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大唐女剑客》 第1章 梦醒雪山 唐子清睁开眼睛的那一霎,她的身体与皮肤,已比视线更快地感觉到寒冷,极寒的寒冷。 唐子清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视线之中,竟然是一片茫茫的白雪!举目望去,那仿佛笼盖着天地的空濛雪光,正覆盖着周围的树枝、岩石,也覆盖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 她苏醒在一座雪山上,像一个与世隔绝的隐者,正盘坐在一片空旷无人的雪野中! 风吹来,那刺骨的寒意更是分外使人清醒,唐子清压下心中的惊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她身上穿着白衣,是一种质地极轻,极软,像雪一样白的白衣,她的膝上,还放着一柄剑,一柄通体乌黑,式样极其古朴的长剑。 白衣?长剑?莫不成她睡了一个觉,就神奇地穿越了? 唐子清压着内心巨大的惊诧,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的右手,手指仍然纤长白皙,形状优美,那确实是她的手,就连指甲的形状,也还保留着昨天刚刚修剪过的形状。 这确实是她的手,但她的手,却本能地伸出去握剑,那柄乌鞘长剑。 古老的金属贴着皮肤,传来冷凝的触感,轻轻一抽,剑身便“叮”的一声脱鞘而出,剑如秋水,映出一段比雪光更炫目的寒光。但这冷炫的剑光,和那比冰雪更冷的金属质感,却莫名地让唐子清感觉亲切自然,就像她在计算机前用指尖敲着键盘一样自然! 指腹轻轻摩挲,剑柄上每一个细微的弧度,都是那么清晰而熟悉。 这柄剑,一定是她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伙伴。 唐子清站起身来,抖了抖手腕,剑光一闪,漫天风雪便随之飞扬而起,剑气锋锐磅礴之极,就像她见过的最强烈的夏季龙卷风! 原来她不但用剑,还是一个高手! 剑气回旋激荡,剑风一扫,竟然将丈余外地面上的积雪都扫了个干干净净,现出一面平滑如镜的冰湖。 站在这镜子般的冰面前,唐子清开始审视全身。冰镜中的影像身长直立,白衣如雪,手握一柄古老狭长的乌鞘剑。 等等,白衣,乌剑,这形象有点熟悉,好像是谁? 唐子清下意识地低了低头,如果不是看到胸脯仍然耸起,这身体确实还是她自己的身体,她还以为自己穿成了西门吹雪! 还好不管穿成谁,至少还是个身手高强的剑客,在这世界总算还有一技傍身。 冰面极滑,她试着提气,一股真气便本能地从丹田涌起,轻身一纵,已像飞鸟般滑过了这个巨大的冰湖。 冰湖在山顶,唐子清向着山势变低的一侧掠去,眼前很快便出现了一条山道。山道并不宽阔,一辆马车仅堪堪可行。 这么寒冷的雪天,这么难走的山路,会有什么人走? 刚转过一个山坳,就听到空气中传来一种金属交击的声音。飘雪弥漫,耳际风声呼啸,这是七八柄刀剑同时交击所发出的声音。 唐子清只迟疑了半秒,便立刻改变方向,向声音所在的方向折了过去。 掠过一块险峻的巨石,眼前山道略略开阔,山道中央,停了一辆马车,旁边是七八个带刀的黑衣蒙面人,正在和几个身披轻甲的士兵激战。 唐子清的脑袋中,马上冒出一个念头:劫匪,拦路劫车的劫匪! 地上已有七八个士兵倒在血泊中。 显然这些士兵是被蒙面黑衣人突袭,已经死伤大半,剩下几个犹有战斗力的,正围护在马车旁拼力抵抗,但恐怕很快也会被砍杀于这七八柄夺命刀锋之下。 其中一人嘶声喊道:“我们乃大唐西川节度使府镇兵,你们是什么人,竟敢......” 可惜那些黑衣人却置若罔闻,他们的刀法简练狠辣,招招均是不留活口的招式。 人命紧迫,唐子清不假思索,马上便掣剑飞掠了过去。 “当当当”,雪白的白衣挟着锋锐的剑锋从天而降,一下便击退了数柄夺命弯刀。但这些蒙面人训练有素,意外之下只愕然停顿了数秒,又迅速围杀了上来。 他们根本不用问来者是谁,见人便杀! 唐子清生长在和平年代,向来信奉人人的生命均平等宝贵,眼见到这种草芥人命的暴徒,也不禁怒从心起,剑锋一展,手上利剑不再节制。 快,极快! 剑光闪处,血花飞溅,面前已倒下一片! 剩下七个蒙面人,也终于被这可怕的剑法震慑,退开在半丈之外。 唐子清一击得手,也并不想赶尽杀绝,横剑当胸,在马车前森然而立,俨然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但这些黑衣人却难缠得很,既奉必杀之令,当然不会就此罢休,稍稍缓过气来,相互打了个眼色,马上便扇形散开。方位站好,其中一人打出手势,数人即先后涌上,形成夹攻之势。 风愈来愈大,夹着隐隐约约的血腥味,这七个黑衣人扑向唐子清,就像七条豺狼扑向已经标定的猎物。 能在这配合默契的七柄弯刀下生存的人,世上已经不多。 第2章 大唐薛涛 可惜他们碰上的是唐子清! 又一道剑光闪过,已有两条尸首凌空落下,其余五人亦生生被她的剑气震落,跌在雪地上,狼狈不堪。 唐子清仍提着剑,冷如霜雪,站在马车前。 黑衣人面面相觑,心知已毫无胜算,为首一人顿了顿足,终于带领众人掠走。 飞雪濛濛,黑衣人们来去如风,雪地上却留下一堆尸体。 他们都是为了那桥中的娇客而死,流出的鲜血已经冻成冰,桥中竟然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这是一辆装饰着华美流苏的马车,车厢的木门雕刻着美丽雅致的纹饰,看来那香车中的小姐不是冷静得超乎常人,就是早已经被吓晕过去了。 唐子清还剑入鞘,走近车门,敲了敲车厢上的门板。 她其实也有几分好奇,这车厢里,到底坐着一个什么样的人? 唐子清正想伸手去拉开车门,一只像雪一样白,像温润的玉一般无瑕的手,却已在车帘密合处轻轻一撩,徐徐掀开。 车帘卷起的一瞬,唐子清甚至有刹那的失神。 唐子清二十二岁,在现代世界里也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一所南方著名学府的研究生,即便没有冠上诸如“校花”一类的头衔,但她沉静娴美的气质,出类拔萃的修养与学识,已足够成为一众学兄学弟的梦中情人。 但当她看到这个年轻的女子,却依然觉得震撼。 极清,极艳,就像雪地上的一朵芙蓉花! 波光流转,红裳似火,肤光胜雪,古人形容之雪肤花貌,指的大概就是这一种容貌吧。 但那美丽极致的清艳妩媚中,却又带着一种隐含娥眉的英宇之气,使这个女子虽然看起来弱质纤纤,却望之便知非一般女流之辈。 这雪中的鲜血与尸首,虽然令她悚然动容,却并没有让她惊恐失态。 环视一周,目光恻然,眉心微微蹙起,娇柔中带着一种极有风致的沉练冷静,转向其中一名受伤的士兵,问道:“郑校尉,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拦劫我们?” “这些人出手狠辣却进退有度,我看绝不是一般的流寇野匪,却不知道是些什么人!”那郑校尉正是方才喊话的那一个,狠狠说道,“幸好他们已经走了,松洲飞骑应该马上就到,薛校书不用担心。” “这笔血债,不管是谁欠下的,他日必定会连本带利偿还!”她的声音清脆柔美,如出谷黄莺,说的话却是铮然有铁骨之声。 胸口起伏,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中的悲愤,目光再回到唐子清脸上,却又已换上了一种娟淑柔曼的温柔,轻声问道:“这位郎君,想必就是方才救了洪度的人?” 女人绝少会看错女人的性别,她称唐子清为“郎君”,仅仅是因为她身着男装而已。 唐子清不答反问:“洪度?” 这个名字对唐子清来说并无特殊意义,她刻意再问一次,只是希望可以从中得到更多信息。 一切有关这个世界的信息。 女子嫣然一笑,红唇皓齿,就像雪地上蓦然花开,映得这空寒冷漠的雪光也忽然像春光拂照般生动美丽起来:“我姓薛,字洪度。” 唐子清不禁扬起眉毛:“薛洪度?” 姓薛字洪度,被称为“薛校书”的女人,她知道历史上有一个,在唐朝。 女子果然微笑道:“我叫薛涛。” 果然是薛涛,全唐诗收录其作品八十一首的女诗人,至今四川成都还有一种精雅的诗笺,叫作薛涛笺的薛涛。 能在泱泱历史长河中留下名字的女人都不是普通女人,薛涛就是其中一个,她不但是诗人,还有另一个身份——蜀中名妓。 称得上名妓的,都是风华绝代,难怪长得如此美丽。 薛涛美目凝睇,微笑问道:“敢问郎君芳名?”这一笑的妩媚中却带着些许的俏皮,言下之意,却是戏谑唐子清的女扮男装。 唐子清弹了弹剑身上的雪花:“唐子清。”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穿着一身男装,大概是因为出门在外穿男装会更方便? 纵观历史各个朝代,唐代女性远比其他朝代的女人更为自由开放,喜欢反串男装的贵族仕女不在少数,何况是行侠四方的女剑客? 薛涛也看到了唐子清那柄古老而奇特的乌鞘剑。 边塞多游侠,但女剑客却甚少见,尤其是这样一身白衣,剑法极高,气质又冷然出众的女剑客。所以薛涛除了感激唐子清的救命之恩,还对她有一种特别相惜的好感:“外面风烈雪寒,子清衣衫单薄,若不介意,请到车里坐着谈话如何?” 唐子清一身轻软麻衣固然是飘逸出尘,但站在这寒风飘雪中,却着实令她担心。 唐子清点点头:“那就多谢了。” 薛涛这么一个纤纤女子,刚刚经历贼匪劫车、随护被杀,却还能如此镇定自若,这份气度,也着实让唐子清佩服。 马车内虽然并不宽敞,但别致舒适,大家都是女人,就更不用防备什么了。 唐子清披上薛涛体贴地递过来的貂裘,横剑放在膝上:“薛娘子要到哪里去?” “娘子”这称呼骤听起来有些怪异,但在唐代却是对年轻女性的礼貌称呼,就等若叫人家“姑娘,小姐”一样普遍。 薛涛笑了笑:“韦大将军将我贬到松洲慰军,我当然是去松洲了。” 清韦大将军? 唐代的“大将军”可不是个泛泛之称,有唐一代武官职级制度森严,能挂着“大将军”衔头的,至少是正三品以上的朝廷大员!唐子清运转思维,快速搜索学霸型记忆库,能与薛涛联系在一起的韦姓大将军,一定就是中唐抗蕃名将,现时的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了。 节度使的地位,便相当于现代的省长加军区司令吧! 唐太宗自贞观元年开始,将全国州划为十道,分别为关内道、河南道、河东道、河北道、山南道、陇右道、淮南道、江南道、剑南道、岭南道,每道各管辖若干州。玄宗开元年间,开始在各州道设置“节度使”一职。 盛唐时南征北战,“节度使”一职设立之初,本来是作为辖区内主事边防的军事统帅,后来节度使的权力愈来愈大,不但掌握兵权,就连当地的人事财政税收也一并收归其中,所辖之地便逐渐成为一个个独立或半独立的小型王国,“安史之乱”中的安禄山,即是手握二十万重兵的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 不过管辖现今巴蜀、云贵北部、青海西南一带的剑南道东西两川,却一直还在朝廷的管控之内,西川节度使韦皋便是受命坐镇帝国西南的封疆大吏。 唐子清自己是个学霸,父亲亦是全国一流学府的文史教授,各种经史可说从小耳目渲染,所以这个叫“韦皋”的剑南西川节度使,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根据这些简短扼要的信息,唐子清已经可以确定自己是穿越到公元8世纪中唐时期的四川,现在正坐在一辆从成都奔往边城松洲的马车上。 与自己同车的,则是中唐最有名的美女诗人薛涛。 唐子清感觉自己运气还不算太坏,虽然不是穿在唐代最辉煌鼎盛的贞观之治与开元盛世,但身为炎黄子孙,“大唐”这个贯穿千古的字眼,已经足够令人神往! 第3章 高手出现 唐子清在快速思考的时候,薛涛也在仔细打量着这个奇特的女子,这沉默寡言的女剑客身上有种神秘而矛盾的气质,她那从天而降的白衣乌剑仿佛与风雪融为一体,但当她静静思考的时候,却又有一种不属于这眼前世界的隔离感。 “子清又是何处人氏?怎么会孤身一人在这荒山雪野中呢?” 唐子清坦白道:“我也不知道。” 薛涛掩口失声:“啊?” 唐子清不禁有些头痛,穿越这回事真不是三言两语能跟一个古代人解释清楚,解释了只怕麻烦更多。略一思索,“实不相瞒,我在山顶上的冰湖旁突然醒来,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正想下山找个人了解情况,就在这里碰到了蒙面人劫你的马车。” 这话半真半假,却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 而且唐子清态度自然,完全不像说谎的样子,薛涛也没有寻根究底,只体贴地问道:“那子清以后有什么打算?” “大概先游历蜀中,慢慢再作打算。” 蜀中向有“天府之国”之称,成都更是大唐的后花园,安禄山之乱时,玄宗李隆基仓皇逃出长安,就是逃到这个山川险峻、道路闭塞,却又花团锦簇,美丽繁华的温柔之乡。 不过,她首先得活着,大侠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剑客也得吃饭睡觉吧? 一想到钱,唐子清又有点发愁了,她家境不错,穿越前还在读大学,还从来没有自己挣过钱。 幸好薛涛也是个思虑周到的体贴人,马上便道:“松洲边陲之地,我这一去还不知会遇到什么危险,子清不若暂时委屈一下,权做我的贴身保镖,相互也好有个照应,不知子清意下如何?” 唐子清身手高强,又是女子,最是合适不过了。 有个有薪水的正当职业当然是好的,唐子清不假思索答应:“好。” 薛涛心中欢喜,正待说话,车外却又突然传来了士兵的惨叫。 唐子清脸色一变,马上掣剑而出。 她确实想不到,那五个黑衣蒙面人竟然去而复返,再次袭击那些士兵! 五柄闪亮的弯刀,仍滴着偷袭得手后的鲜血! 唐子清瞳孔一缩,剑锋一扬,杀气磅礴而出! 她不知道这些偷袭者是谁,但自己放对方一马,对方却一定要赶尽杀绝,她实在无法容忍! 剑光闪处,鲜血如花,美丽而冷酷。 这五个人也终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唐子清的剑却并未入鞘。 因为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喝,另一个烟墨般的黑影,已挟着漫天风雪的雷霆之势,向她挥刀而下! 这团黑影从一块岩石跃下,唐子清还没有看到他的刀,但在对方出刀的那一瞬,她已感应到巨大的危险与压迫。 这个人,与其他人绝不一样! “铮、铮、铮”,金鸣激荡,电光火石交击之间,唐子清已登登后退几步,背抵马车,对方的刀锋,也已架在她的长剑上! 唐子清的剑,很快,但那人的刀,也同样快! 拼不了速度,就只能拼内力了,危险之下,唐子清本能地激起全身真气,注于剑上,硬是挡住了这居高临下来势汹汹的一刀。 不过,对方也没有占到什么实质性的便宜,刀锋架在剑锋上,虽然气势居上,却难以寸进。 刀剑相持之间,唐子清倒是有机会看清她的对手了。这人也像其他人一样,黑衣蒙脸,但唐子清却可以凭他的身形气息判断,这是一名相当年青的男性。 这个用刀的青年高手,有着一双漆黑而明亮的眼睛,即使在那样漫天凄濛的风雪中,仍黑得发亮,幽光冷冷,就像冰雪中的黑曜石般慑人心魄。 唐子清的心,忽然跳了跳,因为这双黑亮的眼睛,很像她在心底梦牵魂萦的一双眼睛,在那个世界里,曾让她悲喜忧戚黯然神伤的一双眼睛! 但她也很清楚地知道,这个人,绝对不是她想念的那个人,因为他打量她的眼神,除了那种似曾相识的幽深、沉静,还有一种杀气,一种极锋锐凌厉的杀气! 杀气来自他的眼神,也来自他的刀。 他的刀,也是一柄奇特的刀,漆黑、沉厚、架在她轻盈的剑锋上,映着雪亮的剑光,也映着剑光上犹未干涸的鲜血,恰是一种残酷而鲜明的对比。 当她看他的刀时,他也正凝视着她的剑,和她剑上的鲜血。 雪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刀剑相交之处,仿佛轻如鸿毛,又重逾泰山。 刀剑胶着,任何最轻微的力量与重量的变化,都可能影响这紧张而微妙的平衡。 在这样的相持中,时间也过得极缓慢。 周围的黑衣人似是被两人的气势震慑,竟然不敢上前,唐子清握剑的手,也仍然很稳,但她也知道,她已经支持不了多久。 在这极冷的天气,她的手心,也缓缓地渗出了汗珠。 想不到她第一次出手,就遇到了与自己相当的高手。 在这极慢的时间中,就连怒啸的风,也仿佛慢慢静止。一刻钟过去,黑衣人的目光仍在她剑上,没有动,但他的气息,却也有了轻微的变化。 唐子清已到极限,眉头一挑,正准备抽剑反击,一声尖锐的急哨,却在这时突然响起。 急风之中,另一队黑衣人从山坳后掠出,其中一名轻巧地落在这用刀高手的身旁,身形从容,语气却显得极为急促:“首领,上百名唐军精锐正进入前方山道,马上便要到达这里!” 他说的是一种发音奇特的语言,但唐子清却能听懂,而且她还能够奇异地感知,这并非中原地区的汉语,而是一种少数民族使用的语言——藏语。 听了探子的报告,那被称为“首领”的黑衣人霍然抬起眼眸,瞳孔中冷光一闪,刀锋上杀气暴升,瞬间锐不可挡。 他已经在这里牺牲了许多名精锐难得的手下,怎么可能就这样空手回去? 但当他冷锐的视线落在唐子清脸上,又在胸前缓缓扫过,却微微一愕,眼中泛起一种意外的惊异,突然问道:“女人?” 他说的,居然是纯正的汉语。 唐子清没有回答,却趁着对方开口说话这压力骤减的一瞬,反手一抽,“铮”的一声,将剑锋自对方刀下抽了出来。 她也没有去看她的对手,却抬手轻轻一吹,吹落了剑上的鲜血。 殷红的血,尚未凝结,轻轻一吹,血珠便顺着剑锋滑落,落入茫茫白雪中,璀璨如霞,又残酷如花! 倒不是唐子清想学西门吹雪,而是对她来说,这剑上的鲜血,实在是显得太鲜艳,太刺眼! 她从未经过这样的流血与暴力,但她刚刚用她的剑,杀了许多人! 剑锋上的鲜血,还未滴干,这顷刻发生的一切,是那么不真实,却又那么真实。 这严酷的世界,与她一向坚持的和平博爱的世界观,确实相当违和。 看着那鲜红的液体没在雪地,漫漫渗开,顷刻又消失在随风而起的雪片中,她抬了抬眼,忽然说道:“你们再不走,就再也走不了。” 黑衣首领也在看着这奇特的女子,这奇特的吹落血花的动作,微微蹙起的眉头、带着几分空惘的眼神,在这充满血腥味道的荒山雪野中,竟有种空谷幽兰般遗世独立的美感。 雪花如轻羽般掠过,落在漆黑的刀锋,他那漆亮如曜石般的瞳孔中,也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他忽然问道:“你是谁?” 唐子清冷冷道:“唐子清。” 她的名字对这个世界来说可能也毫无意义。 那人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是要将她的名字牢牢记住,口中还重复着:“唐子清。” 说完这三个字,他的手腕突然一动,刀锋已悄然入鞘。 极轻,极快,就像他出刀时一般轻,一般快。 跟着撮唇一吹,轻喝一声“撤退!”四下里随即响起几声尖锐的啸声,似是对这哨声的回应。 看来不止这些已经出现的黑衣人,他们在别处,或许还另外设有埋伏。 哨声与啸声仍在雪地回荡,那黑衣首领和他的手下,连同雪地上同伴的尸首,顷刻间却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因为唐军一到,就算他和这数名高手能够全身而退,也难保不会有一两个手下落入对方之手。任何活口,都可能暴露他的身份,这个风险,实在太大。 所以他走得很快。 第4章 松洲飞骑 唐子清一转身,却拦腰抱住了就要倒下的薛涛。 她并不是真的晕倒,但脸却很白,这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方才两人对决时的杀气实在太重! 唐子清将她扶上车,薛涛那美丽的脸庞好一会才恢复了颜色,叹息道:“子清的剑法,确实非同凡响。” 她第一次露出女人的娇弱,就像一枝柔弱无依的柳枝靠在肩头,就算唐子清也是个女人,也会觉得这样的美人确实我见犹怜。 下意思地握了握剑:“抱歉,让校书受惊了。” 薛涛微笑道:“有你在,我不害怕。” 两人默然坐了一阵,风吹入车帘,隐隐夹着金戈铁马之声。 唐子清撩起车帘,只见漫天风雪夹着幢幢人影,愈来愈近,很快便现出一面绣着“唐”字的鲜红大旗,不禁叹息道:“松洲救兵倒是来了,可惜却来得迟了些。” 薛涛亦凝目看着这雪中旌旗,眼中却另有深意:“韦帅入蜀三年,才第一次派人慰问边关将士,我倒是希望,我不会来得太迟。” 风雪濛濛中,兵马渐现。 为首的将领身材高大英武,在丈余外立马止前,郑校尉和几名幸存的伤兵早已挣扎着迎了上去。 唐子清放下车帘,忽然说道:“刚才来劫车的那些蒙面人,是吐蕃人。” 听到“吐蕃”两个字,薛涛已经脸色微变:“子清如何知道?” 唐子清道:“因为他们所说的,是吐蕃语。” 薛涛微微愕然:“子清能听懂吐蕃语?” 唐子清如实答道:“我一时也说不清楚,不过我确实能听懂。” 薛涛略略思索,当即下了决定,向唐子清说道:“现时唐蕃关系正十分紧张敏感,若没有确凿证据,不宜轻举妄动,这事还请子清暂且不要告诉别人。“ 唐子清点了点头:“好。” 看来,这一番意外的雪中救美,她已不知不觉地卷入了即将爆发的唐蕃战争中。 那郑校尉已回到车前,禀报道:“薛校书,是松洲守将高勉前来接应!” “好,我这就下去。”薛涛向唐子清打了个眼色,两人随即开门下车。 那位叫高勉的将军,早已翻身下马,仔细地检查雪地上的尸体,只见每一个刀口均在致命之处,干脆利落,一刀致命,不禁叹息道:“好快好狠的刀,想不到松洲境内竟有如此高强猖獗的贼匪,可惜我来迟了!” 他便是接到松洲司马刘辟转达的节度使手令,急急带着一百多名精锐骑兵到飞雪岭接应前来慰军的女校书薛涛。区区一个乐妓,竟要出动边关守将亲自迎接,他心里也有些不痛快,但军令难违,来了便来了。 却想不到一来,便看到了如此惨烈的场面。 薛涛跨步下车,却朗声道:“申时未至,高将军来得不算迟。” 高勉须在今日申时前到达飞雪岭,那封手令,本来就是她替韦皋起草的。 这个声音如此娇脆,却自有一种镇定威仪,高勉愕然转身,只见眼前立着两名女子,一名红裳似火,娇艳如花,另一名却身着男装,白衣如雪,冷峻如冰。 说话的,当是那红衣女子了。 高勉拱手肃容道:“薛校书,此事我定会严加彻查,但还请薛校书与各位尽可能地提供线索。” “他们黑衣蒙面,大概十多人,全部用刀,突然出现,我们来不及反抗,就……”郑校尉仍心有余悸,叹息道,“他们的刀,实在太快,太狠!” 高勉不免感到奇怪,既然这些士兵全无还手之力,那薛涛却又为何如此安全?转向薛涛,问道:“请问薛校书,对方可有伤亡?” “幸亏唐侍卫剑法高强,将对方逼退。”薛涛转向唐子清:“这位唐子清,是一位游侠,也是我松州一行的贴身保镖。” 她这么说,既是向高勉介绍唐子清,亦是在郑校尉等人面前确认唐子清的身份。 唐子清迎着众人眼光,淡淡说道:“他们一共十五人,死了十个,尸首已被他们的同伴带走。” 高勉不免上下审视,目光最终落在她手中的乌鞘剑上:“这些人刀法甚高,唐侍卫竟能以一敌十,剑法定是非同一般。” 唐子清握了握剑,却不再答话。 不是她要扮酷,而是怕说多错多,不小心带来麻烦。 薛涛已接口道:“这些受伤的士兵,还请将军将他们送到松洲府,刘司马自会安排照顾。”语气一转,又变得分外坚决,“但请高将军相信,不论遇到什么意外,都休想动摇我薛涛到边营慰劳大唐将士的决心!” 高勉点了点头,命手下士兵带那几名伤兵上马,对薛涛的豪言壮语却颇不以为然。韦皋入蜀,一来便向民间征了三年重税,搞得民怨四起,但就在上个月,却突然宣布将明年两税减免一半,百姓感激之余却又摸不着头脑,这韦帅的心思,还真是不好捉摸。 但四年以来,韦皋还从未对边关军队采取过任何动作,所谓“慰军”更不知有何实质。但薛涛与唐子清两人,都是气质容貌极出众的女人,再刚硬的男人,对这种女人也会客气些。 所以高勉还是客气地说道:“既然如此,就请薛校书和唐侍卫上车吧。” 薛涛却道:“薛涛区区一乐妓,不敢让戍土卫疆的战士为我驱车策马,将军若不嫌弃,便给我们两骑军骑吧。” 高勉已跨身上马,听了这话,不禁回过头来:“蜀道艰险,策骑不易,两位娘子还是考虑考虑吧。” 别没被山贼劫去,却逞能掉到山沟就不好了。 薛涛偏偏也是个不容易被吓到的人,一张娇滴滴的芙蓉脸转向唐子清,问道:“子清,你行么?” 唐子清心想自己轻功那么好,应该没那么容易摔死,那就临阵擦枪学学骑马吧,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将乌鞘剑背在背上:“当然。” 第5章 司马刘辟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这种天险之路,上去固然不容易,下来其实更难。 好不容易骑完这段下山的路,唐子清已经感到双腿发软,脸上虽然仍是一副冷冰冰不动如山的样子,但受的惊吓其实不少。 所以她就更加佩服薛涛,一抹红裳夹在上百铁骑当中,竟然也毫不逊色,如果不是唐朝的女人特别能骑马,就是她的骑术确实特别好! 幸好绕过这座大山,松洲城那高大坚固的城墙便已在望。 但薛涛要去的,却不是松洲城内,而是松洲西北三十里外的甘松岭军营。 城郊西处,有一座已经荒弃日久的旗亭。 在这里等候薛涛的,正是松洲司马刘辟。 刘辟已经在这里足足等候了两个时辰,薛涛还未下马,他已一步上前,喜形于色:“薛校书,你可终于到了!” 他盼薛涛,确实已经盼了很久,自从知道薛涛要来松州的那一天起,已经兴奋得每晚睡不着觉。 原来这刘辟出身士族,贞元初年进士及第后,未能在京中混到一官半职,便投奔剑南西川,成为韦皋节度使府中的一名幕僚,可惜未受重用,虽然一向对薛涛的才貌仰慕得很,但对这个独得宠爱的枝头凤凰,却一直苦于没有亲近的机会。 但得不到,并不意味着会断绝希望,反而自去年被远调松洲后,对这无数男人的梦中情人,却是日夜思念得更紧了。 薛涛却直接忽略刘辟的热情,下马入亭,能简则简:“刘司马,我在飞雪岭遭到不明身份之人的袭击,随行士兵十数人均伤亡,高将军已将他们送到此处,还请刘司马费心安排照料,务令伤者康复,死者安息。此事的经过与详情,稍后我自会写书向韦帅禀报。” 刘辟脸色一变:“竟有此事!”跟着又道,“甘松岭那边更是人多眼杂,我看薛校书还是住在松洲府比较安全。” 薛涛却冷笑道:“甘松岭乃我大唐军士驻扎之地,我倒是想看看,何方宵小敢在那里作恶!” 刘辟看了看外面的高勉,也觉察自己说得不妥,忙道:“说的也是。”但他还是不死心,继续说道,“不过军营条件异常艰苦,士兵大多粗鄙不知礼节,那些军官更是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几乎无人能够管束,像校书这样的美人去那里,我怕……我怕会受些不必要的委屈。” 要知薛涛本是乐妓身份,校书只是一个虚衔,风光落魄其实全看韦皋的个人喜恶,此番突然被贬到松洲,遇上色胆大一些的,说不定就敢下手染指。 薛涛已在男人堆中打了数年滚,这等暗示与恐吓,岂会听不出来? 心中冷笑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她倒是想看看,这松洲司马又有何居心! 刘辟果然走近一步,低声说道:“前年我在节度使府的述职宴上,曾听过薛校书一曲绵绵《绿腰》,真是惊为天人,自此时刻怀念,须叟不能忘记。薛校书若肯留在松洲府,我定会竭尽全力照顾周全,绝不令校书受一点委屈。” 薛涛还未有反应,站在外面的唐子清已感觉受不了,这刘司马看着像个斯文人,想不到心思却如此猥琐,竟然还想包养薛涛! 如果不是色胆包天,就是真以为薛涛已失宠于韦皋,可以随意欺负了。 刘辟的声音虽低,但唐子清正站在旗亭入口,高手本来就耳聪目敏,加上风向顺风,两人对话落在耳中,那是只字不漏。只要薛涛叫一声“非礼”或者“自重”,她必定马上冲进去,将他暴打一顿!否则怎么叫保镖? 这刘辟大概也是色欲熏心,也不用脑袋想想,韦皋既然能亲自发令让边关守将前去接应,薛涛又能失宠到哪里去? 薛涛冷冷一笑,果然问道:“刘司马可知我为何被罚至松洲?” 刘辟倒是迟疑了一下:“这个……” “刘司马既然已经开心见诚了,又有什么话不能直说?”男人薛涛早已见得多,对这种露骨直白的男人,也用不着作小女儿态的扭扭捏捏。 刘辟也着实是个大胆之人,既然说开了也不怕再说了,咽了咽唾沫:“我听到一种说法,说是薛校书在宴席上风头太劲,在一次酒令中公然调戏黎州刺史韦晋,韦帅为此耿耿于心……” 唐子清听得鸡皮疙瘩一突,刘辟的言下之意,是说韦皋嫌薛涛在酒席中太放浪,吃醋了……? “另一种嘛,据说是因为薛校书在节度使府中备受恩宠,西川官吏凡欲晋见节度史者,莫不削尖了脑袋先结交薛校书,而薛校书居然敢公然收授这些官吏的财物,许是韦帅觉得,是要管束管束了……” 唐子清默了一下,这是说薛涛持宠生骄,公然收受贿赂了。 若薛涛真是因此被贬松州,处境确实不妙。 刘辟语气一转,又带上了一种赤裸裸的暧昧,“薛校书才貌过人,敢作敢为,世人皆谓出格,殊不知在刘辟眼中,却正是异于寻常女子的最可爱之处。”低下头去,凝视着那双白玉凝脂般的柔荑,轻声道:“其实我也很难理解,韦提督何至一点也不怜香惜玉,竟舍得将校书这样的美人,从那温柔乡中的锦官城,送来这偏远苦寒的边关之地受苦?” 他还不敢伸出手去摸薛涛的手,但看那眼光,也已经跟摸着差不多了。 好一个狂妄书生,竟敢如此恣意放态,薛涛倒觉得自己从前还真是小看了他,闻言不怒反笑,唇角微微一勾,讽刺道:“想不到刘司马远离蜀都,消息却依然如此灵通。” 许是这笑容实在勾魂摄魄,刘辟抬起头,目光灼灼:“不满薛校书,自来松洲后,刘辟确实日夜想念薛校书与韦帅,希望能够早日见面。” 当然,若能在温柔旖旎的的芙蓉城中一亲美人芳泽,就更好了。 “成都固然声色犬马怡人,节度使府中却不易出人头地,”薛涛淡淡道,“松洲边陲重镇,更易建功立业,松洲始终空着刺史一职,还望刘司马不要忘记韦帅的提拔与期望。” 刘辟虽然狂放,但亦算有才,韦皋正为了历练他,才特意将他远放松洲。 司马在别处只是个闲职,但在松洲,却实际上代理着刺史的职务。 刘辟也不是个笨人,闻言心头一喜,不禁问道:“难道是韦帅让薛校书前来考察太初是否尽职?” 既然考察,意味着多半就要升迁了。 韦皋确是有这个意思,但薛涛却当然不会让他当面得意,冷冷道:“刘司马想多了,现西川诸州府官吏均由节度使府直接任命,韦帅何需专门派人考察自己指派的下属?” 成功地看到这狂妄书生露出失落之色,薛涛也不想与他再作纠缠,红袖一拂,人已经开始往外走,“刘司马请回吧,我这就与高将军一起前去甘松岭军营。” 刘辟看着她一袭红裳匆匆而来,又要匆匆而去,当真是心有不甘,两步紧跟了上去,一边大叫:“薛校书……薛校书!” 唐子清再也忍不住,横剑跨身挡在跟前,冷冷喝道:“薛校书军令在身,刘司马请留步。” 她的剑并未出鞘,但容色冰冷,寒气逼人,刘辟不禁一惊,问道:“薛校书,这位是谁?” 这男装丽人容貌姣美,但气势实在有些吓人。 薛涛此时已翻身上马,再也懒得和他解释,只招呼唐子清道:“子清,我们走!” 唐子清冷冷地看了刘辟一眼,才转身离开。 第6章 松洲之战 出得旗亭,风雪竟然已经消弭,但西边彤云低垂,余晖斜照,已近日暮时分。 长江西岸最重要的支流岷江,便是从松州甘松岭山麓一带发源,向南流至松州城西边,便穿入城廓。 行军沿江边山路逆流急行二十里,终于到达一个迎风开阔的坡地,高勉下令整军休息,对薛涛道:“此处前行十里即是甘松岭,薛校书和唐侍卫可稍作歇息。” 薛涛点点头:“听凭高将军安排。” 坡边的河流,则是岷江最大的分支黑水河,岷江河道平缓宽阔蜿蜒如带,却在此际分流的急弯处突然变窄,加上水流绕山,水中怪石嶙峋,更激得奔涌的河水乱浪沸涌。 坡上有一块石碑,碑身久经风雨侵蚀,已颇有年岁,但“川主寺”三个大字却依然清晰可见。 唐子清解马碑前,忽然问道:“这里便是当年唐蕃松洲之战的主战场么?” 唐子清自言失去记忆,对周围的坏境也显得分外生僻,却会突然问起一场百多年前的战争,薛涛未免觉得奇怪:“子清也知道松洲之战?” 唐子清虽然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但四川有名的自然景点九寨沟离此地不过数十公里,周围的历史遗址也曾认真了解过,点头说道:“听说这是大唐与吐蕃的第一场战争,以松干赞布求婚挑衅为起始,以文成公主嫁入吐蕃告终。其中详情,可否请校书解说一二?” 自松州之战开始,大唐与吐蕃时战时和,开始了两百余年的纠缠与征战,直到千余年后,汉藏两族之间仍有一种微妙的平衡与独立。 唐子清是从史书得知,但身处其中的唐代人,对这强大的竞争对手必定有更深刻的感受。 薛涛与她一起走近河边,只见水中怪石乱浪穿空,战士披甲饮马,时光倥偬,当年战争的影子却仿佛仍在,叹息道:“此战发生在太宗贞观十二年,规模不大,却影响深远,以致后来安史之乱时,竟有吐蕃乘机入乱长安之事发生……” 松洲之战已过去一百五十年,安史之乱却不过二十余载,仍是大唐上至君臣下至黎民不能忘却的痛。 当时薛涛一家,便是为了躲避安史战乱从长安迁往蜀中。 薛涛收拾心情,才继续说道:“太宗皇帝确实天纵英才,功勋不世,但这松干赞布亦不简单。当时我大唐刚刚平定东突厥,威慑回纥、党项、吐谷浑,天可汗的威名正如旭日东升;松干赞布则刚刚一统遥远的雪域高原,成为吐蕃王朝的立国之君。” “然两虎毗邻,必有争锋,且游牧民族一向惯于以战强国,松干赞布年轻气盛,扫平西域高原后,竟觊觎我大唐疆土广阔肥美,先发兵攻下已臣服于大唐的吐谷浑,后又以向我朝请婚受侮辱为理由,亲自率领五万铁骑攻打边城松洲,松洲城就此一夜告急!” 薛涛顿了顿,又带着微微的讽刺:“至于松干赞布所说的侮辱,就是吐蕃前来求婚的使者在路过松洲时,受到松洲一个小官吏的怠慢。” 她的声音柔美而富有感染力,胸襟见识更是非寻常女子可比,寥寥数语,便已将唐蕃争战的背景解析得精辟入里,就连高勉这样的沙场老将,也不禁闻之动容。 当年大唐的外敌主要是北方诸族,与西边的吐蕃还素无来往,但一个正如旭日初升的强大帝国,与一个刚刚崛起的野心王朝,迟早会产生利益上的冲突。松洲之战的起因看似偶然,唐蕃之战却是历史的必然,薛涛是一名颇有卓见的女子,韦皋对她的器重,绝非偶然。 她在往边城慰军的路上受到吐蕃人袭击,说不定就与她在节度使府中的地位有关。 朔风劲起,冷意袭人,这柔弱女子一身红裳迎风招展,却是出奇的婀娜娇媚,唐子清打开装着剑南烧春的酒壶,递了过去。 这种酒,因为性烈如刀,也叫剑南烧刀子,也有人说它就是后世的剑南春。 薛涛喝下一口浓浓的烧酒,那清脆的语调,也仿佛染上了悲风咽泉般的悲凉:“其时松洲都督韩威率三千兵马出城应战,因兵力悬殊,唐军几乎全军覆没,韩威身受重伤,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逃回城内。此后,松洲军民便开始了长达两月的守城死战。” “松洲首战告捷,松干赞布更加气焰高涨,竟然遣特使往长安要挟太宗皇帝,扬言‘公主不至,我便战至长安!’吐蕃公然挑衅,周边羌族望风使舵相继叛乱,西南边境烽烟四起,一时纷纷扰扰,不得安宁。” 风声如咽,劲浪湍急,亦仿佛见证了当时的金戈铁鸣与胡马骚乱,高勉也叫道:“酒来!” 军士递上酒壶,高勉仰面痛饮,敬道:“薛校书请继续!” “当时确是举国哗然,朝野震动,朝中重臣长孙无忌主战,魏征主和,两派相持不下。太宗皇帝深知若在此时示弱,刚刚平定的西南边陲必定又再陷入混乱,局面难以操控,逐当面厉斥魏征,于金殿亲自点将,举兵五万,迎战吐蕃。” 这一战,才将是真正力量对决的松洲之战。 “太宗决意给予吐蕃迎头痛击,故以当时威震西域的侯君集为主帅,骁勇善战的突厥将领执失思力为副帅,前锋则是后来在松洲之战中立下奇功的牛进达。” 侯君集和执失思力均是史书载传的一代名将,牛进达的名字听来却有些陌生,唐子清正待发问,薛涛却转向了正凝目神思的高勉:“听说高将军祖籍松洲城内,想必对当年这场战争也相当熟悉吧?” 高勉微微一愕,但旋即答道:“我曾祖父曾亲身参与松洲战役,对其中的情况,确是比一般人了解些。” 薛涛与唐子清对望一眼,眼中放出焕然神采:“哦?” “松干赞布入寇松洲时,我曾祖正是韩威手下的亲卫将领,吐蕃来势汹汹,松洲守军不足万人,我曾祖曾劝韩威不要冒险出战,可惜不获采纳。后来韩威兵败回城,重伤不起,又后悔没有听从曾祖的劝告,便将城中余军的指挥交给了曾祖。” “松洲被吐蕃铁骑重重围困一月,城中粮草武器早已告罄,守军伤亡惨重,先祖命令士兵一边宰杀战马充饥,一边发动城中百姓捐资捐粮,共同抗敌,如此又坚持了二十多天。” “当时城中不但粮草殆尽,就连房屋也已拆得七七八八,因为守城军民几乎将所有的砖石、木头都搬上了城墙杀敌!敌军攻城松懈的时候,大家便拼命搬运泥土堵住城门,越堵越厚,以免让吐蕃将城门撞开。” 遥遥望去,松洲城那高大的城墙仍在暮色中巍峨而立,苍凉静穆。 薛涛叹息道:“以区区数千军士抵御数万铁骑大军,不是众志成城,确实办不到。” 唐子清却想到,幸好游牧民族只擅长骑兵野战,并不配备弩炮、投石机、攻城塔那样的重型器械,否则松洲的城墙再坚硬,也不可能抵挡两月之久。 高勉道:“但重重围困之下,松洲已成一座孤城,我曾祖认为必须突围而出才有机会引援军前来解救,于是又将兵权交给了另一位将领,并决定孤身一人冒险潜出。” 薛涛大吃一惊:“孤身一人?” “我曾祖是游侠出身,确有些常人不及的本领。”高勉解释道,“他趁夜色的掩护潜过岷江,从悬崖峭壁攀附出城,然后乔装成一个路过的羌族哑夫混入敌军的阵营,数天之内历尽艰险,终于寻到一个逃出的机会。脱身之后,一路向东走去,走到飞雪岭的时候,正遇上朝廷讨蕃大军的前锋牛进达,牛将军知道松洲已难以支持,决定采用先祖的献计,当夜即以所率五千骑兵从后方奔袭吐蕃大营,解救松洲。” 唐子清心中暗忖,这位曾祖智勇双全,轻功高强,还精通易容之术,当真是一位奇人。 “当时的吐蕃大军,便驻扎在这川主寺一带。牛进达兵行神速,乘着夜色的掩护,以最精锐的重甲骑兵进行冲锋,同时令弓箭手以浇过松油的火箭射向吐蕃营帐,趁火势制造混乱。吐蕃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松洲城内,外围防范松懈,更从未想过会被夜袭,唐军恍如天降,一路砍杀纵火,如入无人之境,战火甚至烧到了松干赞布的御营前。” 高勉指着背倚山麓的一处坡地,“松干赞布休息的牙帐,就在这地势最高的流泪坡上,你们看周围那些褐红的岩石,便是当年大火留下的痕迹。”其时夜色已降,火红的岩石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就像映着当年漫山遍野的厮杀与火光。“火攻突袭之下,松干赞布措手不及,不敢恋战,当即下令全军相互掩护撤退,吐蕃大军当夜就离开了松洲。” 追思当年战事,确是令人热血沸腾,薛涛乘机问道:“高将军的曾祖立下如此奇功,想必也是一位人物,却不知高姓大名?” 高勉却淡淡道:“世事多舛,名将白骨尚不过一线之间。我曾祖只是当年战场上一个无名小卒,区区贱名,实是不足挂齿。” 所谓名将白骨,侯君集的下场便是最佳写照,风光极盛之时,亦是刀斧吻颈之时。 薛涛本来有意打探他的出身来历,却不料碰了个软钉子,心中也不以为忤,正待婉言再劝,却突然感觉脸上丝丝泌凉。 一抬头,空中竟已微雨如丝。 想不到松洲的天气如此多变,一日之间,便已经历了风雪雨晴。 空气沉寂,三人一时竟默默无语,在这乘着夜色而降的微雨纷飞中,一阵如泣似诉的声音,却忽然从流泪坡响起,瞬间便篡住了众人的心灵。 这是一种古老的乐器,声音悠远,悲凉凄绝,却带着一种动人心弦的深沉之美。 “是埙音。” 唐子清心头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抬头望去,流泪坡上,一个头带雨笠、身着斗篷的的身影,正立在风中一块岩石上,合着这苍凉神秘的埙声,夜雨中更显凄朦。 唐子清的眼神,也忽然变得像夜雨般凄朦。 高勉也在看着那个身影,忽然开口解释道:“他是我的朋友,当年松州之战中,亦有先人捐躯于此,所以经常来此处吹埙缅怀。”随即挽起马缰,跨身上马,“薛校书,唐侍卫,夜色渐浓,又是雨天,我们不能在此处逗留太久。 唐子清却仍望着那个修长直立的身影:“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金执悟,是往来于唐蕃之间的一个茶商,唐侍卫可要请他过来见一见?”唐子清一路冷淡少言,对这吹埙之人却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不免令高勉感到诧异。 唐子清却道:“不必,只是他的埙音,让我想起一位吹埙的故人而已。” 那曾经刻骨铭心思恋的人,已是她的故人,那听到埙声时蓦然涌起的奇异感觉,便是那既熟悉又陌生的颤人心弦的味道。 来世不可待,往日不可追,曾经的痛苦与甜蜜,都已像时光一样一去永不回。 唯有收拾心情,跃马扬缰。 夜色如幕,一行军马急驰而去,瞬间便走了个干干净净。 风吹起吹埙人的黑衣,斜雨如飞中,那原本凄楚低缓的埙音宛然转起,却愈发地高亢清亮了。 第7章 甘松岭 甘松岭,松州的重兵驻扎之地。 军营之地确实食宿简陋,但高勉对这两名令他心生好感的女子还是尽量照顾,不但拨了一个独立营帐给两人,还指派了一个伶俐的军僮专门照顾她们。 经过大半天的折腾,总算安顿下来,唐子清最感欣慰的是,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洗个澡了! 在古代,沐浴更衣可不算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幸好那军僮机灵能干,很快就想办法替两人备好了热水。 但接着的问题是,唐子清刚刚莫名其妙地从一座雪山顶上苏醒过来,除了一柄剑外身无长物,更别提有换洗的衣服了。 薛涛的衣服又实在不合她的风格,拣一些素色的内衣穿在里面还可以,但那一件件女性韵味十足又分外惹眼的红裳,她这成天背着一把黑漆漆的乌鞘剑的女保镖却实在不好穿出去。 这个时候,就更加体会到身为武林高手是个多么便利的条件,那身又轻又软的白衣,洗两洗后试着用内力一烤,竟然就速干了! 唐子清不禁感叹,果然当大侠,尤其是武功高内力强的大侠,还是好处多多的。 整好衣衫出来,薛涛正在桌前低头书写,穿着一件云霞般的织锦内衣,披着雪白的貂裘,又是另外一番动人风致。 一抬头,看见唐子清依然原装整齐地走出来,不禁笑道:“子清穿这一身麻质白衣确实别有韵味,不过这么特别的衣料却不好找,好在甘松岭向来是唐蕃与周边各族互市的繁荣之地,各种丝帛织物也是主要的交易物品,我们明天出去看看,定能找到让子清满意的。” 唐子清走到她身旁,坐下,将长剑摆在桌边:“我是一个连自己的来历都不知道的人,校书却对我如此信任,又为我的小事操心费神,我实在过意不去。” 在现实世界,她是个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虽然不乏闺蜜好友,但与薛涛在这个世界相识的第一天,对方便对她如此关心照顾,心中也是温暖而感激的。 薛涛亦心有所感,停下手中的笔,叹息道:“二十多年前,我一家为避安史之乱,远离亲族自长安迁往成都,父母相继去世后,我在蜀中就再也没有其他亲人了。挂了乐籍后,更是每天过着往来逢迎的日子,交际虽多,却鲜有遇到可以论心之人,今日见着子清,虽然了解不深,却总感觉像个可以信赖的姐妹般,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唐子清默然,她在这个世界,又何尝不是举目无亲? 薛涛笑了笑,忽然道,“我没有亲人,子清又失去记忆,我们若为姐妹,倒是相互有个依靠,不知子清意下如何?” 她年纪虽轻,但风尘中打滚数年,也早已阅人无数,唐子清武功奇高,看起来虽然有些冷淡,却绝对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唐子清也欣赏她的真诚坦率,虽然作为一个现代人,对拜把子这套一向不感冒,但也不想拂却薛涛的好意,逐点点头,道:“好。” 薛涛面露欣喜之色:“我不知道子清庚年几何,却总感觉子清更像个妹妹,子清可愿意叫我一声姐姐?” 论年纪,唐子清当与薛涛不相上下,只是她一直待在学校,生活环境相对单纯,看起来确实不如薛涛老练成熟。但她却不是个没主意的人,想了想,却说道:“校书或姐姐,不过一个称谓,情谊若在心中,又何必在意称呼?” 古人重视名分,因为只有名分才能将彼此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绑在一起,但对唐子清来说,感情之事,顺其自然不是更好? 何况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也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突然消失。 薛涛倒是想不到她如此直白坦率,抚掌道:“说得好!你我若诚心相交,称呼什么都一样,何必定要学小儿女拉拉扯扯……”拿过那壶御寒的烧刀子,斟了桌上两个酒杯,“来,我们且喝了这一杯,姐妹也好,朋友也成!” 两人倾杯而尽,相视一笑,虽称不成姐妹,却倒是多了一份理解与默契。 唐子清本来并不喝酒,自知没有什么酒量,也不敢贪杯,放下酒樽,便伸过头去看案上的纸笺。 大概那种留芳后世的深红色风雅小笺“薛涛笺”还未发明,薛涛用来书写的,仍是一种尺幅相当大的毛边宣纸,三尺见方,上面已洋洋洒洒地写满了字,不禁好奇问道:“校书是在给韦提督写公文么?” “不是。”薛涛提起毛笔,蘸了砚墨,继续运笔如飞,写下最后一行龙飞凤舞的诗文,又在纸边压下落款,才笑着解释道:“我是在给韦大将军写诗,好让他知道我来了松洲,也时刻想念着他呢!” 她的语气,既像认真,又像戏谑,唐子清实在很难听出他们的关系。 纸笺右首行,写着“十离诗”三个字,字形秀丽飘洒,笔锋却暗含苍劲利落,颇显风骨,所谓外柔内刚,正是字如其人。 这“十离诗”中的第一首,是《犬离主》,唐子清轻吟道: “驯扰朱门四五年,毛香足净主人怜; 无端咬着亲情客,不得红丝毯上眠。” 诗风清丽婉约,看上去像是一代才女的自怜之诗,将自己比作主人足下的一只小狗,已经驯养了四五年,本来“毛香足净”,备受宠爱,却因为一不小心无端咬到主人的“亲情客”,便被贬到苦寒边远的松洲,“不得红丝毯上眠”。 不愧是名留青史的女诗人,寥寥数语,一个依附于男性权威下的弱女子形象已栩栩跃然纸上,再看其余几首,亦莫不是“笼中鸟,掌中珠,巢中燕,池中鱼”这类委婉而动人的比喻。 这十离诗收录在《全唐诗》上,令历代风流雅士对薛涛与韦皋的关系生出种种解读,不过说到底,也只是“以色事之”与“以才悦之”的分别而已。 但那样的薛涛,却不是唐子清眼中所看到的薛涛。 真正的薛涛,固然也需要仰仗男人,但却绝对没那么柔弱,也没有那么简单。 薛涛轻轻将毛笔搁回架上,姿态柔曼,唇角带笑,语气确有几分幽怨,不过听着却更像是一种调侃:“韦帅的侄子韦晋,任黎州刺史,年轻英俊又勇武善战,是个众多女儿家仰慕的儿郎,我不过在宴席的酒令中跟他开了个小玩笑,韦帅便当众责我摆弄文字,不尊官吏,罚我到边关慰军。”双手托腮,又显出几分小女儿般的娇憨,“子清,你说男人的心眼,是不是比女人更小?” 唐子清也笑了笑:“堂堂剑南西川节度使,甘愿冒着争风吃醋之名,将心爱之人送来边关行事,不正是大丈夫心胸广阔之举么?” “心爱之人……”薛涛却叹息一声,“男人的心爱,往往像烟花一般迷眼,又像烟花一样靠不住,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杨贵妃,还不是含恨死在马崽坡。” 唐子清微微讶然:“校书难道并不相信韦帅?” “韦帅于我,确实像再生的父母一般,他栽培我,宠爱我,我就像他手里的笔,巢中的燕,笼中的鹦鹉,池中的鱼,他给了我束缚,但也给了我最大的自由,没有他,我绝不可能成为今日的薛涛。”叹一口气,又截然道,“但我想韦帅大概不属于任何一个女人,薛涛亦不属于任何一个男人!” 唐子清愕然,且不说他们的关系如此奇特,敢说自己不属于任何一个男人的女人,就算再过一千两百年后,也不会太多。 薛涛微微一笑:“子清是不是觉得我很自大?” “我很钦佩校书的气度。”男人与女人这个论题实在太大,唐子清一时无法接茬,只好换一个话题,问道:“那校书到底为什么会来松洲?” 薛涛哂笑:“大概是韦帅体贴我在成都待得太久了,会闷。” 第8章 秘密任务 夜已深,案上明烛如火。 薛涛收起写给韦皋的十离诗,从一个竹筒中取出另一卷册纸,那是松洲驻军军官的名册。 其中第一行,便是高勉的资料。 “高勉,游骑将军从五品,祖籍松城,贞元初年戍月戊戌以流户投军,过往,不详。” 高勉定然不知道,在薛涛来松洲之前,节度使府便已查探过他的底细。 其下还有上十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即便以唐子清的眼力,一眼也难以看清到底写了些什么。 薛涛将燃烧烛芯拔高了些,橘红的烛光将这机密文件的字迹映照得更清晰:“我既将子清视为姐妹,也没有必要隐瞒。我此来松洲,是因为大唐就要与吐蕃在西南开战,松洲首当其冲,韦帅让我前来鼓振士气,笼络边关镇将,物色可用之材,高勉便是其中一位人选。” 薛涛果然是带着秘密任务而来。 “难道校书在飞雪岭遭受吐蕃人袭击,便是与此有关?” 薛涛美目闪动,又略带沉吟:“我不确定,因为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韦帅行事一向审慎周密,那些吐蕃人绝对不会是从成都得到消息。” “如此说来,现下我们也只能仰仗高勉去调查那……”话说到一半,唐子清却突然停了下来,凝神细听。 房内似乎并没有其他声响,薛涛不禁问道:“怎么了?” “我似乎又听到了川主寺的那种埙声。” 唐子清突然起身,快步走到帐边,拉开帐门。 浓重的夜色合着雨丝倾泻而入,风雨声中,果然夹着一缕高亢清越的埙音,在这样的深夜中听来,更显神秘凄迷。唐子清以内力将听力收束成一线,仔细捕捉着空气中忽隐忽现的声波,却听出这用深厚内力送出的埙音中,似乎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因为曾经有人给她吹过这种旋律,而且告诉过她,这是一种古时进行围猎时结集刀弓猎手所用的声音暗号。 薛涛自然是听不到出么多内容,侧耳倾听半响,说道:“听这声音,应该就是傍晚在川主寺吹埙的那个人,子清要不要出去看看?” 在川主寺的时候,唐子清曾向高勉追问那人的姓名,她自然是听到了,唐子清那专注而奇特的眼神,她也看到了。 唐子清看了看门外剪影幢幢的营帐,夜色深不可测,而且因为这雨丝的干扰,她亦无法准确判断那埙音来自的方向。 回身掩门,却道:“不可。” 许是她神色太过凝重,薛涛有几分讶然:“为何不可?” “我是你的保镖,危险之时,便要时刻守护在你身边,怎么可以随意离开。”唐子清走回桌边,拾起桌上的乌鞘剑,“今夜校书只须好好休息,我就在床边守夜。” “原来子清是担心我。”薛涛心中不免感动,轻轻一笑,“但这里是军营重地,贼人再猖獗,也不至闯入军中夜劫吧?” 唐子清正色道:“校书知不知道,在川主寺的时候,我为何会追问那个吹埙之人的名字?” 薛涛奇道:“难道不是因为他的埙音,让子清想起一位吹埙的故人?” “他确是让我感觉熟悉,但却不仅仅是来自故人埙音。””唐子清蹙了蹙眉,“当时我只看到他的侧影,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便是在飞雪岭上与我交手的那个黑衣首领!” 这是高手的本能与直觉,虽然无法说出根据,但往往很准。 薛涛脸色微变:“果真如此?” 转而又道,“高将军称此人是他的朋友,子清可有说得通的证据?” “没有。”唐子清坦白道,“但他目标既在校书,迟早会再次出现,我们总有机会证实,只不过即使在这里,也要分外小心就是了。” 薛涛又叹了叹气,军营若不是安全的地方,又有哪里是安全的地方? 看来此前刘辟对她的警告也并非空穴来风,不过既来之,则安之罢。 卷起桌上的名册,收回那个密封的竹筒中,说道:“明日便是高勉安排的犒军大宴,我当在宴上宣布韦帅的恤军措施,但愿不会节外生枝吧。” “多想无益,校书路途累顿,还是早点休息吧。”唐子清想了想,又说道,“高勉看来正直沉稳,我想也不会做出通敌卖国的事来。” 听到“通敌卖国”这几个字,薛涛却像是颇有感触:“吐蕃自松洲之战开启大唐国门以来,通过战争、和亲、掠夺,不断学习我中土文化,吐蕃人的阴谋诡谲,实是丝毫不输熟读兵书的中原人,我们暂时静观其变吧。” 唐子清点点头,用纱笼笼起桌上的烛光,抱剑在床边坐下。 第9章 金执吾 是夜凄风苦雨,埙声断肠,唐子清坐了一宵,却最终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翌日天晴,军中大宴。 帐外旌旗招展,迎风猎猎,帐内佳肴美酒映着将士的金甲银铠,亮如霜雪。天气虽冷,但坐在军帐中,听着那慷慨激昂的羯鼓声一响,便已令人豪情热气顿生! 这今日宴席上的主角,自然是手持节度使令的薛涛。 声如雷动的击鼓一过,所有将士的目光,早已都落在这个名动蜀中的美女身上。 薛涛一身红妆裹着素裘,坐在满身披甲、身材高大的高勉身旁,更显得如出水芙蓉般清艳妩媚。面前摆了一架古筝,却是司马刘辟差人专程从松洲府送来的,白衣乌剑的唐子清站在她身后,就如绝峰上的冰雪一般冷峻飘逸。 薛涛反手取下肩上的貂裘,露出一段白玉凝脂般的颈脖,美目盈盈,如剪水般环视一周。 帐中忽然变得寂静,众人均伸颈引首,都在等待着这个容貌气度均十分不凡的美女开口。 薛涛却不说话,低下头,素手一拂,如轻风一般掠过筝弦,数缕妙曼的清音破空而出,这偌大又拥挤的营帐,竟瞬间便充满了音乐的空灵。 起手一阵悠扬的引子,已听得众人心旌动摇,仿佛随着美妙的乐音走入了一处山明水秀、林木幽深的仙境,早已忘却边关的苦寒与艰辛。 正自流连忘返之际,薛涛却朱唇轻启,曼声而唱:“塞上长风,笛声清冷,大漠落日,残月当空。” 歌声清婉柔曼,唱的却是广袤遥远的大漠边塞风情,指下轻拨慢撮,音调徐徐低转,低沉苍凉的弦声彷佛又带着岷山雪岭的苍茫,关山陇月的凄凉,合着歌声徐徐展开,空廓大气,荡气回肠,“日夜听驼铃,随梦入故里……” 众人倘佯着离开仙境般的山林,又仿佛被这歌声带入了遥远的黄沙大漠,时而黄沙满天,时而月华凄朦,在远征戍人的午夜梦回中,故里江南水乡的缱绻温柔,繁华长安的绮丽如梦,伴随着遥远异域的声声驼铃,萦绕在心灵的最深深处,令人只愿醉死梦乡,再也不肯醒来。 在这征人思乡的哀婉缠绵中,一阵急骤的铁蹄却打破了这美好的梦境,铮铮之声如金戈铁马裂入云霄,歌声亦愈发急促,“手中三尺青锋,枕边六封家书,定斩敌将首级,看罢泪涕凋零,报朝廷!谁人听?” 将军仗剑而起,驰骋沙场,手中三尺青锋,斩敌将之首级,是何等的英雄风姿,意气风发!午夜低头回望,却是枕边凄凄六封家书,看罢不禁满目涕零。 英雄征战沙场白骨死,何知七十战,白首未封侯,报朝廷!谁人听? 声如风卷残云,骤然而收,意却犹未有尽。 众人只觉热泪盈眶,松洲苦寒之地,坚守不易,但天子高远,节度使换了一任又一任,又有谁会真正怜惜这些苦守遥远边关的将士? 薛涛盈盈起身,手奉金盏,肃容道:“薛涛从成都出发,本以为已历尽蜀道之艰险,及至松洲,才知道边地之苦,即便是那些生长在雪域高原的蕃人,恐怕亦难坚守于此,各位将士戍边辛苦,请容薛涛代韦帅敬各位一杯。” 她说得情真意切,毫无虚伪,高勉亦起身奉酒,回敬道:“高勉亦谨表各位将士谢过韦帅。” 众将士纷纷敬酒,纷纷高喊“谢韦帅!”,觥筹相碰,气氛便热络了起来。 “酒肉犒赏只是聊表心意,我奉韦帅之命前来恤军,自然不止这杯酒寸肉,请各位听好了。”薛涛提高声音,“奉大唐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大将军令,松洲府所有军官将士不论职衔,均加饷十之二,士卒婚嫁死丧,皆由军费供资,即日起行!” 韦皋真是大手笔,一次加饷百分之二十,还给了那么多福利,连唐子清听着也觉得咋舌,就别说那些身受的军官将士们了。 “韦大将军万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韦大将军万岁!”“韦帅威武!”之声便此起彼伏,雷动于天,直把主将高勉的声音也盖了下去。 “各位将军请稍安!”薛涛待欢呼声稍平,才接着道:“各位想必都很清楚,韦帅于贞元初年节度西川,一来便将西川的两税提高百之三十,时人纷纷扰扰,谓‘西南有苛政’,事实上天可鉴,韦帅此举非为聚敛私财,而是补各州军费之匮乏,实为不得已之举,亦望各位将士能够明瞭韦帅的苦心。” 要知道,唐初继承自隋朝的均田制,至玄宗开元年间已是名存实亡,建立在此基础上的府兵制亦随之消亡,大唐的士兵不再是一边耕田一边服兵役的农民,而是由朝廷出钱雇佣的职业雇佣兵。安史之乱时,玄宗逃乱入蜀,诏令各道自筹军费,逐成定制。 而此时的军中士卒,家中早已无耕种之地,生活全赖军饷,韦皋此举,对他们的意义可想而知。 一名稗將起身敬道:“韦帅体军恤士,我等自然肝脑涂地以报。” 薛涛却道:“将军所言非也,养着各位的,非是韦帅,而是大唐西川的万千子民,万望各位将士以保家卫国为己任,不负大唐,不负百姓!” 此番说话义正辞严,从一个弱女子口中道出,却充满了浩然之气,众人只觉热血上冲,轰然应道:“愿追随韦帅保家卫国,肝脑涂地!” 高勉心中却暗叹,韦皋果然是个有手段的人,行此恩威并施收拢人心的手段,却连脸都不用露一下。 看他独独将薛涛一个女人派到松洲,便知其用人手段非同一般。 只是不知道这一任节度使,又会为西川带来什么变化。 高勉正自思忖,薛涛却已将一张艳若春花的俏脸转向他,问道:“高将军可知道发生在五月的平凉劫盟事件?” 一听到“平凉劫盟”四字,帐中霎时便静了下来。 静得仿佛一枚银针落在地上,都会听见。 高勉端身正容,肃然答道:“身为大唐之将,岂敢不知!” 安史之乱结束后,吐蕃一边蚕食大唐西北边地,一边假意向唐廷求和,名将李晟一力主战,宰相张延赏却全力主和,相持之下,皇帝李适最终听从了张延赏的意见,同意和盟,并应吐蕃大相尚结赞的要求,派出唐军另一名抗蕃大将浑瑊,作为主盟大使。 贞元三年五月十五,唐蕃双方使者会盟于甘肃平凉,谁知吐蕃竟然暗中埋伏数万骑兵于盟坛之西,趁唐使在帐中更换礼服的时候进行突袭,唐副使崔汉衡及一众随行官员当场被俘,护使的一千五百余名唐军全军覆没,只有武功高强的大将浑瑊夺得一匹战马狂逃而出,仅以身免。 这番“和盟”的结果,大唐威严扫地,天子震怒,终于一改姿态,开始对吐蕃强硬起来,唐蕃关系迅速恶化,战事席卷西北,吐蕃的兵锋时常抵达关陇,直接威胁京都长安。 西南边境目前虽然相对平静,但既然双方已经撕破脸皮,蜀川的动荡,恐怕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薛涛美目流波,款款而道:“西北的形势,相信在座各位均有了解,而蜀川西邻吐蕃,南接南诏,南诏又臣属于吐蕃,一旦战事爆发,可谓腹背受敌。国之不存,家之焉附,韦帅甘愿冒天下人之非议,加重赋税,以酬各位戍边之功,这一杯酒喝过,还望各位将士未雨绸缪,勤备兵马,待他日建功立业,雪我大唐之耻!” 男儿一战成功名,这一番话更令群情汹涌,霎那觥筹相碰,呼应之声如云掀盖,宴会的气氛就此达到高潮。 薛涛不禁望向唐子清,微微一笑,松洲一行的目的,她已达到大半。 “子清,你也辛苦了,请坐下来喝一杯吧。” 唐子清却置若罔闻。 她的心神,已不在身边。 她的目光,正落在座中一个黑衣锦袍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坐在一群鲜衣怒甲的军官将士中低头饮酒,本来并不显眼,感觉到唐子清那探照灯般的目光,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姿态却十分闲雅。 唐子清心头却如雷电滚过,这张十分俊美的脸,与她喜欢的那个人,实在太相像!尤其当那双黑夜星子般的眼中隐去飞雪岭上那种慑人的凶狠凌厉,换上一种温润的笑意,就更像! 唐子清呆呆地看了半响,那青年唇边的笑意更深,与她脉脉相望,神情间竟无半点慌乱不适,就像他们真的相识相离已久,却又一次在茫茫人海中偶然相逢。 昔日记忆的温柔与疼痛,连着眼前的喧闹,仿佛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一瞬之间,竟会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恍惚了好一阵子,才听到薛涛在耳边轻轻叫唤:“子清,子清。” 或许这本来就是一场梦,否则她又怎么会在这陌生的世界不停地遇到这个人,又勾起那么熟悉的感觉? 唐子清微微叹息,收住心神,转过头去,跟着对她说话的,却是高勉。 “这位便是昨日在川主寺吹埙的金兄弟,听闻西川节度府使者不辞远道前来慰军,于是也慷慨捐出三十匹良驹充作军马,所以我今天特地将他请来军中参加宴会。” 高勉已喝了几杯,目中满含笑意,“待会,我便将他叫过来与唐侍卫喝几杯,相互认识一下,可好?” 唐子清自然懂得他的意思,可惜却要辜负此番美意了,笑了笑道:“这位金兄弟果真大手笔,居然一个人捐三十匹军马。” 唐代战马价值不菲,唐玄宗开元年间的突厥战马价值五十绢一匹,安史之乱后战马需求量只增不减,想来到这时也不会降价多少,三十匹上等战马至少值绢一千五百匹,确实是大手笔了。 高勉似乎也对这位金兄弟甚为欣赏,语气中不无夸赞之意:“他本是山西的富商,手下数支商队长期往返于西南边陲与中原之间,丝绸、茶叶、马匹这些东西,附近几州确实没人比他更多。” 果然是有钱人,难怪他拿刀的时候气势逼人,不拿刀的时候却更像个清贵的世家子弟。 唐子清的目光又往那边扫去:“那么旁边那位杀气腾腾的兄台,想必是他的随从了?” 高勉哈哈一笑:“边境之地贼匪出没,规模略大的商队均请有武功高强的游侠保护,这位长相确实狰狞了一些,但却是令这一带不少盗贼闻风丧胆的‘燕赵刀客’。” 那“燕赵刀客”满脸横肉,模样本来就吓人,这时看向唐子清的目光更是阴冷,好似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唐子清也当然不会怕了他,冷冷一笑,反而盯着他的脸细细审视,直看到他怒目而视,才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在军中各人脸上逐一掠过。 因为这一看,唐子清便有了一个发现。 一个很重要的发现。 但这不过是霎那间的事情,宴席之中忽然鼓乐齐舞,原来是武戏要上场了,鼓乐声很快便将他们之间的谈论压了下去,高勉也只好转移了注意力,与将士们喝酒去了。 薛涛拉了拉唐子清的衣袖,轻轻问道:“你觉得他是那人?” “我绝不会看错,”唐子清肯定道,“他们也不会平白出现在这里。”想了想,倾身靠近薛涛耳边,“我想让苏童去办一点事情。” 苏童是高勉派来照顾她们的那个小军僮,就站在席后不远处,薛涛虽然不知道唐子清要做什么,但对她却极信任,当下也并不多问,只点了点头:“子清见机行事,一切后果有我负责。” 唐子清得了这句承诺,心中笃定,招了招手,将那小僮招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苏童,你看那黑衣公子旁边的那个大汉,脸上是不是有一个白色月牙形的印痕?” 座中只有金执吾一个人穿黑衣。 苏童机灵地伸出脖子看了一眼,马上又闪了回来,咋舌道:“金公子好俊,旁边那大叔却好凶!”看了看唐子清,马上又补充道:“我看到了,那大叔的白色月牙印,就在眉梢额角处。” 唐子清对他的观察力颇为满意,说道:“你不用管那大叔,我问你,军中的将士,你是否都认得?” 苏童点了点头:“我在军中已经待了两年,绝大部分人都认得。” “好,现在薛校书要你做一件事情,做完有赏。”唐子清道,“你仔细看看这个营帐中,除了那个大汉,还有三个脸上有同样白色月牙印的军士,你好好看清楚,将他们的名字记下来,然后再到附近营帐看看,将所有脸上有这个月牙印的人都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苏童马上道:“这事容易,两三刻钟即可办成。”顿了顿,却又说道,“薛校书和姐姐都长得这么美,人又好,我......就算没有赏,我也会去的!” 唐子清颇为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而已,看来不管在什么朝代,都是个看脸的世界啊......心中感叹,嘴上却叮嘱道:“记住,一定要装作不留心地看,绝不能让别人发觉,更不能告诉别人!” 苏童点了点头:“姐姐放心,这种事情我还是懂得的。” 唐子清却又不知他懂得什么了,也懒得费心思量,正要叫他快去,脑中却又忽然有另外一道灵光闪过,旋即问道:“对了,那位金公子送来的马匹,你知不知道在哪里?” 苏童道:“我知道,在北边的马厩里,今晨马倌赵麻子早早已将那三十匹马都上好了马镫,他做事还从来没有那么积极过呢。” 唐子清倒吸了一口气:“你到赵麻子那里也看看,速去速回!” 苏童一溜烟地跑了,唐子清再转过头去看金执吾那边,但宴中数名武将正在表演军阵枪舞,眼前银光闪闪,人影腾挪跳跃,一时之间,却是无法看得清楚了。 唐子清回到薛涛身边,在金鼓喧闹中道了一声“我到外面走走”,便径直走出了帐外。 第10章 激他出手 帐外空气清新,营帐挨着山坡,阳光落满半山。 唐子清背负乌鞘剑,漫步走上一个青草小丘。她气质清冷出尘,守卫军士只以为她嫌帐里喧哗气闷,出来透透气,也并不询问干涉。 不多时,便望见苏童的身影从数朵营帐的间隙中奔跑回来。 “苏童,我在这里!”唐子清将他招上山坡,待他在身边坐下,稍稍平复了喘息,才问道:“可有什么发现?” “我看了附近十几个军营,脸上有印的人大概有二十多个,北边赵麻子那里……他……他脸上也有印记。” 苏童大喘几口气,扑闪着大眼睛,“姐姐,我会写字,他们的姓名绰号,我都可以写给姐姐。”虽然他并不知这侍卫姐姐和薛校书要做什么,却十分乐意为她们做事。 唐子清一听到赵麻子也是他们的人,心中已隐约有了主意,马上道:“好,你写好后,马上到帐中找我,我要进去了。” 出来这一会半刻,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吧。 那知一脚踏入帐中,便听到不知谁人一声欢呼:“唐侍卫回来了!” 随即跟着有人七嘴八舌高声附和,“请唐侍卫显显身手,让大家见识见识!”唐子清不明就里,只见那些军官酒酣耳热正都齐刷刷地看向她,只得快步走回席首。 薛涛待她来到身边,微笑道:“子清,你可回来了,方才这位舞剑的小将军闻说子清在飞雪岭力退群匪,剑法十分神奇,希望能够与子清切磋几下呢!” 唐子清往筵中一扫,只见那小将白袍银甲,身材矫健,脸上微带些汗迹,模样却十分年轻,挽刀拱手道:“军中多使刀枪,唐侍卫剑法高强,军中难得一见,卑将愿邀与共舞,以饱众位将士眼福,还望唐侍卫不要推辞。” 众人亦齐声起哄,“来一个,来一个!” 军中素来无女人,这忽然来了两个美女,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全身经热酒一发,分泌的荷尔蒙直线升高,公然调戏薛涛他们当然不敢,但唐子清的身份是侍卫,这要求却不算过分。 高勉亦不忍拂却部下热情,向唐子清道:“军中武戏,不分尊卑,点到即止,唐侍卫意下如何?” 唐子清暗暗叹气,这情景下她已经很难再保持低调了。 “但我的剑法,却是杀人的剑法,出鞘则易见血光。”唐子清转向那位年轻小将,淡淡说道:“若这位小将军不嫌弃,我便剑不出鞘,如何?” 倒不是她有心抄西门吹雪的台词,确实是她当剑客才一天时间,就算有绝世高手的功夫,也未必能够收放自如。 那小将一听,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想到唐子清在飞雪岭上一剑斩杀近十刀手的传闻,却又觉得对方所说,确是一种诚意,逐肃容道:“如此,便请唐侍卫不啬赐教!” 唐子清向薛涛点点,表示自己胸有成竹,便跨入场中。 老实说,这小将剑法不错,而且姿态矫健优美,颇有唐代剑舞之风,但以实力而言,和唐子清这样的高手比起来,差距却还很远。 数十招过去,唐子清看见表演得也差不多了,寻了个破绽,手中连剑带鞘往对方剑柄上一格,“当”的一声,生生将对方手中长剑震脱了开去。 帐中掌声雷动,喝彩声纷纷响起。 那小将倒也并不窘迫,就在众人喧哗声中,拾起地上长剑,仍抱拳作礼道:“卑将王有道口服心服,他日若有机会,愿请唐侍卫再指教一二。” 唐子清笑了笑:“王将军客气。”正要挂剑退席,却听到另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道,“在下燕赵刀客赵翼,亦想领教领教唐侍卫的高明剑法。” 唐子清与薛涛对视一眼,霍然回头,果然有好戏上场了! “赵翼,不得无礼!” 坐在旁边金执吾已长身而起,拱手说道,“高将军,请恕我这个门人不识礼数。” 他相貌俊美,一身锦衣黑袍,气质高贵,虽然不算特别高大,但一站起身来,在这满座战衣金甲中,却仍有种鹤立鸡群的耀眼之姿。 高勉正待发话,唐子清已缓缓说道:“久闻燕赵刀客令边城贼匪闻风丧胆,可惜昨日却不在飞雪岭上,否则定能大显身手了。” 她说得不无讽刺,因为赵翼的恨意,定然是因为她在飞雪岭中杀的是他的同伙,所以才故意出言相激。 赵翼闻言,果然青筋暴起,眼中好似要喷出火一般。 金执吾微挑了挑眉毛,倒是波澜不惊,唇角还是带着那种温润迷人的笑容:“未能赶在飞雪岭上英雄救美,确实是一桩憾事。” 装的可真像,唐子清想起那些一刀毙命惨死的士兵,冷冷一笑,转向赵翼:“我看这位燕赵刀客已经等不及了,出来罢!” 赵翼跨刀而出,目中凶光闭露,席中又再刀来剑往,唐子清的剑依然没有出鞘,但她对赵翼却绝对不会像对刚才那小将那么客气,对方满带杀气的一刀挥出,唐子清剑中已贯满真气,迎锋而上。 赵翼竟然受不了她剑气一击,只觉剑风披面,肋下再受重重一击,跌跌撞撞后退几步,庞大的身躯往席上倒去,杯盘兵兵砰砰倾倒,眼看就要连桌子都要撞翻了。 金执吾叹了一口气,一手按在桌上,另一手不着痕迹地扶上赵翼的背心,替他卸掉大半内力,才免去了当场吐血扑地的狼狈。唐子清虽然没有痛下杀手,但剑气夹着内力汹涌而来,已然是动了真功夫。 这来势汹汹的燕赵刀客居然如此不堪一击,众人不禁齐声起哄,唐子清乌剑白衣卓然而立,却只看着眼前的金执吾。 除了飞雪岭上,这是他们站得最近的一次。 即使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去看,她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和心中那人,实在是太过相像! 金执吾承受着她的灼灼目光,唇边笑意却更浓:“娘子年轻貌美,这么一直盯着在下,实在令在下难以不浮想联翩。”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调戏,座中众人又有起哄的迹象,唐子清却像没有听到般,提高声音道:“看来金公子才是内功深厚,身手利落的高手,若有雅兴,可也愿意出来与我过两招,以助酒兴?” 她一招击败赵翼,不过是想借此激金执吾出手而已。 她并不知道金执吾的详细计划,高勉仿佛也毫不知情,自己在明,对方在暗,若对方不出手,她就只有被动地等待,但若对方受激出手,说不定就会露出破绽。 这也未尝不是一种反被动为主动的办法。 第11章 比试 金执吾又何尝不知,只不过他也从未受过女人如此挑衅,若不接招,就当真不是男人了。 尤其是这个女人,方才还对他露出过那么深切、热烈,像情人一样情难自控的眼神,现在的表情,却是那么冷峻而淡漠,那清冷的眉目之间,彷佛还沾染着飞雪岭上的寒霜飞雪,让他想起那低头吹落血花的一瞬落寞与艳丽。 对唐子清来说,金执吾固然充满神秘,对金执吾而言,唐子清又何尝不是? “美人相请,我怎么舍得拒绝?”金执吾仍面带笑容,却顺手夺了赵翼手中的刀而出,寒光闪闪,确是一柄锋利的好刀,刀光映上他的眼,眼角便多了一丝凛冽,“唐侍卫还是剑不出鞘么?” 唐子清冷冷道:“你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刀?” 她指的,自然是飞雪岭上见过的那柄通体黝黑的奇特弯刀。 “说不定我用任何一柄刀,都可以赢你。”金执吾当然不会轻易被她套了话,挑了挑眉毛,却又好整以暇地说道:“闻说军中武戏表演,众人评价精彩者均可得赏绢三匹,绢丝绸缎我已经多得很,若我侥幸赢了,唐侍卫是不是可以给一个香吻,作为奖励?” 那些军官再也忍不住,轰然起哄,声浪掀顶,好事者几乎就要擂台拍桌,“快快比试,快快比试!” 唐子清修养再好,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当”的一声,长剑脱鞘,怒喝一声:“请!” 金执吾施然一笑,潇洒地挽了个刀花,走入场中。 站好位置,道一声“唐侍卫,请!”刀锋一挑,又挑出一圈华丽的刀光,算是率先出招。 两人这样摆好架势再开打,唐子清还真有点不习惯,他们本来都是顶尖级别的高手,但在这样的场合,当然不会出尽全力以命相搏。 不过是场表演而已,而且要表演得好看。 所以双方其实都心照不宣,全然没有使出飞雪岭上的气势与杀着。 但略略过了几招,唐子清已感觉有些不对劲。金执吾使了一套极好看的刀法,虽然不乏攻击性,却不带丝毫杀气。偏偏这套不带丝毫杀气的刀法,却又极高明,比方才那个舞剑的小将高明了不知多少倍,竟逼得她应接不暇,几乎招架不住。 她忽然发现,不杀人的剑法,其实比杀人的剑法更难用,金执吾的刀收发自如,游刃有余,她的剑卸下那种锋利敏锐一击必杀的本能,却显得难以施展,处处受制。 就像出鞘见血的西门吹雪,若被叫去表演剑舞,也必然很不在行。 而且越往下打,她就越觉得被动,因为这打斗的节奏与激烈程度,已全然不在她的掌握。 当然外人看来,俊男美女,身姿悦目,刀光剑影,旗鼓相当,观赏性还是极高的,只是唐子清自知已经落在下风而已。 金执吾当然也看出来了,寻了个空隙,突然欺身近前,肩膀抵着她的肩膀,轻轻叹道,“真可惜,你的剑法明明这么好,但你却好像根本不懂用剑!” 这句话不容易懂,唐子清一时之间无法领会,而他说这话的时候,态度实在太暧昧,距离也实在太近,肩上的衣料相互摩擦,言语之间,那温热的气息几乎就要落在自己脸颊上,唐子清皱了皱眉头,手腕一翻,剑锋已闪电般往对方脖子上抹去。 这一剑,多少是动了些真气。 金执吾举刀一格,剑锋贴着他脖子的皮肤堪堪停下。 四目相投,彷佛又是飞雪岭那电光火石的一瞬。 离得近的方便,是大家可以交流说话。 “昨天在流泪坡上吹埙的,是不是你?” 金执吾没有否认:“是我。”高勉已经对他说过,唐子清对他的埙音很感兴趣。看着那张冰雪般清丽而凛冽的俏脸,语气中就带了几分轻佻与旖旎,“若唐侍卫想跟我谈心,我自然万分乐意奉陪,又何必定要这般打打杀杀?” 感情他以为自己激他出手,只是想跟帅哥来个不打不相识了。 唐子清冷冷一笑,突然问道:“你为何要偷袭薛校书?” 他们靠得这么近,声音也不大,旁人知道他们在说话,却绝对不会听得清楚,所以她才问得如此直接。 金执吾微微一愕,确实有些措手不及,不过聪明人当然是继续装傻,皱了皱眉头:“这个罪名可不小,唐侍卫身为节度使者,随口污蔑一个刚刚为军队出过钱的守法商人,可不是很好。”飞雪岭的伏击,他自问并无破绽,只要抵死不认,唐子清无凭无据,也奈不了他何。 守法商人?当真讽刺得紧。 唐子清也知道废话无用,直截道:“这军中有二三十个人,脸上都有赵翼额角的白色月形记号,你送来的那三十匹战马,也是为了你们离开的时候方便吧?” 金执吾终于面色一变。 凝视着唐子清那映着剑光的半边粉颊,脸上轻佻之色却渐渐褪去,眼神中又露出那种刀锋般的凌厉:“你为何如此自信?你认识我?” 唐子清一字一字道:“我知道你是吐蕃人,识相的话,带着你所有的人与马,立刻离开松洲,一个不留。” 金执吾微微缩了缩瞳孔:“若我不走?” 唐子清冷冷道:“我也保证他们一个不留。” 这一句话,却是恐吓多于把握,因为她并不知道金执吾到底有多少暗线埋伏。 但金执吾也同样不知道唐子清到底掌握了多少他的秘密,眼神一阵变幻莫测,刀上却渐渐注入了内力,刀锋一转,在剑身上用力一击,又猛然抽出。 唐子清猝不及防,她的招式早已用老,被刀锋一带,一个重心不稳,人已往一边倒去。 像她这样的高手,本来绝不应该出这么低级的差错,可惜她只顾着和金执吾打心理战,却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突然这样来一下。 眼前就要撞上赵翼所在的桌子,出糗已经是必然,唐子清一咬牙,正要强行以剑支地,最大程度地减轻撞击,金执吾却伸出左臂一抄,恰恰捞住了她的腰肢。 腰肢柔软,顺势一带,已将她拉回胸前。 唐子清几乎是被他从后背抱着,感觉颈背又一阵男性的灼热气息袭来,对方的嘴唇,似乎就落在她的耳际发边,脸上一阵燥热,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这么高冷的形象,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对手调戏,这脸真是丢得太大了! 又或者对方会将刀锋摆上她的脖子,突然发难? 金执吾提着刀抱了一会,倒是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唐子清正在煎熬,背后臂弯却慢慢松开,将她放了开来。 金执吾垂下刀锋,还颇有风度,微笑道:“方才是唐侍卫让着我,我输了。” 他这么说,自然是说给大家听的,众人看着那剑法高强、冷若冰霜的美女侍卫粉颊透红,差点就拍烂了手掌,“精彩!精彩!” 高勉哈哈大笑:“金兄弟不在军籍,按例不能拿军中奖赏,至于美人香吻,那就要看唐侍卫自己的意思了,来来来,不若先喝几杯,若有什么私己话,你们私下说就可以了。”唐子清毕竟是节度使的人,又是个女孩子,总不能让她当众难堪。 金执吾望向唐子清,冷美人微微脸红的模样确实令人心动,但眼神却仍是镇定而倔強的,当中的威胁之意也丝毫未减,薄唇微微动了动,虽然没有出声,但他却知道,那是一个“走”字。 金执吾心中微微叹息,转身对高勉抱拳道:“多谢高大哥美意,不过刻下,执吾却要先行告退了。” 高勉愕然道:“为何?” 金执吾脸不改色,微微笑道:“佳人有约,宜早作准备。” 高勉看看他,又看看唐子清,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转向薛涛:“薛校书,看来你应该给唐侍卫放个假了。” 薛涛笑而不语。 唐子清按着心口,看着金执吾转身带着赵翼匆匆离开,霎时之间,帐中那几个带着月牙印的军士也不着声色地走了个干干净净,胸口终于稍微顺了点气。 金执吾,你也终于上当了! 第12章 兄弟 高勉被唐子清请到一边。 当听说与自己称兄道弟的金执吾竟然是吐蕃人,而且还是飞雪岭上劫持薛涛未遂的凶徒首领,高勉确实感觉难以置信。 更难以置信的是,这些吐蕃人还已经渗透到甘松岭的军营! 他想问唐子清是否在开玩笑,不过他也知道,这种事情没有人会拿来开玩笑。 唐子清适时拿出苏童默写的名单,递过去:“将军只需叫人看看这名单上的人还在不在,便知我说的是真是假。” 高勉接过名单,只扫了一眼,再看向席中,心中已明白唐子清绝不是信口胡说。 通敌之罪,非同小可,高勉的脸色不禁变了数变,但他毕竟久经沙场,临危不乱的大将之风仍在,旋即问道:“你说他们会马上离开松州?” 唐子清点点头:“我想他们此刻大概正是去夺那三十匹战马,否则他们无法迅速……” 话还未说完,帐外便突然传来一阵马蹄急乱之声,当中还夹着一种尖锐急厉的哨声。 唐子清道:“他们要走了!” 想不到金执吾的行动竟然这么快! 高勉当机立断,马上吩咐副将,“陈林,你按名单搜索有无漏网之鱼,还有,务必保证薛校书的安全!”人已大步流星向帐外走去,一边大叫道,“亲卫三队立刻上马,随我拦截金执吾!” 唐子清料薛涛不会有危险,当即走到她身边:“薛校书,金执吾刀法极高,单打独斗恐怕无人是他的对手,我随高将军一起去如何?” 金执吾和那些刀手的功夫她都见识过,万一高勉在这时出事,松州必乱矣。 薛涛知道她已成功揭穿金执吾身份,点头道:“好,你务必小心。” 唐子清出得帐外,帐外刚刚被数十骑铁蹄踏过,正留下一阵骚乱,唐子清从一个士兵手中夺过一匹战马,跟上了高勉的队伍。 金执吾像是料到高勉会追来般,一路冲出军营,已领着三十骑往西北方向奔去。 他们均是久经训练的骑士,骑术精湛,健马如飞,高勉与唐子清一行马不停蹄疾追二十里,才终于在一处狭隘的山路追上他们。 确切地说,是追上金执吾一人,因为其他的人,已突然在前路销声匿迹! 金执吾勒转马头,静静伫立,仿佛正在等着他们的到来。 他的背后,是一个狭长的山口,两侧怪石高大嶙峋,形状古怪,宛如一个张开的大口,旁边的石壁,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青龙口。 其时午后,日光正盛,花白的阳光从头顶斜斜照来,两侧巨大的岩石,却将他一人一马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阴影内。 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还有风。 阴冷的山风,正从这隧道一般的山口的另一边吹过来 风吹起他黑色的衣袍,他的背上,还背着一柄漆黑奇特的刀。 比他的刀更黑的,却是他落在阴影中的眼眸,漆黑,幽深:“高大哥,你还要追过来么?” 高勉还未答话,身边一个偏将已经提醒道:“将军,青龙口后面不远,就是吐蕃的营寨。” 这里是唐蕃交界的险隘之地,高勉岂会不知,只是他仍在气头上,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却断断不肯就这样撤军回去,无功而返。 “高将军还是三思吧。”唐子清仰头看向两侧峭壁,这“青龙口“的名称果然形象贴切,就像可以将进去的人吞噬一般,“我在飞雪岭上见过他们的功夫,只要随便安排些那样的高手埋伏在上面,放些弓矢大石,就已经足够将几十人埋在这里了。” 若非这样的险隘之地,他金执吾又岂能单枪匹马淡定地站在这里? 唐子清说的话,他自然是听到了,但他却只看着高勉,唇角泛起一丝微笑:“大哥,你不敢?” 他竟然还敢笑! “你们留在这里!”高勉一怒后反而冷静下来,将部下喝止,自己却缓缓策马向前,一直走到金执吾的前面,横刀跨马:“你竟然还敢叫我大哥?” “为何不敢?”金执吾笑意纹丝未动,“执吾可从未有过对不起大哥。” “兵不厌诈,我不怪你,但你现在还这般惺惺作态,难道不觉得难受?”高勉再近前一步,似是要看清他的表情,“还是……你只是在等援兵?” 金执吾仍面不改色:“自与大哥相识以来,执吾所言句句属实,从无欺骗。” 这话说得真是…… “好!”高勉忍不住气极,大声问道,“金执吾是你的真名?” “那是我祖母在我出生时替我取的汉名,确实不曾欺骗过大哥。” “好。那天在流泪坡吹埙,你说你有先人牺牲于此?” 他与金执吾的相识,便是因为那天在川主寺的夕阳下,听到那种仿佛充塞天地,至人肺腑的埙声,又见他见识非凡,谈吐不俗,不由得生起了惺惺相惜之意。 “确实如此,只是大哥不曾想过,川主寺一战除了唐军,还有吐蕃的君臣战士罢了。” 高勉只觉更加讽刺:“这么说,你的先人,便是当年入寇我大唐的吐蕃人了?” 金执吾也收了笑容:“对我们吐蕃人而言,在战场上英勇牺牲的战士,不管是敌人还是战友,都是值得尊敬的勇士。” “好。既然我们的先辈已曾死战于沙场,今天你我一决高下,亦是正好!”高勉扬起刀锋,“看在你曾叫我大哥的份上,我就给你一个单打独斗的机会!” 沙场征战多年,他本来并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但金执吾却偏偏能令他激动。 也许是因为他少年时也曾是个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性情中人,但这么多年来,能叫他“大哥”的,却也只有金执吾一个,如今心中的失望与愤怒可想而知。 唐子清一听说要单打独斗,立时就觉得不好。 幸好金执吾也并未拔出他的刀,只淡淡道:“我的先祖,不是战死的。” 高勉大感愕然,手中的刀顿了顿:“哦?” “大哥昨天讲的故事,确实很精彩,”金执吾那漆黑的眼眸中,也忽然泛起了一种微妙的讽刺,“但大哥真的以为,当年松干赞布带着数万精骑连夜退兵,确是因为怕了区区三千唐军的火箭突袭?” 高勉冷笑:“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金执吾眼中讽刺的意味更浓,“当年跟随松干赞布出战的,除了雪域高原的数万铁骑,还有八位德高望重的吐蕃大臣。他们本来就不赞成发兵攻打大唐,松洲久攻不下,军中士气受挫,国内人心浮动,八大臣恐刚刚统一的吐蕃王国又生变故,一直苦劝赞普退兵,赞普却一意孤行。” 松干赞布年轻气盛,亲身征战且倾尽精锐而出,只是那时他还未真正知道大唐帝国的强大。 “川主寺那一夜,战火已烧近赞普的营帐,吐蕃决不能在此时失去它的王,于是这八位贤臣刀剑吻颈,集体自杀,以死为谏,他们就死在松干赞布的帐前!” 若非如此,松干赞布绝对不会走得那么快,大唐与吐蕃或另有一场恶战,历史也或许会因此改写。 如此往事,确实闻所未闻,高勉征了征,一时竟无言以对。 “我的曾祖父,便是当年自杀在流泪坡的八大臣之一。”所以他与高勉相识于流泪坡,倒非是费心计算的结果,至于后来的隐瞒,那是后来的事情了。金执吾一声叹息:“看在我曾叫你大哥的份上,你们趁早走吧!” 话音未落,四周尖锐的哨声此起彼伏,崖上霎时现出黑压压的一片弓箭手。 “哈哈哈哈”,高勉仰头狂笑,“金执吾,你何不直接叫我埋骨于此!” 他说的这许多闲话,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布置埋伏吧,可恨自己又中了一计。 金执吾哂然一笑:“大哥若不想回去,不如这就随我到吐蕃去,如何?” 第13章 时空隧道 高勉怒道:“你是何意!” 金执吾耸耸肩:“你与吐蕃人称兄道弟,就算唐侍卫肯相信你,韦节度使也未必肯相信你,大哥既无家室之累,刻下亲信也都正好在身边,走了正是干干净净。“ 唐子清忍不住道:“你这离间计是不是太差了!” 金执吾却策马靠近高勉,压低声音,缓缓道:“薛校书只知道大哥祖籍松洲,却不知道大哥唯一的亲叔叔却还在吐蕃活得好好的,他对大哥也是思念得紧,难道大哥就不想去看看他?”声音虽低,却没有低到让唐子清这样的高手无法听到的地步。 也许他并不怕唐子清听见,也许他要的就是唐子清听见。 高勉闻言却全身一震,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原来你早就知道?” “我要走了,大哥无论什么时候想来吐蕃,我都是无任欢迎的。”金执吾却已转身换了一种迷人的微笑,对着唐子清道:“娘子叫我离开松州,我立刻就走了,娘子为何又跟来这里?是因为娘子舍不得我,还是因为薛校书也信不过我大哥?” 唐子清略去其中的挑拨之意,只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劫持薛校书?” 可能金执吾自己不知道,他的眼睛,其实比他的笑容更能迷惑人。 “若非因为娘子,薛校书和松州都已是我囊中之物。”金执吾那星子般黑亮的眼眸,扫过她的脸颊,落在她背上的乌剑,“不过也无妨,以后我们相处的机会,必定还多得很。” 唐子清皱皱眉:“你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你的剑,是太一剑,我的刀,是色空刀。” 金执吾说完这一句,随即回首策马,一身黑衣随风而起,很快便没入青龙口的阴影中。 唐子清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犹在回响着“太一剑”,“色空刀”这几个字,过了良久,才听得耳边高勉道:“唐侍卫,今天跟我来这里的,都是军中忠勇之士,倘我真不能见信于韦连帅,还望唐侍卫……与薛校书能为他们仗义执言。” 金执吾处心积虑说了那番话,要的就是挑起韦皋的猜忌,进而动摇松州吧。 他从不求人,但却实在不愿意最得力的部下受他的牵连。 唐子清收回目光,定一定神,才转头道:“将军可知道,将军昔日好友张芬,以颈上人头向韦连帅保荐将军,故薛校书不辞劳苦松州赶来松州,将军可千万不要自乱阵脚,否则不是正好中了别人的计谋?” 高勉大感意外,既惊且喜道:“张芬竟在西川节度府中?” “节度使府我不熟。”唐子清耸耸肩,道:“你何不自己回去问薛校书?” 她实在是怕再不走,金执吾就会带着吐蕃大军杀回来。 回到松州后,高勉立刻对有关金执吾的一切展开调查,可惜却徒劳无功。 他名下的几支商队,名单上的那些士兵,甚至甘松岭上那些与他来往甚密的生意伙伴,都随他的离去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丝多余的线索都没有留下。 就连山西富商这一身份,也是他自己告诉高勉的,谁也不知道真假。 这个人,实在可怕。 唐子清却并不觉得意外,以金执吾的行事作风,若有心隐藏,就不会轻易留下破绽。但这事也轮不到她来管了,松州事了,她便负责护送薛涛返回成都。 路过飞雪岭的时候,她再次回到了她第一眼醒来的那个山顶冰湖。 湖面平滑如镜,四周冰雪覆盖着岩石,一切仍如她最初苏醒的那个样子,只是她曾经坐着醒来的那个地方,早已被厚厚的落雪覆盖。 唐子清在附近来回搜索,希望能发现一些能与她过去的世界联系的痕迹,又或者能表明她现在的身份的线索。 十天的时间,已足够让她思考很多:她为何会来到这里,还能不能回去?金执吾说她的剑叫太一剑,那它本来的主人是谁,又为什么会在她手中? 可惜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立在湖心,只觉天地皓白,飞雪茫茫,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唯有手中乌鞘剑的质感,冰冷而真实。 正自怅然间,站在湖边的薛涛远远叫道:“子清,你过来看看!” 唐子清马上掠了过去。 薛涛正站在一处山岩前,指着一丛蓝色的小花,说道:“真是奇怪,这里冰天雪地,这块岩石上却长着如此青绿的花树杂草。” 唐子清一站在这块岩石前,便已有种异样的感觉,这里的空气,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温暖,也更湿润,所以这里的植被,远比别处更显生机勃勃。 心念一动,将掌心贴在石璧,皮肤接触之处,本应冷硬的岩石表面,竟脉脉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 “这石头竟是热的!”唐子清冲口道:“莫非这岩石后面,是一座活火山?” 薛涛却道:“不对,如果是一座火山,周围的树木应该都差不多,为何只有这一小片不受冰雪侵扰?” 唐子清暗道惭愧,她一个理科学霸,观察力与常识竟然比不上一个古代女子。 仔细看去,那一片青绿的面积果然只有数尺见方,那碧绿丛中的幽蓝小花,正点缀着飘落的轻雪,迎风颤动,楚楚动人,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奇异。 蓝色是一种容易使人陷入幻想的颜色,唐子清只觉眼前逐渐模糊,岩石的的热气随掌心漫上身体,使她感到一阵炎热。 炎夏酷暑般的炎热。 就像那个风雨欲来的闷热下午,她迷迷糊糊地趴在书房的书桌上,迷迷糊糊地听着窗外的蝉鸣。 然后她就开始做梦。 但是这梦,却又跟往常不一样。 她仿佛进入了一条时光倥#的隧道,各种影像潮水般汹涌流过,无数记忆的碎片如吉光片羽泛起,又在浮光掠影中落下,它们实在太多,太快,巨大的信息像洪流般将她冲刷得头疼欲裂,却无法捕捉到一丝具体而确定的东西。 在那种无法忍受的冲击与疼痛中,她感觉到自己不断下坠,仿佛堕入一片黑暗的深渊。 在那样的黑暗中,却有一张十分熟悉的脸,一双如黑夜星子般眼睛,在默默地注视她。 既像很远,又像很近,就像天边的恒星,温和恒定,却也像恒星般,千秋不动。 是不是就算我就此堕入宇宙的深渊,你也只会这样无动于衷地看着我? 唐子清的心蓦然一痛。 四周流星飞逝,仿佛太初伊始时万物遽然聚合又相分,每一颗尘埃,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相互分离,飞向广阔而未知的宇宙深处。 在这样的爆炸与扩张中,任何相聚都只能带来分离。 那双星子般的眼睛,也逐渐离开她的视线,慢慢隐入无边的黑暗。 仿佛灵台中的最后一丝光亮湮灭,唐子清绝望地闭上眼睛,陷入一片虚空的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有一刻。 唐子清在黑暗中慢慢恢复了意识。 “子清,子清……”耳际传来薛涛关切而焦急的呼唤,唐子清缓缓张开眼睛,“子清,你终于醒了,你没事吧?”薛涛正跪在雪地上,紧紧抱着她的身体,发鬓上已落满雪花。 “我没事,却让你受苦了。”感觉到那冷得发颤的身体,唐子清马上将手掌抵在她冰凉的掌心,将内力源源渡入她的身体,替她驱逐寒气,“我刚才好像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但它们却实在太快,太快……。” 薛涛并不清楚她在说什么,却温言安慰道:“你不要焦急,你的事情,总是能弄清楚的。就算我帮不了你,待我们回到成都,我去求求韦帅,在这蜀川,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唐子清感觉她身上寒气已退,赶紧将她拉起来:“这个可以从长计议,这里实在太冷,我们不如先下去吧。” 这个地方,也许就是联系她的过去与现在的世界的通道,她迟早会再回来仔细研究。 但刻下,她却做不了什么。 她自己内力深厚无所谓,但薛涛一个不会武功的娇弱女子,在这冰天雪地里,却实在不能待得太久。 薛涛点点头,两人正要离去,薛涛却又忽然停下来:“咦,子清,你看,那些蓝花……啊不,红花,它们正在凋谢!” 唐子清扭头一看,只见方才那丛美丽而奇异的蓝花,竟然已经变作了一种淡淡的粉红,它那娇嫩脆弱的花茎,亦正在风雪中慢慢下垂。 这一丛鲜花,就像突然被抽去了所有养分,在严寒的空气中迅速枯萎。 就连周围的绿叶,也仿佛骤然失去了旺盛的生机,现出一片灰败。 将掌心重新按上方才那处石壁,只觉冰冷坚硬,已与周围凝成一体。唐子清怔怔地看着这一方突然从炎热变作生冷的岩石,心中再次涌过惊涛骇浪。 难道,回去的路,已经封闭? 第14章 摩诃池 在艰险崎岖的蜀道上颠扑了十多日,薛涛与唐子清一行终于回到成都。 马车粼粼地奔驰在笔直古朴的青石大道上。 这个城市已经历了上千年风雨的洗礼,不少建筑的裂缝中已露出斑驳的青苔,显示出岁月的无情与痕迹,但那笔直的楼城,却仍然巍然矗立,坚固异常,依然可见先秦的质朴与美感。 秋风掀帘,吹过行人的衣衫,偶尔飘落在青石路板上的枯叶与落英,金黄映着残红,却又使这古老而沧桑的城市显出一种艳丽而感性的质感。 成都确是一座古老的城市,最先修建这座城的,是战国大名鼎鼎的合纵家张仪。 说起张仪筑城,还颇有一段有趣的故事,据说在遥远的千年以前,统治古蜀国的开明王朝从广都樊乡迁都至成都的时侯,成都除了江水环绕,木栅围边,连一段像样的城墙都没有,是一座四面开放的都城。 这在有决心修筑万里长城的秦人眼中,简直是不可思议。 在那样烽烟四起的时代,一座只有池没有墙的城,怎么能算是城池呢? 所以秦惠王灭古蜀国后,便命张仪按咸阳之制筑成都,以之作为秦国统治西蜀的军事政治中心。张仪先筑大城,周长十二里,高七丈,规划不算浩大,但因为成都水多地湿,城墙屡筑屡塌,竟一连倒了七次之多! 张仪一筹莫展,某日忽有一大龟浮出江面,行于成都泽野,行迹广达数十里。巫师占卜问筮,说此乃天降瑞示,张仪依言命人按大龟爬行的路线筑城,城廓始成,故成都亦有“龟城”之称。 大城筑成后,蜀守张若又在大城之西筑少城,“营广府舍,置盐、铁、市官并长、丞;修整里阓,市张列肆,与咸阳同制”,少城成为成都的经济中心。 汉武帝时改筑成都城池,又在少城的基础上加筑了南小城。 因为汉代成都丝织业空前繁盛,蜀锦蜀绣名闻天下,又设置了专门的“锦官”,并在少城西南角修建了锦官城。锦官城中住着数以千计的织锦工匠,四周筑有堡垒般的高墙以防他们带着锦缎逃跑,于是“锦城”、”锦官城”又成为成都的代称。 大城,少城,南小城,锦官城逐渐连成一片,人口俞加稠密,工商业十分繁荣,成都成为与长安、洛阳、扬州齐名的全国四大都会之一。汉景帝时,蜀郡守文翁在成都石室开办了全国第一间地方官办学校,渐开巴蜀文雅之风,成都成为西南文化之都,出过司马相如与卓文君这样的才子佳人,成为千古流传的风流佳话。 及至隋朝,隋文帝杨坚封其第四子杨秀为蜀王,杨秀性爱奢侈,在成都大兴土木修建蜀王宫,工程之浩大,仅仅是所挖来用于建筑的泥土,就挖出了一个数百亩的大池,于是干脆引水入池,成为成都胜景摩诃池。 现今的西川节度使府就在摩诃池畔,正是当年蜀王杨秀所建的王宫。 按唐代城市建制,大城称为“罗城”,小城称为“子城”,又有第三重城卫护着节度使的邸宅,谓之“牙城”。西川节度使府正在成都旧城中心,牙城墙垣宽阔,标志节度使所在的六纛大旗迎风猎猎,威仪极盛,全副武装的牙兵布满城墙,戒备极为森严。 大诗人岑参任西川节度使府幕僚时曾写过一首诗,“旌节罗广庭,戈鋋凛秋霜。阶下貔虎士,幕中鹓鹭行。”这西南封疆大吏的府署,一眼看去,的确是旌戈威严,满庭虎豹之士列阶,气势凛然不凡。 入得牙城,还未来得及仔细领略,薛涛已令人驱车直奔内府院舍,首先将唐子清安顿下来。 薛涛虽然挂名乐籍,但同时亦是韦皋身边深得倚重的助手,所以并不像一般乐妓那样住在受官府管制的乐营,而是住在节度使府内府的一个院子。 院中种了许多花草树木,房舍依花傍枝,却是一处十分清幽安静的地方。薛涛腾出自己隔壁的一个的房间,着人清扫整理一番,就作为唐子清临时居住的居所了。 薛涛监督清洁的时候,唐子清正站在一旁,看着她一回来就为自己忙碌,心中又感过意不去。 “连帅已经知道我回来,说不定马上便会差人来找我过去,若不先安排个地方,怕你等下连个可以休息一下的地方都没有。”薛涛甜甜解释道,“方才我已替你登记了可在府中通行的印符,内府风景不错,摩诃池上的清风阁是我常去的地方,你若觉得闷,也可过去逛逛,只是几个地方不能随便进去就是了。” 仔细地嘱咐一番,正待歇歇,门外便来了个小婢,说是连帅正在成都府,要请薛校书过去。 薛涛笑道:“你看,这么快就来了!”回头对那小婢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啦!” 成都府就在节度使府旁边,成都府尹按例由军政大权集于一身的西川节度使兼任,韦皋有时亦在那边办公。 薛涛一走,房中便真正只剩下唐子清一人了。这二十日来,两人均是日间出入成双,夜里同床共枕,突然分开,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摸了摸崭新的枕席,心情微些空落。 自从成为高手后,唐子清感觉自己的体质比起从前真是大幅提升,全身血气充盈,运行不息,即使奔波了十多天,也并不觉得疲累。 在房中坐了一会,用了些茶水,正看着窗外的花草树木出神,另一个小婢便送来了一样物件。 是一面小巧精致的铜牌。 唐子清放在掌心翻了翻,只见一面刻着奇怪的鱼纹,另一面刻着整整齐齐的“一十八”三个数字。 这便是薛涛口中可作为府中通行证的印符了。 一个人坐着确实太无聊,唐子清问了清风阁所在,带着这鱼符,也出门去了。 内府的感觉与外面看到的颇为不同,薛涛所住的院子,更是正好靠近摩诃池水边,环境可谓得天独厚。 走出院落之外,偌大的摩诃池安静,优美,雾气一起,甚至有几分水墨氤氲般的凄朦。 松州地处青藏高原边缘,几乎四季如冬,飞雪岭一带更是终年积雪,成都此时却是深秋时节,池中一片残荷,延绵数十亩,夏日荷花盛开的时候,那场面想必十分壮观。 荷上水榭中有一座楼阁,便是清风阁。 风一来,雾气却更重,荷影绰约,水色烟渺,若隐若现,就像情人离别时那略带幽怨的眼波。 这样的风景,使人一见便会安静下来。 唐子清一安静下来,就会想到许多。 她还清楚地记得,那是七月的一个炎夏,墙上的挂钟正指向下午三时一刻,当时雷雨将至,空气分外闷热而压抑,就连窗外一向高亢的蝉鸣,也显得声嘶力竭。在这风雨欲来的昏沉天气中,她伏在书房的书桌上,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她便已在雪山上。 她那儒雅而慈爱的父亲,忽然发现他唯一的爱女不见了,他是否会像从前一样,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又不知去了哪个青山绿水的深山大谷流连忘返,只是忘了留个纸条? 她也想到了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因病去世的母亲,她的音容笑貌已经模糊,但那窝在母亲怀抱中温馨美好的感觉,却依然在她心底。 然后她又想到了她过去的恋人。 一个令她黯然神伤的恋人。 她并不想回忆,但记忆却无处不在,她不愿意思念,思念也无处不在。 这样一个秋天,坐在这样的荷塘,对着如此安静又美丽得令人惆怅的景色,唐子清很想塞上耳塞,用天籁般的音乐来逃避这种令人伤感却萦绕不去的思念。 可惜现在却是不可能。 在这不知是梦幻还是真实的世界里,她身上只有一柄剑。 但廊榭的书桌上,有纸,有笔,有墨,还有薛涛留下的手迹。 唐子清提起笔墨,却不是去赋诗,而是画画。 她画的也不是眼前的残荷,而是突然又像这秋雾般无声无息地弥漫在心底的那人。 峻削的脸型,微微隆起的眉骨,眼窝,鼻梁……刚开始他是她从前的恋人的轮廓,但当她画到那双像恒星一样温和却恒定的眼,心中漫起的隐痛,却让她转换了笔锋。 于是他有了似笑非笑的眼,温文雅尔的唇,这是金执吾的样子。 加上发髻与质地秀丽的锦袍,活脱脱一佳公子模样。 画像既成,他就像在这深秋的雾气中,温柔而暧昧地向她微笑。 唐子清深吸一口气,略略拉开距离,以免与这双能使人沉溺的眼睛离得太近,这也不是真正的金执吾,他只是另一个人的影子,与她心中幻想所糅合的影像罢了。 她不了解金执吾,就像她也不了解她过去的恋人。 唐子清低头作画的时候,韦皋正从水榭的另一边走过来。 他刚刚从成都府回来,要去的地方,是像箭楼一般矗立在摩诃池中央的万机楼。 那座楼本来叫张仪楼,因为有百尺之高,也叫百尺楼,自从他入住这节度使府之后,就把它改作了万机楼。 万机楼的“万机”,取的就是“日理万机”之意,自从坐上西川节度使的位置后,他确实每天都很忙,因为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 就像他刚刚在成都府处理完公务,安抚完风尘仆仆的薛涛,又要回到这里听另一个心腹的报告。 去万机楼正好要经过清风阁。而每次走过清风阁的时候,他都会停留一下,因为无论是杨柳依水拂面的初春,还是这般残荷满池的深秋,他都能感觉到摩诃池那种温润而柔和的风,像是最善解人意的情人的手,拂落一身疲惫。 有时还会扬起薛涛那一身娇艳而热烈的红裳,成为摩诃池上最艳丽的风景。 深秋的夕雾,似乎起得比往常起得更早,也更浓,就连吹过的风,也带着迷濛的水汽。清风阁那古雅的雕梁画栋,在雾中半隐半现,便如浮在仙境。 韦皋转过一个水榭弯角,就看见了一身白衣的唐子清。 雾气隐现中,白衣飘渺,背负古剑,这分明是一名身材高挑苗条的女子,却又有一种道骨仙风,端然出尘的感觉。 凝笔而立,风动衣袂,与这残荷烟水共一素色,已是一幅空灵画卷。 一幅时光空灵,使人禁不住驻足停留的画境。 韦皋的脚步与停留,唐子清自然都听到了。 只是待她的情绪从那双眼睛挣脱出来,才抬起目光。 眼前的男人身材颀长,青袍常服,负手而立,仿佛在静静地审视她,却并不开口说话,儒雅之中自有一番摄人气度。 这个人已经不算年轻,却绝对不算老,正是一个男人最显成熟魅力的风华时节。 他的衣服略显低调,腰间的白玉腰带却尊贵而价值连城。 唐代律法明文规定,三品以上官员方有配饰玉带的资格,否则就是簪越。 换而言之,只有极有身份的人,才用得起那样的腰带。 而且这样的人在西川,只有一个。 唐子清不禁微微侧目:“韦连帅?” 想不到日后横扫吐蕃三十万大军,功烈西南,声名煊赫的剑南西川节度使,竟会是如此斯文俊雅,风度甚佳。 韦皋颌了颌首,对她不卑不亢的态度颇为赞赏,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唐子清?” 唐子清微微一愕,她倒是想不到,韦皋会这么快就知道她的名字。 那自然是因为薛涛已第一时间提起过自己,心中又不觉微微感动。 只是松州之事,她并不知道韦皋已了解多少,薛涛又有没有向他提过自己不明身份来历的事? 正自思忖间,韦皋却已举步走到桌边,看向桌上墨迹未干的画像。 骤然一看,一向沉练镇静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惊喜,跟着走近一步,仔细端详起来。 他看了许久,神情专注而投入,目露欣喜,仿佛画上是一位从未得见的天姿国色。 他的目光流连良久,徜徉过每一处虚实相关,细微之节,徐徐叹息道:“周昉之人物丰腴夸张而失其俊美,张萱之人物饰容华丽却了无生气,二者均匠人之风也。放眼世间,唯韩公画人,可形神俱备,栩栩如生,使人望之如见真人,令人叹为观止!” 微微一叹,又道:“但我今日一见此画,才知道原来世间还有一种画法,可以纤毫毕露,真实如斯,竟比韩公而毫不逊色焉!” 周昉与张萱是玄宗时有名的宫廷画师,大名鼎鼎的《簪花仕女图》与《虢国夫人春游图》即是他们的作品,唐子清自幼学画,兼修中西,这些自然是知道的。 她只是想不到,这两位名垂后世的人物大家,在韦皋眼中却不过“匠人之风”而已。 “连帅谬赞了,在遥远的西夷,有一种将木炭削成画笔画画的技巧,与笔墨画的形随意先不同,十分讲求形体的准确与明暗的真实,谓之‘写实’,我不过是略学了些皮毛罢了。” 她当然不会说,这是一种至少四百年后才会出现在地球西边的叫“素描”的画法,取过一方镇纸压在画边,却问道:“不知连帅所说的韩公,可是指晋国公韩滉?” 后世人知道韩滉,多半也是因为那幅价值数亿的传世名画《五牛图》,但其实韩滉最重要的身份,却不是画家,而是一个官至宰相,爵位封公的当世名臣。 如果唐子清没有记错,韩滉亦曾是声名煊赫的浙江东西道节度使,曾坐镇两浙达十余年之久,后来在贞元二年入朝为相,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实力派人物。 ”不错,正是晋国公韩滉。可惜韩公入朝不足两年,便薨于长安,使我大唐失国之重臣……”韦皋心中有所感怀,又再叹息。 过了许久,他的视线才又重新落在那幅画像上,却是问道,“这画中青年相貌俊美,气宇不凡,却不知是何方俊彦?“ 唐子清微微垂下眼帘:“他便是在松州飞雪岭上袭击薛校书一行的吐蕃人。” “哦?”韦皋十分惊讶,“此人竟是吐蕃人!”吐蕃人中绝少有这样的相貌气质。 如此出色的相貌气质,即便放在大唐,也是人中龙凤,万中无一。 唐子清点点头:“他的汉名,叫金执吾。” 这次韦皋却只是“嗯”了一声,显然已经从薛涛口中听过这个名字,略略沉吟,又忽然道:“韩公生前的作品,亦有一幅在我这里,恰巧画的也是一个吐蕃人。” 唐子清讶然抬头:“子清可有幸一睹?” 历代画家对韩滉的人物画评价极高,可惜却早已失传于世,若能亲眼一睹真迹,那绝对是三生有幸。 这要求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未免显得既急躁又簪越,但唐子清气质清冷出尘,又一直这么不卑不亢,多少使韦皋觉得有些许被隔离的冷淡感,这突然的反应与冲动,反倒是显得真挚自然,十分可爱了,微微一笑,道:“可以,不过却有个条件。” 唐子清又微微一愕:“什么条件?” 韦皋道:“你的这幅画像,也须得送给我。” 唐子清想了想,道:“好。” 既然这三品大员也是个识画爱画之人,想来无非是对自己这种“新奇的画法”感兴趣而已。那人虽然长着她恋人的样子,却毕竟不是她的恋人,送便送吧。 韦皋却若有所思地看着画中的金执吾,墨迹风干凝结后,那原本温柔俊美的轮廓也显出些深沉硬朗来。 这个相貌好像似曾相识,虽然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但无论如何,能让他留有印象的人,都不会是普通人。 韦皋拂一拂袖袍,拂去渐随秋风而起的寒气:“你随我来。” 第15章 万机楼 唐子清要看的画,就在摩诃池中央的万机楼上。 万机楼不算太大,但确实很高,五层以上迷雾深锁,飞檐翘角若隐若现,加上造型孤傲奇伟,看起来古老而高深莫测。 这座楼外表平静,守卫亦并不多,但唐子清却知道,每层楼上那些轻装银甲的士兵,都是些身手不凡的精锐之士。 比如在第七层,就至少有五名以手持弓弩的强手,唐子清一踏上楼前露天开放的石桥,马上就感觉到了那种尖锐而凛冽的杀气。 她的感觉本来就远超常人,而那些弓弩手竟然也可以在这样的浓雾中,在这样的距离之外瞄准她,令她生出强烈的危机感,感官与目力已是非同一般。 于韦皋而言,万机楼是个既公亦私的地方,既可运筹帷幄,又可推窗揽胜,有时待得晚了,干脆便暮宿烟水上。所以万机楼五楼有卧房,四楼定秦厅的布置,则一半是书房,一半是议厅。 一踏入定秦厅的书房,唐子清马上便被一幅迎面而来的画像吸引。 这是一副两尺半开的半身画像,画着一个金甲异服的男子,高颧宽额,面容坚毅,目光深沉阴鹫,嘴角微微下垂,冷酷之意几乎夺画而出。韩滉果然不愧一代神笔,画像神韵摄人,令人望之即生出强烈的沉重压迫之感,仿佛这个人就在眼前。 唐子清看了题款处,更是惊呼出声:“这人竟是吐蕃大相尚结赞!” 一手策划平凉结盟的吐蕃大相尚结赞! 韦皋踱到她身边,停下道:“确实是尚结赞,如假包换。” “此画的确神妙非常,”唐子清不禁揣测,“难道……韩公与他见过面?” 很难想象在没有照片的古代,一个画家可以将一个没有见过的人画得如此精准具体,形神具备。 “韩公与他见过面么?”若说他们真的见过面,大唐重臣与吐蕃大相见面不是小事,史书当有记载。 韦皋喟然一叹:“若滉公一早见过,此人说不定已是我大唐阶下之囚,今日的吐蕃,也不至于如此嚣张。” 唐子清讶然道:“连帅此话何解?” “去年秋天,尚结赞领兵大掠我西北边境泾、陇、汾、宁四洲,吐蕃的游骑甚至驰骋至长安百里之外,气焰嚣张之极。当时朝野震恐,京师一度戒严,京城百姓甚至以为圣上又要再次出奔。” 当时皇帝李适确是有出奔的意思,只不过被朝臣制止了而已。 “其时的凤翔节度使李晟,在汧阳城设下三千伏兵,拦腰奇袭吐蕃大军的中军。吐蕃不知我方虚实,首尾失顾,结果大败,只因我方将士从来无人见过尚结赞模样,此人才得以在溃败的乱军中侥幸逃走。” 但这一次大败于李晟之手后,尚结赞竟然心生毒计,用卑微的姿态与重金贿赂打动了另一名抗蕃大将马燧,通过马燧向唐廷求和,取得皇帝李适的信任,背后却遣兵备马,一手策划了惊骇朝野的平凉劫盟,在盟坛上公然劫杀大唐使者与五千军士。 “后来李晟又攻下吐蕃边镇摧沙堡,活捉到一个吐蕃将领,才知道当时尚结赞亦在汧阳一战的败军中,于是将这名蕃将带回长安,请滉公按照他的描述画成画像。”韦皋凝视着这仿佛带着魔力的画像,“据说滉公一连画了三日时间,修改的纸张不知费去几箩筐,最后才成为你现在所见的模样,长安见过尚结赞的人,无不称见画如面其人。” 比如曾经数次出使吐蕃的唐使崔汉衡,就称此画“落笔绝人,无可比拟”。 唐子清亦不禁由衷赞叹:“滉公之神技,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要知道在现代,也有一种叫“模拟画像”的刑侦手段,可以利用先进的电脑程序和庞大的图像数据库,根据目击者描述的特征模拟出犯罪嫌疑人的画像。但严格来说,这只是一种工作量庞大的图像合成技术,而真正优秀的模拟画像师,却可以用手中的画笔直接描绘出目击对象,唐子清就认识一位这样的画师,技艺堪称出神入化,效果几乎与本人照片无异。 但那位画师,却至少受过十年以上严格的西方写实绘画训练! 而现在还是公元八世纪的唐代,西方文艺复兴的扛鼎大师李奥纳多达芬奇,还得四百多年后才出生! 如此看来,韩滉也是个远远超越所在时代的天才级画家,可惜泱泱历史长河竟然湮灭了他的神作,后人竟无缘一睹。 唐子清不禁伸出手指,轻触画面。 画中人物依然阴鹫冷酷。 唐子清甚至可以感觉到,这个吐蕃大相在战场上,会是如何的残忍、好胜、杀伐,喜欢鲜血与战争的刺激。 每一种真实的传递,不论善与恶,美与丑,都有巨大的感染力,这正是写实艺术的真谛。 真正的艺术,必是令人心有所动,浮想联翩。 韦皋站在唐子清身边偏后,却正好挨着她背负的乌鞘剑。这古老奇特的金属利器,与她此刻凝神沉浸于画面的专注表情,似乎有一种奇妙的平衡与对比。 确实想不到一个武功高强的游侠女子,于绘画一道亦有如此高超的才情与见识。 凉风穿窗,吹着她雪玉冰雕般的半边侧脸,鬓边青丝微微漾动,肩上软飘逸的白衣,忽然就显出几分单薄来。 韦皋走近一步,正要开口说话,门外却有士兵走了进来,禀报道:“连帅,张巡官来了。” 张巡官就是张芬,薛涛被派去松州恤军的时候,张芬已经去了西北边境的陇洲完善情报网络,今天正是他回来的日子。 这才是今晚来万机楼的目的,韦皋眉目一挑,沉声道:“请他进来。” 唐子清这才回过神来,回身拱手道:“子清已得偿所愿,一睹韩公神作,心中十分感激。连帅公事繁忙,子清这就下去吧。” 薛涛曾对她说过,万机楼是节度使府军机重地,普通人绝难靠近。想来她第一次上这里,已是一个例外。 韦皋点点头,道:“你若有什么事,洪渡知道如何找我。” 这句话的信息量略大,唐子清微微一愕,一时无法消化他的意思,再一拱手,便转身走了出去。 唐子清踏出门槛时,张芬正好走进来。 此人约三十多岁年纪,浓眉虬髯,目光精锐,模样看起来颇为豪迈,脚步却异常轻灵敏捷,显然是一名轻功内力均上佳的高手。 唐子清知道他是高勉的朋友,所以迎面而过时,就不免多看了一眼。 但也只有一眼而已,张芬却满脸惊讶诧异,白衣擦过,仍忍不住转头回望她的背影。 他从未见过这个背负古剑的男装丽人,但任何一个会在万机楼出现的女人,都不会是普通女人,比如薛涛。 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个女人对韦皋的重要,将不亚于薛涛。 入得定秦厅,韦皋正负手立在窗边。 窗外已夜色初降,厅内却明烛未起,微晦的逆光,却将他的身影照得更加笔直挺拔。 张芬快步趋前,揖手道:“连帅,这一次尚结赞又亲率八万骑兵,联合羌、浑两族共十五万人入寇陇洲,大军联营三十里,京师恐怕又要戒严了。” 韦皋仰面长叹一声,却仍然静静驻立,看着窗外的浓雾与夜色。 夜色茫茫,雾色茫茫,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每年秋天粮食丰收之时,吐蕃例必大举东侵,在西北边境烧杀抢掠,此乃意料中事,所以朝廷每年均从各地征调“防秋兵”往西北驻防。 而平凉劫盟后,唐蕃双方的战事摩擦就更多,规模也逐渐升级,若吐蕃联合羌、浑这些西北蛮族联兵入侵,朝廷就更不好对付了。 而自从吐蕃在安史之乱中乘机攻占河西、陇右数十州后,大唐在西北的防线已是一退再退,西北的屏障已经十分薄弱,帝国的心脏长安,几乎是直接暴露在吐蕃铁骑的窥伺之下,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看来,他这边剑南西川的行动,已经到了必须加快的时候了。 第16章 建陵挽郎 唐子清回到住处,已有人替她准备了饭食,但却等到入夜后,薛涛才终于回来。 “子清,真是抱歉,除了交待松州一行结果,最近秋税的事宜也得着手准备,确实是有点忙了。”薛涛终于在桌边坐下,喝了口唐子清递上的茶水,叹道,“人皆道校书是个清贵官职,我挂着一个虚名,事实却比寺院里抄经的和尚更忙!” 唐子清不禁莞尔:“校书受连帅器重,能者多劳罢了。”转又道,“我已经见过韦帅了。” 薛涛大感惊讶:“这么快?”继又兴奋道,“是不是在清风阁?快说来听听,一句也不许漏!” 清风阁是韦皋常经过的地方,她本来就是有意的。 唐子清将经过讲了一遍,当然,她不会说给金执吾画像是因为怀念过去的恋人,只是说想留下一个画像,方便各方追查辨认而已。 讲到最后,韦皋对她说“你若有什么事,洪渡知道如何找我”时,薛涛当即断言道:“连帅喜欢你!” 唐子清虽然向来镇定,也不禁吓了一跳:“这种玩笑,校书可不要随便乱开!” “哎,你何必紧张,你道我不知道你心里喜欢那个金执吾?”薛涛笑道,“我的意思是说,连帅对自己欣赏的女人向来不错,你的事情他必定乐意帮忙……今天回来实在太仓促,不及说清楚你的事情,连帅让我晚一些上万机楼详细禀报,我待会就跟他说。” 又提到金执吾,唐子清的头有点大,却不想解释,只好道:“我的事情只是小事,连帅公事繁忙,我想就不必烦扰他了。” 薛涛讶然道:“子清何出此言?” “我走的时候碰到张芬,不巧听到他说尚结赞带兵围困陇洲,连帅心情好像颇为沉重。”她的耳力实在太好,甚至听到了韦皋的叹息。 “连帅曾在陇右节度使张镒幕中任职,当时负责陇洲的守卫,他得到圣眷恩宠,亦是始自陇洲,如今西北战事直系唐室安危,连帅确实是不得不担心。”薛涛安慰道,“但圣上既然派他坐镇西南,你当相信他自有能力处理这些大小事情。” 韦皋的能力自然勿容置疑,因为历史已经明证。 唐子清想了想,道:“俗话说无功不受禄,若连帅肯帮助我,又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不会推辞。” 无论在什么时代,生存都是第一要义。 薛涛喜道:“你若暂时没有更好的去处,挂个闲职留在节度使府,其实是最好不过。”她本来就想替唐子清谋个职位,只是担心她心高气傲,不愿受丝毫约束,才一直没有提出来。 “连帅一向礼贤下士,人也算容易相处……其实像他这种男人,还蛮讨女人喜欢的。”薛涛忽然撑起粉脸颊,靠近了一些,美目明滟,又略含了一丝风情春意,“你与他相处,觉不觉得他有一种既像长辈,又像情人般的感觉?” 刚才还说着国家大事,转眼又一副小女儿情态,这转换实在神奇,放在薛涛身上却偏偏自然得很。唐子清实在搞不清他们的关系,只好笑笑道:“我只感觉连帅于艺术一道,似乎有很高的鉴赏力。” 只恰巧见过一面,又谈何相处? 薛涛点头道:“他最喜欢韩滉的画,颜真卿的字,诗也写得不错。不过,他最拿手的,其实是音乐。” “音乐?” “连帅的琴弹得极好,歌喉更佳。”薛涛道,“你不知道吧,他年少时以建陵挽郎出仕,样貌才艺均是贵族子弟中的佼佼之选。” 唐子清也起了好奇心:“何谓建陵挽郎?” “建陵是肃宗的陵墓,建陵挽郎就是在肃宗出殡时当挽郎的那些少年。当帝王的灵车驾行于道时,牵引灵车的少年引吭高歌,其余则分列于灵车两旁相和,歌声既需清婉嘹亮,又要显出肃穆壮美,差一点点都不行。” 唐子清心下一默,这其实就是给皇帝哭丧的嘛。 “你可别小看这挽郎,据说只有那些出身世家,相貌俊美,又富有才情的贵族子弟才有资格参选呢,那就是所谓的‘选人’。”薛涛笑道,“每次皇帝驾崩,参加竞争的‘选人’可都是多得争破头!” 唐子清皱眉道:“当了这挽郎,有什么好处?” 就算歌喉模样出众些,也不过是类似皇家仪仗队和少年唱诗班般的存在罢了。 “当挽郎的好处,就是无需参加科举考试,可以直接授官。俗话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选上挽郎,却十几岁就可以做官,你说好处大不大?” 薛涛点起桌上的明烛,“韦帅当建陵挽郎的时候,只有十六岁,之后很快就调补了华州参军。不过只当了两年,便弃官游学去了。” 以门荫入仕,尤其像挽郎这般年纪轻轻,又是只看脸不看真才实学而选上的小官,多半不被科举入仕的士大夫待见,这大概也是韦皋离开华州的原因。 唐子清道:“我听说韦帅是上任西川节度张延赏的女婿?” 如果没有记错,韦皋当是三年前接替他的丈人张延赏成为西川节度使。 “不错,他的夫人张恩慈确是张延赏的长女,就住在这节度使府最深的内苑之中。但韦帅受命出镇西南重镇,却绝非是因为裙带关系。”薛涛眼中现出一抹复杂神色,“说起这位张夫人……” 正考虑要不要往下说,却看到唐子清的目光已转向门边。 “有人来了。” 来人的脚步声,唐子清也认得。 “笃,笃,笃”敲门随即声响起,门外果然有人说道,“薛校书,我是张芬。” “张巡官来了。”薛涛起身开门,房门甫一拉开,张芬便拱手道:“薛校书,连帅请你上万机楼。” 薛涛道:“好,劳烦张巡官转告了,我马上就过去。” 张芬目光往内一探,落在唐子清身上:“这位想必就是在松州飞雪岭上一剑击退吐蕃人的唐侍卫了?” 唐子清亦只好起身,拱手道:“张巡官。” 张芬面带微笑:“高勉是我多年未见的好友,我实在很想了解他的近况,不知薛校书与唐侍卫可肯赏光,明日由我作东,请两位在剑南春肆私下一聚?” 私下一聚的意思,就是以朋友及同僚的身份私下沟通,现在唐蕃关系如此紧张,高勉与金执吾的问题,不可谓不敏感。 薛涛自然明白,直言道:“高将军不过一时被蒙蔽而已,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如马燧亦会上尚结赞的当,只能说吐蕃人太狡诈了,连帅向来明察秋毫,我想张巡官无需太过担心。” 言下之意,她是站在高勉一边了。 张芬大喜:“如此我更要谢过薛校书!” 薛涛笑道:“我不过据实汇报,张巡官何需客气,只是我这两天事实在太多,恐难赴约,至于子清么……” 转头看向唐子清,“子清初来成都,暂时倒是闲着,不若就由张巡官代我接风洗尘,带她到新南城那边四处逛逛,可好?” 张芬当然没有意见:“两位也是刚刚从松州回来,想必路途劳顿,需要好好休息,不若我明日午时前来这里接唐侍卫?” 还真是想得周到,预备了明天唐子清会睡懒觉。 既然薛涛答应了,唐子清也不好推托,点头道:“如此有劳张巡官。” 第17章 文君楼 翌日一早,薛涛便已出门办公。 午时未至,张芬也早早就来了。 他站在院外等候,并未扣门,但缁履甫一踩上松软的黄叶,唐子清已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唐子清推门而出。 张芬略感愕然,他对自己的身手一向很有信心,而且已经放轻了脚步,想不到还是被听到了,歉然道:“我来早了,可有打扰唐侍卫休息?” 唐子清早已作好准备,道:“没有,我们走罢。” 两人骑了马匹,穿出守卫森严的节度使府,往南出崇礼门,沿郫江东行,从江桥过江,再往南行数里,又是一条衣带般的江水,那便是汶江了。 南郊有双江流过,胜迹极多,比如历代诗人吟咏无数的万里桥,就在这汶江之上。三国时诸葛亮在此桥上设宴送费袆上船出使东吴,说“万里之路,始于此桥”,万里桥因而得名。 万里桥西侧,则是大名鼎鼎的杜甫草堂,虽然只是茅屋草舍数间,却有“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的气度与景像。此外武侯祠,百花潭,浣花溪,道家名胜青羊宫等亦在这一带,旅游资源可说十分丰富。 但在数年前,这里还是一片人烟清冷,游人偶至,只适合探古访幽的郊野之地,绝非眼前这列市纵横,商贾如织的繁华景象。 路上车马流水,络绎不绝,走在如此繁华的街市,唐子清才真正体会到唐代“扬一益二”的繁盛,亦更加佩服韦皋的才干。 据薛涛所说,韦皋节度成都后,先是花费巨资修缮了城东的大慈寺,跟着开凿大慈寺南的解玉溪,极大地带动了东郊的经济,形成了大慈寺前极为繁荣的“东市”,一改此前西市独荣的局面。 后来,又在南郊万里桥南隔江创建了新南市,史载其“发掘坟墓,开拓通街”,数年之后,便达至“水之南岸,人逾万户,楼阁相属,宏丽为一时之盛”。 而随着东市和新南市的兴起,成都的商业税收上升十倍不止,两市对经济的推动可想而知。 往深处些想,若非蜀都乃至西川强大的经济支持,韦皋恐怕亦无法大规模扩充军备,在西南与吐蕃一争高下。 走上万里桥,行人如游鲫。 过了桥,则满目酒旗招展,到处烧酒飘香。 “万里桥边多酒家,游人爱问谁家宿。”这一带大小酒肆林立,食宿兼营,各具特色,不过若论规模最大,档次最高的一家,却当属这间“剑南春肆”无疑。 它的店面在大街上最繁华的地段,地盘却深入后舍,直抵江边。 张芬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两人刚刚翻身下马,便有两个熟练能干的伙计过来牵马招呼,其中一人客气地问道:“张巡官,今天不知有几位贵客?” 张芬道:“就我们两个,到文君楼。” 另一人马上道:“好咧,我带两位过去。”虽然忍不住打量了唐子清几眼,目光却克制有礼,颇有高端服务业的素质。 三人绕过食客熙攘的主楼,往内院走去,穿过一片芙蓉似锦的花园,来到一座临水楼阁,牌匾上写着龙飞凤舞的“文君楼”三字。 当年四川临邛的大盐铁商卓王孙之女卓文君新寡,于宴会上闻司马相如一曲《凤求凰》而芳心燥动,两人连夜私奔回成都,卓王孙大怒。 回到成都后,卓文君看到司马相如家实在太穷,待风头稍过,这个才识过人的女子便带着丈夫回临邛找那些有钱的兄弟们借钱,有些兄弟心疼文君,不但顶着父亲的压力借了钱,还送了马车给他们。文君回到成都后,卖了马车,便开了个酒肆,当垆卖酒,成为成都酒肆数百年的免费广告。 这风流典故无人不知,但南郊自韦皋上任后才开始建市,当年的卓文君当然不可能在此处卖酒,只不过因为酒肆老板娘卢文君亦叫文君,所以这间酒肆刚开的时候,就叫“文君楼”。 后来文君楼的生意越做越好,酒肆越开越大,才在前面加盖了如今规模更大的主楼。卢文君为了借贡酒剑南烧春之名打出名号,招揽往来商贾,又将主楼招牌改为“剑南春肆”。 但文君楼本身,却是这一带风景视野最佳的临水建筑,卢文君亦是个颇有生意头脑的女人,将这里与主楼间用一片芙蓉花园隔开,两边布满客房,处在后院的文君楼则装修成一处幽静雅致之所,专门接待那些喜欢临江景致又出得起价钱的客人。 所以文君楼虽然也是吃饭喝酒的地方,陈设却甚显风雅,人客不少,却全然没有前面喧哗嘈杂的场面。 二楼大堂中央,甚至还有一位口才极好的说书先生,每天在这里说上一段蜀中风物掌故,各朝野史趣闻,以佐食客酒兴。 张芬是这里的常客,唐子清一身白衣却实在招眼,两人甫一上楼,便引来不少注视。 其中一个凭窗而坐的青衫少年,更是目不转瞬地看着她走到另一侧窗边落座,仍不肯收回视线。 好在虽然专注,却并不显得无礼,碰到张芬饱含警示的目光回敬,亦只是拱手坦然一笑,淡淡道:“在下符载,失礼了。” 他们之间隔着数张桌子,这少年声音不高,听来却异常柔和清晰,竟是个精于隔空传音的高手。 唐子清向张芬微微摇了摇头,表示她并不介意。 那自称符载的少年也并不纠缠,目光恋栈片刻,就转向了场中的说书先生,笑吟吟地说道: “卓夫子,我在这里住了七天,天天听你说书,上至蚕丛开国,下至玄宗奔蜀,中间司马相如恋文君都已经听了个遍,唯独还未听过当今西川节度史韦皋的逸闻,夫子今天可否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一听到提起韦皋的名字,座中已有不少人伸耳侧目,显出莫大的兴趣。 当初韦皋为了开发南市,不惜发掘连片坟墓,甚至出动牙兵强行拆迁附近村户,面临的舆论压力可想而知。然而数年之间,这里便成为成都新兴的繁华之地,得益最多的却是这些被拆迁的住户,仅凭出租当时官家补偿的物业,已是一家不愁吃穿,故不论韦皋在蜀中口碑如何,南市居民却多半对他心怀感激。 卓夫子却摇头道:“韦帅镇蜀三年,引水拓渠,大兴商市,这南市的兴旺更是全赖他所赐,但他本人却十分低调,亦少有抛头露面,有关他的趣事逸闻,夫子实在所知不多。” 非是他无料可讲,只是天子脚下不说皇帝事,酒肆毕竟人多眼杂,若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话,却被有心人留意,也是一桩麻烦事。 符载也不觉意外,却扬手招了招:“小二兄弟,请过来!” 堂倌马上跑过来:“符公子有何吩咐?” “先前我在你们老板娘处存了五匹绢,可否先替我折一百钱过来?” 中唐时“银子”这种货币还未出现,绢帛就是流动的大额钞票,可以撕开用。币值比绢帛更小的,则是铜钱。 堂倌道:“那本来就是公子的钱,当然可以!” 符载这才转过头来,对卓夫子道:“夫子只管拣些知道的说来听听,那一百钱就算在下买个故事与在座各位佐酒,如何?” 一百钱不算少,这少年出手豪爽大方,座中已有人叫道:“好!” 覃夫子哈哈笑道:“符公子不图独乐,我若不说,反而扫大家的兴了!” 折扇一展,施然道:“正好前几日,我遇到一位从江陵来的禅师,告诉我一桩有关韦帅的奇事。俗话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就将这位禅师所说的故事说与各位听听,至于相信与否,那就是各位的自由了。” 符载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说来听听。” 有钱能使鬼推磨,覃夫子也不再推辞,一拍惊木,便开讲了。 “他年一笑三生梦,应愧多情碧眼僧……这故事的主角,乃是韦皋与一名来自西域的碧眼胡僧。” 这人物组合颇为奇特,座中众人不少已竖起了耳朵。 “话说玄宗天宝四年,京城望族韦氏九门中的一脉,在四月戊戌这天诞下了一名婴儿。”卓夫子话锋一转,“各位经常听书的客官都知道,但凡不凡之人出世总伴天降异象,譬如雷电晦冥、神光照室、紫气充庭、甘露降树……但这韦氏婴儿生得顺顺当当,白白胖胖,雪玉可爱,虽然深得父母疼爱,却并无听说过有些什么特异来。来,各位可以先吃口饭,喝口茶,再听我道来……” 第14章 使府风波 在艰险崎岖的蜀道上颠扑了十多日,薛涛与唐子清一行终于回到成都。 马车粼粼地奔驰在笔直古朴的青石大道上。 这个城市已经历了上千年风雨的洗礼,不少建筑的裂缝中已露出斑驳的青苔,显示出岁月的无情与痕迹,但那笔直的楼城却仍然巍然矗立,坚固异常,依然可见先秦的质朴与美感。 秋风掀帘,吹过行人的衣衫,偶尔飘落在青石路板上的枯叶与落英,金黄映着残红,却又使这古老而沧桑的城市显出一种艳丽而感性的质感。 成都确是一座古老的城市,最先修建这座城的,是战国大名鼎鼎的合纵家张仪。 说起张仪筑城,还颇有一段有趣的故事,据说在遥远的千年以前,统治古蜀国的开明王朝从广都樊乡迁都至成都的时侯,成都除了江水环绕,木栅围边,连一段像样的城墙都没有,是一座四面开放的都城。 这在有决心修筑万里长城的秦人眼中,简直是不可思议。 在那样烽烟四起的时代,一座只有池没有墙的城,怎么能算是城池呢? 所以秦惠王灭古蜀国后,便命张仪按咸阳之制筑成都,作为秦国统治西蜀的军事政治中心。张仪先筑大城,周长十二里,高七丈,规划不算浩大,但因为成都水多地湿,城墙屡筑屡塌,竟一连倒了七次之多! 张仪正一筹莫展,某日忽有一大龟浮出江面,行于成都泽野,行迹广达数十里。巫师占卜问筮,说此乃天降瑞示,张仪依言命人按大龟爬行的路线筑城,城廓始成,故成都亦有“龟城”之称。 大城筑成后,蜀守张若又在大城之西筑少城,“营广府舍,置盐、铁、市官并长、丞;修整里阓,市张列肆,与咸阳同制”,少城成为成都的经济中心。 汉武帝时改筑成都城池,又在少城的基础上加筑了南小城。 因为汉代成都丝织业空前繁盛,蜀锦蜀绣名闻天下,又设置了专门的“锦官”,并在少城西南角修建了锦官城。锦官城中住着数以千计的织锦工匠,四周筑有堡垒般的高墙以防他们带着锦缎逃跑,于是“锦城”、“锦官城”又成为成都的代称。 大城,少城,南小城,锦官城逐渐连成一片,人口愈加稠密,工商业十分繁荣,成都成为与长安、洛阳、扬州齐名的全国四大都会之一。汉景帝时,蜀郡守文翁在成都石室开办了全国第一间地方官办学校,渐开巴蜀文雅之风,成都成为西南文化之都,出过司马相如与卓文君这样的才子佳人,成为千古流传的风流佳话。 及至隋朝,隋文帝杨坚封其第四子杨秀为蜀王,杨秀□□奢侈,在成都大兴土木修建蜀王宫,工程之浩大,仅仅是所挖来用于建筑的泥土,就挖出了一个数百亩的大池,于是干脆引水入池,成为成都胜景摩诃池。 现今的西川节度使府就在摩诃池畔,正是当年蜀王杨秀所建的王宫。 按唐代城市建制,大城称为“罗城”,小城称为“子城”,又有第三重城卫护着节度使的邸宅,谓之“牙城”。西川节度使府正在成都旧城中心,牙城墙垣宽阔,标志节度使所在的六纛大旗迎风猎猎,威仪极盛,全副武装的牙兵布满城墙,戒备极为森严。 除了韦皋本人的车架,所有马车都必须接受例行检查。 门卒客气询问:“薛校书,这位是?” 薛涛道:“她是我的贴身保镖唐子清,跟我从松州回来。” “可有入府符牌?” “暂时没有。” 门卒看了一眼唐子清背后的乌鞘剑:“如此请薛校书稍等,待我请示一下百夫长。” 薛涛心下有些奇怪,若在平时,门卒根本不会阻拦自己,嘴上却道:“好”。 门卒倒是很快便回来,歉然道:“耽搁了薛校书回府,着实不好意思,请通行。” 薛涛放下车帘,马车驶入牙城,直奔内府而去。她虽然挂名乐籍,但却不像一般乐妓一样住在专门的乐营,而是像内眷一样住在使府内府。 大诗人岑参在西川幕府任职时写过一首诗,“旌节罗广庭,戈鋋凛秋霜,阶下貔虎士,幕中鹓鹭行。”这西南封疆大吏的府署,看上去确实旌戈威严,满庭虎豹之士列阶,气势凛然不凡。 但唐子清还未来得及仔细领略,“哐啷”一声,马车就再次被拦截下来。 薛涛眉毛一皱,这次拦车的,居然是使府亲卫飞羽卫! 两队全身甲胄的军士鱼贯而上,陈兵车前,为首的,居然是堂堂使府牙军统领韩却! 薛涛再也坐不住了,起身下车:“韩统领,这是什么意思?” 韩却一脸正气,目光却是看向她身旁的唐子清:“我接到报告,有身份不明之人持械进入使府。”向身旁的亲兵一使意,“缴械,扣人!” 唐子清冷冽的目光一扫,那亲兵登时感觉到了压力,手按在刀柄上,却没有立刻上前。 非是他胆小害怕,而是对方的气势太劲,使他无法动弹,只能瞪着眼睛,愤愤而视。 薛涛也气得不轻,却没有失去冷静,自她供职幕府以来,不管明上还是暗里,这使府之内还从没有人敢对她如此嚣张,一步上前,沉声道:“韩却,这是连帅的命令?” “薛校书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韩却冷笑,“难道飞羽卫在使府内执行公务拿个人,还需要连帅亲自下令不成?” 一挥手,身后数十士兵刀枪尽出,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冲上前面。 但唐子清却犹豫了,毕竟这里是堂堂西川节度使的府邸,动武的后果可跟飞雪岭不一样。 你见过有谁能单枪匹马挑战一省军区司令部的威严? 单兵作战能力再逆天,也抵不过冲上来就能把你淹死的人数。 况且她还要考虑薛涛。 所以她第一次放弃了自己的剑。 “薛校书,身正不怕影斜,随他们吧。” 当她双手托剑的时候,身上的气息已经很平静。 微微垂下眼睫时,那柄乌黑狭长的古剑也像古井一样收敛了摄人的锋芒。 这十多天来在车上赶路的时间,她大部分都用来练习控制情绪与气息,如今看来还是卓有成效的。 看着唐子清神色不动地收了剑,薛涛也感染了那种由锋锐至沉静的变化。 她掠了掠发边,忽然掠起无边风情,眼波也变得柔和起来:“韩统领,你是不是要将我也就地扣押起来,等候连帅发落?” 蜀中第一美女的杀伤力何其之大,那亲兵难得如此接近地看女神精彩表演,一时间简直口瞪目呆。 韩却绷着脸岿然不动,薛涛嫣然一笑,莲步轻移,软声软气,就差媚眼如丝了:“韩统领,不如你亲自来吧,不论你做什么,我都绝不反抗。” 她既然敢在宴席上当着韦皋的面跟黎州刺史开玩笑,调戏一下使府牙军统领也不算什么了。 韩却却没有她那么大胆,倒吸一口冷气,后退一步:“暂押唐子清,飞羽卫不过是办本职之事罢了,薛校书请便。” 薛涛职位虽然不高,却是使府的一等人物,没有韦皋亲自下令,谁也不能动她。 至于占节帅女人的便宜,那一定是嫌死得不够快。 “既然公事公办,那唐子清就暂交韩统领了。”薛涛依旧笑魇如花,声音却微微有点冷,“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倘若她在使府有事,薛涛一定不罢不休!” 韩却终于不能保持淡定,一个乐妓,居然也敢威胁他堂堂使府牙军统领。 她再得宠,也只是个乐妓! 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让她死得很难看。 唐子清被拘禁的地方,是摩诃池中的一座楼阁。 偌大的摩诃池,安静,优美,雾气一起,甚至有几分水墨氤氲般的凄朦。 松洲地处青藏高原边缘,所以飞雪岭一带终年积雪,成都却正是深秋时节,池中一片残荷延绵数十亩,夏日荷花盛开的时候,那场面想必十分壮观。 风一来,雾气更重,荷影绰约,水色烟渺,若隐若现,就像情人离别时幽怨的眼波。 唐子清的目光,却落在岸边草木深深之处,那里枝叶缝隙之间有微弱而闪烁的金属反光。 她只看了一眼,就盘膝而坐。 真气从丹田处缓缓涌起,在意念的控制下游走于全身经络,又缓缓下沉,凝聚在掌心。现在的她手无寸铁,只能依靠这种来自身体内部,名为“内力”的力量。 在过去的十多天里,她一直在练习如何控制和运用这种力量,纯熟的程度已提高了许多,就算手中无剑,也绝不会任人宰割。 有脚步声从曲廊徐徐过来,唐子清判断来者并没有攻击性,因为那人并不会武功。 来者果然青衫儒巾,彬彬有礼:“我是薛校书的同僚,使府掌书记令狐楚。” 这一句话可谓十分技巧,既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又特别提示了与薛涛的关系。 唐子清不卑不亢:“唐子清。” 令狐楚虽然一介文士,但目光精明敏锐,说话也绝不啰嗦:“薛校书极力向连帅保荐你,如果你愿意,经过三种任何之一的考核,你就可以成为使府真正的侍卫。” “什么考核?” “第一种,杀一个人。” 唐子清内心吐槽:“我不是杀手。” 令狐楚从善如流:“第二种,为使府奉献一个能在三个月内筹集万金的计策。” 唐子清有点想骂人,日进斗金啊,如果我那么会赚钱,还一定要在使府混吗? 果断道:“第三种?” “查一桩案子。” 唐子清有些意外,但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什么案子?” “三天后会有人告诉你。”令狐楚像狐狸般微笑,“不过我要提醒你,如果你不能通过考核,不但使府不会用你,薛校书举人不察,也是要负连带责任的。” 唐子清不禁蹙眉:“什么样的连带责任?” 她还记得薛涛说过,张芬可是用颈上人头为高勉担保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唐子清的紧张之色自然落在令狐楚眼中,他适时地释放出善意,“薛校书的事情,只能由连帅决定。” 唐子清心中稍定:“我明白了,那么这三天呢?” “放心,这三天你是自由的。”令狐楚看了看水岸边,有些意味深长,“还有一个好休息,你的剑很快就会有人给你送回来了。” 说完这话,他就在那里等着。 第15章 摩诃池 韩却回来的时候,表情果然特别精彩。 晓是万般不愿,他仍得郑重地捧着那柄漆黑凝重的乌鞘剑。他刚刚扣下唐子清,韦皋就派人传令,让他亲自将这柄剑送到成都府。送到成都府,韦皋只看了一眼,又让他亲自送回来给唐子清,他想不郑重都不行。 要命的是,他身边还带着四个部下随行,却非得他自己捧着这把剑! 但更令他挫败的是,这柄剑是什么来历,唐子清有何来头,居然能引起使府大人物的关注,他是一点也不清楚。 不过想归想,他看着唐子清时,眼中咄咄逼人之色却丝毫未减:“这三天,你可以带剑出入使府,不过有一个地方,你最好不要接近。” 唐子清倒是风轻云淡懒得与他计较:“什么地方?” 韩却的眼神飘向烟水缥缈的摩诃湖心:“万机楼。” 唐子清还未看到万机楼在哪里,旁边负手而立的令狐楚已施施然接道:“好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我想薛校书很快就会从成都府回来,唐侍卫不如就在这里等她吧。”来回踱了几步,又好像在悠闲地看风景,“这里景致不错,清风阁也是薛校书常来的地方,我想唐侍卫会喜欢。” 韩却脸色一沉:“令狐先生,唐子清并不是使府侍卫。”转而大声吩咐身边的下属,”任何人在使府内有任何可疑行为,尔等要恪守职责,秉公处理!” 四名下属立刻握刀提气,挺直腰板:“是!” 令狐楚面子上一团和气,语气却毫不含糊:“韩统领,我知道你负责使府宿卫之职,但并非所有使府侍卫都由你任命管制,你为什么不等一等,看看连帅的意思?” 万一唐子清不是你下属能动的人呢? 这打脸真是打得,噼噼啪啪响…… 眼看韩却就要发作,令狐楚却又马上微笑赔礼,“是我操心太多,越职而论,罪过,罪过,我这就走了,韩统领海涵。” 说完也不管韩大统领的怒目而视,转身就走。 韩却被两名下属按捺着,一脸铁青,看着他施然走远,才重重地冷哼一声,愤愤而去,脚步之重,险些将脚下的青石板踩碎。 这一下,他暂时倒是没心思再找唐子清的茬了。 清风阁中倒是清净下来。 唐子清抽出乌鞘剑仔细审视了一番,走回阁中。 清风阁上有书台,有纸,有笔,有墨,甚至还有薛涛留下的手迹。 唐子清提起笔,却不是赋诗,而是作画。 她画的也不是眼前的残荷,而是突然像摩诃池的秋雾般无声无息地弥漫在心底的那人。 峻削的脸型,微微隆起的眉骨,眼窝,鼻梁……刚开始他是她从前的恋人的轮廓,但当她画到那双像恒星一样温和却恒定的眼,心中漫起的隐痛,却让她转换了笔锋。 于是他有了似笑非笑的眼,温文雅尔的唇,这是金执吾的样子。 加上整齐的发髻与质地秀丽的锦袍,活脱脱一佳公子模样。 画像既成,他就像在这深秋的雾气中,温柔而暧昧地向她微笑。 唐子清深吸一口气,略略拉开距离,以免与那双使人沉溺的眼睛离得太近。这也不是真正的金执吾,他只是另一个人的影子与她心中的幻想所糅合的影像罢了。 她不了解金执吾,就像她不了解她过去的恋人。 唐子清低头作画的时候时,韦皋正从水榭的另一边走过来。 他要去的地方,是像箭楼一般矗立在摩诃池中央的万机楼。 万机楼的“万机”,就是“日理万机”之意,自从坐上剑南西川节度使的位置后,他确实每天都很忙,因为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 就像他刚刚处理完公务,安抚完风尘仆仆的薛涛,又要回到这里听另一个心腹的报告,中途还要见一见突然从天而降的唐子清。 去万机楼要经过清风阁,而每次走过清风阁的时候,他都会停留一下。因为无论是杨柳依水拂面的初春,还是这般残荷满池的深秋,他都能感觉到摩诃池那种温润而柔和的风,像是最善解人意的情人的手,拂落一身疲惫。 深秋的夕雾,似乎起得比往常起得更早,也更浓,就连吹过的风,也带着迷濛的水汽。 清风阁的雕梁画栋在雾中半隐半现,如浮在仙境。 韦皋转过一个弯角,就看见了一身白衣的唐子清。 雾气隐现中,白衣飘渺,背负古剑,这身材高挑的女子有一种道骨仙风,端然出尘的感觉。 凝笔而立,风动衣袂,与这残荷烟水共一素色,已是一幅空灵画卷。 听到那沉稳而富有节韵的脚步声在三米开外停止,唐子清抬起目光。 眼前的男人身材颀长,负手而立,仿佛在静静地审视她,却不开口说话,儒雅之中自有一番摄人气度。 这个人已经不算年轻,却也绝对不老,正是一个成熟男人最显魅力的风华时节。 他的衣服式样很低调,腰间的白玉腰带却很尊贵,因为按照唐朝的律法,三品以上官员才有配饰玉带的资格。 换而言之,只有极有身份的人,才用得起那样的腰带。 这样的人在西川,只有一个。 唐子清微微侧目:“韦连帅?” 想不到日后横扫吐蕃大军,声名煊赫的西川节度使,竟会是如此斯文儒雅的一个人。 韦皋颌了颌首,对她不卑不亢的态度颇为赞赏,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唐子清?” 唐子清搁下笔锋,目光似是随意地向警戒瞬间又再加倍的水岸边一扫:“连帅亲垂,使我受宠若惊。” 呵呵,有意思,韦皋气度从容,当即挥退大群侍卫,微笑道:“这样你是否觉得随意些?” 接着缓步走到桌边,看向桌上墨迹未干的画像。 如果他看的是唐子清,那未免太直接。 他对桌上的画像仔细端详,神情专注而投入,仿佛画上是一位从未得见的天姿国色。 他看了许久,目光流连过每一个细节,忽然击节叹赏:“世人皆道张周二人为丹青圣手,其实二者皆匠人也,但我今日才知道原来世间还有一种画法,竟然可以纤毫毕露,真实如斯,使人叹为观止!” 他说的张周,是玄宗时有名的宫廷画师周昉与张萱,大名鼎鼎的《簪花仕女图》与《虢国夫人春游图》的作者。 唐子清略感汗颜:“连帅谬赞,在遥远的西夷,有一种将木炭削成‘碳笔’作画的技巧,与我中原笔墨画的画意颇为不同,十分讲求形体的准确与明暗的真实,谓之‘写实’,我不过是略学了些皮毛罢了。” 她当然不会说,这是一种四百年后才会出现在地球西边的叫“素描”的画法,这时恐怕连达芬奇的爷爷都还没出生呢! 韦皋凝视着画像:“这画中青年相貌俊美,气宇不凡,却不知是何方俊彦?“ 唐子清垂下眼睑:“他便是在飞雪岭上意欲劫持薛校书的吐蕃人。” “哦?”韦皋十分惊讶,“此人真的是吐蕃人?” 吐蕃人中绝少有这样的相貌气质。 如此出色的相貌气质,即便放在大唐,也是人中龙凤,万中无一。 唐子清点点头:“他的汉名,叫金执吾。” 这次韦皋却只是“嗯”了一声,显然已经从薛涛口中听过这个名字,略略沉吟,又忽然道:“晋国公生前的作品,亦有一幅在我这里,恰巧画的也是一个吐蕃人。” 唐子清抬头:“连帅说的晋国公,可是韩滉?” 韦皋道:“正是,韩公的画风,倒是与你十分神似。” 唐子清更加觉得不好意思,如果她没有记错,韩滉亦是声名煊赫的浙江东西道节度使,坐镇两浙达十余年之久,后来在贞元二年入朝为相,是朝中实力数一数二的铁腕人物。但不到两年,韩滉便卒于长安,历史记载是“暴毙”。 韩滉擅画,有一幅流传后世的《五牛图》,其画风造型严谨,细节传神,是糅合了国画意韵与写实风格的稀世珍品,他的人物画据说成就更高,极为时人所推崇,若能亲眼一见,当真三生有幸。 她忍不住问:“韩公真迹,子清可有幸一睹?” 这要求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未免显得急躁,但唐子清气质清冷出尘,态度又这么不卑不亢,多少使韦皋觉得有些许被隔离的冷淡感,这突然的反应与冲动,反倒是显得真挚自然,十分可爱了,微微一笑:“可以,不过却有个条件。” 唐子清又一愕:“什么条件?” “你的这幅画像,须得送我。” 唐子清想了想,道:“好。” 这三品大员也是个爱画之人,想来无非是对自己这种“新奇的画法”感兴趣而已,画中那人虽然长着她恋人的样子,却毕竟不是她的恋人,送便送吧。 韦皋却若有所思地看着画中的金执吾,墨迹风干凝结后,那原本温柔俊美的轮廓也显出些深沉硬朗来,目光隐约透出利剑般的锋锐。 这种目光,似曾相识。 韦皋拂一拂袖袍,拂去渐随秋风而起的寒气:“随我来。” 第16章 万机楼 唐子清要看的画,就在万机楼上。 韩却若知道她就这样随随便便便跟韦皋上了万机楼,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万机楼很高,五层以上迷雾深锁,造型孤傲奇伟,飞檐翘角若隐若现,看起来古老而高深莫测。 这座楼外表平静,守卫亦并不多,但唐子清却知道,每层楼上那些轻装银甲的士兵,都是些身手真正不凡的精锐之士。 比如在第七层,就至少有五名手持弓|弩的强手,唐子清一踏上楼前的石桥,马上就感觉到一种尖锐凛冽的杀气。 那些弓|弩手竟然可以在这样的浓雾中,在这样的距离外瞄准她,令她生出强烈的危机感,实力绝非刚才见过的那些侍卫可比。 对韦皋而言,万机楼是个既公亦私的地方,既可运筹帷幄,又可推窗揽胜,有时待得晚了,干脆便暮宿烟水上,所以万机楼五楼有卧房,四楼定秦厅的布置,则一半是书房,一半是议厅。 踏入定秦厅的书房,唐子清马上便被一幅迎面而来的画像吸引。 这是一副两尺半开的半身画像,画着一个金甲异服的男子,高颧宽额,目光深沉阴鹫,嘴角微微下垂,冷酷之意夺画而出。 韩滉果然不愧一代神笔,画像神韵摄人,令人望之即生出强烈沉重的压迫感,仿佛这个人就在眼前。 唐子清看了题款处,惊呼出声:“这人竟是吐蕃大相尚结赞!” 韦皋踱到她身边:“确实是尚结赞。” “此画的确神妙非常,”唐子清不禁揣测,“难道……韩公与他见过面?” 很难想象在没有照片的古代,一个画家可以将一个没有见过的人画得如此精准具体,惟妙惟肖。不过若说他们真见过面,大唐重臣与吐蕃大相见面不是小事,史书当有记载。 韦皋喟然一叹:“若滉公早见过此人,今日的吐蕃也许不会如此嚣张。” 唐子清讶然:“连帅此话何解?” “去年秋天,尚结赞领兵大掠西北边境,吐蕃的游骑甚至驰骋至长安百里之外,气焰嚣张之极。当时朝野震恐,京师一度戒严,京城百姓甚至以为圣人又要再次出奔。” 出奔就是出逃的意思,皇帝李适确是有这个打算,只不过被朝臣制止了而已。 “后来凤翔节度使李晟在汧阳城设下三千伏兵奇袭吐蕃大军,吐蕃大败,只因我方将士从来无人见过尚结赞模样,此人才得以在溃败的乱军中侥幸逃走。” 但这一次败于李晟之手后,尚结赞却心生毒计,以卑词重金打动了另一名抗蕃大将马燧,通过马燧向唐廷求和,取得皇帝李适的信任,背后却遣兵备马,一手策划了惊骇朝野的平凉劫盟,在盟坛上公然劫杀大唐使者与五千军士。 “后来李晟又攻下吐蕃边镇摧沙堡,活捉到一个吐蕃将领,才知道当时尚结赞亦在汧阳一战的败军中,于是请滉公按照这蕃将的描述绘成画像。”韦皋凝视着这仿佛散发着魔力的画像,“据说滉公一连作画三日,修改的纸张不知费去几箩筐,最后才成为你现在所见的模样,长安见过尚结赞的人,无不称见画如面其人。” 比如曾数次代表大唐出使吐蕃的崔汉衡,就称此画“落笔绝人,无可比拟”。 唐子清亦不禁由衷赞叹:“滉公神技,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现代也有一种叫“模拟画像”的刑侦手段,可以利用先进的程序和庞大的数据库根据目击者的描述模拟出犯罪嫌疑人的画像,但严格来说,这只是一种工作量庞大的图像合成技术,但真正优秀的模拟画像师却可以用手中的画笔直接描绘出对象,唐子清就认识一位这样的画师,技艺堪称出神入化,效果几乎与本人照片无异。 但那位画师,却至少受过十年以上严格的写实训练! 现在却还是公元八世纪的中唐,西方文艺复兴的扛鼎大师李奥纳多达芬奇,还得在四百多年后才出生! 如此看来,韩滉也是个超越所在时代的天才画家,可惜泱泱历史长河却湮灭了他的神作,后人竟无缘一睹。 唐子清不禁伸出手指,轻触画面。 画中人物阴鹫冷酷,唐子清甚至可以感觉到,这个吐蕃大相在战场上,是如何的杀伐、残忍、好胜、喜欢战争与鲜血的刺激。 “真实”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艺术,不论善恶美丑都有巨大的感染力,这是写实艺术的真谛。 韦皋站在唐子清身边,却正好挨着她背负的乌鞘剑。这古老奇特的金属利器,与她此刻凝神沉浸于画面的专注表情,正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与对比。 想不到一个武功高强的剑客,于绘画一道亦有如此高超的才情与见识。 凉风穿窗,吹着她雪玉冰雕般的半边侧脸,鬓边青丝微微漾动,轻软飘逸的白衣轻薄如雪。 她看得如此投入,却不知身边的人也正在看她。 韦皋眼中神采数度变幻,正待开口说话,门外却有士兵叩门禀报:“连帅,张巡官来了。” 韦皋只好收回目光,眉毛一挑,沉声道:“张芬回来了?让他进来。” 唐子清也回过神来:“子清已得偿所愿,一睹韩公神作,心中十分感激。连帅公事繁忙,子清就不再打扰了。” 万机楼乃军机重地,一般人难以靠近,她第一次上这里,相信已是例外。 韦皋点点头,却突然问道:“洪度告诉我,你在雪山醒来的时候,失去了所有记忆?” 唐子清一愕,旋即迎着他的目光:“确实如此。” 当一个三品大员目光灼灼,居高临下地盯着你看的时候,心理承受的压力确实不轻,但她并没有撒谎。 韦皋微微一笑,居然没有继续追问:“你若有事需要找我,告诉洪度即可。” 唐子清又是一愕,这是让她随时可以找他的意思? 堂堂西川节度使啊! 在西川,没有比这更大的靠山了。 若让那韩大统领知道,又不知道脸上会是什么颜色。 脸上却波澜不惊,“多谢连帅,子清知道了。”拱了拱手,转身便走了出去。 唐子清踏出门槛时,张芬正好走进来。 此人三十多岁年纪,浓眉虬髯,目光精锐,模样颇为豪迈,脚步却异常轻灵敏捷,显然是一名轻功内力均上佳的高手。 唐子清知道他是高勉的朋友,所以迎面而过时,就不免多看了一眼。 但也只有一眼而已,张芬却满脸惊讶诧异,白衣擦过,仍忍不住转头回望她的背影。 他从未见过这个背负古剑的男装丽人,但任何一个出现在万机楼的女人,都不会是普通女人,比如薛涛。 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个女人对韦皋的重要,将不亚于薛涛。 快步走入定秦厅,韦皋正负手立在窗边。 “连帅,五日之前,尚结赞亲率八万骑兵,联合羌、浑两族共十五万人入寇陇洲,大军联营三十里,京师恐怕又要戒严了。” 薛涛到松洲慰军的时候,张芬正在西北一带组织训练斥候,着手完善当地的情报网络,尚结赞的大军刚刚结集完毕,他便已经带着消息返回蜀地。 就算是京师长安,也未必会比他知道得更快。 这消息不算意外,韦皋仰面长叹一声,却仍然静静驻立,看着窗外的浓雾与夜色。 夜色茫茫,雾色茫茫,沉重而压抑,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每年秋天粮食丰收之时,吐蕃例必在西北边境烧杀抢掠,所以朝廷每年均会从各地征调“防秋兵”往西北驻防。平凉劫盟后,双方的战事摩擦更多,规模也大幅升级,而吐蕃一旦出兵,往往会联合羌族、浑族等西北蛮族大举进攻,朝廷极不容易对付。 自安史之乱后,大唐在西北的防线已一退再退,河西陇右尽陷吐蕃之手,西北的屏障已经十分薄弱,帝国的心脏长安几乎直接暴露在吐蕃铁骑的窥伺下,其压力可想而知。 看来,剑南西川的行动要加快了。 他退回桌边,展开画卷,那是一幅俊美异常的青年肖像。 “洪度在松州遇袭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刚刚知道。” “这个就是袭击她的人,叫金执吾,据说是个吐蕃人,还是高勉的结拜兄弟,对此你有何看法?” 张芬看着画中青年那深邃锐利,仿佛又带着几分薄薄的嘲弄的目光,谨慎回答:“此人我从未听说过,在事实调查清楚之前,属下不敢随便发表看法。” 第17章 玉萧之死 唐子清正在擦剑。 这是薛涛的房间,就在摩诃池畔的一个小院落里,院中种了许多花草树木,房舍依花傍枝,是一处十分清幽安静的地方。 从万机楼下来,令狐楚就让人将她带到这里休息,还留下了糕点茶水,可谓照顾周到。 她擦剑的时候,也在思考。 为什么她一到成都,就会有人针对她? 韩却明显是冲着她来的,那门卒离开的时候,必定是向他报信。 令狐楚的出现,又是在试探什么? 她没想到这么快就会见到韦皋,韦皋看着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某种不易察觉的眼神,仿佛正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带着一种微妙的观察与探究,却又不愿说破。 他曾经见过她? 或者他见过与她很相似的人? 如果她的身份不仅仅是唐子清,那她还是谁? 这些问题仍然没有答案。 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已经擦了十次剑,她的剑越来越亮,已经可以照到自己微微皱起的眉头。 “子清,子清!你在里面吗?” 外面传来黄莺般的叫声,薛涛终于回来了。 夜色微凉,她穿着一件火红的披风,简直是飞扑而入,一把搂着她的肩膀,关切地左右察看:“子清,你没有受委屈吧!” 唐子清赶紧收剑入鞘,以免误伤着她:“没有,让你担心了。” “还好连帅并没有骗我,我去成都府求他马上回来救你,他说已经让令狐楚过来了。”薛涛下车后一阵急奔而来,仍然娇喘连连,“他向我保证你不会有事,却又不让我回来,非得留我在那边处理完一个公务才能走,真真把我急死了!” 关心总是使人温暖,唐子清倒了一杯茶:“先润润喉,不要着急,我已经见过连帅。” 现在她才明白,此前令狐楚为什么会将她留在清风阁,那是因为韦皋要单独见她。 薛涛刚伸手接过茶杯,险些又掉在地上:“什么!” 唐子清将经过大略说了一次,当说到韦皋说“洪度知道如何找我”的时候,薛涛立刻断言:“子清,连帅喜欢你。” 晓是唐子清再冷静,也不禁吓了一跳:“这话可不能乱说!” “只有连帅喜欢的人,才有机会上万机楼,当然,这种喜欢,可以有很多种意思。”薛涛也终于镇静下来,笑容淡定,脱了披风,坐下来慢慢喝茶,待到气息平复,才慢慢说道,“连帅赏识你,这很好。韩却难为你,是因为有人指使。” 唐子清缩起瞳孔:“是谁指使他?” 按理说能够指使牙军统领的,除了节帅本人,她还真想不出来还有谁。 “是连帅的夫人,张恩慈。” 唐子清大吃一惊,这答案她是万没想到:“她为什么要难为我?” 薛涛叹了一口气:“她要难为的多半是我,你跟着我回来,只是被我拖累的。” 原来如此…… “拖累这种说话,就不要出现在你我之间了,她难为你,跟难为我没有分别。”唐子清笑了笑,“她为何要难为你?因为嫉妒?” 虽然有点狗血,但这应该是最合理又最寻常不过的理由。 “嫉妒?”薛涛却又叹了一口气,“如果是嫉妒,倒还简单一些,对付女人的嫉妒,我多少还有些办法,但实际上,这位韦夫人是个神秘莫测的人物,她住在使府内苑的最深处,深居简出绝少露面,如果不是因为三年前的一件事,我对她其实一点想法都没有。” 唐子清静静地看着她,无声地鼓励着,因为薛涛那原本明艳动人的眼眸忽然变得迷蒙起来,就如同窗外深秋的夜雾。 “三年前,连帅刚刚出镇西川,东川节度使派人送来一个乐妓,名字叫玉萧。” “这个叫玉萧的女人长得很美,不但色艺双全,据说还像极了韦皋早已死去的初恋情人,就连“玉萧”这个名字都起得一摸一样。” “连帅对她十分宠爱,使府中女人成百上千,却只有她一人贴身伺候连帅,出入行止,须叟不离。当时连帅因为新官上任,公务繁忙,经常夜宿万机楼,所以那女人的寝室,就在万机楼上。”薛涛顿了顿,“子清,你也上过万机楼,当知道那里是个机要禁地,连帅让一个女人住在那里,对她的信任可说是毫无保留。” 唐子清点了点头。 “三个月后的一天,那女人却忽然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在她失踪的前一晚,有人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从万机楼的窗口堕窗而出,落在摩诃池里。而那天晚上,平常极少露面的韦夫人却正好上过一次万机楼,所以有人猜测,是韦夫人指使警戒万机楼的军官杀了她!”薛涛缓缓说道,“而这个军官,很可能就是飞羽卫统领韩却,因为别的人,都没有他那么大的胆子。” 唐子清忍不住道:“韩却又为何有那么大的胆子?” 他为韦夫人捉刀,难道就不害怕韦皋的报复? “连帅出镇西川前,西川节度使是他的丈人张延赏,韩却很受张延赏赏识,牙军统领的位置便是由他提拔起来的。韦夫人是张延赏的女儿,站在报答前东家的立场,他出手也不算难以理解。” “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真正的内情,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不过自那天后,连帅撤换了万机楼的全数人手,改由副统领属下的玄甲军负责警戒,那是不争的事实。现在的万机楼,仍是使府内飞羽卫唯一无法插手的地方。” 唐子清想起了三层以上那些隐在浓雾中的弓箭手:“看来玄甲军的实力,并不输给飞羽卫。” 这是客气的说法,那些弓箭手都是狙击手般的存在,强过韩却带领的卫兵数倍不止。 “说起来,副统领沈烈也是个神秘人物,我只知道他是从长安跟随连帅来西川,据说平时都在某个秘密营地训练精锐士兵,我在使府住了那么久,竟然没有见过他一面。” 有这位神秘的副统领在,看来韩却也并不是一手遮天,难怪令狐楚语带讽刺。 “若我成了侍卫,会向谁负责?” “名义上,你会属于玄甲军的编制,不过连帅答应过我,一旦通过考核,你将作为我的私随,这样,你就可以自由了。” 即使这时,她也是一心为唐子清着想,记挂的并不是自己的安危。 唐子清不可能不感动,薛涛不仅给她姐妹般的关心与照顾,而且为了她公然威胁韩却,这种事情,换个胆子稍微小一点的男人都干不出来。 她看着自己的剑:“其实我留在你身边也甚好,至少,决不有玉萧那样的事情发生。” 做权势男人的女人也不容易,风光背后,可能还有杀身之祸。 薛涛柔声道:“子清,你尽可放心考虑自己的事情,至于我的处境,其实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危险。” 唐子清抬起眼睛:“你怎么知道?他向你保证过?” 她记得薛涛曾说过,男人的宠爱,就像烟花一样迷眼,也像烟花一样短暂。 “没有。”薛涛摇了摇头,看向窗外那座浓雾深锁中的楼阁,带着一种如梦似幻的表情,“我不需要他保证,虽然他并不像一个深情男人那样爱我,但我相信,他一定不会容许那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也是深秋的一个雾夜,她第一次走上万机楼。 当她走入定秦厅的时候,韦皋正在写字, 是西晋左思的《蜀都赋》。 有西蜀公子者,言于东吴王孙,曰:盖闻天以日月为纲,地以四海为纪。九土星分,万国错跱。崤函有帝皇之宅,河洛为王者之里。吾子岂亦曾闻蜀都之事欤?请为左右扬搉而陈之。 夫蜀都者,盖兆基于上世,开国于中古。廓灵关以为门,包玉垒而为宇。带二江之双流,抗峨眉之重阻。水陆所凑,兼六合而交会焉;丰蔚所盛,茂八区而庵蔼焉。 她站着等了很久,他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就使她感觉到这个男人不可抗拒的成熟,威严,深邃,睿智。 “我听说你父母双亡,不得不挂入乐籍求生,却从未因为身份而菲薄自己,我看过你写的诗,听过你弹琴,甚至派人观察过你的起居生活,你才华横溢,见识也不输于男人,我需要一个像司马相如那样的才子,作为蜀中文人的标志,这是我在西川要实现的目标。当然,有才而美貌的女人要成名,往往比男人更便利,我可以栽培你,帮助你,你若跟着我,很快便会拥有平凡女子无法企及的声名,财富,甚至……我的宠爱。” 作为男人,他并不吝啬宠爱,只要她值得起。 “不过,在我身边,也会有不可预料的风险,比如你现在站着的地方,三个月前就发生过一次流血,有一个美丽的女人在此香消玉殒,命赴九泉。”他看着她妖娆中仍带着几分单薄的身影,“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他需要的女人不必刀头舔血,但胆色和勇气却是必须的。 薛涛摇了摇头,却走近一步,伸出素手,慢慢地磨着桌上的墨条。 “连帅,人固有一死,或如清水无痕,或如墨留青史。薛涛虽然年轻,但也知道人生无常,福祸难知,不过若有一丝希望,我愿意燃尽生命,换一次笔落千秋。” 这是表诚,亦是心声。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对弱者有一定的包容,但只有足够坚强,才能令他刮目相看。 她在诗坛声名鹤起,凭着美貌与才干成为他身边的得力助手,已经证明了他的眼光。她相信在这个关节上,她也一定能够应对。 而且她也并不像当年的玉萧那么孤立无援,在使府之内,她还是有其他朋友的,比如令狐楚。 使府的其他一些得力干将,也并非不能争取。 她沉思了片刻:“我听说张芬回来了,子清,你有见到他吗?” 唐子清道:“定秦厅外擦身而过矣。” “此人见多识广,消息灵通,人品也不错,可以结交。”薛涛眼中回复了自信的神采,“高勉是他的朋友,我想他很快就会过来找我们。” 夜风吹过帐幔,风中夹着黄叶吹落翻转的声音。 唐子清凝听着那踩着黄叶而来的脚步,忽然道:“他已经过来了。” 第18章 文君楼 “笃,笃,笃”敲门随即声响起,“薛校书,我是张芬。” 薛涛对唐子清露出一个“你果然厉害”的眼神,却没有跑去开门,只是扬声道,“门没有锁,张巡官自己进来吧!” 房门甫一拉开,张芬却并不进来,拱手歉然道:“薛校书,我刚刚从万机楼下来,深夜冒昧来访,还请原谅。”目光往内一探,落8在唐子清身上:“这位想必就是飞雪岭上大显身手的唐侍卫了,方才匆匆一面,未及结识,真是遗憾。” 唐子清只好起身,拱手道:“张巡官。” 薛涛不禁笑道:“张巡官,你深夜跑来我房间,是来找唐侍卫聊天的吗?” 薛涛的作风向来不乏泼辣,张芬面带微笑:“高勉是我多年未见的好友,我很想了解他的近况,不知薛校书与唐侍卫可肯赏光,明日由我作东,请两位在文君楼私下一聚?” 私下一聚的意思,就是以同僚与朋友的身份私下沟通,其中的关键,当然是高勉与金执吾的关系。薛涛对此事的看法,一定会极大地影响韦皋的判断。 薛涛自然明白:“高将军不过一时被蒙蔽,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如马燧也会上尚结赞的当,只能说吐蕃人太狡诈了,连帅向来明察秋毫,我想张巡官无需太过担心。” 言下之意,她是站在高勉一边了。 张芬大喜:“如此我更要谢过薛校书!” 薛涛笑道:“我不过据实汇报,张巡官何需客气,只是我刚刚回来,这两天事情实在太多,恐难赴约,至于子清么……”转头看向唐子清,“子清初来成都,倒是闲着,不若就由张巡官代我接风洗尘,带她四处逛逛可好?” 自己是文职,张芬是武职,一起共事的机会毕竟不多,唐子清却是不同。 张芬当然没有意见:“两位也是刚刚从松州回来,想必路途劳顿,需要好好休息,不若我明日午时前来这里接唐侍卫?” 别看他长相粗豪,想得还挺周到,预备了明天唐子清会睡懒觉。 既然薛涛都答应了,唐子清也不好推托,点头道:“如此有劳张巡官。” “夜已深,如此我便不再烦扰两位了。”张芬揖一揖手,正要离去,却又忽然停下脚步,笑道,“适才我进来时,发觉外面多了两队飞羽卫梭巡,这大半夜跑来薛校书门前,确实还真是有几分胆怯。” 他这是提醒薛涛与唐子清,她们正被飞羽卫监视着。 薛涛泰然自若,抿嘴一笑:你知道我刚刚在飞雪岭出过事,我想韩统领定是担心我的安全,所以增派些人手看着呢,张巡官不用介意。 只要背后的那位不出手,韩却的一些小动作,她根本懒得放在心上。 翌日一早,薛涛便已出门办公。 午时未至,张芬也早早就来了。 他站在院外等候,并未扣门,但缁履甫一踩上松软的黄叶,唐子清已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唐子清推门而出。 张芬略感愕然,他对自己的身手一向很有信心,而且已经放轻了脚步,想不到还是被听到了,歉然道:“我来早了,可有打扰唐侍卫休息?” 唐子清早已作好准备:“没有,我们走罢。” 两人骑了马匹,穿出守卫森严的节度使府,沿郫江东行,从江桥过江,南行数里,又是一条衣带般的江水,那便是汶江了。 南郊有双江流过,胜迹极多,比如历代诗人吟咏无数的万里桥。三国时诸葛亮在此桥上设宴送费袆上船出使东吴,“万里之路,始于此桥”,万里桥因而得名。 万里桥西侧,则是大名鼎鼎的杜甫草堂,此外武侯祠,百花潭,浣花溪,道家名胜青羊宫亦在这一带,旅游资源十分丰富。 但在数年前,这里还是一片人烟清冷的郊野之地,只适合探古寻幽,绝非眼前这列市纵横、商贾如织的繁华景象。 路上车马流水,络绎不绝,走在如此繁华的街市,唐子清才真正体会到唐代“扬一益二”(扬是扬州,益州指成都)的繁盛,亦更加佩服韦皋的才干。 韦皋节度成都后,先是花费巨资修缮城东的大慈寺,开凿解玉溪,建起繁荣的东市,极大地带动了东郊的经济;后来又在南郊万里桥附近创建了新南市,史载其“发掘坟墓,开拓通街”,数年之后,“水之南岸,人逾万户,楼阁相属,宏丽为一时之盛”。 而随着东市和新南市的兴起,成都的商业税收上升十倍不止,两市对经济的推动可想而知。 往深处些想,若非成都乃至西川强大的经济支持,韦皋恐怕亦无法大规模扩充军备,在西南与吐蕃一争高下。 走上万里桥,行人如游鲫。 “万里桥边多酒家,游人爱问谁家宿。”过了桥,则满目酒旗招展,到处烧酒飘香。这一带大小酒肆林立,食宿兼营,各具特色,不过若论规模最大、档次最高,却当属文君楼无疑。 当年四川临邛的大盐铁商卓王孙之女卓文君新寡,闻司马相如一曲《凤求凰》而芳心燥动,两人连夜私奔回成都,卓王孙大怒。回到成都后,卓文君看到司马相如家实在太穷,便开了个酒肆,当垆卖酒,成为成都酒肆数百年的免费广告。 现在的文君楼,老板娘当然不是卓文君,而是卢文君。据说这风姿绰约的老板娘曾是京都长安艳倾一时的名妓,因为情伤远走巴蜀,后来在成都定居,开了这间酒肆,以货真价实的剑南烧春招徕往来商贾,名气竟不在当年的卓文君之下。 它的店面在大街上最繁华的地段,地盘却深入后舍,直抵江边。 张芬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两人刚刚翻身下马,便有两个熟练能干的伙计过来牵马招呼,其中一人客气地问道:“张巡官,今天不知有几位贵客?” 张芬道:“就我们两个,坐后院,清净一些。” 另一人马上道:“好咧,我带两位过去。”虽然忍不住打量了唐子清几眼,目光却克制有礼,颇有高端服务业的素质。 三人绕过食客熙攘的牌楼,往内院走去,穿过一片芙蓉似锦的花园,来到一座风景视野最佳的临水建筑。这里与牌楼之间用一片芙蓉花海隔开,两边布满厢房,幽静雅致,专门用来接待那些喜欢临江景致又出得起价钱的客人,所以陈设甚显风雅,虽然人客不少,却全然没有喧哗嘈杂的场面。 二楼大堂中央,甚至还有一位口才极好的说书先生,每天在这里说上一段蜀中风物掌故。 张芬是这里的常客,唐子清一身白衣极招眼,两人甫一上楼,便引来不少注视。 其中一个凭窗而坐的青衫少年,更是目不转瞬地看着她走到另一侧窗边落座,仍不肯收回视线。 好在虽然专注,却并不显得无礼,碰到张芬饱含警示的目光,亦只是拱手坦然一笑,淡淡道:“在下符载,失礼了。” 他们之间隔着数张桌子,这少年声音不高,听来却异常柔和清晰,竟是个精于隔空传音的高手。 唐子清向张芬摇了摇头,表示她并不介意。 那自称符载的少年也并不纠缠,目光恋栈片刻,就转向了场中的说书先生,笑吟吟地说道: “覃夫子,我在这里住了七天,天天听你说书,上至蚕丛开国,下至玄宗奔蜀,中间司马相如恋文君都已经听了个遍,唯独还未听过当今西川节度史韦皋的逸闻,夫子今天可否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一听到提起韦皋的名字,座中已有不少人伸耳侧目,显出莫大的兴趣。 当初韦皋为了开发南市,不惜发掘坟墓,甚至出动使府牙军强行拆迁,面临的舆论压力可想而知。然而数年之间,这里便成为成都新兴的繁华之地,得益最多的却是这些被拆迁的住户,仅凭出租官家补偿的物业,已是一家不愁吃穿,故南市居民多半对他心怀感激。 覃夫子却摇头道:“韦帅镇蜀三年,引水拓渠,大兴商市,这南市的兴旺更是全赖他所赐,但他本人却十分低调,有关他的趣事逸闻,夫子实在所知不多。” 非是他无料可讲,只是天子脚下不说皇帝事,酒肆人多眼杂,若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话被有心人留意,也是一桩麻烦事。 符载也不觉意外,却扬手招了招:“小二,过来!” 堂倌马上跑过来:“符公子有何吩咐?” “先前我在你们店里存了五匹绢,可否先替我折一百钱过来?” “银子”这种货币宋代才出现,在唐朝绢帛就是流动的大额钞票,甚至可以撕开用,币值比绢帛小的则是铜钱。 堂倌道:“那本来就是公子的钱,当然可以!” 符载这才转过头来,对覃夫子道:“夫子只管拣些知道的说来听听,就算在下花一百钱买个故事与在座各位佐酒如何?” 这少年出手豪爽大方,座中已有人叫好。 覃夫子哈哈笑道:“符公子不图独乐,我若不说,反而扫大家的兴了!” 折扇一展,施然道:“正好前几日,我遇到一位从江陵来的禅师,告诉我一桩奇事。俗话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就将这奇事说与各位听听,至于相信与否,那就是各位的自由了。” 符载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快快说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覃夫子也不再推辞,一拍惊木,便开讲了。 “他年一笑三生梦,应愧多情碧眼僧……这故事的主角,乃是刚刚出生满月的小韦皋,与一名七八十岁的西域胡僧。” 这人物的组合颇为奇特,座中众人不少已竖起了耳朵。 第19章 碧眼胡僧 开头确实有些平淡,覃夫子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接着说道: “这婴儿满月的时候,韦府大摆筵席,宴请各方亲朋好友,但有一个七老八十,形容邋遢,又老又丑的碧眼胡僧却不请自至,让伺宴的仆人们好生厌恶,虽然没有当场赶出去,却也是断断不能让他坐到堂上贻笑宾客的。好在那胡僧领了斋饭,对仆人们的冷眼倒也并不在意,径自在外面的庭院铺了一张破席,便怡然就食。” “宴中韦夫人将爱儿抱出,众位宾客祝福的祝福,赠礼的赠礼,一时众星拱月,真是热闹非凡哩,那吃白食的胡僧,就没人管了。但韦夫人生性仁厚,见此胡僧独坐庭中,虽然衣衫褴褛,但一饭一食,怡然自得,颇有释家高人的风范,便亲自上前施礼致意,为爱子祝寿祈福。” “夫人抱子出庭,却没料到,神奇的事情,就在这时发生了。” 覃夫子故意卖了个关子,“各位看官,你道会跟着发生些什么?” 好些人已竖起起耳朵,有人却哄然道:“卓夫子,你照说便得了!”。 唐子清拈起一杯清茶,也留起了心来。这故事她曾在一本叫《太平广记》的笔记小说中见过,只是从来没当真过罢了。 “其时秋风萧索,落叶满庭,那胡僧忽然放下饭食,自阶下缓缓起身,看着夫人抱着婴儿徐徐走近,一双碧眼,满目感怀。” “夫人乃心思慧敏之人,看那胡僧目露感情,心中已有所感,逐上前道,‘愿借大师吉言,使我儿增福添寿,望大师不啬嘉言’,那胡僧凝望夫人怀中婴儿良久,才缓缓开口,‘忽忽一别已三生,君久别无恙乎?’” 这胡僧说话的对象,竟是韦夫人怀中的婴儿。 “那婴儿方才被一班宾客将小脸摸来捏去,本已十分厌倦,正贴在母亲怀中不肯见人。听闻胡僧之言,却忽然转过头来裂嘴而笑,似是十分欣悦,那模样既稚拙可爱,又像十分成熟,竟令人想起佛祖拈花、迦叶一笑之意来。韦夫人只觉心中神妙,不禁问道,大师,我儿出生不过一月,何来与大师久别之说?” 一个邋遢胡僧,与一个雪玉婴儿,这想象委实别开生面,吸引得不少人已停箸顿筷,等着下文。 “那胡僧本不愿泄露天机,韦夫人却再三央求,‘大师,人世苦短,譬如朝露浮蜉,却需饱经苦乐离忧,这孩儿是上天予我最大的福气,大师何忍拒绝一个慈母的殷殷切切意?” “这韦夫人见识非凡,亦是一个与佛有缘之人,胡僧逐解释道,‘夫人的爱子,前生乃蜀相诸葛武侯,当年蜀人受他福泽良多,而今世他亦将为蜀帅,当镇蜀十八年,受蜀人之福拜。昔日我在剑门修道,与他相交甚好,一个月前听说他降生在京城韦家,故不远而来,只为与故友一面。’” 诸葛亮的名气实在太大,这覃夫子居然能将韦皋生生扯成武侯转世,果然不愧成都第一名嘴! 当即有人忍不住道:“夫子这故事编得妙,该可以向韦连帅讨赏钱了!” “哎,各位是否与夫子一样,也觉得胡僧所言太过神异?”覃夫子又喝了一口茶,却不慌不忙道,“但韦夫人却深信不疑,还特地为爱子取字‘武侯’,至于韦帅是否镇蜀十八年,功绩堪比诸葛武侯,那便只能留待时间印证了。” 向座中一揖手,道:“若十八年后预言兑现,夫子仍有幸与各位共此一座,还望各位不要吝啬几个赏钱哩!” 讲故事的真谛,便是半真半假,先使自己感动,再使别人相信。 当然别人不相信也没关系,只要觉得有趣,肯掏钱打赏,就已经足够了。 符载早已让堂倌端上满满一百钱,笑道:“十八年太长,这赏钱就不用等了!” 覃夫子看着满盘铜钱,眼睛也映得雪亮:“符公子果然慷慨之人,夫子就却之不恭了!” 听完一段故事,张芬早已点好了菜。 菜肴陆续端上,唐子清看着满盘鲜艳的麻椒水煮鱼,却觉得有些牙疼。自从成为练气化虚的高手体质后,她不但吃得清淡,食量也变得很小。 她体内似乎有一种源源不绝的生气,只需摄入很少的热量,便可以维持身体的代谢。 只喝了几口最矜贵的芙蓉燕菜汤,就对张芬说道:“我想请张巡官帮我一个忙。” “子清只管说来,何需客气。” “我想找那位告诉覃夫子这个故事的禅师。” 作为一个读过唐史的穿越者,唐子清知道历史上韦皋确实镇蜀十八年。 但那碧眼胡僧又怎么会知道? 别人只道这种故事十成是杜撰,但唐子清却知道不是,没有人能杜撰得如此准确。 难道这个世界里,还有其他像她一样的时空穿越者? 张芬却有些愕然,不知唐子清为何突然对一个和尚感兴趣:“若真有这个人,那找他倒是不难。” 第20章 公子符载 覃夫子被请过来的时候,脸上不免带着忐忑之色,拱手道:“张巡官,请问有何指教?” 张芬是节度使府的人,经常来这里的人都知道。 “夫子何必紧张,”张芬笑道,“夫子见闻广博,我不过想打听个事情而已。” 覃夫子这才松了一口气:“不敢,张巡官请说。” “跟你说这故事的那位禅师,不知现在在何处?这位娘子想见他一面。”张芬挑了挑眉毛,“若本来就是子虚乌有,也望夫子明白告知,免得白白浪费了这位娘子的时间。” 唐子清微微侧目,她气质实在太冷,覃夫子竟然不敢与她对视。 打起精神回答道:“张巡官,夫子确实编过不少故事,但方才这故事,确实是一位叫无想的禅师告诉我的,如假包换!” “这位无想禅师在什么地方?” “每日黄昏,无想禅师都会在浣花溪的杜甫草堂旁打坐冥想,夫子就是在那里碰到他的。” 张芬道:“好,关于这无想禅师,夫子还知道些什么?” “他自称来自江陵,现正住在净众寺,其他夫子就委实不知道了。” 张芬看了看唐子清,见她已无甚要问的意思,微笑道:“如此多谢夫子了,这故事甚是有趣,韦帅若知道有人将他视为诸葛武侯转世,想必也会十分欣慰。” 覃夫子连忙揖手:“夫子无意冒犯韦帅,若当真提起,还请张巡官多多美言!”逐又压低声音,凑近道,“若韦帅喜欢这个故事,夫子也不吝啬多说几次。” 这覃夫子不但是个名嘴,还是个人精! 覃夫子走后,张芬看唐子清的视线一直流连在窗外江上美景,根本无心下筷,于是提议道:“浣花溪一带安静幽美,子清若有兴致,我们现在便过去转转如何?” 唐子清正合心意:“那是最好。” “不过走之前,我想先跟那位符公子聊几句,”张芬的目光转向窗边,“子清可介意我过去一下?” “张巡官请便。” 方才覃夫子说故事的时候,张芬虽然也在听,但唐子清却知道他更留心的其实是坐在另一边的符载。 她只希望张芬不是过去找茬的。 符载凭窗而坐,看着张芬大步走过来,居然并不意外,只微笑道:“张巡官。” 这少年长相风流俊俏,眉眼仿佛温柔含情,目光却坦诚清澈,笑容亦温和干净,使人只觉温文雅尔,如春风涤荡,却无一丝轻浮孟浪。 即便张芬这样的粗豪男子,也不得不承认,这并不是个令人讨厌的年轻人。 张芬拉开桌子坐下:“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你是韦帅身边的巡官张芬。” 他特意加重“韦帅身边”四个字,张芬不可能听不出来,不觉微微眯起眼睛,“你让覃夫子说故事,就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我听说张巡官不避江湖市井,专为韦帅招贤纳才,为了等张巡官出现,我已在这里坐了七个下午。”符载徐徐替他倒酒,“所以即使夫子的故事不能吸引你,我也还有其他的法子。” 张芬眯起眼睛:“你倒是直白得很!” 符载将酒杯移到他面前,仍面带微笑:“张巡官又不是什么见不得的深闺娘子,我毛遂自荐,总得露出锥子,又何必遮遮掩掩?” 虽然是调侃,却调侃得相当有趣,张芬哈哈一笑:“阁下凭何自荐?” 符载淡淡道:“文学武功,随君考量。” 这口气忒大,张芬为韦皋网猎人才多年,并不是没见识过狂妄之士,但确实没见过一个可以狂妄得这么淡定的。 盯着他那张温柔俊美的脸,看了许久,忽然道:“我见过你。” 这倒是轮到符载惊讶了:“哦?” 这可是他头一次来西川呢。 张芬笑了笑:“我也来说个故事,或许你就能想起了。”拿起酒杯,酒色如碧,仿佛散发出幽幽青光。 “三年前的五月,我乘搭一艘从扬州入蜀的商船,快到江陵的时候,有一个夜晚,经过一个叫“阎王滩”的地方。” 阎王滩本来就是个有名的险滩,葬送过无数过往商船,更要命的是,那一晚,还遇到一了伙专门杀人劫货的水贼。” 是夜月黑风高,暴雨刚过,河道中水流湍急,本来不宜行船,只因船主要赶运一批急货到江陵,才不惜冒险强渡。哪知就在船工与风浪殊死搏斗的时候,十八名水盗冲上船舷,眨眼便砍倒船上的守卫,当时船上行客及水手三十余人,都以为在劫难逃。 “那十八人据说是江汉一带令人闻名色变的‘黑龙十八子’,劫船杀人无数,从无失手。可惜那一晚,却碰到船上有一名剑法极高的少年剑客,使一柄光亮如昼的长剑,浴血击杀其中八人,其余十人与其在风浪中对峙二个时辰,仍讨不到什么便宜,最后不得不含恨退去。” 临走时,那少年仍瞠目按剑,对这十人说道,”日后汝敢再在此河登船,我必来杀之!”这十人面面相觑,竟不敢发作。 此少年乃真豪侠也! “天明之后,险滩风平浪静,天空便如眼前这般一碧如洗。那日之后,剩下的黑龙十子亦未再出现过,‘阎王滩’从此改名‘清水滩’。”张芬顿了顿,“当然,那力战十八人的少年剑客,亦未再在那里出现过。” 于是江汉一带,便流传出一个传说,据说那少年所使的剑,乃是一柄神光剑,不但击退了作恶多端的黑龙十八子,还斩杀了阎王滩中兴风作浪的黑龙恶蛟,将一滩恶水变为清流。 “传说终归是传说罢了。”符载目光闪动,亮如星辰,“有一点,你却说错了。” 张芬抬眉道:“哦?” 符载道:”那剑客能击退十八个人的攻击,只因船上还有一名使暗器的高手,每到凶险危急之时,必会暗中出手相助。那剩下的黑龙十子,正是因为忌惮这隐在暗处的高手,才始终不敢发难。” 一剑斩杀八人,已近势尽力殆,若来个鱼死网破,还真不知鹿死谁手。 若非那人与他一明一暗,配合得当,恐怕当晚这些人已经血洗整船。 张芬看着他温文雅尔的眉眼:“你为什么没有带着你的剑?” 符载却在看着张芬的手。 张芬虽然身材魁梧,相貌粗犷,但捏着酒杯的手指却分外修长白皙,还有种说不出的秀气。瓷色碧绿,他的手指却白如兰花,轻轻捏着,恰到好处。 符载看着这双手,也微笑道:“你的手,也不会总是拿着铜钱。” 那高手当晚使用的暗器,正是铜钱。 当时光线太暗,他只隐约看见那人全身裹在一张灰黑色的披风中,但细细回想,身材与轮廓却正好与眼前的张芬吻合。 如此说来,他们确实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他也曾想过结识这位高人,但对方却好像有意隐藏,直到三日后在江陵下船,他仍不知此人是谁。 不想时隔三年,却在蜀中碰面,对方还正是自己要找的人,当真是机缘巧合。 张芬喝尽杯中美酒,放下酒杯:“我很想与你开怀大喝三百杯,但我今天还有事情。三日之内,我必再来此楼找你,可好?” 符载道:“可以,不过我喜欢住好地方,吃好东西,你若来晚了,便得带着钱来这里替我付账。” 张芬哈哈一笑:“好,一言为定!” 既已约定时间,也不再拖泥带水,转身与小二付了账,便与唐子清下楼去了。 室外阳光灿烂,芙蓉花开得正是璀璨,阳光照着唐子清一身白衣,却白得更加耀眼了。 直到那抹飘逸的白衣终于消失在一片嫣红的芙蓉花海中,符载才收回目光,却听到身后有人大叫。 “符公子!符公子!符少侠!” 符载转头看去,却是一个衣着光鲜的胖子正拖着圆滚滚的身体磕磕碰碰地向他冲过来,满是圆肉的脸上还挂着一副莫名激动的表情,“天可怜见,想不到宋清还能在这里碰到你!” 符载怔了征,这又是在哪认识的熟人啊? 第21章 杜甫草堂 两人离开闹市往浣花溪走去,四周景致愈发清幽寂静,唐子清突然问道:“高勉有一个族叔在吐蕃任职,张巡官可知道?” 张芬猝不及防,迟疑了一下,却没有否认:“我知道,但知道这事的人并不多,子清是如何……” 唐子清逐将金执吾要挟高勉的细节讲了一遍。 张芬听完不禁脸色微变:“韦帅……也知道此事?” 高勉误交金执吾,有薛涛从中斡旋,韦皋或不至有什么想法,但在这种事情上隐瞒不报,万一被有心人捅出来,却绝对不是件小事情,轻则失信受责,重则军法处置。 唐子清却摇了摇头:“当时风大,我也可能听错。” 张芬如何不知她话中的意思,赶紧问道:“那薛校书……” “薛校书与我的意思一样,这事就由张巡官自己处理好了。” 坦白的主动权在自己手上,那又不一样了,张芬松了口气,抱拳动容道:“承蒙子清信任,张芬实在感激不尽!子清若有需要我张芬的地方,只管开口,我绝不推辞!” “我不过是不想让金执吾太得逞罢了。”唐子清微微一笑,“张巡官也是个行侠仗义不留名之人,这区区小事又何必挂齿。” 她笑得极少,偶然一笑,便如阳光下的冰雪之花突然绽开,令人惊艳之极。 张芬亦看得一呆,继又哈哈一笑:“想不到又被子清听到了!” 唐子清耸耸肩:“你们的故事那么惊心动魄,我想不听都不行。” 高勉又是哈哈一笑,心中对唐子清更多了几分好感。 这个冷艳剑客,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冷。 穿过一片苍翠如墨的竹林,杜甫草堂就建在这片竹林后面。 确实是几间茅屋,搭得还不算太结实,屋檐上的三重茅草正在风中摇曳,仿佛还是随时会被无情的秋风吹破,引起屋中娇儿的哭啼。 想起伟大的诗圣二十年前就住在这毫不起眼的茅屋里,写下流传千古的名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唐子清心中就泛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身居茅屋,连自己的娇儿都要饿死,却心怀天下寒士,这是诗人的不幸,也是诗人的伟大。 屋内可供凭吊的东西不多,已经无法证明诗人当年是如何生活,唯有窗前西岭峰峦上的千秋积雪,门前汶江中穿梭吴蜀的万里商船,仍历历在眼前,在阳光下真真切切。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西岭与松州同属岷山山脉,积雪终年不化,岷山北部则是所谓的西山地区,既是唐蕃之间的缓冲地带,亦是双方长年争夺的边境要地,历来西川节度使均对之十分重视。 杜甫的两个好朋友都当过西川节度使,一个是高适,一个是严武。高适曾在名将哥舒翰手下任职,边塞诗写得豪迈壮阔气吞山河,打仗却并不在行,据说他在成都上任后即厉兵秣马准备反击吐蕃,却一出兵就丢掉了西山战略要地松、维、保三洲,不但使成都的屏障大大削弱,更令大唐从此失去了在西南出兵的主动权。 后来换了更年轻,也更有气魄的严武,又在西山打了一次大仗,才收复了松州甘松岭以东及维州的数座城池,为大唐挣回几个根据地。 严武打仗不错,诗也写得极有气魄。 “昨夜秋风入汉关,朔云边月满西山,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 西山一役,斩杀吐蕃七万人,果真是鲜血满山,匹马不还! 但严武也是个有着温情与感性的人,比如说有人送他一壶美酒,他便会迫不及待地带上酒肉、庖厨,与一众亲随奔赴草堂与杜甫共赏。 若不是因为他突然暴病身亡,杜甫也许会在这里住得更久。 但现在屋子里却连张凳子都没有,唐子清看着残破空孔的四壁,满腔景仰凭吊的心情也有几分空落:“当年严武与杜甫喝酒的地方,就是这里么?” “从前的杜甫草堂占地三亩,比这里大得多,来这里喝酒的也不止严武。”日光穿窗而入,幽幽地照着空气中的尘埃,张芬的眼中也浮起一种追忆的情绪,“他们经常喝酒的地方在另一边,我带你过去。” 唐子清随他走出茅屋,穿过一片树林,榉木、杨树、柳树、榆树、松树、桤树……这里的树木品种实在太多,即使在枫叶已经艳红的深秋,也有不少仍郁翠葱葱,绿荫如盖。 枝叶掩映中,竟有一处红墙黛瓦! 院墙上有一扇木门,张芬显然对这里熟悉得很,从怀中掏出钥匙,径直开门进去。 门内院落幽深,房舍高大气派,装饰华美精致,却与外面简陋的草堂截然不同。 “这里本来也是草堂的一部分,严武暴亡的第二天,杜甫便举家离开成都,再也没有回来过。” 来到这个院落,张芬眼中的情绪就更浓,”后来,这里被改建为翼国夫人的邸宅,不过她离开后,这里就空无一人了。” 唐子清好奇道:”翼国夫人是谁?“ “翼国夫人姓任,曾是杜甫的邻居,后来成为西川节度使崔宁的夫人。” “在张延赏入蜀之前,节度西川十二年的崔宁?” 张芬黯然道:“不错,正是被奸相卢杞害死的崔宁。”顿了顿,“不知薛校书有没有对你说过,我本来就是崔帅身边的人。” 唐子清讶然道:“没有!” 她实在想不到,张芬会是崔宁的旧部。 说起这位崔宁,也是个颇为悲情的传奇人物,他本是严武的爱将,替严武镇守西山,战术出奇,克敌无数,素有“军神”之称。 严武死后,蜀中大乱,崔宁从西山攻入成都,杀死朝廷派来的西川节度使郭英乂后夺得节度使之位。崔宁成为西川节度使后,割据西川达十二年之久,后来在代宗大历十二年入朝。 建中四年时,长安发生泾原兵变,叛军攻占皇宫,皇帝李适仓皇逃往奉天,崔宁亦往奉天赴难,却被卢杞诬告暗通叛军,正预备里应外合攻奉天城。 德宗信以为真,令宦官将崔宁召入行帐,卢杞则在帐后埋伏了几名力士,一声令下,即一涌而上,这名曾经雄踞西南十余载的节帅,竟生生被勒死在皇帝面前! 而卢杞作恶多端,早已闹得人神共愤,后来德宗经不住群情汹涌,终于将其贬为新州司马。 三年前的贞元大赦中,卢杞迁为澧州别驾,却很快就死在澧州,尸首被弃于澧水。有人说他是抑郁而亡,有人说是被江湖游侠所杀,真相不得而知。 卢杞虽死,崔宁却仍挂着叛臣之名,韦皋却重用他的旧人,也算是魄力过人了。 “五年前崔帅入朝,我归隐江湖,夫人亦回到这浣花溪居住。”张芬推开其中一扇檀木房门:“这里,便是当年杜甫与严武经常喝酒的故地。” 故地,昔人已故之地。 杜甫、严武、崔宁,适日的诗人与英雄都已没入尘土,空余嗟叹。 房中陈设古朴端雅,看来像个书房,却又带着一种女性的气息,书桌上方挂着一幅少女的画像,十分显眼。 那少女身穿绿衣,容貌姝丽,正俯身在溪中浣纱,侧影窈窕,玉指如葱,却又不知因为什么事情,正扭过头来,对着观者的角度微微仰起俏脸。 画面捕捉的正是她抬头的一瞬,目光凝视,唇角微微带笑,展示的正是少女梦幻般的娇妍美好,使人知道此刻画面之外,正有着让她芳心欣愉的东西。 此画虽不及韩滉惊世骇俗的神鬼之笔,但眉目传神,功力深厚,想必亦是出自名师之手。 画中并无落款,只有一行小字:“代宗广德二年八月,与燕姝相遇于浣花溪。” 张芬亦凝视着画中少女,那少女美目流盼,视线仿佛就落在他脸上,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唐子清很直接:“这是你喜欢的人?” “当然不是,她是翼国夫人。”张芬倒也并不回避,淡淡解释道,“当年我随崔帅认识她时,她正是画中这般豆蔻年华。时光荏苒,二十年倏忽而过,再看到这张画像,确实令我心中感怀,但我待燕姝一向如同兄妹,子清不要误会了。” 唐子清也不再追问,她的目光,已落在桌上的一束鲜花上。 这是一束十分美丽的芙蓉花。 在深秋的成都,芙蓉本是一种常见的花朵,比如文君楼前那一片璀璨的芙蓉花海,但眼前这一束芙蓉,却很特别。 因为它的花朵是蓝色的。 本来洁白舒雅的花瓣,却在靠近花蕊处透出一种孔雀般的深蓝,插在碧绿的瓷瓶,既清雅,亦妖娆。 “这是三色蓝芙蓉,清晨开花时洁白如玉,朝阳升起时变为浅蓝,傍晚太阳落山后深色如浓。”张芬也在看着这束奇异的花朵,“你看,这些花朵上还带着未干的露水,想必是早上有人采过来放在这里。” 崔宁冤死后,他在西川的财产均被籍没,这座房子亦成为继任西川节度的私产,一般闲人绝对不敢随意出入。 当然,能够以轻功随意出入这高墙大院的人,多半也不会是普通人。 所以张芬凝视了半响,便说道:“子清,你先留在这里,我到附近看看。” 他知道附近只有一个地方生长着这种蓝色的芙蓉。 第22章 画中故事 张芬走了,唐子清在桌边寻了张椅子坐下,却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束蓝色的芙蓉。 蓝色的花朵,似乎都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比如飞雪岭上那一丛突然变蓝又突然凋谢的小花。 唐子清有一种直觉,这束蓝色的芙蓉也不会普通。 看了半响,芙蓉花没有凋谢,却发现花瓶的后面有一个黑色的小木匣。 花茂枝密,将它掩盖得极好,骤看并不容易发现。 唐子清心神一动,马上将那木匣取了出来。 木匣不大,拿上手中却意外地沉重,木材的质地想必是超乎一般的坚硬。 打开设计精巧的铜扣,匣内却空空如也。 确实是空的。 但当指尖触及盒底深蓝色的绸缎,唐子清眼前视线却突然一跳。 模模糊糊中各种影像摇摇晃晃凌乱不清,就像一只失去焦距的镜头,跟着却慢慢变得清晰,出现了一个窈窕女子的侧影,似乎亦正在俯身打开一个木匣。 唐子清本能地稳住心神,往女子手中看去,这女子手中的木匣,却正是唐子清自己手中拿着的木匣! 这是幻觉? 一瞬间,唐子清以为自己中了迷药。 梵安寺就在杜甫草堂旁边,杜甫建成草堂前,曾举家寄住在这间寺庙里。 但现在,这间本来就香火清冷的寺院,就像杜甫草堂一样空寂无人。 那株长出蓝色花朵的芙蓉树,在寺院的后院。 这株树木已经有很久的年岁,长得很大,碧叶郁葱,蓝花幽美,就连花香也远比普通的芙蓉更为馥郁芬芳。 张芬正在树下,仔细地勘查着地上的脚印。 这间寺庙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所以他能够根据泥土与灰尘的痕迹辨别地上的脚印。 有人进入了这间寺庙,在每一间禅房门前转过,然后来到这棵芙蓉树下,绕了数圈,可能还停留了不少时间,再以轻功跃到树上,采了一束芙蓉花,又将它带到数十丈之遥的杜甫草堂。 根据脚印的形状与深浅,他甚至可以大致推测此人的体型,此人应当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而且有着很高明的轻功。 这个人,用轻功翻入杜甫草堂的院墙,大概也在翼国夫人的院落内转过一圈,然后进入了那间挂着画像的书房,将芙蓉花插在那里的花瓶。 这个人是谁? 他来到这荒僻无人的寺庙,难道就是为了采一束芙蓉花去杜甫草堂? 可惜刚才匆匆出来,却并未留意到房中还有什么其他痕迹,张芬想了想,便向草堂折了回去。 翼国夫人房内,唐子清捧着木匣,眼前影像如电影般延绵铺展。 女子打开木匣,唐子清看到蓝色的丝绸底衬上,放着一枚形状极古朴的玉佩。 一枚古老的苍玉,甚至没有多余的纹饰。 女子从匣中拿起玉佩,握在手中,又轻轻按在心口,口中低吟道:“君来雪山重,君去雪山轻……君来雪山重,君去雪山轻……” 反复数次,声音压抑中带着悲愤,还有刻骨的恨意!“崔郎,崔郎,待我手刃仇人,为你报仇雪冤后,我们便一起共归雪山罢!” 玉佩渗出丝丝冰凉,如西山的千年冰雪。 女子感受着玉佩的温度,终于慢慢平复了情绪,却怀着坚定的心志将玉佩放入怀中,将木匣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墙上的画像。 虽然凝目无声,但唐子清却能听到她内心的独白:崔郎,二十年前我与你相遇在浣花溪,还宛如昨日……想不到最终你还是离我而去,难道这真的是一个无法挣脱的诅咒吗……? 她身穿翠绿色的衣衫,容貌也与画中少女肖似,只是多了一种成熟的风韵,唐子清忽然明白了,这女子便是昔日画中少女。 随着女子目光注视,思潮翻转,画面忽然鲜活起来。 仿佛是一个秋日的下午,一场清溪新雨后,阳光再次穿出云层,照在流动的溪水,鳞光闪动,潺潺如带。 少女正在低头浣衣,许是雨后的水流比平时更急,一股激流突然冲过,指尖一件轻纱霍地荡开,漾出一抹姹紫嫣红后,瞬间便被流水卷走。 少女忍不住惊呼一声“糟了!”,却无可奈何,但紧接着听得“哗啦”一声,却有一个人从溪边跨入水中,伸手一抄,替她捞起了那件正随水流漂走的纱衣。 少女抬头看去,只见眼前一个年青的军官,阳光正从他背后照来,逆光模糊了他的脸,却将他锃亮的肩甲照得更亮。 他捧着纱衣走近,带着一种阳光铠甲般的男性气息,递到她的面前。 “小娘子,请问杜工部杜甫的草堂,是在这附近么?” 鲜衣怒甲的青年终于现出他的脸,少女的心情,便如这雨后的阳光般梦幻起来。 溪水荡漾,少女现出了让人心旌动摇的微笑。 …… 他们之间或许有更多的故事,但唐子清眼前的影像却越来越模糊,很快便湮灭于一片潋滟的光影中。 再次用指尖触摸木匣,但这一次,她再也感应不到任何东西。 画中世界如白驹过隙,恍如一梦。 抬起木匣,仔细观察,除了木质异常沉重,匣盖内侧一角刻着一个印章般大小的“雷”字,似乎也看不出其他神异之处。 但她为什么会看到那些影像?那不可能是她的幻觉,而更像是储存在木匣中的一些记忆片段。 唐子清掏出一块丝帛,将这个小小的木匣包了起来,放入怀中。 在这个世界里,除了武功的存在不能用普通物理解释,其他一切均真实而符合逻辑,这个神奇的木匣也绝不会凭空出现。说不定像飞雪岭冰湖的时空隧道一样,可能与她本来的世界有某种联系呢? 带着这个木匣,也许能得到些线索。 张芬还未回来,唐子清决定先到浣花溪边走走,她要找的无想禅师,也许已经在那里。 第23章 无想禅师 走近浣花溪,唐子清果然看到了一个和尚。 他坐在溪中一块大石上,身上的僧衣已经旧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灰扑扑一片,还缝着不少的补丁。 但就这么一件又破又旧的僧衣,衣襟上却别着一朵盛放的蓝芙蓉,异常美丽而醒目。 唐子清脚尖一点,掠到那块突出的岩石上。 僧人双手合十,低眉垂目,似乎正在凝神禅思,并没有因为唐子清的突然出现而有任何动作。 唐子清却突然紧张起来,甚至比对着金执吾的刀锋时更紧张。 她的周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压迫着她的心脏,使她血液加速,心跳加快,却又将她的精神压抑得超乎负荷,使她有一种连指头都无法动弹的感觉。 本来潺潺而流的溪水,也仿佛被这样的压力凝滞,就要停止流动。 这种强大而奇异的压力,就来自眼前这垂目神思的僧人。 唐子清无法出手,只有等待。 直到日光微动,一朵红花从溪边的杂树乱草中飘落。 唐子清突然从背后抽出剑,凌空一劈,却不是劈向眼前的僧人,而是劈向溪水。 水花溅起,红花被剑气劈成两半,随着浪花落下,向水面两边慢慢漾开。 随着水波的扩散与消弥,唐子清紧绷的精神也终于得到释放。 僧人也收回了试探的灵觉,缓缓张开眼睛,看了唐子清一眼,随后将手掌伸入溪水,掌法变幻,如水中浣花,纷繁绚丽,绵绵不绝,本来凝止的溪水又恢复了潺潺灵动。 又见碧空如洗,清溪激流。 经过这无声的试探与较量,唐子清的白衣与僧人的灰袍,仿佛都有几分空灵起来。 僧人看向唐子清:“檀越的剑法,可有名字?” 唐子清还剑入鞘:“断红剑。” 她的剑法本来就不属于她自己,她哪里知道叫什么名字,非要叫名字,就只好随意叫一个了。 僧人看着随水流远去的两半红花:“断红剑?有意思。” “大师的掌法,又叫什么?” “绵绵思意掌。” 绵绵思意掌? 听着有点像杨过的黯然销魂掌,但这种名字对出家人来说,会不会略显煽情了些? 唐子清也看着他胸前的蓝花:“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朵蓝色的芙蓉,好像与大师的衣服特别相衬。” 这蓝色的芙蓉,短短时间内已出现了第二次。 僧人道:“二十年前,我就是穿着这件僧衣,身上长满一种会出血的毒疮,在这里遇到一位正在浣纱的少女,告诉我有一种蓝色的芙蓉,可以治好我的疮毒。” 唐子清心中闪过翼国夫人的影子:“这位少女,想必是一个十分善良可爱之人。” “对我来说,她确实是这世上最善良可爱之人。当年我因为长了这种可怕的毒疮,被赶出大慈寺,就连路边最肮脏的乞丐也比我干净……后来我游荡到浣花溪一带,饥疲交迫,正觉生无可恋,但她却不嫌我全身恶臭,不仅为我洗濯僧衣,又为我采来这种蓝色的芙蓉。” 僧人带着毫不掩饰的缅怀与叹息,“后来我离开成都,一去二十年,这次故地重游,可惜却无缘再见她一面。” 这僧人年纪不大,二十年前应正当青春年少,唐子清想起画中少女的美丽,淡淡道:“留着昔日最美好的印象,亦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僧人点头:“当年她已有心爱之人,故我从未作他想。” 唐子清微微一愕,他未作他想,竟不是因为自己是出家人,而是因为对方已有意中人。 这出家人也蛮有意思。 “所以大师法号无想?” “我确实叫无想,但却不是檀越所说的原因。”僧人不禁微笑,“檀越年级轻轻,剑法已入大家之境,实属罕见,想不到嘴上机锋也是如此锋利。” 唐子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无意调侃了别人,马上道:“抱歉,我只是心有所想,直言而出,非是有意冒犯,请大师原谅则过。” 无想微微一笑,当然也不会与女孩子计较:“檀越想必亦是从浣花夫人的府邸过来,却不知找贫僧有何事?” 方才若不是心有所感,知道唐子清是冲着自己来,他也不会贸然发出试探。 “我确是来找大师的,不过不是因为翼国夫人。”唐子清斟酌字句,“我听覃夫子讲了一个故事,觉得很是好奇,所以来问问大师,那位碧眼胡僧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她并没有提及韦皋,重要的是那个胡僧。 无想笑了笑:“当然是真的,他的名字,叫枯叶。” 唐子清道:“枯叶……那枯叶大师,现今还在世吗?”她不肯定的原因是,如果那枯叶尚在人世,按他与韦皋的故事推算,那怎么也该有一百岁以上了吧。 无想听她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忽然露出惊愕的神色,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他当然在世,你不是不久前才见过他么?” 唐子清大吃一惊,突然觉得舌头也大了起来:“我什么时候见过他?在哪里?” 无想露出更奇怪的眼神:“你真的不记得了?” 其实他第一眼已认出了唐子清,他见过她。 唐子清定了定神:“一个月前,我失忆了,完全想不起任何东西,大师,你认识我么?” “你叫唐子清,三个月前在剑阁莲花峰上拜访过枯叶大师,当时我恰巧也在那里,一眼之缘,只是你当时没有留意到我罢了。” 唐子清眼中现出热切:“当时我说了什么,是什么身份,从哪里来,大师,你可以告诉我么?” 无想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而是我也不知道。但我肯定不会认错,除非有另一个相貌、穿着、佩剑都与你一摸一样的人。不过,我想枯叶应该知道你是谁,你何不回剑阁去问问他?” 他终究不忍看到她失望。 “我到莲花峰,就能找到他么?” “如果你找不到他,莲花峰下有一间无名客栈,老板娘叫李婆婆,她知道枯叶在哪里。” 终于得到这些宝贵的信息,唐子清突然觉得自己的心都颤抖起来。 这身体明明是她自己的,记忆也是她自己的,但为什么会有另外一个唐子清? 第24章 韦夫人来袭 唐子清回到使府时,夜幕已降。 推开房门,她一眼就看到了窗前站着的女人。 她的背影很苗条,称得上窈窕,罩在一片黑色的纱衣中,头戴一顶黑色的帷帽,在暧昧的夜色中散发出一种冷诡的气场。 她居然不是一个人,屋子里有韩却,还有七八名飞羽卫。 他们一定是有备而来,而且潜伏了不少时间,否则有那么多个人藏在屋子里,唐子清不可能在进来的那一刻才知道。 韩却沉声道:“唐子清,你见了夫人,还不行礼?” 夫人? 韦皋的夫人? 唐子清微张手指,按在剑柄,她已经看出来者不善,这是准备随时拔剑的姿势。她并不害怕那些飞羽卫,他们的刀再快,也不会比飞雪岭上那些黑衣人更快。 所以她根本不理会韩却,只对着那背影冷冷道:“夫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这是薛涛的房间,不管对方是来找她还是找薛涛,都不会是好事。 别人提着刀上门,她绝对不会引颈就戮。 韩却看她这架势,心中却有一刹惊喜,心想你如此沉不住气,敢对夫人当面无礼,那是你自己找死了。 “使府上下数千人,我还从来没见过说话像你这么傲气的女人。”韦夫人声音清冷,突然转身,缓缓向唐子清走来。 她走得很慢,黑纱飘动,步伐轻灵,姿态间颇有种贵夫人式的从容娴雅。 唐子清皱了皱眉,对方毕竟手无寸铁,她不想贸然拔剑。 但就在离她一步之遥的距离,韦夫人出手了,她的腰肢轻轻一摆,身体便突然加速,像箭一样向唐子清飙来,同时凌空拍出一掌。 她的掌风比她的人更快,唐子清只好一路后退,瞬间便滑到门边。 可惜门在她进来的时候就已关上,她已经没有退路,唐子清咬了咬牙,长剑终于出鞘。 只要她一出剑,就真的无法收场了。 但就在她拔剑而出的一瞬,对方突然止住了身形,如一团黑雾般停在眼前。 这一快一顿,都不过瞬息之间,她的身体收放自如,竟似完全不受运动惯性的制约!唐子清不是没有见过极快的身法,比如金执吾,但却没有见过谁可以停得那么快,那么轻巧。 那样的速度,惯性之大,足可以将她身后的门破出一个洞。 唐子清背抵门上,只觉一股凉意从心底蹿起,她低估了韦夫人。 “你的身手,比那个叫玉萧女人还要好一些,但那也没有用,十招之内,我必可伤你。”韦夫人就站在她面前,相距不过一尺,冰冷的目光从黑纱后射来,有如实质,“不过,你的运气很好,我父亲的丧期未过,我不想杀人。” 唐子清背抵门上,终于明白过来:“是你亲手杀了玉萧。” 如果不是亲眼见识过,恐怕不会有人相信这堂堂三品大员的夫人,宰相之女,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杀人高手。 韦夫人淡淡道:“不错,那女人凭着几分姿色,成为有心人安插在连帅身边的一枚棋子,像她这种祸根,我绝不允许留在使府,所以一掌将她拍下了万机楼。” 有人说她嫉妒玉萧,但他们不知道像玉萧这种女人,还根本不配让她嫉妒。 唐子清听她这么说,却想那玉萧应该还没有做出什么损害使府的事来,听这韦夫人盛气凌人的口气,恐怕是连确凿的证据都没有,就已经将她葬身在摩诃池了。 对这种不将人命当一回事的人,唐子清内心有种本能的厌恶:“那夫人又怀疑我是谁派来的棋子?” “你来历不明,却轻易上了万机楼,在我眼中,已是居心叵测。” 她说的那么理所当然,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唐子清忍不住冷笑:“清者自清,夫人若看我不顺眼,我可以离开使府,从此不踏入一步,夫人又何必费心找理由?” 她还真不相信不在使府就会饿死了,她还要去剑阁找枯叶大师呢。 韦夫人却道:“我确实看你不顺眼,但连帅却看你顺眼,所以你最好认认真真地替使府做事。若我发现你什么阴谋企图,或是因为心虚想一走了之,那就不仅仅是你的事情,带你回来的薛涛,也脱不了干系。” 此前玉萧的事,韦皋虽然撤换了万机楼的人手,但毕竟没有向她追究什么,这次她不过让韩却扣下唐子清,韦皋便当即让令狐楚去找她,请她不要动唐子清和薛涛。 看来在韦皋心目中,这两个人的分量都不轻,所以她的做法,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但对唐子清来说,这却是□□裸不要脸的的威胁! 挑衅她也就算了,连走都不行。 她突然觉得,惹上这么一桩麻烦,是自己拖累了薛涛,而不是薛涛拖累了自己。 第25章 恐怖故事 薛涛出门比唐子清早,回来却比她更迟,所以她没有碰上韦夫人。 “子清,你吃过饭了么?”看到唐子清一身白衣坐在窗前,凝望着窗外的夕雾与残荷,她便总有一种错觉,好像眼前是一个白衣飘飘,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之人。 这种感觉,不仅来自她的外表,更来自她独处时常常流露的缥缈眼神。 事实上,韦夫人和韩却一拨人离开后,唐子清想到了许多。 她想到那儒雅而慈爱的父亲,忽然发现唯一的爱女不见了,是否会像从前一样,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又不知去了哪个青山绿水的小镇流连忘返,只是忘了留个纸条? 她也想到了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因病去世的母亲,她的音容笑貌已经模糊,但那窝在母亲怀抱中温馨美好的感觉,却依然在她心底。 父母是那个世界里最大的慰藉,但在这个世界里,她最亲近的只有薛涛。 她想了许久,决定暂时不要把刚才的事情告诉薛涛,免得她又要为自己操心。 如果韦夫人是冲着自己来,就让自己来应付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如此一想,心里又清明了。 “嗯,我吃过了。”她回过头来,微微一笑,伸手去替薛涛斟茶。 “待改日清闲一些,一定让你好好尝尝我的手艺!”薛涛对自己的忙碌颇为歉意,“今天出去,张芬可有带你去什么好玩有趣的地方?” 下意识里,薛涛总是把唐子清当做妹妹看待的,妹妹总是要多照顾一些的。 “我们去了浣花溪的杜甫草堂,那里风景不错。” “杜甫草堂?”薛涛的美目中闪过一丝兴奋,来了兴致,“既然去了杜甫草堂,张芬有没有带你到翼国夫人的府邸看看?” 过去的杜甫草堂,就是现在的翼国夫人府。 “嗯,那里有一幅翼国夫人年轻时的画像,十分美丽动人。”唐子清想起匣中影像,虽然只是一幕短暂的相遇,却令人印象深刻,“翼国夫人与崔宁的故事,想必是当年一段佳话吧。” 美貌的浣纱少女在溪边邂逅前途无量的年轻军官,一见钟情,成为节度使夫人,这也算一个灰姑娘与王子的故事吧。 “崔宁确是一方豪雄,但翼国夫人也不是个普通女子,张芬难道没有跟你说么?” 唐子清奇道:“说什么?” “哦,翼国夫人的故事,整个成都的人都知道呢!”薛涛轻轻汲了一口茶,“西川的动乱,其实从玄宗奔蜀以来就从未停止过!例如大历三年(768年)崔宁奉命入京时,泸州刺史杨子琳趁机攻陷成都,将崔宁的弟弟崔宽赶出了成都城,当时翼国夫人就在浣花溪散尽百万家财,募得三千死士,并亲自领兵攻城,一直攻打了三天三夜,才终于夺回成都!” 唐子清叹道:“原来也是个女中英豪!” “当年出入杜甫草堂的人,均是不同寻常之人。”薛涛看着杯中茶叶翻起又落下,仿佛还可见当年那些天子骄子的升起与陨落,“或许,那里本来就是个不同寻常的地方。” 唐子清感觉到她话中的深意:“此言何解?” “杜甫草堂一带溪水如碧,竹林茂美,旁边还有个清幽僻静的梵安寺,确实是个理想的避世居所。”薛涛话锋一转,“不过,那里却好像充满不祥之气,所以张延赏任西川节度使时,就一直封存着它,从未用过;韦帅镇蜀后,也从来没有动过那里。” 唐子清讶然:“不祥之气?” 只因诗圣杜甫曾经住过,所以千年后那里仍是无数游人凭吊的胜迹,却不知有何不祥之气? “这话说来就长了。”薛涛取出明烛置于台上,拨起一点橘黄的烛光,缓缓说道,“二十年前成都轰动一时的两个大人物的离奇死亡,都与杜甫草堂有关,后来曾住在那里的崔宁,三年前亦死于卢杞之手。” “校书所说的两个大人物,一个是前西川节度使严武?” 薛涛点点:“另一个,是当年平定梓州段子璋之乱的名将花惊定。子清,你知道花惊定么?” 唐子清知道花惊定,因为那首耳熟能详的《赠花卿》,就是杜甫写给花惊定的诗。 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成都猛将有花卿,学语小儿知姓名”,花惊定是蜀中名将,妇孺皆知。上元二年(761年),当年跟随玄宗入蜀的梓州刺史段子璋突然起兵作反,在东川府治绵州辟宫称帝,自称梁王,花惊定奉西川节度使崔光远之命出兵平叛,在绵州一战中取回了段子璋的人头,当时杜甫曾为他写下《戏作花卿歌》: 绵州副使著柘黄,我卿扫除即日平。 子章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 人道我卿绝世无,既称绝世无,天子何不唤取守京都! 花惊定豪迈勇概,绵州之战上动天听,曾一度作为西川节度使的热门人选,却不知为何又像流星一般陨落,迅速消失在历史的缝隙。 他的死史无记载,所以唐子清亦无从知晓。 薛涛带着一种深思的表情:“我一直觉得疑惑,杜甫一生著作丰富,又是个重情之人,凡与他有过情谊的人,他必一再写诗怀念,比如李白,若有平素交好的朋友去世,更会长诗悼念,满腔情真意切,比如严武,唯独花惊定死后,杜甫却始终无半字只语表示,这岂不奇怪?” “也许对杜甫来说,花惊定与李白严武并不一样。” 世上曾有名将无数,李白却只有千古一个。 郭沫若曾说李白与杜甫的相遇是“太阳与月亮”的相遇,火花虽然短暂,但刹那光辉已足以照耀千古,否则世上又怎会留下“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这样令神鬼动容的千古佳句? 杜甫与严武则是世交,在杜甫最为穷困潦倒的时候,严武曾风光无限地在他身边照顾他,诗人的感情自然非常强烈。 至于杜甫与花惊定,很可能就是文人与名将之间的泛泛之交。 “我亦曾经这么想过,毕竟花惊定不是天才李白,亦不是知交严武。但直到后来我看了一份节度府封存的宗卷,才知道不是。”夜风吹入帐帘,烛影摇动,薛涛那清艳明丽的脸庞亦染着夜色的幽昧变幻,“杜甫不提花惊定的死,非是因为他们交情不够,而是因为花惊定死得实在太诡异,太蹊跷!” 唐子清不禁蹙眉:“怎么个诡异蹊跷法?” 薛涛转头看了看窗外,窗外雾气深重,深秋的荷塘已落入茫茫夜色,长夜又将漫漫似水。 伸出玉手,拢了拢耳边随夜风漾动的发丝,眼神随烛影明灭,既像警告,又像诱惑:“这可不是一个好玩的故事,子清,你确定真的要听?” “秉烛夜话,最刺激的莫过于用恐怖故事佐酒了。”唐子清淡定地笑了笑,将桌上茶杯换了酒杯,一壶剑南春已摆上台面,“校书这么有兴致,我怎么好意思不听。” 她艺高胆大,又岂是个怕吓的? “这么说,今晚我们又可以睡在一个被窝里了!哎,一回到成都劳累了这么多天,忽然好生怀念在松洲被子清日夜贴身保护的日子。”薛涛却又慵懒地支起头,烈酒入口,红霞上颊,目光便有些楚楚。 唐子清笑了笑:“若你害怕,我仍然可以每晚贴身保护的。” “我害怕的,非是像金执吾那样的凶狠郎君。”薛涛的语气中带着微微颤动的刺激,“这是一个有关无头将军的故事,我看完那宗卷后,每每深夜回想,都像有一个被砍去头颅的身体,正鲜血淋漓地站在床前!” 这时夜风骤急,掀动窗帘,烛光一闪,晓是唐子清胆色过人,亦感觉背上微微一凉。 第26章 断头将军 薛涛开始讲述那段血腥诡异的故事。 话说花惊定斩杀段子璋后,手下士兵却疯狂大掠绵州,甚至斩断妇人的手脖以取金玉珠宝,无辜惨死者达数千之多!当时舆论哗然,朝廷震怒,肃宗李亨遣中使(太监)啖庭瑶入川调查,西川节度使崔光远因此忧惧而死。 崔光远一死,此案却不了了之,花惊定并未受到任何处罚。 相反绵州一战后,花惊定在蜀中威名更盛,风头简直一时无两,回到成都后比过去更骄恣豪侈,锦官城的花卿府夜夜笙歌,日日大宴。 自此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蜀中名流士绅纷杳而至。 大约此时,杜甫亦成为花惊定的座上客,因为宗卷上至少有三次杜甫出席花府宴会的记录。 也有人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其实是诗人讽劝此时春风得意的花惊定勿要得意忘形,僭用天子礼乐。 蜀中多乱,朝廷当然不会毫无动作,需知剑南两川不仅是朝廷赋税重地,而且时刻在强邻吐蕃的窥伺下,西南局势的动荡对唐廷是巨大的压力,所以再度出镇西川者必须是朝廷得力可信之人,而花惊定的出身与态度,都不能让天子足够放心。 段子璋伏诛后,肃宗令拥其登上帝位的高适出任西川节度使。 高适虽然希望在剑南有一番作为,但毕竟是文人出身,治军能力有限,便重用了当时手掌重兵又威名煊赫的花惊定。 安史之乱后,吐蕃乘虚深入大唐西北,广德元年十月初竟攻陷奉天,兵临长安城下,代宗李豫匆忙出奔至陕州避难。吐蕃占领长安后,立广武王李承宏为皇帝,妄图在大唐扶植一个傀儡政权。局势危殆下,代宗仓促启用郭子仪为副元帅迎击吐蕃,同时命高适从剑南出兵西山,以减轻郭子仪北线作战的压力。 西川唐军从维州与松州两路出击,高适亲自率军松洲,花惊定奉命奔赴维州战场。 宗卷所记录的,便是发生在维州战场上的诡异事件! 广德元年初冬的一个雨夜,花惊定率五千唐军精骑到达维州治所的薛城。 许是大唐对吐蕃已太久没有主动出击过,这次西川军如猛虎出山,锐不可挡,数日内连续拔下吐蕃数十个栅寨营堡。 但很快,唐军就遇到了吐蕃军队的强力抵抗与反击,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 维州一带乱山险峻,地形复杂,双方的骑兵都难以大规模发挥优势,战斗异常艰苦,但在花惊定严密有致的指挥下,唐军的进攻依然卓有成效。 十月二十四,唐军终于逼近吐蕃边陲重镇盐川城。 盐川城置于贞观年间,天宝八年陷于吐蕃,盐川城不但扼守着唐蕃要道,而且境内盐井众多,是西南盐产重镇之一,军事经济意义巨大,所以吐蕃的驻防向来十分严密。 唐军若再克下盐川城,无疑会对西山一线的吐蕃军队形成巨大压力,故唐军志在必得。 已经可以预见,这必然是一场残酷的战争。 花惊定的五千精骑,就驻扎在城外北面一处叫龙阳坡的高地上。 龙阳坡下有一个山谷,谷中风景异常秀丽,人间少见,但却终年弥漫着一种植物形成的瘴气,可以使人产生种种不可思议的快乐与幻觉,以致误入山谷的路人常常乐不思返,忘溺其中,所以当地人将它叫做“忘忧谷”。 两军决战的地点,就在忘忧谷内。 听到这里,唐子清不禁蹙眉:“唐军为何要在这样一个充满瘴气的山谷中决战?” 攻略如此重要的地方,难道没有事先派斥候了解侦查过? “花惊定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将领,确实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薛涛拔了拔烛心,好让光线显得更明亮些,“宗卷记录了花惊定一名近卫亲兵的回忆,他们的主帅之所以带着部队走入山谷,是因为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埙音。” 唐子清心头一跳:“埙音?” 自从在松洲的夜雨中听过金执吾的埙音后,她就再也忘不了那种声音。 薛涛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的确,有些音乐不但可以影响情绪,更可以蛊惑人心。” 黄昏时候,唐军营房背后的山坡上,忽然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埙音。虽说所有的埙音都带着一种悲凉神秘的意味,但是这种埙音听来更让人感觉不安。 它既像很远,又像很近,就连耳力最好的斥候也无法判断它的方向与距离。 奇怪的埙音从天降,跟着又响起了一个女性的歌声,轻灵,飘渺,忧郁,却又美得令人心碎,仿佛一个满怀忧伤的少女,正在向久别的恋人诉说她的思念与寂寞。 那种蛊惑人心的歌声,乘着黄昏的雾霭靠近将军的营帐。 当时天空还下着薄雪,花惊定奔出雪中,凝听了片刻,便跨刀上马,召集所有士兵。 歌声渐渐向山下飘去,花惊定跟着这飘渺的歌声,策马走入了山谷。将士们则跟随着他们的将军。 歌声渐渐没入烟瘴,在雾霾深处,唐军遇到了吐蕃军队的伏击。 但所幸对方因为是提前潜入山谷埋伏,人数上并没有压倒性的优势,花惊定毕竟大将之风,临危不惧,手下骑兵亦全是以一当十的精锐之师,双方人马在谷中展开厮杀,吐蕃军队一时也未占到什么便宜。 “正在鏖战之时,十多个身着黑衣的蒙面刀手突然出现在乱军中。”薛涛目光闪动,“现在我再想起来,他们应当就像松洲风雪岭上的那些杀手,刀法狠辣,行动迅捷,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花惊定!” 这些杀手为达目标不计代价,甚至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他们迅速将花惊定与他的亲卫隔开,其中武功看起来最高强的一个凌空一劈,劈向了花惊定的头颅。但就在他刀锋落下之际,花惊定的长刀也已从马上撂了过去。 同样手起刀落,两颗头颅同时离开了项颈,射出一蓬鲜艳的血雾。 吐蕃刀手的身体立时扑倒。 那一瞬间,花惊定却丢掉长刀,伸手接住了自己的头颅。 战马悲鸣,仿佛已感应到主人的死亡。花惊定却一手提着自己的头颅,一手仍驾驭着这神骏的大宛马,向山谷深处跃马冲去。 因为那凄凉的埙声与飘渺绝美的歌声,又在山谷深处响起。 那是唱给花惊定与唐军的安魂曲。 “将军提着自己的头跃马虚空失去踪影,这就是那名士兵最后看到的景象。”薛涛咽下一口烈酒,“此后,再也没有人见过花惊定的马匹与尸首。无忧谷一战,花惊定断头失踪,唐军最终大败,吐蕃乘胜追击,维州、保州相继失守。十二月,高适亦败于吐蕃,松洲甘松岭以西均为吐蕃所陷,西山几乎全线沦于吐蕃之手。” 当年松洲之战扬眉吐气,维州一战却败得离奇而不甘,薛涛的语气亦带着明显的阴郁:“子清,你说,唐军是否败得蹊跷?” 唐子清亦觉的匪夷所思,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但这与杜甫草堂又有什么关系?” “花惊定战场失踪太过离奇,唐军又败得不明不白,忘忧谷一战的真相便被作为机密封存了起来。不久后郭子仪收复长安,吐蕃退走,代宗归朝,为了对付吐蕃,代宗决定将两川合并,令同样有杀伐之气的严武任剑南节度史。严武到任西川后,曾命人暗中调查此事,不料这一查,却又有了意外的发现!” 唐子清不禁道:“什么发现?” 薛涛看着她微微蹙起眉,难得的露出急切,不觉又起了调侃之心:“就是你最仰慕的大诗人杜甫啊……” 第27章 将军的恋人 在花府宴席,又为花惊定写了两首诗的杜甫。 花惊定与杜甫的交往,其实比一般人想象的更多。 因为杜甫的邻居,一个叫任烟非的少女,竟然是当时花惊定时常往浣花溪幽会的对象! “她本是獠人部落的一名巫女,美貌过人,尤善歌舞,据说所吟唱的皆非人间之曲,有通幽接灵之神。任烟非还有一个小她十岁的侄女,叫任燕姝,也就是后来的翼国夫人。” 任燕姝与崔宁,任烟非与花惊定,怎么会这么巧! “任氏姑侄均与当世名将相恋,但爱人都不得善终,实在令人叹息。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浣花溪是个不祥之地!” 再说忘忧谷与成都相隔几百里,那随着埙音出现的歌声,也不能证明与任烟非有什么关系。 唐子清心中确实少有的纠结,那可是诗圣杜甫啊! “若只是这样,的确不算什么。说它不祥,是因为后来查到了更加诡异的事情。” 薛涛并没有给唐子清质疑的机会,“在杜甫草堂旁边的梵安寺,突然多出个竖着无字碑的墓冢。说它是无字碑,是因为石碑的正面无字,但经过勘查,发现背面却刻着几个极不显眼的小字:将军花惊定之墓。” “你自然可以怀疑,那墓冢可能是任烟非为了纪念爱人而立的衣冠冢,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查案的推官曾暗中起坟掘棺,证实棺内确有一具身首分离的骸骨,并确实是花惊定的遗体。”薛涛一字一字道,“因为按照记录,这具骸骨,无论身高、样貌、牙齿,还有断开颈骨的锋利刀口,无一不与花惊定的特征吻合。” “难道是有人偷偷将花惊定的尸体从战场上带回来,安葬在梵安寺?” 唐子清不知道唐代的刑侦是用何种方法推测复原死者的样貌,但薛涛既然说得如此肯定,想来应该靠谱。 “可能性不是没有,但问题是,谁有可能做这种事情?” 最有可能的,当然是花惊定的恋人任烟非。 但任氏一家从花惊定出征维州至发现墓冢,都未曾离开过浣花溪。 调查一直是秘密进行,并未惊动任何人,但花惊定的尸骸葬在浣花溪,除任氏之外并无其他线索,所以推官本来已准备上报节度使严武,看是否要将任氏召来当面问讯。 但就在这时,却又有了另外一个发现。 “推官令手下调查那块石碑的来历,在一个石匠那里得知,‘将军花惊定之墓’几个字乃是杜甫书写后请他拓印到一块石板上的,而经过核对,那是杜甫的手迹无疑!” 终于讲到杜甫了,薛涛却停了下来,默默喝酒。 等了片刻,薛涛却始终沉默着,唐子清终于忍不住问:“然后呢?” 薛涛却道:“没有然后了。” “啊?” “记录到此为止。” 唐子清大感愕然:“为什么!?” “大概因为杜甫与严武关系特殊,严武并不希望将此事记录在案。”故事已到深处,酒意亦酣,薛涛美丽的脸庞露出梦幻般的光泽,“子清,这故事确实令人害怕,但我亦时常在想,花惊定或许是个真正多情之人,他在战场上因为听到恋人的歌声而被诱杀,死后仍提着自己的头颅,策马千里,最终回到自己心爱的人身边,这是一种怎样的意志,又是一种怎样的爱恋!” 她终归是个诗人,诗人都向往多情与浪漫,哪怕战场的残酷与死亡的阴森,在诗人心中也能化为诡艳动人的凄美! 想想夜深人静的时候,美丽的少女正在思念出征的恋人,情到深处,或许还会用天籁般的声音,轻轻哼唱着彼此熟悉的歌谣。夜风吹动帐帘,窗外忽然有了声响,就像每次恋人到来的暗号。 少女惊喜地开门,一个鲜血淋漓的断头骑士却出现在她眼前…… 悲剧总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若是有关爱情的悲剧,就更容易震撼女人的心灵。 唐子清的脑海亦不由自主地浮现翼国夫人的画像,如果美丽的少女抬头瞬间,看到的不是面目俊朗充满阳光之气的年轻军官,而是鲜血淋淋地提着自己头颅的将军…… 那画面实在太刺激不敢想! 酒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它不仅令人兴奋、刺激,亦提供放松、镇静。 唐子清花了三杯酒的时间,才消化完这个故事与这个故事带来的情绪,回到正常思维。 “那严武之死与杜甫又有什么关系?” 激情过去,薛涛也恢复了些许慵懒,摇了摇酒杯:“有关严武的内容,其实是张延赏上任后由另一个推官加上去的,它其实只有一句话。” 一句十分简短,却包含了极重要的信息的话。 永泰元年四月三十晚,严武遇刺于杜甫草堂,翌日,亡于府。 严武竟然不是暴病而亡,而是在杜甫草堂被刺杀! 唐子清觉得自己才到成都两天,却已经知道得太多了,她从未想过忧国忧民的大诗人杜甫竟会与诡死、刺杀这种事情有关,而名垂千古的杜甫草堂与浣花溪亦不像后人看起来那般充满诗意。 也许杜甫草堂确实是个不同寻常的地方,那奇异的蓝花,奇怪的僧人,神奇的木匣,都是在那里出现。 它们之间,还好像有一种奇怪的联系。 唐子清有一种更深的直觉,这些东西恐怕都不会与自己全无关系。 她垂下头,慢慢替薛涛斟酒,“校书将这些绝密档案上记录的事情告诉我,当真觉得合适吗?” 薛涛对她毫不隐瞒,但她的来历却无法向薛涛解释。 “子清现在手上拿着的出入节度使府的鱼符,是由我担保,就如张芬用颈上人头担保他的朋友高勉。”薛涛依然是平静而真挚的,“我这么说,子清明白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既然她选择了信任唐子清,就不会在小事上多作纠结。 许是酒喝得多,一向冷静自持的唐子清也觉得眼中湿热,端起酒杯:“子清以后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这一杯就算我向校书赔罪吧!” 谁说女人之间没有真正的朋友? 穿到大唐后遇上薛涛,是她最大的幸运。 唐子清拿出怀中丝帕包着的黑色木匣,递到薛涛面前:“这是翼国夫人房间中的木匣,我拿着这个木匣,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那匣中的影像,说是梦亦未尝不可,而在薛涛听来就更像是梦。 “那幅画像我也见过几次,为何却从来没有做过那样的梦?看来这木匣确实有特别之处。”薛涛接过木匣,意外地“啊”了一声,“怎么这么重!” “确实比一般木材要重许多,校书之前没有见过这种木匣?” “没有。”薛涛翻来覆去地看了片刻,目光落在匣盖内的刻字上,却又肯定道,“但我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 唐子清意外地惊喜:“哦!” 薛涛用指尖仔细地摩挲那个刻字:“这个‘雷’字,是蜀中斫琴世家雷氏的独有标志。连帅有一架叫九霄环佩的古琴,就刻着一个与这一模一样的‘雷’字。” “我能找到制作这个木匣的人吗?”唐子清突然福至心灵,“我拿着这个木匣,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它可以让我回忆起从前的一些东西。” 这种感觉虽然并不强烈,而且稍逊即逝,但确实有过。 如果暂时去不了剑阁,这木匣也不失为一条可以追查的线索。 “雷氏琴坊在城东大慈寺附近,他们不会随便招待不熟悉的人,但我会为你想办法的。”薛涛将木匣轻轻放下,“子清,我已经对连帅说明了你的情况,或许他有空些就会再找你。” 唐子清道:“我拿着你担保的鱼符,万一我不小心做了些什么事情连累你,那又怎么办?”其实她心里想的是,最好不要和韦皋走得太近,免得招来韦夫人那边更大的麻烦。 万一有什么事,她又怎么可能抛下薛涛一走了之? 薛涛却全然不清楚她的担忧:“你不是有一个考核吗?若你能通过,连帅又信任你,说不定就会将他自己的印信授予你,就像张巡官那样,这样你行事便有更大的空间了。”撑起粉颊,又露出那种让唐子清觉得捉摸不透的表情,“其实,你也不用想太多,连帅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他对女人一向很有风度。” 唐子清叹了一口气,可惜她的夫人却不是那样的。 第28章 雷氏琴坊 城东大慈寺也是个极繁华的地方,因为成都的东市就开在它门前。 雷氏世家久负盛名,据说每十年以上才斫制一琴,新琴一出必名动天下,即便是王侯将相亦万金难求。韦皋手中的名琴“九霄环佩”即是雷氏上一代坊主雷威所斫制,曾在三十年前肃宗李亨的登位大典上以一曲“风雷引”引来九霄雷动,霎时天降瑞雨,被视为能通天地的神物。 唐子清走入雷氏琴坊,里面果然没几架古琴。雷氏琴坊根本不用开店卖琴,开这个店,其实只是用来接待慕名求订的客人,提供作售后服务而已。 唐子清首先递上使府授权的调查公函,这当然是薛涛帮她弄到的,然后再取出木匣。 “先生,请看看这个木匣是否由贵坊制作?” 掌柜先生很老,但眼力却依然犀利,一眼便道:“这确实是雷氏出品。” “烦请先生告知,这是由贵坊哪一位斫琴师制作?” 老先生仔细地看了木匣上的花纹与匣盖内的印鉴:“如果我没有看错,这当是我们上一任坊主雷霄所制。” “既然如此,我可否见一见雷霄先生?” 老先生却道:“不可以。” 唐子清皱了皱眉:“为什么?” “因为雷霄坊主五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唐子清愕了愕,但又怎会轻易放弃:“先生知道这个木匣是用何种木材制作么?” 这个木匣最特别的地方,恐怕就是材料的密度,简直比金属还重,却偏偏还是木材。 老先生摇了摇头,“斫琴多用上等的梧桐与松木,这么重的木材我从未见过。我之所以判断这个匣子是雷霄坊主所制,是因为匣上雕刻花纹的刀法,只有像他那样左手刀用得出神入化的人才能雕出来,旁人绝难模仿。” 唐子清仍不死心:“贵坊之内,不会有别的斫琴师知道这个木匣的来历么?” 老先生摇了摇头:“雷氏琴房出品的每一具古琴,我均知道它们的制作过程,因为这牵涉到日后古琴的维修与养护,所有重要的资料均会登记在案。但若不是古琴,则可能是斫琴师随心所制,琴坊是不会作记录的。” 想要得到更多信息,恐怕要找那个最能作主的才行。 唐子清直截问道:“那贵坊现在的坊主是谁?” 老先生不卑不亢说道:“下一任坊主须制作出他的第一架名琴后才能正式成为坊主,在此之前,是由老朽暂时代理坊中总务。” 唐子清又碰了个软钉子,一时之间竟觉无计可施。 对方是个老人家,她总不能硬来吧? 正准备转身离开,一个身着蓝绸,身材圆胖,商人模样的中年人却走上来,伸手便向老先生作揖道,“雷|管事,您要的药材我已经带过来了。” 老先生也拱手道:“又劳烦宋老板亲自跑一趟了。” “些许几步路,趁机活动筋骨罢了。”那人微笑说着,却转头看向唐子清,“咦,这位不是昨天与张巡官一起在文君楼吃饭的娘子么?” 符载旁边的那张桌子确实是坐了这么一个人,因为他长得实在太圆太胖,所以唐子清特别有印象! 那胖商人又对唐子清揖了揖手:“鄙人宋氏药坊宋清,有个事情想拜托娘子,娘子可否等一等,待我交完药材后与娘子说几句话?是有关符载公子的事情哩!”口中说着符载,眼光却分明是看向唐子清手中的木匣。 唐子清心想,莫非他认得这个木匣? 点了点头:“好,我在外面等你。” 宋清很快便出来了,张口便道:“娘子的木匣可否让我一看?” 唐子清大大方方递了过去。 宋清只打开看了一眼,便肯定道:“这个木匣其实并不是雷霄制作,而是雷霄的侄子雷缺所制,他用的也是左手刀。” 唐子清有些惊讶:“哦?宋老板如何得知?” “因为雷氏年轻一辈中,只有雷缺的刀刻之法与雷威最接近,但他刻的‘雷’字却会比雷威少一角,是谓‘雷缺’。娘子若要问这个木匣的木材,恐怕要去找雷缺本人了。” 这‘雷’字的右上方确实是有一小块米粒大小的缺角,只是想不到是有意为之。 “宋老板好像对雷氏很熟悉?” 宋清道:“哪里,只因为当年雷缺的父亲得了一种难言之疾找到我,我恰好有一种药材可以治他的病,雷缺为表感谢,也亲手为我做过一个药匣,故而知道而已。” “原来如此。”唐子清也总算得到了一条线索,“那方才宋老板要拜托我的,又是什么事情?” “娘子是使府里的人吧,我想请娘子转告张巡官,符载公子已经离开文君楼,正住在舍下,舍下便是花卿府旁的宋宅。”宋清虽然长得矮矮胖胖肥得流油,说话倒也爽快,“娘子想找雷缺,恐怕也不能操之过急,因为我听说他三个月前已出发到峨眉山去寻找一棵可以制作名琴的木材,归期未知呢。” 归期未知? 看来这条线索又要暂且搁下了。 不过唐子清却抓到另一个敏感的字眼:“你说你家在花卿府旁边?” “对的,就是花惊定故宅,锦官城内的人都知道。”宋清虽然是个有钱人,对唐子清的态度却分外温和谦逊,“宋氏药坊的总店就在大慈寺东侧,娘子若有什么事情需要了解,也可以到那里找我。” 这就是有大靠山的好处了,挂着节度使府的名头,还是有些方便可行的。 “我想问问,符载为何会住在宋老板家里?” 他们好像并不认识吧? “因为符公子是我的恩人!”宋清马上露出一副激动的神情,“三年前我去扬州,回来时恰巧与符公子在同一艘船上。那首船在靠近江陵时遇到水盗夜袭,正是符公子仗剑力战救了全船人的性命,当时情景,真是惊神泣鬼,豪气云干!可惜符公子翌日便离船远去,我虽有心交结却无缘与他相识,心中常引以为憾。直至数日前娘子与张巡官出现在文君楼,我才知道他就是当日大恩之人,当真是不胜惊喜,故邀至舍下以礼相待。” 符载与张芬说起阎王滩斩杀黑龙十八子之事时,他正好坐在邻桌,往日无缘结识,今日却家乡相遇,当真是冥冥天意般。 “我听说符公子有意进入使府供职,宋清虽然人微力薄,但亦希望能略助一二,以报大德。”宋清的态度十分诚恳,“宋某虽经营不才,但宋氏药坊亦占成都药市交易的一半份额,奇材珍药万金钱帛还是略可出手,恳望唐侍卫能助在下达成心愿。” 他说得如此明白,是要用钱财为符载开路了。 唐子清却不明白他为何会找上自己,皱眉道:“宋老板知道我是谁?又怎么知道我一定能帮得上忙?” “唐侍卫在松洲救了薛校书,这在节度使府也不是什么秘密。”宋清还是十分诚恳,“唐侍卫对薛校书亦有救命之恩,若肯美言……” 唐子清当即明了,他是要贿赂薛涛! “我会将此事告诉薛校书,我想薛校书自有主张。”唐子清淡淡道,“所以此事无论有无结果,宋老板也不要再找我。” 言下之意,就是我可以帮你在薛涛面前提起此事,但成不成都不要再烦我。 行贿固然不好,但符载是个人才,宋清的报恩之心也并不令人讨厌,对薛涛提一提这事,也没什么不可以。 想不到唐子清会如此爽快,宋清心中已大喜过望,“唐侍卫如此仗义,宋清……” 唐子清却冷冷打断他,“答应宋老板的我自会做到,其他非我所能,亦非我所欲,宋老板请吧。” 她一身冷气,宋清知道纠缠无益,只好拱手道,“如此宋清便先谢过唐侍卫,唐侍卫要到哪里去?不若让我着人送一程?” 唐子清却不领他的情:“不必,我只是随意逛逛罢了。” 本来确实是想随意逛逛的,大慈寺是唐三藏玄奘年轻时出家受戒的地方,规模宏大,庄严富丽,本是蜀中名刹。但自韦皋辟为东市后,却日益繁华,眼前人来人往,商人车马鳞次,小贩吆喝不绝,却觉得太过热闹了。 她还是比较喜欢清幽安静的地方。 心中还想着断头将军那诡谧凄艳的故事,不如先到锦官城,看一看传说中的花卿府吧。 第29章 花卿府 大慈寺在成都东北,锦官城在西南,从大慈寺到锦官城几乎要跨过整个成都城。 但花卿府不难找,唐子清已经在成都逛了几天,也算略有熟悉,所以不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 花卿府大门紧闭,门头高大气派,但牌匾与灯笼均已布满灰尘。唐子清绕着外墙走了一圈,发觉墙外有许多枝叶参天的槐树,便选了一处无人的窄巷掠到树上,翻入院中。 就在落地的一瞬间,正好瞥见一条黑色的人影向东边掠去,没入一列屋宇的阴影。 奇怪的地方,总会有些奇怪的人出没。 花卿府确实很大,但院内荒草蔓长,腐烂的落叶铺满庭院,看上去已经久无人居。 凄凄暮色中,房宇轮廓幽黯深沉,却有一间屋子透出微微的光亮。 那是黑衣人掠向的方向。 唐子清踌躇了一下,也慢慢向这间屋子走去。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屋内光线更加幽昧,但大厅中有一张方桌,桌上有一颗明珠,正熠熠生光。原来在屋外看到的冷白光亮,竟然是来自这颗硕大耀眼的明珠! 谁会将一颗价值连城的明珠摆在这里? 明珠照着一扇古雅的檀木六曲屏风,屏风后有重重帐帷。唐子清推开屏风,拉开帐帷,看到了一面巨大的石壁。 石壁上有一幅尺幅巨大,色彩艳丽的壁画。 画中是一个室内宴乐的场景,觥筹交错之间,一群头梳高髻、额贴花钿的美丽舞伎正长裙翻波翩然起舞,她们的体态丰腴而轻盈,穿着半明半掩的薄纱,眼神更是勾魂摄魄。 数十个美貌乐伎或弹箜篌,或奏阮咸,或弄丝竹,亦莫不肤雪体盈,摆出种种既优雅又撩人的姿态,充满了让人无法抗拒的暗示与诱惑。 夜风微动,房中似有一阵幽香暗中传来,那画面便更加鲜活起来,唐子清凝视画面,目光竟然难以移开,耳边仿佛充满了靡靡之音,眼前俱是艳糜肉体。 这感官的刺激,实在太强烈! 唐子清闭上眼睛,作为女人尚且有这样的感觉,男人只怕更难以抵受这样的诱惑吧。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微微变得粗重的呼吸。 虽然只是很微小的变化,但对感觉敏锐的唐子清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突然拔剑,反手向最靠近窗边的一条房梁刺去。她的剑很快,但对方好像早已料到会有这一着,“砰”的一声,爆出一团迷烟。 唐子清还没见识过真正的迷药,手上一缓,想屏住呼吸已经来不及了。 烟雾弥漫中,她只看见眼前一刀炫亮的刀光闪过,又一道更炫亮的剑光闪过,视线便失去了焦点。 黑衣人大概也想不到这屋里还有第三个人,一击不中马上收刀,身形微微一拧,便从窗口掠了出去,转眼便消失在茫茫暮色中。 唐子清长剑脱手,跌入了一个陌生的怀抱。 也许是那种幽香的作用,也许是迷药的作用,唐子清纷纷乱乱地做了许多梦。 她梦到了那个夜晚,在银光细碎的夜色中,她解开自己的衣裳,让自己从未示人的胴体展现在洁白的月光下,那人露出惊讶的目光…… 无声地拥着,温热的身体,却丝毫感觉不到对方的热情,她的心凄冷而灭,那种曾经渴望的恋人之间的热烈缠绵,只能在更隐秘的梦中去追寻吧…… 风雪濛空,刀光冷冽中,却又忽然出现了他抬眼一望的温柔微笑……不,那不是他,那是金执吾! 跟着剑影纷纷,她又梦到了与金执吾比试时那紧紧地环抱胸前的感觉,强烈、陌生,却又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诱惑,那是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柔拥抱…… 甚至还有身体深处的难以言喻脉脉涌动。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的意识在梦中艰难地抗拒着,然后陷入了真正的昏迷。 时光混沌,不知梦中谁是蝴蝶,谁是庄周。 唐子清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天生温柔而多情的眼睛。 他的脸也多情俊俏,但眉锋却不失男性的英宇,正是那个在江陵阎王滩斩杀黑龙十八子的少年剑客符载! “你醒了?”符载的声音富有磁性,语气也很温柔,正是那种可以令大多数女性感觉安全的嗓音,“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唐子清撑起身体,摇了摇头:“没有。” 并不是真的没有,她的脸颊还带着一抹不正常的潮红,起伏的胸口也还残留着梦中那种令人脸红的感觉。 她躺在地毯上,幸好身上还盖着一幅明显是刚刚从墙上扯下的帐帷,才不至于在一个男人面前显得太狼狈。 符载仔细地看着她的脸,他对唐子清的印象很深刻,刚刚倒在他怀里时,这张冷如冰雪的脸上还带着一抹嫣红,看上去冰肌玉骨,抱在怀中温香软玉,那是一种何等冷冽而妖娆的美感! 幸好他一向是个君子。 所谓君子的意思,不是不会被诱惑,而不被诱惑所乱。 确认了唐子清的确没有什么异常,符载才问道,“花卿府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娘子为何会到这里来?” 唐子清当然不会说是因为听了一个故事又闲得无聊所以来找刺激,而且像她这样级别的高手居然还没来得及出招就已经被迷药放倒,在同行面前也是糗得够大的。 她自然看得出来,符载也是个用剑的高手。 刚才的一刀一剑,都是高手。 皱了皱眉,却反问道:“你也不是应该在宋清家么,怎么又会在这里?” 符载呆了呆,一般英雄救美,美女不是应该先道个谢么? 不过唐子清皱着眉头的模样,好像比冷淡时更动人三分,符载挑了挑眉,唇边带笑:“我确是住在宋老板家,但花卿府也是宋老板的产业啊!” 唐子清果然露出惊讶,花卿府居然也是宋清的? “宋老板是个有钱人,这座府邸他六年前就买下了。”符载仍然是温柔体贴地,“你现在感觉如何?我们不如先到那边喝几杯酒镇镇神,然后再慢慢聊?” 第30章 失踪的少年 桌子就在那幅巨大的壁画前。 夜色已浓,明珠的光辉也更浓,照着那幅令人想入非非的壁画,光影潋滟。 唐子清看着那颗硕大的明珠:“看来阁下也是个有钱人。” 古代还没有能制造假珠宝的技术,能发光的都是天然的。这么大的天然夜明珠,就算不是真的价值连城,也不会差得太远。 “那是宋老板借给我用的。”符载笑了笑,“明珠照壁,你不觉得比油灯蜡烛更好用吗?” 唐子清道:“你救过他的命,他还说不惜万金要替你搭一条进入节度使府的桥,又岂会吝啬一颗明珠。” 符载倒并不觉得奇怪,只“哦”了一声,“宋清已经见过你?” “我们在大慈寺恰巧碰到而已。” “其实我并不需要宋老板为我操心,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符载替宋子清斟了酒,“若烦扰了唐侍卫,还望包涵。” 酒还是温的,唐子清握起酒杯,就感觉到了它的温度。 “在我进来之前,阁下就坐在这里喝酒?” “在那位黑衣仁兄进来之前,我就坐在这里喝酒。” 桌上还有个小巧精致的熏香炉,熏香已经熄灭,但香柱上还有未燃烧的蓝色粉末,空气中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唐子清又皱了皱眉:“那种会使人产生幻觉的幽香,也是你放在这里的?” 她进来的时候,并不是闻不到这种香味,而是想不到它会有那种功效! 符载伸指弹了弹那些粉末,居然坦然承认:“这是一种叫‘美人醉’的花粉,据说能激发一个人最隐秘的想象,甚至能忘却现实,在极乐世界中仙仙欲死。” 唐子清拿着酒杯,忍不住讽刺:“你的酒里,不会也有同样的东西吧?” 他一个人对着这样的壁画自斟自饮,还要用药物助兴? 口味不会这么重吧…… “你不是怀疑我有什么不良的嗜好吧?”符载瞪大眼睛,继又失笑,“若真是那样,像唐侍卫这样的美人,方才不是已经很危险?” 唐子清直接略去他的恭维与自己的尴尬,冷冷道:“不然呢?” 她倒不是真觉得符载会这么猥琐,只是觉得奇怪。 “好吧,此事说来有点话长,其实宋清如此厚待我,也不仅仅是因为我救过他的命,最重要的是,他还想我帮他调查一件事情,这也是我今日在花卿府的原因。”符载举杯相邀,“唐侍卫信得过我么?” 唐子清喝下了手上的酒,表示对他的信任:“愿洗耳恭听。” 她并不是真对宋清的事有兴趣,而是对花卿府的事有兴趣。 “那就从宋清的弟弟说起吧,宋清父母早亡,只有一个胞弟,叫宋时月。宋时月比宋清小八岁,所以从小宋清就对他十分溺爱。话说六年前,宋氏药坊的规模就已经跟今天差不多了,宋时月风流倜傥,年少多金又未娶妻,成都想嫁给他的年轻女子很多,媒婆都踏破了门槛,可惜却没有一个能入他的法眼。失望之下,宋公子甚至公开宣称,若谁能帮他觅得称心丽人为妻,他必万金酬谢。” 宋家果然有钱,动不动就是万金。 “就在那一年的深秋,宋时月突然接到一张奇怪的请帖,主人自称是一位来自扬州的盐商,因岷江下游秋汛肆暴,难以行船,暂时居住在花卿府,平时以宴乐解闷,因久闻宋公子风流雅名,特邀他到府上作客。” “花卿府其实已经久无人居,但离宋府却很近,宋时月欣然带着两个童仆赴宴,到了那里一看,花府中的一间屋子已焕然一新,陈设奢华,赴宴的除他之外,还有不少其他成都富豪少年。宴席上的侍女与歌姬均艳美绝人,所奏演的音乐亦不似人间之音,令公子与一众少年乐不思返。此日之后,他便经常到这花卿府中赴宴,一日不往,即怅然若失。” “那主人十分盛情,邀约不断,却又十分体贴,每至凌晨前必散席催公子与一众少年返家,说少年人万不能溺于酒伎之乐,是以他们的父母长辈均十分放心,就连一向对弟弟关怀备至的宋清,亦没有特别留意。” “大概半月后的一天,宋时月彻夜未归,翌日宋清遣人寻往花卿府,却发现大门紧闭,根本无人应门。宋清觉得奇怪,此间又不断有其他少年的亲友下人至花府找人,大家商量后破门而入,却发现里面已人去房空,包括宋时月在内的十多名富家少年均不见踪影。跟着,这些人家中便都收到了一封勒索钱财的帖子,并警告他们若敢报官,则人尸不见!” 原来是一桩绑架案,但一次绑架二十名富豪子,胃口也忒大了。 “这些富豪之家多数不缺钱,很快便筹集了三十万金,按要求让三个下人带到指定的屋子,然后退出屋外。按照帖子上的条件,只要对方接收了他们的钱财,便会当即放人。”符载举目四望,“他们指定的屋子,就是现在我和你坐着的这一间,从前举行宴会的地方,也是在这里。” 唐子清道:“这间屋子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奇怪的地方就是,送钱进来的时候,这里仍不见半个人影,出去的时候,大门却砰然自关。这还不算什么,送钱的人按规定在屋外等了一炷香时间,果然便听见里面出现了声响,跑进来一看,那十几个失踪少年竟然都倒在地毯上,全身并无损伤,只是被人用了迷药,正在昏睡不醒。而放在那里的钱财,则是全数失了踪!” 唐子清也抬头看了看,屋子四围空旷,木梁粗大,其实没有什么可供藏匿的地方。 要藏十几二十个人,更是绝无可能。 唐子清很自然地问:“会不会是有地道或密室一类的东西?” “没有,当时便已有人刨根究底地搜查过,除了发现这面带着壁画的墙壁是连着庭院后的一座石山,此外没有任何与外界连通的地方。而且就连那座石山,后来也被宋清派人去凿开看过,绝无机关密道一类的东西。” “宋清要追查那些绑匪?” “那倒不是,是因为那批被送回屋中的少年里,并没有宋时月。” 也就是说,宋时月是真正失踪了! “所以宋清就从官府手中买下了这座荒弃的邸宅,只为可以查出哪怕是一丝的线索,可惜,他却什么也没有查到。”符载叹了一口气,“但他并不死心,因为绑匪自言是从扬州来的盐商,三年前他又亲自去了一趟扬州,亦是一无所获,返蜀经过江陵的时候,便正好跟我在同一艘船上。” 唐子清道:“原来如此,宋清倒是幸运了。” 否则就是兄弟双亡的结果了。 符载道:“宋清虽然长得有些抱歉,人品却是不错的,自从弟弟失踪后更大方捐资造佛、赈病济贫,在成都也算个有名的善人。所以他求我调查当年此事,我就不好意思推托了。” 唐子清道:“那你又查到了些什么?” 符载坦白道:“暂时没有。” 唐子清皱了皱眉:“其他曾经失踪的少年,也不能提供些什么线索么?” “那些少年似乎是被灌了一种效力极强的迷汤,根本记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说,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记得的是现实,还是幻觉。”符载看向墙上的壁画,“比如,他们其中有些人说,他们是进入了这幅壁画的世界中,与画中的乐伶舞伎寻欢作乐……” 唐子清心思聪敏,马上便道:“所以你就找了一种药,亲自来体验一下?” 药物的刺激的确可以使人快速从现实进入虚幻,只是不知道那种蓝粉会不会像可怕的□□一样使人形成瘾癖。 “嗯,这是一种来自西域的蓝花植物,花粉能使人致幻,据说花惊定战死的那个忘忧谷,就生长了大量这样的植物。” 唐子清忍不住直视他的眼睛:“你知道忘忧谷?” 符载却温柔笑道:“我什么都知道一些。” 说了等于没说,唐子清转头看向那蓝色的粉末:“你试过这种药物的效果如何?” 是否强烈到使人乐而忘返,情愿溺死其中,又或者可以使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在生死瞬息的战场上失去理智? “其实你们进来之前,我已经熄灭了花粉,你吸到的幽香,只是很轻微的份量。”符载微笑问道,“你觉得效果怎么样?” 唐子清脸颊上的红潮已经褪去,又回复了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使他忍不住想刺激一下。 这问题问得确实有点不厚道,唐子清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符载也不着恼,起身走到那幅壁画前,用手指触摸画上美女的肌肤:“那样的诱惑,的确可以使人疯狂,何况他们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少年。” 这话题再说下去,未免使人有点尴尬,唐子清想起了那个黑衣人,虽然只是刀光一闪,但那种刀法还是让她觉得熟悉。 “你知道那个黑衣人是谁么?” “不知道。不过他走的时候,我在他身上洒了一些会在夜晚发光的莹石粉,只要他不是一出门就坐马车走,总会留下些线索的。” 唐子清忍不住道:“你懂得还真多!” 符载看了看窗外,淡黄的上弦月已经变作了银白的冰盘,光华冷泌:“今夜月色不错,子清有没有兴致一起出去走走?” 唐子清默了默,娘子,唐侍卫,子清,他这称呼还真是换得蛮快的。 第31章 梦中仙子 萤石是一种会在夜晚发出绿光的石头,上好的莹石甚至可以做成夜明珠。 这种追踪手段新颖有效,但也只有不将钱当钱的土豪才能想得出来! 符载显然也是个追踪的高手,他乘黑衣人跃出窗口时将粉末弹到对方的鞋底,而一般人绝少会留意自己的鞋底。 路上鞋印留下的粉末极稀疏,有时以唐子清的眼力根本无法看到,但符载却可以。 “因为我曾经进行夜眼训练,在黑暗的野外放一颗萤石,离开尽可能远的距离运用内力与一切感知认真观察,每次以能寻找到绿光为限度,适应之后,逐渐减小萤石的体积,直到研成一撮粉末也可以在数十丈外清楚看到,如此夜眼便成了。” 唐子清心想,既然你的夜视能力像猫头鹰一样,又何必用那么亮的剑,不会觉得晃眼么? 荧石粉的线索一直指向浣花溪,那里离花卿府其实不远。 但脚印来到溪中的一块磐石上,便戛然而止。 正好是无想禅师打坐的那块石头。 溪水粼粼,波光在月色下如银光碎屑般闪动,符载看了看水面,无奈道:“他不会在这里溯游渡水吧。” 只要一入水,萤石粉便再也没有追踪作用了。 唐子清望向杜甫草堂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旁边不远却有一处灯光。 唐子清指着那灯光:“杜甫草堂旁有个梵安寺,应该就是亮灯那里。” 梵安寺不大,却非常古老,寺内柏影森森,周围有不少已经自然老死的枯树,在凄冷的夜色中看来更加荒凉。 东边有一列禅房,其中一间亮着灯,房门没有上锁,两人径自推开,却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人。 符载道:“这寺院好生奇怪。” 唐子清:“如何奇怪?” 符载耸了耸肩:“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唐子清:“……” 两人退出房间,在院内绕了一圈,唐子清忽然说道:“我知道这里有一棵长着蓝色花朵的三色芙蓉,却不知长在哪里。” 此时夜风泌凉,风中隐约有馥郁的花香,符载仰面闭目,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肯定道:“在后院。” 看来他不但有夜眼,还有极好的嗅觉。 那株芙蓉果然是在后院,唐子清从未见过长得这么高大茂盛的芙蓉,如乔木一般粗大的树干,满树蓝花,每一朵都蓝得幽幽发光。 一走近这棵树,她的心头就浮上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的脸上也浮出梦幻般的神色,因为她的眼前又出现了幻像,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正在树下轻歌曼舞。 白衣妙曼婆娑,夜雾飘渺中,如幻似真,歌声空灵清澈,非似人间之曲。 难道花惊定在忘忧谷听到的,就是这种歌声么? “子清,子清……”看到唐子清突然神情恍惚,符载吃了一惊,忍不住想去拉她的手。 唐子清闭上眼睛,凝神半响,忽然道:“花惊定就葬在这树下。” 符载又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唐子清道:“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 这次轮到符载无语了。 唐子清道:“其实如果可以,我也很想确定一下,花惊定的遗骸是否真的就埋在这里。” 符载想不到她竟然有这么疯狂的想法,下意思地看向脚下的地面:“你想掘地开坟?” 其实唐子清也就说说而已,又怎么可能真的动手。 地面平整,枯叶零落,又哪里看得出是埋了一具尸骨? 一个身穿灰袍的人影忽然徐徐从窄门中走进来,走到院中,缓缓说道:“这里确实有过一个墓冢,不过很久以前就已经搬走了。” 月色幽幽,照着他宽大的僧衣,正是唐子清昨日前才见过的无想禅师。 符载心中暗暗一惊,这和尚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自己竟然毫无知觉,对方的身手恐怕还在那个黑衣人之上。 唐子清却皱了皱眉:“大师不是住在净众寺么,怎么会在这里?” 无想道:“我本来确实是住在净众寺的,不过这两天忽然心血来潮,便回到这个曾经住过的地方再住一下。” 唐子清奇道:“哦,大师住过这里?” “当年我用这种蓝芙蓉治疗疮毒时,就暂住在这里,因只有午夜时分花朵的颜色最深时,它的治疗效果才最好。” 那浣纱少女任燕姝不但告诉他治疗的方法,还将无处可去的他安顿在这间冷清的寺庙里,为他准备衣物被褥食物,照顾有加。 “大师在这里住了多久?” “两个月。” 唐子清道:“既然如此,大师见过当年的将军冢吗?” “墓冢就在这树下,当年曾立着一块无字碑,我并不知道它埋葬的是何人,不过有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姑姑,却常常会在深夜来到这里。” 无想凝望着满树幽幽的蓝花,仿佛喃喃自语,“有时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让夜露打湿她的白衣,有时她会唱一些很古老的歌谣,仿佛天外之音。但她从来不与我说话,也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她就像只在梦中出现的仙子,但你只要见过她一眼,就永远不会忘记!” 就算他远远离开浣花溪,离开成都,依然忘不了。 唐子清忽然明白了他的掌法为何叫绵绵思意掌,原来,这个和尚也是个多情之人。 而他口中的‘姑姑’,就是任燕姝的姑姑任烟非无疑。 “多情未必更比无情苦,你想或不想,她都在你的记忆里,又何必刻意回避呢?”一直未有发言的符载插了一句,有意无意地看了唐子清一眼。 唐子清却只看着无想:“大师,那这里的墓冢为何又搬走了呢?” “两个月后,我的病已经痊愈,但我仍然每天晚上来这里采摘蓝花。有一天深夜,她又来了,那天夜里,她唱着歌,还跳着舞……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我说话,她告诉我,她将会与她墓中的爱人一起搬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不再回来,然后给了我一笔钱,让我也离开梵安寺,返回江陵老家。” 那天夜里还下了一场豪雨,但第二天清早他再次来到树下时,坟墓已经不在了,地面就如现在看到般平整。 无想伸手摘下一朵蓝芙蓉,低头嗅闻它的芬芳,带着无限叹息,“这个地方对我来说恍如梦幻一场,二十年过去,依然如此。” 唐子清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大师可知道,他们……她和她的爱人的遗骸,搬到了哪里去?” 这个大师,知道得似乎不少。 “峨眉深山,云深雾重不知处。”无想又是一声叹息,突然仰面看天,喃喃道,“今晚又要下雨了,你们赶紧走吧。”说完这一句,他就转身而去,一边走一边漫声高歌,唐子清听到他唱的是“夜森森,黑天暗地,夜郎降兮,勾吾魂魄,溯入轮回!” 歌声在夜色中听来说不出的诡异神秘,月光幽冷,灰色的僧袍再次隐没在窄门之后。 符载口瞪目呆,因为他完全听不懂这发音古怪的歌辞。 第32章 深夜遇刺 无想说得还真准。 刚入城中,果然便下起雨来。 暴雨。 披着雨笠斗篷,穿梭在参差的街道中,唐子清越发地觉得这和尚处处透着诡异了。 成都和长安一样实行宵禁制度,日落后击鼓三千,城门坊门关闭,各坊之间人员不得流动,违禁者若被城管一样的巡城卫兵抓到,轻则杖责罚款,重则服役坐牢。 但这当然难不倒轻功一流的符载与唐子清。 事实上,符载对成都城比唐子清熟悉得多,所以才能在一间深夜营业的青楼中迅速弄到两套合适的雨具,效率之高令唐子清惊讶。 “你经常来这里?” “必要的时候会来。”符载微笑着解释,“青楼和饭店一样,都是各类情报最发达的地方,若想保持消息灵通,最好是到处都熟悉。” 这理由听起来十分正当。 不过男人和女人不同,就算冒雨走在大街上,唐子清也不愿意在那莺莺燕燕的地方多待半刻。 但这雨中的暗夜长街,似乎也并不平静。 比如他们刚刚踩上一个屋檐,就看见了几个速度极快的身影从前面的屋顶掠过。 这难道是演电影吗,这些黑衣人出现的频率真是不要太高! 符载倒是表现出一贯的老练,示意唐子清隐身在一片檐角的阴影后。 “他们在前面停下了,似乎要埋伏什么人。”符载观察片刻,征求唐子清的意见,“我们在这里等一等?还是先送你回使府?” 唐子清并不喜欢管闲事,但看来今夜总要弄出点什么事来,不然都对不起这到处牛鬼蛇神的滂沱雨夜。 所以她莫名地感到憋气:“等!” 雨很大,即使穿着斗笠雨篷也遮挡不了冰凉的雨水渗入颈脖,带来丝丝潮湿难耐的冰冷。 幸好他们并没有等多久。 不多时,一队人马便从横巷中驰出,后面跟着两辆马车。 唐子清注视着这两辆马车,瞳孔微缩,气息徒然紧张起来:“这是韦帅和薛校书的车驾!” 她曾经看着它们在使府出入,就算没有六蝥大旗,也绝不会认错。 符载的神色也凝重起来,竟然是节度使本人啊! 凝神看了片刻,却道:“前面那辆是空的,没人。” 唐子清诧异:“你如何知道?” “看车轮的印痕,还有马车拐弯时倾斜的角度。” 三十丈外看车轮印痕的深浅?还下着雨? 马车拐弯时倾斜的角度有多大? 唐子清不得不再次承认,自己的目力,确实比符载差得远。 好吧,就算她的眼力真能看到,恐怕也看不出什么门道。 所以她谦虚了些:“你觉得他们是冲着韦帅来的?” 符载肯定道:“不错,而且当马车转入前面窄巷时,他们就会立刻动手。” 因为那里是最好的地形与时机。 之前是松州劫薛涛,现在竟然在成都大街上伏杀堂堂西川节度使! 这些人真是将大唐之威太不当回事了! 唐子清手握剑柄,杀意突然上涌。 “我们过去杀他个措手不及,如何?” 符载不是想进使府么,当下正好有机会表现一下。 符载却想不到她会如此冲动,赶忙拉着她:“不可。” 唐子清冷冷看了他一眼,似是问:你不敢? 符载忽然觉得挺有意思,唐子清看着剑法高冷,气势逼人,事实上实战经验却少得可怜,难怪花卿府中一管烂大街的迷药也可以将她放倒。 “你看,他们全神贯注盯着前面,后面全无防备,我若有张芬那样的发暗器功夫,倒可以一出手解决三四个。但他们位置分散,我们若出剑,至多一击两人,其他的难免狗急跳墙。所以最稳妥的办法,是你到前面警示连帅,我在后面监视,他们若出手,我就黄雀在后;他们若逃逸,我便想办法跟踪,说不定还能找到幕后人。” 不得不承认,这才是老江湖。 唐子清很干脆:“好,后面就交给你了。” 当即跃下屋顶,掠高帽沿,露出脸孔,迎面向着那队车马走去。 她走得速度很技巧,既不能走得太快,以免给前面的卫兵造成压力,但也不能太慢,因为身后的暗箭随时会射出。 果然她还未走到车驾三丈之外,一个卫兵便高声喝道:“前方何人,为何无视宵禁,深夜游荡!” 唐子清保持速率,边走边亮出腰中鱼符:“我是使府侍卫唐子清,要见薛校书!” 这么大的雨,谁也看不清她手上的腰牌。 但是她的名字,应该还是有人知道的,而且她已经看到了韩却。 韩却果然跨马而出,沉声道:“薛校书不在,你也不是使府侍卫,立刻止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韩却出现在这里,唐子清更加肯定车中是韦皋无疑。 脚下不停反进,将声线收成一束,送入车中:“连帅,前方有人埋伏,请务必小心。” 韩却看到自己居然喝止不了她,心中不由大怒:“大胆,将她拿下!” 唐子清到使府不过两天时间,身份不明,却已得到韦皋青眼有加,甚至惊动了韦夫人亲自出手试探,如今突然深夜接近韦皋的乘舆,不能不让本来就心怀忌惮的他更警惕几分。 唐子清低喝:“韩统领,敌人在屋顶上!” 恰在这时,一道闪电闪过,路面的水渍照出前方高高的屋檐的剪影,还有晃动的影子。 人影! 韩却这一次的反应倒是极快,右臂一抬,手中连弩已经射出。 “啊”,屋顶上果然有声响,似乎有人受了伤。 韩却立刻返身退后,贴近马车。 “保护连帅,弩射!” “嗖嗖”的箭矢声破空而出,一轮比雨水更密集的弩|箭后,屋顶却无声无息。 看来对方的动作也很快,韩却瞳孔一缩:“飞羽卫七队,上!” 前方一队侍卫迅速跃上屋顶,雷电迸闪中,却见前方数条黑影正全速投入雨中,狂奔而去。 为首的侍卫一招手,这一队人马马上便追了出去。 韩却和唐子清却依然在原地不动。 像他们这样的高手,自然是留在身边保护更重要。 何况韩却对唐子清也不是百分之百信任的。 车中人掀开帘子,果然是韦皋,看到唐子清一身雨笠风衣,握剑而立,面上虽有诧异之色,语气却十分温和:“子清,是你?” 只一个“子清”的称呼,便已显示出对唐子清的亲近与信任。 唐子清拱手道:“我从城外回来,恰好发现屋上藏着鬼鬼祟祟的人,恐对连帅不利,所以冒昧上前阻拦,请连帅见谅。” 韩却对她的防备,她并不是感觉不到,该有的礼数,还是必要的。 韦皋摆摆手,示意不必虚礼:“你可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唐子清诚实道:“子清不知。” 本该第一时间掌握事态的牙军统领,这时却被晾在一边,韩却的面子已非常挂不住,却偏偏不能发作:“连帅,属下已派一队飞羽卫追去,稍后或有线索。” 韦皋看了一眼车外的雨幕,脸上不动声色:“那便等等吧。”然后就这样挂着帘子,靠回车中,微垂眼帘,竟开始闭目养神。 果真淡定,难怪经常跟在他身边的薛涛也胆魄不凡,唐子清心中不免佩服。 其实飞羽卫已向空中发出信号弩,使府内大批牙兵不消一刻便会赶到,韦皋确实并不急着离开。 而且,他一向相信身边保护他的人,这一点,韩却还是有能力做到的。 追出去的那队飞羽卫倒是很快就回来了。 “韩统领,他们约略七八个人,我们追到前面一个街口便失去了他们的踪迹,雨水实在太大,也未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如此暴雨,就算是猎狗也难以追踪,韩却并不意外:“知道了,你们归队。” 飞羽卫七队立刻散入队伍中。 韩却向韦皋请示道:“连帅,贼人虽然已经散走,但安全为上,连帅还是先回使府,余下的缉查便交给属下吧。” “我有一个朋友,也是刚刚追踪而去,还没有回来。”唐子清望着方才符载隐身的檐角,淡淡道,“等一等,说不定他能带回一些线索。” 这不是又要硬打他飞羽卫的脸吗? 韩却终于忍不住:“唐子清,连帅的安全岂容闪失!” 心中暗暗咬碎了牙齿,难道他堂堂牙军统领,还要听她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人安排? 唐子清皱了皱眉。 她可没忘记,飞雪岭上劫持薛涛的那些黑衣人是如何去而复返,谁知道这里的暗处又有没有埋伏着金执吾那样的高手,留在这里其实更安全。 韩却就算对她心有芥蒂,这反应也未免太大了些。 “韩统领,”韦皋微微张开双目,眼中有微微的冷光闪过,“既然已经有人追去,那就再等一等吧。” 他对部下一向宽和,但却不喜欢他们锋芒太盛,心胸太窄,尤其是用这样的态度对待女人。 韦皋那极具威压的眼神一凛,韩却的心中一惊,知道自己确是过了,连忙恭敬道:“是。” 当下不再说话,只微微策马侧身,以身体掩挡在车门前。 大雨滂沱,惊雷乍闪,这一队数十人马伫立在雨中,竟纹丝未动。 唐子清看向漆黑中的雨幕。 雨水不断沿着笠沿滴落,眼前的视线也被冲刷得有些迷糊不清。 心中忽然有些担心,不知孤身一人的符载,此刻已跟到了哪里? 第33章 神秘货船 符载此时正沿着街道高低潜行,起先前面七八个黑衣人还是一起行动,后来却两两分开,很快便散入两旁的街巷民居。 还真是狡猾! 难怪那些官兵连他们的背影都捞不着。 再看这些人对潜藏路线的熟悉程度,说不定他们平时就住在这附近一带。。 符载决定跟着看起来行动最慢的一个,因为这人受了伤,掩藏起行迹必然不像其他人方便彻底。 那人兜兜转转,竟然蹿回到万里桥附近。 万里桥外的江边,有一个船港。 岸边停靠了不少船只,多数一片漆黑,少数仍有微弱的灯光。 那受伤的黑衣人到了这里,在几艘船弦间左纵右跳,居然跑得比平地还快。 虽然符载也不慢,但此处毕竟不熟悉,遮掩也少,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哨声,那黑衣人猛然扭头。 风突然变大,雨水直泼入眼帘,符载的视线一阵模糊,再睁开眼睛时,已失去了黑衣人的身影。 那黑衣人纵身跳入水中,就像鱼一样,瞬间在水面上失去了踪迹。 符载立刻提高了警觉。 哨声说明对方还有接应的人。 为了保险,他迅速将自己的身形隐回靠岸的一处船坞。 但当他靠近船坞的时候,却发现一个高大的黑影正站在船坞的木板上。 那人撑着伞,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符载停了一下,跟着却朗声问道:“前面的朋友是谁?” 这么做有点冒险,万一是敌人呢? 但不做也是冒险。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拨开斗篷上的帽子,露出一个光头。 这人居然、又是无想禅师! 离开浣花溪不过半个多时辰,成都城转半圈居然又碰上他。 这神神秘秘的和尚到底有何居心? “大师,这么巧!”符载伸手抹一抹脸上的雨水,表情有些夸张,“大师难道也算好了我会来这里?” 无想的声音在雨中听来有些缥缈:“我在等一艘船。” 符载道:“一艘船?” 这本来就在船港中,四周都是船呢。 “是的,一艘货船。”无想又转过身去,面向上游:“你看,它已经来了。” 黑暗的河面果然有一艘货船缓缓驶来。 看起来很普通的一艘货船,式样常见,比普通的货船却要更大一些。 符载走到他身边:“大师,这艘货船有什么特别,要大师深夜等候在此?” “今夜的后半夜将有更大的风浪,它载着特别重的货物,又连夜赶路,我只是来提醒它一下。” 这艘船确实载了很重的货物,看它吃水线之深就知道。 船只在河面缓缓移动,风浪虽急,但操舵手的功夫却极好。 “我看它好像并没有停靠的意思,大师怎么告诉它?” 无想却道:“你看它船上有什么标志?” 符载凝目而视:“一个黄色的五芒星。” “那就对了,你眼力不错。” 无想从雨篷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灯笼。 这灯笼的防水与密封极好,松油发出的光不是很亮,但在一片漆黑中看来也极显眼。 无想拿着灯笼,手臂在空中比划挥舞。 符载心中奇怪,难道他在招魂么? 但又好像不像。 认真一看,方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在用灯笼比划一个五芒星的图案,这是一种江湖惯用,类似火光传讯的信号。 那船只果然调整了方向,向着他们所在的船坞驶来。 夜雨之中,船只渐行渐近,在三丈之外停止,船头站着一个彪形大汉,满脸警惕。 “你不是我寒星货栈的人,你是谁?” “成都净众寺无想,请问施主,船上载的可是送往嘉州开凿凌云大佛的铁具?” “不错,大师有何贵干” “凌云大佛开工在即,这批货必然赶得很急,贫僧昨晚夜观星象,但见紫麒之星升于东南,太白星光直冲半月,推断今夜必将风浪涛天,奉劝施主勿要冒险行船!” 符载提灯站在旁边,忍不住动了动嘴角,这和尚真能扯,欺负他没学过五行?紫麟太白乃大吉之兆好吗。 那大汉虽没学过五行,却是长年在水上讨生活,哪有那么容易被唬住,见一个和尚特地冒雨跑来胡言乱语,心下却更提高警惕。 “如果我们一定要走呢?” “如此贫僧便诚心为施主吟诵如意轮咒百遍,以保贵船无虞。” 说罢竟然就真的一本正经念起来。 “嗡钵的哞矢妮舍维摩类吽颇特嗡钵的哞矢妮舍维摩类吽颇特嗡钵的哞矢妮舍维摩类吽颇特嗡钵的哞矢妮舍维摩类吽颇特嗡钵的哞矢妮舍维摩类吽颇特……” 那大汉一脸看着白痴的表情,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两人一番,然后转身走进了船舱。 直到长长的咒语念完,船也没有开走,但却也没有人再走出来。 一艘偌大的船只,居然就这河面中停着。 “刚才那人是个跛子,腿上功夫却偏偏不错,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神色又这么敏感戒备,看来这船上的货物很值钱。” 符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方才无想装得像个神棍,只不过是试探这大汉的反应而已,这个和尚,深不可测。 忽然调侃道:“值钱的金属,不是刀戈剑矢,就是金银铜钱,我说大师,它不会载着满船的钱吧?” “其实我没诳他们,等下大浪一起,他们必然会停在这里,明日一早再起程。”无想的回答也意味深长,“长夜漫漫,船上是什么东西,找个机会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符载凝目看着那艘船,只见船身在黑暗的夜雨中左右摇晃,恍如一只黑色的大鸟,磷黄的五芒星散发出诡谲的光芒:“大师知道方才我追的一个人也上了这艘船吗?” 船只徐徐过来的时候,他看见人影一晃,有人从水中上了船舷。 无想坦白道:“恰巧看见。” 符载心头一凛:“那大师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无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会知道?” 符载并不气馁,跟着问道:“那大师知道这艘船的来历?” 无想道:“我只知道运货的是剑川的寒星货栈,其他一概不知。” 寒星客栈? 这名字符载听过,但也只是听过而已。 他凝视着这神秘的和尚:“我只问最后一个问题,大师是什么人?” 此人通过文君楼撒播韦皋武侯转世的言谈,知道当年杜甫草堂的秘辛,又出现在韦皋遇刺的雨夜,等候一艘神秘的货船,种种行迹,都证明了他不是一般人。 “一个闲人而已,我于成都,只是路过旧地,缅怀故人。”无想却悠悠叹了一口气,丝毫不似作假,“现在心事已了,明日一早,便会随船往嘉州瞻拜凌云大佛,行我佛门弟子之礼。” “看来大师早有安排,在下就不冒昧相扰了。但大师既要上船,若有那个黑衣人的消息可否顺便告诉我?”既然无想不愿透露身份,符载也不便在此时插手,何况唐子清还在那边等着,他也不能在这里待得太久,无想若能行个方便,那是最好不过。 无想没有拒绝:“那个黑衣人是谁?” “刚刚有一群人在花林坊行刺西川节度使,那个黑衣人,便是其中之一。”虽然这和尚不知来头,但符载相信自己的直觉——他不是坏人。 听了这本该是劲爆的消息,无想居然没有露出太震惊的神色,只淡淡问题:“哦,那节度使无恙?” 符载道:“我与子清刚好路过那里,有惊无险。” 心中却又狠狠地震撼了一下,这和尚不会连这个都知道吧? “那还真巧。”无想仿佛知道他的心思,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我若有消息,我会着人通知使府,少侠请放心。” 符载叹了一口气,看来自己确实是没什么可以操心的了:“既然如此,大师保重,有缘再见。” 无想微微一笑,合掌道:“阿弥陀佛!” 第34章 神光剑出鞘 符载回来的时候比去的时候更快,因为不用躲躲闪闪。 但当他的身影闪上那片屋顶时,迎面而来的却是三支箭矢,接着是唐子清的惊喝:“不要放箭!……符载,小心!” 她的尾音很快便没入“轰隆隆”地滚过的惊雷声中,跟着一道闪电裂开天空,惨白的电光照着那三支漆黑的连环箭矢,快如劲风破竹,向着符载的门面夺命而来。 唐子清心头大恨,不过一切地飞身而起,像飞鸟般冲向屋顶。 她的反应与速度惊到了一片飞羽卫,一时之间,倒是无人敢再往上放箭了。 本来正在闭目养神的韦皋,也霍地张开眼睛,看向屋顶,目光露出关切。 剑如流星,追着那三支剑矢,唐子清的人和剑都很快,前所未有地快!几乎已接近她的极限,在场的飞羽卫中已有人暗中庆幸,幸好那天唐子清并没有向他们出剑。 这么快的剑,没有人愿意试其锋芒。 “咔吱”一声,空中果然有箭羽折落。 但这并没有什么用,唐子清再快,也只能一剑斩落一支箭矢,另外两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穿过雨幕,如子弹般飞向符载的胸口。 就连韦皋的眼神,也变得紧张而锋利,突然微微倾身,撩开车帘。 看来他担心的,竟然不是唐子清,而是符载。 唐子清已无法再次出剑,那一剑已耗尽了她的速度。 韦皋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 又一道光亮划过,更炫,更亮,如白虹贯日,如银河落九天,光华灿目,在这滂沱暴雨的雨夜,又使人疑是黑暗天边的闪电突然落在近前,亮得使人睁不开眼睛。 是符载的剑,曾在江陵的阎王滩中大战黑龙十八子的神光剑! 剑光一闪,只有瞬间,但那雪亮耀眼的残影却像影子般凝留在众人的视网神经中,久久不散。就在这惊艳一剑的余影中,符载的身形向后一折,翻身落下。 唐子清紧张的心脏骤然放松,竟然有种微微眩晕的感觉:“你没事吧?” “我没事,让子清担心了。”符载负剑站在屋檐上,指间夹着一支黑色箭羽,笑容风轻云淡。 唐子清道:“你没事就好,跟我来!” 她跃下屋顶,二话不说,往前就走。 一众飞羽卫见她目光凛冽,脸色不善,全身散发冷意,那敢让她走得太近。 唐子清冷哼一声:“韩统领,你让人暗算我的朋友,这是什么意思?” 韩却策马上前,看了一眼她身边的符载,居然面不改色,只淡淡一句道:“好功夫。” 唐子清眉毛一挑,好啊,我给你机会解释,你非要挑战我的容忍! “这位军爷不过是想试试我的功夫罢了,子清不用介意。”眼看唐子清就要发作,符载对她轻轻一笑,示意她勿须恼怒。 唐子清还是不够淡定,韦皋才是这里的主角。 当然,美人如此关心,符载心里有种温柔的舒坦,所以些些小事,也并不真正放在心上。 但韩却却没有他那么豪迈的风度,他一定要拦下这又一个身份来历不明之人,正思量着要用文还是用武,一个低沉磁性,却极有威仪的声音说道:“让他过来。” 韩却登时有一怏怏的无力感,为什么连帅最近好像对江湖人物特别感兴趣? 来一个阿猫阿狗他都愿意见,就算不介自己意纡尊降贵,万一是刺客怎么办? 虽然他脸色郁郁,飞羽卫们却没法领会上司的内心吐槽,当然是立刻让路,符载走近几步,看向马车中,只见车中坐着一个青袍儒服的男子,看那雷霆不动的气魄,必是韦皋无疑。 当即脱下斗笠,施礼道:“符载见过连帅。” 他身上早已被雨水湿透,但身材颀长,气质温雅,却丝毫不显得狼狈,端容正色的时候,更有一种世家大族公子般的沉稳风度。 果然是个身手超卓,一表人才的翩翩少年郎。 韦皋的目光,带着几分赞许,落在他十分秀气的脸上:“我听过你的名字。” 第35章 陆贽师弟 韦皋说听过自己的名字,符载并不觉得奇怪,毕竟他前天才见过张芬,想必张芬已经将他的事情告诉过韦皋。 但唐子清却对韦皋那若有所思的眼神相当敏感。 这种眼神,就像他第一次见她,打量她的那样。 然而韦皋并没有多说什么,直截问道:“你跟踪刺客而去,可有什么线索?” “我跟到乌苏船港附近,便失去了他们的踪迹,不过其中一个腿上受了伤,应该是潜藏在那里的船只当中。” 符载没有第一时间说出那艘神秘的货船,是因为那艘船疑点太多,而且这里人多口杂,他不想打草惊蛇。 敢于行刺一镇节度使,这些人幕后的来头必然不小。 韩却马上向韦皋请示:“连帅,可要派人立刻封港?” 在追踪这一件事上,飞羽卫又一次被打脸,再怎么也要挽回些颜面吧。 韦皋却罢了罢手:“不必了,乌苏港船只不下数百,要搜一个人谈何容易,徒劳无功,又何必深夜扰民。” “这雨真大,我上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暴雨,还是在三年前的长安。”韦皋的目光穿过幽深的雨幕,不知回忆落在何处。 便桥一夜,雨碎长安,一别三年,不知故人是否安好? 过了片刻,忽然问身旁的符载:“你是九郎的师弟?” 符载露出惊讶之色:“连帅知道我?”旋即又道,“难道......师兄已经向连帅提起过我?” 韦皋笑道:“你到了成都,不直接来找我,却找个和尚来替我编故事,你师兄知道么?” 符载一听便知道被误会了,他是在文君楼等机会见张芬不错,但覃夫子讲故事那是无想的手笔啊! 但他是个聪明人,此刻也不急着分辨,正色道:“连帅,师兄并不知道我来了西川,我希望进入使府,是因为仰慕连帅不拘一格,礼贤下士的风度。” “哦?” 韦皋又笑了笑,这舍近求远变着法子走后门的年轻人也蛮有意思。 正说话间,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突突”而来,似乎比这深夜的暴雨惊雷更撼人心魄,数百玄甲铁骑鱼贯而入,不用一刻便布满深巷,将韦皋的马车围了个铁桶般的刀枪不入。 那是看到信号箭后急速赶来的玄甲军,关键时刻,他们的动作比飞羽卫更快。 韩却眼中闪一丝复杂的神色,但终究是可以放下心来。 “连帅,请起程回府。” “我也三年没见到九郎了,”韦皋忽然轻轻一叹,对符载道,“此处不便叙话,你与子清一道跟我回使府吧。” 夜已很深,使府门前一片灯火通明。 当然了,节度使遇刺,即便没真出事,也是大事。 府中火把流动,大批玄甲军护送着韦皋回来,另外一批则奉命出府侦查,人员虽多,出出入入,却整然有序,毫不嘈乱。 匆匆出迎的人群中便有薛涛。 “连帅,子清!” 这名动蜀中的美女素颜淡妆,云鬓微蓬,披风外袍下只裹着一层单薄的里衣,想来是刚刚得到消息冲出来,美目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心与焦灼。 韦皋刚下马车,正吩咐韩却:“夜太深,勿要惊扰夫人。”看到薛涛,便柔和了声音:“洪度,我没事,你与子清先回去休息吧,别着凉了。” 薛涛几乎要直冲到他怀里,他却扶着她的肩,替她拉紧了披风。 他对女人确实体贴,这种体贴称得上亲密,但也并非没有一丝距离,他会使你感到关心与爱宠,但却缺乏一个男人应有的热情。唐子清忽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薛涛总会露出那种无法言说的表情。 他可以是很好的上司,很好的长辈,甚至很好的情人,但却一定不是生命中最爱她的那个人。 薛涛倒是习惯了这样的相处,她一向进退有度:“那我和子清先回去了。” 韦皋点点头,对符载道:“你随我到万机楼,我有事情问你。” 符载道:“好。”转头看向唐子清,眼中温柔之色洋溢于表,他的笑容本来就很温柔,“子清,我明天再去找你。”又对薛涛拱了拱手,“薛校书,久闻芳名,实在幸会。今日夜深不便,符载改日专程拜访。” 蜀中想见薛涛一面的男人不知多少,他当着韦皋的面说这话,却大大方方,毫不扭捏。 薛涛微微一笑:“来日方长,符公子可要照顾好我子清妹妹。” 端的又是一位翩翩佳公子,子清妹妹桃花不少啊。 唐子清与她尾随马车向内院走去,走到半路,便忍不住轻声问道:“连帅说符载是九郎的师弟,你知道九郎是谁么?” 薛涛下意识地停了停脚步:“九郎?” “嗯,连帅对那位九郎似乎......很是看重。” “连帅最看重的九郎,我所知道的只有一个,就是陆贽。” 这个名字唐子清知道:“翰林学士陆贽?” 薛涛点了点头:“不错。” 唐子清吸了口气,这来头也够大的。 回到住处,唐子清解了发髻,一边用毛巾拭擦着秀发,一边向薛涛略说了今天的经过。只是任氏姑侄的事一时难以解释清楚,就暂时略过不提了。 她有一个疑问不得其解:“洪度,连帅怎么会坐着你的马车回来?” 难道他一早知道有人要行刺? “我本来是跟连帅一起到净众寺的,不过离开的时侯,连帅的马车不知为何坏了一条车辘,后来他再去雷氏琴坊取琴时,便坐了我的马车。”薛涛也觉得蹊跷,“若不是我提前回了使府,刚刚也会在那里呢!” 顿了顿,“子清,依你看,今晚行刺连帅的这些人,会不会与那些吐蕃人有关系?” 她指的是金执吾带领的那些吐蕃人。 不怪她想得远,吐蕃与羌浑蛮族已在西北边境陈兵连营,西南也是风雨欲来,人家既然可以出手劫持她,安排一场刺杀也就不算多奇怪了。 “他们未曾出手,我无法从武功上判断。”唐子清蹙起眉头,“但我今天在花卿府遇到的那个黑衣人,刀法倒是与他们有几分相似。” 那人的出刀也是简单,直接,快狠,带着一种高原雪狼的凶戾之气。 其实想一下,今天遇到的事情还真多,相互之间好像还有些关系:比如她从雷氏琴坊出来,便到了花卿府,在那遇到黑衣人,与符载追踪到浣花溪,又遇到了净众寺的无想,跟着回来时碰上韦皋遇刺,偏偏韦皋今天也去过净众寺与雷氏琴坊。 成都城不算小,若巧合的地方太多,就不仅仅是巧合了。 若她知道符载后来又在乌苏港遇到了无想,只怕这种想法会更加强烈。 但仔细思量,这些事情之间好像又没有必然的联系:无想可能只是恰巧住在净众寺,韦皋到雷氏琴坊取琴跟自己更没关系。 种种事件的关系若隐若现,但连结这些事件的节点,却像遮着云雾,并不明朗。 唐子清脑海中如此分析着,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便慢了。 薛涛却侧头斜斜看着她,看她如云般的秀发如水波般掠过洁白纤长的指尖,又像丝绦般遽然散开,一丝一丝掩落在冰雪般的半边脸颊。 “子清,你若穿女装,必定十分美丽,待改天闲些,我仔细为你置几套衣服可好?” “我成天在外面跑,男装更方便一些。”唐子清回过神来,有点啼笑皆非,“你有空操心我的衣服,难道就不担心连帅的安危?” “担心,但在这种事情上,我确实帮不上什么忙,担心也没有用。”薛涛叹了一口气,帮她挽起一缕散落的秀发,也取了一块毛巾,帮她一起擦着,“而且,连帅刚刚又得到一个厉害的帮手,我应该为他高兴。” 唐子清手上顿了顿,薛涛这十分自然又十分亲昵的动作,竟让一向习惯独处的她有一种微妙的不适应。 其实在那个世界里,她也是寂寞的吧。 薛涛低着头,耐心而细致地将头发上的水珠一点一点汲干,过了一阵,才听到唐子清说道:“你是说符载?” “不错。”薛涛将她满头秀发拢在脑后,取了一支牛角梳继续梳理,一边肯定地说道,“他若真是陆贽的师弟,连帅必定引为心腹,重用于他。” 陆贽名动天下,他的师弟又岂会是池中之物? 若有实力又有关系,哪个世界都可以吃得开。 “是啊,其实宋清根本无需为他操心。”唐子清笑了笑,“不过你和使府便要少一笔进账了。” 薛涛娥眉一扬:“哦,此话何解?” 当下唐子清将符载救过宋清,宋清托她求薛涛打点的事情解释了一番。 作为韦皋身边当宠的红人,薛涛私下收授的金银财帛确实不少,但一般人不知道的是,她从来不向韦皋隐瞒,而是当面大方收下,转头秘密上貢使府。 她只是为使府收钱而已。 “我知道宋清这个人,宋氏药房的老板,成都最有钱的十个富豪之一。”薛涛的美目转了转,“他确实不用为符载操心,不过,恐怕很快就要为另外的事情花大钱了。” 第36章 卧龙吟 符载早已换好衣服,屏气凝神地坐在定秦厅。 韦皋正在弹琴,他还在唱歌。 桌上燃着烛光,窗外风雨依旧,歌声低沉,琴声铿锵,琴歌相和,在夜雨声中听来更震人心弦。 …… 凤兮凤兮思高举, 时乱势危久沉吟。 明朝携剑随君去, 羽扇纶巾赴征程。 龙兮龙兮风云会, 长啸一声抒怀襟。 清风明月入怀抱, 猿鹤听我再抚琴。 …… 一曲既了,余韵不绝,喉间婉转,声如凝噎。 那是诸葛武侯的一曲《卧龙吟》,当年的布衣青年在卧龙岗躬耕山林,深夜不寐,弹琴吟唱,以抒心曲,后来终成一代蜀相,名垂千古。 符载亦被他的歌声感染,看着那张声如金石的焦尾琴,仿佛遥见当年三顾茅庐的风云际会:“我见过师兄用这张琴,弹过这首歌,他对我说,这张琴由蜀中雷氏所制,名为九霄环佩,当年肃宗在灵武即位时,曾用它弹出一曲霸气十足的《龙翔九天》,当时风雷突至,云涌九天,有如神迹。建中四年,圣上在奉天将此琴赐给师兄,师兄十分珍爱,我从未想过他会将它送给别人……如今看来,它已有了更合适的主人,连帅既有卧龙之志,符载亦愿意携剑随君,助连帅在西南一展宏图。” 他的长相虽然十分秀美,但此刻眼神沉静坚定,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诚意。 韦皋看着他水波般的眼眸:“你知道我的宏图?” 他的眼睛,有几分像他师兄。 “北和会纥,南通南诏,西结大食,以制吐蕃,这是师兄正在全力推行的策略。”符载神情自若,侃侃而道,“虽然此前圣上的态度一直摇摆不定,但吐蕃又再挥师东进河曲,大军已再度压境,长安兵弱,唯一能有效掣肘吐蕃的只有西南。一旦西北战事吃紧,朝廷势必只能接受连帅所提出的‘南攻北守’的战略,连帅已如卧龙先生般蛰伏三年,难道不是正等待一击出手,如龙翔九天?” “你果然是九郎的师弟,看待问题如此中肯,相信不会令我失望。”韦皋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你不愿意靠师兄的关系晋身使府,想必是有足以自傲的本事。” 符载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一笑,淡淡道:“用人如用刀,好与不好,用了才知道。” 他确实骄傲,但却居然骄傲得一点也不让人讨厌。 “好,我就喜欢像你这么自信的年轻人!”韦皋击案而起,在他面前缓缓负手踱步,“你可知道,其实在很早之前,九郎就已经向我提起过你。” 符载眉毛一扬:“哦?师兄说了什么?” 师兄的评论,实在令他好奇。 “他说你是他同门中最漂亮,最讨人喜欢的小师弟。有一次他寒夜苦读,你年纪小小,却主动为他生炉取暖,还热心地用你的神光剑当烛光一样为他照明,他内心感动不已,结果那一晚,你却将他最珍爱的一本古书烧得片纸不剩,让他一个月都吃不下饭。” 想起那温润如玉的青衫学士蹙着眉头一脸惋惜的样子,韦皋就忍不住露出笑容:风轻云淡宠辱不惊的京城第一才子,也会难得地露出这种既无奈又无力的表情。 符载心中一囧,那时他只有十二岁,一心只想向师兄表示自己有多么努力,好不容易挣了个深夜陪读的机会,却不小心睡了过去,导致手上捧着的那本书掉进了火坑……这种糗事他都快故意忘记了,却想不到师兄会告诉别人! 不过师兄那张脸一向板得那么正经,如果不是关系亲密的人,是绝对不会交流这种事情的,想来他们的关系是铁打的不一般。 当然韦皋向他提起这一桩,也是意在表示亲近。 既然如此,客套话就不用说太多了,他可以更直接一些。 “师兄若有知,必不愿意连帅在西南有任何闪失,连帅可知道今晚的刺客是些什么人?” 诸葛武侯出师未捷身先死,再有本事,前提也是先得有命在。 韦皋道:“你有线索?” 符载道:“第一,我追踪他们的时候发现他们对花林坊的街巷十分熟悉,我怀疑他们是本地人,或者至少在本地生活过一段时间。 第二,其中受伤的那一个逃到了姑苏港,藏进了一艘船上。姑苏港有很多船,我追上去的时候,那艘船离他有一段距离,并不是拜脱追踪的最佳选择,除非他有明确的目标,认为上了那艘船更安全。 第三,那首船从上游驶来,刚刚到港,有一个叫无想的和尚告诉我,那是剑川寒星客栈的货船,装载着开凿嘉州凌云大佛的器具。这个和尚和这艘船……都处处透着怪异。” 他说得很慢,而且尽量条理清楚,以便韦皋能接收到其中准确的信息。 韦皋听得很认真,马上问道:“有何怪异?” “他知道那艘船深夜到来,而且在那里等着;他怀疑船上另有蹊跷,打算上船刺探;他也看到了逃到船上的黑衣人,并说如有必要,会向使府提供消息……”符载眼眸星亮,“最后一点,他对连帅在花林坊遇刺,似乎并不意外。” 他提供的信息量略大,而线索却很隐晦,但韦皋居然没有表示出任何疑问:“你继续说,是如何遇上那个和尚。” “这个和尚,就是通过覃夫子传播连帅是诸葛武侯转世的那个人。在连帅遇刺之前,我和子清还在浣花溪的梵安寺碰到过他……连帅可要详细听听?” 符载看得出来,韦皋对那个和尚的兴趣,甚至比追查刺客更大。 韦皋沉声道:“你说。” 符载于是将这两天文君楼、花卿府、浣花溪、甚至是宋清委托他寻找宋时月的事情,都详细复述了一遍。 他本来就心思缜密,逻辑极佳,其中细节虽多,却丝毫不觉混乱。 韦皋待他说完,沉吟良久,才慢慢说道:“我并不知道这个和尚是什么来头,不过看来他并无恶意。今天我本来是带着洪度到净众寺方丈商议开凿凌云大佛之事,临走时,却有个小和尚跑过来对我说了一句话。” 那小和尚对他说道,连帅,有位大师让我告诉你,您车驾的轮子坏了一个,路上恐有不便,不若乘坐薛校书的车回去,这样比较安全。 符载大感惊讶,原来还有这样一桩事,那无想简直跟神仙一样!“可惜我来成都的日子不久,也不能为连帅提供更多信息。”若给他一些时间,他一定有办法打探这个和尚的来历。 “不,你来的正好及时。”韦皋却突然放下无想,话锋一转,“你可有听说过寒星货栈?” “约略听过。”符载的眼神也沉静下来,“据说它是剑川境内规模最大,但也最低调的客货通栈,既招待客人,也替商家输运货物,其店面开设在长安与四川的险要门户剑阁附近,成都的富商往来长安做生意,十有八九要经过那里,但不知何故,去过那里的人,都对那里的经历讳莫如深,所以我也没有更多了解。” 他调查的那些曾经被绑架的富豪子中,就有人去过那间名为“货客”的客栈。 “你知道这些,已经很不容易。”韦皋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但寒星货栈远比你想象的更低调神秘,它绝对不止是一间货栈那么简单。” 符载眼眸星亮:“请连帅明示。” 他已经有预感,这间神秘的货栈很可能与今晚的行刺有关。 韦皋却离开他面前,踱到窗边,雨水随风斜入窗户,丝丝落在皮肤上,既使他清醒,也洗去深夜的疲惫。 “这间货栈,我已经派人调查了一月有余,如无意外,今晚就该有消息,你也不必太心急。” 他对着浸染夜色的雨幕缓缓深深呼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还有,你也不要住在宋清家了,明天就搬来使府。扬州商人绑架富豪子一案已经过去几年,我看过几任推官留下的宗卷,该查的他们都查过,你再待在花卿府,也不会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符载露出惊讶:“连帅很关心宋清?” 否则以他堂堂西川节度使的身份,怎会对一个商人如此了解。 按照士农工商的排位,宋清再有钱,地位其实也不高。 韦皋却淡淡道:“成都家财万贯以上的商人,我都知道,何况宋清这样的超级富豪。” 宋清还曾经说过,谁能替他找回胞弟宋时月,他愿意酬谢一半家财,再将手上三分一的财产拿出来行善供佛。 他关心的是他西川大军的军资。 他站在窗边,穿过夜雨看向清风阁的方向,那里突然亮起一种诡异的绿色的灯光,紧接着有条鬼魅般的身影从那里飘出,向万机楼的方向走过来。 第37章 秘密武器 已经是午夜时分,那黑影提着一盏绿色的灯一路走上万机楼,居然无人阻拦。 他一直走到四楼的定秦厅,站在门口,然后扣门。 他的扣门声很轻,但在风雨声中听来依然清晰。 “进来。” 黑影缓步而进,他的全身裹着黑色的披风,身上还滴着水。他一进来,身后的门便缓缓关上,将一片风雨隔绝在屋外。 他轻轻一吹,便吹熄了提灯,既不打招呼,也不见面行礼,而是目不斜视地走到桌边,从怀里取出一个金属管子,用机簧弹出一卷纸,然后小心地展开,将它放到桌上。 做完这些,他便转身退了出去,就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很快便与绿灯一起消失在滂沱的雨夜中。 他只是负责送信的,要看信的是韦皋,不是他。 那纸张刚刚展开的时候,是没有字的,但放到桌上的时候,却慢慢地现出了字迹。 韦皋将烛光移了移,拿起这张珍贵的纸条,那是他排出的斥候调查了一个月的结果。 他只看了一眼,就看到了所有内容,然后就着烛光将这张纸条烧了。 “三个月前,嘉州聚居的獠人闹事作乱,但因为人数不多,很快便被州府镇压下去。但一个月前,有人发现有大批军械流入嘉州,落入那些獠人手中,数量之巨,足够几万人发起暴动。”韦皋看着燃尽的灰烬,神色凝重,“而我刚刚得到两个确切的消息,第一,他们确实会发起暴动;第二,他们所得到的军械,确是由寒星货栈的货船运向嘉州。” 符载何等聪明之人,马上便反应过来:“那些军械,就是隐藏在开凿嘉州凌云大佛的器具中。” 韦皋点头道:“你今晚所见,应该是其中的第六批,亦是最后一批。” 符载道:“连帅可要派人截船侦查?” 韦皋却摇摇头:“我不想打草惊蛇。有人在嘉州暗中煽动獠人生事,而且蓄谋已久,比起这批军械,我更想知道是何人暗中操纵此事,又是何人暗中提供武器。此事事关重大,我要与吐蕃开战,就必须剔除一切后院起火的威胁。” 韦皋将手上的灰烬弹走,目光深沉,“所以,我会选派可靠的人手,到剑川暗中调查这批军械的来历。” 这个人选,需符合几个重要的条件: 其一,此人最好不是身份公开的使府中人,以免暴露目标。 其二,此人要绝对可信。 其三,此人要有高强的身手,敏捷的反应,以及足够的经验。 “本来我也并非没有其他人选,但我今晚看到你,却觉得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他细长的凤目凝视着符载,既使人感到压力,但也有无形的煽动与激励,“符载,你可愿意接受这个挑战?” 他听过张芬对符载的评论,也相信自己的眼光。 符载如果是一把刀,就要拿出来磨一磨,才知道它有多锋利。 符载星目闪动:“能为连帅分忧,是我的荣幸。”他来西川,不就是准备大干一场么。“不过,宋清拜托我的事情,连帅可否另行派人跟进?” 他是个重言守诺的人,撒手不管不符合他的风格。 韦皋微笑道:“那我再给你一个消息,是斥候顺便带给我的,三年前,有人在剑阁一带见过宋时月。” 符载十分意外:“宋清一心以为他弟弟被拐去扬州,却不料他根本不是南下,而是北上!” “你到剑川去,以调查宋时月一案为掩护,必要时,可以调动剑川的军防。”韦皋集中心神,食指在桌上轻轻扣击,他喜欢在需要快速思考和判断时听着这种急促而有规律的敲击声,那会使他条理清晰,思维敏捷。 他停了停,心头已有了决断:“还有,我会让另一个人与你同去。” 符载道:“谁?” “唐子清。” 符载这一瞬间的表情很微妙,唐子清为他挥剑而起的一刹甜蜜与感动还在心头:“为什么是她?” 韦皋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略略错开些距离:“你对她有何看法?” “剑法很高,心思冷静,但经验尚浅。”符载抛开心中那种微妙的情绪,力求客观,毕竟现在与他交流的是韦皋,效率与中肯都很重要,“她的气质,却又迥异于一般江湖女子,我见过的江湖女子中,绝没有谁像她那么冷淡出世。” 虽然不乏外冷内热的侠义,但确也冷淡出世。 她对身边的世界,仿佛并不像别人那么投入与关心。 “她是一个谁也不知道身份来历的人,就连洪度也不知道。”想起清风阁中那一身白衣空灵出尘的身影,韦皋的眼神也复杂起来,“所以我需要将她放在一个可靠的人身边,留意她,了解她,必要时……照顾她的安全。” 听了这带着感性与暧昧的表述,符载的心中就更加复杂:薛涛是韦皋的女人他知道,但唐子清…… 他只能问一个不那么敏感的问题:“既然唐子清身份来历不明,连帅又为何信任于她?” “因为我曾经见过她,就在建中四年朱沘之乱的时候。没有她,我不可能夺下陇洲的兵权,赶到奉天救驾。没有她,我不可能当上金吾大将军,也不可能坐上这西南大员的位置,与九郎共论天下。”韦皋迎着符载惊讶的目光,缓缓道:“你说,我是不是要对她格外关心一些。” 第38章 三角关系 第二天一早,唐子清便见到了令狐楚。 他们见面的地方,仍是在清风阁。 “三日之期已过,不知唐侍卫在这里过得可习惯?”令狐楚仍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我听说昨天夜里唐侍卫又立了一功,真是可喜可贺。” 节帅遇刺,他居然说可喜可贺,真是一点也不用避嫌。不过倒是因为这坦率,唐子清对他生起几分好感,淡淡笑道:“昨夜只是碰巧,不过成都的夜晚,确是比我想象的更丰富。” 她的微笑有种幽兰夜放般的美感,又如冰雪挂在白梅的树梢,薛涛也是个美人,但她们的美,却如此不同。令狐楚看得一呆,内心继又洒然一笑。 无论薛涛还是唐子清,都是他不能想的人。 不过他也是个消息灵通之人,包括韦夫人夜访薛涛住所一会唐子清这种一般人不会知道的隐秘八卦,他都会知道,于是他便更能体会唐子清这句略显意味深长的话。 “能受连帅青眼的女人,确实得忍受些羡慕嫉妒恨,这也算是人之常情。”令狐楚望向水面,经过一夜暴雨,摩诃池的晨雾似乎更大了,残荷若隐若现,如浮在雾霭。“不过唐侍卫很快便要暂时离开成都了,我今晨过来,就是转达连帅托付的任务。” 唐子清眉头一蹙:“连帅要我去哪里?” 不在成都,那就要离开薛涛了。 “剑川。”令狐楚道,“唐侍卫应该听符公子提过当年成都富豪子失踪一案?” 唐子清心中如惊雷滚过,又会这么巧,她正想去剑川,就让她去剑川! 一边却不忘点头道:“听过。” “我们得到确切的消息,一个月前,宋时月曾出现在剑阁小剑山附近。”令狐楚小心地观察她的表情,“唐侍卫应该知道,宋时月失踪发生在上任节度使张延赏任期内,至今已一连换了四任推官负责侦查此案,但一直无甚进展,可说是一桩悬案。如今终于有了一丝线索,连帅安排你与符公子到剑川追查宋时月的下落,希望可以给宋清一个交代。” 唐子清又是一个意外:“我与符载?” 令狐楚过侧头来,认真地看着她:“可有问题?” 唐子清却淡淡道:“没有问题。” 剑川便剑川吧,男女组队确实有些不方便,但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再说符载也确实是个能力出色,经验丰富,容易相处的好队友。想了想,却跟着问道:“我想问一问令狐先生,那宋清可有什么特殊身份?” 她的想法,其实与符载颇有默契:一个商人家属的失踪案,何劳节度使亲自操心? “宋清不仅是成都药行的行头,而且为人豪爽,又肯出钱做善事,在成都商业行会中影响力不薄,连帅志在经略西南,商会的金钱、物力支持必不可少。” 令狐楚的解释可谓言简意赅,唐子清也是个聪明人:“我明白了。” 西川要打仗,要钱要粮,蜀中富饶,这些豪商则掌握着大量财富。 “符公子还在连帅处,我想等一下他该会过来跟你会合。”令狐楚对她的反应深感满意,取出一块牌符,递给唐子清,“这是玄甲军一等侍卫的牌符,当然是临时的,符载那里也有一块。凭此牌符,你们可到成都府查阅历任推官记录此案有关此案的宗卷。你们仅有一天的时间准备,明天就得离开使府出发,若有任何不明之处,可以随时来找我。” 事实上,作为使府掌书记,韦皋的高级秘书,却为两个尚未正式挂职的侍卫打点服务,他也是第一次。 唐子清接过牌符一看,那是动物的骨甲材料所制,刻着细致的龟纹,看起来果然比身上带着的鱼符更高一级。 唐子清起身:“令狐先生辛苦了,我还是先到成都府吧,符载他自己会去。” 时间宝贵,她要尽快查阅资料。 “不要着急,你们到了剑川……”令狐楚还要尽心尽力地交代一些东西,但随唐子清的眼神看向门口,便停住了嘴。 “令狐先生不用费口舌了,她不能去剑川。”一个女声冷冷说道。 进来的是一个青衣女子,她穿着府中婢侍的服饰,旁若无人地走进来,看起来却比主人还高冷盛气。 没错,她就是韦夫人的贴身婢女,唐子清见过她。 昨晚她也曾出现在薛涛的房间里,只是既没有拿着武器,也没有出手罢了。 令狐楚心里“咯噔”一声,终于、还是要出事了……脸上却一脸莫名惊奇,施然拱手道:“青鸾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他连韩却都不怕让他吃瘪,对这个婢女却是表现得相当客气。 “夫人要她去当贴身侍卫,不管她是属玄甲军还是飞羽卫,都必须在明日午时前到职,听候差遣。违者,斩无赦!” 那青衣女子冷冷看着唐子清,毫不掩饰眼中满溢而出的挑衅与敌意。 差遣? 有那么简单吗。 连杀无赦都出来了,动不动就杀,你当别人的性命都是你家的韭菜吗? 唐子清心中确是怒了,但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大马金刀地坐了回去,还闲闲散散地泡了一壶茶。 闭目轻嗅那茶香,轻抿一口,再张开眼眸时,神色已是风轻云淡:“这茶不错,是千里迢迢从福建运到扬州,又从扬州运到江陵,再从江陵运到成都的武夷山大红袍,令狐先生,请。” 令狐楚对她的淡定深感佩服,他也是个品茶的人,唐子清沏茶的手法行云流水,看来非常专业,连忙端起茶杯:“如此佳茗,令狐谢过。” 那轻易女子却铁青着脸,她趾高气扬又冷若冰霜地走来,本来是要狠狠地打唐子清的脸,哪知别人却根本不理她,心中也是怒极。 “你没有听到我说话?” 唐子清却连头都没抬:“听到了,阁下可还有事?” 轻易女子几乎气炸,却偏偏没有发作的理由,别人都不暴躁,你暴躁什么事? 再说了,她也没有说“不”。 目光如刀般转到令狐楚脸上,令狐楚却端着一杯茶懵然装傻:“青鸾娘子,茶确实不错,可要来一杯?” “令狐楚,夫人的吩咐,你可听清楚了!” 令狐楚有几分委屈:“青鸾娘子,我也只是替连帅传话的。” 他们夫妻的事,他怎么管的着。 轻易女子狠狠地瞪了唐子清一眼,终是难不住耐不住这令人难堪的冷待,转头走了出去。 令狐楚看着她的背影苦笑,上次是他将韩却气走了,却想不到唐子清也这么会整人!晓是他如此懂得观言察色,这次也摸不透她的意思了。 唐子清也在看着她的背影:“看来我是不能立刻到成都府了。” 令狐楚立刻道:“你要去找连帅?”叹了一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唐子清决不会屈服于韦夫人,但能让韦夫人改变主意的,也只有韦皋了。 但这三角关系不会越搞越复杂? 说实在的,他也不知道韦夫人为何要为难唐子清,薛涛才是名副其实是连帅的女人,但至少韦夫人没有出面针对过薛涛。 “我要起找韦夫人。”唐子清放下茶杯,眉目间透出摄人冷峻,“你知道她住在哪里么?” 令狐楚的茶险些洒了出来:“你想做什么?” “令狐先生,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薛校书的朋友?” 令狐楚毫不犹豫地回答:“这个自然,所以……你别冲动啊!” 唐子清拾起手边的剑:“那么,你也是我的朋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清风阁。 第39章 麻衣如雪一枝梅 唐子清其实知道韦夫人住在哪里。 薛涛告诉过她。 那是靠近摩诃池最东边的一座院落,彼时朝阳升起,雾气散尽,和煦的阳光照着这座院落的红墙黛瓦,风格竟与翼国夫人的府邸有几分神似。 唐子清踏入朱漆木门,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浅蓝如海的三色蓝芙蓉。 梵安寺只有一株,这里却有上十株! 晨风送过,满树花叶摇曳,清香扑鼻,简直美不胜收。 唐子清实在想不到那爱打爱杀的韦夫人,住处竟然是如此的安静幽美。 院中没有人,但西厢的房间里,却传出一阵轻轻的梵唱与清脆的木鱼敲击声。 不错,的确是唱经声与木鱼声,穿过一扇漆黑古朴的檀木窗棂,唐子清甚至可以看见里面是一个布满帐幔的小佛堂。 那唱经的声音,正是那个叫“青鸾”的青衣婢女的声音。 唐子清站在晨风拂送的庭院中,一时间竟怀疑自己是否来错了地方。 她静静地等了片刻,木鱼声辄止,厢房的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出来的居然是韦夫人。 她穿着一身僧尼模样的黑色衣袍,脸上脂粉未施,比唐子清想象的更年轻许多,模样竟是十分端丽,只是眉间隐隐带着一丝乖戾之气。 “我让你明天过来,你现在过来干什么?” “我来请问夫人,夫人对我唐子清到底有何不满?” 韦夫人冷冷盯着她,却并不说话。 唐子清淡淡道:“不论夫人对我有何不满,都一次解决了吧,省得劳心费神。” 韦夫人嘴角露出冷笑:“怎么解决?” 唐子清反手解下自己的乌鞘剑,拿在手上,姿势既像防卫,又像进攻:“不过有一件事,我要先搞清楚,夫人到底是看不惯我的人,还是看不惯我的剑?” 她一入使府,韩却就赶来缴她的剑,后来她的剑还被送到韦皋那里,又被韩却送了回来。 可见韦夫人与韦皋,都分外看重她这柄剑。 那晚韦夫人到薛涛的房间试探她,也一定留意过她的剑。 至于原因,她不知道。 韦夫人低头看向这柄乌黑古朴的长剑,眼中果然露出一种深深的憎恶,或许还有忌惮,她彷佛想伸手去拔出这柄剑,却又不知什么原因忍住了自己的冲动,她眼中的戾气更深:“我看不惯你的剑,也看不惯你的人。” 唐子清凝神屏气,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夫人认得这柄剑?” 金执吾认得这柄剑,无想也见过这柄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韦夫人的目光离开长剑,却又露出一种讥讽的笑容,“听说你失忆了,既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恰巧出现在飞雪岭,却又为何偏偏能够顺利进入使府,三番四次接近连帅的身边。” 唐子清确认自己没有听漏任何信息,韦夫人的语气听起来竟然是像……吃醋? 她皱了皱眉:“我不懂夫人的意思。” “你不懂?”韦夫人冷笑一声,突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卷,扬手一展,一掌拍在芙蓉树边的石台上:“你自己过来看!” 唐子清缓缓收起剑,大方从容地走了过去。 其实她心里也没有底,韦夫人会不会乘她走过身边的时候出手偷袭她? 韦夫人并没有,她似乎更关注唐子清看到那张纸时的反应。 那张纸上画着一幅画,背景是一片茫茫如星雪的白梅,而璨然如雪的白梅中央,是一个比梅花更白的女性背影。 那背影高髻白衣,飘逸窈窕,背负古剑,恍如仙子。 也许是因为看不见脸,那背上的古剑就刻画得特别清晰细致,乌黑狭长,就连剑鞘与剑柄上的古老夔纹,每一朵,每一缕都清清楚楚。 画中并没有落款,但旁边却写着一行小字,“麻衣如雪一枝梅,笑掩微妆入梦来。” 子清确实是被震惊到了,这画中女子虽然看不见脸,但任谁看了一眼,都会说那是唐子清! 身材,打扮,气质,还有那柄标志性的剑! 或者说,这是另一个唐子清。 因为唐子清自己,从来没有去过那样一个遍地白梅的地方。 “这张画,是有人从万机楼定秦厅捡来给我的,是连帅的亲笔。”韦夫人看着她冰雕玉削般的侧脸,灼灼目光几乎能将她的皮肤刺穿,“而这样的画,据说他已画过不止一箩筐,想必是将那画中之人日夜放在心上吧。”她绕着唐子清走了一周,就像一只即将被激怒的猫,“你说,作为他的夫人,我是不是有足够的理由讨厌你?” 原来如此,还真他x的…..够狗血!唐子清终于明白为何第一次见面时,韦皋会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自己了。 沉默了半响,却冷冷道:“我之前确实没有见过连帅,那不是我。” 就算那个女人也叫“唐子清”,但那确实不是她。 但这话在别人耳中却是明明白白的强词夺理,那叫青鸾的青衣女子也早已停止了唱经,从佛堂中冲出来,“师姐,跟她说那么多做什?”她的眼睛充满了愤恨,似乎就要冒出火来,彷佛受到的委屈比韦夫人更厉害,“师姐,出手吧,我就不相信凭我们两人合力,还不能将这小贱人留在这里!” 唐子清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骂“贱人”,目光骤冷,全身气场一触即发。 韦夫人功夫虽高,但她并非没有一战之力,至于这个青鸾,她绝对有信心三招内杀之。 侮人者,人必侮之。 “师妹,不要冲动!”韦夫人却伸手拦住了气势汹汹的青鸾,她答应过韦皋,绝对不会在使府内为难唐子清。 韦皋若知道唐子清被骂为“贱人”,也一定不会答应。 她挡在师妹面前,却是质问唐子清:“唐子清,你还有什么话说?” 唐子清强压下心中的怒气:“我问心无愧,既然夫人什么都不肯说,那我就只好自己去问连帅了。”她总不能一剑招呼到韦夫人身上。 韦夫人仔细审视她的表情,目光再次落在她的乌鞘剑上,居然显出十二分的耐性:“那好啊,那你不妨问问他。”她冷冷笑道,“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他将会如何向我解释。” 韦皋的心有点乱。 自从坐上西川节度使的位置后,他就像诸葛亮一样每日运筹帷幄,绝大多数事情并没有超出他的预计,所以这几年来,他已经很少有这种无法操控的感觉。 他既操控不了自己的夫人,也操控不了唐子清。 他一直站在窗边,直到看到唐子清那白衣招展的身影向万机楼走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们总算没有动手。 唐子清手上还拿着那张画,立刻开门见山:“连帅之前见过我?”她的语气还带着质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气质本来就冷,生气的时候,气场就更冷。 “我确实见过你,在建中四年的陇州。”韦皋,知道已经不能隐瞒,叹了一口气,“洪度一再求我派人追查你的身份来历,但她并不知道,其实这四年以来,我一直在追查你的身份来历。但直到今天,我依然一无所知。” 唐子清直视他的双眼,相信对方并没有骗她:“那么连帅就说说,连帅见到我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 韦皋也凝视着这冰雪般的容颜,微微叹喟:“你想知道多详细?” 唐子清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越详细越好。” 想想那一句诗,“麻衣如雪一枝梅,笑掩微妆入梦来”,一个男人如果做梦都想着一个女人,很难说没有点别的什么感情,她只希望韦皋不会说出让她尴尬难堪的事情来。 韦皋笑了笑,似乎看出这无意流露的窘迫:“那么我可以慢慢告诉你,但你最好先坐下来。放松些,那确实是一个秘密,但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唐子清微微一囧,坐在桌边,韦皋已替她的酒杯倒上了酒。 第40章 另一个唐子清1 “我们之间,其实只短短见过两次面,但却是发生在决定历史惊涛骇浪的瞬间。” 窗外旭日初升,残荷如烟墨渲染,摩诃池的水面粼光闪闪,就如此刻韦皋眼中的光芒。 “那是建中四年的事情,当年九月,长安发生了泾原兵变,原凤阳节度使朱沘率领叛军攻占皇宫,圣人仓皇出奔奉天。朱沘在长安称帝后,亲率领大军围攻奉天,誓要将李唐皇室连根拔起……而那时,我还是凤翔陇右节度使张镒手下一个小小的营田判官,虽然还暂代着陇州行营留后的职务,但事实上,那时文职出身的我还从未真正带过兵,打过仗,如果不是遇见她,我想……我应该早已成为那段历史中一颗无足轻重的尘埃。” 他说的“她”,自然是指画上的那个唐子清。 唐子清内心有种相当奇怪的感觉,难道那个“她”,真的是世上的另一个自己? 又或者“她”与她,本来处于永不相交的平行世界,而自己却机缘巧合,恰巧穿越到了这个同时存在着一个“唐子清”的时空? 她的眼睛漫开迷雾,韦皋却已沉浸于他的故事。 “就在朱沘猛攻奉天的时候,凤翔兵马使李楚琳杀张镒而叛变,归附了朱沘,而陇州刺史亦投奔了李楚琳;真正掌握着陇州行营的大将牛云光,则是朱沘的旧属,手下率领着五百名精兵悍卒,当时亦在蠢蠢欲动,正谋划发起兵变。” “我安排了几名最信得过的士兵悄悄向附近节镇送出消息,然后在四面楚歌的营帐中登上了危楼般的烽火台,遥望奉天的方向,内心充满了壮志未酬的悲愤与无奈。” “我甚至抽出了随身携带的长剑,身为陇州留后,又是西川节度使张延赏的女婿,我想自己还是有些身价的,一旦牛云光攻上塔台,我宁愿横剑自刎,也不想成为被绑去邀功的羔羊。” “我走上塔台,只是想多看一眼奉天和长安的方向,陇上的寒风就像刀割一样吹到我的脸上。” 陇州的沙尘极大,风起的时候,视线甚至不及一丈之外。 他不过举手挡了挡风沙,再移开时,面前就多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她的声音寒冷得如同天外飞雪:“你就是韦皋?” 韦皋大吃一惊:“你是谁?” 这居然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个气场极强的女人。 她白衣飘飞,站在高高的塔缘,有一种不容置疑却又睥睨一切的气势:“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夺下陇州的兵权,然后到奉天去救李适?” “我想!不过如何夺?” “因为你是张延赏的女婿,朱沘派人来招降你,使者已经在行营外见到牛云光。你下去找到他们,假意投降,以留后的身份设宴招待使者,让牛云光陪伺,我会在宴席上取下他们的人头。”那女人背负乌鞘长剑,居高临下地凝视他,眉目间冷气逼人,“你敢不敢去?” 韦皋也是个胸有韬略的人,定了定神:“我敢!不过牛云光有五百精兵悍卒,都是朱沘的旧部,只怕你就算杀了他,也掌握不了陇州行营。” 若有时间详细周划,说不定有成功的机会,但此刻…… “陇州团练副使沈烈手上有两百名久经训练的精锐死士,对付那五百人绰绰有余,我会让他们潜藏在郡府四侧,伺机而动,你只需按我说的去做,其他都交给我。”她微微侧头,向搭台下望了一眼,眼神幽深而凛冽,“记住,按照我说的去做。” 说罢风沙一闪,她的白衣已从十丈高的塔边跃了出去。 韦皋冲到塔边,只见沙尘弥漫中,隐隐望见一队兵马簇拥着使者进入行营,却哪里还有那白色的身影。 接下来的事情,就如史书记载,韦皋佯装受降,次日在郡府屋舍中设宴犒劳朱沘的使者苏玉及牛云光的士卒,而大厅两边的廊下早已埋伏了一百甲士,酒过一巡,伏兵齐起,竟将那五百多名叛军全部杀死!苏玉,牛云光的脑袋亦被取下,挂在行营外的辕门示众,陇州行营终被留后韦皋控制。 “但那只是大多数人知道的事情,他们其实并不清楚当时大厅中发生了什么。” “当时我就在厅中喝酒,与敌人虚与委蛇,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厅中的卫兵,甚至连送餐上酒的酒童侍女,都是牛云光所指派的人。当外面伏兵一起的时候,他们马上意识到被我设计,一涌而上要擒杀我,牛云光的刀,甚至已经划到我的脖子上,有那么一刻,我以为我定要身陨当场,然后,我又看见了她的白衣……” 白衣如雪,剑光亦如雪,雪光中绽开了无数朵鲜艳的血花。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杀人手法,居然可以这么快,这么美,这么残酷!还有外面那五百人的鲜血与尸体,一眼望去,就像修罗踏足过的战场…..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鲜血,恍惚之间,竟让我想起了塞北十月的红梅,而她的白衣,就是那猩红中的冷霜傲雪。” 他没有见过唐子清杀人,但想必唐子清在飞雪岭上击杀那些黑衣人时,也是这般充满了暴力与速度的美感。 韦皋看向此刻静静坐着的唐子清,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我当时晕血了,竟然没注意到她是何时割下了苏玉与牛云光的首级,又是何时悄无声色地离开,仿佛从未在这鲜血满地的兵营中出现过……牛云光授首,她走了,后来凭着沈烈那战力极高的两百名玄甲战士,我迅速镇压了其他大大小小叛乱,终于在短时间内掌控了陇州的兵权。” 很快,他便在陇州郡府中筑起高台,杀牲涂血,与将士盟誓,誓要拥戴李唐王室,征讨叛贼,解救奉天。李适得到消息后大喜,下诏任命他为御史大夫、陇州刺史,并特设奉义军节度使一职以表彰他的忠义,苦苦坚守的奉天官兵听闻援军将来,亦士气大增。 “夺得陇州兵权后,我想着奉天时刻都在危难中,正准备开拔大军南下勤王,但就在出师的前一晚,我又看到了她。” 这一次见面的地方,是陇州刺史府邸的白梅园。 这里遍地白梅,却没有一株是红色的,因为自从那一天后,韦皋一看到红梅,就会满脑浮起鲜血,让他亢奋得无法入睡,医官说那是晕血症的典型症状,对他这样从未上过战场的文人来说,可能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才能消除。 比如这一晚,他就是想通过喝酒帮助睡眠,所以他正坐在园中的一张石台旁,手边有酒。 那女子仍然一身白衣挂着乌剑,踏着陇上的梅影月色翩跹而来,但却比周围的白梅更白,也比这初冬的冷月更清,更冷。 “你不能立刻离开陇州。” 看到那无法挥去的身影再次出现,韦皋心头闪过霎那惊喜,但也很惊讶:“娘子何出此言?” 你让我夺取兵权,难道不就是为了去解救奉天? 她坐在他对面,眼眸如夜色中的幽兰冰雪,自有一种冷冽动人之美:“你只看到奉天之危,却不知大唐江山之危,并不仅仅在于奉天。” 韦皋虚心道:“请娘子明言。” “朔方、陇右、河东、河西,北方设下如此多的节镇,每年派重兵驻守,以致都城长安的军防反而空虚,你说,防的是谁?” “是吐蕃。”韦皋心神一震,长安出事后,他一心系着奉天,竟未想到如今的局面是前有虎,后有狼,朱沘是前面一时得势之虎,吐蕃却是后面一直虎视眈眈的狼。 “我得到消息,吐蕃大相尚结赞已经修书李适,愿意出兵帮助唐军平叛,条件是大唐必须将安西、北庭两个都护府永久割让给吐蕃。”她凝视着夜色中一树白梅,那冷月银色的反射像极了剑上的幽幽冷光,“你说,吐蕃打的是什么主意?” 韦皋低头沉吟:“安西北庭一旦沦陷,大唐将永远失去对西域的控制,这一次,圣上……恐怕要慎重考虑。” 请神容易送神难,像吐蕃这种凶悍强大的高原民族,岂是那么好相与的。 吐蕃既已占尽河西走廊,若再掌控通往西域的咽喉之地安西北庭,那大唐恐怕永远没有机会再涉足那繁荣一时的北方丝绸之路了。 那女子却冷冷道:“连帅未免将吐蕃的心思想得太简单了,二十年前,吐蕃的军队便曾经攻入长安,拥立伪帝,妄图主宰大唐。如今尚结赞要发兵助唐平叛,真正意图是趁火打劫,至于安西北庭,那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理由罢了。” 夜风催动,树上的花叶嗤嗤落下,她折下一枝白梅,看着那美丽洁白的花瓣随黄沙飞走,最终剩下一枝枯零:“他们的野心,比安西北庭更大。奉天虽然困难,但暂时还可以支撑,吐蕃出兵东进,到时若临阵倒转枪头与朱沘联手攻打奉天,你想后果会如何?” 届时中原江山的残局,就绝不是朱沘能够收拾得了的,天下大乱,多少生灵又将涂炭。 韦皋悚然动容,吐蕃是大唐百余年的宿敌,以尚结赞一向狡谲好战的心性,这可能性绝不是没有。而糟糕的是,以他对皇帝李适的了解,答应吐蕃的可能性却极大。 他眼中仿佛又漫出满天血花,那是大唐战士与百姓的血,他不得不一口喝下杯中烈酒,以抑制这不由自主地产生的幻觉,深吸一口那呛人的夜风:“娘子深夜来访,可是有我韦皋能做的事情?” 第41章 另一个唐子清2 “尚结赞的使者尚未到达奉天,我们还有时间。”她的眼波幽如深海,又冷如刀锋,“你马上派人去联络尚结赞,请他出兵助战,同时告诉他,北方及中原各镇的兵马正在汇师勤王的路上,此战必能一举歼灭朱沘,他得到的回报一定不会少。尚结赞生性多疑狡诈,他摸不清唐军的底势,反而会心生忌惮,他的犹豫,便是我们的机会。” 韦皋道:“若尚结赞确实包藏祸心,这的确是最好的良策,不过……” 他的言下之意,军国大事,岂能仅靠随便猜测。 “长安一出事,尚结赞便暗中结集四道兵马,现时埋伏在泾、陇、汾、宁周围的兵力,已是朱沘叛乱前的一倍有多,而你们的斥候却还一无所知。”她的瞳孔一缩,气场骤强,“我有确切的证据,你可要亲眼一睹?” 韦皋昂然直视她的眼眸,与她对视,亦需要与之相等的坚持与强大气势:“我相信娘子,我可以派人去拖延尚结赞,但娘子又凭什么相信奉天仍可坚守?” 这一点太重要,若错失救援良机,奉天陷落,大唐江山顷刻便要易手他人,他再做任何事情都无法补救。 若真如此,他便是大唐的千古罪臣,万死不能辞其咎! 她看着手中的梅枝,忽然微微一笑,如幽兰夜放,冰雪绽开,眼中焕发出一种星辰般的异采:“因为此刻奉天城中,已经有可以扭转战局的人在!” 那是一种带着温暖,亲近,敬仰,自信的目光,使韦皋联想到她所信任的那人,必有一种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能耐与气概。 这笑容确实太惊艳,也太有感染力,韦皋接下了这场豪赌:“好,明日一早,我便会派出使者去见尚结赞,就算尚结赞出兵,我也定会想办法将他牵制在唐军监视之内,让他绝对没有趁火打劫的机会!”他的目光乘着酒力,也显出几分灼灼的逼人,“那娘子又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且不说她的能力、手段、气质,就凭她轻描淡写地将皇帝叫作李适,连给一个表面的尊重与礼仪都不愿意,身份又怎么会是普通寻常之人? 她恢复了冰冷的容色,放下梅枝,站起身来,竟似要准备离去,淡淡道:“你不需要知道我是什么人,你只需知道,我不过是不想看着大唐在我眼前覆亡而已。” 朔风又起,这一次不仅带走了白梅,也带来了黄沙,她在风中眯起眼眸,仿佛感受着飞沙擦过脸颊的气流,眼神中忽然带上了几分萧条落寞,“我要走了,好好拱卫大唐吧,不要令我失望。” 韦皋不相信她竟会就此离去,急忙起身:“娘子,请等等!” 她的背影在漫天白梅中停了停,白衣飞舞,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就要凌波而去,韦皋只觉满腔热情连着酒劲一涌而上,却又心头一噎,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就像陇上的一阵风,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等了许久,他才喃喃说道,声如梦幻:“娘子,我们还会再见面么?” 她的声音如夜色清冷:“也许会,也许不会。” 韦皋懵然怔仲,良久才深吸一口气,终于回复了镇定:“我决不会让让你失望,因为那亦是我韦皋处身立世之愿,既然相见无期,娘子可还有什么吩咐?” 他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这梦幻般的情感虽然猛烈地冲击过他的心灵,但并没有使他失去理智。 “沈烈是个练兵行军的人才,来日必有大用,如果你相信我,就可以重用他。”她的身影微微一动,已像来时一样乘风而去,白衣顷刻没入雪白的梅林,只余那飘渺清寒的声音留在夜色中,“记住了,我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陆贽。” 她知道九郎,知道九郎陆贽是他的至交好友! 韦皋心中浮起一线莫名的希望,却又马上被怅然若失的情绪冲击得消失无踪,抬头望去,却只见梅林烟渺,早已不见斯人踪影。 韦皋在喝茶。 他喝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烈酒,虽然作为一军统帅,后来与朱沘大小几次战役交锋早已治好了那种在战场上让人尴尬的晕血症,但他还是保持着喝烈酒的习惯。 即使他已经不再害怕鲜血,也忘不了那一袭白衣,也忘不了那种血花盛开中白衣与剑光交织的刺激与美感。那一刻,她既像仙子,又更像神祗,强大,冷酷。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画过许多她的画像,甚至用“笑掩微妆入梦来”那种男人心中温柔而旖旎的想象,来平衡那种萦绕不去的刺激。 但自从到了西川以后,他又开始喝茶。 烈酒令人刺激兴奋,使他可以在战场上保持最锋锐的状态,但他现在要做的事,却极需要耐心、理智、周密的筹划,这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他需要时刻保持冷静。 他相信大唐百年来最强大的宿敌,那高原上最凶悍的民族,将在他手中沉戈折戟。 唐子清却在喝酒。 她从未想过,那个“她”,竟然会是一个如此霸气的存在。 陇州事变后,韦皋迅速上位,不仅呼应各道兵马前往奉天救驾,如此危难的时刻,还以极高的政治技巧稳住了吐蕃及西北边情,德宗返回长安后,便将之封为金吾将军,后又加封为金吾大将军,从此仕途青云直上,三年前,终于接替丈人张延赏成为剑南道西川节度使,成为坐镇帝国西南的一级要员。 大唐那一刻的历史,竟是因为一个从未在公众面前现身的女人,也只有这性烈如刀的剑南烧春,才适合那样的故事。 唐子清也熟悉那种剑光、速度,与血花的刺激,但是那个“她”,显然有些更重要的东西与她不一样。 她抬头看着韦皋:“我不是她。” “我知道。”韦皋微微一笑,“在我心中,你与洪度都是还需要关心与照顾的女孩子。” 他的笑容很柔和,很坦然,也很有风度,脸上绝对没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之色。 这种成熟而稳重的男人,很容易让女人产生信任与依赖,唐子清忽然想起薛涛眨着眼睛对他说的一句话,“子清,你与连帅相处,是不是觉得他有一种既像父亲,又像情人的感觉?” 父亲……情人…… 唐子清拂去那种感觉:“那她呢?” 第42章 年轻军官 韦皋道:“她比你更狠,也更冷。”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也比你更强势。 一个够狠,够冷,又十分强势的女人,内心必定坚定沉着,不会轻易流露出那种飘忽而迷惘的眼神——他不止一次从唐子清眼中看到那种眼神,哪怕只有瞬间。 唐子清沉默了许久,然后斟酌用词:“有人说,三个月前曾在剑阁莲花峰见过我,是净众寺一个叫无想的和尚。”她可以顿了顿,“所以这次去剑川,我会到那里走一趟,或者能查出‘我’,或者是‘她’的身份。” 她既然韦皋与“她”也有莫大关系,那么自己去追查“她”的身份就不能算是假公济私了。 韦皋眼中露出惊诧,数年来他多方追查“她”的消息未果,想不到却从唐子清口中听到了“她”的信息,他的内心如慢慢涌起的潮水,夹杂着一丝难以名言的兴奋:“既然如此,你去查吧!此番去剑川,符载也是另有任务,至于宋时月的下落,最好有,就算没有,也不影响大局。” 他是个果断的人,一句话交了底,然后凝视着唐子清那张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这一次,你可需要什么帮助?” “没有必要,以连帅的身份与资源,花了数年时间追查却一无所获,可见她本身就是个深藏不露的秘密,我想人多并没有用。” 韦皋叹了一口气:“确实如此。” 他手上有张芬这样的人才,各种密报上至君国朝堂,下至江湖隐秘,但却从来没有人听说过那样的一个女人。 唐子清突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连帅可有听过‘枯叶大师’这个名字?” 韦皋摇头,唐子清只好换了一种问法:“或者说,那个有关连帅满月时遇到碧眼胡僧的故事是真的吗?” “原来你是说那个碧眼胡僧?”韦皋又极有风度地笑了,“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我母亲确实向我提过这么一回事,不过,我一向只当它是一个故事而已。” 言下之意,他并未将那故事真正放在心上。 唐子清却对这个问题有些执着:“敢问连帅于仙佛一道有何看法?” “男人立于天地,自有其担当与责任,就算那故事是真的吧……若我上一世是修仙,那么这一世便先入世,再谈出世,若我上一世是修佛,那么这便一世便先做人,后成佛。”看着唐唐子清认真的眼神,他也认真起来,“我答应过她,也答应过九郎,好好守护大唐,若神佛佑我,那自是最好,否则便是遇魔杀魔,遇神杀神,遇佛杀佛!”韦皋端着茶杯,笑容淡然,“子清若真的见到那位枯叶大师,请代我问候他,同时也不妨转告我的说话。” 好一个遇魔杀魔,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经过几番战场的洗礼,一个晕血的书生也会变成一名杀伐果断的将帅。 唐子清心中生起敬意,大唐已过了最鼎盛的时期,自安史之乱后便国运多舛,从玄宗奔蜀开始,曾经被逼得狼狈逃出长安的皇帝就已经有四位,若非危难时刻总会有人舍身取义,逆流而上,李唐时代只怕早已终结。 “连帅心系天下,胸襟广阔,神佛不佑,何德有之?我敬连帅一杯!” 韦皋却微笑道:“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你过来。” 他起身将唐子清领到那幅尚结赞的画像前,唐子清才留意到旁边已多了一幅金执吾的画像,当然就是自己画的那一幅。 韦皋凝视着画像,画中青年直鼻深目,容貌深沉俊美,一双眼睛却亮如星辰:“其实我也曾经见过此人,就在建中四年。” “哦!”唐子清惊讶地扬起眉毛。 “梅园艺面后,我按那白衣女子的计谋一边部署兵力,一边派出使者邀尚结赞助战,尚结赞满口答应,并且马上派了一个吐蕃使臣随使者来到陇州,名为商议军机,实是刺探陇州的军情与其他唐军动向,我记得那名使臣的随从,是一名非常年轻的军官。” 当时他身穿戎衣,带着冬天时遮挡风沙的貂帽,帽沿压得极低,脸落在帽沿的阴影中,是以一般人对他的长相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但韦皋却留意过他,因为每次吐蕃使臣在回答他提出的关键问题时,都会下意识地望向这个军官,似乎要征询他的意见。 “这个人,绝不会是一个普通随护,我甚至假装无意地向使者问过他的名字,叫论莽罗。”韦皋伸手在画像前,遮挡着鼻梁以下的地方,“他的脸在我记忆中确实很模糊,所以我第一次看到这张画像时,只感到似曾相识,但现在再仔细看这双眼睛,却一定不会错。” 唐子清又是万万想不到,原来四年前,金执吾便以吐蕃人的身份出现过。 他心机深沉,身手又如此高强,以随护的身份来陇州刺探军情还真是合适不过。 “陇州军防井然有条,我又故意渲染了各镇王师勤王的声势,陇州一探后,尚结赞倒是暂且收敛了趁火打劫的野心,派出五千骑兵助剿朱沘。”韦皋顿了顿,“当然,那时圣上也已经答应了一旦圣驾返回长安,便向吐蕃割让安西北庭的条件。” “这支五千人的骑兵倒是骁勇善战,在平判的路上可说是战绩斐然,功劳不容小觑。后来奉天解围后,朱沘退守长安,这支军队与浑瑊一起一直打到武亭川之战,此战王师数师汇合,气势如虹,斩杀了叛军万余人,眼看就要收复长安,但却因为当时炎夏已至,那些久居雪域高原上的吐蕃士兵忍受不了这酷热的气候,导致军中疫病传染,士兵痛苦不堪,居然在攻入长安的前夕撤兵西去,正因为如此,后来论功行赏的时候,朝廷以吐蕃未助唐军攻入长安为由,没有兑现割让安西北庭的承诺,据说尚结赞因此怀恨在心,决心报复大唐,隐忍数年,后来便谋划了震惊朝野的平凉劫盟。” 平凉劫盟不但令大唐威严扫地,更重要的是导致唐军三大名将中的浑瑊失宠于德宗,马燧军权被释,李晟去镇入朝,可说均远离了大唐与吐蕃对战的战场,可谓一石数鸟。 至于李适终于一改此前的退缩与犹豫,下定决心对付吐蕃,在韦皋看来,那倒是因祸得福了。 “不过,我想对你说的是,四年前带领吐蕃骑兵助唐平叛的,便是一个叫‘论莽罗’的年轻将领。”看着唐子清更加惊讶的目光,韦皋并不觉得意外,“虽然自陇州一会后,我便再无机会与此人会面,不过我也听人描述过论莽罗,此人不但俊美异常,而且刀法极高,在战场上令人印象深刻,我想这个人应该就是他。” 用目光描摹着画中人的轮廓,就像他曾无数次端详过尚结赞那阴鹫的眼神:“既然他已来了松洲,我想,我们还会在西川见面。” 唐子清微微吸了一口气,这金执吾的身份,也真是太复杂! 山西茶商,吐蕃贵族,曾经的友军将领,现在的敌人! “他为什么要去劫薛校书?可有具体的理由?” “洪度在我身边三年,知道的事情不少,包括我在西南的军事部署,得到她,强过派遣百千斥候。”韦皋停了停,带着歉意,“我一向信任她,但确实想不到对方会向女人下手。” 唐子清转过脸来看着他:“万一薛校书真的被劫去,吐蕃以此要挟或勒索连帅,连帅会不会想办法救她?” 这一句话,她是替薛涛问的,问得很直接。 韦皋苦笑道:“你不相信我?还是她不相信我?” 唐子清道:“薛校书待我情同姐妹,我理应关心她。”她才不傻,会直接去回答韦皋的问题。 “我曾经答应过‘她’,要守护大唐,这件事我正在努力着。”韦皋迎着她的目光,“那么现在我也答应你,只要洪度在我身边一日,我便会尽力照顾她,你可放心?” 唐子清心里放下一块石头,这个男人的承诺,还是值得相信的。 但外敌可防,牵涉到女人之间与感情纠结,却…… 唐子清望向靠近摩诃池的一扇窗子:“我当然相信连帅,但我也听说过,曾有一名随伺连帅身边的女子,是从万机楼的一扇窗户失踪的。” 她没有提到韦夫人,更没有提到韦夫人为难自己的事情,却提起了玉箫的死。 韦皋踱到窗边,看向波光粼粼的摩诃池,万机楼在摩诃池的东边,韦夫人的庭院在西侧,天气好的时候远远望去,依稀可见那里的红墙黛瓦,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你们对我,还有对恩慈,都有些误会。” 第43章 玉龙子 唐子清赶到成都府,既没有看到推官林蕴,也没有看见符载。 “今晨一早有人将一个被打晕的黑衣人丢在林推官家门口,脸上还贴着一张纸条,写着‘花林坊刺客’几个字,此刻林推官正在审讯,符公子也在那边,唐侍卫可要过去?”一个小吏查验了她的符牌,问道。 唐子清道:“不用了,麻烦告诉我宋时月一案的宗卷在哪里?” 审讯她不在行,结果问符载就可以了。 那小吏道:“随我来。” 桌上早已堆了高高一叠纸卷,唐子清一卷卷翻开,她看得很仔细,但也很快,半刻钟已翻遍了十卷中的每一页,而且当她合起宗卷的时候,她发觉自己居然会记得其中所有的信息。 这记忆力让她自己都感到吃惊。 即便是智商超群的重点大学学霸,也肯定达不到一目十行而且过目不忘的超人水平。 她的记忆,突然得到了开挂般的加成。 趁着这潮水般的记忆快感,她将那一叠宗卷都快速扫视了一遍,但诚如令狐楚所言,历任推官在此案上都可说没什么突破,唐子清从这一叠宗卷中得到的有用信息,甚至不会比符载告诉她的更多。 唐子清推开这一摞纸卷:“我可不可以调阅当年花惊定战场失踪一案的宗卷?” 那小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居然没有拒绝:“唐侍卫的兴趣看来与薛校书相近?浣花溪的杜公草堂的确不是个寻常地方,一般人不知道的奇事奇案不止一宗两宗……不过,按唐侍卫玄甲军特等侍卫的级别,你可以调阅任何一级机密档案,包括当年花惊定失踪与严武遇刺一案,但需要签字画押。” 原来这玄甲军特等侍卫的身份竟有如此权力,唐子清道:“那烦请将有关浣花溪杜甫草堂的案件宗卷都调出来给我。” 那小吏的眼神有些奇怪:“其实早上符公子过来的时候,已作过如此吩咐,所以我已经整理好了,但搬来不便,唐侍卫请移步到库房那边看吧。” 待到走入汗牛充栋的库房,唐子清才发现,那整理出来的宗卷足有三尺之高! “请慢慢看。” 那小吏例行嘱咐了几句请勿损坏资料之类,便退了出去。 唐子清坐了下来,以她开挂般的阅读速度与记忆力,其实并不嫌资料多。 但她一接近这堆纸张,就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种感觉,她只在翼国夫人房间的那瓶蓝芙蓉前有过。 她伸出指尖,想要触摸那些纸张,脑中充满了一种模糊不清的幻觉,鲜血,鲜血,鲜血,带着悲伤,无奈,令人魂断神伤的鲜血……有一个男子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呢喃‘君来雪山重,君去雪山轻,君来雪山重,君去雪山轻……” “啪”的一声,那个黑色的小木匣从她袖中跌出,落在纸堆上。 那种类似精神共鸣的感觉,就更强烈,也更清晰。 唐子清闭着眼睛感受这一阵幻觉的冲击,呢喃的声音越来越大,彷佛变成了一个男子面向夜幕如墨的苍天流泪悲鸣,“君来雪山重,君去雪山轻,君来雪山重,君去雪山轻!”而黑暗的天地间又回响着他的悲怆,震得她头脑发聩。 就在脑中白光一闪之际,她霍然张开眼睛,从纸堆中的一叠中央抽出一卷已微微发黄的宗卷。 她一眼扫到封面上“杜甫血书”几个字。 她迅速翻开这卷宗卷,在最中央找到了那页血书,那血书上写着一首诗,曾经的鲜血早已在岁月中磨去了颜色,但暗红的字迹看来仍然有种杜鹃啼血般的凄泣:君来雪山重,君去雪山轻,还君玉龙子,思君雪山下! 这就是大诗人杜甫的用自己的血写就的手迹。 严武并不是暴毙于疾病,而是死于刺杀。这一晚不知何故,在夜已很深的时候,有人看见严武带着几名亲近的随从急急忙忙赶往浣花溪见杜甫,那时他想必已经受了重伤,因为路上和房中都滴满了鲜血。 大概是在严武走后,杜甫深夜写下了这封血书,留在那个房间的一处暗格中,第二天严武暴毙的消息传出后,他便与家人匆匆离开浣花溪,至死也没有回来过。 唐子清掩上宗卷,十分震惊。 不仅因为是因为严武的死因,更重要的是,她又产生了那种幻觉,她一直以为,产生幻觉是因为那种异乎寻常的三色蓝芙蓉,但现在看来却不是,这里附近显然没有三色蓝芙蓉。 但这里却有从浣花溪带来的另一个东西,就是那个黑色的木匣。 唐子清心中一动,将那木匣取过来。 木质的木匣,却有着一种致密金属般的光泽,唐子清闭上眼睛,那些宗卷上登载的字眼忽如流水般流过脑海。 她忽然明白了,正是这个木匣的存在,不但使她记忆力加强数倍,还能使她产生某种……与环境关联的幻觉? 比如在翼国夫人的房中,她会看到翼国夫人曾经的影像,而在梵安寺的三色蓝芙蓉树下,她会看到曾经在那里跳舞的任烟非……那在成都府里,她为什么会看到杜甫草堂的杜甫? 她一定还可以看到些什么。 唐子清蹙着眉,目光再次落到那页血书上。 她能从一大叠纸张中感应到那页血书上,一定是因为它与木匣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 她将木匣移近血书,压在暗红色的血字上,然后集中精神,再次闭上眼睛。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指尖变得异常敏感,甚至可以感到到那干涸的血迹的微微凸起,一阵微小的类似电流的麻痹感从指尖末梢的神经瞬间到达大脑。 她眼前一片雪白,但瞬间又重归黑暗。 但她没有睁开眼睛,因为指尖的触感告诉她,正有某些信息从那里源源而来。 又过了许久,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光。 仿佛黑暗中电影的开幕,那一点微光慢慢扩大,变亮,又分化为数点跳动闪烁的光斑。杂乱的光斑相互交织,织成一片荧黄的光网。 当光网慢慢聚焦清晰,唐子清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盏罩着竹篱油纸的灯笼。 提着灯笼的,是一只的瘦削的手。 杜甫提着灯笼,正走在漆黑幽深的竹林中。 唐子清放缓呼吸,平息杂念,让自己的意念沉入这夜色深邃的幻境中。 竹影幢幢,竹叶像密矢般遮蔽了漫天星光,杜甫仿佛盛着满心悲痛,像梦游一般走过一条偏僻的小径,穿过一片更深更密的树林,来到梵安寺外。 梵安寺的大门也是漆黑的,在夜色中看来就像一个黑色的洞口,杜甫用锁匙开门进去,穿过佛堂厢房,径直向后院走去。 后院一片荒芜,三尺长的茅草在黑夜中飞舞摇曳,月色半隐,星子浮现,风中却弥漫着芙蓉的花香。 那株高大的乔木正迎风而立,满树花朵反射出萤火般幽蓝的微光。杜甫绕着树下走了数圈,不停地抬头观看空中的星辰,辨认着方位,甚至仔细地观察周围茅草的长势,最后终于在一朵蓝花飘落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用枯枝挂好灯笼,打开随身带来的一字篮子,篮子里有一壶酒,两只杯,还有一把锄头,一只铲子。 “我知道你已经不在这里,但临走前,我还是要来这里敬你一杯。”月光照在他瘦癯的脸上,他的脸容显得沧桑而悲伤,“你与他,都是我的朋友,但愿西山的雪,能洗涤你们的英魂,忘掉那使人疯狂的诱惑,安息吧,来世再为英雄。” 他敬完酒,就提起锄头发掘,很快便在树下掘出了一个大坑,然后换了铲子,继续拨开土壤。他曾在草堂旁种植过许多树木,经常劳作,可说深谙发掘的技巧,果然不消片刻,土中便出现了一块倒躺的石碑。 他捡起石碑,抹去碑上的泥土,那里果然露出一行刻字:将军花惊定之墓。他摩挲着碑上的字迹,长叹一声,又将它放在一边边,继续发掘。 当漆黑的木质在飞扬的泥土中露出一角时,杜甫加快了挥铲的速度,幽幽的月色下,坑中渐渐现出一具棺木,在杜甫犹豫了瞬间,便用铲子撬开棺盖。 棺中果然空空如也,别说残骸,就连一片腐烂的衣角也没有留下。 杜甫在衣服上擦了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小袋,将它放在手中:“季鹰(严武的字)对我说,他后悔从你这里拿走这样东西,这东西落在不该得的人手上,就是一个不祥的诅咒。他说这东西不但让段子璋身败名裂,使你断头维州,现在,他也终因它而去……。” 他脸上的悲戚之色更浓,“君来雪山重,君去雪山轻,还君玉龙子,思君雪山下......玉龙子,玉龙子,若你真不愿意明珠暗藏,就回来该得到你的人手中,再次佑我大唐吧!” 他打开袋子,手中就多了一颗光华耀眼的明珠。 唐子清的瞳孔骤然收缩,即使那明珠只是在她的思维识海中而非眼前,她也觉得这光华实在太耀眼。 她也见过很亮的明珠,比如宋清借给符载的那一颗,但那一颗与这一颗比起来,却是真正的萤火之光! 它的光芒,并不是来自珠子内部,而是从周围的空间不断聚合,绕着珠子快速旋转,就像一个发出白光的小球,映杜甫充满惊讶与不可思议的脸。 “轰”的一声,空中突然划过数条闪电,跟着惊雷滚过,风云变色,飓风将满树花叶摇动得哗哗作响,杜甫还在巨大的惊愕未及反应过来,密密匝匝的雨点已泼面而来。 他仰头看向大雨倾盘的夜幕,“玉龙子,玉龙子,风云变色召风雨,这竟然是真的,这竟然是真的……” 玉龙子,玉龙子,玉龙子……随着这无声的低喃,杜甫的眼中瞬间灌满雨水,唐子清的视线也模糊起来。 第44章 宋时月的消息 唐子清想听得更清楚些,看得更清楚些,但画面却逐渐模糊,连闪电与雷声都消失了。 周围重陷黑暗的虚空,唯有玉龙子的光芒仍在意识的深海中光华流转。 也许这个玉龙子才是此中关键,她的心中如是说。 她再次集中精神,在黑暗的虚空中凝视着这颗奇异的珠子。 她的视线穿过炽白的光芒,犹如清风扫开云雾,到达珠子的内部。 珠子内部异常澄明通透,其中还有些闪烁的影像,一些从未见过的人,从未见过的事,各种朝代,各种服饰,各种场景匆匆而来,匆匆而过,就像时空隧道中掠过的吉光片羽……这一次,她控制着自己的精神努力分辨,想要在这信息的潮水中抓住些什么,当一张影像迎面而来的时候,她终于瞥见了其中一张…… 那是一名身材苗条的长发女子,正坐在一张檀木书桌旁写字,她穿着最简洁的白色体恤,看起来休闲而恬然。 那是她自己! 玉龙子里不但有别人,还有她自己! 唐子清心神一震,霍然张开眼睛。 仿佛从午睡的小憩中醒来,屋内弥漫着一种陈年纸张与笔墨的气味,窗外阳光灿烂,树静风止,碧绿的枝叶掩映着昆虫的鸣叫,她想起了那个穿越前的下午,她也是趴在这样的书桌上睡了过去,倥偬间无数梦境掠过,一睁开眼睛时,已是白衣乌剑坐在冰雪覆盖的山顶上。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那么她坐在这间屋子里,这张书桌前,又是不是梦中的幻境? 如果玉龙子记录的都是真实的事情,那么这个世界,与原来的那个世界,都是真实的? 阳光穿入窗户,照着空气中的尘埃,她甚至可以观察到那些漂浮着的颗粒,这样的世界,她可以说它不真实吗? 她坐了许久,再也无心翻阅那些宗卷,直到有人敲门进来。 “子清,抱歉,我来迟了。”是符载,阳光落在他异常俊秀的脸上,他的笑容也总是温柔迷人。 唐子清道:“你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符载不假思索:“当然可以,你想去哪里?” “浣花溪的梵安寺。” 符载终于显出惊讶:“现在?” “就是现在。” 符载扫了一眼桌上那些宗卷,并没有显出迟疑:“好,那我们走吧。”唐子清的脸色与情绪都不大稳定,他看得出来。 唐子清走回桌边,将散落的几卷叠回远处:“这些宗卷,我大部分都已经看过,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就不用再看一次了。” 符载给了她一个惊叹的眼神。 浣花溪他们可说已经是熟门熟路,梵安寺附近一如以往荒无人烟。 唐子清与符载直奔后院,走到那棵三色蓝芙蓉下。 此时日光花白,芙蓉的蓝色尚浅,看起来与一般的白芙蓉也没有太大分别。 “你真的要挖花惊定的坟?” 符载的目光四处搜索,已经准备找一下有没有类似锄头铲子的东西。唐子清的衣服实在太白,他都不忍心让她动手。 唐子清站在树下:“不,我只想在这里站一会。” 符载:“……” 唐子清凝神闭目,手上握着那个小小的木匣,她站立的地方,正是杜甫开坟埋葬玉龙子的地方。在幻境消失的一瞬,她曾看到杜甫将它重新装进那锦囊袋子,躬身放入土里。 杜甫一定不想把这个已经令花惊定与严武死亡的不祥诅咒再带给别人,所以最终他还是将它与将军冢的墓碑一起埋在这里。 但她拿着这个可以与环境感应的小木匣站在这里,却已完全感觉不到玉龙子的存在,确切地说,她知道那里已经没有玉龙子,她的识海中甚至有一些漂浮而模糊的影像,在杜甫之后,有人又开启了脚下的这副棺木,再次带走了玉龙子。 所以后来它才会出现在翼国夫人任燕姝的手里。 翼国夫人的丈夫是崔宁,崔宁曾是严武的亲随与爱将,后来也做了西川节度使,但是再后来,崔宁也死了,死于奸相卢杞之手,玉龙子还是再诅咒了一个人! 最初玉龙子本来是埋在花惊定的墓中,后来被严武取走;严武遇刺后,杜甫将它重埋在花惊定的空棺;杜甫离开浣花溪后,玉龙子被崔宁得到;崔宁入朝后,玉龙子留在翼国夫人手中;崔宁死后,翼国夫人就带着玉龙子消失了 唐子清理顺了这些关系,终于在各种模糊的碎片中得到一条线索:这些幻境的关键,正是玉龙子! 她在翼国夫人房中看到翼国夫人的影像,那是因为曾她曾在那里拿着玉龙子; 她在这株三色蓝芙蓉下看到任烟非起舞,是因为那时树下就埋着玉龙子; 她能看到杜甫的影像,也是因为当时杜甫身上有玉龙子。 玉龙子就像一个影像记录仪,记录着持有人身边发生的事情,而这个小木匣,又与玉龙子有着某种共鸣与感应,当它处于玉龙子所记录的现场时,便容易激发出某些影像,让唐子清看到。 她心中一跳,能看到那些影像,是因为她带着这个木匣,如果换了别人呢…… 幸好这个问题并不复杂,试试就知道了。 “你过来拿着这个木匣,站在这里,闭上眼睛,平心静气,看看可有什么感应。”她招呼符载。 符载大感诧异,难道这黑色的小木匣还是个可以寻宝的罗盘? 但他还是照做了,半响后才睁开眼睛,摇摇头:“什么感应都没有。” 他甚至有调整内息,摒除杂念,令识海进入到通明境界,但除了秋风掠过树梢的沙沙气流,他确实感觉不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唐子清收过木匣:“谢谢。” 符载笑了笑,居然没有追问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我这么做,而是很有风度地问道:“子清,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唐子清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玉树琼花般的笑容:“不用,我们回去罢。我一时心血来潮,却浪费你的时间来陪我了。” 符载看着她突然明艳的脸,很是惊艳了一把,但很快便回复了常态:“其实白天看这里的风景比夜晚更不错,明天就要离开成都了,不若我们到处走走,顺便我还有些关于宋时月的消息要告诉你。” 唐子清微微启齿:“好。” 浣花溪溪水碧绿如带,环境清净幽美,虽然并不热闹,但也是游人常至的地方,多数还是些喜欢吟诗弄句的风流雅客,看到符载与唐子清这样一对外貌气质都分外出色的青年男女并肩走过,更觉景色如诗似画,有人便摇头晃脑吟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符载的嘴角动了动,转头看向唐子清,却见她目不斜视,一副不以为意,于是道:“那边那个山坡似乎更清净,我们过去吧。” “宋时月的消息其实并不复杂,有人在上个月的初十,在剑阁大剑山与小剑山之间的山道上匆匆见过他一面,提供消息的是个成都商人,多年以前就与宋氏药房有生意来往,所以认得宋时月。但叙述的人与宋时月这个人却相当有趣,不过……你可要看得有耐心些。” 符载取出一张记录口述的纸张递给唐子清,唐子清一看,果然密密麻麻,密密麻麻…… 以下就是这张纸张的内容。 “剑阁附近的路都很崎岖,尤其是大剑山与小剑山中间那一段,更是又窄又险,使人望之心寒胆颤,大诗人李白就在这里写下’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样形容得惟妙惟肖的佳句……” ……此处略去若干字…… “当时已日近黄昏,赶路的人很多,挤满了那条又高又窄的山路,行走的速度十分缓慢,所以大家都很着急。当时我就挤在行人之中,前面是一队拉着板车的车队,车上全是盖房子用的瓦片。你知道那些瓦片都很重,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平地拉着都吃力,何况那些车夫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汉……噢,要命的是,最前面的一个车夫被一块石头磕着,突然崴了脚,老人家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再也不能动了……路就这样塞了起来,板车堵在路上,后面的车和人都过不去,大家都停在山道上,眼看太阳就要落山,好多人真是急得受不了……我也是那个急啊……” …… “我们等了许久,也不见那队板车队能拿出个好办法,他们的车本来都已经装得很满,捆得扎扎扎实,实在已经无法加重负荷,但是不移去前面那车瓦片,后面又无法动弹,要雇一个临时来拉,又没人能胜任这项工作,许多行人已经开始暴躁了,却又无可奈何,我也无可奈何……万一天黑前到不了前面的客栈,在路上被强盗打劫那将如何是好,简直是小鸡一样任人宰割啊……” …… “就在这时,后面来了个童子,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就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他说,待我禀明我家公子,也许他有办法。我想他家公子莫不是天生神力又长有翅膀?……带着这种好奇心,我就向后看去,原来那家公子坐在一顶两个壮汉担抬的轿子里,感情是个身娇肉贵的,那俩壮汉肌肉粗壮,看起来倒是很有力气的样子……那童子便向桥里的公子禀明了情况,大概是公子吩咐了些什么,那小童离开轿子,又走到前面来……” …… “我家公子问,你们谁是这车队的主事人?” 一个老翁道:“是我。” “请问老丈,你们的瓦片是拉去卖吗?” 老翁道:”是的。” “请问总共价值几何?” “这些可是上等的琉璃瓦,只要拉到长安转转手,便可以卖五千贯。” “好,我家公子给说给你七千五百贯,这些瓦片和车子立刻归他,你可同意?” 老翁呆了:“此话当真?”他本来就报了大价,车子又是堵在这里一筹莫展,哪有这等好事! 那小童也不说话,直接取出绢钱,塞在他怀里,然后招呼那抬桥的壮汉,“过来,动手!” “那两壮汉放了轿子,走上前去,我本以为他们要拉车,哪知……天哪,他们一推,就把一辆车子推落了山崖,满车上等的琉璃瓦啊就这么没了……接着他们乒乒乓乓乒乒乓乓,竟然一连把七八辆车子都推落了山崖,那手脚真叫一个麻利……” “就在我和大家一样口瞪目呆的时候,那小童走过我身边,我听到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喃喃道,‘好了,终于可以走了,总算不会耽误公子晚上回到山庄洗温泉浴,不然我就惨了……’这个公子看来真的不是一般富豪人家,我本着这种好奇,就故意在路边停了停,待他的轿子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好巧不巧,山风掀起他的轿帘,我恰好就看见了他的侧脸……那公子果然相貌清贵,端美如玉,我仿佛在哪里见过……但当时只有惊鸿一面,我未及细看,一时也想不起他到底是谁,只觉这半张侧脸在脑海里日夜萦绕,挥之不去……后来我回到成都,忽然看到一张宋老板分发给各路行头商会的画像,我才恍然大悟,这不是三年前失踪的宋时月吗,只是过了三年,他长得高大了些,也更标致了,真真风神如玉,出手也更豪绰啊!” ……此处省略赞美及回忆若干…… 剩下的,唐子清一眼看完了。 八月十五,标致,豪绰,剑阁附近有温泉的山庄。 这就是消息中宋时月的关键词。 第45章 山中棋局 剑阁在剑州的大剑山与小剑山之间,相传为诸葛亮所修筑,是川陕间的主要通道,亦是军事戍守要地。两山分别设有大剑戍与小剑戍,两戍之间三十里连山绝险,飞阁通衢,故渭之剑阁。 一入剑阁,唐子清便与符载分开了。 因为符载要到大剑戍联络张芬手下的斥候,而唐子清要到小剑山的无名客栈寻找那位知道枯叶大师所在的婆婆。 沿着一条叫白水溪的溪水深入深山,深山之中有一间客店,客店挂着的牌匾,便是“无名客栈”。 若非提前在路上打探清楚,唐子清绝对找不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但这么偏僻的地方,生意却似乎不错,唐子清一走入店内,看到吃饭喝酒的客人居然不少。 这里的老板,果然是一位婆婆。 因为她就坐在柜台后面。 小二倒是机灵,将她带到前面:“婆婆,这位娘子要住店,要最好的。” 那婆婆正低头拿着一本账本算记:“二楼东厢第四间,天元房,座北向阳,安静整洁,押金五百文,房租每日两百文。” 这荒山野岭里,即便是最好的,房租每日两百文也未免太贵了,不过唐子清并不介意:“好,我要了。” 待她将钱摆上柜台,那婆婆一手收去,又将一把钥匙丢到她面前,却始终连头也没抬一下。 做生意的这种服务态度,也未免太冷淡。 但唐子清一向不与老人计较,礼貌道:“我想向婆婆打听一个人。” 那婆婆仍在低头默算:“你说。” “婆婆可知道一位叫枯叶的大师?” “不知道。” “婆婆可知道莲花峰在哪里?” “大小剑山之间有七十二座山峰,我没听说过哪一座叫莲花峰。” 唐子清有些意外,她感觉无想不会骗她,但这婆婆是怎么回事? “那么,婆婆可认识一个叫无想的和尚?” “不认识。” 唐子清皱了皱眉:“那么,婆婆可认识我?” 那婆婆终于抬头,认真看了她一眼:“奇怪了,我怎么会认识你?” 她的脸虽然布满了皱纹,但眼神却依然清澈,尤其靠近眼角的地方,眼肌依然丰润而富有弹性,看起来并不像外表那么老。 看来,这个婆婆还有相当精湛的易容术。 “我姓唐,叫唐子清。”唐子清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账本,“婆婆,你这页账少算了十文钱。” 说罢捡起钥匙,去找那间客房了。 婆婆眼中却露出一丝诧异的神色,她自诩心算能力惊人,加减乘除从不使用算筹,唐子清却能一眼看出她算错?再次低头默算,很快便将总数“三百一十七贯二十四文”中的“二”添了一笔改为“三”。 改完这一笔,她才叫道:“你等等!” 唐子清正走到楼梯口,转身回头。 “这附近确有一个和尚,但他不叫枯叶,叫枯树。” 唐子清走上二楼的游廊,才发觉这里的房间名字都很有意思,比如她住的那间叫天元,依次走过来的三间,则叫小目,□□,挂角,都是围棋中使用的术语。 光看这取名,就不似山乡野店的格调。 这间天元,还有一个好处,它有一个正对着院子的阳台,视野甚佳。 院中草木郁葱,有一棵老槐,枝叶几乎拥上房脊,树下有一张石台。 这是一张棋台。 棋台上摆着一张楸木棋盘,棋瓮压在盘上,旁边一个文士模样的青年,正在闭目静坐。 他并不是在下棋,而是在等人。 过了许久,那婆婆终于姗姗而来。 “你一定要与我详谈,但我一向不喜欢与人废话,所以请你长话短说。” 青年看向棋盘:“既然婆婆不喜欢说话,那手淡一局如何?” “抱歉,我已多年不与人手谈,恕难奉陪。” 青年抱了抱拳:“在下山阴王叔文,自幼好棋,落子逾二十年,终有小成,近五年来不敢说百战百胜,但也是十胜九有余。三个月前我来到成都,与成都百余棋士约战,未尝一败!我最后一个对手是蜀中小圣蔡白鹤,据说是当年大国手王积薪随玄宗在蜀时亲传的弟子,他对我说,蜀川中棋艺最高者,并非是他,而是小剑山一间无名客栈中的婆婆,成都棋士百人,加起来与她相比,也不过是萤火之光比日月罢了。叔文不避蜀道之险,千里而来,只为与强者一战,还望婆婆赐教!” “你胜了蔡白鹤?” “险胜。” “那好,开局吧。” 那婆婆竟不多说,便在棋盘前坐了下来。 星位一定,白棋执先,棋盘上便展开了厮杀,黑白交错,恍如沟壑纵横。 唐子清端了一杯清茶,视线却移向那棵颇有年岁的老槐,其时夕阳西斜,光线透过枝叶缝隙,微风摇动,无数橘黄色的光影在眼前斑驳跳动,竟让她生出一种错觉。 一种深夜中火光跃动的错觉,还伴随着一种棋子落在楸木上的声音。 她收摄心神,正默默听着那落子之声,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却忽然听到婆婆的声音道:“你输了。” “什么!”王叔文似是不可置信,“不可能!” 婆婆冷然无声。 王叔文低头苦思,过了片刻,突然一惊而起,继又面如死灰,口中喃喃道:“三十六手,三十六手……我竟然在第三十六手就输了……” 一盘棋子三百六十一路,变化之多,就连最先进的计算机也无法穷尽,能够在短短三十六手便定出胜负的棋局,举世无多。 看来这位隐居深山的婆婆,真是高手中的高手。 “高手对弈,胜负不在棋术,而在境界,你一心求胜,重名重于棋,反而难以真正窥入上乘境界,若能去除浮躁,静心体会,他日或可有所成就。”那婆婆还棋入瓮,淡淡道,“言尽至此,你走吧。” “我棋艺不精,输得心服口服。”王叔文道,“但有一事,若不能搞清楚,我余生怕再也无法静心下棋,还望婆婆成全。” “哦?”那婆婆放下最后一颗黑子,“你说。” “我在蜀中时,有幸看过王积薪留下的一卷手稿,他说昔日随玄宗过剑阁时,有一晚曾留宿于小剑山旁的一个客店。就在这个客店里,他夜闻两仙人对弈,双方棋势大气磅礴,神鬼莫测,其深奥玄妙之处无法言语,他记录了其中三十六手,名为邓艾开蜀势。我自问在棋之一道上纵然不算惊世之才,亦算天资聪颖,但那三十六手,我确实如雾里观花,完全看不出神机所在,所以自从我看到它之日起,便辗转反侧,受尽折磨……” 王叔文目光幽幽,语气中的苦涩之情不能自抑,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狂热,仿佛那不是一个棋局,而是一个让他辗转反侧却又求而不得的女子。 “王积薪还记录了这间客店的所在,特别提到院中有一棵槐树,当年的店主是一位棋艺甚佳的董姓女郎……婆婆,我知道你姓董,也见识了你的厉害,如果你的棋艺也是得到当年仙人指点,那可否为我解说这三十六手的奥妙,以解我终日思渴之苦?” 他抖抖索索地说完,见那婆婆默不作声,复又从瓮中取出棋子,将那深烙脑海的三十六手一一摆在棋盘上。 棋局既成,他目光如痴,再也不肯移开。 婆婆也低头看着棋盘,眼中神色变幻,良久,才冷冷道:“这邓艾开蜀势的三十六手,的确不是你所能明白的,你死心吧!” 王叔文闻言抬头,眼中渴望的光芒却愈加炽盛:“那什么人才能明白?” “只有那种胸怀天下,将江山视作棋盘的人,才能明白这种风云棋局的意义。”她的嘴角居然也露出一丝苦涩,还带着一种深刻的自嘲与讽刺,“至于我,不过是个在虚妄的幻境中虚度了青春,荒废了年华的老婆婆而已。” 王叔文怔怔看着她沟壑纵横的脸:“你也不懂?” “我也不懂。” “既然如此,那我便努力做一个能懂的人吧,多谢指点!王叔文起身拱手,拂然而去,居然毫不留恋。 夕阳本就短暂,光线斜斜隐于枝叶之后,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门口。 山岚飘摇,夕雾如烟,夜色弥漫在院中的草木。 似乎又到了应该挑灯的时候,四周景物渐渐没入夜幕,但棋盘上却愈发黑白分明得凌厉。 这局棋已过去四十多年,但再看一眼,那风云诡谲的杀伐之气仍在,婆婆那沟壑纵横的脸上又露出一种讥诮之色:“邓艾开蜀,三国归晋,这名字倒是起得霸气,可惜……” 就在这时,唐子清已走下游廊,走到石台旁,径直坐在王叔文坐过的位置。 婆婆眼中冷光湛然:“怎么,你也想与我手谈一局?” “不,我只想坐在这里,好好体会一下这一局注定要在棋坛中流芳百世,却又肯定在历史的长河中消失无踪的邓艾开蜀势。”唐子清缓缓道。她的目光掠过周围浓密的树影与屋檐房舍,那里曾经燃亮着密密跳动的火把,映着锃亮的盔甲与刀光,也照着夜色中同样黑白分明的棋局,“其实,婆婆肯定也知道,决定这一局胜负的,并不是第三十六手,而是王积薪不曾记载的第三十七手与三十八手。” 她拈起一枚白子,放在西南角的星位:“执这枚白子的,是一位身穿明黄服饰的老人,他的外表依然尊贵威仪,但我可以感觉得到,当他选择落下这偏安西南的一子时,内心是充满了如何激烈的挣扎与无奈。” 唐子清又捡起一枚黑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正中的天元位置:“当对方这枚黑子落下的时候,他的心中突然一阵震颤,因为他明白,他已失去了最后一个机会,江山已不再是他的棋局,他……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江山锦绣,长安如画,那梦幻般的尊荣与过往,终成往日云烟。 也许,只是因为他确实已经老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与他弈棋的对手,“去吧,大唐的江山,就交给你与他了……” …… 风声飒飒,掠过树梢,木叶簌簌而下,仿佛低沉而无奈的叹息。 婆婆的声音突然尖锐,目光中充满了不可思议:“你怎么会知道?你到底是谁?” 唐子清也叹了一口气:“婆婆,我也只是个迷失了方向的路人罢了,愿得婆婆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