样不稳重。万幸月墨华也被他调回了东海,否则,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第一百零三章 乾极密语 顾翎璇道:“今日我们兄妹齐聚,有些事情,我还是要和众位兄长们商讨几句。” 众人皆收敛了嬉笑神色,满面严肃。 顾翎璇扫一眼众人道:“四年前朔阳之夜,父君与母后的嘱咐,兄长们可还记得?” “吾知,”顾冽看一眼顾凛,“先时长兄腿伤过重,父君嘱靖王兄送您归京,阿瑾当时年纪小,没有跟去,当时在场的唯有我和阿璇。父君曾言,留有立储诏书。” 偏殿里出奇的安静。 众人沉默许久,顾凛缓缓道:“我自少时受命带兵以来便知晓,终我一生,只能驰骋疆场,为云宸开疆扩土才是我的职责。帝君之位,我从不做他想。” 顾冽道:“父君为我封‘襄’王爵,便是指明了我日后的路。”他微微笑着,“我这一生,惟愿游遍山河,结交名士,待襄助新君平遍山河,也就是我纵马河山的时候。” 话说到这里,帝君之位究竟花落谁家已是显而易见。 顾翎璇道:“璇忝为第一帝姬,至今做的最有用的一件事也就是保管了一份立储诏书。”她看向顾决,“王兄,父君将立储诏书作了三份,一份保留在璇手中,一份保留在帝祖母手中,另一份,在乾极宫的乾字夹层内。” 顾决抿唇半晌,起身走了几步,站到偏殿中央,转身冲兄妹几人深深一揖道:“兄长、松冷和两位妹妹为云宸所做的一切,耀庭铭记在心,必不敢忘。” 萧景微微错开半步,顾决此揖是为了顾凛、翎璇等人这四年所受的苦楚。 顾凛腿残避守王府,顾冽贵为帝子却滞留焱廷为滞,翎璇投身凤擎卫苦苦挣扎,灵漪只身远走,身入千机。 无论他们兄妹中的哪一个,这四年间过得,都绝对称不上快活。 顾凛几人眼中含泪,均站起身,相互之间深深一揖。 久方起身。 众人又都落了座,翎璇继续道:“京中近些日子,很不太平。首先便是摄政王府里顾沛纳侧的事情。” 顾凛蹙眉道:“孟家也是蹦跶的够久了。早些年孟氏入府,后来孟家又将二女儿送入了颍川王府,如今又将三女儿搭上了摄政王府,心思不小。” 顾决一双桃花似的眼轻微眯着:“自作聪明的人,向来活不长。” 顾翎璇道:“摄政王府里,慕氏怀孕了。” 顾冽讶异道:“她这一胎若是顺利产子,只怕慕朝天就不止派了慕延庭过来了!” ——顾冽回京,时在焱廷的十三皇子慕延庭也跟着车队回来,正在鸿胪寺里安顿。 灵漪抿唇笑道:“冽哥哥不必着急,慕氏这一胎,多的是人不想让她生下来。” 顾冽久在焱京,不知晓京中情况,顾凛闭府养伤多时,也是一头雾水,只有顾决回京略早几日,知晓几分其中内情,沉吟道:“顾徊或许是再抱幼子,也有可能是迎接长孙……” 顾凛和顾冽都是满面讶异。 顾决的话只是略微委婉一些,内中含义并不难猜。 顾凛涨红了脸,瞥向一旁的翎璇,忍了又忍,到底没说话,看着灵漪道:“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当着阿瑾的面讲出来!” “王兄,”灵漪小声的唤一声。 翎璇道:“同昌与顾沛兄妹感情极好,自从发觉慕氏与其兄长的事情,一直是隐忍的态度,只是悄无声息的下了药,不令她有孕。” “既然下了药,她又是怎么……”顾凛问了一半,觉得这话实在是难以启齿,强自忍下去。 灵漪甚少见到自家长兄如此丰富的面部表情,掩着嘴笑。 翎璇也嘴角弯弯道:“顾徊想要一个有慕氏血脉的孩子,用了强行有孕的药。那药效力霸道,慕氏本就无法将这孩子安全生下来,更何况,她从前就中了禁孕的药,两个效力刚猛的方子碰到一处,慕氏的日子,已是日薄西山了。” 顾冽凉声道:“这个女人害得我们家国不宁,这样没了也不可惜。” 灵漪笑道:“冽哥哥一向温和,如此模样实在少见。” 顾冽正色道:“否。慕氏此女先时利用宁国公府甄家世子,窃取机密,引得宁国公府满门抄斩,又自不量力妄图取代母后,嫁入帝族为平后,更是将我云宸弄得乌烟瘴气,四年难有所言,进了摄政王府又与父子二人牵扯不清,实在是个祸水。” 顾决拊掌笑道:“人皆道‘红颜祸水’她又何德何能,何等容色,堪称‘祸水’二字?” 顾冽道:“自古女子薄命,远有妲己、褒姒,近有西施、貂蝉,都是君主贪恋美色,并非她们当真做了什么祸国殃民的举止,她们不过是空担了一个骂名。而晋之骊姬、赵之飞燕、合德,却都是实实在在的祸乱宫闱、殃及朝政的妖姬。慕氏纵然没有诸如此类的容色,凭她所作所为,也当得起一个‘罪女’的名头了,是以松冷将她称为‘祸水’。” 翎璇大笑:“妙极妙极,冽哥哥此解,着实恰当,半点也没有亏了她。” 顾凛揉揉眉心:“一个慕氏也让你们偏了这样远,还不快说正经事。” 翎璇敛身道:“是。顾沛纳侧的事情就在年前,璇打算,厉遥等人已经回奔京城,年下时必然到了,有西南军营和纪岚的锦衣卫,便可上禀帝祖母,启三封诏书,拥立新君。” 顾凛道:“新君既立,又正值弱冠,便轮不到摄政王了……” 灵漪笑眯眯的:“阿姐就是这样打算的。” 新君既立,摄政王虽是慕朝天皇帝大宝敕封,到底也是不合礼数,也就可以复立江城王。江城王不比摄政王,只有两位侧妃。顾徊的王府后院里现在除了慕氏外,还有一个温氏,还有一个新册立的虞氏。王爵既然降了位,侧妃必然也要相应的减少,只是顾徊心里怕是并不希望后册的侧妃再降回良媛。 萧景温和地笑着,抬手摸了摸顾翎璇垂在身后的长发,低声在她耳边道:“你谋算了这么久,就是为了那个虞氏?” 顾翎璇乜他一眼,似是嗔怪,却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昔日大朝时面对群臣的横眉冷对。 顾决重重地咳了一声。 萧景恍若未闻。 翎璇清咳两声,看向顾决:“云京内除了一个慕延庭,也没有什么。另外就是王兄你的大婚,靖王可以不立王妃,但是云宸的帝君,不能不立帝后。王兄心中可有人选?” 顾决沉默下来,偏殿的空气都有些凝滞。 云宸历代帝君皆是坐拥后宫,只有他们的父亲,瑾帝顾行,一生唯有韶安王后蒋氏一人。 然而蒋氏是三百年的清流贵族嫡女,背后有蒋家的支持,顾行在位其间又是云宸少有的欣欣向荣的繁盛时期,海晏河清,蒋后又诞下三子二女,个个堪称人中龙凤,朝中一派言官自然是偃旗息鼓,绝口不提请帝君纳侧的事情。 然而待顾决即位,一生一妻的可能性却是微乎其微。 不外乎,如今的云宸实在是内忧外患。 顾翎璇心里隐约清楚,自家哥哥,八成是中意范大人的妹妹范敬珊。 “帝后是要与帝君携手一生的人,更是帝族未来的国母,兹事体大,还是要选一个哥哥中意的才是。”灵漪道。 顾决沉默良久:“帝后事关重大,就请示了帝祖母,烦阿璇和阿瑾操持吧。”他顿了顿,“她,就放她觅一个良人去吧。” 第一百零四章 江城纳侧 康裕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一,江城王顾沛纳孟侍郎第三女为侧妃。 “殿下,临近年关,江城王纳侧,三年之期却还没有过啊。”青箢道。 青雩宫里,顾翎璇懒懒地歪在桌案后的玉椅上,萧景将她笼在怀里,修长的手指力度适中的揉着顾翎璇的太阳穴以及脑后的诸个穴位。 一身熟悉的清冽气息将顾翎璇笼在其中,手指的按摩让她舒服的几乎忍不住喟叹出声。顾翎璇抬臂双手环着萧景劲瘦的腰,萧景离开的这样久,她心里实在是喜欢极了这样相处的时候,连那十指上薄薄的一层茧子都让她无比眷恋。 青箢添了冰奚香在那仙鹤呈祥的香炉里,看那仙鹤尖细的喙中缓缓吐出烟雾似的香气,冰凉的,一点一点弥漫,吸入肺腑。 顾翎璇深深吸了一口气,阖着的眼眸轻缓地睁开,纤长的睫毛像是绿萼里纤细的蕊。 “青箢,父君大行,宗室也好,帝族也好,三年,都是假的。”漂亮的凤眼看向御案的某一处,“九月,十月,冬月和腊月,三个月之期已过,顾沛既然想要娶个侧妃,那就让他娶吧。” 萧景低下头,就看见被自己笼在怀里的小姑娘眉目清冷,双眼间似乎毫无生气,似笑似嘲,肌肤有一种脆弱的白,偏那一双眼里却时不时地闪过一丝魅惑的紫。 细微的难以察觉。 “为父君守丧和尽快倾覆他们,孤更倾向于后者。”少女纤白的指缠绕着萧景乌黑的发丝,眼眸微挑,轻声笑出来,“你这头发怎么生的这样好?像黑檀木似的……” 萧景停下在她额头按揉的手。带着薄茧的指抚过她的额头,划至鼻梁,在她唇边游移,气氛变得暧昧起来。 青箢早已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少女一手撑着身下的玉座,将上半身体撑起,眼底的魅意不期然的深了些。 萧景右手在她颈后一点,少女的身体顿住,一双黑眸里的魅紫色迅速褪去,轻轻阖上,还没有完全撑起的上半身,又向后仰倒。 萧景双臂环住她的身体,将她抱起走到床边,将怀里纤瘦的不像话的姑娘放下。 顾翎璇的指尖还攥着他的一缕发。 萧景俯身在她发顶清浅的亲吻,半抱着她找了一个让她能够睡得比较舒服的姿势。 指尖微动,拔步床边重重的床帏放下来,将一室的日光都柔和成了婉约的月华。 萧景轻轻扯了一下一旁的红绳,红绳连接的铃铛轻轻脆脆的响起来。 “萧少主。”青箢站在帷幕外压低了声道。 萧景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姑娘,声音如四月里的水,淙淙浅浅:“阿璇她,这段时间都是如何入睡的?” 青箢道:“三十二州灾重,北地动乱,殿下每日俱是案牍累累,一日间睡得多不过两个时辰……”顿了顿,她又小声道,“不止睡得少,吃的也是少的可怜,有一阵子更是日日夜夜的咯血……” 萧景闭了眼:“她昨日是几时睡得?” 昨日他和顾冽回京,一同回来的还有来云宸为质的焱廷舞阳公主,以及慕氏皇族的十三皇子慕延庭。 翎璇昨晚一直准备着宫中内务调防和转过年关之后的顾决即位大典的事宜,而他久滞焱廷,十二城、青鸾卫、点墨城都积攒了不少事情要早做决断,以及慕氏各方势力调动的应对,二人也并没有时间好好说一会儿话。 青箢道:“昨日睡得也不算很早,子时之后才回宫,睡前似乎又打坐了一阵子,具体什么时候奴婢也不清楚了,子时四刻的时候奴婢进来,殿下已经睡了。” 萧景低眉看向怀里的人,眼下有浅淡的青,看得出前一夜定是没有好好休息。 “我知道了。” 青箢微微屈膝:“奴婢告退了。” 萧景俯下身来,薄唇在她蔷薇花瓣似的娇嫩的唇边清浅的掠过,深沉的眸子更加深沉两分。 “那是另一个你,还是谁……” 摄政王府,玉棠苑。 “嬷嬷,你听,外面鞭炮声,怎么这样响?”慕暄盈艰难地从榻上起身,扶着隆起的腰腹。 顾沛纳侧,如今吉时将至,侧妃的喜轿已经到了门口。 因着顾行薨逝,举国大丧,孟氏此番虽是入王府为江城王顾沛侧妃,然而侧妃仪仗中却精简了许多,一路上只有鸣锣开道,准许绕城一周,但是玄武大街上禁止锣鼓奏乐。 更别提在王府门前燃放鞭炮了。 顾徊和孟氏的婚事也算是王爵纳侧里很精简的了。 李嬷嬷小心翼翼地搀起慕氏,眼不错珠地盯着她小腹处。 慕暄盈原本就十分年轻,尚且不到三十的年纪,加上平日里养尊处优,打扮的又十分美艳,便说她是二十出头也是许多人信的。 可是如今李嬷嬷小心搀扶着的这个人,却是十分憔悴。 湖青色的蜀锦交领襦裙,腰间束了两指宽的琉璃束带,一头青丝挽起,发间零星插了几支东珠发钗,缀了零星的碧玺、宝石。 原本很是清丽脱俗的妆扮,如今却将她的脸色生生衬得显出几分老气,一双杏眸不似往常灵动,倒是布满了血丝,脸颊也苍白了许多,连着眼袋都明显了。 慕暄盈一向偏爱红色,玫红、橘红,各色艳丽的红,她都喜欢。 即便是她入了顾徊府中,成了侧妃,依照礼法是穿不得红色的,她也不曾给正妃郑氏半分面子,依旧是每日艳丽如火。 然而顾长曦回京,下达举帝族服丧的帝姬政令后,慕暄盈就收起了她所有往常最喜欢的衣裳,每日只着素色。——顾长曦回京掌政后,慕暄盈最最配合的、也是唯一配合的帝姬令,就只有一条:帝君顾行薨逝,举帝族服丧。 即便是私会顾沛,穿的也十分素淡,顶多发间多几支簪环。 足见顾行在慕氏心中究竟有多重要了。 “殿下,您想多了。云宸帝君薨逝,举帝族守丧,世子爷如今虽是纳侧,可是为着云宸帝君的国丧,哪里就能燃放鞭炮了?想必是昨夜雪大,堆了树上,这会儿正往下掉呢。”李嬷嬷宽慰她。 慕氏扶着肚子思忖半晌,自己展颜笑道:“看来是本宫听错了。” 李嬷嬷道:“正是呢。奴婢方才打发了婢子去前面看了,不但没有奏喜的鼓乐,连歌舞戏子都没有,清汤寡淡的,若不是人稍微多一些,就跟抬进门一个侍妾似的。” 慕氏轻柔的在自己肚腹上抚摸着,语气里满是希冀和小心翼翼地问:“嬷嬷,你说这个孩子……究竟是不是宁泽的……?” 这段日子因为靖王、襄王先后归京,顾徊又实在找不到机会下手,只能寄希望与慕氏皇族,而为了得到慕氏皇族的帮助,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慕氏怀上自己的孩子。 可是待府医禀报慕氏早已坏了身子的时候,顾徊只是怔愣片刻,之后就将这件事归结到后院的争风吃醋上,吩咐府医配一副强行受孕的药,给玉棠苑调理身子。 虞氏和温氏都在此时动了手脚,唯有同昌郡主顾妍除却在外。 “郡主,两位侧妃都有所动作,我们可要推一把?”绛雪道。 顾妍怔愣半晌,按照她的风格,慕氏这个王兄身上的污点,是应该尽早除掉的,却早越好,可是她满脑子里想到的都是王兄寂寥的声音:“阿妍,哥哥让你失望了,可是哥哥心里,真的有她……” “郡主?”绛雪又问了一声。 顾妍回过神来,一时间心头百转千回,片刻她才淡淡道:“既然她们都行动了,我们就不要插手了。去寻一张保胎调理的好方子,想办法送到玉棠苑手里。” 慕暄盈,你若是能熬过生产的鬼门关,日后你与我哥哥之间的事,我再不阻拦…… 王府正厅里,满堂宾客,正上方坐着顾徊和摄政王妃郑氏。 顾沛一身喜服,面容更显俊秀,他身边站着由喜娘搀着的孟画瑾,现已更名孟画琮的小孟氏。 先跪天地,再拜双亲,最后夫妻对拜,礼成,送入洞房。 纳侧之礼虽然繁琐,然而尚在国丧之中,礼部将一应礼节斟酌删减,这样下来也轻松了许多。 小孟氏被喜娘搀着送入喜房,脚步仍是飘忽的。 那个温润如玉的人,当真成了她的枕边人了吗? 她坐在一片绯红的喜床上,低头从盖头下方看自己的衣袖,自己的手,以及身下的喜床。 好可惜,只是绯红,不能穿正红,小孟氏极低的叹一声,一旁燃着的红烛发出一声轻微的“吡啵”声。 他们孟家一门三个女儿,尽数都是为侧做小的啊…… 第一百零五章 陪嫁之人 逸风苑。 小孟氏一身绯红嫁衣,顶着盖头板板整整的坐在喜床上。 身边的陪嫁丫鬟倚竹道:“小姐,眼下王爷还在前面应酬着,奴婢服侍您卸妆另行梳洗吧?” 嫁娶从来都是礼数顶顶麻烦的,早上天不亮就要起,开脸梳头上妆,哪怕如今正是寒冬近年关的时候,新嫁娘身上也容易出来一身汗。 所以新郎在前面应酬的时候,新娘虽是要在房中坐床,实际上却是留出来的更衣洗漱另行上妆的时间。 不然忙了这样一日,出了汗将脸上妆容都花了,待新郎回房挑盖头喝合卺酒的时候,可就惊讶死了。 绯红的人影被盖头遮住的头部微微偏转过来,带了几分娇羞和欣喜:“那是从前在娘家的称呼,如今可都改了吧。” 倚竹脆生生应了“是”,一面服侍小孟氏更衣卸妆一面又道:“奴才打听了,这一应的礼仪明面上是由摄政王妃操持,实际上摄政王妃就是个佛爷的性子,万事不管的,其实都是同昌郡主操持的。” 小孟氏将满头簪环都除下来偏头道:“你想说什么?” 倚竹觑着左右无人小声道:“奴婢就是觉得,王爷纳侧的大礼也实在是太过简薄了些,您可是要正经上玉牒的侧妃,怎么就办的这样?前些年咱们家二姑奶奶被指给了颍川王府,那大礼,可是比您要风光……” 倚竹的声音渐次低下去:“同昌郡主可是王爷一母同胞的亲妹子,奴婢听说王爷和郡主兄妹感情很是亲厚,郡主将纳侧的大礼办成这样,莫不是要给您一个难堪?” 小孟氏沉默不语,外面她的陪嫁嬷嬷方氏打了帘子领了带着洗漱用具的丫鬟们进来道:“侧妃别听她混说。帝君大行,虽说过了三个月的热孝,到底还是在三年的国丧之内。摄政王府纵然位高权重,毕竟上头还有个掌政帝姬,时时刻刻的盯着呢,同昌郡主有心给王爷长脸,也要顾及着帝君的重丧不是?” 小孟氏道:“这么说,掌政帝姬和摄政王府可不是水火不相容的?” 方嬷嬷道:“我的侧妃啊,您细细的想,一个是掌政的帝姬,一个是摄政的亲王,您觉着他们能相安无事、和和睦睦的?尤其是靖王和襄王先后归京,同昌郡主和咱们王爷兄妹感情深厚,长曦帝姬和即位王爷的兄妹感情也是不差的。摄政王既然身负摄政之职,和帝族的几位帝子就定然有冲突,必然的水火不容啊。” 小孟氏困惑道:“前些日子发兵焱廷,不是好些人说长曦帝姬想要监禁定王,自立帝君么?” 方嬷嬷道:“侧妃,这样的事情旁人信也就罢了,您怎么能当真呢。” 小孟氏扭身坐着道:“嬷嬷,你跟着长姐进了定王府,可曾见过帝姬和定王相处的时候?” 方嬷嬷道:“奴婢随着大小姐进了定王府,没多久就发生了当年朔阳峰的事,定王一直在正房养伤,后院众人也不许随意走动,直到长曦帝姬回京,倒是来过定王府,奴婢有一次出二门去给大小姐买些东西,回来就在前厅见着了长曦帝姬来,瞅着王爷和帝姬兄妹感情是不错的。” 这位方嬷嬷便是昔时跟着孟家大小姐孟画琼入定王府的陪嫁嬷嬷,孟画琼死后,身边的许多丫鬟婆子,王府的便调去了别处,或是到了岁数的配了二门外的小厮、管事,孟氏身边陪嫁进来的只有三个,一个方嬷嬷,两个陪嫁的丫鬟分别唤作宝珠、宝烟。 孟画琼当日乃是外出去普元寺上香还愿,回府时在普元山上翻了马车,孟氏和身边跟着的宝珠当时就从车上摔了出来,磕破了头,没撑住几息就没了。 孟氏入定王府不算短也不算长,又没有留下什么子嗣,更何况又赶在了顾行薨逝的三月重丧以里,是以定王府里也没有追封,仍旧是以良媛的身份薄葬了。 孟氏身死后留下的丫鬟宝烟和陪嫁嬷嬷方氏皆被孟家要了回去,孟氏和江城王顾沛的事情两人纵然知道,却也是不敢透露分毫,守口如瓶。 顾翎璇知晓了小孟氏和顾沛的渊源后倒是没有再下令凤起对这两人出手,只是吩咐将这两人塞到小孟氏身边,日后留着她们随着小孟氏进摄政王府。 侧妃进府比不得正妃,纵然可以录上玉牒,到底是为妾的,身边的陪嫁带不了几个,也就只有两个丫鬟一个嬷嬷。 小孟氏身边原本也有自小跟着长大的两个丫鬟,只是在小孟氏和顾沛的婚期定下来没多久,她身边两个丫鬟的其中一个被发现和二门外的人私自来往,被孟府夫人唤了人牙子来发卖了出去,只剩下了一个叫倚竹的。 几个二等丫鬟调教不及,旁处的一等丫鬟到底不如自小一处的忠心,孟夫人索性就将回来的宝烟验了身之后给了小孟氏。 ——孟氏在世的时候,小孟氏就与姐姐亲近,孟氏没了之后,宝烟没了依仗,也不过就是被孟夫人配了下人嫁出去,哪里有当侧妃身边的大丫鬟来的风光?尤其宝烟跟着孟氏许久,王府里的规矩也算清楚,有她跟着小孟氏,也算小孟氏多一份助益。 方嬷嬷道:“您想,王爷是同昌郡主的亲兄长,郡主日后若是嫁了人,少不得要仰仗王爷这个兄长,您是王爷身边的头一人,郡主哪里能给您没脸?还不是顾及着上面的掌政帝姬?今日王府里若是张灯结彩、红绸飘舞的,明日长曦帝姬手里一定就能有一沓的御史上书弹劾摄政王和咱们王爷。您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小孟氏对着镜子摘了耳边的宝石耳坠:“我知道了,唤了水来梳洗吧。嬷嬷可有准备好醒酒汤?王爷在前面应酬,少不得要饮酒的……” 方嬷嬷道:“早就预备好了,您放心吧。” 吩咐了小丫鬟伺候小孟氏更衣重新梳妆,方嬷嬷出了新房,转身就去寻宝烟。 宝烟一身浅桃色的衣裳,乌黑的发丝攒了发髻,带了零星的几朵绢花,粉面桃腮的,笑盈盈道:“嬷嬷寻什么呢?” 方氏睇着她,二人正在东厢房外间的回廊阴影里,周围并没有什么人,除了服侍小孟氏的,其余都去了前面看热闹。 “你别给我打马虎眼,倚竹没那心眼挑唆姑娘和同昌郡主不和,定是你教她的!” 宝烟笑道:“嬷嬷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方氏声音里全是低沉的怒气:“你可别太过分。当我不清楚姑娘身边的弄霜是怎么回事是不是?” 宝烟道:“弄霜的事情是夫人亲自决断,全府的人都知道,嬷嬷当然知道。” 当日小孟氏身边的弄霜对外说是与二门外的人私自来往,偷了姑娘的东西出去典,补贴家里的老子娘,实际上却是被花园子里巡夜的人发现了她和二门外不三不四的人在廊后的小间里私会,捉了绑到孟夫人面前。 这件事可谓是大宅院里不小的丑事,千金小姐的贴身丫鬟和人私会,传出去就连小姐的名声都能坏了。 孟夫人又惊又怒,女儿马上就要嫁入王府成为江城王的侧妃,这个紧要关头可不能出了什么岔子,索性将弄霜的爹娘唤了进来,就将弄霜配给了那人,连弄霜一家都被打发的远远的,再不许回京城。 方嬷嬷盯着宝烟:“弄霜几次想要回京向夫人喊冤,却都被那人捉了回去,一顿毒打。我倒是纳闷,弄霜是姑娘身边一等一贴心的人,连倚竹也比她不过,一心一意的跟着姑娘日后未必就不会被哪个爷们看中收房,若是得了青眼,姑娘给她开了脸做主给了王爷也不是不可能,怎么会想不开在花园子里私会外人?尤其那人还不是很出众的人物,瞅着他们婚后的样子,待弄霜也并不很好。” 宝烟轻声笑道:“嬷嬷,你也是女人,女人的心思你还不懂么?有的人眼里的荣华富贵,另一些人却并不瞧在眼里,总有那些痴心的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至于男人,从前如何甜言蜜语,还不都是哄人的?弄霜是傻才会信以为真,有今日的下场。” 方嬷嬷道:“弄霜想着‘一双人’我信,可是姑娘是喜欢读书的,弄霜一向跟着姑娘,也识得几个字,你若说她能看中那样一个人,宝烟,旁人或许信,可是我不信。”她近前几步,“良媛从前有一个嵌螺钿的黑漆匣子,那东西哪去了?” 宝烟神色微变。 方嬷嬷声音更沉:“你拿了是不是?!” 宝烟默然片刻,轻声笑道:“是,在我这里。弄霜是被我骗取的,我在那小间的炭盆里加了一点子那东西,弄走了弄霜,跟着姑娘进了摄政王府。”她抬起脸来看着方嬷嬷,“可是嬷嬷又有什么样的立场说我呢?姑娘身边原本的许嬷嬷,怎么就那么巧,被大管事发现了她儿子手脚不干净,抹了府里东西不说,还有些不三不四的话调戏夫人院里的丫鬟?嬷嬷以为我不知道?” 方嬷嬷瞪大眼。 宝烟伸手扶了扶发间的花:“我们人各有志。嬷嬷想延续您的荣光,庇护家中子女,我不过是求个容身之处罢了。若是不能跟着姑娘进来,那随意配出去的就是我了。我们不过都是求着活得更好罢了,又何必彼此为难?” 她说完了话,抬步与方氏擦肩而过。 方氏默然片刻道:“你求得不止是这个,不然你既然已经入府,又何必算计着倚竹失了姑娘的信任?又何必挑唆姑娘对郡主心生嫌隙?又何必至今仍将良媛匣子里的东西留着?”她声音更轻了几分,“我都知晓,良媛还在时,王爷每每前去,你虽然掩饰的好,眼睛里总是有光……” 宝烟脚步顿住:“我追求我想要的,嬷嬷要拦着我吗?”她定定地笑出来,“我又不如你们,有父母子女儿孙,我就是一个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我怕什么?” 她打了帘子进去,方氏顿了几息,也进去服侍小孟氏去了。 凤擎卫的密件摆在青雩宫顾翎璇的案头。 萧景抚着她柔软的发丝:“在笑什么?” 顾翎璇将那小小的一卷密件递给萧景,轻轻笑出来:“身边如此卧虎藏龙,这小孟氏也不知还能良善多久……” 第一百零六章 满目痴迷 康裕二十三年腊月二十二日,摄政王妃呈上纳侧元帕,获帝太后苏氏首肯。 一大早,郑氏就带了新婚的顾沛和小孟氏入寿宁宫拜见。 寿宁宫的人着实算不上少。 顾徊虽然封了摄政王,然而摄政王爵位不能世袭,顾沛虽然是顾徊的嫡子,也只能承袭江城王爵。更何况小孟氏只是一个江城王侧妃。一众王妃中,只有摄政王妃新婚第二日只需入宫参拜帝太后,其余人,都要将帝族里的太妃、太嫔等人参拜一遍。 “小孟氏身边的这两个人,也算是有几分小聪明。”顾翎璇歪在大迎枕上,声调懒懒散散的,仍旧是大清早没有睡醒的模样。 萧景神色柔和地看着仍是睡眼惺忪的少女。 小姑娘什么都好,就是早上起床时候实在艰难。每每坐起来之后都要抱着被子打一阵瞌睡才好。 青箢在门前小声道:“殿下已经起了么?” 顾翎璇扬声道:“已经起了,备水吧。” 青箢打了帘子,朝灵等人托着托盘鱼贯而入。 顾翎璇正俯下身准备洗脸,忽然回头冲萧景道:“只有一份,你怎么办?” 青箢忙道:“奴婢再去准备,都是现成的。” 萧景温和的笑,将手里的半卷书卷放下:“不必了,我就着她使过的就行。” 顾翎璇挑眉道:“什么叫‘就着她使过的’,萧少主,你这是嫌弃我呢?” 萧景失笑:“是我失言了。并没有嫌弃,你别恼。” 青箢等人都垂了头抿着嘴笑。 顾翎璇孩子似的哼一声,洗漱的时候特意将水扑的漾出来,将凤婴的裙子都沾湿了半扇,一面拿了棉帕子擦拭脸上的水珠一面道:“快端下去,他用不着这个。” 凤婴端着盆,裙角还滴滴嗒嗒的滴着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就犯了难。 青箢拐了她一下道:“还不快出去换了水进来,萧少主还要用呢。” 萧景道:“我用这个就可以。” 顾翎璇擦了脸上水珠,嫌弃似的乜他一眼:“萧少主,那点水连巾帕都没不过去。” 说话间,凤婴已经端了水进来,萧景洗了脸,看着顾翎璇坐在梳妆台前梳妆。 梳妆一向都是青箢或是苧姑的活,顾翎璇道:“凤婴不用在这了,快回去换了裙子,今儿是孤欠了你一条裙子。” 凤婴笑的喜笑颜开:“那敢情好,旧的换新的。奴婢先谢了殿下恩典,告退了。” 她屈膝一礼,退出了内殿。 青箢拿了象牙梳子一下以下的篦头发:“殿下今日打算梳什么样的发饰?” 顾翎璇坐的端端正正的:“今日要去寿宁宫见顾沛和他侧妃的,不能太家常,也不能太郑重。配着妍容成的妆,你觉着哪个好?” 青箢有些犯难:“若想配着妍容成,最好看的就是飞仙髻了。” 飞仙髻是高鬟髻的一种,两侧起高鬟,据说是古时传说里的仙姬发髻。 只是既然是神话里的仙姬发髻,必然就是极其飘渺、羽化成仙的。 好看是好看,然而翎璇这些日子身体不好,飞仙髻虽是适合少女梳的发髻,到底还有一层羽化成仙,恐难寿永的意思,还是有几分不吉利。 苧姑私心里很不喜欢给翎璇梳飞仙髻。 青箢道:“飞仙髻奴婢没怎么学过,苧姑姑倒是会,可是方才苧姑姑去瑶华宫帮忙去了。” 翎璇恍然记起,前些日子因为灵漪身边的几个宫女不稳重,她是提过要让苧姑去调教几个宫女出来。 “为了这点事情找苧姑回来不值得,给灵漪调教宫女才是正事。”翎璇稳稳地坐着,“除了飞仙髻,还有什么发髻好看?凌云髻行不行?” 青箢笑道:“行啊。飞仙是双侧高鬟髻,凌云髻是单式的高鬟髻,比飞仙好梳。凌云髻还分得出拜月凌云髻,望仙九鬟髻,还有参鸾髻,您喜欢哪种?” 顾翎璇听得头昏脑胀,觉得越发的困了,急忙道:“你就看着梳吧,这些分的太细致,孤听得头晕。” 青箢拿了象牙梳子一下的一下的给她通头发:“那就拜月凌云髻吧,顶顶大气的。前些日子内务府新送来的白玉嵌百宝的芙蓉冠,佩上一定好看。” 顾翎璇早年的时候也是喜欢打扮自己的,后来经历了朔阳峰事件,她在外面带了四年,或是被千识训练,或是和凤擎卫一起在凤擎卫摸爬滚打,或是把自己关在十二城的藏书楼里,早就把小姑娘爱美喜俏的心思不知扔到哪里去了,哪里还分得清这些什么是什么。 青箢笑眯眯地给她梳发上妆,翎璇看的兴起,时不时的也插几句话。 萧景坐在一旁,温和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笑盈盈的问:“这是什么梳法?你方才说的那些有什么不同?能不能少几根簪子,重的要命……” 巴拉巴拉…… 萧景放松了身体,静静地笑着。 真好。 他的小姑娘也学着像普普通通的小姑娘似的,喜欢把自己打扮的美美的。 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青箢梳法的手法娴熟,没多久就将顾翎璇的拜月凌云髻梳好了。 萧景起身,向着顾翎璇走过来。 青箢等人齐齐退后。 萧景拾了梳妆台一旁的细绒兔毛的笔,抬手仔仔细细的在顾翎璇眉间勾勒。 笔尖沾了特制的染料,触到眉心肌肤的时候带了微微的沁凉。 顾翎璇眉心微紧。 “别动。”萧景的声音温和,轻轻吹了口气,“一会儿都花了。” 顾翎璇立时不敢动了,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细细地喘。 萧景屏息凝神的在她眉心勾出一朵冰蓝的云字花钿,之前翎璇回京途中萧景也为她描过花钿,还算得心应手,只是听着怀里小姑娘细细地喘息声,心里就像是有一根软软的羽毛,在最柔软的角落,来来回回的搔动,痒的厉害。 他的眸色不甚明显的沉了几分。 青箢几人都悄悄退至后面,萧景又是背对着众人,中间层层叠叠的鲛绡纱帐,似是烟雨朦胧般的恍惚。 笔尖描绘好最后一笔,离开了她白皙的额头。 顾翎璇轻轻呼出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下颌就被他的手指抬起来。 萧景的手指修长,手背肌理细腻,像是最完美的美玉雕琢,而他的掌心与十指指尖却都带着薄薄的茧,捏着她下颌的时候,指尖下的肌肤像是最完美的月华锦,流畅顺滑。 与他指尖的薄茧形成鲜明的对比。 萧景的呼吸更沉了几分。 顾翎璇惊得心尖儿都颤了几颤,身子绷得紧紧的,一动也不敢动,更遑论发出声音。 ——她最怕的,不是萧景深沉的眼眸,而是他在她颈边声线粗沉的喘息。 青箢几人离得远,中间又隔着几道重重叠叠的纱幕,自然看不清楚。 萧景的眼睛里深沉的像是蕴藏了一眼小小的漩涡,那漩涡在她的注视下越酿越大,也越发的深沉刻骨。 顾翎璇的呼吸越发的细了。 萧景的面容更近了,近的翎璇可以看清他那纤长睫毛下一小片阴影。 萧景生了一张面如冠玉的脸,顾翎璇一向都知道。 然而每次距离这样近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痴痴地看。 冠玉似的脸,夜空里最明朗的星星似的眸,带了几分凛冽之意的眉,还有轻轻抿着的淡色的薄唇。 缓衣轻裘、淡然不语的时候,清贵的像是魏晋名士。 眉尾微微挑起的时候,朗星似的眼都明亮凌厉许多,浑身都散发出强大的运筹帷幄的气息。 尊贵如耸立如云的巅峰上,世人膜拜的神祗。 萧景看着面前面色绯红的小姑娘满目痴迷,眼神里都漾着温柔的光,像是大漠里平静时候的幻镜海,纯然的几欲入心入骨。 她仰着脸痴痴地看着他,满目都是水一般的静谧柔和,蔷薇色的唇缓缓的,覆上萧景温热的薄唇。 萧景眉眼温和地弯起来,像是盛了盛夏夜晚里漫天的繁星,一双深邃的眼里都是细碎的光。 浓浓的喜悦。 他偏了头,双唇摩挲着她的,细细密密的吻。 顾翎璇亦是薄唇,不似萧景的温热,泛着沁人的凉。 萧景唇上的温度触碰到她的时候,她便回了神,不自觉的红了脸,被萧景这样寻着唇亲吻,呼吸越发的轻细,小口小口的喘息轻轻扑到萧景脸上,更是暧昧了几分。 直至外面染月道:“殿下可妆饰好了么?灵漪殿下来了。” 萧景松开被他吮着的唇,垂下眼睑看时,她的唇色并不似方才那般淡薄了,犹自带了几分娇艳的粉,映着两腮上清浅的绯红,更是陡然多了几丝掌中红莲的妩媚。 “阿瑾来了。”萧景抵着她的额。 顾翎璇只觉得两腮热的厉害,心里也是慌的,急急转过身去对着镜子,抬手拿了口脂盒子沾了一点,薄薄的涂在唇上,双眼游移着不敢看他:“你,你……” “你”了半天,顾翎璇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将手中的口脂盒子丢下,急急忙忙的提了裙摆,风似的出去了。 萧景看着她慌不择路似的背影,低低地笑起来。 今天天气真不错。 灵漪正端了一盏才沏好的茶,才碰到唇边,就见自家姐姐急急慌慌的出来,放下手中茶盏奇道:“阿姐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像被什么追着似的?” 顾翎璇唇仍是微肿的,两腮上也是红的。 灵漪细细打量道:“阿姐嘴唇似乎肿了些?脸上也是红的……” 顾翎璇掏了帕子扇着:“才沏好的庐山云雾,我方才心急,烫了一下。” 灵漪“啊”了一声:“严不严重?不是滚热的水吧?要不要宣个太医来瞧瞧?” “不必了,只是烫了一下,不是很严重。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快去寿宁宫吧。”顾翎璇揣了帕子,拉了灵漪的手就走,“今日新侧妃入宫参拜,去晚了可少了乐子……” 灵漪一边竭力跟着她步伐一边道:“阿姐,你可慢些,不用这么急啊……” 青箢忍不住偷笑。 就算是鲛绡纱帐重重叠叠的挡着,殿下的嘴唇、两腮、和出来的反应,她猜也猜得到。 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自家殿下这样子夺路而逃,更是明晃晃的告诉众人,她在躲着萧少主呢…… 第一百零七章 孟氏新妇 昨夜下的好大的雪,顾翎璇和灵漪乘了软轿出来的时候,各宫的小内侍都裹得严实,拿了大笤帚清雪。 抬轿辇的内侍厚厚的鞋底踩在松软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回荡在永巷里,显得这样微雪的清晨越发的清静了。 姊妹二人到了寿宁宫门前,缓缓下了软轿,里面秋年和竹华早迎了出来,满面笑容的福了礼:“二位殿下可到了,太后娘娘都念叨多遍了。” 翎璇和灵漪携手往里走,早有侍女高声道:“长曦帝姬到。灵漪帝姬到。” 门前的小侍女早已打起厚厚的大毡帘,二人略微低了头进去。 寿宁宫里人已经不少了。 除了苏太后,宁太妃高氏,周太妃和宋太妃并几位数得上位分的太妃太嫔都已经到了,还有裕王妃和几位帝族宗室的王妃也到了。 小孟氏听得外面侍女的通传,偷偷抬眼打量。 厚重的绒帘被打起,两个姑娘一前一后的进来。 当先进来的姑娘身形高挑,披了一件银灰色的狐皮斗篷,绣着五凤盘鸾的图案,领口一圈绒毛将那一张玉似的莹白的脸衬得更白皙几分。乌黑的青丝挽作一个凌云髻,戴着一顶白玉嵌百宝的芙蓉冠,眉心一点湛蓝的云字花钿,将那一双檀木似的乌黑的眼映得更是漆黑深邃,眼波流转,顾盼神飞。 这必然就是长曦帝姬顾翎璇了。 后面的姑娘个头稍矮,身量也小了许多,披了一件玉色的狐皮斗篷,巴掌大的小脸,两弯微微笑着的圆润凤眼,眉目温柔,紧紧跟在前面那姑娘的身后。 想来,这就是灵漪帝姬顾翊瑾了。 小孟氏暗自赞叹。 这姊妹俩果然姿容不俗,仪态不凡,单那一通身的气度,就能让人生出几分不敢亵玩的怯意来。 这便是帝族的威仪了。 顾翎璇一边走一边解了身上的披风,笑道:“帝祖母,璇来晚了。” 姊妹二人给苏太后行了礼。 苏太后自打顾决和顾冽两个相继归京,心里就格外的欢喜,忙招了手唤二人起来。 “不晚不晚,你们小小年纪,不似我们这些老婆子,正是需要好好休息长身体的时候。” 一众太妃太嫔见苏太后发话也纷纷接口道:“就是,我们都是上了岁数了,夜里有点动静就睡得不实,还是两位帝姬年轻好。” 苏太后笑意更深了些。 顾翎璇跟着逗趣:“可能是璇贪心了些,如今瞅着阿瑾,就是怎么都觉得比自己好。” 苏太后拍着她的手笑:“傻孩子,你才多大,阿瑾还是个孩子呢。” 灵漪皱着鼻子小声道:“帝祖母,瑾不小了。” 满屋子的人又笑起来。 顾翎璇拊掌道:“是是是,你不小,就是晚了几分而已。” 灵漪撇撇嘴:“那不是一个意思嘛……” 众人又笑起来。 待众人都笑够了,周太妃道:“昨日江城王迎侧妃,我们没能去看一眼,今日怎么也要让我们瞧一眼新侧妃一眼才好啊。” 顾沛和小孟氏起身冲帝太后苏氏叩头道:“臣参见帝太后,帝太后福寿安康。” 小孟氏自宫女的托盘中端了茶盏,高举过头顶柔声道:“臣妾参见帝太后,帝太后福寿安康。” 秋年接了茶盏,转身奉给苏太后。 苏太后只做了个沾了嘴唇的样子,便将茶盏给了秋年:“赏。” 竹华捧了个托盘下去,交给小孟氏身边的倚竹。 苏太后端端正正的坐着,声音亦是不怒自威的语气:“既然入了宗室,就要谨守本分。你是江城身边的第一位侧妃,要好好孝顺父母公婆,善待府中诸人。” 小孟氏福身柔柔地应了声“是”。 苏太后便不再多言。 接下来本该是摄政王妃郑氏向小孟氏介绍在场的诸人,只是郑氏不知何故,只默默地坐着,时不时的揉揉额角,一副极不舒服的样子。 便是灵漪看到郑氏这个样子,都忍不住皱了眉头。 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还是裕王妃看不下去,起身道:“孟侧妃,我给你介绍介绍这几位。” 小孟氏正觉的不自在,见有穿着王妃品服的华衣女子起身说话,忙笑着道:“那就有劳王妃了。” 裕王妃笑道:“我是裕王妃。” 小孟氏小小的轻呼一声:“历经三朝的裕王府,失敬。裕王妃安好。” 裕王妃是个豁达的女子,很得裕王敬重,有她介绍在场诸人,实在是很顺当。 “这位你应当知道,就是前些日子回宫的长曦帝姬了。” 小孟氏急忙敛衽行了叩拜的大礼道:“臣妾参见长曦帝姬,帝姬玉安。” 顾翎璇抬手:“侧妃请起。” “这位就是灵漪帝姬了。” 灵漪坐在翎璇身边,细细地端详小孟氏。 方才阿姐一进门,小孟氏就在打量阿姐,阿姐虽然面上不显,可是必然是知道的,连她都察觉到了小孟氏的目光,阿姐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小孟氏是个美人,两弯黛眉,耳垂如珠,皮肤白皙,两弯黛眉,双目温柔,小小的一点红唇,是个温顺的女子。一身绯红的侧妃礼服,不止没有将她显得俗气,更是称了她的肤色,显出几分娇俏来。 灵漪暗暗点头。 小孟氏矮身行了个福礼:“见过灵漪帝姬。” 灵漪笑眯眯地道:“孟侧妃真真是个美人呢。” 小孟氏急忙道:“殿下谬赞了,臣妾不过蒲柳之姿,哪里比的过二位殿下的风姿出众。” 灵漪笑道:“你也不必自谦,论年纪,阿姐和我都比侧妃小上一些,也不必如此客气。侧妃身上自有一股书卷气,女子里算是少见的。” 小孟氏又矮身一礼道:“臣妾愧受。” 裕王妃又道:“定王妃有孕在身来不得,靖王和襄王尚未娶妻,来日方长。” 小孟氏应了声。 裕王妃接着道:“这位是宁太妃,她身边这位是周太妃,这位是宋太妃。” 小孟氏微微屈膝:“太妃安好。” 裕王妃又介绍了几位太嫔,小孟氏也知道这些太嫔不过就是先帝君当年的妃妾,如今只是举目无依,在清宁宫挨日子罢了,心下也不甚在意,只是面上的礼数都做的足足的。 一应礼数下来,总算是将众人认了个遍。 苏太后缓缓向后倚着道:“认得已经差不多了,就去祭告宗庙吧,请了玉牒出来,登了名字上去。” 摄政王妃郑氏道:“既然如此,臣妇就带着他们先去了。” 苏太后微微闭了眼:“竹华,你送了摄政王妃他们过去。” 竹华躬身去了。 周太妃瞧着苏太后似是面带倦色,起身道:“那么臣妾们也先告退了。” 苏太后摆摆手。 众人纷纷退了出去。 灵漪和翎璇一起出去:“这个孟侧妃可是比她姐姐招人喜欢多了。” 灵漪说的自然是小孟氏的长姐——定王府的良媛孟画琼。 顾翎璇一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便是一把火气:“小孟氏和颖川王府的孟侧妃都是不错的,另一个不提也罢。” 灵漪不知其中因果,但却能看出阿姐实在是不喜欢大孟氏,小声道:“阿姐宽心,我往后一定只字都不提她。” 正说着,裕王妃从后面上前道:“二位帝姬且等等。” 姊妹二人回头,笑道:“原来是裕王妃。” 裕王妃笑着点头。 “裕王妃可是有事吗?”灵漪道。 裕王妃笑道:“怕二位帝姬误会。” 翎璇笑道:“王妃是为了方才为江城侧妃解围的事?” 裕王妃点头:“帝姬冰雪聪明。” 翎璇笑道:“王妃多虑了,孤与摄政王虽有不合,可是江城侧妃毕竟一个新妇,又没有卷入其中,孤怎么也不至于迁怒于她,更不会误解王妃。” 裕王妃笑道:“那就多谢帝姬宽宏了。其实帝姬和摄政王的恩怨,我是知道一些,我们王爷虽然不怎么跟我说这些,但是平常的蛛丝马迹,后院妇人还是猜得到几分的。” 她笑笑:“我也不是看孟氏可怜,只是我的玉凉也是新妇,将心比心吧。我待旁人家的女儿好些,只盼望我的玉凉,也别受磋磨才好。” 裕王府的玉凉郡主,在翎璇回京之前远嫁离京,嫁到了云京北面的青州苏家,与苏太后的本家苏家,也算有几分关系。青州距离云京,乘马车也就不足一月的时间,算不得多远,却也说不上近,尤其是裕王妃是一家主母,根本没机会离京出府去青州看女儿。而玉凉又是青州苏家下一辈的长妇,也就是宗妇,自然也没有机会离家回京。 一个青州,一个云京,母女二人几乎就是天各一方,难相见了。 翎璇叹息道:“原来玉凉姐姐嫁去了青州,孤回京之后还没来得及见见诸位兄姐,不知月浓姐姐她们还好吗?” 提到了另外的儿女,裕王妃的伤感也被牵走了思绪,笑道:“哎哟,月浓她们每日里就是玩玩闹闹的,什么烦心事都没有,哪里比得上帝姬和灵漪帝姬懂事能干呢。月浓倒是好些,玉凉出嫁后,月浓倒是很有姐姐的样子了,就是乐华,简直是一刻都稳当不下来。什么时候乐华能学学灵漪帝姬的稳重,我也就放心了……” 翎璇笑:“天色尚早,王妃如若无事,不如就去青雩宫坐坐。” 裕王府向来和帝君交好,裕老王妃又和苏太后是自小的手帕交。裕王妃立时就应了下来:“那就叨扰帝姬了。” 翎璇笑:“王妃哪里的话……孤记得月浓姐姐一向稳妥娴静,怎么乐华就是这样活泼的?” 裕王妃哎呦呦地笑:“殿下您不知道……” 第一百零八章 新后人选 裕王妃从青雩宫离开的时候,已是日影西沉的时候了。 “长曦殿下留步吧,臣妇就告辞了。”裕王妃今日说的很是尽兴,回身向顾翎璇姊妹二人微微福了身。 “裕王妃缓行,改日无事就来宫里坐坐。孤镇日总在皇极宫里,灵漪一个人在宫里实在无趣,王妃得了闲带着月浓姐姐和乐华进来陪陪帝祖母他老人家和灵漪都好,孤都怕她整日里憋住了,实在安静的过了。” 裕王妃笑道:“殿下若是不嫌弃乐华跳脱,就叫她进来。月浓平日里也是娴静的,倒是乐华总去闹腾她,玉凉远嫁了,乐华就格外的粘着月浓了。” 灵漪跟在长曦身侧,一步也不离开,轻轻扯着自家长姐的衣袖。 裕王妃目光柔和许多:“灵漪帝姬也很粘着长曦帝姬啊……” 顾翎璇侧颜看一眼身边寸步不离的妹妹,微微笑道:“宫里这么大,我们能信得过的也只有彼此了。灵漪年纪还小,粘着孤也是该的……” 她看了一眼天色:“渐渐晚了,孤就不留王妃了。” 裕王妃矮身一礼,出了青雩宫门,缓缓去了。 灵漪看着裕王妃渐渐走远了:“阿姐今日怎么想着请了裕王妃来了?” 顾翎璇转身进去,灵漪跟在她身后。 “依你看,是娶一位靖王妃好,还是娶一位帝后好?” “阿姐是指什么?是迎娶的花销,还是?”灵漪道。 “是娶一位合格的靖王妃容易,还是娶一位合格的帝后容易?”顾翎璇绕到书房,坐在桌案之后,抬手示意灵漪,“你也坐着。” 灵漪犹疑道:“这两者的含义,大不一样啊……” “说说看。” 灵漪道:“娶一位靖王妃,只是决哥哥夫妻二人感情和睦的事情,若是娶一位帝后,只怕……”她低低的叹息,“父君母后的感情,决哥哥怕是求而不得了。” 顾翎璇看着面前的一堆卷册:“这也是我正发愁的问题。范家小姐是好,德言容功,几乎挑不出错来。她若是只做一个王妃倒也无事,只是若是册封帝后,范家不够成为决哥哥的强大助力……” 范家诗礼传家,范家祖上曾经数次出任帝师,门人清客几乎遍布天下。 “阿姐相中了裕王府的月浓郡主?”灵漪道。 她年纪小,没见过范敬珊,只依稀记得阿姐去过范家就会带回来很好吃的双色马蹄糕,倒是裕王府的月浓,因为算起来也算是表情,称得上一声表姐,她倒是有几分印象。 “说起来,范家的姑娘我没见过,月浓姐姐我还是有印象的,知书达理,云京贵女里一等一的出挑。”灵漪赞叹。 “这样的事情,我们还是要和帝祖母商量商量,还要问问决哥哥自己的意思。”顾翎璇对着满册密密麻麻的秀女籍贯信息,难耐地揉揉额头,“北地的情况紧迫,翻过年来,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北地为好,决哥哥的即位大典,需要尽早完成。” 灵漪讶然:“北地竟如此严重么?需要阿姐你亲自走一趟?” 顾翎璇轻轻哼一声:“北地的事情,跑不了慕氏的人。没有他们暗地里支持,就凭一个深宫冷苑里的宁太妃,和态度暧昧不明的颖川王,借北地几个胆子敢和凤擎卫作对?” “阿姐的凤擎卫已经亮出来了么?” “日前已经派了人去,北地着实不乐观,所以我打算待决哥哥即位之后,便启程北地。” “阿姐,我也随着你去吧。”灵漪身子微微前倾。 翎璇失笑:“我知道你是千机阁的少主,别人知道么?你跟着我去,帝祖母可会同意?” 灵漪急急地辩解:“那也不能,不能让你自己去北地!北地民风最是彪悍,你自己可不行。” 翎璇笑道:“傻话。我带着朝灵他们,还有凤擎卫的人,不会吃亏的。” 灵漪还想说什么,翎璇投降似的举起手:“我保证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的,有萧景陪着我呢,你还担心什么,嗯?” “有萧大哥陪着你?” “嗯。” 灵漪坐回去捏了一旁的点心吃:“有萧大哥陪着你,我还担心什么!阿姐一路顺风。” 顾翎璇看着面前小姑娘两腮鼓鼓的模样实在是很想磨磨牙…… “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吧,明日我去寻你给帝祖母请安,也问问帝祖母对决哥哥的额亲事有什么看法。” 灵漪慢条斯理的吃完手上的点心,拿了帕子擦了嘴边的点心屑,起身道:“恼羞成怒了。” 在顾翎璇压不住火气之前手脚轻快的出了书房,乘了软轿一溜烟的回宫了。 青箢奇道:“灵漪殿下今日怎么走的这样急?” 凤婴抿着嘴笑:“八成是和殿下拌嘴了。” 果然,不一会就见顾翎璇从里面气鼓鼓的出来,横了她们一眼道:“都在这偷着乐什么?” 众人哄笑着散了。 次日一早,顾翎璇果然去瑶华宫寻了灵漪,姊妹二人往寿宁宫去了。 “什么样的事,值得你们姊妹这样一大早的就过来?”苏太后由秋年和竹华二人搀着出来,温和笑道。 “请帝祖母安。”姊妹二人齐齐行礼。 “好啦好啦,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苏太后缓缓坐了,秋年在她身后安放了一个大迎枕,调整好角度。 灵漪道:“瑾和阿姐今日来,是为了靖王兄即位立后的事。” 苏太后略欠起身,神色有了几分郑重。 灵漪道:“范大人家的小姐很是娴雅,靖王兄从前也在范大人府上见过几次,似乎印象还不错……” 苏太后戴了西洋镜,捧了京中贵女的卷册细细地看:“范大人,哪一个范大人?” 灵漪道:“就是都察院左佥都御使范旬范大人的妹妹,范老先生的小女儿。” 苏太后的目光从西洋镜的上方看向灵漪:“你是说教导过你父君诗书的那个范家?” 灵漪点头:“帝祖母好记性。” 苏太后推了推西洋镜,点头:“既然是他家的女儿,教养想必是不错的,若是耀庭喜欢,倒也不错。” 顾翎璇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阿璇有什么看法?” 顾翎璇沉默片刻道:“璇觉得,范家的姑娘是好,只是范家是清贵门庭,决哥哥如今,还是需要兵权的。” 顾氏兄妹手中虽然握有西南诸州,只是西南昔时被顾翎璇派出十万大军,此时若是与摄政王或是慕氏开战,绝对不明智。 云宸帝族,除了西南的军事重地,再就要数北地的兵马了。 而裕王府立足三朝不倒,也与他们手里掌握着的北地兵马有所关联。 北地十三州,裕王府掌握着青州和津州的布防。 青州苏氏是青州当地首屈一指的诗书世家。 裕王府的玉凉郡主嫁给青州苏氏的宗子,也有政治因素在内。 “你心里,看中了谁?” 顾翎璇低声道:“青州距离京畿不远,青州的布防也是不弱的。” “阿璇是相中了裕王府的人?”苏太后道。 翎璇道:“璇觉得裕王府的月浓郡主,不错。” 苏太后道:“裕王府的月浓?哀家有阵子没见过裕王府里的几个孩子了,听说前些日子他家的玉凉远嫁了?” 翎璇笑道:“是,不过也算不得远嫁,说起来帝祖母也知道,玉凉郡主嫁去的与帝祖母娘家也算的上本家,就是青州苏家。” “哦?竟是青州苏家吗?”苏太后微微点头,“哀家记得玉凉,是个很端庄的姑娘,举止有度,她若是未嫁,也是个好人选。” 翎璇道:“玉凉郡主的年纪,也是等不得的,裕王府已经拖得够久了,想来裕王妃也是心疼玉凉。” 灵漪道:“我记得那年东海送来异色猫儿的时候,乐华闹腾的厉害,玉凉姐姐当时在裕王妃身边,月浓姐姐就那么端端正正的坐着,乐华那么跳脱的性子,也亏得月浓姐姐管得住她。” 苏太后慢慢眯起眼:“原来是那个丫头,哀家有印象。” 当年异色猫儿的事闹得实在不小,连阿璇都被挠伤了,虽然只是浅浅淡淡的印子,到底还是让她母后悬心许久。 灵漪当年乖巧,没被伤着。 其他的,就只有裕王府这两个姑娘安安全全的,那么乱哄哄的场面,月浓领着乐华,衣服上一条褶都没出。 是个稳妥的孩子。 “阿璇看重月浓?” 顾翎璇微微欠身:“月浓与范家姑娘不分上下、各有千秋,范家有清名,裕王府有兵马。” 苏太后点头:“这样说来,哀家倒也不好决断了,”她沉吟了片刻,“年关将近,不如就趁此机会将一众贵女召入宫中,也让耀庭自己看看。选后,到底还是要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像你们父君母后那样似的才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