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我怀里,去你心里》 第一章 《伴履》 轻寒/著 2016.03.16 ** 她曾以为靠脸能摆平的问题,就不必浪费脑筋。 直到有天被现实打脸,才发现要解决问题,得靠不要脸。 ——引言 ** 楔子想要的如愿以偿 ** 阮星眠盯着橱窗上的高跟鞋,挪不开脚步。 恩薇这季主推的“早秋晚色”系列鞋履,是首席设计师周昉的作品,将恩薇极致女性主义的华美风格展现得淋漓尽致。 整个系列以裸金色为主色调,佐以经典的细高跟,蜿蜒优美的线条,简洁却不失设计感,勾勒出高跟鞋诱人迤逦的曲线,撩人于无形。 恩薇的设计向来低调华丽,不见丝毫浮夸,反而巧妙地将女性的柔美和坚韧融为一体,散发出高贵典雅又令人怦然心动的气质。 阮星眠趴在橱窗上,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她中了一种毒,名叫高跟鞋,无药可解。 “啧啧,瞧这口水,飞流直下三千尺。”肖翊凑到她身边,无法理解她的痴迷,“与其在这儿垂涎,不如进去收了它?” “我很想。”阮星眠咽了咽口水,哀怨地瞅了他一眼,“但你懂的,囊中羞涩。” 恩薇的设计师中,她的本命是去年刚出道的关淮,还是留点钱捧她偶像的场。 “我懂,你在犯傻。”肖翊揉揉她的头发,“只要低头,跟你爸认个错,囊中就不羞涩了。” “哼,我是有骨气的,不吃嗟来之食。”阮星眠摆明立场,“何况我又没有错。” “明明撒娇就能解决的问题,偏偏你要钻起牛角尖,自讨苦吃。”肖翊边说边拖着阮星眠进入恩薇旗舰店,“走吧,喜欢的话,哥给你买。” 阮星眠立刻笑开脸,拽着肖翊的胳膊撒娇:“这怎么好意思呢?” “高跟鞋奴。”肖翊弹了下她的额头,“真怕以后你因为高跟鞋被人拐走。” “我才没那么容易被收买。” 阮星眠骄傲地仰起下巴,接过店员递过来的高跟鞋试穿,整个人瞬间挺拔起来,视线跟肖翊对齐,对着他甜甜一笑。 “肖翊,你觉得怎么样?” “这么细高的鞋子简直是凶器,女人太可怕了。”肖翊看着她脚踩十几厘米的细高跟,啧啧地摇头,“眠眠,你不怕跌断脖子吗?” 听他这么一说,阮星眠故意脚一崴,整个人向他摔去。 “小心!”肖翊眼疾手快,抱住她,吓了一大跳,“眠眠,脚伤到了吗?” 阮星眠靠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嗯,有点疼,都怪你乌鸦嘴呢。” “好好好,我的错。”肖翊扶着她坐好,将鞋子脱下来,还给店员,“我看看,严重的话,我们去医院。” “有点疼而已。”阮星眠很满意他对她的在乎,“可惜没法逛街了。” “改天我再陪你逛。”肖翊确定她的脚没有大碍,在她面前蹲下,“我背你回去。” “好呀。” 阮星眠像小时候一样,利落地爬上他的背,一路上跟他唠着嗑。 “肖翊,你会不会觉得重啊?” “二十一年的分量都压我身上,能不能重吗?” “讨打!”阮星眠捶了他脑袋一记,“难怪你恋爱总失败,活该。” “我那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肖翊反驳,“不过,眠眠恋爱时要睁大眼睛,男人山盟海誓时的真诚,等于翻脸不认时的无情。眠眠桃花虽多,终归没经验,所以,不要用耳朵谈恋爱,多用心去感受。” “我才不想听你失败的恋爱心得。”阮星眠撇撇嘴,“等你成功了,再向我传教吧。” “唉,我家眠眠进入叛逆期了。”肖翊换上“老爹”的口吻,“到时候吃亏,你可别找我哭。” “有你在,才不会让我哭呢。”阮星眠有恃无恐。 “瞧我把你惯的。”肖翊笑道,“等我们老了,你记得给我颁‘青梅竹马终身成就奖’。” “嗯哼,你等着。” 说话间,肖翊背着阮星眠走出商场,拦了计程车,扶她上车。 “眠眠,你之前说恩薇在招实习生,你报名了吧?”肖翊突然想起来,“有结果吗?” “发了简历过去,还在等通知。”阮星眠抓住肖翊的手,“肖翊,你要保佑我通过报名审查进入面试。” “没问题的。”肖翊拍拍她的手,“我认识的眠眠,从来不缺自信。” “这话我爱听。” 阮星眠灿然一笑。 在肖翊眼中,她永远是骄傲自信的小公主,倍受宠爱,她想要的东西,都会如愿以偿。 所以她觉得,在不久的将来,她会成为肖翊的恋爱终结者。 第二章 银杏路的粤盈茶餐厅。 阮星眠坐在靠窗位置,眺望不远处的光耀集团大楼,一个小时后她会出现在那里。 她点了杏仁霜和咸宁柒,边吃边检查面试的相关材料。 手机响起特定联系人的铃声,她犹豫了下才接听,故作冷漠道:“有事吗?我正在忙。” “眠眠,听肖翊说你在找实习单位,我跟设计院的朋友打过招呼,你要不去试试?” 手机那端略显沧桑的男声,讨好地建议。 “不用。”阮星眠拒绝,恼火肖翊多嘴。 “你还不肯原谅爸爸吗?”阮宗延无奈叹气。 “我已经不是任你糊弄的小孩子,你违背了承诺,凭什么我得原谅?”阮星眠愤愤道。 “对不起,眠眠。”阮宗延在手机那端又叹气,“原谅爸爸,回家我们好好谈。” “你不是从小教导我,做人要有原则吗?”阮星眠嘲讽,“我说过,家里有我没他,有他没我!既然你选择背弃我,让我在家没了立足之地,我何必留恋。” “你!”阮宗延动怒,“看来我真把你宠坏了!” “你真宠我的话,就不会背叛我!”她激动道,“你一直都在骗我!” “眠眠,你太任性了。”阮宗延语气冷下来,“爸爸对现在的你很失望。” 听着电话挂断后的嘟嘟忙音,血液里泛起熟悉的凉意。 这股颠覆她二十多年人生的凉意,从四个月前她和阮宗延吵架后,绵延至今。 曾经对她百依百顺的阮宗延,有天背叛对她的承诺,一边好言好语希望她原谅他,一边冻结信用卡断绝她的经济来源逼她妥协,让她接受现实,做回那个软绵绵爱撒娇的贴心小棉袄。 她是他的女儿,并非他豢养的宠物,她有自己的思想,不是满足了物欲就能放弃原则的。 俗话说得好,有后妈就会有后爹。 现在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她一直认为自己是阮宗延最爱的人,可惜,如今他对她没了包容,反而责怪她任性。 阮星眠郁闷地双手撑着桌捂着脸,平复着有些激荡的情绪,邻桌的动静打断了她。 她放开手,转头看去,邻桌坐着位穿黑色唐装的八/九十岁老先生,鹤发银须,五官精瘦,气质谦和,座位边放了根鹤形拐杖,整个人显得仙风道骨。 “抱歉,我出门忘带钱包手机,能否赊账?”老先生尴尬地向服务员解释。 “呃……我们店没这种规矩。”服务员明显为难。 “我身上也没带值钱的东西,要不先用拐杖抵?”老先生拿起鹤形拐杖。 “这……你行动会不便吧?” 服务员还是为难,老先生看着桌上吃光的空碟空碗,满脸“一文钱难死英雄好汉”的苦恼样。 “服务员,老先生的单我一起买吧。”阮星眠见状抄过老先生的单子,服务员松了一口气,笑着跟她颔首确定,便请老先生自便。 “小姑娘,谢谢你解围。”老先生起身向她微微鞠躬示谢,“能否把你联系方式给我,我回头把钱还你。” “不客气,举手之劳。” 阮星眠摇头,虽说没了家里的经济支援,但也不差这几十块的差点钱。 “你是光耀集团的员工吗?”老先生视线垂向桌面资料,神情恍然,“叫什么名字?” “我叫阮星眠,美院学生,要去光耀面试实习生而已。”阮星眠解释,“离面试还有点时间,所以想多熟悉下光耀的相关情况。” 光耀集团是鞋类设计研发制造的大型股份公司,最初以制鞋代工起家,后全面发展自主品牌,业务涉及男鞋女鞋童鞋各个领域。阮星眠是光耀旗下“envy恩薇”品牌的忠实拥趸,恩薇专攻dressshoes(晚装鞋)领域,可以说是奢侈高跟鞋的代名词。 五年前光耀低调地推出恩薇,通过光耀强大的市场网络,进入高端女鞋市场,迅速收获一批忠诚度高的品牌客户。同时,为了巩固维护恩薇的高端时尚形象,恩薇从不参加每年的国际鞋展,而是选择在国际时装周大放异彩。去年在巴黎时装周上,恩薇首席设计师周昉获得国际时装设计大师mikegalliano的青睐,让恩薇成为大师高级定制晚装的最佳搭档,备受时尚界瞩目。 阮星眠拥有的第一双恩薇高跟鞋就是周昉设计的,肖翊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从此她对恩薇一发不可收拾,以收集恩薇高跟鞋为乐。 不过,她最喜欢的恩薇设计师并非周昉,而是去年出道便一鸣惊人的关淮,极致女性特质的风格,恩薇在他手中呈现出更为柔美优雅的仙气范,穿上恩薇确实会让人envy(envy中文意为羡慕嫉妒)。 常年关注恩薇动态的她,在光耀集团官网得知恩薇专属的设计部招收实习生,立刻发了她的简历和相关高跟鞋设计图,幸运地通过甄选获得面试资格。 “作为恩薇资深粉丝,这是我离恩薇最近的距离,你们要保佑我顺利进入光耀,获得恩薇的青睐哦。” 这个好消息,她第一时间跟青梅竹马肖翊和大学好友黎予臻分享,迫切需要他们的加持,过关斩将,进入恩薇的殿堂。 “星眠对恩薇绝对是真爱,面试考官肯定会被你的热情和真情感动的!” 黎予臻眨了眨可爱的眼睛,向她比了比大拇指,为她点赞。 “恩薇有你这样疯狂的追星族,简直三生有幸,当然会接受你了。” 肖翊为表示对她的支持,特地买了套新衣服给她当面试的“制胜服”,以解她目前只有他知道的窘迫处境。 她对恩薇的喜欢,让肖翊很难理解,尤其在她和阮宗延闹翻后,明明入不敷出,连骄傲都快维持不住,依然将恩薇高跟鞋当宝贝“供奉”着。 肖翊一边笑她是“高跟鞋奴”,一边又会送她最新款的恩薇,充足她的“高跟鞋后宫”。见她不肯原谅阮宗延,他一直和阮宗延联系,似乎解开他们父女的僵局。 最了解她的人是肖翊,她的喜好她的习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即使无法理解她对高跟鞋的狂热,依然会投她所好,满足她的“追星欲”。 她就喜欢这样的肖翊,从小到大的求学轨迹,理所当然地追随着肖翊的脚步,将自己的偏好搁在一边,她对恩薇的喜欢也源自对肖翊的爱屋及乌,她相信总有一天恩薇会成为她和肖翊的结婚礼鞋! 父辈的交情和作为邻居的近水楼台,自她记事后,她就一直和肖翊玩在一起,对肖翊自然知根知底。所以就算肖翊在感情方面稍显轻浮,求学过程中女朋友换了一茬又一茬,阮星眠还是胸有成竹地对黎予臻说,等到千帆尽过,花丛遍览,肖翊就会明白她十多年的心思,最后选择停留陪伴的人一定是她! 黎予臻总对她的自信和底气叹为观止,比如恩薇所需的实习生,招收要求直接表明有欧美设计学院背景尤佳,美术学院油画专业的阮星眠完全不露怯,凭借她对恩薇的狂热,成功地闯过的第一关,自信指数狂飙。 不过在老先生兴致勃勃的探究目光中,想到光耀和恩薇的高端,阮星眠对面试的底气就没那么足,尽管她自诩满有设计天分的。 第三章 “阮星眠,星眠,我想起一句颇有禅意的古诗:相寻偶同宿,星月对忘眠。”老先生若有所思地点头。 “禅意?老先生满腹诗书才如此引经据典,我名字哪有这种渊源,纯粹应景而已。”阮星眠笑道,“因为我出生在星星都睡着的子夜里,托名字的福,我的睡眠质量很有保障呢。” “确实是好名字,名如其人的温柔软绵。”老先生拍了拍她的肩膀,继而鼓励道,“我想你做事认真又热心,面试肯定没问题。” “谢谢,承你吉言。” 陌生人的祝福,让有瞬间“漏气”的阮星眠恢复了十足的自信。 目送老先生离开茶餐厅,阮星眠又看了会资料,准备充足,更觉得无懈可击。 面试前二十分钟,阮星眠结账离开茶餐厅,步行前往两条街后的光耀集团大楼,行至第一个街口拐弯处却被绊住了。 街角的人行道聚集一圈人,她路过时,好奇探头看,惊见不久前在茶餐厅的老先生倒在地上,围观路人窃窃私语,犹豫着没敢动作。 阮星眠急忙挤开人群,蹲身观察老先生,他脸部有点痛苦扭曲,口角稍显歪斜,好像发病昏倒的。 阮星眠赶紧向周边确认,结果大家以为有人打过急救电话都没有打,她立刻拨通120说明情况,救护车十来分钟后到达。 毕竟和老先生有过一面之缘,阮星眠放心不下,就以联系人的身份陪同去市医院。但老人身上没有可证明身份的物品,无法联络到家属,她只能充当临时监护人,在急诊室外等待。 “病人是摔倒引起的出血性脑中风昏迷,送诊抢救及时,暂时没有性命危险。但病人受脑中血肿的影响,苏醒时间不定,需要进一步观察。” 戴着口罩的急诊室医生,左手插在白袍兜里,用有些沉的男低音,对守候在外的阮星眠说明情况。 “血肿严重吗?需要手术吗?”阮星眠担心道,如果动手术,得找到家属签字才行。 “血肿需要开颅手术才能彻底清除,但病人年事已高,不适宜手术,你先去办住院手续。” 医生冷淡的目光扫过阮星眠,向一旁的护士颔首,示意她处理剩下的事,将病人转移到病房。 开颅手术? 阮星眠一听,就明白老人的情况很严重,一时心慌意乱起来,却见医生说完话就转身走人,她反射性地去拉他的胳膊,想了解更多情况。 “等下——” 不料,旁边的护士飞快地抓住她的手腕,满脸都是戒备:“病人家属,请你冷静点,别碰项医生。” 年近四十看起来充满母性的护士,“护犊情深”的反应把阮星眠吓到,她刚才有做什么“不冷静”的事吗? 阮星眠的人生哲学是——撒娇能解决的事情,就不必费心费力。 “护士姐姐,你抓疼我了。” 于是,她委屈地提醒护士松手,无辜的目光投向三步之遥的项医生,他是携带病毒还是重度洁癖不能碰呢? “韩姐。”项医生停住脚步,示意韩护士放松,继而问阮星眠,“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韩护士依旧紧迫盯人,唯恐她再有什么“不冷静”的动作。 “不好意思,我刚才有点激动,冒犯了。”阮星眠见状,赶紧示弱,然后可怜兮兮地对项医生眨眼睛,软绵绵道,“项医生,我不是病人的家属,也不认识病人,只是碰巧遇到他出事才送他来医院。” “哦,助人为乐。”项医生淡淡道,不置可否。 “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阮星眠看着项医生不为所动的眼睛,声音更加软绵,“项医生,老先生现在昏迷,暂时没法联系他的家人,可是,我还得赶去面试,又不能丢下他不管。项医生,你说该怎么办呢?医院能不能先帮忙照看呢?” “不行,病人昏迷情况随时有变,要么你留下照顾病人,要么联系到病人家属,你不能一走了之。” 韩护士拒绝医院担风险,就怕阮星眠一撒娇就耍赖不管了。 项医生没有回应,默认了韩护士的说法。 “项医生。”阮星眠着急了,眨巴着泛起水光的眼睛,继续向项医生“进攻”,“老先生情况特殊,我也想陪着他,毕竟我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帮人也不能帮一半的。可面试的是我梦想的工作,虽然现在面试已经开始了,但我不会这样放弃的,只要面试还没有结束,我还是有机会的。所以,项医生,拜托你,帮帮我好吗?我保证会回来的。” 只要项医生肯帮忙,到时她带上老先生的病例,证明她迟到并非主观意愿,光耀是个大公司,里面的人应该会通情达理。 再者,迟到这种小问题,凭借她的撒娇技能一定能安全过关的,对此她很有自信。毕竟公认她长着一张适合撒娇的软妹子脸,这种“天赋异禀”她从小就发扬光大,靠脸能摆平的问题,就不必浪费脑筋。 面对她泫然欲泣的脸,项医生一言不发,非常清楚她在打什么小算盘,但并不反感她的撒娇,佩服她对陌生人如此“依赖”。 看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的模样确实我见犹怜,他暗自感慨她对泪腺的掌控如此精准,让眼泪收放自如。 “项医生?我是不是强人所难了?”阮星眠见他无动于衷,一大颗眼泪,缓缓地从左眼滑落,故意吸了吸鼻子,忍住泪意,“如果项医生为难的话,那我就不勉强你了,毕竟是我多管闲事。” 遇到阻碍时,适当地退一步,审时度势,才能事半功倍。 阮星眠红着眼睛看项医生,故作强颜欢笑。 他的眼睛仿佛一潭沉水,深邃幽暗,极少波动,所以很难猜测他的心思,口罩又遮住他大半的脸,更难窥视他的表情。 不过,阮星眠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个项医生会帮她的。 “我不为难。”项医生缓缓地摘下口罩,双眼下的模样完全展露,年轻英俊却消沉冰冷,他面无表情地反问,“你真觉得我是个可以拜托的人,值得信任吗?” 很意外,看似软绵绵的女生见到他的冷脸,丝毫不退缩,反而面不改色地打量起他。 阮星眠正视他,他的五官立体端正,嘴角和眼角有些微上扬弧度,应该是意气风发与人为善的面相,从她专业美术生的角度看,这张脸适合当描摹的素材。 只可惜他双眼稍显冷漠,暗淡了好面相,但他三庭五眼长得太标准了,完全是正人君子的模样,即使他摆出生人勿近的冷脸,阮星眠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怕。 “直觉告诉我,项医生是个好医生。”阮星眠微微一笑,再次软声请求,“所以,项医生觉得不为难,是帮我吧?” 她眼睛红红的,随时都会指挥泪腺,再掉一滴眼泪渲染她的委屈和无助,铁石心肠也经不住她这般示弱求助。 他也会有不忍心的情绪冒出来,便如她所愿。 “走吧,先办好住院手续,再去面试。” 项医生瞥了眼言笑晏晏的阮星眠,自顾自地走开,阮星眠氤氲水雾的眼睛瞬间闪闪发亮,忙不迭地跟上他。 韩护士对阮星眠的撒娇功力叹为观止,没料到项医生吃她这套。不过,看到项医生始终插在白袍兜里的手,她叹了口气,希望作为“病人家属”的阮星眠别给项医生惹来麻烦。 第四章 阮星眠跟着项医生办好相关手续,安顿老先生住院观察,拜托项医生帮忙照看后,就急急忙忙赶去光耀,恩薇实习生的面试已经结束一个小时多了。 阮星眠如丧考妣,无法甘心离开,在一楼大堂的访客区等待许久,才见到通知她来面试的人资部经理谢越,拜托他重新给她安排面试。 “抱歉,阮小姐,根据规定,面试迟到就自动丧失资格,你请回吧!”谢越遗憾地摇头。 “谢经理,我真不是故意迟到的。”阮星眠拿出老先生的病例,轻声细语地解释,“我在半路遇见摔倒昏迷的老人,送他去医生才耽搁了时间,你看,这是老先生病例。迟到是我不对,但事出有因,希望你通融通融。” 谢越接过病例看了看,即使是真的,他也帮不了她,只好把病例还给她:“抱歉,阮小姐。” “谢经理,我是真心喜欢恩薇设计,你帮我说说情,给我一次当实习生的机会吧!”阮星眠咬着唇,眼中有水雾氤氲开。 美女的撒娇总令人无力招架,尤其是声音软绵绵模样娇滴滴的小美女,让谢越不自觉地放松公事公办的表情。 “阮小姐,我只负责最初的甄选,面试考官由相关设计师担当。”谢越面露为难之色,“并非我不通融,这是公司的流程,最终面试已结束,我无权再为你安排。” “真的不行吗?我为面试做了许多准备,真的想好好表现……遇见昏倒老人也不是我愿意的,但又不能置之不理,我想光耀是有人情味和社会责任感的地方,谢经理面对这种意外也不会袖手旁观吧?谢经理,你帮我想想办法,好不好?只要让我面试,就算最后结果是落选我也会认的。” 阮星眠不得不祭上她终极武器,抱着文件夹泫然欲泣,望着谢越的双眼泪光闪闪,计算着时机,等着让泪珠滑落。 “这……”谢越明显手足无措,担心她下一瞬就会水漫光耀。 “哟,谢经理,在演哪出戏呢?”打着呵欠的男声在他们身后响起,好奇驻足访客区,“孟姜女哭长城?还是六月飞雪窦娥冤?” 阮星眠循声回望,心跳刹那乱了两三拍,意外地看着来人——她最推崇的恩薇设计师关淮! 虽然她只在光耀官网看过他的履历照,但还是瞬间认出眼前模样随性帅得不拘小节的年轻设计师:穿着舒适的亚麻衬衣休闲裤,踩着懒洋洋的人字拖。自然短卷发好像刚睡醒翘得张牙舞爪,仿佛倦鸟归巢栖息的窝。 关淮捂着嘴巴打呵欠,眼角眉梢随着呵欠耷拉显得特别没神,唯有挺直的鼻梁昭示着他的英气和活力。 通过网络八卦,她收集过关淮的情报,他今年二十三岁,只比她大两岁,却是恩薇有天才之称的高跟鞋设计师。他十五岁之前便完成国内高中课程去意大利留学,入读欧洲设计学院,二十岁时就拿到了硕士学位,然后在意大利传统手工制鞋工房实习一年才回国。 关淮去年在恩薇发布“高岭之花”系列鞋履一鸣惊人,获得当红电影明星郝如菲的青睐,成为她走红毯的晚装鞋,同时在微博分享她对“高岭之花”的喜爱。郝如菲的推荐,吸引了很多娱乐圈人士对关淮的关注,年初乐坛小天后江丹橘新年演唱会,就邀请关淮为她量身定制造型鞋。 阮星眠看过江丹橘演唱会视频,特别注意她脚下的高跟鞋,带有恩薇特质的华美优雅,还有符合她气质的小清新。 江丹橘的定制鞋看得阮星眠各种羡慕嫉妒,收藏恩薇已经无法让她满足了,她也想拥有喜欢的设计师为她量身打造独一无二的定制鞋! 她的人生因为恩薇不知不觉间就改变了,从长大后成为肖翊的新娘,变成了高跟鞋设计师,设计出她心中的恩薇。 于是,她曾经追随着肖翊的画笔,开始画起各种高跟鞋设计图,幻想着有朝一日进入恩薇,不仅可以见到她的恩薇男神——关淮,还能在同一世界与他一较高下,她兴奋得半夜做梦都会笑醒。 尽管在恩薇出道一鸣惊人还获得演艺人士的推崇,但关淮异常低调,除了光耀官网的履历照,他几乎没有公开亮相过,恩薇仍然主打首席设计师周昉。 所以,阮星眠对关淮的想象完全来自他所设计的“高岭之花”,当他是只可远观超脱现实的高贵名花……今日一见,就被他出口“咬”上,他简直就是一盆麒麟花! 听他挖苦她,阮星眠乍见偶像的又惊又喜变成手足失措,本能地吸了吸鼻子,阻止快要下落的泪水。 “小关先生。”谢越毕恭毕敬地面对关淮,“她是实习生面试者之一,因为迟到丧失资格,我正在和她说明公司规定。” “哦。”关淮恍然大悟,似笑非笑地瞅着阮星眠,“所以,你觉得撒个娇卖个乖,就能改变规矩吗?” “迟到是我的错,我只是希望贵公司能体谅一些不可抗力的因素,我是真的喜欢恩薇,想进入恩薇学习,拜托你们给一个面试机会吧。” 关淮浑身有种无形的强势,给她造成巨大的压力,面对他的质疑,她不愿意在这里放弃,硬是抬头正视着被她当成男神的偶像。 结果刚刚收回泪的眼睛,在他充满讽刺的目光中,又变得水汪汪,正常男人应该都会于心不忍吧? “你是不是认为会哭的孩子就有奶吃呢?”关淮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心,对着阮星眠直摇头,“小朋友,你太天真了,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光耀也不相信。只会将眼泪当武器的女人,怎么会懂恩薇的精髓,怎么可能让你来破坏恩薇的骄傲呢?” 阮星眠的脸瞬间青白交错,顿时觉得无地自容。 不久前她才靠这些撒娇的小伎俩,让项医生帮她照顾老先生。现在,却当众被自己视为偶像的人,毫不留情地戳穿,仿佛被狠狠地甩了一巴掌,名为武器的眼泪,化作了难堪,失控滑落。 她听见心中那座“崇拜仰慕”的城堡,轰然倒塌的声音。 她一直知道自己长相的优势,五官柔和气质软绵,容易给人我见犹怜的错觉,每每撒娇便事半功倍。她向来懂得利用自身的优势,而身边的人也吃她这套,极少对她严词厉色,诸多事情她靠撒娇就能解决。 所以,肖翊说她现在和阮宗延闹脾气太死脑筋,明明只要撒娇示弱便能化解矛盾,何必弄得势如水火,自虐找罪受。 但是,关乎原则的问题,她不会撒娇妥协的。 “我……我只是把恩薇当成梦想,这样也值得被侮辱吗?” 关淮讨厌撒娇,她引以为傲的优势,变成他攻击她的短板了。 “你觉得这算侮辱?我只是告诉你现实。小朋友,说你两句就面红耳赤委屈哭泣,脸皮薄成这样,顶多包个饺子,做鞋可不行!” 无法反驳,阮星眠紧咬着唇,双眼赤红,泪腺在奚落中完全失控,越忍泪水掉得越凶。 关淮皱了下眉,以眼神示意谢越抽两张面纸给她擦眼泪,恰巧裤兜里手机响起,他一接听立刻脸色大变,没兴致再“调/教”社会新鲜人,匆匆离开。 “阮小姐,很抱歉,面试的事我帮不了你。”谢越同情被说教的阮星眠,关淮的话对还未离开学校出社会的女生来说有点残酷,“以后若还有机会,我会通知你的。” “谢谢。” 关淮说得没错,撒娇哭泣都只是她的武器,却不是支撑她尊严的脊梁。这样被人当面缴了械,顿觉手无寸铁,阻挡不了迎面而来的羞愤,流下懦弱之泪,让她倍感屈辱。 将关淮设计出来的梦幻优雅高跟鞋与他本人画上等号,是她天真,活该因此幻灭。 阮星眠用力抹干眼泪,灰溜溜地离开光耀。 第一次撒娇失败,关淮给她让了非常现实的一课。 原则问题,确实不是撒娇能解决的。 第五章 梦想被羞辱,偶像下神坛。 双重的打击,让阮星眠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观——撒娇取巧,真有那么罪大恶极吗? 这次阮星眠和阮宗延闹翻之后,第二次感到挫败和抑郁。 好像踩进腐泥沼泽中,越想挣扎就越难解脱,浑身充满了无力感。急切地渴望被拯救,她需要一股温暖的力量来摆脱心中堆积的负能量。 于是,她迫不及待地赶回美术学院,直奔画室找肖翊求安慰。 进入大四后,大部分同学都忙着实习找工作,唯有不愁毕业去向的肖翊,刚好处于感情空窗期,收起花花心思务起正业,把他的时间精力和闲情逸致都放在了画室,难得认真地补足四年缺少的练习量。 想到肖翊,阮星眠动摇的心坚定许多,从小到大,除了阮宗延,肖翊就是她最依赖的人,不管受了什么打击,只要有肖翊在,她撒娇耍赖,他都会全盘接收的。 阮星眠推开了画室的门。 空旷的画室,摆放不规整的画架间,绑着小辫子的男生一手握着油画笔,一手揽着女生的腰抵额亲吻。他们身后的画架是一幅衣衫半褪的少女背影,她迎着晨曦眺望窗外在朝露中绽放的灼灼桃花,仿佛是被花香从梦中唤醒,若隐若现的侧脸带有朦胧惺忪的笑意,与正在缠绵中的女生侧脸重叠了。 眼前的画面太具冲击性了。 阮星眠僵立原地,脑子随之空白,连呼吸都僵住,只有握着门把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毫不设防的心脏如同被利剑贯穿,形成巨大的窟窿,恐慌而虚凉,不断有血液漏出,无法进入身体的循环,大脑失去了思考能力,四肢百骸渐渐冷却,犹如置身冰窟之中。 名为“背叛”的情绪,在血管中骚动,她怎么可以和他在一起? 亲吻中的人意识到她的存在,不自在地分开,黎予臻满脸尴尬,耳朵窘迫发红,避开她的视线,娇羞地往肖翊身后靠。 那样娇态可人的黎予臻,阮星眠觉得特别陌生。 四年前,阮星眠追随肖翊的脚步考入美术学院油画专业,然后和会展艺术专业的黎予臻分到同宿舍认识,两人一见如故,很快成了闺中密友,几乎无话不谈。 她和肖翊同专业,所有课程都在一起,每天他们俩打打闹闹的时间很多,黎予臻最初以为她和肖翊在交往。于是看到肖翊和其他女生走得近就提醒她注意,她才告诉黎予臻她和青梅竹马的肖翊并非恋人,但她对肖翊不仅仅是青梅竹马的感情,她喜欢肖翊很多年,早晚会成为他的女主角! “肖翊很爱玩,他和其他女生都不是认真的,我才是他的真命天女,最后他肯定和我在一起的。” 阮星眠对此自信满满,肖翊模样俊俏,性格开朗,天生自带逗女生开心的技能,人缘好桃花旺,她对此见惯不怪。 她从中学开始就看着肖翊和不同的女生交往,非常清楚他的缺点就是耐心差,对人对事都容易厌倦,所以他的恋爱续航力非常差,基本不超过两个月。 肖翊每次分手的原因如出一辙,无非是对方猜忌粘人不给他空间,让他感觉压抑厌烦,自然就结束让他不舒服的恋爱。 “还是和眠眠在一起最舒服自在!” 肖翊“失恋”后就会跟她黏一起,说她是他的知己,从来不会怀疑他,撒娇也撒得可爱不粘人,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压力,最佳青梅奖非她莫属。 在肖翊将她当好朋友的时候,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表明对他的恋爱情感,她相信肖翊不会拒绝她,他会因好玩新鲜尝试跟她改变关系。然后她像其他女生一样跟他交往,但恋爱期限也不会超过两个月的……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阮星眠太了解肖翊,如果说女人是男人的学校,对不定性的肖翊来说,各式各样的女友只是他感兴趣的不同课程的教科书,她不想成为教科书,她要成为肖翊的毕业证书! “我觉得他就像求偶期的花孔雀,闻着雌性的味就会被勾走呢!” 黎予臻起初对肖翊相当不以为然,看他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鄙视他的花心行径。 不过,每次肖翊和某个女生交往时间一长,黎予臻就会替她着急,怂恿她去和肖翊摊牌,免得肖翊真被抢走她哭都来不及。 特别是大二时,肖翊和服装设计系系花交往,超过两个月都没分手,黎予臻忧心忡忡,天天催促她关注他们的进展,如果情况不对,赶紧下手把肖翊拽回身边。 虽然肖翊和系花的恋爱续航力强悍,冲破两个月的“诅咒”,阮星眠确实患得患失。但是,她仍然底气十足地对黎予臻说: “最了解肖翊的人是我,最适合跟他在一起的人也是我,那些女生都是肖翊感情中的过客,她们注定是配角,我女主角的地位才不会被动摇呢!” 她一直以肖翊的女主角自居,自信最后他会和她在一起,所以不在意过程中肖翊经历了多少女生,笑到最后的人才是人生赢家! “星眠,你这是盲目乐观,我觉得花心肖翊这次是认真的。”黎予臻对她直摇头,“到时人家修成正果,就算你哭瞎眼睛我也只会笑你自作自受哦。” 阮星眠不以为意,作为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若想从中作梗破坏肖翊的恋爱,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但她有她的骄傲和原则,不屑当所谓的“第三者”,也不想辜负肖翊对她的信任。等到肖翊历尽千帆看遍繁花,就会明白这世界上最适合他的人就是她,只有和她在一起,他的恋爱才会长久! 果然如她所想,肖翊和系花交往半年后还是分手了。不过,听说这次是系花先厌倦,肖翊是被甩的人,于是黎予臻让她趁虚而入去安慰受挫的肖翊,顺便终结肖翊的花孔雀生涯。 向来在感情中顺风顺水笑傲情场的肖翊,在系花这边栽了个大跟头,元气伤了不少,花花心思也收敛许多。刚好这期间,阮星眠搬出了宿舍,住进爸爸为她在学校附近购买的公寓,于是经常请肖翊和黎予臻来她的公寓煮火锅斗地主,转移肖翊对失恋的在意。 黎予臻似乎有意要帮她和肖翊捅破多年的窗户纸,三人一起行动时,经常给她制造和肖翊独处的机会,她和肖翊的关系又回到中学以前的亲昵,几个月前她和阮宗延闹翻离家出走,还是肖翊收留她,陪伴她的。 阮星眠想她和肖翊之间的默契,会让他们的感情水到渠成,有天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没想到,此刻她会看见拥吻的黎予臻和肖翊,看见肖翊为黎予臻描绘的画,他们之间突然有了让她无法介入的亲密。 阮星眠空白的脑袋,渐渐被乱成麻的疑惑填满。 经常在她面前鄙视肖翊花心的黎予臻,担心她盲目自信和肖翊错过的黎予臻,肖翊和其他女生交往比她还紧张的黎予臻……她怎么了? 阮星眠对肖翊十多年的喜欢和在意,以骄傲的姿态瞒过所有人,只对黎予臻掏心掏肺,分享她的感情,黎予臻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肖翊对她的重要性! 所以,黎予臻到底在做什么? “眠眠,你回来了,面试还顺利吗?” 肖翊若无其事地问她,放下油画笔自然而然地牵起黎予臻的手,在她面前,没有任何避嫌。 “呃,还好。”阮星眠嘴唇微颤,说不出面试失败求安慰的话,视线瞥向他们交握的手,胸口传来一阵刺痛,还有被背叛的愤怒,“肖翊,你和予臻……” “如你所见,我和予臻决定交往了。”肖翊拉起黎予臻的手向她示意,眉眼带笑地看了眼黎予臻,“眠眠,你放心,予臻是你的好闺蜜,我不会辜负她的,我是认真以结婚为前提跟她交往的,毕业之后她会和我一起回深城的。” 喉头涌起一股腥甜,好像胸口的淤血快要吐出来又咽下去,如鲠在喉。 “是……是吗?”阮星眠极力忍住暴走的冲动,望向黎予臻,“予臻……什么时候喜欢肖翊的?为什么没告诉我呢?” 结婚? 黎予臻居然让肖翊有了这种念头? 他们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变得如此亲近,为什么她完全没有察觉? 黎予臻和肖翊以前偏爱交往的外向型热情女生不一样,她是清秀有点内向但亲切的邻家女孩,正常来说不是肖翊的口味,否则不会等到大四他才对黎予臻出手……那么,到底他们两人怎么走到一起?平时三人一起行动时,为何她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阮星眠的心乱糟糟的,只是愤怒的情绪越来越强烈。 肖翊不知道这么多年她对他的心思,但黎予臻非常清楚,她是她的好闺蜜,最了解她对肖翊的感情,居然这样被后插她一刀……她隐藏够深的! “星眠,我也很意外自己会喜欢上肖翊,我以为我和他是不同世界的人,通过星眠才认识的。时常听你说肖翊的好,我都没特别留意,当肖翊说在一起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喜欢他,我真的很高兴。”黎予臻有点抱歉地看着阮星眠,然后挽起肖翊的胳膊,“所以,星眠是我和肖翊的红娘,谢谢你,你会祝福我们长长久久吧?” 她仿佛看见从黎予臻手中刺过来的无形冷剑,心脏再度被贯穿,一招毙命。 “哦……是……是这样的吗?” 阮星眠觉得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非常难看,面对着黎予臻亲切的笑容,她却无法正视,适时响起的手机铃声解救了她。 “我是项允集。”手机那头传来冷冷的声音,“病人刚醒来,情况有些麻烦,需要你来医院。” 阮星眠顿了下,才意识到项允集是项医生,忙道:“我马上过去。” “我有事先走了。” 她向肖翊摆摆手机示意。 无法再多看亲昵的肖翊和黎予臻一眼,唯恐积聚的愤怒会爆炸,她会忍不住质问黎予臻,让自己变得面目可憎。 离开画室的那一瞬,有道清晰的线在心中划开,她不会再将黎予臻当朋友的。 第六章 老先生已从监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阮星眠心不在焉地听着项允集说明情况。 老先生清醒后,医生就给他做了详细的检查。由于出血性脑中风,尽管抢救及时,还是留下麻烦的后遗症,最为明显的是意识认知和言语功能出现障碍,还有右身侧肌力减退导致有行动障碍,同时伴有感觉障碍比如冷热不知、疼痛不觉等。 这些后遗症会严重影响病人的生理心理状态,需要细心照顾,后期的康复治疗才能顺利展开。 “其他可能出现的症状,比如头疼、眩晕、失眠、食欲不振、记忆力减退等,要随时注意病人的状态。” 项允集停下来,看着不在状态的阮星眠,气色很糟糕,完全没了下午神采奕奕的撒娇劲,好像失败的斗鸡……看来面试是失败了。 “你……还好吧?” 阮星眠晃过神,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笑容:“项医生,我……我没事,你继续,我听着。” 只是心里憋着一团火烧着她的愤怒,还有意识到自己失败后的无所适从。 她引以为傲的撒娇哲学,自我感觉良好的交友……全都是笑话,原来自信被摧毁只需一瞬即可。 项允集没有多问,又强调了一些注意事项,老先生还需要观察住院数日,于是带她去缴费。 阮星眠刷光了存款才凑足老先生住院三天所需的费用,不得不再次向项允集求助,她和老先生非亲非故,又无固定收入,实在无力承担太多。 “项医生,老先生情况特殊,医院能不能给点关照?” 阮星表情窘迫,不好意思正视项允集,低着头小声问,深切体会到没钱的难处……如果是以前,她会跟肖翊撒娇让他帮忙的。可惜,肖翊和黎予臻在一起,各种意义上,她都觉得难堪。 “你不认识病人,也联系不到病人的家属,是这样吗?”项允集向她确认。 “嗯。”阮星眠应道,忍不住自嘲,“项医生,是不是觉得我不自量力多管闲事?” “量力而行就好。” 项允集不置可否,稍加思考,便带阮星眠去见曹院长说明情况。 曹院长明显买项允集的账,当即减免了些费用,但强调无法为老先生提供长期的康复治疗,她最好报警寻找老先生的家属。 老先生现在有认知障碍,也无法表明自己的身份,无名无姓会给寻人造成极大的困扰,即使报警寻人也不代表很快能联系到家属。如果短期内无法找到家属,住院观察结束后,老先生可能会被送到福利院安置,等到他自己恢复认知或者被家属找到。 阮星眠满脸沉重地坐在病床边,看着老先生迷茫的眼睛和颤动的嘴角,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能,没有帮他到底的能力。 在茶餐厅和老先生有交集,还收到他给予的面试鼓励,对她来说,虽不知老先生的姓名身份,但也不是完全的陌生人。 她一开始无法像其他人那样围观,确实是想帮他。只是,她如今焦头烂额,自己的事情还理不清,或许该像项允集所说,量力而行。 假如没有和阮宗延闹翻,她就不会有经济问题,自然能帮老先生到底。 可现在,阮宗延对她失望,她也不原谅他,不可能低头向他求助。 如果面试通过,光耀的实习生待遇很不错,要帮老先生也是可能,结果被偶像奚落梦想破灭,想找青梅竹马撒娇求安慰,却发现他和自己闺蜜在一起……突然这么多狗血泼到身上,自我感觉一点都不好了。 面对更无助的老先生,她愈发觉得自己可悲,自助无能,助人无力。 不久前,她还自诩自己是肖翊的最佳女主角,笑到最后的人肯定是她!结果被黎予臻硬生生撬了墙脚,她对朋友向来真心,这样被践踏底线,她和黎予臻之间的友情也到尽头了。 不管黎予臻因为什么和肖翊在一起,她都不会祝福她,也不会原谅她的。 至于肖翊,他选择了黎予臻,某种意义上说,她对他的恋爱观彻底失望了。 她对他自作多情,才会一直美化他的花心,以他的真命天女在黎予臻面前自居……他和黎予臻在一起,不仅是打她的脸,而且还让她明白,不管肖翊怎么夸她会撒娇讨人喜欢,她从来不是他会考虑的恋爱对象。 难怪关淮会讽刺她是“小朋友”,太天真了。 大概她总爱撒娇不用脑,所以才会如此愚蠢吧? “老先生,对不起。”阮星眠耷拉着脑袋,愚蠢又无力的她,怎可能负担别人的人生?“我只能帮你到这里……对不起。” 其他的听天由命,她能做的就是为他祈祷,早日和家人团聚。 有只颤抖的手,不利索地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阮星眠讶异地抬头,对上老先生从迷茫中平静下来的眼睛,清澈如孩童般无邪。他好像感应到了她的纠结痛苦,翕动着唇想说什么,但抖抖索索无法成语,只能发出单调的“啊啊”声。 老先生的手有些干瘦,因为中风后遗症,肌力很弱,可他很努力地想要握紧她的手,似乎想要安慰她,给她力量……明明在前一秒,她打算放弃他的。 然而在她最难受的时候,给她温暖的却是这样的老先生,仿佛还认得她,如同在茶餐厅一样,鼓励她。 人有时候很奇怪,受了天大的委屈都能硬扛不吭声,一点的安慰却让眼泪溃坝决堤。 一整天累积的打击和痛苦,在老先生平静如无声之海的目光中,阮星眠突然崩溃了,她紧紧地握住老先生的手,泣不成声。 病房外的项允集,拦住要进去查看病人体温的韩护士,示意她先去别处。 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口,他表情复杂地看着抓住老先生手哭泣的阮星眠,不是撒娇时的假哭,而是伤心的发泄,她没有将老先生当陌生人,反而像是抓住了救命草。 “本来我还担心她会丢下病人不管,把责任都推给医院。”韩护士感慨道,“但看她这样扛下来,比许多病人家属都有担当。看来,项医生这次没有帮错人。” 项允集握了握插在白袍兜里的左手,对阮星眠的行为不予置评,听着她哭到抽噎的声音,想起不久前她对他撒娇的模样,心情更加复杂,毕竟年纪小,情绪变化才这么大。 病房内渐渐没了声响,阮星眠哭累了趴在病房边睡着。 老先生行动不便,不忍叫醒她,费劲地想拉被子给她盖,项允集见状,便进去阻止老先生乱动,想了想,他脱下自己的白袍给她披上,调整病房内的空调温度。 一个小时后,老先生已经沉睡,阮星眠才打着呵欠醒来,疑惑地拉下白袍,看到胸前挂着的名牌才知道是项允集的衣服。 想到自己哭睡过去的蠢样,项允集巡房大概都看到了吧? 阮星眠尴尬得不行,从护士那边问到神经内科的办公室,听说项允集已经下班了,她迫不及待地将白袍送回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大概离开时没有关好,阮星眠悄悄地推开门,却见放着药箱的办公桌后,项允集挽起衣袖,小心翼翼地脱下特制弹力烧伤手套,左手盘踞着纠结的疤痕,扭曲着他的手指。 “啊!” 那些疤痕太狰狞了,阮星眠一时失声惊叫,打扰了项允集,他抬头与她四目相对,下一瞬,飞快地拉下衣袖遮掩,明显摩擦到伤,皱了下眉。 “你在干什么?”他表情森冷,眼中有恼意,“出去!” “对不起。”阮星眠自知鲁莽,不小心窥探到他人极力隐藏的秘密,她也不自在,拿起手中的白袍,“项医生,我来还你的衣服,谢谢你。” “放在椅子上。”确定她不是有意偷窥,项允集脸色稍霁,“然后,你可以走了。” 阮星眠讪讪地离开,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手上的烧伤看起来很严重,自己换药没问题吗? “还有事吗?”项允集冷声自嘲,“难道在怀疑我受伤了不足以履行医生的职责吗?” 听出项允集对烧伤的介意和敏感,阮星眠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可能伤到他的自尊,忙不迭地解释:“今天,项医生帮了我很多,所以……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话,我也可以帮忙的。” 比如,他借她白袍御寒,她投桃报李,给他擦擦药什么的……当然他是医生,清理伤口更专业,她也不介意打个下手的。 “那么,请你离开时,‘帮’我把门关好。”项允集冷冷地强调“帮”字,“谢谢。” “好的,项医生。” 阮星眠非常识趣地领了逐客令。 第七章 微光岛酒店,二楼商务咖啡厅。 “阮星眠,你又迟到了!”领班孙莹一见匆忙赶到的阮星眠就发火,“事不过三,下次再这样你回家自己炒鱿鱼吃!” 开工不到一周,阮星眠就迟到三次,已经影响其他人的交接班时间。 孙莹有点后悔把阮星眠招进来兼职,面试时,看她娇滴滴的模样,好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又是没有相关行业工作经验的美院学生,不适合当服务人的咖啡侍者。 但是,习惯在咖啡厅约见客人的微光岛总经理费英治,那天刚好谈完事送走客人,发现孙莹在服务台边的位置面试阮星眠,好奇地打量了阮星眠两眼,说了句:“不错,能为咖啡厅添彩增色呢。” 考虑到费英治是自家咖啡厅常客,他这样发了话,孙莹自然顺他的意留下阮星眠。 因为是商务咖啡厅,工作日来此洽谈业务的客人较多,孙莹给阮星眠安排了下午三点到五点时段的班。但她迟到频率太高,弄得与她交接班的人有怨气,孙莹不得不出言警告,若她对工作一直这么半吊子,就算外貌协会会长——费英治觉得她养眼,也无济于事。 “对不起,领班,给你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抱歉,我下次会注意的。” 阮星眠赶紧认错道歉,想起关淮曾让她看清的现实,职场中解释无用眼泪无用,她那套撒娇哲学更不适用。 她不会再说迟到有不可抗力的因素,即使她多么地身不由己。 从她去光耀面试实习生开始,每次迟到都跟老先生有关,但追根到底是她的问题。 或许人生坠入谷底,打击挫败经大哭发泄后,负面情绪神奇地消失,反而激起她的好胜心。 不撒娇她也能成事,不靠阮宗延和肖翊,她也能独立生存。就算她现在状况窘迫,她还是决定帮老先生到底。在老先生身上她感受到被需要的价值,她并没有被全世界抛弃。 她会证明,自己并非经不得风雨的娇娇女,世界再残酷,她也扛得住。 医院确定她会负责照顾老先生后,理所当然将她当老先生的家属,就没有将老先生当失智走失老人报警处理。 一周住院观察结束后,老先生右身侧肌力恢复明显,虽然还不能长时间站立行走,但行动障碍减少很多,她就把老先生接回公寓照顾。 项允集说因为救治及时,虽然不可避免地留下后遗症,但老先生的恢复状况很好,他脑内直接影响到认知和语言功能的淤血,会随着康复治疗慢慢散尽,随时都可能想起自己的身份,这个康复过程大概需要三到六个月。 撞破项允集左手藏在兜里的秘密后,阮星眠一度担心会被他“冷处理”,相处有隔阂。 不过,成熟男人就是不一样,绝不会把情绪带到工作当中,尽职尽责地当好老先生的主治医生,及时跟她沟通各种状况,提醒她注意事项,帮老先生争取补助。 根据项允集的判断,阮星眠以半年为期,预计要照顾老先生到大学毕业,这期间老先生恢复认知,就能联系他的家人了。幸好,阮宗延在云阳小区给她买了公寓,不用支付大额房租,这期间只要负担两人的生活费和老先生的康复医疗费,她觉得有办法和老先生一起度过这个难关的。 打击和挫败会摧毁一个人,同样也能磨练人的心智,仿佛一夜长大,阮星眠开始面对严重缺钱的现实,正视她现在背负另一人的责任。 首先,她要“感谢”关淮的奚落浇灭了她对恩薇的狂热,曾经费尽心思收藏的满柜恩薇高跟鞋,她挂到网络当二手商品转卖,换到了她和老先生目前需要的生活费。其次,她要“感谢”已经断掉她经济来源的爸爸,曾给她买的贵重礼物——名牌手表和首饰,她直接打包去老商业街的“贾当铺”典当,虽然只换到不到原价格五分之一的当金,但至少可以应付她近期的窘境。 但她最感谢项允集,看起来冷酷无情,但对老先生这位特殊病人,他关照有加,一日回来病房巡视好几次,还会教她一些看护病人的技巧。她不在医院时,项允集也会定时给她发消息告知老先生的情况。 托项允集的福,老先生顺利度过观察期,一周后就允许出院休养。出院时,项允集抽出插在白袍兜里戴着烧伤手套的手,帮她将老先生从病床转移到轮椅上,大概不介意被她看到手了。 不过,项允集对他的手还是讳莫如深,她自然不敢探究。本想问韩护士怎么回事,可想到初见时韩护士对项允集“老鹰护小鸡”的模样,她决定当树洞,不去刨根究底“国王为什么长着驴耳朵”。 她想项允集会藏起那只手,大概不想让病人不安,以为他也是“病人”吧? 阮星眠把老先生接回公寓照顾,遵照医嘱,每天给他按摩做康复训练,定期还要送老先生到医院复查。项允集每次都亲自负责复查,提前为老先生安排好,让她少了很多奔波。 她希望自己的辛苦有回报,让老先生早日康复。 为此,阮星眠以毕业实习为由不去学校,免得见到肖翊和黎予臻尴尬。给老先生按摩时,她会说起和肖翊黎予臻三人的事,发泄着被青梅竹马和闺蜜双重“背叛”的憋屈。 老先生虽然意识不清无法开口回应她,但他似乎能感应她的心情,经常会用不利索的手,拍着她手背安慰她,让她渐渐心平气和,没那么愤怒了。 费心费力照顾老先生特别累,可阮星眠觉得自己也被老先生所“拯救”,才能从接踵而来的打击中振作起来。 为了保障她和老先生的生活,她放弃曾经大小姐的架子,利用老先生下午休息的时候做兼职。因为每次哄老先生午休的时间有差,才造成现在容易迟到的状况,唯一让她安心的是,老先生睡眠质量很好,午后能足足睡上三个小时多,等她结束兼职回去他也差不多醒了。 每天照顾老先生和兼职让阮星眠忙得分身乏术,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事,只想和老先生熬过这段困难时期,有天她也能骄傲地对阮宗延说,她不需要他的庇护,也有能力帮助别人。 想到阮宗延,阮星眠心底涌起熟悉的怨愤,就算情况再糟糕,她都不会低头原谅他的。 “别只顾着道歉,赶紧换制服工作去。” 孙莹摆摆手示意阮星眠去忙,有意无意地瞄向老位置的费英治,却跟他客人若有所思的目光对上,她随即摆出营业性微笑,那客人懒懒地转移了视线。 第八章 咖啡厅内,以沙发为天然隔断分割出简洁利落的不同空间,各个位置开阔又互不干涉。 位于北面靠窗的位置,最为得天独厚,转头能观赏到微光岛酒店对面商业写字楼群和购物广场繁华街景,稍稍抬头,咖啡厅内的全景一览无余。 那位置一直放着“已预约”的牌子,客人出现时由领班孙莹亲自负责招待,阮星眠偷偷打量过被孙莹称作“费总”的专位客人,二十八/九岁,跟项允集差不多年龄的样子,但两人感觉天差地别。 费总是个很注重形象的人,精心打理过的短中发层次分明充满时尚感,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随时都会漏电似的,衬得他英俊的面容有种说不出的风流暧昧,浑身散发出成熟浓烈的男性荷尔蒙味道,多看两眼仿佛就会让人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 阮星眠很快就认出他,那天孙莹面试她时,突然凑过来瞅她两眼留下一句“添彩增色”离开的男人,当时她有点紧张没特别注意他的模样。不过,孙莹非常敬重费总,她想她还没被炒鱿鱼,大概无意间承了费总的“吉言”。 根据她短短几日的观察,费总时常带不同客人来咖啡厅商谈事务,老位置就像是他的会客厅,前两天她上班的时段,费总在那里接待了好几轮客人。 昨天她在更衣室换衣服准备下班时,无意间听到其他侍者抱怨孙莹的话,才知道费总原来是微光岛酒店总经理费英治,难怪孙莹要亲自招待不让其他人插手,大概担心别人跟她“争宠”吧? 阮星眠送走客人收拾桌面,与费英治的老位置只隔了两三桌,好奇费英治今天的客人,就多瞄了两眼,可惜被沙发遮挡,只看到半个自然卷的后脑门。 “服务员!”费英治突然出声向她招手。 阮星眠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忙不迭地看向孙莹作“请示”,孙莹蹙起眉头,迎身上前,不料费英治对她摆摆手,又冲着阮星眠唤道:“就是你,过来。” 阮星眠瞅孙莹的脸色,明显不悦又不好发作,但还是颔首允许她去招待。 “您好,费总,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阮星眠毕恭毕敬地上前问,感觉得到背后孙莹注目的视线。 “你是新来的吧?在这里工作还习惯吗?” 费英治桃花眼微微弯起,便见笑意四溢,刚刚他的客人对她颇多侧目,引起他的好奇。 “谢谢费总关心,这里一切都很好。” 阮星眠视线微垂,不好直视费英治,他眉眼一弯,犹如桃花盛开,浑身充满荷尔蒙气息的成熟男人味随之绽放,天生有种让女生见了会脸红的魅力,让她很不自在。 “那就好。”费英治微抬起手,指向对面的客人,“麻烦你给他续杯黑咖啡,他需要醒醒神。” 阮星眠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清他客人的脸,她吓了一跳,居然是关淮! 哦,对了,光耀集团大楼就在微光岛酒店对面商业写字楼群中,遇见关淮也不算太意外。只是狭路相逢,曾被他奚落的羞耻难堪,倏地涌了心头,她下意识地瑟缩下脚,但硬生生地压住想逃跑的冲动,快速转移视线。 “好的,请您稍等。”阮星眠扮演好侍者角色,恭敬地接单就要离开去准备。 “哦,等等。” 关淮懒懒地背靠着沙发,一脸明显睡眠不足的憔悴,黑眼圈严重的眼睛,意味不明地上下打量她。 “请问这位客人,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阮星眠不喜欢他充满评估意味的目光,闪躲视线,避免与他的接触,免得又被数落得一无是处。 “哟,假装不认识我。”关淮挑眉,目光定格在她身前握得有点紧的手上,“爱迟到的小朋友?” “抱歉,我确实不认识你。” 阮星眠毫不意外他一开口就挖苦人,心中已经幻灭的偶像影像,更加支离破碎了。 “软绵绵小朋友,哦,不,是阮星眠小姐,你在记仇吗?这么小心眼混社会,可要吃大亏的。” 凭借她对恩薇的喜爱,凭借她初见他瞬间发亮的眼睛,凭借她被他提点两句就觉得受辱的表情,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恩薇的设计师关淮? 他讨厌眼泪,最初见她撒娇耍赖很不爽,看她软绵绵的模样就想让她见识这世界的恶意。 后来,他看了她应聘实习生的简历和设计草稿,确实是恩薇的忠实拥趸,那种热烈而纯粹的喜欢在她的设计草稿中一览无余,她若以恩薇为梦想,那他当时对她说的话就显得无情了。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阮星眠不接招,不想再提及那段“屈辱史”,亲眼看着偶像从神坛坠落,应是高岭之花的男神变成嘴巴刁钻的凡人,那种幻灭,瞬间把她的精神世界摧毁……心理伤害太大了,她一点都不想再见关淮。 她打算回去刻橡皮小人,上面贴着关淮的名牌,不爽她就扎,你毒舌我就毒针,扎完再撕了他! “小淮,你们真的认识吗?”费英治对关淮的表现直摇头,“这样搭讪淑女很失礼的。” “哦,淑女?爱哭鼻子爱撒娇还爱翻脸不认人的淑女。” 关淮哼道,阮星眠在简历中写着最崇拜的设计师可是叫“关淮”呢! 瞧她现在的态度,这可不是面对偶像的正常反应,没有尖叫没有两眼放光也没有喜笑颜开……粉丝这样对偶像才是失礼。 简直瞎眼了! 她以前怎么会把这种毒舌男人当偶像? 奇耻大辱!不堪回首! “请问这位客人,您还有什么需要呢?”忍住被奚落的恼火,阮星眠努力扮演好侍者角色,面带笑容,再次询问。 在光耀第一次碰见时,她就感觉到关淮对她的讨厌,现在再见更明显了,他似乎怎么看她都不顺眼,借机各种挤兑埋汰……他才是最小心眼的人吧? 今晚至少要扎小人两针! “放下画笔的手,开始端起盘子,还如此甘之如饴。”关淮扬起嘲讽的嘴角,“原来你的梦想只有过家家的程度。” 恩薇上次并没有招到合适的实习生,关淮以为阮星眠那么喜欢恩薇,视恩薇为梦想,肯定还会来争取机会,结果毫无动静。 今日看到她在这里当侍者,迟到的毛病也没改,想起不久前她还激动地对他说:“我只是把恩薇当梦想,这样也值得侮辱吗?” 他心底就有无名火在烧,近来家里的事让他焦头烂额,烦躁之下才找费英治转换心情,可惜遇到阮星眠,变得更糟糕了……这女人装正经比撒娇时更让人火大! “小淮,注意风度。” 费英治出声提醒,他知道这段时间关淮累积了很多压力,但这样“攻击”阮星眠,明显是迁怒。 “那么,我要感谢你让我明白,梦想有多不现实。” 阮星眠忍无可忍,火大地顶了他一句,她要扎小人一百针! “果然是小朋友,说两句又急眼了。”关淮撇了撇嘴。 “小淮,你这样很幼稚。”费英治实在看不下去关淮欺负人的小朋友举止,对阮星眠歉然道,“小阮,我替他跟你道歉,他是心情不好借题发挥,你别在意他的话,上杯黑咖啡让他闭嘴吧。” 成熟男人和半熟男人的区别一下子就呈现出来,在风度翩翩的费英治面前,关淮何止是幼稚,简直是太幼稚了。 “好的,费总。”阮星眠微微一笑,心想弄杯超浓的黑咖啡苦死关淮,看他还怎么挖苦人。 关淮小哼了声,也不好驳费英治的话,就没再说什么。 第九章 给关淮上好黑咖啡后,阮星眠就当他是瘟疫,能躲多远就多远。 唯恐费英治又指明她招待,一看到有客人上门,阮星眠比谁都积极去迎客。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阮星眠立刻上前招呼,看清客人,她顿了下。 原以为忙碌中淡化的被背叛感,骤然强烈,排山倒海而来,没有发泄出来的愤怒再次聚集。 “星眠,最近不见你去学校,原来在这里实习。”黎予臻一脸欣喜。 “呃……欢迎光临。”阮星眠目光闪烁不定。 “那有劳星眠招待了。” 黎予臻若有所思地扫了眼阮星眠的制服,倏地挺直腰背,满脸傲然。 “请。” 阮星眠比着邀请入内的手势,往咖啡厅外瞄了眼,没有发现肖翊的身影,也许她应该趁机和黎予臻谈谈的。 黎予臻在关淮他们斜对面的位置坐下,慢悠悠地翻看菜单,道:“星眠,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阮星眠站在一旁等她点单,顺着她的话问:“为什么?” 不久前还是无话不谈的好闺蜜,现在却让她觉得好陌生,看着黎予臻,她只觉得可笑。 她想问黎予臻:“你和肖翊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却又不想听到答案,不管黎予臻和肖翊何时开始,她已经是被黎予臻耍得团团转的猴子了。 “昨天我和肖翊出来约会,玩得太晚来不及回学校就住在微光岛酒店了。”黎予臻的脸上浮起娇羞色,“肖翊还在楼上睡懒觉,我先下来吃点东西,没想到会碰到星眠,有点不好意思呢。” 她言下之意是:你阮星眠痴守多年的肖翊,三两下被她给办了吗? “是吗?”阮星眠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嗯,要不我现在叫肖翊过来?”黎予臻甜甜一笑,“星眠最近不去学校,也不跟我们联系,肖翊以为你在闹别扭,怪他有了女朋友又不跟你玩呢。” “不用,我过会儿就要交接下班。”阮星眠终于听出黎予臻话中的炫耀,不愿意跟她谈肖翊的事,转移话题,“你要点单了吗?” “那我要一杯焦糖玛奇朵一份马卡龙,麻烦你快点。”黎予臻故意抱怨道,“昨天应付肖翊太累了,现在肚子真的饿呢。” “好的,请您稍等。” 阮星眠尽量提醒自己作为侍者的本分,实在受不了黎予臻字字句句都在秀她和肖翊的恩爱,好似摆出胜利者的姿态,俯视着她的失败。 她以前觉得黎予臻内秀文静,怎么没看出她这么爱秀? 哦,大概她以前没东西秀吧? 阮星眠愈发觉得可笑,有句话说,看男人的最高品味,就看他选择的女人。 肖翊的品味……原来不过如此,难怪他欣赏不来恩薇。 她真的给青梅竹马戴上太多的光环,等到他和自己的好闺蜜在一起,才清醒过来,肖翊就是个普通的花心男人。 阮星眠快速给黎予臻端上焦糖玛奇朵和马卡龙,不愿意多呆一秒,但黎予臻显然不愿意放过她,故意大声问孙莹借侍者说话。 孙莹见她和黎予臻认识,今日工作表现也积极,自然同意客人的请求,就让阮星眠提前下班,陪她朋友聊天。 “黎予臻,你还想和我说什么?”阮星眠换下制服,坐在黎予臻对面,背对着斜后方的关淮他们。 “我只是想跟我的好闺蜜分享我现在的感情,以前你也经常跟我说感情的事嘛。”黎予臻咬了口马卡龙,一脸的甜蜜,“我可不是见色忘友的人,当然不会有了男朋友,就不理好闺蜜哦。” “黎予臻,你觉得我们还是好闺蜜吗?”阮星眠眼露不屑,她的虚伪出乎她意料。 “难道不是?”黎予臻笑着反问,“难道因为一个男人,我们的交情就改变了?” “你真顾虑过我们的交情吗?”阮星眠正色问,“那个男人是肖翊,你不觉得自己这么做过分了吗?” “肖翊不是你的男朋友,我也没有做第三者横刀夺爱,我哪里过分?”黎予臻四两拨千斤,慢条斯理地喝着她的焦糖玛奇朵。 “正因为是肖翊,你的做法假惺惺得让我作呕。”阮星眠只对一个人掏心掏肺过,那就是黎予臻,“现在你还端着胜利者的姿态向我炫耀,想看我笑话寻开心吧?黎予臻,我真后悔介绍你和肖翊认识,瞧我给自己挖了多大的坑,被你埋了都不知道。” 她无法理解黎予臻的做法。 阮星眠自认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她若喜欢肖翊大可以告诉她,她就会将黎予臻当对手跟她公平竞争。可是,黎予臻在她面前嫌弃肖翊花孔雀没节操,各种怂恿她跟肖翊表白结束肖翊花心生涯,表现得对肖翊不感兴趣。 在私下,黎予臻瞒着她,悄悄亲近肖翊,等到两人关系亲近到她无法介入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被黎予臻打了个措手不及。 为什么? 阮星眠扪心自问,她伤害过黎予臻吗? 没有。 她将黎予臻当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姐妹,对她没有任何秘密,为什么她要这样对她? “我倒是很感谢你给我和肖翊拉红线,谢谢你不断地告诉我肖翊有多好,好到我觉得这应该是你送给我的礼物。”黎予臻丝毫不觉得自己过分,“我很早以前就跟你说过,别理所当然地认为肖翊属于你。可你就是那么自以为是,各种虚张声势地端着架子等肖翊浪子回头来告白,呵,你的自我感觉真的太良好了。阮星眠,我最讨厌你的地方就是你太自我为中心,以为所有人都得围绕着你转,所有好东西都该是你的,稍有不如意就撒娇让别人满足你,你真的被宠坏了!你说你把我当好闺蜜掏心掏肺,呵呵,别笑死人了,你只是在我面前秀你的优越感,把我当成陪衬你的绿叶罢了。” 黎予臻的话犹如无形巴掌,啪啪啪地狠扇她脸上。 “原来你是这样想我的,所以抢走肖翊当报复吗?” 阮星眠心寒,她以为她和黎予臻之间存在着比姐妹还亲近的友情,结果只是她的自作多情。 进入大学同宿舍没多久,她就发现黎予臻家境不好。于是,她常常以“买多”为借口送黎予臻衣服护肤品,拜托黎予臻当做环保回收。系里组织各种名为采风实为旅行的活动,肖翊经常会带正在交往的女朋友同行,她就交双份活动费“求”黎予臻给她作伴,一路陪她观察肖翊和女朋友的动静。平时她团购各种好吃好玩的,她撒娇让黎予臻同情她这个“孤家寡人”陪她吃喝玩乐。她搬到公寓后,时不时地策划闺蜜小派对,买很多东西然后拜托黎予臻来帮忙消灭……她各种顾虑到黎予臻自尊而对她好的行为,在黎予臻看来居然是她在秀优越感,不知不觉间就招来她的忌恨,太讽刺了。 “不只是肖翊,你拥有太多好东西都不懂得珍惜,我可不想肖翊被你糟蹋了。”黎予臻的语气幸灾乐祸起来,“哦,听肖翊说你跟家里闹翻被断了经济来源,难怪要在这里打工,你这典型是作死吧?” 阮星眠一度以为黎予臻抢走肖翊,至少会觉得对她这个闺蜜有罪恶感。可惜,她太天真太自以为是,黎予臻并不觉得愧对她,反而觉得她忍耐如此之久才爆发已经是仁至义尽,不用再掩饰不用再伪装,认为她自作自受活该失去一切……大学四年,阮星眠到今天才知道,原来她是黎予臻憎恶的存在。 “你!” 面对她赤/裸/裸的恶意,阮星眠感觉心底的愤怒要爆炸了,起身怒视黎予臻,就当她是东郭先生,对她的好都喂白眼狼了。 第十章 阮星眠深呼吸一口气,准备回击黎予臻,是先泼她一脸焦糖玛奇朵,还是先赏她一头马卡龙呢? 突然有只手按住她气得颤抖的肩膀,她愕然转头,居然是关淮! 他来看热闹的吗? 阮星眠本想避开关淮,扭了扭肩膀想挣脱他的手,但关淮不为所动,反而大手一松,揽过她的腰直接拥她入怀。 她身体一僵,表情诡异地看关淮摆出一副护卫的姿态,居高临下地对着黎予臻摇头:“啧啧,这位小姐,要不要借你面镜子呢?” 闻言,阮星眠愣住,他这是在帮她吗? “你什么意思?” 黎予臻盯着关淮搂着阮星眠腰的手,阮星眠没提过有关系这么亲近的异性朋友。 “瞧瞧你现在小人得志猖狂的嘴脸,有够难看的。” 关淮真的太会挖苦人了,阮星眠尝过他毒舌的厉害,他这样针对黎予臻,她可以确定他是在帮她出气,但为什么帮她? 黎予臻的表情刹那僵了僵,继而恼羞成怒道:“你是谁?关你什么事?” “你觉得我是谁呢?”关淮稍稍用力揽近阮星眠,姿态更加亲昵,“在我眼皮子底下,这样欺负我家软绵绵,怎么会不关我的事呢?你说我该怎么回报你对软绵绵的‘盛情款待’才好呢?猖狂小姐?” 谁是他家软绵绵? 说得好像她是他的宠物,阮星眠浑身恶寒。 不过看到黎予臻被称为“猖狂小姐”恼得脸部肌肉抽动,阮星眠心里舒畅许多,就默默接受关淮的“路见不平拔舌相助”。 “哼,阮星眠,我还以为你对肖翊多痴情,原来是骑驴找马啊。”黎予臻斜睨阮星眠,不屑道,“幸好肖翊是和我在一起,免得被你劈腿。” “说谁是驴谁又是马呢?猖狂小姐乐意当一发情就不顾朋友交情的禽兽,可不要以己度人,当别人是你的同类。” 即使隔着过道,黎予臻和阮星眠的话,关淮还是听出了大概,无非是抢了好闺蜜的心上人趁机炫耀顺便踩好闺蜜两脚表示胜利,只是她得瑟的嘴脸确实不好看。 黎予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正欲发怒,眼角余光瞄到刚进咖啡厅的人,随即姿态一软,满脸委屈,眼泪慢慢地涌了出来,沿着面颊滑落。 阮星眠咋舌,一来惊叹黎予臻变脸的速度,二来感慨关淮挖苦人的能耐,关淮却“啧”了声,明显很烦眼泪。 “予臻,眠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肖翊跑过来,阮星眠这才明白黎予臻瞬间委屈落泪的原因,真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肖翊,我们没什么事,星眠不喜欢我和你在一起,我有些难过而已。”黎予臻吸了吸鼻子,失落了往肖翊身后靠。 肖翊不悦,看着阮星眠和关淮的亲昵自私,语带责怪:“眠眠,你自己也有男朋友,应该知道恋人和朋友的区别,我只是你的朋友,你不能因为我和予臻在一起就闹脾气,我希望你祝福我和予臻。” 难以置信地望着指责她的肖翊,阮星眠的脸色变得难看,想要挣脱关淮以分清界限,但关淮故意揽紧她,反而对肖翊笑道:“你说得对,她有时候就是太任性了,哪能吃朋友的醋呢?” 阮星眠突然觉得悲哀,她和肖翊之间从小到大形成的亲昵和信任,不知不觉都消失了。黎予臻的演技真是好,她若向肖翊指责黎予臻虚伪,只怕肖翊会说她血口喷人吧? 肖翊也知道阮星眠自小爱黏着他,他和黎予臻在一起,她大概觉得心爱的玩具被抢走了,所以会和黎予臻有隔阂。 “予臻,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法式餐厅,他们家的红酒炖牛肉味道很棒,我们去那边吧。” 沉默不语的阮星眠,让肖翊觉得尴尬,笑了笑表示她和黎予臻的问题到此为止,然后就带黎予臻离开咖啡厅。 黎予臻走出咖啡厅的一瞬,特地回头望,对上阮星眠冷然的眼睛,她搂紧了肖翊的胳膊做小鸟依人状。 肖翊已经不是自带青梅竹马光环的肖翊,当他选择了黎予臻,他在她眼中的光芒消失殆尽,变成一个被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的庸俗男人。 她对他,不再有幻想。 “可以放开我了吗?”阮星眠平静地提醒关淮。 “你不说谢谢吗?”关淮松开手,她战斗力太渣了,看得他无名火直冒。 “谢谢。” 阮星眠回了他一记“多管闲事”眼神,然后跟领班孙莹颔首示意,便下班离开咖啡厅,她回去刻橡皮小人。 “费哥,你看到她刚刚道谢的眼神吗?”关淮怀疑,“好像在嫌我多事?” “你想多了。”费英治揶揄“英雄救美”的关淮。“小淮,我还以为你会和别人一起欺负她,怎么良心发现了?” “我是怒其不争,怕她水漫微光岛,你知道的,我最烦人哭了。”关淮抓了抓后脑勺,想到阮星眠嫌他多事的眼神,心情又不爽了,转移话题,“费哥,关凛私下报案请她老同学调查,但都半个月了也没什么进展,再这样下去,她早晚会崩溃的。” “我会注意她的。”费英治听到“关凛”两个字,眉头就皱紧了,“关淮,你也要多看着她点,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告诉我。” “嗯。” 关淮又懒懒地靠着沙发,从遇见阮星眠那天接到家里出事的电话,他的心情一直很糟糕,再见阮星眠才会找她的茬,最后给她撑腰当扯平了。 第十一章 出院大半个月,老先生恢复状况良好,行动障碍减少,语言能力有所进步,已经能说一些简单的字眼表达他的意思。 老先生的记忆依然混沌,但意识清楚很多,就像开始懂事的孩子,哄他午休变得容易,阮星眠去咖啡厅就没再迟到。 “病人的恢复比预料得好,大概用不了半年就能恢复正常。” 复查时,项允集的结论让阮星眠觉得自己的辛苦没白费,连连向他道谢:“多谢项医生关照,老先生才好得这么快。” “不客气,是阮小姐照顾得当。” 项允集在病例上填写复查结果,右手并非惯用手,写字很不顺畅,忍不住想抽出兜里的左手,但瞥了眼阮星眠,就作罢。 “我们认识这么久,不是病患关系,应该算朋友吧?项允集医生?” 阮星眠挪近他的办公桌,若有所思地看他在病例上“画天书”。 老先生复查完很困倦,韩护士就安排他在临时病房休息,等他醒来再回公寓。 趁着这空档,阮星眠觉得有必要和项允集做点沟通,与他搞好关系,有利于老先生的康复。 “然后呢?” 项允集不置可否,停下笔抬头看她,她眼中露出意有所图的狡黠之色,打算又对他发动撒娇攻势吗? “你看我们是朋友,称呼阮小姐太客气了,你就叫我星眠吧。” 适时改变称呼,有利于拉近他们的距离,阮星眠打起小算盘,项允集现在是她的“靠山”,未来数月,直到老先生恢复找到家人,大大小小还有很多事需要“仰赖”他。那么,“阮小姐”和“项医生”这么见外的关系,不利于发展特殊时期的“革命情感”,朋友的话,一切就好办了。 项允集没有立刻回应,冷淡的目光,上下打量她。 她外表看似软绵绵没主心骨,其实外软内硬想法颇多,懂得察言观色,也会审时度势,并且十分擅长利用自己的优势,眉眼柔软让她看起来人蓄无害,耍起小心思也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样,这样主动与人交好……确实不好拒绝。 “星眠。”项允集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饶有兴趣地问,“然后呢?” “然后……” 阮星眠感觉自己的心思被看透,瞧他一句又一句的“然后”,就是想看她怎么唱独角戏吧? “然后,希望你以后对朋友多多关照。” “哦。”项允集一脸的了然。 “项医生,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阮星眠正经问,“流言止于智者,聊天止于说哦。” 项允集的冷脸佐以不冷不淡的“哦”,杀伤力惊人,真不是个聊天的好对象,若非她需要他的照拂,她更想搭个画架,在旁描绘冷漠美男子的黄金比例脸。 “不是说朋友要称呼名字吗?” 项允集淡淡地提醒,聊天是否止于说“哦”,或许在心理学范畴可以找到答案,这并非他关心的领域。 他向来不喜欢无关紧要的人,话不投机还要插科打诨找话题。更不喜欢外貌协会的女人,在他工作时间,寻找借口跟他搭话,自以为聪明对他试探。 既然阮星眠是朋友,并非无关要紧的人,那他接受她的聊天逻辑,不说哦。 “允集,项允集。”阮星眠眼睛一亮,瞬间明白这“靠山”她靠稳了,“我的朋友是医生,叫医生确实有点客气了。” 虽然项允集待人冷淡,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嘛,但他为人绝对靠谱,他日老先生找到家人,她一定要让他们好好地感谢项允集。 项允集瞅着她,她眼里如愿的小得瑟一览无余。 照顾中风病人并非易事,她似乎没将此当成负担,反而变成努力的动力,想方设法地寻找解决方法,不管是跟他套近乎求关照,还是调整自己的学习生活,只为了帮助老先生。 对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如此上心,不惜将此当成自己的责任,项允集不知该说她傻还是圣母呢? “你下午还要打工吗?”项允集主动问,傻瓜做傻事,有时会让人想帮一把。 “嗯。”阮星眠点头,“工作日下午三点到五点的班,刚好老先生休息的时候。” 项允集戴着烧伤手套的手,从兜里掏出一信封,直接塞到阮星眠手里:“这给你,如果分/身/乏术,就请个钟点工照看病人。” 阮星眠疑惑地打开信封,一叠红灿灿的钞票,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能要这钱,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她连连摇头,把钱塞回信封,还给项允集。 “这是我的关照。”项允集没接,反问,“你刚才不是说要对朋友多多关照吗?” “关照归关照,也不能让你当散财童子的。” 阮星眠态度坚决,从她开口拜托他帮忙,他都尽心尽力地予她方便。老先生是她的责任,项允集已经出人出力,哪能再让他出钱呢? “算我借你的。”项允集没料到她的原则性在这里。 他是医生,不是慈善家! “不行,我现在应付得来。” 阮星眠把信封放在办公桌上,她已经欠了他人情,不能得寸进尺,让他一起来承担不属于他的责任。 韩护士私下跟她说,项允集虽然面冷但是心热,病人有困难他会积极想办法,尽量开性价比高的药物,减少他们的负担,甚至匿名捐钱给病人,是个有悬壶济世之心的医生。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懂得感恩。”韩护士末了总会感慨。 “韩护士,你放心。”阮星眠连忙保证,“以后项医生有任何需要,只要我做得到的,我一定义不容辞。” “我跟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报答项医生。”韩护士摇头,顿了顿,“只希望你们对医护人员多点理解。” 阮星眠想到一些媒体对医院的报道,大概明白韩护士的用心,难怪初见时韩护士会那么紧张她的“不冷静”。 “那我不勉强你。”项允集收起信封,“等你需要时,就别拒绝。” “所谓国之重器不可轻易示人,关键时刻才能更显威力。”阮星眠由衷地恭维,“允集就是国之重器,我要储存实力才行。” 国之重器? 在她眼中,他真有这么高大上吗? 项允集忍俊不已,眼中有笑意闪过,久违的愉悦情绪涌上心头。 阮星眠有些惊喜看见他眼角眉梢飞扬起来,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刹那,他便恢复惯常的面无表情,她差点以为是错觉。 “允集,你刚才笑了吗?”阮星眠忍不住问,实在好奇。 “这样吗?”项允集微扬嘴角,瞬间眼角眉梢染上了笑意,“笑是人的基本表情,难道你觉得我不会笑?” 项允集五官端正,不笑时显得正经冷淡,以她的专业看,可以称之为比例完美工艺精湛的雕塑脸,帅归帅,但冷冰冰没人气。 现在的女生不是泰坦尼克号,不喜欢撞冰山的。 可他一笑,仿佛发生化学反应,五官随即变得飞扬温暖,整张脸点亮似的,简直是一秒钟,从冷男变暖男,太不可思议了。 阮星眠惊异地看着他的笑脸,有句歌词自动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以前觉得烽火戏诸侯只为博得褒姒一笑,褒姒的笑点很莫名其妙,周幽王的举动也不可理喻。”阮星眠认真道,“现在看着允集,我好像懂了。” 项允集怔了怔,他被比成褒姒了吗? 适时,韩护士敲门,进来告知老先生睡醒。 于是,阮星眠向恢复冷脸的项允集告别,带老先生离开医院。 回去路上,脑海里浮现出项允集的笑容,她又想到褒姒听到裂帛声也会笑,《红楼梦》里,贾宝玉纵容晴雯撕扇也只为看她笑。 项允集的笑点似乎也不能以常理概论,回头送些纸扇给他吧。 证明她对朋友是很上心的。 第十二章 老先生正如项允集所言,恢复得比想象中得好,每次复查结果都不错,他的状况渐入佳境,阮星眠在咖啡厅的兼职也得心应手起来。 不过,因为关淮,费英治很喜欢点名让她招待,总是冷不防地提及关淮,然后露出八卦又兴味的目光。 “小阮,你和小淮常联系吗?” “抱歉,我们不熟。” 她没有关淮的联系方式,更没有联系关淮的理由。 “小淮最近特别烦,如果你们是朋友的话,就能约他出来放松放松。” “费总,我们真不熟。” 费英治似乎认定她和关淮有什么关系,每次她都以“不熟”敷衍,他不以为意地笑笑,没有再追根究底,下次还是会提及关淮。 她和关淮唯一的关系,大概是她以关淮为原型刻了个橡皮人,不当偶像崇拜,而是不爽时扎两针出气。 幸好关淮没再来咖啡厅,若知道她和费英治谈话中心是他,不晓得会怎么挖苦她呢? 费英治的“另眼相待”还给她带来另一个困扰,孙莹很不爽她“受宠”,明里暗里给她使点绊子。 考虑到咖啡厅的好待遇,以及她并没有和钱过不去,该软的时候她绝不会硬来,阮星眠就对孙莹各种忍耐,息事宁人。 这天临近下班时间,两三天不来的费英治,突然领着位艳光四射的大波浪卷美女出现。孙莹大概认识大波浪美女,看见她就一脸自叹不如备受打击的模样,直接推出阮星眠,让她去招待客人。 阮星眠按照费英治习惯先给他上了杯蓝山咖啡,等待大波浪美女的点单时,偷偷打量。 她的五官冷冽明艳,仿佛霓虹光下精雕细琢的冰雕女神,看起来三十出头,充满韵味的成熟女性,浑身散发出强势霸气的御姐气场。 但她气色的并不好,背靠着沙发,憔悴的双目面对费英治放空,僵硬的颈椎昭示着她累积的疲惫。 “小阮,一壶大吉岭红茶,一份姜饼,一份苏格兰干酪。” 费英治很熟悉大波浪美女的口味,望向大波浪美女的桃花眼,有着藏不住的心疼。 “好的,费总,请您稍等。” 咖啡厅并没有供应红茶,阮星眠跟孙莹报备,让孙莹先准备甜点,她去微光岛酒店的酒水部取大吉岭红茶。等她沏好红茶端去老位置,就见原本没什么精神的大波浪美女,情绪变得激动,和费英治似乎谈得不愉快。 “你让我冷静?他失踪一个月,没有音信,你让我怎么冷静?” “关凛,我希望你相信我,我和关淮都在努力,我们会找到他,他不会有事的。” “费英治,你找我来就想说这些废话吗?”关凛表情不耐起来,“我需要的不是你的安慰,而是他的确切消息!” “我不想你这样给自己压力太大,关凛,你放松点。” 关凛……大概是和关淮有关的人吧? 阮星眠小心翼翼地端着盘子站一旁,费英治和关凛快吵起来了,这个上茶的时机这不好。 “我压力大不大,不关你的事!” 关凛霍然起身,冷眼扫了费英治一眼,拎包就走,动作太快撞到一旁的阮星眠。 哐啷! 阮星眠端盘中的茶壶茶杯直接撞翻,茶水泼到她身上,茶具坠地摔碎。 “抱歉。”关凛冷冷丢下话,看都没看阮星眠一眼,踢开地上的碎片,快步离去。 “哎。” 费英治挫败地捂着额头,望着关凛疾走的背影,每次他一表现出对她的关心,她就会跟他划清界限,将他推得远远的。 阮星眠尴尬地保持双手端盘的姿势,问费英治:“你不去追吗?” “追她只会让她更生气。”费英治苦笑,看阮星眠一身的狼狈,忙问,“小阮,你有没有烫到?” “不是很烫,我没事的。”阮星眠不以为意,反而建议费英治,“费总,我觉得你还是去追她比较好。” “哎。”费英治叹了口气,视线落在她身前,非常绅士地转移,然后脱下外套披她肩上,“小阮,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阮星眠这才发现泼到胸前的茶水已经蔓延成一大片,白色制服染成微红紧贴着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效果,她瞬间窘红了脸,忙不迭地拢紧费英治的外套,太尴尬了。 第十三章 夜色渐浓,秋风卷过路边行道树的落叶,平添几分萧索之气。 等待绿灯的宾利车内,副驾驶座上的阮星眠望着指示灯的倒数计时,有点焦虑。 她已经比平时晚归一个小时多,老先生应该睡醒了,找不到她会不安的。 “小阮,你很着急吗?”费英治瞥了眼如坐针毡的阮星眠,好笑道,“还是嫌和我在一起无趣呢?” “不是的。”阮星眠忙摇头,“其实我坐地铁回家更快,费总不必这样特地送我的。” 在咖啡厅意外地被茶水弄得一身狼狈,阮星眠觉得换下制服穿回私服就可以了。 但是,费英治自觉责任重大,为了表达他的歉意,非要她去酒店客房洗澡清理,还给她送来烫伤药,若严重的话就要送她去医院,同时吩咐孙莹给她从里到外买了全套新衣服。 “泼了点茶水就这么兴师动众,太小题大做,我想豌豆公主和你比娇贵,都要甘拜下风。”孙莹送衣服来客房时,口气酸溜溜的,“但我要提醒你,阮星眠,这只是费总体恤员工,你别会错意。” “我对费总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妄想。”阮星眠直截了当地表示,“因为是他的员工,才接受他的安排,对不起,给领班添麻烦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只是费英治本身性格亲和又有绅士风度,举止亲切但不轻佻,所以她才无法拒绝他表达歉意的方式,自然不会因他这些善后动作而浮想联翩。 “费总还预定了意大利厅的晚餐,让我转告你换好衣服后赴约,他在等你大驾光临。”孙莹还是阴阳怪气的,“费总大概觉得那点茶水,不仅毁了你衣服还伤了你自尊,怕你会耿耿于怀呢。” “是我业务不熟妨碍到客人,费总没有任何过错。”阮星眠说,“麻烦领班回个话,我家里还有急事,先走了。” 推掉晚餐预定后,阮星眠就收拾东西下班,疾步往地铁站走时,费英治的车停在路边,喊住她:“小阮,你不想赏光吃我的谢罪宴,至少让我送你回家吧?” 费英治真诚邀请,阮星眠也不好驳他的面子,只得上他的车让他继续表现他的歉意。 与费英治共处一车内,彼此只有半臂的距离,孤男寡女相处的空气,不知不觉就染上暧昧的气息,这让阮星眠不自在,频频望向车外,看着渐渐暗沉的夜,想到老先生,眼皮子就跳个不停。 “小阮好像不乐意多看我一眼,难道我有那么不堪入目吗?”费英治笑问,阮星眠闪躲他的视线太明显了。 “倒不如说费总光彩夺目,我等凡夫俗子无法直视罢了。”阮星眠笑着回他的玩笑话。 “小阮长得美说话又有趣,怎么会是凡夫俗子?” 作为外貌协会会长,费英治对自己的审美信心十足,他转头瞥了眼阮星眠,当然看人目光也不会差。 阮星眠和那些见着他就双眼直冒光的小女生不同,对他的态度恭敬又客气,不会因为他对她的另眼相待而心生涟漪。 “费总原来这么会恭维人,我有点诚惶诚恐。”为了证明自己的想法,阮星眠想了想,还是求证,“费总,应该有喜欢的人吧?” “被你看出来了?”费英治没有否认,笑了笑,眉眼变得特别柔软。 果然,阮星眠一点都不意外:“是今天来咖啡厅的大波浪美女吧?” 她觉得他们之间有特别的氛围存在。 “她叫关凛,关淮的姐姐。”费英治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眉头纠结,“可惜今天我又惹恼她,只能眼睁睁看她离开,什么都做不了。小阮,我这样是不是很没用?所以总找不到让她开心的办法。” 阮星眠有些诧异,费英治怎么突然吐露心声向她诉苦呢? “费总怎么看都是很厉害的人。”这是阮星眠的实话,想起嘴巴不饶人的关淮,费英治一开口他就乖乖熄火,“我不了解你们之间的事,费总为什么问我?” “因为小阮像小淮所说的软绵绵,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费英治目视前方,想起什么又苦笑了下,“如果我喜欢上软绵绵的女生,肯定会轻松很多。” 原来是憋太久需要倾诉,而她像个适合倒苦水的垃圾桶,“软绵绵”得不会拒绝。 “我才不是软绵绵。” 阮星眠不喜欢费英治提关淮,更不喜欢关淮取的外号,提到关淮她就不爽,又想扎小人了。 这时,费英治的手机响起,他对她颔首示意,然后戴上蓝牙耳机接听,阮星眠随即就听到不乐意的东西。 “小淮,是你啊,哦,你问我在哪里?我正在送小阮回家的路上。” “哼,你终于死心了,决定换口味找天真不懂事的小姑娘谈忘年恋?” “小淮,我心里装着谁,你是知道的,别挖苦我了,我的心不久前才受过你姐一击呢。” “你的心脏真强大!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姑娘任你挑,偏偏选了个难度最高的老姑娘——” “小淮,别说你姐是老姑娘!” “那说她是天山童姥总行吧?费哥,我真心劝你别在一棵树上吊死,放开手脚去拥抱你的大森林吧。” “哎,这话题我们不谈,你打电话过来是有正事吧?” “嗯,找到一些新线索,但我不确定可靠性,所以暂时不能和关凛说,你待会儿来我这儿,我们分析下。” “行,那先这样,我送完小阮,马上去找你。” 费英治正要取下蓝牙耳机,关淮那边又传来声音:“等……等一下,你把电话给那个天真不懂事的小姑娘,我有话跟她说。” 费英治有些惊讶,但还是取下蓝牙直接将手机递给阮星眠:“小淮有话要跟你说,你听下吧。” 阮星眠一脸的不情愿,刚才隐隐约约也听到一些关淮的声音,口气还是那么惹人嫌……想到她将他当偶像,黑历史不忍直视。 她和关淮没什么关系,连朋友都不是,她真不想接这个电话,但见开车的费英治分心,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接过他的手机。 “软绵绵?”关淮讨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叫阮星眠。”她咬牙强调,不耐烦道,“我和你不熟,你有什么话就不能让费总转达吗?” “嗯,虽然我们不熟,但我毕竟来自有社会责任感和人情味的光耀,实在不忍看你误入歧途,必要时刻还得仗义执言的。” 社会责任感和人情味……阮星眠一听怎么这么耳熟的说辞,回头就想到她之前去面试时向谢越经理撒娇的用词,立刻明白关淮在讽刺她,实在受不了他寻着间隙来找茬。 “你就想跟我说这些废话吗?”阮星眠恼火,“恕我不奉陪,拜——” “不,那只是开场白,接下来请听我的金科玉律。”关淮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好正经,“软绵绵,关于费哥,我得让你了解真相,你别看他风流倜傥英俊多金,就以为他是来者不拒的花花公子。其实他是个心有所属不懂移情别恋的老顽固,哦,对了,现在应该还是死守清白身的处男,这种墙角最难撬,你懂我意思了吧?” “……”阮星眠无语,开车的费英治似乎也听到关淮某些侮辱男性尊严的话,嘴角明显抽动两下,“你希望我对费总不要有想法,以免自取其辱吗?” 费英治尴尬地瞥了眼阮星眠,待会儿见到关淮,得抽他两嘴巴,瞧他都跟阮星眠说了什么。 “太好了,你听懂我的意思。”关淮甚感欣慰,随即忧心忡忡地补充,“软绵绵,你头小脑容量有限,我就怕你想太多,会头疼的。” “……” 这个人果然跟她有仇! 若不是费英治的手机,阮星眠当场就摔了,忍着火把手机还给费英治。 “小阮,小淮说的话,你别太在意。”费英治再次觉得关淮幼稚,有这样隔空欺负人的吗? “反正我和他不熟,没把他的话放心上。” 阮星眠撇撇嘴,想到关淮的话,身体本能地往车门挪,稍稍拉开车内和费英治的距离,不想以后关淮又通过费英治的手机向她说教,好像她会抢走他的费英治似的,只是被送回家,就让他警告了。 于是,原本车内还算和谐的聊天氛围,不知不觉冷却下来。 费英治无语地摇头,看着阮星眠刻意保持距离,显然很介意关淮的话。 “费总,请在前面公交车站牌处停车,我那里下车就好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阮星眠客气道,下车后恭敬地跟费英治挥手告别,然后飞快地往云阳小区跑。 费英治见她进了小区大门,才踩下油门离开,前往关淮家。 第十四章 电梯平稳上升中,阮星眠看下手机,时间显示晚上七点五十六分。 她比平时晚了近两个小时到家,电梯在七楼一停,她就冲出去,却见她家防盗门虚掩着,顿时大惊失色。 各种意外状况在脑内剧场演练,阮星眠最担心老先生的安危,抖索着手从手机里找出小区物业的号码,随时处于拨通状态,然后又壮起胆子,靠近。 当初阮宗延陪她来美院报到,她嫌学校宿舍又旧又小还没有空调,跟家里不能比她住不惯,于是撒娇让阮宗延在校外给她租房子。 阮宗延在学校附近物色房子,后来他觉得租房不稳定,就在云阳小区买下这套公寓,装修过后当做生日礼物送给她。 公寓的钥匙阮宗延手里也有一份,难道不是贼人入室,而是他来看她? 阮星眠突然有点紧张,握住门把缓缓拉开门,就见老先生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面朝门口背靠墙壁,晃点着脑袋打瞌睡。 事到如今,她怎么还会幻想阮宗延会来看她? 阮星眠自嘲地笑了笑,心凉了下,又被老先生等待她归来的姿态温暖了。 “老先生,我回来了。”她蹲下身,轻拍着老先生的胳膊。 老先生恍恍惚惚地抬头看她,满脸通红,目光涣散,下一瞬,身体失去平衡倒向她。 阮星眠手忙脚乱地扶正他,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热气,往他额头一探,烫得吓人……是在门口等她着凉才发烧吧? “老先生,你忍忍,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阮星眠扶起昏昏沉沉的老先生,一个趔趄差点连同老先生一起栽倒。 她一个人没法搬动老先生,急乱之下她想到项允集,直接拨通他的号码,声音不自觉慌张起来。 “允集,老先生发烧昏倒了,我想送他去医院,但我背不动他……打120来得及吗?要不要先给老先生做急救?” “星眠,你别急。”项允集低沉的嗓音很有安定人心的效果,“告诉我你家位置,我去接你们,你先不要乱动。” 项允集的话让阮星眠冷静下来,不到二十分钟,项允集驱车赶来,他先给老先生做了检查确认情况,然后背老先生上车,送往医院挂急诊。 老先生烧到三十九度,虽然打了退烧针,但不管用,体温一直降不下来。项允集和急诊室的医生沟通,因为老先生之前中风过,就把他转到监护病房观察。 隔着玻璃视窗,看着项允集和其他医生想方设法为老先生退烧,阮星眠很自责。 她明知道老先生情况特殊,就算能配合她的兼职时间,下午乖乖地睡上两三个小时,但他毕竟不是能完全生活自理的人,她一疏忽就给老先生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如果听项允集的建议,在她打工期间,请个钟点工照看老先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结果还是给项允集嫌麻烦。 该怎么办呢? 老先生年纪那么大,之前中风的后遗症还在,若高烧一直不退,再引起其他并发症就糟了。 阮星眠越想越慌,掏出手机浏览联系人列表,除了正在忙碌的项允集外,她找不到其他可以商量的人。 目光落在肖翊的号码上,心情有些复杂。 假如是以前,她肯定会找肖翊帮忙,可惜,肖翊带着黎予臻回深城的肖氏房产公司实习,就算联系他,他也不可能赶过来,黎予臻也不会再让他和她走太近的。 肖翊和黎予臻,不再是她圈子里的人了。 如今,她能依靠的人只有项允集,关键时刻也只有他在帮她。 “星眠,病人是着凉引起的急性支气管炎,他之前又中风过,身体免疫力极弱,高烧症状才比较严重,你不要着急,我们会全力救治的。” 项允集出来跟阮星眠说明情况,她一听更自责,不敢再有一丝的疏忽。不管项允集怎么向她保证,她都不敢掉以轻心,寸步不离地守着病房,看老先生一会儿退烧一会儿又烧起来,反反复复,她提心吊胆。 熬夜陪护了一晚,老先生的状况依旧糟糕,阮星眠不得不打电话跟孙莹请假,她要继续守着老先生,唯恐再出现一点闪失。 “这是早餐。”项允集提着盒饭出现,坐在阮星眠身边,将盒饭塞到她手里,“你吃完东西去休息室睡会儿,我会照看病人的。” “我没有胃口。”阮星眠无神地摇头,“是我的疏忽害了老先生。” 老先生的身体慢慢好转,这一高烧,基本是功亏一篑,阮星眠无法预料后果,更恼火自己单独把老先生留在公寓里。 “只是意外。” 项允集淡淡道,她对老先生的照顾,他都看在眼里,再大的疏忽也否定不了她对老先生的用心。 见她没动作,项允集直接打开盒饭,拿起调羹,自顾自地舀着饭菜往阮星眠嘴里送:“来,张口。” 阮星眠一惊,看到他仍然戴着烧伤手套的手,赶紧接过调羹自己吃:“允集,谢谢你。” “照顾病人,首先你要有健康的身体,其次不要放任负面情绪。”项允集提醒,“最后,你要相信,吉人自有天相。” “我害怕。”阮星眠放下调羹,老先生是她的责任,有任何闪失都是她的过错,“允集在医院,见惯生老病死,能够淡定以对。但我不行,这个时候没法优先考虑自己,不亲眼看到老先生没事,我无法安心。” “我并没有看透生老病死。” 项允集的目光垂向自己的左手,道理用来说服别人总是容易,但自己不一定能看开。 她顺着他视线,那只戴着烧伤手套的手,她瞧见它的真面目,想象得出有多痛,但她不能问,那是项允集不愿意面对的事。 项允集也没多说什么,知道劝她也不会离开,就陪她守在病房外,直到韩护士寻来,他才回去工作。休息时间,项允集还是会给阮星眠送饭过来,适时查看老先生的状况,让她了解进展变化。 阮星眠没有对项允集矜持,即使味同嚼蜡,乖乖吃饭补充能量,接受项允集的好意,不想让他为自己费心。 第三天中午,老先生的体温终于恢复正常,人也清醒许多,阮星眠提在嗓子眼的心才回到原处。 “我……好……”老先生艰难地开口,拍着床边阮星眠的手,“回……回家……睡。” “对不起,老先生,都怪我,害你生病了。”阮星眠握着老先生的手,“我要在这里陪你,等你好了一起回去。” “不……你……要……睡。”老先生缓缓地摇头,“乖……你回……回家……睡。” 老先生对此很坚持,即使表达艰难,还是催阮星眠回去休息。 “星眠,如果你相信我,就回家好好休息。”项允集正视阮星眠,然后给她一记笃定的浅笑,“我会照顾好他,有情况一定会通知你的。” 她相信项允集,尤其是一笑就变得温暖的项允集。 阮星眠确定老先生病情稳定已无大碍,想他执意守在门口等她等到受凉,大概也能感觉到老先生的某种倔犟,明白他是心疼她陪护多时睡眠严重不足。 于是,叮咛老先生配合项允集养病后,阮星眠就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医院,两三天没有休息好,一回公寓她倒头就睡。 第十五章 阮星眠一回公寓就筋疲力尽地瘫在床上,刚睡着却被火急火燎的门铃吵醒。 持续不断的魔音灌耳,让阮星眠抓狂,起身冲到门口,拿起门铃对讲机喊:“哪位?” “物业管理员,请开门。” 门外传来严肃的声音,想起这季度物业费还没交,她立刻熄火,有点心虚地开门。 午后秋阳的亮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逆着光,她眨了眨眼睛,才发现物业管理员身后跟着两个穿警服的人。 对上她疑惑的目光,管理员解释:“阮小姐,民警同志有事找你,按照规定,我带他们上楼,现在你们聊,我先走。哦,对了,阮小姐这个季度的物业费还没交吧?要抓紧啊。” 阮星眠尴尬地看着管理员离开,再正视堵在门口高出她大半脑袋的民警,一个二十来岁戴银边眼镜略显斯文,一个三十多岁浓眉大眼显得特别正义凛然。 无形的压力让她脚底发软,小心翼翼地问:“警官,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是阮星眠吧?”眼镜民警一边向她出示证件,一边说明,“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民警,你涉嫌一起失踪案,现在请跟我们回公安局协助调查。” “呃?”阮星眠瞠目,大惊失色,“涉嫌……失踪案?谁失踪了?” “请跟我们回公安局协助调查。”浓眉民警强调程序流程。 他不容置喙的眼神令阮星眠心惊胆战,立刻乖乖跟他们去公安局,这不是她撒娇卖乖就能应付的事。 在讯问室内,眼镜民警负责做笔录,浓眉民警负责问话。 见她困倦又紧张,浓眉民警给她冲了杯速溶咖啡。 “喝点咖啡提提神吧。”浓眉民警把咖啡放在她面前,“我是这起失踪案的负责人严律,需要跟你核实一些情况,你必须如实回答,对你所说的每句话负责,清楚吗?” 阮星眠喝了口咖啡,精神振奋了些,面对严律犀利的眼神,谨慎颔首:“嗯,清楚。” “你认识关鹤松吗?”严律问,眼镜民警在旁记录。 阮星眠双手紧握着咖啡杯,皱眉想了会儿,摇头:“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关鹤松吗?”严律取出一张照片,递给阮星眠,“你仔细辨认照片中的人,想清楚再回答。” 照片中是位鹤发银须精神矍铄的八/九十岁老人。 有点眼熟,阮星眠愣了愣,恍然大悟道:“原来他是关鹤松。” “那你到底认识他吗?” “认识,只是一直不知道他名字。”阮星眠暗松了口气。 “一个月前关鹤松失踪,家属报了案,直到今天中午关鹤松才被找到。”严律神色愈加严肃,“报案家属怀疑你与关鹤松失踪有关,他们指控你非法限制关鹤松人身自由长达三十四天,这情况属实吗?” “不是这样的!”情况急转直下,阮星眠急声否认,“我没有限制关鹤松的人身自由,我是在帮他!” “据我们所掌握的证据,关鹤松与家属失联期间,是和你在一起,这是事实吧?” “他确实和我在一起,但我不知道他是谁,才没法和他家人联络的。” 阮星眠顿觉有口难辨,以关鹤松如今在的状况,他是无法为她作证的。 “按照我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规定,非法拘禁他人或者以其他方式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阮星眠小姐,请你坦白交代对关鹤松所做的一切,争取从宽处理。” 严律公事公办的铁面,让阮星眠明白,辩驳毫无意义,现实不容回避。 她到底对关鹤松做了什么? 回忆遇见关鹤松后发生的一切,她以为她变得强悍,能够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不会再幻想这世界充满善意。 她放下咖啡杯,疲惫地双手撑着审讯桌捂住脸,遭遇太多打击而麻木的心反而不再恐惧,接受新的变故。 原以为人生已跌入谷底,不料是无止境的黑洞……这回她要如何脱困呢? 第十六章 肃静的讯问室内,白晃晃的讯问灯直射阮星眠,照得她脸色一片惨白。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她平静地回忆过去,讲述遇见关鹤松后的事,是非对错任由评断。 关鹤松意外的遭遇和她人生的挫败,交织出各种令她措手不及的记忆片段,仿佛幻灯片在眼前放映,忽闪忽现,忽喜忽悲,短短一个月,颠覆她的世界。 她曾站在云端,以睥睨众生的姿态享受着周围人给她的宠爱,毫无防备之间,重重地摔进泥土中,真切感受到被现实打脸的痛苦。 自尊和骄傲一度支离破碎,关鹤松对她的需要,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价值,责任感加身,人似乎就会变得强大,她便能面对现实世界的恶意。 “关鹤松先生现在市医院,关于我和他的事,项允集医生能为我作证的。” 阮星眠结束了回忆,眨着酸涩的眼睛,杯中新冲的咖啡又见底了,浑身有说不出的疲惫。如同陷入梦魇,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挣扎,不愿意放弃抵抗,项允集就是她“翻盘”的关键人物。 “你所说的情况,我们会去查证。”严律看着她憔悴的眼睛,“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我相信你们会调查清楚。”遇见关鹤松后发生的事,她已经巨细无遗地告知,“至始至终我只是想帮关鹤松先生,并没有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想等他恢复认知后再送他回家,没有报警替他寻找家人是我的过错。” 她想报警对有认知障碍的关鹤松来说帮助并不大,所以才想凭借一己之力照顾他。 再者她相信项允集所说,老先生最多需要半年就能恢复,到时自然便能联系到他家人……看来是她想得简单,如果报警备案的话,或许他家人能早点找到他。 “谢谢你的配合,我们会核实情况的。”严律正色,“不过,你暂时还需要在这里待会儿,关鹤松家属提过要与你见面。” 阮星眠没有异议,虽然做法有瑕疵,但是她问心无愧,真相一核实便清楚。 “你如果没有疑问的话,请在笔录上签名。”严律检查下眼镜民警做的笔录,然后递给阮星眠。 阮星眠只扫过一遍,就签字按手印,递还严律时,讯问室的门被敲响了。 严律和眼镜民警相视一眼,眼镜民警离开讯问室去外面,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地附在严律耳边说了几句,严律诧异地挑了挑眉。 “阮星眠。”严律放下笔录,起身指着讯问室的门,“你现在就可以回家。” “呃?” 阮星眠愣住,情况有点急转直下,她不用接受关鹤松家属的“审问”吗? “关鹤松的家属……就是报案人刚刚销案了,这事到此为此。”严律解释道,直接领着阮星眠往讯问室外走,眼镜民警负责收拾。 阮星眠满头雾水,在医院看护数日好不容易回家睡得正舒服被吵醒,然后成了失踪案嫌疑犯受审大下午。现在又宣布“无罪释放”,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是她在做梦。 她跟着严律走到公安局的接待大厅,望着大门外昏黄的天,感觉很不真实。 “严警官。”突然有道身影闪到眼前,熟悉的嗓音响起,“这次多亏你们,事情才能圆满解决,非常感谢。” “不敢当,这是我们职责所在,无须客气。”严律摆摆手,“对了,帮我向关凛问个好,后续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好的,严警官。” 阮星眠错愕地看着跟严律寒暄的关淮,与往常随性装束不同,他穿着浅色条纹西装和小羊皮牛津鞋,毛茸茸的自然卷短发在啫喱的作用下显得很有层次感,一副精英雅痞模样,与公安局严肃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他怎么出现在这里? 瞧他一脸的淡定从容,心情似乎不错,阮星眠却像绵羊看见了狼,想起被他嘴巴“咬”过的糟糕感觉,身体发出危险讯号,想避开他。 不料,严律顺手一捞,把她推到了关淮面前,一脸为人民服务的热心样。 “阮星眠,正好介绍下,这位是关鹤松的孙子关淮,就是他销的案。”严律大概很高兴当事人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减少他的工作量,“关淮,她叫阮星眠,你爷爷失踪期间照顾他的人。” 什么?关淮是关鹤松的孙子? 阮星眠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信息量太大,脑子一下子消化不了。 她猛地想起那天在茶餐厅,关鹤松看到她为面试准备的光耀资料,知道她要去光耀面试实习生,难怪那么温柔地鼓励她……哦,对了,第一次从严律口中听到关鹤松这个名字时,她觉得有些特别,一时却没有跟光耀集团那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创始人关鹤松联系起来。 “阮小姐,今天的事是误会,让你受累了,很抱歉。”关淮客气道。 “误会吗?”听到关淮正经地叫她“阮小姐”,阮星眠不由地起鸡皮疙瘩。 “这样吧,我送你回家,路上再跟你详细说明。”关淮指了指停在外面的白色奥迪r8。 “不用。”阮星眠想也不想地拒绝,和他在一起只有被挖苦的份,“我暂时不回家,想去市医院看望关鹤松先生。” “爷爷已经从市医院转院,想见他的话,跟我走吧。”关淮转动了手中的车钥匙圈,见阮星眠还在犹豫,端着的客气脸就瓦解了,“还是你觉得只有费英治够资格当你的司机呢?阮小姐?软绵绵大小姐?” “这和费英治有什么关系?” 阮星眠敏感地从关淮阴阳怪气的话中听出了挖苦之意,果然是她知道的那个关淮,难为他在严律面前装他们是初识的客气样,没说两句就破功了。 “啧,看来你的脑容量是真小,被蚂蚁咬一口就失忆吗?忘记前几天费英治送你回家你乐不可支的模样了吗?”关淮啧啧感慨,“难怪不乐意我来送,亏我把你当恩人呢。” “……” 听他拐着弯也要挖苦她的话,阮星眠无语,脑中有个念头在翻滚,好想揍他! “原来你们认识啊。”严律恍然的目光在阮星眠和关淮之间来回,看他们大眼瞪小眼的,他拍拍关淮的肩膀,“认识就好办,关淮,那她就交给你了,我还有工作,你们好走,不送。” 严律挥挥手,回工作岗位去,阮星眠还是不大乐意跟关淮同行。 “你要我打电话给费英治吗?”关淮掏出手机闲闲地问。 “要见关鹤松先生,只能跟你走,对吧?”阮星眠不想再跟他扯费英治的事。 “当然,他可是我爷爷。”关淮扬了扬下巴,“就算是美国总统想见他,也得通过我呢。” 美国总统才没有那个美国时间! 阮星眠在心里吐槽,自认耍嘴皮子不是关淮的对手,深吸一口气,非常客气道:“那就有劳你了。” 拜关淮所赐,她受审后晕乎的脑袋,在他的毒舌中清醒许多,真切就感受见到他就想回家扎小人的恼火。 哎,一见关淮悔青肠,从此偶像是路人。 第十七章 阮星眠跟着关淮走向停车处时,大门口开进来的灰色奔驰cla猛地在她前方紧急刹车。 这车看着眼熟,像之前项允集接她和关鹤松去医院的车。 她才这么想,就见车门打开项允集出现,匆匆跑向她。 “星眠。”项允集不复见平日的冷静,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她,“你还好吧?听说你被当作嫌疑犯,我来给你作证。” “我没事,好像是误会。”阮星眠有点意外他的出现,但又不觉很意外,“虽然开始被警察带来这里有点慌张,但想到我有国之重器,关键时候,允集会证明我的清白,我身正就不怕影子斜了。” “没事就好。”项允集松了口气,神情从容许多,他从兜里掏出没电关机的手机递给阮星眠,“你手机落在医院,我联系不上你,没法及时告诉你病人家属出现,现在已经将病人转院了。” “嗯,我正要去新医院看望关鹤松先生。” 阮星眠接过手机,她不眠不休守了关鹤松两三天,回去时整个人太疲倦,就没注意到手机的事。 “项医生,又见面了。”关淮出声打招呼。 项允集这才注意到阮星眠身边的关淮,他的神情瞬间冷峻,看关淮的目光充满了评估。 “你们认识?”阮星眠有点讶异,继而恍然,“哦,你们是在医院见过吧?” “关先生是病人家属。”项允集平静地表示。 “允集,是他来销案的。”阮星眠忙说明,“关淮先生,项允集医生一直对你爷爷非常关照,帮了我和你爷爷很多。” “改日,我和家姐登门拜访,感谢你对爷爷的照顾。”关淮立刻领情。 “不客气,职责所在。”项允集淡淡道,“你们只需感谢星眠,是她救了你爷爷。” “那是自然。”关淮瞄了眼项允集的左手,在医院里他插在兜里,没发现戴着烧伤手套,“项医生的手似乎有伤,难为你开车跑一趟了。” 闻言,项允集脸色微变,阮星眠心底暗叫糟糕,恼火关淮毫无顾忌地提及他的手,赶紧插话道:“允集,谢谢你专门来为我作证,现在应该不需要的,关鹤松先生既已和家人团聚,我们都可以放心了。” “那我送你回去。”项允集颔首向关淮告别,示意阮星眠跟他上车。 “这……” 阮星眠瞥了眼关淮,她如果现在跟项允集走,下次关淮不一定乐意带她见关鹤松的。 “项医生,她要跟我去医院看爷爷。”关淮若有所思的目光在项允集和阮星眠之间来回,“软绵绵是我家恩人,我会安全送她回家的。” 软绵绵? 听他用昵称唤阮星眠,项允集顿了下,正视关淮意味深远的目光,忽而明了,他在暗示他和阮星眠关系匪浅,并非今日因关鹤松才认识。 项允集沉默了几秒,拍拍阮星眠的肩膀,道:“星眠,好好记住我的号码,有事无论如何都要联系我,我今天很担心。” “好,下次就算借警察叔叔的手机,我也会联系你,让国之重器显威力。” 阮星眠想关家人找到医院时,说不定也跟着警察,项允集作为关鹤松的主治医生,免不了要被盘问一番,担心她也是正常。 “到家后,给我个电话。” 项允集交代完阮星眠,再次向关淮颔首,两人目光交错,对彼此的用意心照不宣,但谁也不会在阮星眠面前戳破。 阮星眠目送项允集上车离开,耳边响起关淮凉凉的话:“忘了问项医生,容易想太多是种病吗?” 关淮的意思是她会对项允集想太多吧? 哼,他真是小看了她和项允集在“患难”中发展起来的“革命情感”,那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交情,才不是什么小情小爱。 “项允集医生医术高人品好,我会替你向他请教这个问题的。”阮星眠再次见识到关淮见缝插针挖苦人的本事,没好气道,“顺便问他,喜欢拐弯抹角损人算不算病?” “若算病,你有药吗?”关淮很愉快地接茬,领着阮星眠上车。 “……” 阮星眠决定闭嘴,跟关淮比挖苦人,简直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十八章 平稳行驶的车内,关淮时不时地瞟向副驾驶座的阮星眠,目视前方,岿然不动。 “我现在明白你面试实习生那天为什么迟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僵硬,关淮想了想,主动开口示好,“软绵绵,谢谢你救了爷爷。” 遇见阮星眠那天,正好看到她跟谢越撒娇求徇私,说什么因为昏倒老人才迟到。当时他在心里嗤之以鼻,便故意挖苦她,让她正视现实的残酷,轻而易举地破坏她的梦想,后来接到爷爷失踪的电话才匆匆离开。 他爷爷关鹤松曾是叱刹风云的人物,结果年纪越大性子越像小孩子,越来越任性。爷爷经常甩掉身边的人独自出行,他和关凛怕这样太危险,给他找了贴身保镖,他嫌碍事没两天就辞退了。 爷爷还不耐烦他和关凛打电话“查岗”,认为他们将他当“老不中用”,反弹情绪严重,若电话打太多,他干脆关机,任性到让人无语。 幸好,爷爷还算懂事,一般出门两三个小时后就会主动联系司机去接他,摸清他的出门规律后,他们就放心很多。 只有这一次,爷爷大概走得太匆忙,手机钱包都落在家里,司机等不到爷爷联系,确认爷爷没有自己回家后,就打电话给他和关凛,告知爷爷失踪了。 这一个月,失踪的爷爷成了他和关凛的心病,他的情绪也变得焦躁,神经紧绷,唯恐爷爷有什么三长两短,担心他遭遇绑架之类的。 毕竟爷爷还是光耀集团董事局的主席,虽然处于半退休状态,不插手集团业务,但他是光耀的精神领袖,对光耀影响极大。 他和关凛一边以爷爷出国为由隐瞒失踪的事,一边又极尽所能寻找爷爷的下落,无法以公开的方式寻人,只能拜托可信之人通过各种渠道注意。 前些天,关凛寄予厚望的高中同学——严律,在交通监控系统中发现爷爷失踪那天银杏路街角的异样,有老人在此处昏倒,鉴于银杏路和光耀集团大楼的地缘关系,严律将这一个线索告知他。 于是,他找来费英治研究严律发送的这段视频,围观路人很多,昏倒老人被遮挡看不清模样,又在人群围绕中被送上救护车离开,难以辨认。 不过,他注意到一点,当时路边丢下一根拐杖,后来被环卫工人捡走,可惜视频像素不够,看不清拐杖的样子。 他对那根拐杖很在意,花了两天时间找到当时的环卫工人,在环卫所的置物间发现那把拐杖,确定就是爷爷的鹤形拐杖,立刻打电话给负责失踪案的严律。 严律根据监控视频记录的时间,排查了那时段急救中心的出诊记录,确认银杏路的昏倒老人被送到市医院。关凛在今天上午得知这一消息,迫不及待地跑去市医院,他随后赶过去,庆幸的是真的找到了爷爷。 找到诊治过爷爷的相关医生了解情况,其中主治医生就是项允集。 他差不多掌握了爷爷这一个月来的身体状况,看到相关文件家属的签名只写了个“阮”字,他庆幸爷爷碰到这位好心的阮某人。 结果,关凛说严律已经将这个限制爷爷人身自由的阮某人“缉拿归案”,她怀疑阮某人对爷爷别有所图。 他认为关凛脾气太急妄下结论,何况项允集说爷爷有中风后遗症话都说不清楚,阮某人不一定知道爷爷的身份,关凛不以为然道:“连工作都找不到的大学生,费心费力地照顾陌生老人,不报警不寻人,说不图什么谁信?” “你知道阮某人是谁?” “美院女学生,叫什么阮星眠,医院有留她的联系方式,严律顺藤摸瓜就抓到人,现在大概在坦白自己的罪行。” 他一确认阮某人是阮星眠时,直觉误会大了,当时在场的费英治也觉得不可思议,赶紧表明阮星眠是他咖啡厅的兼职员工,就是关凛之前撞到的人,人品绝对有保证。 一番折腾下,联系前后种种状况,关凛终于接受阮星眠是爷爷救命恩人的事实,允许他去公安局销案,还阮星眠清白。 “我还以为好心真会变成驴肝肺,我接受你的谢意。” 听关淮说明缘由,阮星眠也能理解家属担忧之余的疑惑,毕竟没有替关鹤松报警或者登报寻人,她的做法有问题,不怪关凛怀疑她的用心。 “你是爷爷的救命恩人,好心一定会有好报的。”关淮见阮星眠放松下来,脑中有个想法闪过,笑道,“恩薇的实习生,你还有兴趣吗?” 当初他因为爷爷的事焦头烂额,再见阮星眠时才刻意针对她,借此缓解自己的压力。 或许仗着自己是她的偶像,理所当然地将她当成他这边的人,便对她肆无忌惮。而她再见他如同见了鬼似的避嫌,让他心生不爽。 虽说女人心海底针难以猜透,但对偶像变脸如此快,关淮有种从捧在手心被踩踏在地的落差,肯定感觉不舒服,还有点不甘心。 如今,爷爷平安归来,他绷紧的神经松弛许多,正视阮星眠时,就想起她的梦想,一直让她在费英治那边端盘子,还不如给他当助理,更有利于她梦想的实现吧? “恩薇的实习生?跟你共事吗?” 事到如今,对关淮的提议,阮星眠已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反而怀疑他的用心。 她和关淮不对盘,现在因为关鹤松,两人的关系变得微妙,她并不想接受这种名为报恩的施舍,毕竟她的梦想被关淮狠狠地践踏了。 关淮骄傲扬眉,允许她对他搞个人崇拜的。 阮星眠瞬间觉得无比丢脸,好像黑历史赤/裸/裸地被摊开。 她可以确定,她在简历中对关淮的仰望和推崇,肯定被他看到了,如今想来……悔不当初,追星害死人! 阮星眠不会承认曾将他当偶像的:“关于你的提议,我会郑重考虑的。” 关淮的车开进了梅利综合医院,停车下车时,特别绅士地绕过去给她开车门,然后认真看着故作三思的阮星眠:“软绵绵,这种机会转瞬即逝,你要懂得把握,不需要费脑子考虑,小心用脑过度会发烧的。” “……” 阮星眠很想抬脚踹关淮,他是寻着间隙来挖苦她,完全不用考虑跟他共事了,消受不起他的毒舌。 抱着回家扎小人的念头,阮星眠跟关淮来到贵宾病房,换了更好的医院和护理,关鹤松的精神看起来很不错,一见到她,就兴奋地挥手。 “关老先生,我要恭喜你和家人团聚了。” 阮星眠走到床边,弯下腰,微笑地看着关鹤松,真心为他高兴。 “好……好……”关鹤松依然只能用简单字眼表达,拉着阮星眠的手,又一手拉住了关淮,说,“结……结……” “爷爷,我不是姐姐,我是弟弟。”关淮出声纠正,“关凛……就是姐姐去给你准备晚饭了。” 关鹤松一听,着急地摇头,拉着关淮的手叠放到阮星眠手背,深呼吸一口气,再次表达自己的意思:“结……结……结婚!” “呃?” 阮星眠和关淮面面相觑,怀疑听错关鹤松的意思,关淮小心确认:“爷爷,你在说什么?谁要结婚?” “你……你……”关鹤松一手努力地抓着阮星眠和关淮叠在一起的手,一手指着他们,“你……你们……结婚!” “关老先生,你在说什么?” 阮星眠吓得抽回手,诡异地看了眼关淮。 她可不想天天被他的毒舌消遣,关鹤松确定自己表达的意思是真实想法吗?怎么可以这样恩将仇报? “哼,爷爷居然看上你?”关凛出现,身后跟着拎保温饭盒的费英治,她意味深远地打量着阮星眠,“我真好奇你怎么对爷爷洗脑的?爷爷明明意识不清却想让你和关淮结婚,真是奇了怪了。阮小姐,我劝你别当真,我不会同意这种荒谬的事。” “你误会了,我没对关老先生做什么,我也没这种想法。”阮星眠尴尬,赶紧跟关鹤松告别,“关老先生,以后请多保重,我告辞了。” 说完,阮星眠转身离开,关鹤松现在不需要她,她也不想被关凛当做投机之徒看待,反正她很有自知之明,不会再做世界是围绕着她转的美梦。 “等一下。”谁知,关淮拉住她,往怀里一带抱个满怀,向关凛挑衅道,“我觉得爷爷的提议不错,结婚的人是我,我没意见就行,反正……你又不会结婚满足爷爷的心愿。” “你!”关凛怒瞪关淮,两姐弟互相较劲的目光,噼里啪啦似有火花闪现。 关淮这是在演哪出? 阮星眠在他怀里僵住,他要接受关老先生乱点鸳鸯谱吗? 这么恐怖的事情,她有意见! 第十九章 美术学院,空旷的画室,只有阮星眠一个使用者。 纷扰之事抛在脑后,她终于有闲情逸致拿起画笔,提前画起毕业展的作品。 在调色板上混合不同的颜料,调出想象的颜色,画笔一蘸,在画布上涂抹,想要表达的东西通过笔尖变得具象化。 荒烟蔓草的空谷,嶙峋岩壁间,没有孤芳自赏的幽兰,也无矜贵的高岭之花,只有夹缝求生的槭叶铁线莲。矮簇坚韧的枝叶,单薄清丽的花瓣,迎着穿谷而过的风,无畏亦无惧,仰望着斜照崖壁的阳光,遗世而独立。 第一次见到这种只在悬崖峭壁生长的槭叶铁线莲,她还不知道它的名字。那是三月底,系里安排到太行山区采风,她和肖翊、黎予臻在一处崖壁发现了这种花。 从石头缝冒出来一大簇白色的花儿,沿着石壁倾泻垂曳,洁白飘逸,好似披在岩壁上新娘的头纱。 当时她看着崖花,在她眼中幻化成了洁白飘逸的头纱,忍不住想象她戴上这样的头纱跟肖翊结婚的画面……现在想起那时的念头,浑身恶寒,幻想恋爱的女人,真会美化一切。 其实,崖花就是崖花,它在贫瘠的悬崖峭壁扎根立足,没有肥沃丰饶的土地,依旧挣扎着求生……她应该看到它的坚强,而不是自作多情认为它的美丽为她而生。 世界不是围绕着她转,她要有自知之明,懂得什么是识时务。 作为拎得清的俊杰,看到关家姐弟各执己见,就明白关鹤松点的鸳鸯谱有多不靠谱。 她不认为帮了关鹤松就能顺理成章地获得大回报,直觉认为与关家太靠近是件危险的事。 眼力较量中的关淮和关凛看不见她的存在,听不见她的反对,她求助的目光只能投向费英治,拜托他替她解围,她不想当关淮和关凛的靶子。 “你们姐弟别一见面就跟仇人似的。”费英治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分开针锋相对的关淮和关凛,“爷爷只是表达他的愿望,关键还得看人家小阮的意思。” “她的意思?”关凛不以为然地瞥了她一眼,“飞上枝头变凤凰,无端嫁得金龟婿,人生大喜呢。” 她觉得是大悲……阮星眠嘴角抽了抽,但没有反驳关凛,扭动着胳膊,希望关淮快点松手,她和他没熟悉到可以谈婚论嫁的程度。 “软绵绵,欣喜若狂得浑身颤抖吗?”关淮这才放开怀中扭捏的阮星眠,他的处事原则之一,关凛越反对的事,他越要支持。 见鬼,谁欣喜若狂了? 阮星眠推开自以为是的关淮,赶紧躲到费英治身后,抱歉地看了眼病床上的关鹤松,他轻轻地眨了两下眼睛,似乎是支持她的。 于是,阮星眠义正言辞地重申她的立场:“我和你们不是同一世界的人,我很感谢关老先生的偏爱,但我没有高攀之意,请不要消遣我。” 虽然她是凤凰跌下枝头变麻雀,但还没惨到需要包办婚姻来安排下半生。 “除非你是外星人,不然就算你在北极我在南极,我们也是同一世界的人。”关淮一脸她逻辑不行的表情,“你脑子没褶子,绕不过这弯吗?” 这不是重点好不好? 一开口毫无意外被挖苦的阮星眠,面对关淮只能默然,与他沟通无能。 她再说下去,他编排完她的脑子大概会人身攻击了吧? 阮星眠干脆把费英治往前一堆,双手合十拜托他,好歹他现在是她的老板,员工有难,他来主持公道,天经地义。 关凛看到举止亲近的阮星眠和费英治,突然意兴珊阑地接过费英治手中的保温饭盒,自顾自地扶起关鹤松,准备就餐。 “既然小阮不愿意,这事到此为止。”费英治明白阮星眠的意思,出面打个圆场,“天色不早,小淮,你和关凛好好照顾爷爷,我送小阮回家吧。” 关淮和关凛看了看费英治,都没有再说什么,阮星眠向眼巴巴望着她的关鹤松挥挥手,赶紧跟费英治离开医院。 折腾一天下来,她整个人都虚脱了,打电话跟项允集报平安后,终于睡了个好觉。 阮星眠担心关鹤松心血来潮又乱点鸳鸯谱,不敢再去医院探望,她仍然留在微光岛咖啡厅打工,费英治会告诉她关鹤松的恢复情况。 转院五天后,关鹤松出院,关家大宅有专门的家庭医生和护理师照顾,阮星眠就不挂心了。 前天下午,关凛独自出现在咖啡厅,指明要她“陪客”,给了她一张六位数的支票,以最高标准支付她为关鹤松垫付的医药费和照顾关鹤松的护理费,同时承诺欠她一个人情,他日有需要,关家会竭尽所能还她这个人情的。 阮星眠并没有清高地拒绝这笔钱,接受就代表着她和关家互不相欠,于是,在关凛略显复杂的目光中,她接下支票。 “你很识相也很聪明。”关凛最后评价她,顺便透露真相给她,“关淮当时并非喜欢你才同意爷爷的提议,而是习惯跟我唱反调,毕竟他还有施丹蔻。” 阮星眠没兴趣追问施丹蔻是谁,暗自庆幸关淮只是一时冲动,他若真对她有想法,光是想象,她就有羊入狼口的感觉。 不过,关淮之前“进恩薇当实习生”的建议,阮星眠想到自己夭折的梦想,会有点蠢蠢欲动。但关淮的毒舌让她打退堂鼓,她知道拒绝关淮,就没机会再进恩薇了。 在医院告别后,大半个月过去,她和关淮都没再见,她也没机会回复关淮当初的提议。只是,关凛给了她报酬后,她也没理由接受关淮以“报恩”为由施舍给她的工作。 关于毕业实习,费英治说微光岛酒店有自营的画廊,她可以转到画廊工作,充当经纪人跟进跟画家的创作进度,每个季度安排画展和拍卖会,与她专业也对口。实习结束后,他会亲自在她的毕业实习鉴定表上签名盖章写评语,让她交一份完美的毕业实习报告,漂漂亮亮毕业。 比起关淮,费英治更靠谱,虽然失去恩薇实习生的机会很遗憾,但她没自信和关淮相处共事,阮星眠决定明天就去回复费英治。 “哟,盘子端那么久手指没僵化,真是可喜可贺。” 身后突然传来不速之客的声音,带着调侃的熟悉嗓音,惊掉阮星眠手中的画笔,她脖子有些别扭地转过,就看到关淮一手抚着下巴,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的作品。 第二十章 “你怎么在这里?” 阮星眠大吃一惊,没料到会在学校见到关淮,好像债主上门讨债似的。 “我特地来找你的,别太受宠若惊哦。”关淮一脸熟人串门的模样,将手中的白色提袋往前一递,“伴手礼。” 这么客气?这么懂礼节? 阮星眠狐疑地盯着提袋,犹豫着要不要去接,关淮渐渐地眯起危险的眼睛,她才勉为其难地接过提袋,在他有点“献宝”的目光中,打开了里面的包装盒,居然是双高跟鞋。 裸粉色漆皮的尖头细跟高跟鞋,款式简洁经典,鞋面缀饰晶莹剔透水晶石蝴蝶结,仿佛晨露出迎着朝阳绽放的粉色蔷薇,柔软优雅又难掩闪亮光芒。 阮星眠快速地搜索脑中关于恩薇高跟鞋的记忆,确实没有这款鞋型,但莫名觉得熟悉,突然灵光一闪,不可思议地望向关淮。 “这双高跟鞋……不会是?” 她有点不敢想,因为关淮没有理由那么做。 “就是你所想的。”关淮双手环抱,“我将你涂鸦的设计图‘晨曦蔷薇’,以实物呈现出来,崇拜我吧?来穿下自己设计出来的鞋子吧。” 上次为了应聘恩薇的实习生,她在简历中夹带了十多张高跟鞋设计图,模仿恩薇的经典款式,凭借她想象的模样画出来的高跟鞋,经过关淮的手,好像笼罩上了恩薇的光芒,以完美的姿态呈现出来,确实神奇。 “光凭我画的图就能制作出比我想象中还要美的鞋子,真厉害。” 阮星眠小心翼翼地捧出这双名为“晨曦蔷薇”的高跟鞋,不愧是她崇拜的设计师,轻而易举地将她的妄想变成现实。 “那么,请吧。” 关淮非常体贴地给她搬来一把椅子当换鞋凳,示意她试鞋。 面对美鞋,满心亢奋的阮星眠一时忘记和关淮的“过节”,当她的脚往鞋子里塞的瞬间,鞋面和鞋底突然分崩离析,细细长长的酒杯跟从鞋底脱落,“咚”地掉地上。 她傻眼,这是纸糊的鞋子吗? 还是她试鞋太用力了? “这……”阮星眠尴尬地提着鞋面,抬头看向扑哧大笑的关淮,倏地明白,“你在耍我?” “哦,我忘了告诉你这是半成品。”关淮拎起横尸地面的鞋跟,想到刚刚鞋子解体那瞬间阮星眠的表情,又“扑哧”笑出声。 “所以,你来讽刺我的设计不值一提上不了台面吗?” 阮星眠难堪地紧攥着鞋面,缀饰的水晶石硌得她掌心有些疼,心底有簇无名火狂冒,为什么她要被关淮这样戏弄? “软绵绵,一双鞋子从脑中想象画成设计草稿,到成品展示在柜台售卖,你知道这之间要经历多少道工序吗?”关淮不答反问,捧起另一只没有解体的高跟鞋,直视阮星眠恼怒的眼睛,“你的设计图只完成第一步而已。”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所在的世界高端大气上档次,像我这样光凭喜欢就幻想成为设计师的人,简直不知天高地厚。”阮星眠恼羞成怒,将手中的鞋面砸向关淮的脸,拍掉他手中的高跟鞋,她受够他各种拐弯抹角挖苦她的行径,“关大设计师,关淮大师,你放心,我不会再梦想成为高跟鞋设计师,不会玷污你高大上的世界,这样,你满意了吗?可以带着你的半成品滚了吗?” 从在光耀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奚落她讽刺她,在他面前她就像个笑话被他消遣。 但人的忍耐力是有限的,好歹她也是救过他爷爷的恩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有这样面子里子都不给她留的吗? 就算她异想天开想要进入恩薇当设计师,值得他这样大费周章弄个半成品来嘲讽她吗?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无聊又小心眼的男人! 简直天生跟她八字犯冲! “软绵绵,多日不见,怎么让被迫害妄想症缠上你呢?哎,看来是我的疏忽,你别激动。” 关淮瞥了眼地上解体的高跟鞋,好像此刻如同小野猫被踩着尾巴张牙舞爪的阮星眠,她的脑子不带拐弯的,他都跟她说过别想太多,这不一想多脑子就发热抓狂了吧。 “你才有病!”阮星眠正在气头上,见关淮一副从容样,更加火大,完全不想跟他多说,免得自己被气炸,“你不走我走!” 第二十一章 “等一下,我话还没有说完。”关淮拉住她的手腕,突兀地转移话题,“前几天,关凛找过你吧?” 不提关凛还好,一提阮星眠就更加确定他来学校找她的用意。 “对,她找过我,还给我一大笔钱当感谢,你一定觉得我贪婪见钱眼开吧。”阮星眠干脆替关淮把潜台词说开了。 “我觉得关凛表达感谢的方式很肤浅,这不是拿钱侮辱人吗?”关淮严肃道。 “被钱侮辱总比被你侮辱好。”她一点都不介意关淮用同样肤浅的方式侮辱她,而不是换着花样挖苦她。 “软绵绵,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关淮又看了眼地上高跟鞋的残骸,表达感谢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爷爷想给予婚姻,关凛直接给钱,但似乎都未能真正帮到阮星眠。 “所以,关老师您今天专门来给我授业解惑吗?” 阮星眠再次发现与关淮无法沟通,他就这么好为人师? “软绵绵,我很感谢你救了爷爷,爷爷和关凛有他们的感谢方式,我也有我的。” 关家有家训,比如施恩不图报受惠必感恩,比如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比如一人受惠全家报恩……这些关于施恩受恩报恩的家训深刻于关家人的骨髓中。正是这样的处事原则,才让乱世出生的关鹤松一路从孤儿成为光耀商业帝国的掌舵人。 对关淮来说,关鹤松是他最重要的亲人之一,虽然关凛用最直接的金钱回报阮星眠,但她和他一样确实将阮星眠当恩人。既然爷爷提议的结婚不是阮星眠所愿意的,那么他会给她真正想要的。 “你也有你的感谢方式?哦,就是拿半成品的高跟鞋来羞辱我?” 阮星眠头疼地扶着额头,难道她像关淮所说脑容量太小,所以才一直搞不清楚他的用意吗? “哎。”关淮叹了一口气,怜悯地看着脑子一直转不过弯来的阮星眠,“一双鞋子从设计图到成品要经历数十道工序,作为设计师必须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每道工序和细节,这才是对自己作品最大的负责。阮星眠,如果你的梦想是成为高跟鞋设计师,那么我来帮你实现这个梦想,恩薇的大门现在向你敞开,这就是我表达感谢的方式。” 关淮难得直白解释这么多,给她高跟鞋的半成品,是想让她明白设计图和实物的差别,梦想和现实的距离,希望她亲自来完成自己作品的成品。 阮星眠眨了眨眼睛,在消化关淮的话,他不是来羞辱她,而来拿半成品刺激她,唤醒她半途而废的梦想吗? 进入恩薇,和关淮共事……这是关淮从市公安局接她时就提过的建议,她一直没有回复他,当关鹤松提出结婚时,她本能地抗拒关淮,害怕和他接近,担心被凑成对。 现在听关淮这么说,当初被他拍死的梦想似乎“死灰复燃”,他的提议一下子变得诱人,看着地上解体的高跟鞋,她好想通过自己的手让它以最完美最完整的姿态呈现。 “可……可我已经收了关凛的钱。” 阮星眠犹豫道,某种程度上说关家已经回报了她,她不能再要求得到更多,有种自己“挟恩要价”的感觉。 “关凛给的那点钱,只不过还你垫付的医药费和护理费罢了。”关淮知道关凛给予的最大感谢并不是钱,“阮星眠,你的眼界就那么小吗?你对恩薇的喜欢只到那程度吗?还是说,你的梦想太无足轻重,让你没有利用一切来实现的觉悟吗?” “我……” 面对诱惑,阮星眠默然,感性和理智在较量,理智告诉她这是好机会,感性认为关淮难相处,有朝一日可能会给她带来更大的打击。 “这是你进入恩薇的最后入场券,也是你通往梦想的唯一捷径。”关淮拍了拍阮星眠肩膀,又补充一句,“拜偶像为师,与偶像共事,这种天下掉馅饼的好事,你只需张嘴接住,还要我教你怎么吃吗?” 他拍她肩膀的手很用力,给她带来无形的压力,再看他炯炯发亮的眼睛,仿佛她敢拒绝,立刻就能喷出火把她燃烧殆尽。 阮星眠不期然地想起第一次看到关淮设计的“高岭之花”系列鞋履的情景。 那是去年十月,她跟踪肖翊和系花女友约会,跟着他们来到万领商业广场,路过恩薇旗舰店时,她看到当季新品的“高岭之花”系列鞋履,一共九款高跟鞋:绑带式的、细带露趾的、交叉斜带的、鞋尖后跟封闭式的……各种经典款式的晚装鞋以极其奢华优雅的模样亮相,摆满了整个新品橱柜。 整个系列主打白色和裸色,缀以珠片、碎钻、流苏、水晶等装饰,彰显出“高岭之花”的高贵和傲然,仿佛一朵朵在高岭盛开的倾世名花,瞬间吸引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她以仰望之姿,在“高岭之花”前流连徘徊一下午,最后透支信用卡买了两双“高岭之花”回去收藏膜拜。 从那时起,她就开始关注“高岭之花”设计师关淮,好奇是个怎样的人将柔美优雅与奢华高贵如此淋漓尽致地展现在高跟鞋上? 现在,她很清楚关淮是个怎样的人,但他似乎拥有“高岭之花”的特质,“引诱”着她,即使对他本人再幻灭,也挡不住梦想可以实现的诱惑。 只是……哪有人这样强迫报恩的? 第二十二章 阮星眠的离职请求没有当即获得费英治的批准,按照程序,一月后才生效,引起关淮些微不满,道:“兼职待遇,正职要求,原来微光岛的招牌叫表面功夫,费哥打得一手好算盘。” “傅挚如今是雅集的设计总监,我们私交不错,我若推荐小阮过去,相信他定会倾囊相授。” 费英治轻飘飘一句话,就打到了关淮的七寸,不满瞬间消失,改口称费英治对微光岛管理有方,让阮星眠趁机多学些“员工素养”。 雅集是国内时尚女鞋的一线品牌,与光耀旗下的歌萝品牌市场定位相同,两者市场占有率相当,常年处于争夺市场老大的激烈竞争中。据悉,光耀在高端女鞋市场成功推出恩薇品牌后,雅集有意开发新系列鞋履与恩薇一较高下,去年六月大手笔从恩薇挖走的设计师,便是现在雅集的设计总监傅挚。 业内传言傅挚离开恩薇,名为跳槽,实则被关淮逼走的。因为以关淮的资历和经验,根本没资格成为恩薇的专属设计师。但关淮是光耀继承人之一,董事局主席孙子,首席执行官弟弟,恩薇对他没有任何门槛,换句话说,恩薇是关淮的地盘。 关淮进入恩薇,意味着恩薇三大专属设计师的配置要发生变化,结果是关淮顶替了傅挚,并且通过“高岭之花”快速上位,成为恩薇第二设计师。 “能以恩薇之名发布作品的只有三大专属设计师,他们可以说是光耀金字塔顶端的设计师。”费英治提前给阮星眠打预防针,“专属设计师手下的助理设计师,是无法发布署名作品的。他们的作品,必须通过专属设计师的润改,以专属设计师的名义发布。除非客人指名,比如恩薇的高级定制系列,客人指定助理设计师进行私人定制。小阮,想当恩薇的设计师,你要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心理准备,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关淮的天分。” “谢谢费总告知,我会慎重以对的。” 费英治对关淮的设计天分颇为推崇,不认为关淮在恩薇的上位是因为身份。他似乎对恩薇内部情况非常了解,听他这些话,阮星眠大概明白他不让她立刻离职的用心,虽然费英治本来的理由也很充分。 十二月是微光岛酒店的旺季,圣诞新年期间业务更为忙碌,同时还要筹备新年画展,严重缺人手,阮星眠临时抽调到画廊,协助画展工作。阮星眠自然义不容辞,她很感谢最近两个多月费英治对她的照顾。 微光岛的工作交接完成后,阮星眠才从忙碌中放松下来。 前些天,她收了关凛的钱后,想到正人君子应该施恩不图报,便有点纠结。 于是,她去医院找项允集,为了感谢他在关鹤松事情上对她的关照,她请客吃饭,顺便咨询下成熟人士关于“助人为乐”的看法。 项允集没有拒绝,推荐医院附近一家小夫妻经营的“余味小食”,那里的煲仔饭是一绝。 等到项允集下班午休,阮星眠就跟他来到“余味小食”,整洁雅致的小餐馆。项允集应该是熟客,老板娘一见他就热情招待,还八卦兮兮地对着她挤眉弄眼,然后领他们去小隔间。 “余味小食”的菜谱简单,主打煲仔饭和炖汤,项允集向她一一介绍口味,根据他的经验反馈,阮星眠做主点了招牌的腊味煲仔饭,配了排骨海带汤和竹笋老鸭汤,老板娘还送了他们两笼精致的点心。 第一口腊味饭入嘴,肥瘦相间的腊肉腴而不油,吸收食材精华的米饭,包含汤汁的浓郁咸香,温润可口,一下肚整个胃都暖呼呼的,顿时令人食欲大增。 “果然真正的美味是藏在街头巷尾的小店中。”阮星眠对项允集比了个大大的赞,“允集,你怎么发掘到这家店的?” “离医院近。” 项允集慢条斯理道,他本来胃口一般,但见阮星眠吃得一脸粉扑扑的满足样,不禁食指大动。 “我以为美食的发掘少不了天时地利与人和,没想到只有地利。” 阮星眠对他的答案明显不满意,她想象不出一脸无欲无求冷淡样的项允集,因为肚子饿,随便进家店吃饭的模样……他让助手订盒饭的可能性更高。 “人和也有。”项允集淡淡地补充,“余味老板大半夜突发急性阑尾炎,是我主刀的手术。手术后,老板娘给我们送宵夜,味道不错,大家就常来这里吃饭。” “老板娘脑子真灵光,各种商机都不放过。” 阮星眠赞叹,忍不住瞅了眼隔间外笑脸盈盈招待客人的老板娘。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阑尾炎是外科手术,项允集是神经内科的医生,怎么会由他主刀?虽然只是个小手术。 她的目光落在他戴着烧伤手套的左手,大概被她见过手套下真实的模样,他不怎么对她避讳,没再藏在兜里,左手还能舀汤喝。 “听到这话,老板娘应该会送你饭后甜点的。”项允集微微一笑,她的思维特别,跟她聊天很有趣。 项允集笑起来就切换成温暖的气场,没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让阮星眠倍感亲切,便脱口问:“允集,以前是外科医生吗?” 闻言,项允集的笑意在嘴角消失,表情冷凝。 阮星眠马上意识到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不小心戳到他的逆鳞。 “抱歉,我不该好奇的,请当我什么都没问。” 她忙不迭地道歉,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神色,他和她从医生和看护人变成朋友,完全赖于她的“心机”,通过撒娇示弱来拉近距离,然后她就能天经地义地求得朋友照拂。 但她好像有点得意忘形了,难怪会被关淮挖苦没脑子,她和项允集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可以过问他的隐私。 以目前情况看,项允集左手烧伤,如果他以前是外科医生,那她的问题就是伤口撒盐,他若被她惹恼,她还是赶紧想想熄火的办法吧。 阮星眠一脸的懊恼和忐忑,落在项允集眼中,才发觉自己过于介意,让她也变得敏感。 他知道,她并无恶意。 “半年前,我确实是外科医生。”项允集平静地阐述事实,抬起自己的左手,“因为这只手有伤,暂时在神经内科坐诊。前几天,关家捐了笔钱给医院,关凛和关淮还送了面‘妙手仁心’的锦旗给我,证明我在内科也是称职的。” “我相信不管在外科还是内科,允集都是称职的医生。”感觉他没有生气,阮星眠不由地松了口气,转移话题,“说到关家,关凛也给我钱表示感谢,当时觉得收了钱两不相欠蛮好的,但现在我有点纠结。允集,你说,我图了关家回报,在别人眼里,我帮助关鹤松是不是显得很虚伪?” “为什么会这么想?” 项允集问,虽然作为医生医治病人天经地义,但他们以自己的方式表达谢意,他也认为很正常,无须拒绝。 “俗话说,助人为快乐之本,施恩不图人回报,这样道德情操才高尚吧?” 关凛给她的支票,她还没有去兑换成现金,但收都收了,再还回去更显得假惺惺。 于是,项允集给她讲了个“子贡赎人”的故事:鲁王下令,鲁国人在外为奴,国人花钱赎回可向政府报销,子贡赎回奴隶,却没有去报销。孔子说这是子贡的过失,他的行为会影响很多人,以后鲁国人不会再替沦为奴隶的同胞赎身。子贡很为难,他去报销会被质疑品行,若不报销,就没人再去赎人。而子路救溺水者,那人感谢他送了一头牛,子路接受了,孔子很高兴,说以后鲁国人会勇于救溺水者。 “不损害自身利益做好事,不拒绝他人酬谢作回报,这是对行善最好的鼓励。” 项允集如是说,一味鼓励“不求回报”,只会让真正付出的人寒心。 “知道没有违背仁义道德败坏社会风俗,我就放心。” 项允集的话,让阮星眠确定自己的价值观没有跑偏,心里一舒坦就不纠结了,三两下把小砂锅里的腊味饭吃干净,心满意足地摸摸肚子。 “星眠,别动。”项允集突然出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对上他深邃幽暗的眼睛,仿佛刹那被吸进黑漩涡,阮星眠有点发怔,身体听话不动。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项允集眨了眨眼睛,就见他右手拿起纸巾,上半身微微向前倾斜,手探过了桌面,轻轻地擦拭她的嘴角。 他的力道柔软如风,阮星眠有种被风吻过嘴唇的错觉,心跳漏了一拍,就看到他收回手,若无其事道:“有米粒。” 脸颊有点发热,阮星眠赧颜,讪笑两声,无法正视项允集。 她有瞬间自作多情了,项允集只是不忍看她小孩子的吃相,才出手相助,想太多真是种病,得治。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为了掩饰尴尬,阮星眠去抄账单准备喊老板娘结算,谁知项允集按住她的手,问:“你要做什么?” “买单啊。” 阮星眠理所当然道,他的右手白皙修长,适合弹钢琴的手,原以为会像他的人一样冷冰冰,但按着她手背的手掌,意外地灼热。热扑扑的感觉从手背的肌肤直传到心间,脸颊又有点热起来,不过这次她没多想,免得又生尴尬。 “星眠,任何事情,都讲究分工的。” 项允集正经道,从她手中抽走了账单,起身直接往柜台去。 阮星眠不解,赶紧跟着他,看他掏钱给老板娘,她立刻翻出自己的钱包,提醒:“允集,今天是我请客。” “你请客,我买单,分工合作,有异议?”项允集示意老板娘别理她,干脆利落地买好单了。 “……” 他说得很有道理,阮星眠一时无言以对。 等他们离开“余味小食”,她要去微光岛打工,项允集陪她走到地铁站,再回医院上班,两人要分开时,阮星眠才从他的“神逻辑”中回过神。 “允集,那下次你请客吧。” 阮星眠站在验票口里面冲项允集喊,这样她就负责买单,有来有往才是朋友。 “好。” 项允集从善如流,微扬嘴角,向她挥手告别,来日方长。 第二十三章 现在,微光岛的工作结束,不久后她就能去恩薇为梦想努力,这种好事,自然要跟朋友分享的。 于是,阮星眠拨通了项允集的号码,是时候换她买单让他请客,她可以推荐他去微光岛酒店的意大利厅,费英治请来意籍主厨,烹饪地道正宗的意式料理,招牌菜是食材从威尼斯空运而来的墨鱼面。 “阮星眠,我是韩护士,项医生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项允集的手机却传来韩护士有点焦虑的声音。 “他在忙吧?那我过些时候再联系他。” 阮星眠正要挂电话,韩护士忙喊住她:“等下,阮星眠,你能不能来看项医生?我想项医生对你可能会不同,也许他会愿意见你的。”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阮星眠感觉到韩护士的不对劲。 “嗯,项医生现在情绪很糟糕。”韩护士叹气,“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你来医院就知道了。” 阮星眠急忙赶往医院,在他办公室外见到忧心忡忡的韩护士,手里拿着被项允集摔裂屏幕但还能用的手机。 “项医生把自己关在里面大半天,不准任何人打扰他。”韩护士指着紧闭的办公室门,小声道,“开始还能听到他砸东西的声音,然后没了声响,我很担心。他不准我通知家人,想要自己静静。” “项医生向来冷静自制,应该不会想不开什么的。” 阮星眠觉得可能是韩护士杞人忧天,正常人都会有点情绪,砸个东西发泄过后就好了。 “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不知道以前的项医生。” 韩护士揪着眉头,担心里面的项允集听到,拉着阮星眠来到外走廊,告诉她项允集左手烧伤的缘由。 半年前,项允集还是外科主刀医生,他主治的病人术后因并发症引起器官衰竭死亡,家属认为是医院问题,将责任推到术后护理的护士身上,情绪激动地拿着不明液体,要求护士给说法。 项允集去阻止时,不明液体全倒在他左手,硫酸三度烧伤,伤及肌肉骨骼。 “如果没有项医生,那硫酸大概会泼到我脸上。”韩护士心有余悸,“项医生是左撇子,伤了左手很不方便,更何况他的手还是主刀医生的手,我宁愿他当时没有护着我。” 出事后,意气风发的项允集变得消沉冷淡,对病人及其家属开始保持距离,不像以前那样平易近人。养伤期间,项允集拒绝了曹院长让他休长假的建议,主动从普通外科转到神经内科,一边协助其他医生工作,一边进行手部康复,期待早日重回手术台。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手术修复,造成的伤害终究是无法挽回,今日复查,专家们进行会诊,项允集左手的恢复,对正常生活影响不大,但不可能再拿手术刀了。 “三年前,项医生一完成临床医学八年的本硕博学业,曹院长就从激烈竞争中争取到他来我们医院。这三年他做了无数成功的外科手术,大家都说他是外科天才,前途不可限量。”韩护士的声音不知不觉哽咽起来,“如今变成这样,我们同事都很遗憾,唯一能做就是顺他的意,看他把自己关起来冷静。” 项允集左手烧伤的真相令阮星眠震惊,突然明白初见时她对项允集“出手”为何韩护士反应激烈,难怪项允集会特地问她:“你真觉得我是个可以拜托的人,值得信任吗?” 病人手术成功却因并发症过世,对主刀的项允集来说已是打击,而病人家属失控的行为更让他寒心。 受到这样的伤害,他仍然履行医生的责任,给予她和关鹤松诸多照顾,尽职尽责。 阮星眠未曾认识韩护士口中意气风发的项医生,命运的残酷让她遇到低谷中消沉却真诚待她的项允集。 “韩护士,那我去看项医生了。” 阮星眠的心情沉重,不敢去想象项允集此时的感受,站在他的办公室前,深呼吸再呼吸,克制住那种排山倒海而来的难受。 作为朋友,她想尽自己所能,让他振作些。 第二十四章 “允集,我是星眠。”阮星眠轻敲房门,请示。 里面一片静寂,她没有催促,耐心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项允集没有任何动静,阮星眠又敲了下门,道:“允集,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想见你,有些话想和你说。” 终于,有些声响传来。 房门打开,露出一张犹如困兽的脸,无声在挣扎,阴森而纠结。 项允集赤红着眼睛,似乎在克制着情绪,力持平静地看她,没有开口。 阮星眠被他粉饰太平的眼神刺痛,还未寒暄,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吸引力她的注意力。 脱去防疤痕增生的弹力手套,露出盘踞着的狰狞伤疤,新结痂的疤被撕裂开,淌着血,触目惊心。 他在伤害自己! “允集,你的手在流血!快坐好,我找下药箱给你处理。” 阮星眠神情一肃,不由分说地拉他进去,将他按坐在沙发,然后扫视四周,办公室墙壁挂着关家送来的“妙手仁心”锦旗,此刻像个讽刺。 办公桌上的物品散落在地,室内有些狼狈,他明显发泄过情绪。 项允集坐在沙发上,默默地看着阮星眠翻找,眨了下眼睛,似有动容。 “允集,告诉我药箱在哪里?不然我去找韩护士拿药来。” 阮星眠找了一圈没发现,她之前见过他在办公室换药,那个药箱应该是常备的。 “档案柜,底层的柜子里。” 项允集哑着声音说,他不想招来韩护士关心让整个医院都知道。 他发泄过了,已经平静很多,只是被阮星眠看到自己颓废的模样,感觉很不自在,但又觉得幸好是她。毕竟他见过她崩溃的样子,她也知道他左手的烧伤,不需要在她面前掩饰装冷酷了。 阮星眠找到药箱,坐在他身边,表情严肃认真,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左手:“我帮你清理伤口。” 望着她柔善的面容,眼神却坚毅笃定,她要做她认为对的事情,不容他回避。 她的原则性会让她瞬间变得强势,强势得不允许他放任流血的伤口不管。 项允集僵着手,没有异议,立场仿佛转换,他成了需要照顾的患者,而她是救死扶伤的医生。 最后的会诊,判定他的手不适合再操作手术刀,他恨自己的手不争气,烧伤结的疤被他撕裂出血,绝望让他一时偏激起来,发疯地想要扯掉那层包裹在他手上的扭曲伤疤,将原本灵巧的手解放出来。 “很痛吧?” 阮星眠用棉签擦拭血渍,再用酒精消毒,看着因烧伤面目全非的左手,与他修长白皙的右手形成强烈的对比,心底窜起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哀,仿佛美人迟暮,英雄末路,见者感伤。 这是左撇子的惯用手,也是外科主刀的得力手,这只手对项允集的重要性毋庸置疑,面对这种毁灭性的打击,他任何疯狂的举动,她都能理解。 “不痛。”项允集摇头,烧伤最痛苦的阶段已经过去,看着认真处理伤口的阮星眠,濒临崩溃的紧绷感,不知不觉地放松,“韩姐都跟你说了吧?” “嗯。”阮星眠抬眼看了看他,补充道,“抱歉,没经过你的同意,擅自打听你的隐私。” 以项允集的自尊和骄傲,他肯定不喜欢自己糟糕的一面示人,第一次撞见他左手的烧伤,他反应有些强烈,那时阮星眠就知道他对此非常敏感。上次在“余味小食”,她一时好奇提起“外科医生”的事,她明显刺激到他,即使他平静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不需要道歉。”项允集不介意她知道,“这是关心,我理解。” 她的关心,并非侵犯隐私。 阮星眠是个怎样的人,认识这么久,他心里清楚。但有些事他不知道怎么开口,男人的尊严让他不愿在她面前示弱,他不会怪韩姐“多嘴”,反而松了口气,最糟糕的模样被阮星眠瞧见,在她面前他就没必要虚张声势了,尴尬或者纠结,都无所谓。 “作为朋友,我这样干涉你的事,你会不舒服吗?” 阮星眠取出干净的纱布,缠在他手上,防止伤口被磨蹭到,在新伤结痂之前,他是不能再戴烧伤手套了。 “我们是朋友。”项允集看着包扎好的手,缓缓地背靠沙发,“谢谢你来看我。” 他很累。 阮星眠感觉得到项允集的疲惫,尤其是心理上的,虽然有所发泄,但挫败仍在,而他在克制,随时都可能再失控……她了解这种人生被颠覆的挫败,就像当初她跟阮宗延闹翻,面试失败又被关淮奚落,亟需安慰时发现肖翊和黎予臻在一起,各种打击接踵而至,她不愿示弱只能忍耐。关鹤松及时伸出的手,让她仿佛溺水抓住了浮木,给她一个发泄的渠道,放肆痛哭,释放所有不良的情绪,才能更快地振作起来。 “允集。”阮星眠稍稍挪近,看他放空无神的眼睛,忍不住建议,“如果有需要的话,我肩膀可以借你。” 跟沙发相比,朋友的肩膀更可靠,而且还有温度。 闻言,项允集顿住,目光闪烁两下,然后转头看她,在阮星眠眼中,此时的他绝望得很需要大哭一场吗? “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阮星眠忙解释,拍拍自己的肩膀示意,“累的时候,靠着朋友,发点牢骚,什么都会过去的。” 项允集现在的状态不对,有些东西越是忍耐越会变成伤害,只有彻底发泄出来,才不会成为继续前进的绊脚石。 她不知如何安慰才能让他振作起来,她无法代替他承受烧伤的痛苦,也不能替他分担挫败的重量。作为朋友,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成为情绪垃圾桶,让他发泄出来,感觉舒服一些。 “谢谢。” 项允集没有动作,安静地看着她,她正在努力地展现她的善意,又小心翼翼地注意不“刺激”他,怕他敏感尽量不问他的伤……原来,她是这样温柔待他的。 阮星眠见他没动,以为他拒绝了自己的好意,有点尴尬地坐直身体,下一瞬,项允集整个人倾向她,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了。 她像是被定住,不敢乱动,感受着自己肩膀上的分量,责任重大,心跳不由地急促。 “星眠,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医生吗?” 项允集斜靠着她,整个人放松下来,便有了倾诉的欲望。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身体接触便能清晰得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共振,低低沉沉的,似乎也在她心间产生共鸣,有种说不出的亲昵感。 “应该有什么渊源吧?” 阮星眠低头看,他闭着眼睛,睫毛很浓很长,覆盖了下眼睑的憔悴,神情有些清冷。 “在我记忆中,父亲经常住院,做过很多次手术,我很感谢医生们一次次地将病危的父亲抢救回来,虽然最后一次失败了。” 她有种柔软的气场,容易让人放下心防,娓娓道出那些过往。 “对我来说,医生是很伟大很神圣的职业,他们救了我父亲,等于救了我们家,所以我从小就很憧憬这些医生,梦想成为和他们一样能够救死扶伤的人。为此,我努力十几年,终于成为一名用手术刀救人的外科医生。我一向以自己的职业为傲,觉得自己在做最有意义的事情,尽职尽责问心无愧,从未料到我的梦想实现后,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作为一名外科医生,项允集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左手的状况,这大半年他一直在期待奇迹,希望现代发达的医疗技术能让他的手恢复如初,还能自由灵活地操作手术刀。 可惜没有奇迹,现实就是这么残忍。 “星眠,你看到我这样自暴自弃,觉得可怜吧?” 项允集睁眼,看着已经缠好纱布的左手,从今以后,这只手再也做不了精细的动作,他永远地告别了手术台。 “不。” 阮星眠摇头,梦想实现后再毁灭比梦想未能实现更残酷,他在他热爱的领域失去立足地,再不甘再不舍,都改变不了。 人生自此颠覆,这种打击她深有体会,无所适从的茫然和痛苦,让人看不到前行的方向。 项允集坐直身,正视阮星眠:“不可怜吗?那你为何和韩姐他们一样满脸的遗憾呢?” “我不是可怜允集,作为朋友,我很心疼允集。”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手,真挚道,“我庆幸在困难时遇到的医生是你,你给我很多的帮助,我们可以说是患难之交。所以,我希望也能成为你的依靠,陪你度过难关。” 她跌入人生低谷时,项允集这个新朋友,给她很多依赖和温暖,足够她为他“两肋插刀”的。 “星眠。”项允集动容,再次靠在她肩上,声音沙哑,“你会一直陪我吗?” 自从受伤后,他对自己之前的为人处世产生怀疑,心理有阴影阻止他和病人或家属亲近,韩护士也会刻意帮他跟其他人保持距离,不知不觉变成冰冷无趣的人。 阮星眠对他的信任和依赖,让他一点点地找回原来的自己,帮她的同时何尝不是在自我治疗。 她善良又狡黠,柔软又坚韧,看似脆弱需要人保护,却又拥有强大的力量,遇到再多问题她都想方设法去面对。这样积极充满正能量的人,会散发出光和热,不知不觉吸引他人。 在他将自己关在办公室自厌时,她的声音穿透了笼罩着他的阴霾,见到她时,好像充上了电,精神随之抖擞。 “朋友有事,我自然奉陪到底。”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阮星眠意识自己存在的价值,不会觉得沉重,反而心里很踏实。 以前万事靠撒娇,理所当然地让别人替她解决麻烦,但那只是她耍小聪明偷懒,不代表她是个没担当扛不起责任的人。 她的肩膀,也能让朋友依靠的。 第二十五章 离开微光岛,阮星眠预计元旦过后去光耀报道。 趁着新年假期,阮星眠陪项允集回母校散心,他说之前工作太忙碌,全天候待命,随时一个电话就得回医院准备手术。他毕业三年都没有机会回医学院看看,只能逢年过节电话问候老师。 “像这样漫步校园,还是第一次,原来医学院附近种了这么多梅花,这季节开得真漂亮。” 项允集心情不错,跟她分享许多医学院的事,但明显他的学生生活很无趣,不是在学校做实验写论文,就是跟着教授去医院临床见习,有时还要和教授出国参加医学研讨会。后期在医院实习时,经常学校医院来回跑,还要忙着准备博士论文,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欣赏校园的美景。 阮星眠看着梅林里赏花拍照的小情侣,好奇道:“你看,这里是约会胜地,难道你谈恋爱不来赏花而带女朋友做实验吗?” “这不来了吗?”项允集淡淡道。 “呃?”阮星眠没听清。 项允集瞥了她一眼,没重复之前的话,指着医学院的实验楼,道:“我只带过成群的师弟师妹做实验。” 那时学业繁重,一心为梦想发热,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哪有时间谈恋爱? 他高中好友傅挚,本科就读建筑系跟他同校,时常来医学院找他,然后两人匪夷所思地传出“绯闻”,令一堆女生心碎,莫名地让他和恋爱无缘,弄得他啼笑皆非。直到傅挚出国进修设计,才有女生向他告白,但他都拒绝了,一来他没有时间,二来他没有感觉。 阮星眠和项允集慢悠悠地散步穿过梅林,梅树下脸贴脸自拍的情侣,看到他们路过,忙不迭地将手机递过来,请他们帮忙拍张全身的合照。 小情侣伸起手越过头顶比了个大大的心字,阮星眠拍完照将手机还给他们,男生热情地反过来要帮她和项允集拍张合照,明显误会他们的关系。 阮星眠转头看项允集,眼神征询他的意思,由他拒绝比较好,他说:“用你的手机,还是我的?” 于是,阮星眠把她的手机递给男生,双手垂在身前,微微笑着,跟项允集并肩而站,拍照的男生叫道:“你们靠近点,放松点,又不是拍毕业大合照,随意点,不要这么严肃,大哥笑一笑嘛。” 阮星眠挪了两小步,左肩贴着项允集的右臂,项允集却往后一退,右手一张,直接将她揽进怀里。 她讶异回头,瞧见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前面的男生大叫着“这表情好”,手快拍了好几张,才将手机还给她。 拍完照项允集就松开手,她上前去接手机,脑后勺被扯痛,头发勾住了。 她今天编了一头蝎子辫,项允集又穿双排扣的羊绒风衣,刚拍照时,他把她往怀里一带,她矮他半个脑袋,头发够到领前的扣子刚刚好。 “别动。”项允集接了手机塞她手里,按住她,她摆动脑袋试图弄开扣子,结果头发越缠越纠结,“我来解。” 小情侣见状,捂着嘴窃笑离开,阮星眠尴尬地握着手机:“允集,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她背靠着他胸膛,感受着他的体温,还有陌生的男性气息,太亲昵的距离让她有些紧张。 他低下头,似有鼻息呼到她后颈,热热的痒痒的,烫红她的脸颊,越发尬尴。 她听见背后传来稳健有力的心跳声和自己越来越局促的心跳声,感觉他的手指在她发间拨弄的触感,头皮都要烧起来了。 路过的小情侣们向他们投来暧昧又好笑的目光,阮星眠不忍直视,垂下眼假装看手机,保持“小鸟依人”状,等待“解脱”。 “星眠,勾到两个扣子,有点不好弄。” 项允集轻轻地撩着头发查看,她的发丝又细又软,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他凑近,还能闻到软绵绵的体香,好像搂着棉花糖在怀里,他并不着急解开。 “那你解下发绳,把辫子散开。”阮星眠忙提议,早知道不梳蝎子辫,披发就不会有这种尬尴了。 头发一散开,发丝就顺溜溜从扣子边滑开,不再纠结。 项允集撩起她的发,手指从她的发间穿越,留下顺滑柔软的感觉,有种说不出的愉悦感。 阮星眠如释重负,赶紧以手代梳,三两下就挽起丸子头,接过项允集手中的发绳扎好。 “这样像不像可爱的小师妹?” 阮星眠歪着头,剪刀手指着头顶软绵绵的“小丸子”,化解刚才的尬尴。 “可爱。” 项允集浅浅一笑,可爱归可爱,手痒忍不住想摸摸她脑袋,“小丸子”挡着,不得不作罢。 才说着小师妹,就真有小师妹认出项允集,兴奋地拉着他去实验室,嚷嚷着:“项大神带女朋友回来省亲了。” 实验室内,假期也在忙碌的师弟师妹,刚下手中的活,好似追星族巧遇偶像,无惧项允集的冷淡脸,将他团团围住。 阮星眠担心他放在大衣兜里还包着纱布的手,始终站在他左手边,故意挽着胳膊,防止拥挤挤压到他的手,就没太在意他们起哄女朋友什么的。 其实,项允集回母校并非散心,阮星眠知道他是来告别曾经为梦想奋斗的岁月,自然不愿意让后辈知道他目前的状况。 师弟师妹们寒暄完,便趁机询问他专业问题求指点。听他们说,阮星眠才知道项允集以前是医学院大神,各路导师争抢的宠儿,项允集精湛的解剖技术到现在仍然是教授们上课时津津乐道的范本,用“庖丁解牛”来形容项允集对肌体脉络的熟练掌握。 项允集帮忙答疑解惑时,其他师弟师妹就在她这个“女朋友”耳边,宣传项允集以前在医学院的事迹。 阮星眠对项允集了解越多,就越心疼现在的他,真是天妒英才。 第二十六章 后来不知谁通风报信,把项允集的博士导师魏教授引来,魏教授让师弟师妹们专心实验,便带项允集和阮星眠去他办公室寒暄。 “允集,给我看看你的手。” 魏教授神情严肃,他和市医院的曹院长是老同学,当初因为这层关系,他才极力推荐项允集去市医院。项允集受伤后,曹院长知会过他,并对他表达歉意,让他最得意的门生在他的医院出事。 他和曹院长联系了很多烧伤科医生去市医院为项允集会诊,在最终结果出来前,他一直假装不知道此事。项允集打电话问候他时,只字未提自己的伤,但医疗圈充满了熟人,即使大家并未刻意渲染此事,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项允集平静地摘除纱布,魏教授一见他的手便老泪纵痕,项允集反而安慰他:“教授,只是受了点伤,并非残疾不能自理。” 出事到现在已有大半年,该做的心理准备他都做好了,最后确定没有奇迹时他也发泄过,冷静下来,面对现实,告别过去。 阮星眠瞥开眼不忍看他疤痕盘踞的手,一片片暗红色新生的肌肤扭曲原来的肌理,与修长白皙的右手形成鲜明的对比,如同美人毁容,惨不忍睹。 魏教授抹干泪,轻拍他的手,亲自给他缠好纱布:“允集,以后有什么打算?要不要来母校任教?” “谢谢教授,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项允集已向曹院长提出辞职,曹院长还在挽留他,希望他能留医院任职副院长,不能再拿手术刀做行政管理也好。 “嗯,是该好好休息的。”为教师看向阮星眠,自动将她当做项允集的女朋友,“小姑娘,允集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只是这小子以前专心学业疏于感情,恋爱课程明显不合格,得请你多体谅他。” “魏教授,我会的。” 阮星眠应承,看得出魏教授对项允集的担心,所有认识项允集的人,唏嘘遗憾后,却也无可奈何地接受他的变故。 项允集又和魏教授闲聊了会儿,才和阮星眠告辞离开。 在生活学习过八年的地方,有崇拜他的后辈和看重他的师长,还有他为梦想付出的所有青春,却无法再支撑他前行。 阮星眠不知道项允集以怎样的心态来告别,但他肯定触景伤情,明显有倦态,于是,回去时她让他坐副驾驶座,由她来开车,她也是有驾照的人。 第一次开他的车,阮星眠有点手忙脚乱,但见项允集完全信任她的样子,她神奇地冷静下来,信心满满地上路。 “允集,大家起哄我们关系时,我没有澄清,他们会不会一直误解下去?”阮星眠谈及实验室的师弟师妹。 “没关系,那是你给我留面子,免得知道我还是单身汉影响他们从医的热情。” 项允集不以为意,早晚的事没必要澄清。 一路上,两人就这样闲聊起来,阮星眠顺势提及她工作的事:“允集,你还记得认识那天,我要去赶一场重要的面试吗?” “嗯,你说那是你梦想的工作。” “我很喜欢恩薇高跟鞋,就梦想成为高跟鞋设计师,可惜当初迟到被取消面试资格。”阮星眠想到她和关淮的事,充满了戏剧性,“恩薇是光耀集团旗下的高端女鞋品牌,没想到关鹤松就是光耀的创始人。如今关淮为了报恩,向我敞开恩薇的大门,让我给他当助理,这样我的梦想就有机会实现了。” “原来是光耀集团的关家。”项允集恍然,这才想起傅挚离开光耀去雅集曾提起过关淮,他替代了傅挚在恩薇的位置,“那关淮还有对你说什么?他纯粹是报恩吗?” “其实,我和关淮有点犯冲,他一开口就会挖苦我,若非报恩,他和我不会有什么交集。”阮星眠不好意思道,“我大概是关淮讨厌的女生类型,当初迟到撒娇恳求负责人通融时,碰见关淮,被他奚落说只会撒娇卖乖太天真。不过为了梦想,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他再毒舌我都认了。” 关淮讨厌阮星眠吗? 项允集想起在公安局见到的关淮,口称“软绵绵”的模样,倒显得暧昧。 “撒娇是种沟通方式,也是种信任的表现。”项允集转头看阮星眠,正色道,“这是你的处事,别人无可厚非。” 虽然女孩子对男人撒娇,容易引人误解,甚至让人心猿意马,被当做轻浮女就得不偿失,这样对关淮撒娇确实不好。但是,项允集不介意阮星眠对他撒娇。 “还是允集了解我。”阮星眠咧嘴一笑,一点都不委屈了。 “星眠。”她笑得两眼弯弯,项允集似被触动,忽而笑道,“我大概知道以后能做什么,如果需要你,你会帮我吗?” “鲁迅先生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阮星眠见项允集对未来有新的想法,当即豪情万丈,“允集是我的知己,我定会义不容辞。” “以后,请你多多关照。” 副驾驶座的项允集闭上眼睛养神,将车交给阮星眠这个新手驾驶,仿佛由她来引导未来的方向。 第二十七章 项允集正式离职后,情绪比阮星眠想象得稳定,她就放心去光耀报到,人资部经理谢越亲自带她完成一系列的入职手续,顺便介绍了光耀的相关情况。 光耀集团旗下拥有众多子公司,经营着二十多个相关鞋类品牌,分管不同定位的市场。恩薇是光耀金字塔顶端的品牌,奢华路线的市场定位,直接由首席执行官关凛负责运营管理。 恩薇设计部位于光耀集团大楼二十七层,三大专属设计师除了关淮,还有首席设计师兼设计部总监周昉、第三设计师麦修伦,拥有各自独立的工作室和样品室。 恩薇每季度会围绕不同主打设计师推出新品,每季新品不会超过十二款,数量不多看似对设计师负担不大,实际上竞争异常激烈。每一款设计作品都要经过专属设计师、首席执行官、市场部总经理的三方审定会议,简称“三会”。三大专属设计师既是一同征服首席执行官和市场部总经理的伙伴,又是互相竞争的对手,彼此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阮星眠一进入恩薇就感觉到三大工作室之间这种微妙的氛围。 “小关先生,我要不要去跟周总监和麦设计打招呼?” 第一天上班,阮星眠特别请教关淮职场规矩,谢越提醒过她一些,比如对关家人的称呼,董事局主席关鹤松要称关先生,恩薇设计师关淮则是小关先生,首席执行官即行政总裁关凛要称关总。 “软绵绵,你知道只是恩薇助理设计师的头衔有多少人垂涎吗?光是集团内部的设计师,就有一堆摩拳擦掌想晋升恩薇。你空降恩薇,多么遭人嫉懂吗?”关淮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你现在是我的人,拜我一个码头就行,等你做出成绩,自然有人过来跟你套近乎。” 关于遭人嫉这件事,阮星眠很快就有体会。 比如她去总务处领办公用品时,得知她是关淮工作室的人,当面各种吹捧示好,说什么天才设计师的弟子不是天赋异禀就是颖悟绝伦,纷纷预感她会成为恩薇第一个女性专属设计师。等她忘记东西折返取时,就听到他们聚在一起,编排她和关淮的暧昧关系,想象着她通过潜规则上位,好像亲眼看见她使出浑身解数取悦关淮。 这种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做法,阮星眠并没有意外,黎予臻给她上过非常深刻的一课,她也不觉得难堪了。 职场如战场,兵不血刃更显残忍,她能做的就是增强实力提升装备,不断地武装自己。正如关淮所说,她应该利用一切来实现自己的梦想,不会抗拒关淮提供的捷径,她要在梦想的世界找到立足之地! 阮星眠以实习生的身份担当关淮的助理设计师,眨眼半个月就过去了,她如同干涸的海绵孜孜不倦地吸收各种养分,按照关淮的指示,跟进制鞋的每个工序流程:一切从她笔下的设计图开始,绘制出她脑中想象的鞋子模样;然后跟随版师学习开版分解鞋子的各个部位,确定鞋型和鞋楦,制作出鞋样;接着根据鞋样选择所需材料,熟悉鞋面、大底、中底、装饰等不同原料和辅料;最后根据选定的材料制作出样品鞋。 在关淮一对一的指导和手把手的教导中,利用样品室完善的设备,通过手工和机器,革样、开料、折面、铲皮、车面、猛鞋、底落、成型、烘干、抛光等十多道工序,阮星眠复制出关淮曾制作成半成品的“晨曦蔷薇”,完成所有步骤,不用担心“晨曦蔷薇”在她手中解体了。 “小关先生,样品这样算完成吗?” 阮星眠激动地捧着“晨曦蔷薇”,扑闪着眼睛问关淮,期待认可。 她知道批量生产的话,还需要验货,再经过几十台机器上百个标准的测试,全部合格之后才能正式进入市场。当然,要想批量生产,首先样品鞋得合格。恩薇专属设计师要想让自己的作品通过“三会”,也得提交样品鞋作为审定对象,而不是一张设计图。 “软绵绵,你觉得作为高跟鞋,最能体现它价值的点在哪里?” 关淮答非所问,接过“晨曦蔷薇”在手中打量。 虽然整双高跟鞋的材质和他打样的一样,但阮星眠选择了更为修长的鞋楦,与他打样的“晨曦蔷薇”鞋型有点差别。 鞋楦是鞋的成型模具,以脚型为设计基础,不同鞋楦决定着鞋的造型和式样,更决定着脚的舒适度。 “高跟鞋能够修饰身形,让人看起来抬头挺胸更为挺拔,所以最有价值的地方我想是给人以自信吧。”这是阮星眠最看重的地方,“所谓好鞋,能带人去好地方的。” “这是唯心主义的观感,关键是如何带来这种观感?”关淮循循善诱,“好鞋,好在哪里?” “至少模样好看,还要有质感。”阮星眠有点受不了关淮用看笨蛋的眼神看她,“女人爱鞋,本来就是唯心主义,若以唯物心态讲究鞋子好坏的话,运动鞋功能鞋之类最有性价比了。” “俗话说得好,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关淮笑道,“在我看来,高跟鞋能提升女性的魅力度和自信度,但最能体现它价值的点在于脚感。高跟鞋要漂亮,但也不能成为主人的负担,让主人感觉舒服的高跟鞋才是好鞋,才能让主人走得更远,来到更好的地方。” 阮星眠恍然大悟,说到底创造美丽的事物也要以人为本,不合脚的高跟鞋只会给人带来疲惫和危险,让人在追求美丽的时候付出不舒服的代价。 “恩薇的高跟鞋,是我穿过脚感最棒的,即使它很贵,仍觉得物超所值。” 阮星眠诚实地告知她对恩薇的偏爱,恩薇的高跟鞋基本都是晚装鞋,后跟全是细细长长的酒杯跟,平均高度超过十厘米,乍一看,似乎很难驾驭。 其实,恩薇高跟鞋不管有无防水台,上脚的感觉都非常踏实,重心十分稳定,在最大限度修饰身形时,保持了最佳的平衡感。而且,鞋面总是温柔地包裹着脚,仿佛无声无息地呵护着脚,又完美地衬托了主人,让主人自信斐然,如履平地……这种感觉,会让人觉得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女王,觥筹交错场合中的主角。 “软绵绵,你是六码脚吧?”关淮瞄了瞄阮星眠的脚,她打样的这双“晨曦蔷薇”采用的是标准六码的鞋楦。 “六码……”阮星眠顿了下,在心里快速换算,六码是美国码,相当于平时的三十六码,确定点头,“嗯,对,我是六码脚。” “那么,我们来进行样品出来后的重要程序。”关淮一手捧着“晨曦蔷薇”,一手推着阮星眠坐到试鞋凳上,在她疑惑的眼神中,他解释,“这道程序一般由专门的试鞋员进行,根据试鞋员提交的试鞋体验报告,设计师再对样品进行修改完善。你的鞋子脚感如何,由你自己亲脚体验最合适。” “原来还有专门的试鞋员。” 阮星眠开了眼界,就见关淮蹲下身,脱掉她脚上适合通勤上班五厘米的高跟鞋,然后把她的脚放在他膝盖上,自顾自地按摩起来。 “你……你……” 脚上传来的力度和热度,让阮星眠瞬间腾红了脸,尴尬的目光闪烁不定地看着关淮,不是试鞋吗?怎么变成按摩了? “你的脚走动大半天太僵硬,我给你放松放松,免得影响试鞋的体验。”关淮瞥了眼脸红的阮星眠,揶揄道,“软绵绵,你刚才想歪了吧?小心脸红影响脑袋发烧哦。” 接触大半月,她以为工作中的关淮会正经严肃,结果依然逮着机会挖苦她。 “……” 阮星眠无语,干咳两声作势,别开头,无法正视被关淮握在手中捏揉的脚。 滚烫滚烫的热度不断从他的手传到她的脚,继而蔓延到她全身,似乎连心脏都受到影响,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有些失控,莫名有种羞耻感在她的血液中狂奔,脑袋越来越热了。 她的脚小巧白皙,足够他一手掌握。她足弓的弧线非常漂亮,指甲修得圆润可爱,干干净净地没涂指甲油,捏揉时的触感犹如她人一样软绵绵,让他竟有种爱不释手的感觉,脑中蹦出许多高跟鞋的灵感来。 关淮慢条斯理地给她的脚放松,饶有兴味地看着阮星眠红得快要滴出血的脸,与那双“晨曦蔷薇”相得益彰,有种说不出的羞赧娇憨味,他忍不住伸出手,想戳戳那张鲜红欲滴的脸颊。 “亲爱的,我来了。” 一道久违的声音,让关淮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阮星眠循声望去,样品室的门被拉开,门口站着一位身材高挑脸蛋清纯的大美女,不知为何,她脑中倏地冒出一个名字,施丹蔻。 第二十八章 “chloe!”关淮放下阮星眠的脚,起身迎向chloe,意外道,“你不是在备战米兰时装周吗?怎么来这里了?” 不是施丹蔻呀……阮星眠诡异地松了口气,随即觉得自己如此反应太奇怪,于是,默默地试穿起“晨曦蔷薇”,眼角余光忍不住瞄过去。 “当然想你呗!” chloe轻眨眼睛,满脸尽是俏丽明媚之色。 一米七以上的身高再加十厘米的高跟鞋,让她拥有和关淮差不多的海拔,随手撩开垂到身前的长发,稍稍倾身,便贴着关淮的面颊来个热情亲吻礼,吻完左面颊再吻右面颊。 “chloe,礼数到了就行。”关淮推开想把亲吻礼变成法式深吻的chloe,瞄向“非礼勿视”的阮星眠,“来到我的地盘,就得入乡随俗,招呼打得含蓄点,免得含羞的小朋友想太多不自在。” 俊男美女“耳鬓厮磨”的亲昵样,养眼又暧昧,即使只是见面礼,被晾在一旁的阮星眠,确实感到不自在又尴尬,忙不迭地垂下视线,专心盯着脚上的“晨曦蔷薇”,识相地当个透明人。 “哪里的小朋友?她吗?”chloe顺着关淮的目光,打量着试鞋凳上的阮星眠,忍不住语带嫌弃道,“enoch,别告诉我,你的口味退化这么大哦。” 她娇滴滴软绵绵的模样仿佛小动物,胆怯又怕生,畏缩又柔弱,完全没有时尚界人士的张扬气场,与关淮共处一室显得格格不入,chloe自然没把她放眼里,心底直道,这是哪来的提鞋小妹呢? “你这话说得很失礼,chloe,她可是我门下唯一嫡传弟子,恩薇助理设计师阮星眠。你可以侮辱我的口味,但不能质疑我的品味。”关淮颇为骄傲地介绍徒弟,同时向阮星眠说明,“软绵绵,这位是来自意大利的假洋人chloe,中文名施丹蔻,混迹各大时装周秀场的不称职模特。” “什么叫不称职模特?”施丹蔻不满地捶了关淮肩膀一记,扬了扬下巴,哼道,“我只是不想受约束没接太多工作邀请而已。” 施丹蔻……这名字瞬间在脑中炸响,阮星眠愣住,在关淮的注视下,她不得不起身,礼貌地向施丹蔻打招呼:“你好,施小姐。” “嗯。”施丹蔻挑下眉头,敷衍地应了声,亲昵地挽起关淮的胳膊,“enoch,作为地主,你得给我接风洗尘,走,我们吃饭去吧!” “我这边还有工作——” “肯定是我比工作重要,走啦!” 施丹蔻打断关淮,不由分说地拽着他胳膊往样品室外走,强势又霸道,不给他拒绝的空间,他只来得及向阮星眠挥手示意,便消失在她的视线。 仿佛龙卷风过境,席卷样品室,带走了关淮。 阮星眠站在原地,脚上的“晨曦蔷薇”带有新鞋的不适感,从脚趾的末梢神经蔓延到她的心间……被如此无视,毕竟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 施丹蔻虽然是纯东方的精致清丽长相,但作风相当洋派奔放,拥有天使脸蛋魔鬼身材,闪耀得让同为女人的阮星眠无法忽视,更别说血气方刚的关淮,一见到施丹蔻三魂六魄被勾走大半,任由她予取予求了。 “关淮当时并非喜欢你才同意爷爷的提议,而是习惯跟我对着干,毕竟他还有施丹蔻。” 脑海里冷不防地响起关凛的话,有施丹蔻当参照物,难怪关淮总挖苦她是“小朋友”,得知“真相”阮星眠有点不爽……脚下“晨曦蔷薇”传来的不适感,让她专心回工作。 这是在她手中诞生的“晨曦蔷薇”,向她展露着新的世界,她想在这里世界找到她的立足之地! 不过,“晨曦蔷薇”终究是稚嫩又不成熟的作品,穿在脚上磨脚感明显,脚尖传来的阵阵不适提醒着她的设计未够水准,完全无法为她争取来立足之地,更别说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 专业试鞋员是如何进行试鞋体验呢?如何找出可改进的空间呢? 正当阮星眠为试鞋体验烦恼时,手机信息提示音响起。 “在我工作室第三文件柜有试鞋体验报告书的范本,规定了各项体验内容,你参考自己的试鞋感受,逐项填写说明,明日给我一份报告书。” 关淮发来的指导工作信息,解决了阮星眠此时的问题,他还记得“为师之道”,看来没有完全被施丹蔻迷昏头。 阮星眠不由地扬起嘴角,客气又认真回了个信息:“收到,小关先生,谢谢指教。” “我们设计界有句名言,天才是1%的灵感加上99%的汗水,但1%的灵感比99%的汗水重要多了。所以,软绵绵,你不用太勉强自己,我不会盯着你,你偷懒也没关系。” 关淮似乎很愉快地回信息继续“指教”她,阮星眠差点回一串“……”过去,他这不是拿爱迪生的话来挖苦她吗? 关淮真是一如既往的无聊……美人在前他还有空找她的茬,看来施丹蔻的魅力还不足以让他专心,阮星眠突然放松下来,见到施丹蔻后产生的不爽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于是,她就偷懒不再回复信息了。 按照关淮的指示,阮星眠取来试鞋体验报告书的范本,逐项填写她的试鞋感受,渐渐完善整份报告书,暗自感慨这里面的学问和讲究真多。 即使关淮提供了捷径,她依然只站在高跟鞋世界的门口,要设计出取悦双脚的鞋子,任何细节都不容忽视,作为设计师,她还需要很多的修炼。 第二十九章 完成试鞋工作后,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电梯从高层下来,在二十七楼停留开门,阮星眠看到里面的乘客只有关凛,穿着干练的西装长裤,长长的大波浪卷自然地披在身前,衬得冷艳五官愈加风情迤逦,散发出强大的女王气场,不愧是光耀集团的掌舵人。 克制住想喊“女王大人”的冲动,阮星眠摆正对关凛的仰望之姿,毕恭毕敬地打招呼:“您好,关总。” 光耀集团大楼的二十八层到三十二层,属于集团高级管理层领域,有两部直达的专属高层电梯,恩薇设计部所在的二十七层托品牌高端的福,也享受到专属电梯的特权。 首席执行官办公室位于最顶端的三十二层,那是普通员工难以企及的楼层,阮星眠来恩薇大半月,还是第一次在专属电梯遇见关凛。不过,想到在微光岛咖啡厅关凛给过她表示感谢的支票,她在她面前突然有种心虚感。 “进来吧。”关凛表情冷淡,稍微往左边挪了两步,将波浪卷拢到身后。 “谢谢。” 和关凛共乘一部电梯,阮星眠感觉到不断增加无形的压力,她双手垂握在身前,神态拘谨。 “阮星眠,放松点,我不会吃了你。”关凛瞥了下紧张的阮星眠,大概明白她会想些什么,便问,“在恩薇还习惯吗?” 关于阮星眠进恩薇的事,她明确向关淮表示反对,无论学历背景还是专业水平,阮星眠都达不到恩薇的要求。就算报恩,也不能随便降低恩薇的标准,以这样的方式招进阮星眠,传出去的话,只会影响恩薇的形象。 “羡慕与嫉妒同行,自信便如影随形。”关淮却念着恩薇的品牌内核语,向她挑衅,“这块璞玉我会雕琢成令人羡慕嫉妒的美玉,想她所想,如她所愿,这才是最棒的报恩。” “那孩子……不贪心……所以……她想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吧。” 说话不利索的爷爷,巴不得把能给的一切都给阮星眠,对阮星眠不愿意当他孙媳妇这事耿耿于怀,埋怨她在医院时拖他后腿。 于是,在关淮的我行我素和爷爷的推波助澜之下,她不再发表意见,阮星眠顺理成章地进入恩薇设计部。 阮星眠愿意接受支票,对关凛来说这是最方便的报恩,那时她觉得阮星眠聪明又识时务,没有狮子大开口,也不会清高得视金钱如粪土,这样的人最好打交道。 如今,阮星眠抓住关淮提供的机会进入恩薇,若真是可造之才,给恩薇带来价值,她就不介意关淮如此大费周章地报恩了。 “谢谢关总关心,一切都很好,我很珍惜恩薇的工作机会。”阮星眠摸不清关凛对她的态度,哪敢轻易放松,“虽然我还有很多不足,但我会努力的。” “有干劲不错。”关凛斜睨阮星眠,然后类似不经意道,“哦,今天施丹蔻来公司签订歌萝代言合约,之后去找关淮,你见到她了吗?” “嗯,在样品室见到她,打过招呼,她就带小关先生离开。”阮星眠据实回答,原来施丹蔻是为了工作而来的。 “施丹蔻是时尚界的宠儿,代言过很多国际品牌,这次接受歌萝的代言,完全是看在关淮的面子上。关淮在意大利留学时认识她,两人感情一直很好。” 关凛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跟阮星眠话家常。 “小关先生名草有主,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或许上次关凛已提醒她施丹蔻的存在,所以她再次说起施丹蔻,阮星眠马上就抓到她话中的重点,关凛大概觉得她会对关淮心存妄想吧? “施丹蔻的等级比一般女孩高,以她为对手要有不成功便成仁的觉悟。” 关凛看着变化的楼层指示灯,她不希望阮星眠掺合到关淮和施丹蔻之间,徒增麻烦。 “关总,我明白了。”阮星眠恍然,郑重其事道,“我不会做多余的事,请放心。” “聪明人就要知道可为与不可为。”关凛满意点头,继而转移话题,“对了,爷爷恢复良好,与人沟通已无障碍,只是行动还有些不便,谢谢你当初细心照顾他。” “不客气,和关先生相遇是缘分,我也很感谢那段时间能有关先生作伴。”阮星眠由衷道,“关总,请代我转达对关先生的问候。” “你若当面问候,爷爷会更开心的。” 关凛不置可否,爷爷对阮星眠这个恩人念念不忘,若不是她限制爷爷的行动,他早就跑公司来找阮星眠了。 电梯到达一楼,关凛率先离开,阮星眠跟在她身后,走出光耀集团大楼,就发现到楼前广场项允集的灰色奔驰,看到他打开车门,她立刻小跑过去。 “允集,你来了怎么不给我电话?在这里等很久吗?” 阮星眠惊喜道,项允集一身简单的休闲服,左手随意插在兜里,虽然表情冷淡,但不见消沉之色,眼中隐隐有笑意,心情不错。 “想给你惊喜,看看你上班的样子。”项允集不在意地抬起戴回烧伤手套的左手,拂开她被风吹覆面的发丝,“好些天没见,你瘦了不少,这次轮我请你吃饭,再送你回家。” “嗯,刚上班有好多东西不懂,稍微努力了点。”阮星眠笑道,她会负责买单的。 适时,项允集车旁的宾利和劳斯劳斯,驾驶座的门几乎同时打开,阮星眠认出了宾利车主——费英治,而劳斯莱斯下来的是位穿黑西装身形壮硕的中年男子。 “小阮,好久不见。” 费英治微笑着向她打招呼,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下项允集,但目光没停两秒就飘到后面的关凛。阮星眠当即心领神会,他是来找关凛的,她颔首回应费英治,顺便为他和项允集做个简单的介绍: “费总,这是我朋友项允集。允集,他是我之前打工咖啡厅的费总,对我一直很照顾。” 项允集和费英治彼此点头示意,莱斯莱斯的中年男子却走过来了。 “项医生,又见面了,爷爷之前多谢你关照。”关凛上前,认出了项允集。 “不客气。”项允集很冷淡,并没有多做寒暄。 “原来大家都认识。”费英治恍然,随即明白项允集的身份。 “雷叔,你怎么来了?”关凛皱眉问黑西装男子,看了看劳斯莱斯,“爷爷呢?” “关先生在家休息。”雷叔恭敬地回复关凛,望向阮星眠,“关先生让我来接阮星眠小姐一起吃饭。” 阮星眠有些诧异,就见雷叔走到她面前,礼貌客气地比着请的手势:“阮星眠小姐,关先生请你务必接受邀请,他正在家里等你,上车吧。” 关凛只对她颔首,向她确认雷叔并非可疑人士,倒没有多说什么。 突然受到邀请,阮星眠很意外,看着不久前还希望她拎清的关凛,有点踌躇,关凛应该不希望她和关家的关系太密切吧? “这……” 阮星眠有些为难,看向项允集,以眼神询问他的意思,她和他先约好的。 “爷爷很久没见你,我去看他时他就常念叨你,说你把他忘了,他很失落。”费英治拍拍她的肩膀,“爷爷在家养病憋得慌,你就去陪他吃个饭吧。” 听他这么说,阮星眠有点内疚,因为担心又被乱点鸳鸯谱,她才刻意跟关鹤松保持距离。现在她进了恩薇,接受关家的报恩,再这样扭扭捏捏划清界限,就显得矫情。 只是项允集特地来接她,最近入职太忙,跟他难得见上面,他又处于低谷期,不能冷落他的。 “星眠,既然关老先生想见你,我送你过去,路上我们说说话,改日再请你吃饭。” 项允集当即明白阮星眠的小纠结,提供两全之策,示意雷叔前车带路。 “好。” 阮星眠眉开眼笑地上了项允集的车,跟着雷叔的车前往关家大宅。 “小阮和项医生看起来很亲近,项医生对我们冷冷淡淡的,对小阮却有说不出的温柔,他们该不会在交往吧?” 望着先行离开的车影,费英治煞有其事地分析,关淮知道阮星眠和项允集的关系吗? “男才女貌,有何不可。” 关凛想到电梯里阮星眠说对关淮没有妄想,看来是真的。 “我们也男才女貌,你啥时候点个头?”费英治顺着话求关注,不意外看到关凛沉下脸,赶紧转移话题,“我已经约好傅挚,他应该快到了,我们也走吧。” 他和傅挚私交不错,关凛有意请傅挚回光耀,他自然帮她摆好饭局叙旧。 关凛上了车,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刚在想,你只有貌哪来才?” “你对我的脸评价这么高,若需我‘以色侍人’,随喊随到。” 费英治松口气,看来刚才的话没惹恼关凛,他随即眉飞色舞起来。 “敬谢不敏。” 关凛瞥了眼得意忘形的费英治,脑海里却浮现出一张相似的面孔,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费英治的话,心思不知不觉飘远。 第三十章 关家大宅位于城南盛名路的洋房区,是栋有着近百年历史的三层洋房,红瓦粉墙尖屋顶,四周大片浓绿植物环绕,月色下散发出阵阵夜来香。 劳斯莱斯驰过镂空雕花的古铜大门,进了庭院,项允集的车在门外停下。 来的路上,项允集向阮星眠提起家里的事。他母亲经营公司,原本就不大乐意他从医,虽然心疼他受了伤,但很高兴他辞职了。 项允集向母亲表明愿意接她的班后,母亲一边张罗名师给他补上企业经营课程,一边让他跟在她身边熟悉公司业务,过些时日他会在母亲公司正式就职。 见他这么快振作起来,阮星眠特别欣慰,又觉得这是因为他本身强大,她并没有帮到他什么。 “龙困浅滩毕竟是一时的。”阮星眠感慨道,坐在副驾驶座上,歪头看着他笑,“我这只小虾米都没啥用武之地。” “你的能量超乎你想象。”项允集引用了句广告语,瞥了她一眼,“龙困浅滩,不是遭虾戏吗?” “哈哈哈,对,有这么一句话,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阮星眠大笑,促狭地冲项允集挑了眉,“允集,你这是在求调戏?” 项允集停下车,似笑非笑地瞅着解开安全带的阮星眠,朝她勾勾手指,示意她倾身过来。 “嗯?”阮星眠不明所以,凑近他。 “你是不是要这样?”他拉过她的手,托着他的下巴,“然后说,来,给爷笑一个?” 阮星眠看着认真指导她如何调戏自己的项允集,拼命忍住笑,一时兴起,便配合他,食指一勾,扣起他的下巴:“来,大帅哥,给本姑娘笑一个呗?” “哈哈。”项允集朗笑出声,跟她在一起,心情总会变得特别愉悦,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小虾米好好地表现了你的用武之地。” 眼角眉梢都洋溢着笑意的项允集,温暖又明亮,阮星眠会不由自主地向往,脑袋顺势蹭了蹭他的手:“小虾米大用途,这是我的荣幸。” “那吃完饭,我再过来接你回家。”项允集瞥了眼车外等待的雷叔,才收回手,嘴边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 “不顺路,别折腾了。” 阮星眠摇头,他原本住在市医院的单位宿舍,辞职后搬回位于城北近郊的家,跟关家一南一北距离太远。 “对于你,不管东西南北,我都顺路的。”项允集理所当然道,顿了下,又强调,“我们是朋友,你不准跟我客气。” “因为是朋友,才不想让你大晚上来回奔波的。”阮星眠很坚持,指着车外等候的雷叔,“我想雷叔会送我回家的。” “好,到家给我电话。”项允集了解她的脾气,他不想让她有任何“勉强”的感觉。 阮星眠下车跟项允集告别,看着他开车离开,才跟着雷叔进关家大宅。 +++++++++++++++++++++++++++++++++++++++++++++++++++++++++++++++ “关总和小关先生一般周末才回大宅,平时住市中心的公寓,方便工作。”雷叔见阮星眠有点拘谨,边领着她走,边介绍,“大宅里除了关先生,还有些照顾他的人,比如我、厨师、家政阿姨,最近还住进了护理师。你是关先生重要的客人,不用太见外。” “那……关先生其他家人呢?” 阮星眠走到了大门口问,比如关淮关凛的父母,似乎没有在光耀集团任职。 “关先生只有孙女和孙子,没有其他家人。”雷叔握着门把的手顿了顿,随后推开了门,朝里面道,“关先生,客人我给你带来了。” 发现自己的问题很敏感,阮星眠有些尴尬地跟着雷叔进门,就见坐在轮椅上的关鹤松,不待他人帮忙,兴奋地转着轮椅迎向她,在她面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激动地握住她的双手,整个人才站稳。 “小眠,你来啦,瞧你瘦了一大圈,最近还是很辛苦吗?” 关鹤松的精神抖擞,满脸愉悦之色,说话语调虽然很缓慢,但条理十分清晰,确实恢复得不错。 “关先生,我现在恩薇工作,虽然刚开始要学习的东西很多,不过一点都不辛苦。” 他会这么问,大概以前她对他念叨不满的话,他都听进去了,尽管当时他无法清楚地跟她言语沟通。想到前两个月混乱的状态和糟糕的遭遇,她几乎把从小到大的事一股脑地对关鹤松说了,弄得现在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感觉很微妙。 “小眠,别这么客气称呼关先生,你叫我爷爷吧!” 关鹤松拉着阮星眠往餐厅走去,雷叔提醒他坐轮椅,他一脸的不乐意,给他送来拐杖也不领情,孩子气全冒出来,让雷叔旁边凉快呆去,别妨碍他和阮星眠拉家常。 “爷爷,你走慢点,我扶你。” 阮星眠赶紧扶着他,他一听她改口,立刻眉开眼笑,直拍她的手背,不轻不重的力道,不急不缓的节奏,亲近又温暖。 她照顾关鹤松共同生活了一个月,那时形成的亲近并未因她刻意保持距离而改变,她内心仍旧把关鹤松当成能给她力量让她振作的老爷爷,他也依然把她当成全心亲近依赖的人。 “对不起,爷爷,我一直没有来看你。”阮星眠忍不住愧疚道。 第三十一章 “你现在不是来看我了吗?”关鹤松笑道,脸部肌肉因为中风后遗症有点僵硬,笑容显得很用力,然后推着她在餐桌旁坐好,“小眠,快坐,看我给你准备的饭菜还合胃口吗?” 家政阿姨快速将备好的菜上桌:葱扒海参、清蒸海胆、鲍鱼排骨汤、双味鱿鱼丝、蜜制鲜蚝、盐水菜心、火焰醉虾、干贝发菜……看着这些丰盛又充满地方特色的菜,阮星眠的鼻子瞬间泛酸,心里涌出阵阵暖流。 她没料到关鹤松如此用心,在他生病期间,无法顺利跟她沟通时,仍然记得她说过的所有话。 她和阮宗延闹翻后,有多久没有体会到家的温暖? 在她遭遇种种挫败时,阮宗延任她自生自灭,非亲非故的关鹤松和项允集一样,给她温暖,他真把她当孙女爱护。 “小眠,怎么了?”关鹤松见她不说话,有点小担心,“这些菜不喜欢的话,我让厨师再做些别的,我以为你会想吃家乡菜的。” “不,我很喜欢,谢谢爷爷。” 阮星眠回过神,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大口大口地吃起关鹤松特地为她准备的家乡菜。 以前在家,阮宗延常给她烧这些菜吃,习惯从小到大被他当公主宠爱着,就难以适应现在的冷漠。 “你喜欢就好,小眠,慢慢吃,不着急。” 关鹤松见她吃得满足,脸上表情放松很多,他看着她的目光愈加慈祥,有她陪同,这饭他也吃得津津有味。 饭后,关鹤松又热情地招待阮星眠喝茶聊天,阮星眠一扫来时的拘谨,心情放松地跟他分享现在的学习工作生活,爷俩有说有笑,气氛十分融洽。 “小凛和小淮都是我行我素的人,两姐弟各自为政喜欢抬杠互呛,你和他们一起工作,要多担待些。”关鹤松想到两姐弟,就皱起眉头,“小眠,你有不懂的地方尽管问小淮,他若藏私不教你,只管跟我说,我替你做主。对了,小凛没有为难你吧?” “爷爷,他们都很好。”阮星眠摇头,老实说,“我反而受之有愧,当初只是刚好帮到你,现在你们给了我这么多东西,如此盛情,无以回报。” “无以回报的话,给我当孙媳妇吧!”关鹤松开心地建议。 “爷爷,你又开玩笑了。”阮星眠失笑。 “小眠,我对这事一直是认真的。”关鹤松喝了口淡茶,目光肃然。 在茶餐厅遇见帮忙解围的阮星眠时,他觉得这个模样柔美的女孩特别合眼缘。得知她要去耀光集团面试,他就琢磨着怎么让她顺利通过,手机落在家里没法打电话给人事部打招呼,他决定亲自去光耀集团大楼,保证阮星眠能进入光耀,结果太匆忙摔了一跤出事。 关鹤松很庆幸遇到阮星眠,尤其在她境遇都那么糟糕的情况下,她把他接回去照顾。 如此容貌品性俱佳的救命恩人,他越看越稀罕,刚好自家有年纪相仿的孙子,他当然希望“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我想婚姻是建立在两情相悦的基础上,我和小关先生并没有那种感情,何必凑一起当怨偶?爷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婚姻毕竟是终身大事,一点都不能勉强的。” 阮星眠为难道,果然还是绕不开这个话题。 “小眠心里还放不下那个青梅竹马吧?叫什么肖翊?” 关鹤松满脸郁闷地看着阮星眠,对她冠冕堂皇的理由不以为然。 “……” 阮星眠一时哑然,没料到关鹤松如此直接,隔了一会儿,她郑重其事道: “爷爷,这事和肖翊无关。我很感谢爷爷对我的偏爱,只是经过很多事,虽然能放下,但并非完全释怀。我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没以前自信,一想到依赖受到背叛,就会害怕。所以,感情的事还是随缘吧,无法回应爷爷的期待,真的很抱歉。” 或许在知根知底的关鹤松面前,她才敢如此袒露真实的自己。 “傻孩子,不要妄自菲薄。”关鹤松心疼地伸出手,拍拍她的手背,“记住,年轻时的磨难,最终都会成为你的财富,关键是别被过去束缚,慢慢来,都会好起来的。” “爷爷,你对我真好。” 阮星眠动容,她一而再地拒绝他,他依然尊重她体谅她,她不知不觉间松了口气。 “因为小眠值得最温柔的对待。”关鹤松诚挚道,“你父亲真是老糊涂了,这样好的女儿,他竟然置之不理,现在还这样吗?” 阮星眠照顾他期间,他言语功能有障碍,只能听她诉说苦恼,遗憾自己不能替她排忧解难,她提起父亲阮宗延,一脸受伤的表情,阮宗延在父女情上的背叛对她的伤害太大。 他可以理解她一时不妥协的任性,甚至叫嚣着不肯原谅的固执,追根究底是阮宗延对她的背叛在先。 阮星眠只是笑了笑,也许再过些时候,她会有勇气去面对阮宗延,只是现在,她还没法原谅他背叛对她的承诺。 “咦?咦咦?稀客啊!” 突然一道惊喜又逗趣的熟悉声音从前方传来,阮星眠讶异抬头,就见关淮带着施丹蔻进门,施丹蔻一看到她,脸色就有些不对,不爽地撇了撇嘴,然后亲热地迎向关鹤松。 “爷爷,我听enoch说你在养病,真的好担心,现在好些了吧?” “嗯,多亏小眠,我现在好得很。”关鹤松微笑地看向阮星眠,对施丹蔻的态度略显疏离客套,继而道,“小淮回来正好,你待会儿送小眠回家。” “不用这么麻烦的,爷爷,我朋友说会来接我的。” 阮星眠连忙摆手,抬出项允集当借口,不想和关淮太靠近,关凛的话犹在耳边,再看关淮带施丹蔻回大宅的架势,她得识趣点。 “我听老雷说是项医生送你来的,没请他进来喝杯茶已属失礼,怎么可以再麻烦他送客呢?”关鹤松想也不想地否决,端出他的权威,再次命令关淮,“小淮,你来送!” “爷爷,enoch是陪我回来看你的,他还要送我回酒店呢。”关淮还没发表意见,施丹蔻就先不乐意,故意挽起关淮的胳膊,冲他眨下眼睛,“对吧,enoch?” 关淮却饶有兴味地看着和爷爷相谈甚欢的阮星眠,为难地向爷爷直摇头,身体的每个细胞似乎都在拒绝他来当司机,想起上次带她去医院,她也不乐意坐他的车……某种意义上说,被如此嫌弃,关淮有点火大,项允集送她倒没见她嫌麻烦的。 “chloe,你不是嫌酒店太无趣吗?晚上就住大宅吧。”关淮不着痕迹地松开施丹蔻的手。 “好吧,那你要一起住大宅。”施丹蔻强调,“不然就去你的公寓。” “主随客便。”关淮理所当然道,然后要笑不笑地走向阮星眠,隔着茶几居高临下地看她,“软绵绵,所谓师傅有其事,弟子服其劳。祖师爷现在给为师分配任务,你作为弟子这么不配合,是想被我逐出师门呢?还是要祖师爷为你服务呢?” “……” 爷爷什么时候升级成祖师爷了? 在辈分面前,阮星眠不得不“尊师重道”,她若敢“忤逆师命”,他说不定会“清理门户”。 她才摸进恩薇的门,可不想这样被扫地出门。 第三十二章 阮星眠并不擅长应对关淮,第二次坐他的车,仍觉得浑身不自在。 有限的车厢空间内,彼此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他的存在感愈加强烈,空气里都充斥着男士气息,莫名地让她觉得暧昧,不自在感都蔓延到指尖的末梢神经。 想起离开关家大宅时,施丹蔻投来“关淮是我男人谁动谁死”的眼神,阮星眠便觉得如坐针毡。 一路上,她故意注视着车窗外,路灯下光影流动的夜色如同世界第八大奇迹,吸引了她所有的注意力,让她转不开视线。 “软绵绵,试鞋体验报告弄好了吗?” 关淮瞥了眼整个人快要挣脱安全带贴在车窗的阮星眠,似乎无声无息地诉说着“坐他车是酷刑”,这种嫌弃的抗拒姿态让他冒无名火,明明下午试鞋时还那么听话可爱,怎么从小绵羊变成小刺猬呢? “嗯。”阮星眠立刻正襟危坐,目视前方,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小关先生,报告书我已放在你的办公桌,请你明天上班过目。” “哦,你居然没偷懒。”关淮又瞥了她一眼,“难为你脑子转得勤快,堪称员工表率。” 完全听不到一丝表扬的意思,阮星眠反而有点上火地咕哝:“说得我好像平时不动脑似的。” 当然,这种话不能大声说,否则肯定会被关淮抓住由头更加使劲挤兑她的。 “你不满意员工表率的头衔吗?那员工楷模?如何?”关淮挑下眉,瞧她一脸的不以为然。 “我只做了分内之事,小关先生别给我戴高帽了,会头疼的。” 阮星眠受不住他话中的挖苦之意,他都说她头小脑容量有限,还这样捧杀她,真阴险。 “戴紧箍圈才会头疼的。”关淮愉快地纠正,“可惜你不是猴子我也非唐僧,就别杞人忧天了。” “……”阮星眠无语地看着关淮,他的话题太跳跃了,小声嗫嚅着,“但你一开口就跟念咒似的,何止让我头疼呢。” “软绵绵,你在考验为师的唇语解读能力吗?”关淮又看见阮星眠动着唇犯嘀咕,跟小媳妇似的“敢怒不敢言”。 “小关先生,你还会唇语啊?”阮星眠佯装不明所以地眨了两下眼睛,下次吐槽还是偷偷放在心里好了,“虽然不明白唇语是什么回事,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不愧是师傅!” “这声师傅叫得好。”关淮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毫无预兆地转移话题,“对了,软绵绵,爷爷都跟你说些什么?” “随便聊聊。”阮星眠目光闪烁,又飘向窗外,可不想再提结婚的事,怕关淮不相信,补充道,“就是爷爷关心我工作的事,教我一些经验。” “爷爷没说我坏话?”关淮转动方向盘拐了个大弯。 “绝对没有!”阮星眠举手发誓,爷爷只说他我行我素,这是事实,不是坏话。 “没有?那你晚上跟师傅我怎么如此客套呢?” 关淮提出质疑,他和施丹蔻吃饭时,接到费英治的信息,告知爷爷邀请阮星眠共进晚餐,特地强调是项允集送她去关家大宅的。 关淮倒是没料到项允集会冒出来,不过他太了解爷爷的心思,只怕对阮星眠说了他什么事,给她造成不好的感觉。 “小关先生,你想太多了。” 阮星眠闪躲着目光,总不能说发现你有个等级高的女朋友,只能高山仰止,出于自保本能,自然要与他避嫌,谁知会不会踩爆地雷。 车缓缓地驰进云阳小区,在阮星眠指示的楼房前停下。 关淮顺手解开自己的安全带,突然倾身靠近阮星眠,一手握住她的下巴,板过她的脸,直视她的眼睛。 “哦,我想太多了吗?软绵绵,口是心非时请注意眼神配合。” 呃,太……太靠近了! 她都能感受到他的鼻息迎面而来,握着她下巴的手传来阵阵温热,全身仿佛都被感染到了热度,脸红心跳起来。 但他盯视她的目光,充满了研究和揣测,如同潜伏等待的狼瞅见了落单的小绵羊,随时都会发力扑杀猎物……阮星眠瞬间感觉压力爆表,用力地“啪”地拍开关淮的手,脑袋立刻往后缩。 “小关先生,你真的想太多了。” 阮星眠简直如临大敌,胸口的跳动完全失了控,扑通扑通的心脏快要冲出来,她想是感受到关淮的危险气息,她反应才这么大,唯恐被当成小绵羊吞食。 “软绵绵,可你表情在告诉我,我想得少了。” 关淮看了眼被拍开的手,又倾身靠过来,一只手搭在她的座背上,故意歪着脑袋凑近脸越来越红的阮星眠,想起下午试鞋时的她,也差不多的反应。 于是,他抬起另一只手,想继续之前被施丹蔻打断的事,对她红扑扑脸颊的手感很好奇。 阮星眠倏然睁大眼睛,心脏好像快要爆了,实在受不了他这种靠近,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很暧昧,让她非常不自在。 他的脸越来越近,手快要碰到她的脸,而她被安全带绑在座位上,实在无处可躲,只能尽量往车门歪斜,远离他的靠近,脑海里突然蹦出施丹蔻的脸,她瞬间被泼冷水似的,冷静下来。 “小关先生,我要下车了。” 阮星眠扭捏着身体,尴尬地闪烁着目光,就算没有镜子,她也知道不断冒着热气的脸有多红,这落在关淮眼中,又要被他挖苦脸皮太薄做鞋都不够格。 “那……我帮你解安全带。” 关淮好笑地看着阮星眠快缩成一团的身体,手自然而然地落在安全带扣子上,她随即大松了口气,拉开安全带就去开车门。 “小关先生,谢谢你送我回来,再见,晚安。” 阮星眠快速告别,关淮却从另一个车门下来,挡住了她的路。 “软绵绵,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免得你思维发散跑偏了。” 关淮饶有兴味地瞅着阮星眠,即使她掩饰得再好,他也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她脸皮实在太薄,什么心思也藏不住。 “小关先生,请你指教。”阮星眠马上立正,听取师傅的临别赠言。 “关凛是不是跟你说过施丹蔻的事?” 阮星眠今天第一次是见施丹蔻,但她的反应像是早就知道施丹蔻的存在,那种“只闻其名终见其人”的恍然表情太明显。虽然她很快当自己是透明人,不打扰他和施丹蔻叙旧,但她的情绪变化很直接。 闻言,阮星眠有点讶异,不知道该说关淮看透她呢,还是说他太了解关凛呢? “关总确实提过。” 而且还一再强调施丹蔻和关淮的亲密,害她和关淮单独相处时才变得如此别扭,总觉得她已经成了施丹蔻眼中碍事的人。 “她是不是还说我和施丹蔻关系匪浅呢?” 关淮一脸的了然,关凛太防患未然,她以为每个人都像她那样放不开吗? “小关先生,你和关总不愧是亲姐弟,真是心有灵犀。” 关淮大概很忌讳别人背后说他私事,所以送她回来这一路,话题绕老绕去,原来是在试探爷爷和关凛对她说了他什么。 “哦,那你猜猜我和施丹蔻什么关系?” 关淮看着阮星眠一副想逃的样子,该说关凛对他的事太上心呢?还是对阮星眠太防患呢? “小关先生。”阮星眠觉得他在明知故问,忍不住求饶,“我知道你们金童玉女感情好,但这样对单身人士晒幸福,蛮不厚道的。” 哦,她还是单身人士啊。 “哈哈。”关淮大笑,似乎被她的反应取悦,“软绵绵,金童玉女……你用词真传统,可惜猜错了。” “……” 阮星眠无语,看着神清气爽的关淮回到车上,她刚才又被他耍了吧? “软绵绵,别怪自己脑筋转歪了,明天见。”关淮倚靠着车窗,决定让她睡个好觉,“对了,施丹蔻是我表姐,只是表姐哦。” 阮星眠望着夜色中奔驰远去的车影,某根纠结的神经松弛了,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星眠,你还在关家吗?”项允集不放心。 “我刚到家,正要给你打电话呢。”阮星眠想他还真把自己当小孩子,听到那端有人在喊他,“允集,你在忙吗?” “我妈派助理送来些资料给我看,但伤疤很痒弄得我没法专心,有点烦。”项允集道。 “那我陪你聊会儿天,分散下注意力。” 阮星眠提议,之前烧伤被撕扯开的伤口刚刚结痂,痒也是正常。 “好。”项允集应的声音很愉悦,随意地聊开,“星眠,晚上关鹤松请你吃什么?有没有值得分享的美味?” 阮星眠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话题走,聊完关鹤松为她准备的家乡菜,她不乐意说被关淮“耍”得团团转,简单带过他送她回家的事,就发散思维,天南海北地扯,渐渐呵欠连连,确定项允集伤疤不痒了,才道晚安去睡觉。 另一端的项允集抓到了重点,关鹤松邀请阮星眠吃饭,是想给孙子做媒,司马昭之心。 第三十三章 光耀集团,恩薇设计部。 阮星眠满脸干劲地抱着文件夹走出关淮的工作室,文件夹中是关淮的新作——夏季“爱莲说”系列鞋履设计图稿,他把设计图稿的开版工作交给她。 所谓开版也叫出格或者样品开发,就是将设计图稿实物化,通过鞋楦模拟定型分解设计图计算定位,精确画出各部件样式,确认比例材质配饰等,以此为基础制作出样品鞋,完善地呈现出原有的设计理念。 她想这是关淮对她工作能力的认可吧? 上周她提交“晨曦蔷薇”的试鞋体验报告书后,根据关淮的指点,改进了“晨曦蔷薇”样品鞋,通过关淮的“验收”。由此系统地掌握了整个制鞋流程后,关淮让她跟着歌萝的出格师傅即开版版师学习手工开版。 托她大学四年的美术基础所赐,在经验丰富的版师提点下,很快就掌握了技巧和窍门,上手快得让关淮对她刮目相看。 “软绵绵,我以为如果外星人绑架你去做研究,都会惊叹你大脑的折旧率之低。”关淮看着她画好的开版图,感慨地摸摸她的头,“哦,原来在学业上,你有好好用过脑了。” “小关先生,你这样说我很没礼貌的,我又不是胸大无脑的花瓶。”阮星眠当即表示抗议,夸她一句有那么难吗? 于是,关淮更加没礼貌地往她胸前瞥了两眼,然后拍拍她的肩膀说:“软绵绵,你说得对,不然花瓶会哭的。” 跟关淮斗嘴简直就是挖坑埋自己的节奏,想听他说句她的好话,她再修炼一百年吧。 不过,他虽然嘴上埋汰她,但至少用行动表示了对她的满意,所以才这么放心将他的作品交给她开版。 光耀集团除了恩薇,各品牌鞋子设计拥有共同的开版部门即光耀研发中心,研发中心包括楦头部、实验室及样品室。设计师将设计稿交给专业出格师傅电脑3d软件开版制版,楦头师和样品师完成最终样品,通过实验室的品质测试,经过各部门合作,最后进入批量生产上市。 但恩薇是光耀集团的特例,设计部三大工作室由各自设计师负责运转,通过“三会”之前,所有制鞋工序即样品鞋制作成型,需要设计师协调自己工作室人员独立完成。通过“三会”之后,设计师根据会议意见对设计稿进行微调后,再交给光耀研发中心进入批量生产流程。 其中,恩薇的高级定制系列又是特例中的特例,从设计图稿到成品全部手工制作,恩薇定制的价格自然可观,不辱奢侈品之名。 在她成为关淮的助理设计师前,关淮是独行侠作风,虽然作品数量是最少的,但给恩薇带来的利润,让他在第二设计师的位置上坐得稳稳当当。 首席设计师兼设计部总监周昉有三个助理设计师,两女一男——席菲、苏其澳、庄司,在进行本职的设计创作时,三人协助周昉不同的工作,比如席菲充当经纪人的角色,应付周昉对外的各项联络;苏其澳则兼职秘书职责,协调工作室内的日常事务;庄司则专门负责周昉高级定制方面的客人。 虽然关淮说不用刻意关注其他工作室的情况,但阮星眠私下还是做了工作,首席不愧是首席,将助理设计师的功能发挥到极致,难怪谁也撼动不了他的位置。 而第三设计师麦修伦有一对双胞胎的助理设计师——卓优和卓雅,听说这对双胞胎很神奇,完全“反客为主”,天天敦促麦修伦出作品,导致麦修伦经常罢工……这么不务正业,难怪他一直呆在第三设计师的位置上。 关淮让她不用关注其他工作室的事,是怕她有样学样“造反”吧? 现在受到关淮的“重用”,阮星眠终于有作为设计师在恩薇的存在感,她不会输给其他助理设计师的! “嘭!” 抱着设计图稿边走边出神的阮星眠,拐往样品室的走廊时,冷不防地跟迎面而来的人撞个正着,一屁股往后跌坐在地,上方随即响起不客气的嫌弃声。 “哪来的冒失鬼?当恩薇是菜市场吗?撞到总监都不吭声吗?” “呃,席菲,她……她应该是小关先生的助理设计师阮星眠,还是大学应届生呢。” “应届生啊,果然是天才设计师配置天才助理,真是失敬了。” 阮星眠忙不迭地起身站稳,尴尬地看着被她撞到的周昉和他的两个助理设计师席菲、苏其澳,赶紧道歉:“总监,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周昉只是伸手弹了弹西装被她撞到的衣摆,面无表情地听她道歉,没有回应。 阮星眠有点胆战心惊,这是她第一次在恩薇见周昉,她对他的了解仅限于报道上,见他不语,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三十多岁的模样,五官清俊表情冷漠,戴着银边眼镜,眼神犀利,他的目光稍稍下沉,她就紧张地屏住呼吸。 同样面无表情,项允集是冷淡,对其他人疏离,她一点都不怕他。但周昉是冷冽,自带攻击性,气场太压人了。 “那是什么?”总监终于开了尊口,周围的空气瞬间冷凝。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拿起手中的文件夹,道:“这是小关先生的设计图稿。” 周昉伸出手,示意她给他看。 “这……”阮星眠明显犹豫了,一脸的为难。 三大工作室虽然隶属同一设计部,但又是相互独立相互竞争的存在,各工作室人员在工作上很少有交集,私下也少来往,最直接的交流就在“三会”上。 关淮的“爱莲说”系列鞋履,会参加农历年前最后一次的“三会”,争取夏季主推新品的机会。他的新作品是要和周昉、麦修伦两位设计师竞争的,自然不能提前泄露情报。 “怎么?总监不能看?”席菲不以为然道,“总监是恩薇设计部的负责人,三大设计师之首,他有权限过问其他设计师的进度。” “阮助理,你不会是在担心小关先生的创意被剽窃吧?”苏其澳瞥了眼脸色愈加冰冷的周昉,提醒阮星眠,“如果你有这种想法,是对总监最大的亵渎。我想你不至于这么怀疑吧?总监只是关心小关先生的工作,难道你想让小关先生亲自把设计图稿送到总监工作室吗?” 第三十四章 席菲和苏其澳都把话说到这份上,阮星眠再不识点眼色估计会给关淮惹麻烦,只得摊开文件夹,毕恭毕敬地捧起请周昉过目:“抱歉,我来恩薇不久,对有些工作程序不大清楚,还请总监多指教。” 周昉倒也没生气,一言不发地拿起设计图稿查看,眉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关淮以“莲”为灵感,延续了“高岭之花”的优雅与孤傲,但并没有给他耳目一新的感觉。 “差强人意。” 周昉把设计图稿还给阮星眠,留下四字评价,便带着席菲和苏其澳离开。 偶像兼师傅的新作被强行翻阅就算了,还奚落成这样,暗指关淮江郎才尽似的。 看着周昉他们的背影,阮星眠不是滋味地捧着文件夹,有种关淮被羞辱的感觉,暗恼自己处事不周。 关淮若知道她在外如此“有辱师名”,肯定会怪她没脑子又没胆识,居然轻易屈服在周昉的冰山脸下,她应该积极维护师傅名誉才是。 阮星眠一边想着要不要向关淮汇报此事,一边直接愣愣地捧着文件夹往样品室走,结果跟样品室对面房间走出来的人擦身而过时,撞到了胳膊,手一抖文件夹落地,设计图稿四处散落。 阮星眠差点哀嚎,今天中邪了吗? 从关淮工作室到样品室短短的一段路居然如此坎坷,太打击她的干劲了。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道歉,一边蹲下身去收拾散落在地的设计图稿,无暇去看撞到什么人。 “爱……莲……说……” 那人也蹲身捡设计图稿,还兴致勃勃地念出设计图稿上系列鞋履的名称。 阮星眠一听,顾不上其他,赶快抢过他手里的设计图稿收进文件夹,护在怀里,不能再让其他人看到关淮的设计图稿了! 阮星眠这时才看清那人——恩薇第三设计师麦修伦,年纪和费英治相仿,但气质长相南辕北辙,他扎着小辫子留着小胡子,耳朵戴着耳钉,仿佛流浪艺术家,浑身散发出慵懒颓废的气息,一脸玩世不恭的无聊样。 “哟,小关先生的小助理吧?”麦修伦抓了抓头发,懒洋洋地背靠走廊墙壁上,好玩地看着戒备的阮星眠,“放轻松,别像老母鸡护小鸡仔一样护着设计图稿,我是对小鸡仔没兴趣的雄鹰,不会抢你宝贝的。” “麦设计,不好意思。”阮星眠偷偷松了口气,麦修伦看起来像特立独行的艺术家,但似乎人很好相处的样子。 “小关先生也开始偷懒了吧?”麦修伦瞟了眼样品室,“他以前都是亲力亲为,现在学我了,画完设计图稿,就把其他后续都交给助理设计师负责,哈哈,看来我有机会把他拽下来登上第二大设计师的宝座了。” “小关先生不是偷懒,而是给我学习的机会。”阮星眠不得不指正自以为是的麦修伦。 “是吗?”麦修伦笑得不怀好意道,“小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哦。” “麦设计,你这是高估我呢?还是小觑小关先生呢?” 阮星眠可不认为她的资质超过关淮,更未想过她有天会对关淮造成威胁。 “真有趣。”麦修伦笑容一收,凑近阮星眠,按着她的脑袋说,“当初面试实习生时,我看简历就挑中你,结果你失约了。没想到小关先生从中作梗,把你收为己用,你说我要不要把你抢回来呢?你看起来比啰嗦的双胞胎赏心悦目多了。” 不……不……不会吧? 她和麦修伦还有这样的渊源? “麦……麦设计,别这样。” 阮星眠被他的表态吓到开口不利索,希望麦修伦快点把他“泰山压顶”的手挪开,实在受不住他这般“厚爱”。 麦修伦反而起了玩心,按着她脑袋的手干脆揉起头发来,但很快就被突然伸过来的手抓离,就见关淮变成护仔的母鸡,另一只拿着文件的手把阮星眠推到身后。 “麦设计,把我家助理当宠物逗,被咬了我可不给狂犬疫苗打。”关淮不爽地甩开麦修伦的手。 “小关先生提醒的好,下次我会注意的,哈哈。”麦修伦冲着阮星眠眨眨眼睛,笑哈哈地走人。 “狂犬疫苗……小关先生,你当我是会咬人的狗吗?” 阮星眠不知道该感谢关淮出面围呢,还是埋怨他赶来落井下石呢? “我是作为业界良心给予忠告,打狗还需看主人。”关淮将手中的文件往阮星眠怀里一塞,“你漏了两张图稿,拿好。” 果然是来落井下石的。 阮星眠无语地接过文件,望着对她缺良心的关淮,她刚被麦修伦戏弄一番,跟周昉的正面交锋也落了败,结果还被关淮挖苦成狗,不能这样忍气吞声的。 “小关先生,虽然我是属狗的,但话也不能这样说,多伤自尊。”她小声抗议,她真不是他的宠物。 “我还以为你属羊的,软绵绵地任人上下其手,惹急了也只会干瞪眼。” 关淮抬手揉揉她的发,把麦修伦留在上面的气息揉散掉,不爽别人碰她。 “我星座是属羊的,白羊座。” 阮星眠无辜地补充,她每次是被关淮奚落得干瞪眼。 “……” 终于,轮到关淮无语了,拍拍她的肩膀,挥挥手让她去样品室,他则绷着脸回工作室,然后捶桌闷笑。 那个软绵绵还真是属羊的! 第三十五章 关淮“爱莲说”系列鞋履设计图稿有十来款,其中三分之二是应季高跟凉鞋款,其他的是经典款高跟鞋,全是晚装鞋的最佳选择,可以在宴会上让主人“足下生莲”,熠熠生辉。 虽然关淮对自己的设计很自信,但也不会盲目自大,直言这系列鞋履,按照概率,只有一半的款式会通过“三会”正式亮相市场。 想到未来备受瞩目的恩薇晚装鞋的雏形在她手中诞生,阮星眠就激动亢奋,在样品室忙得焦头烂额,她也觉得与有荣焉。 工作台上铺展着设计图稿,她的双手在鞋楦、量弧器、曲线板、美纹纸、切割板、布卷尺、双针分规、美工刀等一堆开版用具中游走不停,定位计算各部位、美纹纸贴楦成型、分解各部位绘制平面图……阮星眠开版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再根据关淮设计图上的标记备注选择材料配置,最后制作成样品鞋。 捧着“爱莲说”第一双样品鞋,阮星眠忍不住自我陶醉起来,原来经过努力她也能将关淮的设计变成实物,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通过自己双手的操作,突然变得好真实。 毫无预兆被打开的门,打断了阮星眠此刻的陶醉,她放下样品鞋,讶然地望向门口出现的施丹蔻,姿态傲然,一脸“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表情。 施丹蔻迅速环视样品室,不待阮星眠开口招呼,就不耐烦地问:“enoch呢?他不再这里吗?” “施小姐,小关先生大概在工作室。”阮星眠起身,顺手拉起一块皮料盖住工作台上的设计图稿,直觉认为设计图稿不宜展现。 “他不在。” 施丹蔻就是从工作室过来的,她代言歌萝的广告有部分在光耀集团取景拍摄,趁着拍摄空档她瞒着经纪人偷溜上来找关淮,打他手机却没人接听,于是,理所当然地命令阮星眠。 “你打个电话给enoch,问他在哪里?我想见他呢。” “稍等。”阮星眠客气道,毕竟她是关淮的表姐,举手之劳她还是愿意为她服务的,可惜她拨打的电话被挂掉,便猜测,“我之前确认小关先生的日程安排,这个点可能跟关总商讨公事不便接电话,施小姐,要不直接去三十二楼看看?” “我先在这里等等。”施丹蔻在工作台边的椅子坐下,自然地使唤阮星眠,“你给我倒杯咖啡吧。” 样品室内只有速溶咖啡,她工作时提神之用,阮星眠给施丹蔻冲了一杯,结果她喝了一口就嫌弃地放一边,注意力放到工作台上,好奇地去掀皮料,阮星眠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手,阻止她。 “施小姐,不好意思,这下面的设计图稿,按规定不能对外公开。”阮星眠不好意思道。 “阮助理,你觉得我对enoch来说是外人吗?”施丹蔻明显不悦,“enoch在意大利时我们就开始交往了。” “交往?”阮星眠愣住,不自在地问,“你和小关先生不是表姐弟吗?” “理论上我们是表姐弟关系,毕竟他姨妈是我继母,但完全不影响我们交往结婚。”施丹蔻的手指向皮料,“这是enoch的设计图稿吧?我想先睹为快还得enooch跟你说过不准我看吗?” 原来他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姐弟,难怪关凛对他们在一起的态度那么笃定。 心口闷闷的,不舒服感在胸腔中泛滥。 阮星眠觉得自己这种反应不对劲,她想,她是不爽关淮之前说“表姐”没说清楚,讨厌被欺骗的感觉。 “小关先生没那么说。” 阮星眠有点挫败,见施丹蔻又去掀皮料,担心弄坏底下的设计图稿,只得让步。 “所以刚刚是你自作主张不让我看了?回头我让enoch跟你讲讲规矩。”施丹蔻满意地翻起“爱莲说”设计图稿,眼睛开始闪闪发亮,“enoch的设计,真是越来越了解女人心,不枉我这么多年对他的调/教,看来得让他为我量身定制才行。” 施丹蔻大方地炫耀着她和关淮的亲密,强势又霸道地展现她的优越感,碍于她的身份,阮星眠不好多说什么,但工作这样被她打断,不舒服感越来越强烈。 手机铃声响起来,阮星眠有种被解救的感觉,是关淮的回电。 阮星眠稍稍侧过身,避开施丹蔻的目光,接起电话,就听到关淮欢快的声音:“软绵绵,遇到难题想跟师傅请教吗?” “确实有难题。”阮星眠为难道,“施小姐正在样品室等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给你添麻烦了吧?”关淮不答反问。 “有点。”阮星眠回头看了眼施丹蔻,她大概听出她和谁通话,示意她把手机给她,“小关先生,你和她直接说吧。” 阮星眠把手机给施丹蔻,她立刻撒娇道:“enoch,你没接我电话怎么不回我呢?我可是趁着工作空隙来见你,你现在哪里?” “我刚和关凛谈完公事,不回你是因为我正在去探班的路上,你不在拍摄现场好吗?” “当然不好,原来你也想我呀,我马上回去,你等我哦!” “嗯,把手机给阮星眠,我有工作要交代。” 施丹蔻眉开眼笑地把手机还给阮星眠,阮星眠见她模样,估计关淮搞定了,听她和关淮撒娇,完全是恋人的口吻。 恋人就是恋人,所以施丹蔻的撒娇,关淮照单全收。哪像她啊,想到以前为了面试机会向谢越经理撒娇,结果被关淮奚落得无地自容,这对她的精神伤害巨大,害她现在都不敢在关淮面前露出原来娇滴滴的一面,更别说流泪博同情什么的,就怕被他挖苦,都有心理创伤了。 “软绵绵,工作不希望被打扰时,你态度可以强硬些。”关淮了解阮星眠“软绵绵”的个性,也明白施丹蔻强人所难的霸道。 “小关先生,你这是让我得罪人吗?” 阮星眠不以为然,施丹蔻和他关系那么好,未来说不定还会变成“师母”,她哪敢强硬拒绝? “尽管得罪,有我在。”关淮霸气道,她若在各种打扰下工作,会严重影响作品细节质量的,“所以,送客吧。” 仿佛得到圣旨,也获得了尚方宝剑,阮星眠结束通话,转回身去面对施丹蔻,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施丹蔻很快就会见到关淮,直接对着他撒娇求爱抚吧? 阮星眠莫名觉得烦躁,用力地甩甩头,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感情的事她不愿意多想。 摒弃杂念,集中精神,阮星眠又投入到关淮的设计图稿中,将他的设计转化成实物的工作,让她越投入就越兴奋,犹如织梦,美妙得让她停不下来。 第三十六章 经过一周在样品室埋头苦干,阮星眠终于完成“爱莲说”系列鞋履的开版工作,还来不及向关淮报告她的成果请他验收,样品室就来了个不速之客——关凛的特助颜溪。 “阮助理,关总要见你,请现在就跟我走。” 虽然颜溪笑语盈盈,但话中没有丝毫可商量推脱的余地,甚至连关凛“召见”她的用意都不肯透露,只说事态紧急,紧急到派颜溪亲自来“逮人”,阮星眠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阮星眠忐忑不安地跟着颜溪来到三十二楼关凛的办公室,偌大的办公室内,只见关凛站在落地窗前,双手环胸望着外面的高楼大厦,背脊绷得直直,浑身散发出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披在身后的长波浪卷似乎受到了影响,安静柔软连发梢都不敢乱动半分,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关总,阮助理来了。”颜溪走到关凛身边向她报告。 “嗯,你先出去。” 关凛示意颜溪离开,缓缓地走到办公桌后,阮星眠这才发现她手中拿着本杂志,下一瞬,杂志就狠狠地摔在办公桌上,表情骤然凌厉。 “阮星眠,你最好有正当理由可以说服我。”关凛目光犀利,语气冷冽。 关凛的态度让阮星眠胆战心惊,不明所以地拿起杂志一看,瞬间花容失色,难以置信。 这本定位高端流行奢侈享受的《顶端周刊》,封面用硕大加粗的橘色字体标明特别企划:恩薇夏季新品设计图独家曝光——天才设计师关淮‘爱莲说’全方位赏析! 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无法抑制的寒意在血液中流窜开,她抖抖索索地翻开杂志看正文,顿觉天昏地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不久前她才完成开版工作的“爱莲说”系列鞋履设计图稿,通过翻拍的照片,在杂志中一览无余,虽然细节有些模糊,但整体设计完全呈现出来。 为了丰富特别企划的内容,甚至根据设计图打造出相关的样品鞋,劣质的材料与配件、粗糙的手艺与做工,山寨的鞋型与质感,完全颠覆了恩薇的精致与华丽,与市面上各种跟风模仿的鞋子无异,凸显不出关淮设计的精髓,反而显得不伦不类。 于是,在特别企划中,撰稿人直言恩薇设计与品质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严重背离高端奢侈品路线的定位。同时指出关淮的设计才能已在最初的“高岭之花”中燃烧殆尽,然后各种含沙射影攻击关淮以光耀集团继承人的身份入主恩薇,才导致恩薇江河日下,毫不讳言地说财富无法成为天赋的给养,只会摧残腐败虚伪的才能。 最后为了证明特别企划的真实性,直接挑明设计图稿来自恩薇内部的工作人员,真实可查。 怎么会这样? 《顶端周刊》到底从哪里拿到“爱莲说”的设计图稿? 阮星眠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但立刻明白此事的严重性,换句话说,不仅曝光的“爱莲说”功亏一篑,而且恩薇的形象也大受损伤,最重要的是关淮作为设计师被质疑否定,这对他的影响太大。 “关总,不是我泄露设计图稿的。” 阮星眠抓住杂志的手仍然抖个不停,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褪去只剩下惊惶的苍白。 “爱莲说”设计图稿定稿之后,只经过关淮和她的手。为了开版工作,这些设计图稿一直在样品室,就算不是她泄露的,保管失当也是她的责任。 “《顶端周刊》今早一出刊,网络电子媒体就全面跟进,铺天盖地报道这事,不止破坏恩薇的形象,甚至影响光耀的股价。”关凛极力克制内心汹涌澎湃的怒火,语气渐渐火爆起来,“阮星眠,毫无疑问,关淮的设计图稿是在你手中出问题的,你觉得轻飘飘一句不是你泄露的就能收拾现在的残局吗?” “对不起,这都是我的责任,我会负责的。” 阮星眠咬了咬颤抖的嘴唇,她不知道自己工作哪方面出现问题,但后果如此严重,她难逃其咎。 “你怎么负责呢?辞职赔偿还是负荆请罪?你觉得有用吗?阮星眠,事关恩薇——” “嘭!” 粗暴闯进办公室的关淮打断了关凛,他甩开了试图阻止的颜溪,沉着脸进门。 “关淮,你在干什么?”关凛恼怒。 关淮看了看在关凛面前慌乱的阮星眠,直接将她拉到身后,直视关凛的怒火,正色道:“关总,此事疑点重重,在我调查清楚之前,请不要妄下定论。” “关淮,你的设计生涯可能因此葬送,你还要护着她?” 报恩的方式有成千上万,关凛一开始就反对关淮把外行人的阮星眠招进恩薇,没想到这么快就整出大纰漏。 “她是我的人,自然要对她负责!关凛,我的设计生涯还没有脆弱到被这种无聊杂志摧毁,你太小瞧我了。” 关淮向关凛表明立场和态度后,不管她恼怒红了脸,直接拖着惶惶无措的阮星眠离开,回到他的工作室。 自从他把“爱莲说”交给阮星眠去开版,她一直干劲满满,每天在样品室的时间超过十小时,人都熬瘦了一圈,两只小鹿般的眼睛都凹陷不少。阮星眠对工作的投入和热情,他全部看在眼里,没有任何理由怀疑她会失职。 阮星眠恍惚不安地坐在会客区沙发上,关淮看得出关凛的训斥给她造成的压力,眼角眉梢不堪重负已经耷拉下来,一副天塌下来的苦瓜脸。 “来,吃点巧克力,压压惊吧!” 关淮从办公室抽屉取出施丹蔻带回来的意大利venchi巧克力,顺手剥了颗直接塞进阮星眠的嘴里,消消她满脸的“悲惨苦味”。 牛奶夹心巧克力的爽口脆甜和丝滑细腻在舌尖蔓延开,却无法驱走她四肢百骸间惊惶而起的寒意。 “对不起,小关先生,都是我的错。” 面对如此淡定的关淮,阮星眠愧疚不已,明明受影响最大的人是他,反而还要他护着她,这让她更加难受,她辜负了他对她的信任。 “你先别急着揽错,冷静下来,然后回答我的问题。” 关淮在她身边坐下,双手按抓她的双肩扳过身,与她四目相对,微笑着,示意她放松,引导她的情绪。 “小关先生,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不会隐瞒你任何事的。” 在他的注视下,阮星眠努力平复情绪,现在不是她委屈求安慰的时候,她也想弄清楚真相。 “嗯,那你仔细回想,除了你我之外,还有谁碰过‘爱莲说’?”关淮又剥了颗巧克力往她嘴里塞,巧克力缓解情绪的功能满明显的。 “爱莲说”设计图稿泄露,阮星眠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关淮相信她主观上不会有过错,应该是软绵绵不懂防备被人利用了。 阮星眠咬着巧克力,似乎在咬碎那些慌乱失控的情绪,深呼吸再深呼吸,慢慢地平静慌乱的心跳,回想起她从关淮手中接过“爱莲说”后发生的事情:她碰到过周昉和麦修伦他们,周昉以总监的身份看过全部“爱莲说”设计图稿,她之前不该不向关淮报告这事。麦修伦只帮她收拾过掉地上的设计图稿,后来有次他被助理设计师逼得搞罢工时,曾经请求让他躲进样品室摆脱双胞胎的追踪,但她以工作忙为由拒绝了。 设计图稿一直和她都在样品室,关淮时不时会过来查看下进度,顺便指点她一二。对了,有天施丹蔻来找关淮,她也看过“爱莲说”设计图稿,但接了关淮的电话后,很快就离开。 每次离开样品室下班回家,她都会将设计图稿锁在工作台下的抽屉里,钥匙随身携带,抽屉也好好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设计图稿也没可能被人偷出去。 究竟是怎么泄露的? 阮星眠完全想不出所以然来,碰过设计图稿的人都不可能做出这种严重伤害恩薇形象的事,难道是外来的竞争对手商业间谍搞的鬼吗? 阮星眠将她所知道的和设计图稿有关联的事,巨细无遗地告知关淮。 然后,等待他的审判。 第三十七章 听阮星眠说完,关淮没有立刻发表看法,稍作沉思,阮星眠却看着他紧张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唯恐他不相信她。 “软绵绵,原来麦修伦还会去工作室骚扰你。” 过了会儿,关淮才开口,对于“爱莲说”曝光一事,他心底排除阮星眠泄露的可能,脑中有个奇怪的想法,但觉得不可能,他需要时间来证明。 “我按照小关先生吩咐,工作受影响时,态度强硬地拒绝他了。”阮星眠忙道,“所以,麦修伦没进过我们的样品室。” 再者,麦修伦连自己的设计图都没兴趣多看几眼,就算他大放厥词说要拽下关淮登上第二设计师的宝座,也不可能采取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对付关淮的……但是,如果说“爱莲说”设计图稿曝光对关淮有毁灭性的打击,那麦修伦似乎是能从中获利的人,关淮一旦倒下,他就能上位吧? 这么细细一想,阮星眠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怖,职场中为了上位真会不折手段吗? “麦修伦这人,看似懒散无纪律,实则擅长扮猪吃老虎。”没有野心和企图的人是无法在恩薇立足的,麦修伦对阮星眠的关注让关淮很介意,“软绵绵,下次他若再对你插科打诨,就算你属狗,也别被他牵着鼻子走。” 狗是套着项圈拴绳牵走的,牛才是牵着鼻子走呢。 这种严肃时刻,阮星眠可没心情纠正关淮的常识错误,举手对他保证道:“小关先生,我会注意麦设计,绝不会让他有借口进入样品室的。” 听关淮这么说,果然麦修伦是个需要提防的人,毕竟他和关淮之间的竞争直接又激烈。在“三会”上,周昉是首席兼总监,他的作品优势明显,胜算大,而关淮和麦修伦应该是此消彼长的对手,干掉对手自己的通过“三会”几率就会直线上升。 阮星眠似乎误会他的意思了,他并不是要她在工作上戒备麦修伦。 不过,看她恢复些精神,关淮也没有费事解释,免得她对麦修伦想太多。 “嗯。”关淮点点头,然后拍了拍阮星眠的肩膀,郑重道,“软绵绵,‘爱莲说’曝光这事我会全权处理,你最近不用来公司,就当提前放假回家过年吧。” “小关先生,我还能回来吗?” 阮星眠小心翼翼地问,心中一片悲凉,她的实习期是不是到此为止?恩薇的大门彻底对她关上了? “我相信你,相信你绝不会背叛我。”关淮摸了摸她的头,“所以,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 这一次,关淮没有挖苦“想太多会头疼”,阮星眠只觉得空落落的,熟悉的挫败感再度袭击了她,她帮不了自己也帮不了关淮,反而变成关淮的累赘。 “爱莲说”系列鞋履设计图稿曝光一事,当天就在光耀集团传得沸沸扬扬,报道中恩薇内部的工作人员,大家心照不宣地指向她这个靠关系进入恩薇的外行人。当她告别关淮,离开恩薇设计部时,就能感受到四面八方的指指点点,虽然关淮相信她,但她依然摆脱不了嫌疑。 恍恍惚惚地走出光耀集团大楼,迎面而来的是腊月猎猎寒风,她拢了拢外套,回头仰望着二十七楼,那里突然变成她此刻无法企及的高度,不由地悲从中来。 她还能再回来吗? 响起的手机铃声似乎想要给她答案,她接起,就听到熟悉的声音问:“眠眠,你回来吗?” 心间最柔软最脆弱的一角瞬间被触动,她想起小时候受了委屈总是抱着肖翊的胳膊撒娇求安慰,他就会说:“眠眠,别哭别哭,我带你去玩好玩的。” 一时脆弱,她有点委屈道:“我——” “星眠,我今年在肖翊家过年,学校放假了你就赶快回来,大家在一起才热闹。” 她的话被另一道的声音打断,熟悉的难堪和愤怒又涌上心头,她怎么忘了肖翊身边还有黎予臻呢。 终究是无法释怀,不能若无其事继续当朋友。 她什么话都没说,挂断“朋友”久违的“问候”,这才发现手机里有许多未接来电,在她被关凛叫去之后,项允集打来的。 阮星眠刚想回拨,有道熟悉的身影从停车处急匆匆地跑向她。 “星眠。”项允集紧张地打量她,“我看到新闻,想着可能与你有关,但联系不上你,我有点担心。” “允集。” 阮星眠看到他,鼻子不由地发酸,但忍住了委屈,不能连工作的事都向他撒娇。 “走,我先带你去个地方。” 项允集不由分说地拉着阮星眠走,二十七楼落地窗后,关淮俯视大厦前广场,上班时间偶有车辆人员来往,阮星眠的身影显得特别清晰,他看着她上车离开。 怎么又是项允集? 第三十八章 一路上,项允集什么都没有问,阮星眠想着“爱莲说”泄露关淮让她停职的事,悲观情绪渐涨,魂不守舍地被项允集牵着走,下车上电梯,直到项允集出声提醒目的地已到,她才晃过神。 “呃?” 阮星眠又愣住,站在自家门前,却见项允集掏出钥匙打开隔壁邻居的门。 “允集,这是什么情况?” 她有点糊涂,记得原本是对年轻夫妇租住这里,偶尔碰见打个招呼,并无深交。她去恩薇上班后,经常早出晚归,很久没见到那对夫妇,不知他们何时搬走的。 “本想过些天搬来时,给你个惊喜。”项允集示意阮星眠进屋。 “你不是从单位宿舍搬回家了吗?” 虽然没问过项允集家里状况,但肯定他家境不差,没必要住小公寓。 阮星眠扫视一圈,室内重新整理过,换上全新白色调家具,佐以蓝色调的软装饰,呈现出地中海风格,迎着窗外出来的风,仿佛在海边,不自觉地让人心宽舒畅。 “我家在近郊,离公司太远,上下班不便。” 项允集领着阮星眠在茶几后坐好,打开未拆封的茶具,进厨房清洗。 他正式上班后,能见阮星眠的时间有限,不想浪费在路上奔波。再者,母亲为了他以后全面接手公司,会频繁地安排他出差,接触各合作公司及相关负责人。工作步入正轨,只会越来越忙碌,他很清楚自己对阮星眠的心理依赖,近水楼台,才会安心些。 “我还没问允集的公司在哪里?做什么的?” 阮星眠坐在茶几后,看项允集端着茶具出来,慢条斯理地给她泡起茶。 “庆阳路的雅集集团,跟光耀集团隔了几条街。”项允集淡淡道,沏好茶端给阮星眠。 “这么说,我们是同行了?” 阮星眠吓了一跳,完全没想到项允集母亲的公司就是和光耀旗鼓相当的雅集,两家公司的产品市场占有率不分伯仲,视彼此为最大的竞争对手。 “当初知道你的梦想是高跟鞋设计师时,我才想起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从小到大的梦想是医生,对父母创立的雅集并无兴趣。当他在外科医生的世界失去立足之地时,阮星眠所憧憬的梦想,让他对未来有了新的方向。 他想和她在同一世界里,相互依赖相互陪伴,不为过去所绊。 “难怪今天你对业内的新闻反应这么敏感。”阮星眠一想到泄露事件,神情就消沉下来,“关淮的设计图稿,是在我负责保管的情况下曝光,造成的影响很恶劣,这种错误很难被原谅吧?” “商业社会中,各种竞争的手段防不胜防。”项允集不以为然道,“星眠是新人,刚入职场不懂防备,被钻了空子在所难免,我相信你并未渎职,吃一堑长一智就好。” “关淮也说相信我,但他让我停职休息。”阮星眠有点苦涩道,双手紧紧地握着茶杯,汲取那一点点的热度,“凭借满腔热情果然是不行的,外行人说梦想确实可笑。” 项允集坐在阮星眠对面,定定地看着突然悲观的她,红茶的香气似乎没能缓和她的情绪。 “研究生时期,我在权威医学杂志发表了一篇学术论文,但被指控造假,认为我的实验数据无法重现结果。因此还连累我当时的导师受质疑,许多热心人去审查导师的学术成果,想要揪出导师也造假的证据。”项允集平静地分享起曾经的挫败,“学术造假,这种丑闻不但能毁灭我的学业,也可能让导师身败名裂。” “后来呢?”阮星眠紧张追问。 “那时媒体借题发挥,渲染高校学术造假氛围,抨击教育体制问题,我和导师成了教育界和医学界沽名钓誉的‘败类’,人人口诛笔伐,欲除之而后快。”项允集想起当初疯狂的“围剿”反而笑起来,“可是,星眠,我那时一点都不觉得我的医生梦会破灭。” “为什么?” 阮星眠想象得出项允集当时承受的压力有多大,跟他的遭遇相比,她这种被暗示是泄露事件嫌疑人的状况,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因为我和导师没有造假,虽然不知道哪个环节出问题,但导师相信我。我们重复实验了十几次,结果都一样,于是,顶着压力将我们所有的实验过程公布,以此自证。后来,对比我们公布的实验数据,才发现是杂志编辑刊发论文时弄错了一个小数点,导致其他研究人员根据这个数据重现实验失败。” “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阮星眠不由地舒了一口气,“杂志发稿会多次校对,对数据应该很严谨,怎么会出现这种低级错误呢?” “有可能疏忽,也有可能人为篡改,杂志开除了相关编辑,在后续杂志中做了勘误公告,真实缘由就无从得知。当时的魏教授联系许多权威人士向杂志施压,要求他们在不同媒体上公开道歉,消除不利影响。” 想起为梦想做的那些努力,项允集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心底窜起一阵无奈。 “允集,谢谢你。”阮星眠握住他的左手,明白他用自己的伤来鼓励她,“我不说自灭威风的话了。” 项允集的医生梦已经无法继续,她遇到一点挫折就怀疑梦想,在项允集面前显得好矫情。 “星眠,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站在你这边。”项允集回握她的手,“即使没有关淮,你的梦想,我也可以帮你实现。” 关淮身后有光耀,项允集身后有雅集,他也能提供舞台供她发挥。 “我不能当逃兵。”阮星眠明白他的话中之意,轻轻地摇头,“允集,我忘了告诉你,关淮是我最喜欢的恩薇设计师,他曾是我憧憬的偶像。虽然我和他相处得不是很融洽,但他现在是我师傅,我想以设计师的身份被他认可,有朝一日成为独当一面的设计师。” 项允集那番关于自己经历的话,让阮星眠醍醐灌顶,如果她现在逃跑去依赖项允集,这是对关淮的侮辱,她应该相信他,等待他的结果。 阮星眠崇拜的人居然是关淮? 那么,她进恩薇,并非只是因为关淮的报恩。 这么一想,项允集下意识地握紧阮星眠的手,问:“你……很在意他?” “允集怎么会这么问?”阮星眠怔了下,感受到他握手的力度,提醒道,“允集,你抓得我手疼。” 项允集松开手,目不转睛地看她,补充道:“他是你的偶像,你很在意他的想法?” “确实。”阮星眠点头,“虽然我不擅长应对现实中毒舌的关淮,但我很欣赏作为设计师的关淮,他的才华让我叹为观止,很幸运能被指导,自然希望得到他的肯定。” 看来是他想太多了,项允集倒掉已凉的茶,给阮星眠沏上热茶:“作为偶像,仰望即可。” 阮星眠追星还追得理智,没有被偶像的光环迷惑,可喜可贺。 “允集?”阮星眠歪头看着眼角眉角不自觉上扬的项允集,“你在高兴什么?” “你心情变好,我也会受感染的。”项允集理所当然道,“已经十二点了,我请你吃饭,当庆祝我乔迁吧。” 说了好久的这顿饭,终于让项允集请了,按照分工,这次是她负责埋单。 于是,阮星眠建议去微光岛酒店的意大利厅,项允集没有意见,直接开车带她去微光岛酒店。 低落心情得以纾解后,食欲也变得旺盛,他们没有点招牌的墨鱼面,而是当日主厨推荐的火腿起司牛排,阮星眠大快朵颐,吃得特别痛快。 项允集的动作很慢,右手拿刀不是很利落,见她盯着他的手,便解释:“我是左撇子,右手正在锻炼中。” 但他的左手烧伤,无法使用手术刀,拿着叉也有点小抖,他并没有在她面前掩饰。 阮星眠三两下把她的牛排吃完,两眼发光地盯着项允集盘中的牛排,道:“允集,我吃完了,可我喜欢切牛排,手还痒着,你的也让我切吧。” “好。”项允集将刀叉交给阮星眠,看着她认真地将牛排切成均等的小块,“星眠看起来真像怕孩子噎着细心切碎食物的小妈妈。” “宝贝,乖,吃一口。”阮星眠配合地变身小妈妈,叉了块肉递到项允集嘴边,“来,张嘴。” 这个女孩子,还只是二十出头爱撒娇需要人宠的小女生,但照顾人时特别温柔体贴,小心翼翼地避免伤害到他的自尊。 项允集望着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柔软,听她的口令,张嘴含住她送来的食物,味道格外鲜美。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带笑的目光似乎在催促她继续喂食……阮星眠的心跳猛地加快,眼前项允集端正的五官,有种成熟男人特别的感性,她倏然意识到他是个大男人,她和他这样的喂食动作,显得特别的暧昧。 阮星眠顿住手,感觉有点尴尬,偷偷地瞄了瞄左右,就发现有服务员看着他们会心一笑。 在其他人眼中,她和项允集看起来像亲昵的情侣吧? “星眠。”项允集的嗓音低沉,唤她名字会低上两分,溢出浓浓的宠溺之味,“小妈妈不继续喂宝贝了吗?” 他一脸生人勿近的冷淡,说出这种逗弄意味十足的台词,表情依然正经,阮星眠却有点受不了,不好意思红了脸。 “我切好了,你自己吃吧。” 阮星眠撇开视线,将刀叉塞回项允集手中,脸颊诡异地发热。 她不好意思再去瞄服务员的反应,却听到项允集的闷笑声,抬眼就跟他四目相对,他眼中的温柔和愉悦倏地击中她的心,心跳有点混乱。 项允集一笑,便有春暖花开的感觉,暖暖的,竟让她心痒痒的。 第三十九章 因微笑眉眼舒展的项允集,让阮星眠想起医学院梅林中的疏枝腊梅,凌寒独自开,冷淡而幽雅,清高又不失端庄,唯有暗香撩人心脾。 君子当如梅,傲骨冷颜难掩风华。 “允集笑起来真好看。”阮星眠想她会脸红心跳,纯粹是欣赏美好事物的本能反应,“你如果经常笑,肯定会成为万人迷的。” 笑容,对素不相识的人来说是最温暖的善意,也是拉近人与人距离最奇妙的魔法。 “一人足矣。” 项允集微扬的眼角回归原位,他对“万人迷”没兴趣,让他喜笑颜开的人不多不少,一个刚刚好。 “嗯?” 阮星眠一时没领会,暗暗揣摩他收起笑容的原因,该不会是她直白夸他能“以笑侍人”冒犯他了吧? “神经病!” 突然,有道愤怒的女声响起,打破了意大利厅内优雅静谧的用餐氛围。 循声望去,阮星眠看到斜后方的卡座内,有个年轻俏丽的短发女愤然起身,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色钞票,直接甩在桌上:“我买单,找剩的钱留给你买药吧!” 短发女气冲冲地离开,餐厅内出现小骚动,很多人对那方卡座侧目,服务员急忙去向客人道歉。 虽然有些失礼,但阮星眠很好奇是怎样的“神经病”在这种场合把女生惹毛的? 下一瞬,“神经病”起座,一转身,就跟阮星眠对上眼,她惊得差点掉眼珠子,难以置信。 “神经病”发现她,不管其他客人的侧目,愉悦地朝她走来,言笑晏晏地打招呼:“小阮和项医生大驾光临,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 “费总。”阮星眠咋舌,“你刚把我吓一跳。” 项允集淡淡地向费英治颔首示意。 “不好意思,让小阮见笑了。”费英治的脸上没丝毫的尴尬,笑着问项允集,“不介意我一起坐吧?” “请。” 项允集起身比了个邀请的手势,然后转移到对面,和阮星眠并排坐。 费英治落落大方入座,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阮星眠和项允集,眯起眼睛微微笑:“小阮和项医生看起来感情真好,我也想谈个两情相悦的恋爱,只羡鸳鸯不羡仙呢。” “抱歉,刚才的小骚动影响您的用餐,这是我们的小心意,请慢慢享用。” 适时,服务员送上免费的提拉米苏以示歉意,她们似乎对费英治惹恼短发女这种行为见惯不怪,利落地安抚好“受惊”的客人。见费英治在他们这一桌,也只是礼貌地点头示意,便各司其职去。 “费总,你好像有所误会。”阮星眠看了眼平静的项允集,解释,“我和允集是知己好友,还有,允集已经从医院辞职,叫医生就不合适了。费总该不会因为称呼不对,把你的女伴气得跳脚了?” “项医生”这三个字对项允集来说已是过去,阮星眠不希望这样的称呼让他想起外科医生梦的破灭,影响心情。 “小阮说的是,我的错。”费英治表示受教,“故意惹恼女生确实不是绅士行为,小阮想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做吗?” “为什么?”阮星眠顺着他的话问。 “因为她是长辈介绍的相亲对象,我希望她讨厌我。”费英治冲阮星眠眨了下眼睛,“小阮,你懂的。” 阮星眠自然懂,但项允集不懂,看费英治和她“挤眉弄眼”,不自觉地蹙了下眉头。 “费总真是煞费苦心。” 阮星眠感慨,为了关凛,在相亲对象面前把自己变成神经病,费英治确实很努力自毁形象。不过,提到关凛,阮星眠就想起上午被关凛狠批的事,心情不自觉地低落,费英治应该还不知道关淮设计图曝光的事吧? “我宁缺毋滥。”费英治骄傲道,“对了,小阮,我相亲的事,别在关凛面前说漏。” “担心她吃醋?” 阮星眠倾身向前,小声问,她不大清楚关凛对费英治的想法。 “不,怕她借机当媒人,把我打包送洞房。” 费英治苦笑了下,意识到项允集也在场,他和阮星眠这样“悄悄话”不大好,便转移了话题。 “项先生,应该是第一次光临本餐厅,不知食物合不合胃口?” “星眠推荐的,自然不会差。”项允集理所当然道。 “我的荣幸。”费英治看着阮星眠正色道,“早上我看到‘爱莲说’的新闻,关凛脾气急肯定会动怒,关淮的心血被泄露也不好受,但他们经事多能应付这种危机。我反而担心小阮受影响,现在看到项先生,我想小阮也不会有问题的。” “谢谢费总关心。”阮星眠点头,“允集给我很多鼓励,我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 “嗯。”费英治笑着起身,“那我不打扰你们,好好享受美味的甜点时间吧。” 费英治离开后,阮星眠吃着提拉米苏赞不绝口,催促项允集也尝尝,但他只吃了一口就停下。 “允集不喜欢甜点吧?” 阮星眠忙问,瞧他一脸的勉为其难,她确认过提拉米苏的味道,恰到好处的咖啡酒味,意式咖啡的苦涩、马斯卡邦尼奶酪的稠香、手指饼干的绵密、朗姆酒的香醇、巧克力的浓郁等等味道糅合在一起,入口便让人有幸福得飘飘然的感觉。 “嗯,有点暴殄天物了。”项允集不会在她面前掩饰自己的喜好,“星眠,可以帮忙吗?” “没问题。”阮星眠手一伸,端来项允集吃过一口的提拉米苏,煞有其事道,“甜点师花费脑力和体力做出的提拉米苏,它们最大的存在价值便是作为美食被享用,可不能浪费,这是对甜点师和食物的尊重。” “星眠说的是。” 项允集微笑地看她享用美食,丝毫没嫌弃过那是他的“剩菜”,无形间彰显着他们的亲密性,他一点都不讨厌,觉得她真好养。 一小块提拉米苏很快就下了肚,阮星眠有点意犹未尽,想舔舔唇上沾的可可粉,不料,项允集突然伸出食指,巧妙地擦过她的唇,可可粉沾上他的食指,放在自己嘴里一舔:“味道不错。” 阮星眠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烧起来。 项允集的动作太理所当然了,轻巧又亲昵,无意间充满了调情的味道,阮星眠想他应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顺手而已。 “浪费食物是可耻的,一丁点都不能放过,对吧?”项允集看她红脸,非常正经地解释。 “对。”阮星眠为自己不争气的脸红默哀,赶紧抄起账单道,“我去买单!” “是我请客。”项允集按住她的手,抽走账单。 “允集不是说做事要讲究分工吗?”阮星眠提醒,她请客他买单,反之亦然啊。 “好,那你负责叫服务员过来。”项允集立刻给她分工。 于是,阮星眠抬手示意买单,服务员过来收了他们的账单道:“你们是费总朋友,费总说免单。” “允集,这大概是费总给的封口费。” 费英治果然不是“关说不练”的人,阮星眠决定当没看见他被相亲对象骂“神经病”的事。 “……” 项允集无语,他请星眠吃饭,费英治抢着当什么散财童子? 下次他不会再带星眠来微光岛酒店吃饭,吃垮“朋友”的店他相信星眠也会“愧疚”的。 第四十章 漪澜温泉度假酒店,开业酒会。 阮星眠意兴阑珊地挽着费英治的胳膊,穿梭在衣香鬓影中,觥筹交错,寒暄应酬。 手机传来提示声,陪母亲去北京出差的项允集发来信息,遇到雾霾天气,航班延误,临时改了行程,去拜访母亲旧识,回程时间不确定。 项允集搬到云阳小区的第二天,他就陪母亲去北京,他们还没正经地当过邻居,根据他以后工作的忙碌状况,一周能在云阳住两三天就不错了。 阮星眠回复项允集,告诉她正在陪费英治应酬,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她,让她放开玩,攒点经验值,以后他出席酒会派对就需要她的提携了。 无论和项允集说什么,他都会给她最正面的回应,让她备受鼓励。不过,目光落在脚上穿的“晨曦蔷薇”,阮星眠就想起恩薇和关淮,有点心烦气躁起来。 “爱莲说”曝光,她被迫在家“闭门思过”数日,虽然跟项允集说她不会逃避,但过去好多天,也不敢去问关淮的进展,害怕又拖他的后腿。 她绞尽脑汁想做点什么来弥补自己的疏忽,却毫无头绪。 于是,她打电话找费英治商量,他和关家姐弟关系熟稔,面对这场危机,应该可以指点她一二。 “小阮,既然这事小淮全权处理,你就相信他,耐心等待,不要钻牛角尖。”费英治的反应风淡云轻,“你若在家无聊,就陪我参加酒会,关凛不愿意当我的女伴,我正伤心呢。” 然后,费英治就带着礼服来她家接她,不让她有任何拒绝的借口。 “度假酒店的开业酒会?那就是竞争对手,费总何必去捧场?” 在这种风头浪尖,阮星眠并不想行事高调,硬是找理由推脱,听说漪澜温泉度假酒店和微光岛酒店只隔了数百米。 “虽然是竞争对手,但必要的应酬免不了。”费英治不以为然,“再者,商场上哪有永远的对手,我和漪澜的乔总私交不错,所以漪澜也有微光岛的投资。” 费英治说得有理有据,公私分明还有情有利,阮星眠无法反驳,乖乖地当他女伴,问他为何不找其他人当女伴,他说长辈很乐意介绍相亲对象陪他应酬,但他总不能在那种场合激怒对方吧? “再说,小阮和我知根知底,你来当女伴,关凛也不会想太多。” 说得好像关凛很在意谁当他女伴似的。 阮星眠很想吐槽,但看在她需要他“指点”的份上,就不在他伤口撒盐了。 跟着费英治打了一圈的招呼,阮星眠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衣摆,附在他耳边问:“费总,酒会什么时候结束?” “小阮,不着急,既来之则安之,好好享受。” 费英治自然明白她的心不在焉,带她来酒会,一来他有伴,二来是受关淮所托。关淮算准阮星眠会找他商量,提前打过招呼,让他多关照阮星眠,不希望她太纠结“爱莲说”的事。 “爱莲说”曝光一事,费英治在意大利厅见过阮星眠后,他电话关凛表示关心,顺便替阮星眠求情说两句好话,关凛相当不以为然,直接说这事阮星眠难咎其责,就算有关淮护航,恐怕很难在恩薇呆下去。 费英治不觉得事情有严重到让阮星眠难以在恩薇立足的地步,毕竟心血被毁的是关淮,他表现得很淡定,反而更在意阮星眠的心理承受力,才会交代他在敏感时刻多关照阮星眠,关淮相当有自信这事圆满解决。 “费总,小关先生那边的进展,你真的不知道吗?”阮星眠很苦恼,她非常在意关淮调查的情况。 “小淮说没问题,或许他早预料过这种意外。”费英治笑道,“小阮,别看小淮年轻,其实他经历过非常多的挫折变故,内心可比外强中干的关凛强大。” “是吗?” 阮星眠表示怀疑,关淮明明一副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子弟模样,诸多光环加身的天之骄子。反之,关凛强势又强大的大家长作风,明显是经过各种人情世故后的洗练,一点都不像是外强中干。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关家姐弟。” 费英治十三岁时认识关家姐弟,如今也快十七年了。那时关凛十九岁关淮七岁,两姐弟的关系就很微妙,关淮爱哭鼻子黏姐姐,关凛视如仇敌烦弟弟,他常常安抚被姐姐嫌弃的关淮,可以说他几乎是看着关淮长大变强大的。正因为对关家姐弟的了解,所以他和关凛纠缠了十几年,不管关凛对他的态度多反复多恶劣,不管关淮嘲笑他被关凛下了蛊死心眼,他都无法对关凛放手。 费英治并不想再对阮星眠诉说关凛带给他的苦恼,也不想让她费心思纠结关淮的进展,拉着她去跟酒会主人——漪澜总经理乔弘朗打招呼。 阮星眠的注意力完全被乔弘朗的女伴吸引,目光频频在她身上流转。 “这位是‘澜’珠宝定制的设计总监欧阳漪小姐,她是非常受欢迎的珠宝设计师。”费英治为阮星眠做介绍,“欧阳小姐,我的女伴阮星眠,正在恩薇实习的高跟鞋准设计师,请你多多关照。” 欧阳漪笼烟含雾似的水眸淡淡地扫过阮星眠,有些心不在焉道:“真巧,阮小姐,我今天穿的就是恩薇。” “欧阳小姐,很高兴认识你。”阮星眠的目光垂向她的脚,然后跟乔弘朗请示,“乔先生,我可以借下欧阳小姐聊点女人的话题吗?” 乔弘朗比了个请的手势表示没意见,以眼神询问欧阳漪。 欧阳漪很意外阮星眠的请求,有点不明所以,但也厌烦了陪乔弘朗应酬,于是和阮星眠来到角落的沙发休息。 “欧阳小姐,不介意的话请把鞋给我,我做点处理就不会再磨脚。”阮星眠从鸡尾酒调酒师那边弄了小杯伏特加,倒在纸巾上做准备。 “哦,原来你发现了。”欧阳漪恍然,暗暗松了一口气,幸好角落灯光暧昧昏暗,她才能放下端着的架子,脱下鞋子给阮星眠。 “小关先生……就是我在恩薇的师傅,他是恩薇的专属设计师,教过我如何试鞋观察脚感。我见欧阳小姐分心,表情有点不自在,我猜应该是新鞋磨脚了。” 阮星眠认真道,将浸湿伏特加的纸巾包裹在鞋子磨脚的后跟处,然后按摩揉捏此处,直至鞋质柔软,大概需要三五分钟。 “你的晚装鞋也满别致的,很像恩薇的风格,不过我印象里恩薇似乎没这款鞋。” 在阮星眠处理鞋子期间,欧阳漪闲聊起来,好奇地打量她,五官柔和,气质柔软,娇滴滴得仿佛捧在手心怕摔的冰激凌,软绵绵得又像含在嘴里怕化的棉花糖,没有任何攻击性,很好相处的样子。 “这是我在恩薇设计的试验品,算我的定制鞋,还达不到恩薇的水准。”阮星眠不好意思道,“我只是恩薇的实习生,连助理设计师都不是,谢谢你愿意把鞋子交给我处理。” “我觉得不错。”欧阳漪真心道,“不管是你的高跟鞋设计,还是我的珠宝设计,设计与设计之间我想是有共通之处,比如为何设计为谁设计的心,所以,你也不要太卑微。” “谢谢你,欧阳小姐。”阮星眠的心情不由地变好,将处理完的鞋子还给欧阳漪,“你现在试试看脚感。” 欧阳漪重新穿上鞋子,原本磨蹭不适的后跟变得柔软服帖,她惊喜不已:“你真厉害,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脚感变得舒适。” “小关先生说鞋子最大的价值应该体现在脚感,好脚感能让主人倍感愉悦。” 如何让新鞋服帖的办法也是关淮教她的,可惜她捅了篓子却要他善后,想到这儿,阮星眠情绪又低落下来,手包中的手机适时响起来。 不是关淮来电,她失望地垂下眼,接听未知的号码。 “小眠,我是爷爷。” 充满关心和包容的温暖声音,第一次给她带来了压力。 现在的她,回应不了关鹤松的期待,反而她的疏忽,给他创立的光耀造成了损失,因为“爱莲说”设计图稿泄露,变成负/面新闻被多方关注,导致光耀股票小幅度下跌,市值瞬间蒸发数亿。 他会对她失望吧? 第四十一章 农历年将近,施丹蔻拍完歌萝的广告回过意大利几天,推掉不少工作后再来中国,直接搬进关家大宅,美名其曰替工作忙碌的关淮和关凛陪伴爷爷,她要和他们一起过年。 鉴于关淮以前在意大利受到施家的照顾,即使因施丹蔻过去的做法对她心存小芥蒂,关鹤松也没反对她入住关家大宅,视她为客,好生招待。 书房里,施丹蔻正缠着关鹤松教她书法,好应时写春联。 她不耐烦练习基本笔画,直接握着毛笔在红纸上随心所欲地写着“大吉大利”,歪歪斜斜的字体毫无美感,完全比不上关鹤松教学的端正楷书。 施丹蔻不满意地丢开,又抽了张红纸继续,忍不住抱怨:“爷爷,这笔毛软趴趴的,一点都不听话呢。” 她十岁跟父亲移民去意大利后,英语和意大利语就变成她的常用语,中文使用率变低但听说没啥问题,可惜书写水平停留在小学时代。面对高难度的毛笔书写,不管怎么用力都不对劲,笔力完全不受她控制,她开始后悔为求表现跟关鹤松学书法,根本是在自讨苦吃。 “书法如道法,讲究自然和谐平心静气,才能领略书法之美感受书法之魂。”关鹤松坐在一旁看着施丹蔻写的字,幽幽道,“书法无捷径可走,这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点一折一勾一提的基本功,并非一蹴而就,需要朝夕不断地练习,打牢基础,方能挥毫笔墨胸口成竹。” 关鹤松一讲大道理,施丹蔻就头疼起来,下笔变得越来越敷衍,赶紧转移话题:“爷爷,enoch新作‘爱莲说’设计图稿被杂志曝光,‘爱莲说’因此作废,光耀的股价还跌了不少。听说设计图稿是内部工作人员泄露的,我想责任应该在enoch助理身上吧?” “是吗?”关鹤松愣了下,抚摸着花白的胡子,“你说的小淮助理,是指小眠吧?” “嗯,阮星眠就是个外行人,拿着enoch的设计图稿却做不好保密工作,结果连累enoch了,被业内人士看笑话。”施丹蔻放下毛笔,替关淮大感不平,“爷爷,你看enoch的心血这样被毁,他的设计生涯可能因此改变,阮星眠是不是该负全责?” “没那么严重。”关鹤松对着施丹蔻轻轻摇头,“小淮并非一受打击就萎靡的人,他的设计生涯哪会轻易被改变。再说,小眠这孩子虽然性子软魄力不足,但她心善认真为人实在,设计图稿也不是她故意泄露,哪能苛责她呢?” “爷爷,到底enoch和阮星眠谁才是你孙子?”施丹蔻不悦道,“enoch都被阮星眠害成这样,为她善后还跟关凛闹不愉快,就算阮星眠是爷爷的恩人,爷爷不愿意责怪她,那好歹多心疼心疼enoch,他现在被弄得焦头烂额!” “丹蔻,小淮是我孙子,我怎么不心疼他呢?”关鹤松笑道,“只是,这种小事,我相信他会处理好的。” 关鹤松比她想象得还要喜爱阮星眠,无论阮星眠做什么他都会毫无理由地偏袒她吧? 阮星眠不就是刚好碰到爷爷昏倒送去医院吗? 只是助人为乐而已,哪是什么大恩情呀。 施丹蔻撇了撇嘴,重新握起毛笔比划着,才不承认在关鹤松心中阮星眠比她受宠。 书房的门被敲响,雷叔带着阮星眠出现,恭敬告知:“关先生,阮小姐来了。” “爷爷,近来身体都好吧?” 阮星眠微笑着问候,昨日下午在酒会上接到关鹤松的电话,如同往常对她嘘寒问暖,绝口不提“爱莲说”的事,反而让她愧疚难当,想她“休假”这么多天,不抽空上门看望他实在失礼。 “好好好,好得很呢。” 关鹤松一见阮星眠就眉开眼笑,起身拄着拐杖来迎接,亲切地拉着她在茶桌旁坐下寒暄,热情得让施丹蔻吃味。 “阮小姐来得正好,我和爷爷刚刚还聊到你哦。” 施丹蔻放下毛笔,接过雷叔送来的茶盘,示意雷叔去休息,她来招待客人。她坐在关鹤松身边,斟了三杯茶,犹如主人招呼着:“爷爷、阮小姐,我们边喝边聊。” “谢谢施小姐。” 阮星眠有点意外施丹蔻在关家,环视书房一圈,他们是在准备过年的春联吧?她还以为施丹蔻完成广告拍摄会回意大利。 “阮小姐,你知道吗?enoch最近为了‘爱莲说’的事忙得都见不着人影。”施丹蔻故意抱怨道,“我今年要和enoch他们一起过年,enoch之前说会好好陪我的,结果年前出了这事,我闲得只能和爷爷学书法。” 阮星眠一听“爱莲说”的事,不自在地闪烁目光,无法面对施丹蔻的抱怨,尴尬道:“不好意思,我在工作上拖累小关先生了。” “小眠,别这样说。”关鹤松不以为然,拍拍阮星眠的手背,安慰道,“‘爱莲说’这种小事,小淮会妥善解决,小眠不要有压力。” “爷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阮星眠豁然起身,对着关鹤松鞠个大躬,“我在工作中出现疏忽,给小关先生和关总惹麻烦了,还影响恩薇的形象和光耀的股价,全是我的责任!爷爷不要对我这么好,这样让我觉得无地自容,我惹出大祸,怎么能轻易被原谅?所以,爷爷,请您责怪我惩罚我吧!” 她做错了事,理应得到教训,而不是宠爱的安慰。 “傻孩子,哪有这样讨罚的?”关鹤松失笑,握住她的手,拉她坐回座位,“比起你对我的帮助,那些损失算什么?你是我和整个关家的恩人,就算你想要全部的恩薇或者光耀的股票,我都可以给你。我若要责怪,也得怪小淮和小凛,不就是设计图稿泄露?值得这么小题大做吗?瞧他们给你造成多大的压力,让你这么苦恼自责,回头我得说说他们。” “爷爷,你这是在袒护她。”施丹蔻难以置信,“‘爱莲说’这事怎么不怪阮星眠?她自己也说拖累enoch,如果她一直留在enoch身边,说不定哪天真毁了enoch的设计生涯,砸了恩薇的招牌!” “砸了恩薇又怎样?再整个爱薇就是。”关鹤松完全一副阮星眠想要天上月就搭梯帮她摘的架势,毫不掩饰他对阮星眠的偏爱,“小眠,你听我的就好,其他人的话只当耳边风,别放在心上。” “爷爷,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关鹤松对她太好,好得让阮星眠不知所措,完全把她往“熊孩子”的方向宠了。 “我乐意。”关鹤松理所当然道,“小眠有多好,我最是了解,当然舍不得你再受委屈。” 他说过,阮星眠值得最温柔的对待。 “爷爷,你偏心。”施丹蔻不是滋味,看向受宠还一副不敢当模样的阮星眠,嘲讽道,“阮星眠,你好有本事,爷爷被你哄得服服帖帖,我真佩服你,可不可以教我两招?我想让爷爷更喜欢我呢。” 阮星眠一脸尴尬,明显感觉到施丹蔻对她的敌意,只能讪笑以对。 “丹蔻!”关鹤松正色,微眯起眼睛斜睨施丹蔻,“不要对小眠阴阳怪气的,这不像你。” “爷爷别生气,我刚才只是开玩笑的。”施丹蔻见状,立刻讨好道,“阮星眠,你不会介意吧?” “怎么会?”阮星眠笑得很不自然。 “小眠,你是绘画专业的吧?有没有学过书法?没有的话,我教你!”关鹤松见她和施丹蔻话不投机,便转移了话题。 “我有选修国画,也学了些书法。” “好,那我们一起来写春联吧!” 于是,关鹤松拉着阮星眠来到书桌,兴致勃勃跟她“切磋”起书法之美,跟不上节奏的施丹蔻恼火地站在一旁,然后寻了个借口到书房外,打电话向关淮抱怨求安慰。 “enoch,爷爷实在偏心,阮星眠一来,他就把我晾一边。” “他俩是患难之交,感情自然非同寻常,就算我和关凛去争宠,也得靠边站。” 关淮的反应非常平静,毫无疑义地确认阮星眠在关鹤松心中的地位,这让施丹蔻不是滋味,好像阮星眠是关家的老佛爷,她都得看她脸色似的,太荒谬了。 “感情好也不能是非不分吧?明明‘爱莲说’责任在阮星眠,爷爷却说你和关凛小题大做为难她,还说她想要的话,就把恩薇和光耀都给她当报答呢!太夸张了!” “光耀是爷爷创立的,他真把光耀给救命恩人,我和关凛也无话可说。” “连enoch都这么说,看来阮星眠很了不起,她对关家的恩情真有那么大吗?” “恩重如山。”关淮给予肯定,然后转移话题,“chloe,明天九点你来我工作室,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enoch想我啦?没问题,我按时到。”施丹蔻的心情瞬间变好。 “我等你。” 施丹蔻喜滋滋地收起手机,看向房内挥毫笔墨的一老一少,不能让阮星眠大出风头,她也要在书法上好好表现,讨得关鹤松欢心才是正事呢。 第四十二章 “软绵绵,现在马上立刻来公司。” 最近因“爱莲说”缘故常常失眠的阮星眠,到早晨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惺忪间接到电话,还以为是项允集回来,结果是关淮,用严肃得令她胆战心惊的声音发号施令,刹那掠走她所有的睡意。 她想是“爱莲说”的调查有结果了吧? 阮星眠匆匆梳洗换装,火急火燎地出门,准备拦辆计程车直奔光耀,却在小区门口看到熟悉的白色奥迪r8,关淮慢悠悠地下车走向她。 “小……小关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阮星眠被吓了一跳,睁大黑眼圈的眼睛,好些天没见关淮,乍见受惊过后,心情好像被他在清晨寒风中拂动的卷发撩动,竟有一丝欣喜,不由地怀念起跟他共事被他挖苦的日子……她见到关淮怎么会冒出这种想法,好可怕,该不会被埋汰习惯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吧? “距离我打电话给你才过十五分钟而已。”关淮看了下表,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穿着正装化着淡妆的阮星眠,黑眼圈明显扣分了,“正常女生出门准备没花一个小时也得四十五分钟吧?软绵绵,你是有特别的出门技巧呢?还是特别想见久违的师傅呢?” 还是熟悉的口吻,还是不变的调侃,阮星眠忽然就安心下来,关淮仍旧是她熟知的模样,于是,认真地回答:“因为小关先生在电话中用了‘现在立刻马上’强调事态紧急,如果我领会错了,还请见谅。” “软绵绵的脑袋运转正常,可喜可贺。”关淮微微笑,拉开副驾驶座的门,“上车吧,我们去公司。” “小关先生特地来接我?”阮星眠有些诚惶诚恐地上了车。 “不行吗?我今天心情好。”关淮反问,眉开眼笑道,“上班前,你先陪我去吃早餐。” 关淮何止心情好,简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难道“爱莲说”的事圆满解决了?那么,她能重新回恩薇工作吧? 怀着忐忑的心情,阮星眠被关淮带到离公司不远的粤秀茶餐厅,她忍不住感慨道:“小关先生,去年十月,我去光耀面试前,第一次遇见爷爷就在这里。” “我听爷爷说过,你替他买单解围。”关淮招来服务员,似乎很熟悉阮星眠口味,三两下就点好菜,“所以,软绵绵,以后你的单子我来买。” “小关先生,你这是提供长期饭票的意思吗? 为了报答她的一饭之恩,如此豪气,让阮星眠觉得受宠若惊,那时她只是顺便替关鹤松付点小钱而已。 “嗯哼。”关淮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瞅着对面的阮星眠,“不错,领悟力有进步。” “小关先生,其实回请我一顿饭就够了。”阮星眠再次感受到关淮的“报恩强迫症”,随即又想他今天对她友好得反常,于是小心翼翼确认,“还是说,小关先生更换表达感谢的方式,用长期饭票替代我在恩薇的工作?” 这种可能性太高了,毕竟她现在恩薇的立场很尴尬,“爱莲说”的事,无论真相如何,保管不当就是她的责任。何况关凛一开始就不喜欢她进恩薇,这次又惹恼了她,阮星眠只觉得前途堪忧。 “软绵绵,‘杞人忧天’和‘庸人自扰’,你想要哪个答案?”关淮好商量地问,她这不是在怀疑他处理“爱莲说”的能力吗? “呃……好像是我想多了。” 阮星眠讪讪道,关淮对“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执行力毋庸置疑,她应该还能在恩薇工作的。 “软绵绵,我最后说一次。”关淮倏地坐直身,凝视目光闪烁的阮星眠,正色道,“我会帮你实现梦想,无关任何是非对错,除非你半途而废。” 郑重其事的关淮,虽然表达着充满唯心主义的立场,却有种令人无法质疑的气场,无形中释放出迫人的强势,彰显着他毫不打折的绝对可靠度,让人想要去跟随他信任他。 “小关先生,我明白了。” 阮星眠心底的不确定随之瓦解,突然生出坚定的信心,不管发生什么时候,她开始相信关淮会让她在恩薇立足的,直到有天她成为与他比肩的恩薇设计师,完成他的报恩。 “脑袋不够用就别多想,赶紧吃点东西补补吧。” 关淮扬眉一笑,恢复随性样,阮星眠大概是他接触过的最易看透的女生,脸皮薄藏不住心思,眼角眉梢泄露着她所有的想法。 正如初见时她泫然欲泣的撒娇模样,被他轻易地戳穿她想耍赖的意图。如今想来,当初他对她太苛刻,才让她一直跟他保持距离,甚至敬畏他,在他面前显得很拘谨。 “爱莲说”事件发生后,阮星眠惊弓之鸟的表现和犹豫踌躇的表情,都在昭示着对他的不信任。仿佛在她眼中,他始终是苛责挑剔她的存在,让她无法依靠他信赖他。 老实说,如此被徒弟看低,关淮非常不爽,他好歹是她崇拜景仰的偶像,虽然他曾打破她对偶像的想象,但他吸引她的设计能力并未改变,没道理在她眼中变得这么不可靠啊。 不过,作为师傅,不能让徒弟仰望,是他的失职。 所以,他会力挽狂澜,让她对他刮目相看,以他为荣,死心塌地跟着他学艺,傲笑恩薇! 阮星眠当然听不到他的“雄心壮志”,看着服务员端上一壶广式早茶和一笼笼精致早点:水晶虾饺、芋头丝糕、蟹子烧卖、芝麻豆蓉卷、蒸鲜肉红酱醋云吞、肠粉……她咽了咽口水,居然全是她喜欢吃的东西,该说关淮了解她的喜好呢,还是他们口味相近呢?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美味的早餐,瞬间振奋了阮星眠的心情。 “所谓一日之计在于晨,三餐之精在于早,早餐美味吃得饱,悠哉自然少不了。”关淮拽起他自创混搭的俗语,心情愉快地给阮星眠倒早茶,“软绵绵,不用客气,请吧!” “那我要谢谢小关先生的款待了。” 或许今天的关淮太好相处了,阮星眠面对他完全放松下来,暂时忘记公司的事,享受起悠闲的粤式早餐,“茶足饭饱”之后,她才跟着关淮去公司。 第四十三章 时隔多日,阮星眠再次回到恩薇,在诸多侧目中,亦步亦趋,紧跟关淮,一进他的工作室,就看见关凛和施丹蔻已在那儿候着了。 目光不小心跟关凛对上,阮星眠有点气弱地转移视线。 但想到在茶餐厅关淮跟她重申的话,自信便涌了出来,于是扬起笑容,落落大方地打招呼:“关总,施小姐,早上好。” 既然今天关淮亲自接她来恩薇,那么,她相信自己能继续在恩薇立足的,因为关淮就是她最大的靠山。 “enoch,你应该只约了我看东西吧?”施丹蔻无视阮星眠,上前勾住关淮的胳膊,娇嗔道,“怎么不相干的人这么多呢。” “早上好。”关凛礼貌地颔首回应阮星眠,有点意外她和关淮一起来工作室,开门见山地问,“关淮,你要给我什么交代?” 一早就接到关淮电话,让她九点来他工作室,美名其曰要给“爱莲说”事件做个交代。 “各位女士,请你们坐好。” 关淮从施丹蔻手中抽回胳膊,指着会客区的沙发示意她们入座。 工作室内的空气倏然严肃起来,阮星眠得令,向关凛比了个“请先入座”的手势,之后在她右手边坐下。施丹蔻还想拉着关淮撒娇,但在他正经的目光中,不情愿地挨着关凛左手边坐,嘟囔着:“enoch,这是要开会吗?无聊,我又不是公司员工。” 关凛斜睨施丹蔻一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施丹蔻立刻正襟危坐,抿了抿嘴没再嘀咕什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在办公桌后整理材料的关淮。 气氛越来越肃穆,阮星眠瞅了瞅等待中的关凛和施丹蔻,再看看前方的关淮,越发觉得诡异。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关淮把她们三个集中一起,到底想唱哪出戏呢? “为什么让你们来,理由很简单。”关淮捧着一沓资料过来,分成三份发给她们,“请你们看看我最近的成果,听听你们的意见。” 阮星眠好奇地接过资料,翻开一看,错落的文字图片让她有瞬间的花眼,继而定眼专心确认。 这是份图文并茂的非正式报告文件,中文、英文、意大利文混搭使用,表述不同内容。在文字中穿插的图片有网页缩略图、邮件来往截图、ip地址数据图,还有“爱莲说”系列鞋履设计图稿翻拍图。她的英文水平中等,意大利文只认得些日常用语,仔细辨认后,确定这份资料是调查“爱莲说”事件的报告。 换句话说,关淮找到“爱莲说”被泄露的证据,这样能证明她的清白了吧? 心底窜起阵阵激动的热浪,阮星眠有点兴奋又热切地看向关淮,关淮对她微微颔首,然后目光投向脸色沉重的关凛。 关凛默默地翻看着资料,一直没有表态,她极力克制情绪,但也挡不住额间青筋直跳,渐渐地满脸愠色,转而怒视施丹蔻。 “哗啦!” 施丹蔻手一抖,手中的资料掉落,散了一地。 她脸色很难看,慌慌张张地蹲下身去收拾,好一会儿才坐回座位,不自在地抹着额头的冷汗,不敢正视关淮,目光闪烁不定。 阮星眠恍然大悟,为什么资料中ip地址会有意大利的数据,为什么来往的邮箱地址会有意大利语的后缀,为什么关凛会那么恼火地看施丹蔻……她想起那天来样品室找关淮的施丹蔻,非要看设计图稿以炫耀她和关淮的亲密,假如她没猜错的话,在她转身接电话时,施丹蔻趁机用手机拍下设计图稿吧? 只是,施丹蔻并没有泄露“爱莲说”的动机,这对她没任何好处,毕竟她很在意关淮,没道理会做这种伤害关淮的事……除非她是竞争对手公司的人,但这更没有可能。 阮星眠实在想不通施丹蔻这么做的理由,她现在是光耀集团歌萝品牌的代言人,又和关家关系匪浅,怎么会如此乱来?难怪关凛会动怒,根本不好收场,关淮这是将难题推给关凛吧? “关总,如你所见,这就是‘爱莲说’事件的全部真相,你说谁该对此事负责呢?”关淮非常真诚地请教关凛。 “施丹蔻,你有什么话要说?”关凛直接问施丹蔻,扬了扬手中的资料,“难为你特地回意大利发匿名邮件了。” “我……”施丹蔻脸上一阵清白交错,继而恼羞成怒地将手中资料摔在茶几上,转移话题,质问关淮,“enoch,你居然入侵我的电脑偷窥我的隐私,这和小偷有什么区别?” “小偷?chloe,你用词有些严重,我不过做了与你类似的事情而已,我都没有动怒,你又何必生气。” 关淮不以为然道,他认识施丹蔻八/九年,太了解她的性子和行事风格。 “爱莲说”事件爆发后,排除了阮星眠“作案”的可能,梳理了相关信息,他就猜测到施丹蔻,又觉得她已不是以前的她,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已的事。于是,他求助于表哥——娱乐圈赫赫有名的金牌经纪人耿放歌,他与时尚圈娱乐圈的记者关系良好,通过他的人脉,发现《顶端周刊》所曝光的“爱莲说”内容,来源于网络匿名邮件。而匿名邮箱地址的后缀是意大利文,发送的服务器来自意大利。 耿放歌给他的信息,证实了他的猜测,他联系在意大利的姨妈,施丹蔻的继母窦盈秀,拜托她打开施丹蔻的电脑,轻而易举地破解她常用密码,通过远程操作,从中找到相关证据。他确定是施丹蔻拍完广告回意大利的那几天,注册了临时邮箱,向《顶端周刊》公开的投稿邮箱发送了匿名邮件,随着邮件发送的附件就是“爱莲说”的设计图稿。 关淮对此很失望,但并没有太意外。 施丹蔻还是他以前认识的施丹蔻,就算她在名利圈历练过,心性并未改变,某种意义上说,她还是为所欲为的“自私”,从来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如同四年前,她说她很在乎他很爱他,却仍然做出伤害他的事。 “所以,这事你不怪我了?”施丹蔻一脸惊喜,起身上前,抱住关淮,“我就知道,enoch还是爱我的。” 她泄露“爱莲说”并不是想伤害关淮,只是讨厌在他身边转的阮星眠。从第一次见到阮星眠开始,她直觉有危机感,本能地提醒她,必须让阮星眠远离关淮才行。尤其发现关鹤松那么宠爱阮星眠,她的危机感更加强烈,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阮星眠继续深入关家了,否则她在关家就没了立足之地。 或许她对阮星眠太戒备,所以看到她如此受关淮信任而负责他的作品,她就迫不及待把握机会,脑中有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嚣着:只要阮星眠负责的设计图稿出问题,她就得承担责任,以恩薇的高端定位,是不可能再留阮星眠的! 直到《顶端周刊》上市,“爱莲说”的曝光带来种种连锁反应和影响,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但她相信关淮应付得来,只是关鹤松对阮星眠无条件的袒护,让她倍感挫败,觉得自己做了无用功,反而让阮星眠在关鹤松面前讨了便宜。 “chloe,我可以原谅你这一次。”关淮按着施丹蔻的肩膀,让她站直,“但你必须向阮星眠道歉,你影响她的工作了。” “我不要!”施丹蔻完全不配合,反而指着阮星眠道,“没看好设计图稿本来就是她的错,她工作时懈怠让人有机可趁,她的责任最大,凭什么我要跟她道歉!” 原本作壁上观的阮星眠,被施丹蔻这么一顿喝斥,心底有些恼火,但还是对关淮摇头,道:“小关先生不介意的话,我也没关系。” 不管怎么说,这事她确实有责任,但关淮都表示原谅,她若争个是非曲直反而不识大体了。 “啪!” 不料,忍耐许久的关凛火爆脾气一起,直接上前甩了施丹蔻一巴掌。 “施丹蔻,我不是关淮,不会任你予取予求。”关凛握紧拳,冷声道,“为你犯的错,这巴掌你该受着。” 施丹蔻不敢置信地捂着被打的脸颊,瞪着训她的关凛,但气势彻底被关凛压倒,为了找回点自尊,她气急败坏地冲关凛放话:“关凛!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你别想我再给歌萝代言了!” 然后,她愤怒地冲出工作室,远远地听到她打电话冲着经纪人喊着来接人,她要回意大利。 “这事到此为止,后续我会处理。”关凛也冷静下来,淡淡地瞥了眼阮星眠,就离开了。 虽然不喜欢施丹蔻的作为,但阮星眠仍然提醒关淮:“你不去追施小姐吗?她看起来不大好。” 关凛当众那一巴掌,简直把施丹蔻的骄傲都打散了,阮星眠反而同情起她,不怪她泄露“爱莲说”让她背黑锅的事,因为正如施丹蔻所说,在工作上她确实懈怠松懈了。 “她总该学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关淮不以为意道,抬手揉了揉阮星眠的脑袋,“软绵绵,别总想着别人,你不原谅她也没关系,总之,欢迎你回恩薇。” 四年前,施丹蔻对他说:“enoch,不要来追我,不要绊住我,不要成为我的障碍。” 从那之后,他就不再追着施丹蔻跑,也不会围绕着施丹蔻转,她给予他的美好有多随心所欲,那么她给予他的伤害有多肆无忌惮。 虽然他能对施丹蔻一如既往的乱来释怀,但很介意她给阮星眠造成的影响,不希望阮星眠看在他的份上忍气吞声。 “小关先生替我主持公道,我已经心满意足。”阮星眠很感激他为她洗刷嫌疑,“我回来了,谢谢你,小关先生。” 看着关淮,却见他眼中有隐现的感伤,她的胸口不自觉地犯堵。 她不知道关淮和施丹蔻之间的过往,直觉认为,关淮一定非常喜欢施丹蔻,所以就算施丹蔻的作为毁了他的设计,他仍然选择原谅没有任何的责怪。 难怪施丹蔻总是那么地有恃无恐。 脑海中响起了一句歌词“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阮星眠想,与施丹蔻相比,她就是那个“得不到”的人吧? 第四十四章 农历年前最后一次的“三会”,关淮因“爱莲说”泄露失去夏季主推新品的审定机会。周昉的晚装鞋单品设计和麦修伦的“醉红颜”系列鞋履设计通过“三会”,麦修伦成为夏季主推设计师,系列鞋履新品在年后就会投产,初夏在恩薇各旗舰店上市。 尽管明白“爱莲说”被曝光意味着这系列设计作废,但面对关淮在“三会”中失去资格的结果,阮星眠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各种意难平在胸间涌动。 前两天关凛以光耀集团负责人的身份,正式对外回应“爱莲说”事件。关凛指出“爱莲说”是关淮昔日设计习作,被“高岭之花”淘汰的废稿,并非恩薇设计成稿。同时关凛谴责媒体罔顾职业道德的做法,对《顶端周刊》保留诉讼权利。最后,关凛对外透露,关淮的最新系列作品会在“高岭之花”上市周年纪念的秋季推出,感谢外界对关淮的关注。 “什么叫做被‘高岭之花’淘汰的废稿呢?言下之意是‘爱莲说’不如‘高岭之花’吗?” 阮星眠看到新闻中关凛对“爱莲说”事件的说明,替关淮感到不平。作为姐姐的关凛,完全不维护关淮,甚至是损害关淮权益的最直接之人。 “所谓逝者如斯夫,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关淮对此很看得开,悠哉地拽起古语,他一点都不意外关凛的做法,她那般表态追根究底是为了顾全大局,就算爆出施丹蔻让她负责也无济于事,反而会影响歌萝的形象。 再者,《顶端周刊》上打造的“爱莲说”系列鞋履样品,拙劣得让关淮不愿承认那是他的设计,与阮星眠做出的样品鞋差了整整一条银河距离的质感。 “这事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吗?” 阮星眠拧着眉头无法释怀,她亲手为“爱莲说”开版打样,样品鞋还美美地摆放在样品室内,彰显着关淮的心血和她为此付出的努力,难以接受“爱莲说”夭折的现实。 “软绵绵,别纠结了,小心长出眉心纹,这可不算工伤。”关淮伸手按了按她皱紧的眉头,不以为意道,“既然关凛放话在秋季推出我的新品,那就往前看,把握机会通过下一次‘三会’。软绵绵,好东西是需要时间酝酿和等待的,不要小看了师傅。” 眉间的小褶皱在他的指腹下舒缓,他抬手又揉了揉她的脑袋才收回去。眉心依然残留着指腹的余温,似乎穿透了皮肤直入心脏,胸口传来阵阵奇异的悸动。 明知关淮将她当“宠物”才有这般亲昵的举动,但这种小暧昧让阮星眠有些窘迫,不好意思直视他,就“嗯嗯”两声当作接受了他的开导,然后目送他离开工作室去三十二楼参加“三会”。 她对关淮脸红心跳个什么劲呀? 阮星眠暗暗鄙视自己的“少不经事”,难怪总被关淮耍着玩,等到脸颊的绯色褪去,“三会”也已经结束。 “三会”结果通过关凛的特助颜溪抄送到相关人士的邮箱,阮星眠看完邮件就匆匆忙忙出工作室,来到恩薇设计部外的通廊,就看到关淮和麦修伦一起走出电梯。 “这不是阮阮小助理吗?你是来恭喜我成为夏季主推设计师吗?”麦修伦一见阮星眠,就吹着口哨迎上来,然后别有深意地瞥了眼关淮,“还是你打算弃暗投明加入我的阵营呢?我会让双胞胎自动让贤的,来吧,阮阮小宝贝!” 听着麦修伦对她的称呼,阮星眠浑身起鸡皮疙瘩,再看他张手迎接宝贝的模样,她避之唯恐不及,闪躲到关淮身旁,对麦修伦摇头,强调:“麦设计,我是小关先生的助理。” 关淮瞥了眼她,那眼神好像怪她招惹麦修伦似的。 “这次少了小关先生的作品竞争,我胜之不武呢。”麦修伦笑眯眯地看着关淮,“小关先生,承让。” “不客气。”关淮很有气度道,“接下来我们放假过年,可能要辛苦麦设计春节加班,对恩薇主推作品精益求精。” 麦修伦一想到整个春节假期要加班修改设计图,就想溜之大吉,但他脚还没有迈开,双胞胎助理已经来逮人了。 “麦设计,年后再见。” 阮星眠远远地向被拖走的麦修伦告别,“三会”结束后,除了相关人员留守,集团统一下午开始放十天的春节假期。 “软绵绵,接下来没工作,我们提前下班,我送你回去。” 关淮和阮星眠回工作室完成相关整理工作后,穿上大衣,拿出车钥匙,示意阮星眠一起离开。 阮星眠本想拒绝,但在关淮强势的目光下,非常识相地感谢师傅捎带一程。关淮直接将车开进小区,结果,一下车,就碰到隔壁车下来的项允集。 “允集,你今天住这边吗?” 阮星眠惊喜地迎向项允集,他前几天出差回来,正式搬到她隔壁,但只住了一天。雅集年终事务多,他和母亲需要沟通的事情也多,回到近郊的家继续工作。 “嗯,公司放假,最近都住这里。”项允集瞥了眼关淮,颔首示意,“关先生,谢谢你送星眠回来。” “顺路。” 关淮眼中的震惊一闪而过,软绵绵和项允集住一起? “小关先生,谢谢你。”阮星眠回过神,赶紧向关淮道谢,告别,“祝你新年快乐,我们年后见。” “新年快乐,再见。” 关淮看着阮星眠和项允集进入楼房,胸口仿佛被人狠狠捶了一拳,脚步有点虚浮地回到车上。 “费哥,有空吗?”关淮拨通了费英治的电话,“想喝酒,你陪我。” 新年哪里快乐了,他现在非常不爽。 第四十五章 傅挚,前恩薇设计师,现雅集设计总监,同时还是项允集的好哥们。 阮星眠对此人好奇已久,当项允集提出介绍好友与她认识时,她便答应陪他去拜访傅挚。 此时,他们正在前往傅家的路上,阮星眠忍不住问:“允集,你说傅挚是个怎样的人?” 阮星眠关注过傅挚在恩薇的作品,他擅长色彩的运用,对撞色的把握炉火纯青,为恩薇的华美风格增加一抹张扬之色。 不过,她对傅挚的最大印象是他似乎因为关淮出走恩薇,但能出任雅集设计总监又不像传言是受排挤离开恩薇的。 “傅挚是个很骄傲的人。”项允集开着车,慢悠悠道,“我认识他时,他是班里的独行侠,成绩优异自尊心高,很受师长的喜爱,可惜跟同龄人处不来。有次,我在校外撞见他被几个男生污言秽语侮辱,他发怒跟他们扭打成一团,我看他招架不住过去帮他。虽然被他嫌多管闲事,但我们因此成了朋友。” 傅挚父母离婚后各自组成家庭,他被当成累赘,从小和爷爷一起生活,成长过程中遭受许多冷言冷语,很容易和别人起冲突。等到他学会控制情绪时,便形成独来独往的风格,与他人关系并不融洽。而他的自尊和骄傲让他比别人更努力,他曾说要让所有看低他的人仰望他的成功,事实上现在的他确实有让别人仰望的资格。 “真看不出,你居然会打架?”阮星眠啧啧称奇。 “我能文能武宜室宜家,诸多优点,有赖你挖掘了。”项允集笑道。 “这叫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吧?”阮星眠感觉得到他的心情很不错,“有谁认证过吗?” “大概傅挚认证过。”项允集正经道,“学生时期,傅挚说我是他唯一的朋友,他不屑跟不了解他的人来往,对我却是肝胆相照,我相信需要他帮忙时,他会赴汤蹈火的。比如,他之前是恩薇设计师,我母亲有意挖他来雅集,但挖不动,结果我一开口,他就答应了。” 阮星眠讶然:“原来他是因为你去的雅集,不是被关淮排挤出走的?” “如果关淮没有空降恩薇,我也不会那么容易说动傅挚的。”项允集不置可否。 “看来和关淮还是有关系。”阮星眠有点顾虑,“他若知道我现在是关淮的助理,会不会膈应呢?” “我想在傅挚眼中,关淮助理肯定没有项允集知己的存在感高。”项允集直接将车开进大厦的地下停车场,“我的择友标准可不比傅挚低。” “那真是我的荣幸。”阮星眠与有荣焉道,见他停稳了车,忙不迭地解开安全带,“我们到了吧?” “嗯。” 项允集瞥了眼愉快的阮星眠,嘴角轻轻上扬,提上备好的年货,拉着她直接坐电梯到十八层,按响傅挚家的门,开门的是傅挚爷爷。 “小项,好久不见,来来,快进来。”傅爷爷高兴地拉着项允集的手,冲着屋内喊:“小挚,小项来了。” “傅爷爷,我带朋友过来看你了。” 项允集刚想侧开身介绍阮星眠,她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阮星眠尴尬地向傅爷爷颔首,掏出手机一看是肖翊来电,她有些犹豫,才接通,就听到肖翊急切的声音:“眠眠,你爸爸出车祸正在医院抢救,你快点回来吧!” “车祸?怎么会呢?你在骗我吧?”阮星眠大惊失色。 闻言,项允集顿在门口,见阮星眠一脸惨白,他把手里的年货塞进前来迎客的傅挚手中,担心地看着阮星眠,示意傅挚和傅爷爷先不要出声。 “我骗你做什么?编这种谎话让你和叔叔和好吗?我没这么无聊,不信你电话叔叔确认,反正我通知你了,回不回随你。”肖翊生气地挂了电话。 阮星眠抖索着手拨通阮宗延的号码,接电话的却是朱韵,她问起车祸的事,换来她不冷不淡的嘲讽:“离家出走的大小姐,终于想起关心爸爸了。放心,我会照顾他,你不用回来。” 朱韵说完就挂了电话,阮星眠只觉得脑袋里嗡嗡直响,瞬间心慌意乱,转身抓住项允集的胳膊,声音颤抖起来:“允集,我爸出车祸了,我想去医院。” “别慌,我送你过去。” 项允集揽住六神无主的阮星眠,歉然地向傅挚和傅爷爷告别,急匆匆地带阮星眠离开。 “好不容易见到小项,这门都没进人就走了。”傅爷爷遗憾道,“小挚,那女孩是小项的女朋友吧?叫什么名字?” “应该叫阮星眠,不是他的女朋友。” 傅挚抱着项允集塞给他的年货,望着电梯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心想就是那个女孩吧? 项允集从医院辞职后,傅挚才知他的左手被硫酸烧伤,严重到他不得不放弃外科医生的职业。傅挚气愤他没将他当朋友,对他隐瞒如此之久,若不是项允集拦阻,他很想去找肇事者算这笔账,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项允集为了实现医生梦付出多少。 “事情已经发生大半年,是该过去,我也放下了。”项允集很平静地说,“傅挚,你若为我着想,以后就多帮帮我。” “你要我怎么帮?”傅挚很难受。 “我会在雅集工作,为一个人打造梦想的舞台,让她来到我身边。” 项允集说起他和阮星眠的相识相知,医生梦破灭后,他将她当成前进的动力和未来的梦想,毫不掩饰心理上对她的依赖。 傅挚对阮星眠颇为好奇,但今日匆匆一见,连寒暄都没顾上,他对娇滴滴的阮星眠印象并不好,项允集对她过于在意了。 第四十六章 阮星眠的家在深城,距离泷游数百公里,项允集开车送她过去需要三个小时左右。 从离开傅挚家开始,她的脸色一直很糟糕,双眼慌乱不安,直到车上了高速,最初的惶恐过后,她稍稍镇静些,开口说起她和阮宗延的问题。 “半年前,我和爸爸闹翻就再也没回家,拒绝跟他和好,也不愿意再见他。”阮星眠心里很难受,“允集,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那你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我再来判断你是否任性?” 项允集小心翼翼引导她,她从未提过家中的事,照顾关鹤松期间,明明达到自己能力的极限,也没有去依赖家里,而选择接受他的帮助。他隐约感觉她和家里有问题,但她没说他自然不会提。 无论强者或弱者,在没有足够的安全感时,都不会敞开自己的心扉。 他愿意对她袒露一切,也希望她能对他放下所有的心防。 “二十岁以前,我是爸爸全心呵护的掌上明珠,那时觉得全世界都围绕着我转,我若要摘星便有人替我扶梯。虽然妈妈在我两岁时就病逝了,没有给我足够的母爱,但我从来不缺少爱,爸爸父兼母职,还有青梅竹马的肖翊似兄似友,他们一直在我身边,我觉得没有妈妈我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阮星眠双手环抱着自己,望着车外飞快变换的风景,想起那些幸福的过往,更无法接受阮宗延的背叛。 “大家说为了不让我受委屈,爸爸才没有再婚。爸爸说他很爱妈妈,我是他们的爱情结晶,有我陪伴就足够。可是,前年他突然和他的财务经理朱韵结婚,我被通知参加婚礼时才知道。我为此第一次跟爸爸吵架,怪他隐瞒我,气他不跟我商量,心理上觉得他背叛了妈妈。” “爸爸说我离家上大学,他会寂寞需要人陪,我以后还要结婚组成新的家庭,终究要离开他的。他说和朱韵结婚只为有个伴,我是他唯一的孩子,不会有人瓜分他对我的爱,他的一切都是我的。” “于是,我认真反省自己,爸爸确实给了我所有的爱,牺牲了他个人幸福,我应该理解他,所以原谅他,接受朱韵成为一家人。可去年暑假回家,我又被告知多了个弟弟,到那时我才发现其实爸爸和朱韵好了十几年。大家恭喜爸爸后继有人,他的建筑事务所终于有接班人了,好像我不存在似的。” “原来爸爸给我买公寓是安排我以后的去处,不知不觉间我仿佛被扫地出门,他有新的家庭新的孩子,让我无法介入。我跟他大吵一架,恨他违背了对我所有的承诺,恨他背叛我,让我在家里没了立足之地。我愤怒地跟他说,家里有弟弟就没有我,有我就没有弟弟,让他选择。” “我输了,他没有选择我,怪自己把我宠坏,我觉得他不再是全心全意爱我的爸爸了,跟他闹翻就离家出走。结果,他停了我的信用卡断了我的生活费,让我见识现实的残忍,逼我妥协接受一切。” “他的转变让我很失望,他根本不信任我,对我好似乎是为了牵制我,不让我发现他和朱韵的事,担心我会去破坏他们的感情。再后来,我的青梅竹马和我的好闺蜜在一起,他们也像爸爸一样没有选择我,在他们眼中我就是任性只会撒娇不会考虑他们感受的存在。” 阮星眠很介意那些人和那些事,本以为难以启齿,但对着项允集,平静得反而像是诉说别人的故事,当初被背叛的愤怒烧毁理智而口不择言,结果换来不被选择的下场,难怪黎予臻要笑她作死。 项允集探过手,轻拍着她的手背,明白她为何会在关鹤松面前崩溃大哭,为何她会说在困难时庆幸遇见他,她的人生也在短短的时间内被颠覆了。 “星眠,他们没有选择你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错,被伤害的人都是你。”项允集有了自己的判断,“在我眼中,星眠一点都不任性,过于体贴反而压抑自己。” “允集总这样包容我,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说这些也是对你撒娇而已。” 阮星眠苦笑,只有项允集和关鹤松觉得她受伤了,肖翊只会说她犟跟爸爸闹脾气自讨苦吃。 “闹翻之后,我很害怕再见到爸爸,再次面对不被选择的悲哀。可他出事,我更害怕再也见不到他,如果没有允集,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因为他是你最亲的人,你爱他。” 项允集抽出纸巾递给她,听着她心底的纠结挣扎,看着她失态落泪,若不是正在高速上行驶,他很想停车,将她拥在怀里,抚去她所有的不安。 阮星眠的不自信源于被亲近的人背叛,曾经不知愁滋味的天之骄女,转眼间被当成麻烦的存在,没有人真正体会她的感受,这种心理落差,她一直在忍耐,并且努力自我消化。 他们把她当小女生宠爱,又把她当不经事的孩子隐瞒,忘了她是个有自己独立意识的大人,并非无理取闹只会胡搅蛮缠的娇惯女。 这般变故,让他遇见努力去善待他人的阮星眠,唯恐自己不被需要。 阮星眠有点自厌地擦干眼泪,她这样只是换了个人撒娇哭泣,怎么让爸爸对她刮目相看呢? “是啊,我爱他,比任何人都爱他,我也相信他是爱我的,为什么我们现在会变成这样?” 她不肯低头原谅他,他便对她置之不理。 “星眠,我给你讲个故事。” 项允集知道她发泄心中的苦闷,不为了求安慰,只是想要让自己去释怀。 “春秋时,郑国国君郑庄公出生时难产,母亲因此厌恶他,宠爱弟弟。郑庄公对弟弟和母亲百般纵容,弟弟却在母亲的帮助下要夺取国君之位,郑庄公以此讨伐弟弟。他怨恨母亲偏心,便将她迁往外地,并发誓与母亲‘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后来他后悔了,但君无戏言,于是有人想出办法,挖掘地道取名为黄泉,便能‘黄泉见母’,于是母子重归于好,其乐融融。” 阮星眠听着他的故事,心中的纠结被触动,血浓于水,这是她永远舍弃不了的羁绊。 “谢谢你,允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感激地看着项允集,他轻轻颔首鼓励她,对过去的纠结,稍稍释怀了些。 后来,她参观项允集的书房,除了各种医学专著外,还有各类古籍经典,她翻开一本《左氏春秋》,知道这个故事叫做“郑伯克段于鄢”,那个帮郑庄公与其母和好的人叫颍考叔。 她想,项允集就是她的颍考叔。 第四十七章 阮星眠和项允集到达深城医院时,阮宗延处理好伤在病房休息。 朱韵已经回家,留下阮家保姆秀嫂陪护,她见到阮星眠又惊又喜,一番寒暄后,秀嫂就要通知病房内的阮宗延,但被阮星眠阻止了。 看着病房关闭的门,阮星眠不由地紧张起来,想到她和阮宗延之间的问题就无法淡定,心跳得有些慌乱。 “星眠在紧张吗?”项允集问,看着她颤动起来的手。 “中学时,学校组织参观博物馆,那次有个‘乡愁’主题的书法展,宣传册里有首诗叫《渡汉江》: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当时,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近乡情怯呢?”阮星眠握紧发抖的手,“现在,我大概明白了。” 只怕物是人非,无法面对。 项允集突然张开手,强势地揽她入怀,她只觉得眼前一花,便跌入一具结实宽阔的胸膛中,靠在他怀里,听见稳健有力的心跳声。 “允集?”阮星眠错愕,眼角余光瞄见好奇瞅着他们的秀嫂,不由地脸颊发热,但项允集抱住她的双臂很用力,让她贴着他,动弹不得。 “据说,人紧张时听到平稳的心跳声容易安下心。”项允集一本正经地解释,“因为我们在娘胎里一直听着母亲的心跳声,才能消除对外界的不安,安心地来到这个世界。” 他忍了一路还是忍不住,想要抱抱她抚去她所有的不安。 “原来如此,允集安慰的人方式很特别。” 阮星眠笑了,想起他难受的时候,她义不容辞地贡献自己的肩膀给他靠,那么她也该大大方方地享受他回馈的福利——给她一个安心的拥抱。 虽然他的心跳渐渐地不那么平稳,但作为曾经的医生,他的话太有权威性,充满了心理暗示的能量。听着他的心跳声,感受着他的怀抱传递过来的温暖,好像在告诉她,她可以依靠他,于是,慌乱的心不知不觉地安定,双手也不发颤了。 “有效吗?”项允集低头问她。 她抬头就能看见他线条优美的下颌,还有垂下眼更显长度的睫毛,眼中温柔的眸光随着视线的下移,仿佛要漏下来似的,让她原本安定的心又有所躁动,呼吸也变得急促。 项允集给她的是属于知己的友情拥抱,她却强烈地意识到属于他的男性气息,一想到多感觉脑子就发热,浑身都不对劲了。 “嗯,很有效。”阮星眠深呼吸再深呼吸,故作冷静地离开他的胸膛,“我不紧张了。” “那就好,放心,他看到你一定会高兴的。”胸前变得空荡荡,项允集有些舍不得地松开手,拍拍她的肩膀,“加油,我去找医生了解情况。” 然后,项允集借口不熟悉医院,请秀嫂带他去找阮宗延的主治医生,故意留下阮星眠和阮宗延单独相处。 看着项允集离开,阮星眠犹豫了一会儿,想象该用怎样的表情再见阮宗延,最终决定学习项允集的从容,推开了病房的门。 阮宗延靠坐在床,颧骨上有明显的挫伤,左手肘缠着厚厚的纱布,吊挂在脖子下,右手翻看着《深城晚报》。 似有感应,他抬起头,看见她,有瞬间的惊讶,随即面露喜色,放下报纸,向她招手:“眠眠,过来。” 这一声熟悉的“眠眠”,让她想起小时候去爸爸的事务所,他正在工作,看见她就会这样招呼她过去,坐在他的膝盖上,看他画建筑设计图。 她手痒学着他画,却毁了他的设计图。 她看他脸色大变,立刻憋着嘴委屈,撒娇认错,他就不忍责怪她了。 在她记忆中,只要撒娇爸爸就任她予取予求,不曾对她声色俱厉过,直到他再婚生子,打破了他们惯有的相处方式,不知不觉间她和他便有了隔阂。 阮星眠缓缓地走向他,心底百味杂陈,欣慰于他的安然,又心存着芥蒂,无法像以前那样,拉着他的手,窝进他怀里,肆无忌惮地撒娇。 “肖翊告诉你,你出车祸了。”她细细地打量他周身,似乎没伤到什么要害,暗暗松口气,“我很担心,你还好吧?” 或许这段时间和项允集在一起,受了他的影响,她也能坦率地说出一些心里感受。 “眠眠,我很开心看到你回来。”阮宗延眉开眼笑,起身拉住阮星眠的手,“别担心,爸爸没事,只是一点小伤,医生非要我住院观察,很快就能回家的。” “真的?”阮星眠的目光落在阮宗延握着她的手上,想抽回来,但最终还是没动,“王叔开车向来小心,怎么会出事呢?” 王叔是阮宗延的司机,也是秀嫂的丈夫,两夫妻是阮宗延老家的亲戚,都是老实本分谨小慎微的人,跟着阮宗延工作了十几年,从未出差错。 她就是从王叔和秀嫂口中得知阮宗延和朱韵相好十多年的事,一度怨恨他们“为虎作伥”。如今想来,肯定是阮宗延要求他们在她面前守口如瓶,等到事成定局后再告诉她,已经无关紧要了。 “王叔很自责,虽然不关他的事。”阮宗延解释,“我过马路时,看到广告牌上的珠宝展宣传,想着眠眠要过生日了,我应该准备礼物,不小心晃神被车刮蹭摔倒。” “原来是这样的。”阮星眠确定是肖翊夸大其词了,想到他是为了自己生日礼物晃神,心里有一丝暖暖的。 “眠眠回来,陪爸爸过年,不要走了。”阮宗延紧握她的手不放,有点讨好道,“而且,小星屿很想见姐姐的,他和你小时候越长越像,咿呀咿呀地还会叫姐姐,你见了会喜欢他的。” 突然转到弟弟的话题,阮星眠脸色微变,心底窜起了抗拒感。 那个同父异母小她二十岁的弟弟,是她和阮宗延矛盾激化的导/火/索,她对他并没有什么感情,心理上还无法认同是一家人。 阮星眠沉默下来,不想因此再与阮宗延起冲突。 她有点僵硬地抽回手,失望之色在阮宗延眼中闪过,父女之间的气氛随之尴尬,适时响起的敲门示意声,项允集的出现让她感觉得救了。 “伯父,你好,我是星眠的朋友项允集。” 项允集来到阮星眠身边,主动向阮宗延自我介绍。 “是你陪眠眠回来吧?谢谢你。” 阮宗延有些复杂的目光在项允集和阮星眠之间来回,直觉他们不是普通朋友。 他想起肖翊带回家的黎予臻,肖翊曾特地向他介绍黎予臻是他的女朋友,还是眠眠的好朋友,他们提过眠眠也交了男朋友,难道是项允集? “允集,医生怎么说?”阮星眠忙问。 “左手肘骨折,还有因为摔倒脑袋撞地,需要住院观察是否有脑震荡。”项允集在主治医生那边看到详细的病例,“其他没啥大碍,若无脑震荡,明天就能出院回家休养,一两月便能痊愈。” “那就好。”阮星眠相信项允集的话,从接到肖翊电话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允集,今天太晚了,你明天再回去吧。” 她不放心他开夜路车。 “听你的。”项允集没有异议。 于是,阮星眠让秀嫂回家,她留在医院陪夜,拒绝项允集陪同看护,他开了大半天的车需要休息。项允集便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入住,翌日一大早,他就带着早餐过来。 跟主治医生确认阮宗延并无脑震荡症状后,项允集直接送他和阮星眠回家。 打开后备箱取出院时整理的物品时,阮星眠才发现项允集抽空买了很多礼物:营养品、美容品、年货、儿童玩具……他根本没必要这么费心。 项允集理所当然道:“第一次登门拜访,礼数总是要的。” “你明知我和家里人关系尴尬,不用可以去讨好。” 阮星眠受之有愧,他送她回来,已经是帮大忙了。 “正因为如此,才需要礼数化解尴尬。”项允集看着回到家情绪明显低落的阮星眠,默默她的头,“你不是希望伯父对你刮目相看吗?我自然要给你撑场子。” 阮星眠豁然,她并非一个人面对。 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她不能再用同样的方式对待,项允集向她展示的是成熟人的为人处世。 有项允集相陪,她也算“衣锦还乡”吧? 第四十八章 肖翊听说阮宗延和阮星眠要从医院回来,早早地带着黎予臻在阮家等待。 阮星眠和项允集大包小包进门时,大厅内的肖翊和黎予臻一见便面面相觑,他们在微光岛遇见的阮星眠男朋友并不长那样。 将伴手礼品交给秀嫂收起来,阮星眠看见肖翊和黎予臻的瞬间,难堪之余便是反感。 虽然阮星眠只说她的青梅竹马和她的好闺蜜在一起,但看她见到他们的表情,项允集也猜得出他们是谁,以及他们和阮星眠之间可能发生的事。 阮星眠从小那么依赖她的青梅竹马,喜欢她的青梅竹马也正常,青梅竹马和好闺蜜在一起,对她来说不啻于一种背叛。 “星眠,这两位是?”于是,项允集故意问。 “他是我邻居,肖翊。”阮星眠指着肖翊道,目光扫过黎予臻,“和他的女朋友黎予臻。” “我是项允集,幸会。” 项允集客气地跟肖翊打招呼,对黎予臻颔首示意。 “星眠,你又换男朋友了?”黎予臻一见阮星眠,亲热地挽上她的胳膊,仿佛她们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在她耳边说着旁边人也听得清的悄悄话,“上次是活泼型,这次是成熟型,都是大帅哥,桃花朵朵开,真让人羡慕呢。” 项允集听到黎予臻的话,皱了下眉。 在“新男友”面前说这种话,傻瓜都听得出挑拨之意,何来羡慕? “怎么叫又?”阮星眠沉下脸,她的碰触让她产生生理性的厌恶,直接掰开她的手,往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你记错了,我没有男朋友。” 在肖翊面前的黎予臻和在她面前的黎予臻,截然不同,阮星眠看透她的惺惺作态,再与她亲近浑身都不舒服,以前居然将她当成无话不谈的好闺蜜,太愚蠢了。 “肖翊,我是不是说错话?”黎予臻撇了撇嘴,靠近肖翊,有点委屈道,“星眠好像生气了。” 肖翊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转头问阮星眠,语中有责怪之意。 “眠眠,予臻只是好奇,你不用这么敏感吧?难道咖啡馆的那位先生不是你男朋友?陪你回来的项先生也不是你男朋友?” “肖翊,难道我和异性在一起就一定是情侣吗?” 阮星眠恼火,在肖翊眼中,经常看到有人追她,是不是就认为她和他一样“花心”? “好,算我说错话。”肖翊没料到阮星眠会这样反驳他,不好意思地对项允集道,“项先生,抱歉,误会你们了。” “没关系,我和星眠是好朋友。”项允集淡淡道,她反应这么大,心里大概有点放不下。 “你看,眠眠有些任性,我们一起长大习惯小打小闹,让你见笑了。” 肖翊瞥了眼冷下脸的阮星眠,可能在怪他“骗”她回来吧。 项允集只是看了看阮星眠,不予置评。 阮星眠却呛声:“对,我任性幼稚,没有予臻脾气好,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哄得大家都开心。” “你——说什么呢?” “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绝不是什么好话,肖翊很意外她的口气如此冲,没了以前的软绵。她从进门后拒绝予臻的亲近,他就觉得不对劲,她和予臻什么时候变得不对盘了? 黎予臻尴尬极了,不自在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说:“肖翊,我们还是走吧。” 阮星眠抿着嘴没有再说什么,看着她对肖翊装脆弱无害的模样。 在黎予臻的影响下,肖翊渐渐会将她当成无理取闹的刁蛮女吧? 见阮星眠不为所动,肖翊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于是拉着黎予臻离开。 阮宗延换好家居服出来,朱韵和秀嫂已备好饭菜上桌,他想喊肖翊他们一起用餐但他们走远了,他奇怪地问阮星眠:“眠眠,你怎么不留肖翊呢?” “大家这么熟,去留自便,何必客气。” 阮星眠不以为然道,看到朱韵已经招呼项允集入座,一副温良贤淑的当家主母模样。担心项允集不自在,她就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朱韵年近四十但保养得宜,身材丰腴皮肤白净,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少妇韵味十足,看似温和的面容,眉眼间却有精明闪现。 项允集不着痕迹地观察朱韵,她对阮宗延极尽人/妻/之贤惠,轻声细语地侍候受伤的丈夫用餐。而对阮星眠,她的态度客气有礼,不怠慢也不亲近,明知阮宗延和阮星眠之间氛围古怪,也不会擅自介入去缓和父女的关系,安分守己。 朱韵像是个合格的后母,但项允集很快就发现本质,她对阮星眠并无感情,纯粹看在阮宗延的面子上,维持表面的和谐。 不一会儿,秀嫂抱着睡醒哭泣的阮星屿出现,朱韵便借口安抚小孩,带着阮星屿回卧室安抚去。 阮星眠至始至终都低着头吃饭,听到阮星屿的哭声,阮宗延和朱韵起身去关注,她反而僵住身体,握紧了筷子,没有看阮星屿一眼。 阮宗延回到饭桌,有些不悦地看着无动于衷的阮星眠,叹道:“眠眠,他是你弟弟,就算你对我有气,也不要这样无视他。” “你不是说过我是你唯一的孩子吗?” 阮星眠本想用他说过的话回答,但理智告诉她不要再起冲突,而项允集在桌面下拍了拍她的手,似是在给她力量。 “哦。” 于是,她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她可以不再怨恨他,但有些事还无法原谅。 阮宗延碰了软软的钉子,有点堵心,但见她对弟弟的态度不像以前“势不两立”,也不好再说什么。 项允集主动起话题,提及他以前外科医生的身份,对阮宗延的伤给出一些护理建议,自然而然地和阮宗延聊开。 饭后,项允集又陪阮宗延喝了会茶,便起身告辞回泷游,阮星眠出门送他。 “允集,我今天的表现很差劲吧?” 项允集没有马上开车走,阮星眠便坐进副驾驶座,想起回家之后对肖翊和阮宗延他们的态度,她没有自己想象得从容淡定,无法再任性发泄不满,便沉默以对。 “哪里差劲?”项允集不以为然道,“孔子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所以,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你的表现只是遵从心意而已。” “听允集这么说,我心里好受多了。”阮星眠觉得自己还能在家里呆下去。 “那过完年,我来接你回去?”项允集建议,有点遗憾过年期间分两地。 “不行。”阮星眠看着他一直戴着烧伤手段的左手,“来回开车六七个小时太辛苦,现在高铁很方便,我自己回去。” 项允集的左手虽然恢复良好,对日常生活影响变小,但并未完全痊愈,戴弹力手套一来帮助复健防止疤痕增生,二来遮掩疤痕以免引人侧目,毕竟那些疤痕并不美观。 “好,听你的。” 项允集没有异议,知道她为他着想,心里很开心。 第四十九章 阮星眠自认有照顾病人的经验,即使和阮宗延有隔阂在,也能以女儿的身份尽职尽责地照顾他。 可惜有朱韵这个贤妻良母在,她将阮宗延服侍得妥妥帖帖,不假他人之手。 阮星眠想煲骨头汤给阮宗延补身体,但一进厨房就被秀嫂赶出来,仍当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女。 她在家里似乎没有用武之地,唯一用得到她的地方,她却无法勉强自己。 阮宗延大概认为她接受了弟弟的存在,想培养他们的姐弟感情,制造各种机会,让她陪他逗宝贝儿子玩乐。 阮星眠总是远远地站在一边,不肯听阮宗延的话,去抱那个走路摇摇晃晃说话口齿不清的小孩子。她看着阮宗延将丰沛的父爱毫不保留地给阮星屿,恼火她对弟弟的冷淡,“冷眼旁观”的她反倒像多余的存在。 亲戚朋友来拜年,寒暄过后就围绕着阮星屿转,他人小说不清话但很爱笑,大人一逗就咯吱咯吱地笑,然后摇摇晃晃地追着人要抱抱,讨喜的模样赚得满怀的红包。 “眠眠,你小时候也会这样追着人撒娇要抱抱。”阮宗延感慨,“他那么小那么可爱,为什么你就不肯抱抱他呢?” 阮星屿似乎感觉得到她不喜欢他,几次伸手问她要抱抱无果后,再看到她时就会往别人怀里钻……阮宗延便会恼她跟小孩子计较。 阮星屿取代了她在家里的位置,她的存在莫名变得尴尬。 在家过年的一周,阮星眠只觉得格格不入,度日如年,但项允集电话关心她时,她总说大家相处得很好,她和阮宗延的关系在缓和。 肖翊在大年初一就陪黎予臻回西部老家探亲去,他父亲肖峻来看望阮宗延时,顺便问阮星眠: “眠眠,听说你和黎予臻是好朋友,你老实跟叔叔说,她适合肖翊吗?” “肖翊觉得适合就适合。”阮星眠不置可否,不想谈他们的事。 “她和肖翊在公司实习,有些风言风语,说她仗着肖翊女朋友的身份使唤他人,可在我们面前,她一直很乖巧的。”肖峻目光犀利看着阮星眠,“谈恋爱可以随心所欲,但结婚还是要门当户对的。眠眠,你帮我劝劝肖翊,男人先立业再成家也不迟,别急着一毕业就结婚。” “我只是肖翊的青梅竹马,有些事不好越俎代庖的。” 阮星眠没有答应,她在心里已经跟他们划清界限,不希望再跟他们有牵扯。 手机响起的邮件推送提示声,让她有借口失陪去处理。 “时尚杂志《grace》新年企划,联合光耀、雅集、路颐达、百思嘉、爱履五家公司举办第一届‘撷秀杯’高跟鞋设计大赛,参赛设计师要求纯新人,未在市场上推出设计成品。大赛委员会的七名评委由五大公司的设计师和杂志邀请的时尚大师组成,兼顾市场需求和时尚品味。大赛冠军可获得五大公司提供的专属设计师职位,同时大赛前三名设计师的作品,有望签约五大公司量产上市。阮星眠,这个比赛很适合你,我已经帮你提交报名审查,你有两个月的时间准备,在四月二十日之前将设计样品提交大赛委员会。” 阮星眠很意外在春节期间关淮发来与工作相关的邮件,更意外一向爱挖苦她的关淮,用语竟如此公事公办,甚至没叫她“软绵绵”。 “小关先生。”阮星眠直接回拨电话,“我刚看到‘撷秀杯’邮件,你真的帮我报名了?” “有问题吗?”关淮的语气客气得让她怀疑中邪了。 “我还没想好,突然参加这种比赛,心里没底。”阮星眠犹豫道。 “由我亲自指导,有何心虚?”关淮不容置喙道,“就这么定了。” 关淮如此强势霸道,擅自决定还不许她有意见,阮星眠忍不住怀疑她是什么时候又得罪他了? 想到不久前发生的设计稿泄露一事,终究因她的疏忽毁了关淮的设计,就算他说不在意,也抵不上心血覆灭的失望,说不定心里开始厌烦她这个添乱的徒弟。 若她能在“撷秀杯”上有所斩获,以设计师之名出道,实现她的梦想,那么关淮的报恩也就结束了。 对她来说这是捷径,对关淮亦是。 这么一想,阮星眠有点小失落。 为了应战“撷秀杯”,阮星眠决定提前两天回泷游,王叔开车,阮宗延亲自送她去车站。 “眠眠,你刚开始工作,各种花销大,钱不够用就跟我说。” 阮宗延交代,她这次回来,他注意到她的装扮朴素许多,以前她喜欢的cartier腕表都换成普通的石英表了。 阮星眠怪异地看着阮宗延,他以为她已经妥协,所以愿意恢复供给她的吃喝用度了。 “既然你停了我生活费冻结信用卡,我便不会再用你的钱,我养得活自己。” 她平静道,虽然骨气无法当饭吃,但也不能因为有饭吃就随意弯了脊梁。 “眠眠,你这是什么意思?”阮宗延皱眉。 “没什么。”阮星眠打开车门,“虽然我不是你唯一的孩子,但你是我父亲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保重,我会再回来看你的。” 雏鸟终要离窝独立,翅膀即使被折断过,飞翔的本能也不会消失。 第五十章 阮星眠一回到泷游就给项允集打电话,告知她提前回来了。 项允集正在陪母亲招待来拜年的客人,晚上预计和傅挚参加时尚圈的派对。 为了让项允集更加熟悉业界,傅挚不遗余力地将他拉进自己的人际网,分享他的时尚资源,引荐相关人士:设计师、模特、名流、名媛、明星、杂志主编、记者……这圈子比医疗圈复杂许多,要想融入,必须有人领路。 “星眠,明天我会回云阳。”项允集的声音有些疲惫,“过年交际多,应付了一波又一波的人,感觉有些力不从心,需要星眠帮忙充充电。” 项允集从不掩饰对她的依赖,向来直接又坦诚地表达所想,无须她费心揣测他的心情。 人前冷淡的成熟男人,通过手机,低低沉沉的疲惫声比平时柔软许多,仿佛倾身在她耳畔低语,化作一道酥麻的电波,流窜到心间,便激起一阵悸动。 “嗯,你多注意休息,那明天见。” 脸颊些微发烫,意识到自己容易对项允集反应过度,阮星眠有点小懊恼,不得不提醒自己,她和项允集是共患难过的知己好友,不要自作多情,影响他们纯洁的友情和特殊的“革命情感”。 从医疗圈转职商业圈,除了学习精进业务水平,项允集还要重新建立自己的人脉关系,熟悉雅集公司内外的各种人事,这样他空降雅集任职,管理事务执行决策,不至于被人质疑“外行领导内行”。 项允集所面临的挑战,即便他不说,阮星眠套入光耀的情况就能想象。 他在雅集的职位应该和关凛的位置类似,而他突然入主雅集与关淮空降恩薇一样。但想在大公司里立足,光凭“少东身份”是不足以服众,项允集并非设计师,无法像关淮那样直接用作品说话,那么他要怎样证明自己? 或许这就是项允集现在要做的事吧? 阮星眠没有相关的经验或者阅历助他一臂之力,唯一能帮他的是在他需要之时,给予他想要的陪伴,为他打气。 不过,他们如今是在同一世界奋斗,她也要努力的。 阮星眠稍作打扮,出门去城南的关家大宅向关鹤松拜年,幸好关凛和关淮都不在场,她和关鹤松相处就自在多了。 关鹤松笑眯眯地塞给她一个大红包,不准她推脱,新年讨个好彩头。 一老一少乐融融地话起家常,然后关鹤松就向她吐槽关淮:“小淮最近阴阳怪气的,明明酒量不行,还总找小费拼酒。昨晚小费过来看我,小淮非拉着他喝两杯,结果倒下睡到现在大下午都没醒。想当初我两斤白酒下肚面不改色,小凛和小费倒有我的风范,小淮完全不行,以前他滴酒不沾的,这几天很反常,小费说他在找灵感,我看他是失眠找醉。” “爷爷,一喝就醉,这是多少失眠人士梦寐以求的技能啊。”阮星眠忍不住跟着吐槽,“有句话说得好,‘睡前一杯酒,活到九十九’,小关先生或许突然悟到人生真谛。” 阮星眠想象关淮两杯下肚就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样,就“噗嗤”笑出声。 但当着爷爷的面笑话人家孙子,终归是不好的,她忙不迭地转头掩饰笑意,却发现楼梯口正欲下楼的关淮,刚忍住的笑意又泄露了。 他穿着格子睡衣,踩着棉拖,一头自然卷刚睡醒没打理简直是灾难,直接接他变成金毛狮王,与素日雅痞模样相差甚远。 关淮瞪了眼失笑的阮星眠,她立刻噤声,尴尬地起身打招呼:“小关先生,下午好。” 她和关鹤松对他的吐槽,不知他听见没? “嗯。”关淮表情有些复杂地看着阮星眠颔首,想起其他事,顿了顿,“你等等。” 然后他转身回屋去,不一会儿就换上牛仔裤毛衣出来,张牙舞爪的自然卷也打理得服帖。他手里拿着一本宣传册,递给阮星眠:“这是‘撷秀杯’比赛相关资料,你好好看下。” “正好,我也想和小关先生谈谈比赛的事。”阮星眠接过宣传册翻看,了解比赛的章程和细节。 关淮喝着咖啡醒神,口气很公式化:“有问题可以说。” “小关先生参加过类似的比赛吗?”阮星眠怪异地瞅着他,不大习惯如此“正常”的关淮,说话居然都不带刺了。 “我不需要这种经验值。”关淮道。 言下之意,他一出道就是boss级别,直接控场。而她是新人,等级太低,先刷刷经验打打小怪,别想着一步登天。 看来是关淮升级了,直接挖苦显得格调低,他开始使用隐性嘲讽技能,戳人软肋于无形。 阮星眠决定先研究资料,再向关淮请教正经问题。 关鹤松微笑地看着两人,护理师送药过来,提醒他该吃药休息了。 “我有些累了,你们好好聊。”关鹤松有意让他俩单独相处,吩咐关淮,“小淮,回头亲自送小眠回家,昨晚的酒醒了吧?不会酒驾吧?” “爷爷,我不是酒鬼。” 关淮无语,关鹤松向阮星眠吐槽他喝酒的怂样,太杀他的威风了。 关鹤松满意地休息去,阮星眠看完宣传册,认真地向关淮请教了些比赛问题,跟他讨论了设计的主题。 关淮以专业人士的姿态,解决专业的问题,对她的态度意外客气,只是末了强调:“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我需要准备特别的工具吗?”阮星眠一时不解,样品室的工具和材料应有尽有。 关淮瞥她一眼,道:“脑子。” 明白了,说她脑子愚钝,需要磨得锋利些吧? 阮星眠忍住吐血的冲动,默然地上了他的车,一路正襟危坐,公事谈完,便不想没话找话,免得被挖苦。 车内的气氛有些尴尬。 关淮时不时地瞥阮星眠一眼,想到年前送她回家遇到项允集,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上来。 心情莫名地烦躁,他也不想开口。 身旁不知不觉沉着脸开车的关淮,让阮星眠感受到关鹤松所说的“阴阳怪气”,浑身不自在,车开到云阳小区大门口,她就叫停:“小关先生,我这里下车就好。” 关淮置若罔闻,直接开进去,在楼前停车,见阮星眠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他故意问:“你不请我到家里坐坐吗?” “家里有些乱,不大方便。” 阮星眠忙摆手,她回深城好些天,公寓年前还没来得及整理,落了一层灰,不宜待客。 刚被关淮挖苦脑子不够,不想再被他讽刺持家无能。 被她拒绝,又见她开门就要下车,关淮觉得有股无名火窜上来,伸手拉住她:“因为有人在,不方便吧?” “谁在?”阮星眠不明所以,盯着他攥她手腕的手,他有点反常。 “虽说是你的私事,别人无权干涉,但装傻就不对。”关淮也感觉到自己的失态,松开手,还是问出口,“你不是和项允集住一起吗?” 他找费英治喝酒时,费英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煞有其事道:“根据我的观察,小阮可能和项允集在交往,你知道项允集是谁吗?我刚刚得到的情报,他是雅集总裁单柏雅的独子,已经空降到雅集任职,早晚有一天他会把小阮挖去雅集。” “她喜欢的是恩薇的设计,又不是雅集的设计。”他是阮星眠的偶像,是她最崇拜的设计师,“她的梦想是成为恩薇的高跟鞋设计师。” “年轻人啊年轻人。”费英治似笑非笑,“你若真自信,怎么会找我喝闷酒?” “她想实现梦想,我是她最好的选择。” 关淮有自信将阮星眠培养成优秀的设计师,让她在恩薇立足。 “但不是唯一的选择。”费英治并没有戳破他的心思,“雅集也能打造出另一个恩薇。” 第二杯啤酒下肚,他就趴在吧台不动,他无法反驳费英治的话,但一点都不想让阮星眠去雅集“学艺”,对他来说,这是耻辱。 “小关先生,你好像误会了,我和允集只是邻居。” 阮星眠冷不防想起年前关淮送她回来,遇到项允集,她告别后直接跟项允集上楼……落在关淮眼中,大概就想多了。 “邻居?所以,之前爷爷出事,他才帮你一起照顾爷爷吧?” 见阮星眠说得那么坦荡,关淮有些窘态,想太多果然是种病。 “不是。”阮星眠摇头,解释道,“允集刚搬过来,这里离他公司近方便上班,他改行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 关淮瞬间明白项允集的用心,想起他戴着烧伤手套的手,大概影响他的职业生涯。 “真可惜,他是个好医生。” 关淮遗憾道,原本不相干的人,转眼就变成同一世界的劲敌。 费英治说的对,项允集不容小觑,雅集完全有可能打造出另一个恩薇。 “嗯。”阮星眠不想多说项允集的私事,便转移话题,“小关先生,我先准备比赛的设计草图,过几天上班给你看,到时请多多指教。” “软绵绵,我的要求非常严格,你要有心理准备。”关淮挑了下眉,心情愉悦道,“敷衍应付的作品只会辱没师门,这是不允许的。” 听到他叫她“软绵绵”,阮星眠有种他变正常的感觉,暗暗松口气,她不习惯对她太客气的关淮。 “我会努力做出让小关先生认可的作品。” 有关淮为她把关,阮星眠对比赛就有底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