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星赋》 第一章 人间三月陌上姝 1 春雨潇潇而过,暖阳对着世间万物露出微笑,携着缕缕微风俯瞰向大地,正应了「那年光三月里,朱楼百花中」的好时节。 三月初三,苏府。 春日里的熹微总是提前到来,前一刻还是漆黑一片,不过须臾便已是光辉满天。燕儿提前出巢,花儿含苞欲放,塘子里的鸳鸯早早地梳理起颈毛,肥硕的胖黄雀扑棱着翅膀,迫不及待地外出觅食。只见它左蹦右跳,踩着交错的树枝,穿过茂盛的树叶,在一只枝桠上停下了脚步。 苏府宅院占地不小,好歹是京城知府的府邸,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之美诸都繁不胜数,更难得的是这宅院乃先帝所赐。现任知府苏白的父亲苏允在世时曾官居一品,为人恪尽职守,兢兢业业,甚得先帝看重,遂将此宅院赐之。 此刻九曲回廊中正奔跑着一个欣长的身影,从背后望去,那人头上的发带随风跳跃,可见速度。胖黄雀舒服地摆了摆身子,刚想飞离,却听见底下“嘭咚”一声。 丫鬟菱儿趴在地上,看着撞到自己的人,不由惊讶地长大了嘴巴。眼前这年约十七八岁,头束荷叶巾,身穿靛蓝色绣竹直裾的清秀少女,不正是苏府大小姐苏炜彤吗? 大小姐怎么穿成这样,一副男装打扮?她这般不顾女儿姿态的飞奔,急着要去哪儿? 缋着蓝色竹叶的衣缘如水波拂过眼前,正当菱儿犹自乱想之时,苏炜彤早已如一阵风似的离去。 唐星低着头站在正房前庭,远远望去看不清表情,只见她的身子抖得如同那枝头的枯叶,也不知是被冻得还是吓得。游廊边三三两两的丫鬟们聚集在一起,故作神秘的半掩着嘴说话,声音恰好让唐星听见,话里话外透着的全是有好戏可瞧的兴奋。 “诶,你看,表小姐又要被老爷训斥了。” “有什么样的老子娘就有什么样的种,也难怪老爷瞧不上她,唉……” “长得再漂亮,还不是寄居在别人府上,府里明着暗着谁承认她是小姐了,说白了就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 唐星脊背一僵,头埋得更低了。 许是因着文臣的缘故,苏家历来极重规矩,尤其是苏白的茂哲院,正房里头若是没有招呼是容不得擅进的。前次张姨娘为苏白炖了秋梨膏匆匆而入,结果被苏白罚跪在这廊下半个多时辰。 许久,门口的婆子才慢悠悠地给唐星打起了帘子:“表小姐,老爷有请——” 屋里的暖风扑面而来,唐星轻轻吐出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正房内,青铜香炉焚烧的熏香袅袅升烟。紫檀雕花木条案前的八仙桌旁正端坐着一位头戴南华巾,身着黻领长袍的中年男人,他轻呷着手里的青瓷茶盏,对逐渐走进的唐星仿若未见一般。而他身旁站着一个身段丰盈,身穿蜜合色茧绸衫子的年轻妇人,正给男人不轻不重地捏着肩。 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苏府姨娘张氏。说起这张氏,闺名一嫄字,江陵人士。本是官宦女子,家道中落而入府为奴,又因脾性直率,善解人意而得了苏白的欢心,在大小姐苏炜彤的娘亲过世后便收了房,抬了姨娘。 唐星畏缩地觑了眼上座的中年男人,低垂下眼睑:“舅舅……” 一时静默,四下噤声。 苏白搁下茶盏,打眼眙着面前的少女,见其巴掌大的小脸上虽是不施脂粉,但难掩玉肤樱腮的好颜色,身上穿了件半旧不新的鹅黄半臂,梳着双螺髻的头上也只有一只鎏金细花钏压着发,那双低垂的眉眼乍一眼看上去不甚出彩,可却偏偏流露出一种我见犹怜的濯濯动人来。 可恨,真是长得越来越像她了!那个贱人,是苏家难以启齿的耻辱! 精致的茶盏被苏白猛拍桌子而撞击得哗啦一响,茶水四溅间张姨娘眉惊眼跳直向唐星打眼色。 唐星偷偷抬眼,目光快速流眄过苏白,捕捉到他眼中的恨意,不由心头一酸。她吸了吸鼻子,努力遏制眼中的泪意,缓缓跪倒。 苏白冷眼瞧着伏在地上的唐星,沉喝一声:“穆姑姑,进来!” 一个肃着脸,年约五旬的花袄老妪应声走入厅中,她双手捧着一套灰色男装,举到苏白跟前。苏白抓起那套男装砸到唐星的脸上,“不要脸的东西,你看看这是什么?” 张姨娘忙上前阻拦,耳垂上的岫玉坠子随着她的举动快速地摆动着,“老爷,消消气。这个,这个……也许是表小姐自个儿穿着玩的。” 苏白闻言用眼刀刮了眼张姨娘,又对唐星冷笑:“玩?那你告诉我,你怎么玩的?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成日里尽倒腾些伤风败俗的东西,难不成话本子看多了,也想玩个假凤虚凰,出门勾搭外男,啊?” 唐星闻言身子一抖,神色也随着苏白这话更黯淡了。 题外话 本文版权属于作者良仙,并受法律保护(中国国家版权局著作权保护,国作登记号2015-a-00213636),除非评论正文中另有声明,没有作者的书面许可任何人不得转载或使用整体或任何部分的内容。 第一章 人间三月陌上姝 2 看着默不作声的唐星,苏白越来越恼怒,胸膛起伏连连,只觉满腔怒气无处发泄,站在一旁的穆姑姑察言观色后,正色道:“老爷,表小姐行为不端,今日又被老奴在房中发现私藏男装,理应小惩大诫。” 佝偻的跪姿,苍白的小脸,怎么看怎么碍眼!苏白阴冷地开口:“戒尺取来。”说着又转向穆姑姑,厉声道:“你身为彤儿的掌院姑姑,理应督促小姐们的言行举止。今日,你替我好好教导表小姐,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无规矩,不成方圆!” 穆姑姑沉声道:“是,老爷。”她转过头对身边小丫鬟吩咐几句,小丫鬟点头一溜烟地出屋,忙不迭的去取戒尺了。 张姨娘焦急地想开口,却被苏白截断了话头:“你老实呆着,再敢求情,老夫连你一块儿教导!” 手中帕子蓦地被揪紧,张姨娘摇了摇头,同情地看向跪在地上正簌簌发抖的唐星。唉,可怜的表小姐,今日怕是得挨一顿好打了。 不一会儿,泛着冰冷光泽的铁戒尺被丫鬟取来,穆姑姑拿过戒尺,趾高气昂地俯视着唐星因恐惧而低垂的头颅,没人发现她眼底藏着的嫉恨。 表小姐,怪就怪你长得太漂亮,性子又太软乎了!平日里早就想掐掉你这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了,明明长得那么打眼还一副天真无辜的样子,害得我家那个臭不要脸的为你神魂颠倒,茶饭不思,居然连做梦都叫着你的名字,呸!狐狸精!可算是犯到我手上了! 脊背上仿佛有一阵寒流扫过,唐星额头迸出细密的冷汗,她狠狠地咬着唇,准备硬挨这眨眼间就要落下的铁尺。 “住手!”一道凌厉而清脆的娇斥声传来。 紧绷的身躯微震,唐星循声回眸,撞ru眼帘的正是扶着门框,气喘呼呼的苏炜彤。 明明长着清秀的五官,却无论何时都是一副矜傲的样子,哪怕此刻再狼狈,也让人感觉到盛气凌人。红彤彤的脸蛋儿因为剧烈奔跑而更显鲜明,此刻一双晶亮晶亮的杏眼透着凌厉正目不转睛地绞着脸色尴尬的穆姑姑。 唐星平眉蹙起,看向苏炜彤的美目中隐隐流露出温暖感激之色,但更多的是担忧。 苏炜彤用袖子揩了揩脸上的汗珠,她扶着跑得岔气的纤腰,上前一把夺过穆姑姑手里的戒尺。 “放肆!”苏白拍案而起,面上青红交替。他先是震惊于女儿一身儒生打扮,后又震怒于苏炜彤二话不说抢下铁尺,并且大力的推了穆姑姑一把。“你要反了不成?” “爹!”苏炜彤把铁尺背到背后,尖锐地眼光漫过四周低垂下脖颈的丫鬟婆子,随后向苏白撒娇道:“何事惹得爹如此不悦,竟摆出这等阵势?” “你明知故问……咳咳!”苏白指着昂首挺胸的苏炜彤,气得肝疼。 “老爷!”张姨娘忙给苏白拍背顺气。 苏炜彤睃了眼地上四散的灰蓝直裾,暗叫了声倒霉。她偏头看向苏白,故作惊惶地:“呀,这不是我给阿星的男装吗,怎么在这里?” 听了这话又被气了个仰倒,苏白好半天才开口:“你穿成这不伦不类的样子要去哪儿?” “今日上巳节,听说京城书院众子齐聚要召开闻香会,以文会友,舞墨觅知音。所以女儿想去见识一番,不料却……”苏炜彤站在依旧跪在地上的唐星身边,越说越遗憾,就差扼足叹腕了。 穆姑姑最是会火上浇油的人,只听她连连低呼:“哎哟,我的大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你一个女儿家,跑到男人扎堆的书院去,有失体统啊!” “都怪你这个老瘟婆,从中作梗!”苏炜彤厌恶地别过头,懒得理她。 苏白闻言气急,他走到苏炜彤身边,怒举袍袖,眼见一巴掌就要向苏炜彤的脸上甩去。 “啪”地声脆响,却是唐星站起来挡在苏炜彤的身前,自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满室寂静,连苏白自己都没料到,一向唯唯诺诺的唐星会有勇气挺身而出。 唐星垂着眼睑,睫毛轻轻扑扇,如两只颤抖的碟翼。最初的恐惧已随着这一巴掌变成麻木。还好,还好被打的不是表姐。脸上虽然火辣辣的痛,她心里却比任何人都庆幸。 “爹,你好不讲理!”瞥见唐星迅速蹿红的秀靥,苏炜彤心疼地把她拉到身后,埋怨道:“你怎么那么傻?” 一双比常人略淡,晶莹如琉璃般的眼珠子,此刻正写满渴求,一眨不眨地得注视着苏炜彤。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唐星摇头,示意苏炜彤不要再顶撞苏白。 “你!”苏白指着苏炜彤你了半天,一时忘了词,半晌后才骂道:“你给老夫跪下!” “女儿知错。”情知父亲此刻气得不轻,苏炜彤舒舒展展地弯下腰,以最大家闺秀的优雅姿态,敛衣叩拜。 “我问你,平日里都叫你读得什么书?” “回父亲的话,女儿读得是《女诫》﹑《女训》。” “很好,读书而知礼。你是我的女儿,是京城知府的嫡女,是堂堂苏府的脸面。岂能如此放肆,不恪守礼教?你倒是说说,这《女诫》《女训》,你都读哪去了?” “父亲,《女诫》乃班昭为了迎合掌权者所著,此举为方便奴役女性,过分的是竟将卑弱放在第一章,为何女子生来就比男儿贱?我瞧女子,并非生而为奴的,同样身为女子,也非从降生之初便要臣服于男子,是在后来的世道中被渐渐压制成所谓的“柔顺”。班昭这妇人不过如此,一介欺世盗名之辈罢了。至于《女训》,更是荒谬无稽,无非就是教女人如何做好主母,为丈夫安排三妻四妾,不光要做到无妒无恨,还要做出一副超然世外的样子。这样的罔顾人性,逆施倒行还美得不行,女儿若有幸得见原著本人,恨不能大耳刮子抽她,叫她再敢妖言惑众!” 苏炜彤语速极快,炯炯有神地平视苏白,语气傲然。 偷偷注视着她自信的侧颜,唐星既崇拜又羡慕。表姐懂得可真多啊,不像自己,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女工和厨艺了。这般想着,又听苏炜彤道:“所谓女诫女训,不外乎个人德行操守,而非刻意压迫仿效,墨守成规才会有固步自封的结局!”她扬眉一笑,顾盼神飞间极是耀眼,原本清秀平凡的五官在这刹那间也显得更为生动了。 将厅上诸人各式各样的表情收进眼底,苏炜彤的视线这才转向苏白,“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爹,若非这世道不善待女子,女儿何以要作男装打扮去书院,直接以真面目示人,岂不更诚?” 女人书读得多了,这想法也将不好掌控了。苏白被苏炜彤气笑了:“你又偷偷溜进我书房了!” 苏炜彤眨眨眼,不否认:“循序而渐进,熟读而思精。” “你看大小姐这出口成章的样子,不亏是老爷的掌上明珠啊。”张姨娘恰到好处地拍着马屁,甩着帕子调笑:“大小姐不光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更难得的是有颗慈幼之心,一看表小姐有难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足见表姊妹情深。” “就你知道的多!”苏白顺着张姨娘递的台阶下了,转头对苏炜彤摆摆手,“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次便饶了你们!不过,去书院的念头想都不要想,今日上巳佳节,祓除畔浴,你们女孩子家的,便去河边放放风筝吧!” 相较于唐星的松了口气,苏炜彤则恨恨地瞪了眼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穆姑姑,不甘心地咬着唇:“是。” 第二章 初见玉棠风鸢误 1 琼华阁是位于苏府正屋后面,穿过水榭月洞门,便到了这满院翠竹盘绕,朱红窗棂的双层雕花小楼。 此时此刻,这座华丽不失雅致的小楼内,它的主人——苏炜彤正在生闷气。 银朱色的裙摆曳在地上,曲水缠枝莲纹的棉缎束腰,衬得她细腰款款,身长若竹。发式分肖,顶上簪着镂空多宝如意分心,垂髻如燕尾般落于削肩,插上几支宝相合和赤金簪,令苏炜彤单薄的五官平添了几分庄重高华。 这才是一个官家小姐应有的样子,可这从来都不是苏炜彤心里的样子。她无法忽视掉铜镜中的自己,那眼角眉梢上藏不住的叛逆。 丫鬟芾儿打了门帘让唐星进来,小心翼翼地:“表小姐,小姐现在心情不好。您快去劝劝吧。” 唐星点了点头,快步走上二楼。当她撩开茜色的流苏纱帐,走进内屋的时候,正见苏炜彤对着铜镜发呆。 整个苏府,倘若有一个人是真心实意对自己好的,大概就是眼前这个人了吧。唐星注视着苏炜彤的背影,心软得不像样:“表姐。” “阿星!”苏炜彤循声回头,向唐星噘着嘴:“你刚跑哪去了?” “一会儿要出去,怕表姐饿,所以去厨房做了些点心带在路上。”唐星腼腆地微笑,举了举手上的五彩花鸟食盒。 “嗯,让我猜猜,有没有我最喜欢吃的糖心糕?”苏炜彤接过食盒放在桌上,不分由说地拉着唐星坐下。 “表姐,你别生舅舅的气了。今日都怪我没及时出门,才被穆姑姑抓到……” 正午的光穿过窗棱投入屋内,照红了唐星肿胀的左脸。感觉到脸上的热度,她微微垂下了头。 那鲜妍的色泽令人见之不忍,苏炜彤心中叹息。她扶了扶唐星发髻上就要滑落的花钏,恨铁不成钢的埋怨:“你呀,就不能硬气些!你可是我苏炜彤的表妹,堂堂京城四品知府的外甥女,今日若不是我,险些便宜那些小人!” 唐星心中感动,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合适。 “我在后门等了你半天,又打发芾儿去你的子规居找你,到处找你不着,我就知道不好了!那个老货,奉着父亲的命,名为管教实为监视,成日里就知道找你我麻烦,迟早我得寻个由头,把她弄走!”苏炜彤一想起方才正房内穆姑姑耀武扬威的样子就恨得牙疼,“阿星,你怎么不跟父亲解释,是我给你的衣服,是我让你陪我出去的呢?” 解释有用吗,恐怕在舅舅的心里,无论我怎样,都是错的吧。唐星抿着嘴,谦卑地摇了摇头:“表姐,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是,我不想惹舅舅不快。” 苏炜彤张了张嘴,情绪瞬时低落:“姑姑是姑姑,你是你……” 娘—— 心中乍然刺痛,唐星险些要掉下泪来。不是以为不会心疼了吗,为什么还是那么痛呢?真好笑。 她的反应太过平淡,倒是让苏炜彤的口气沉了下去,“你在府中长大,这些年,你的为人,大家难道还不清楚么?”睄见唐星瞳孔中的闪缩,苏炜彤又后悔不迭地收住口,故作欢快地拉起她,“哎呀,时辰不早了,咱们出府去玩吧。” 她这个表妹,长得姣丽,人也好。就是太……太敏感自卑了些。 「正是人间三月三,飞鸢满天」。 唐星和苏炜彤带着丫鬟护卫,坐着苏府的马车朝向京郊而去。 「栖霞寺外玉棠湖,烟芜茫茫闻鹧鸪」。 玉棠湖畔的桐花遍布,置身其中仿佛遨游在花的海洋。远目望去,前方或绀紫,或牙白,铺天盖地出一片锦绣。香气芳醇,树上的枝桠绽满了嫩绿的叶尖儿,连空气中都透着股沁人心脾的生机。 花荫掩映下,一辆华丽的马车沿着青石子路缓慢的行来。轴轮滚动,四角车窗内露出一张白皙的娇容。乍一眼看去是个美人,可惜这张脸上长满了痤疮,七八分的好颜色尽去了大半。她掀开车帘,正见不远处的苏炜彤被唐星扶着下车,带着丫鬟婢女袅袅婷婷地向湖边走去。 车内视线昏暗,丫鬟云儿瞅不见女子眼内的利光,好奇的问道:“小姐,你看什么呢?” 女子放下车窗帘,冷冷地开口:“你可知昨晚父亲与我说,这次我进不了宫,全是因为谁?” 云儿缩了缩脖子,害怕地摇摇头。 “六年一大选,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入宫。可恨苏炜彤竟和外人说我满脸长麻子,也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居然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去,取消了我的名额!”女子恼怒地说完,不自觉地用手摸了摸涂了好几层细粉的脸。 第二章 初见玉棠风鸢误 2 “这怎么可能呢,小姐可是堂堂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嫡长女呀,怎能说取消就取消呢!而且……而且,苏小姐不是平日里和小姐玩得很好吗?她怎么会这么说呢?” 这身穿杏色芙蓉衫的女子正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卢真的嫡女卢采盈。此刻她暗中掐了一把云儿,直掐得云儿眼泪汪汪。 “闭嘴,蠢货!”表面和颜悦色的人最会背后捅刀子,丫鬟就是丫鬟,眼皮浅没见识。卢采盈翻了个白眼,嘲讽地自言自语:“苏炜彤,你以为把我拉下马,你就能上去了?哼,做梦!” 云儿疼得直抽冷气,她委屈地垂眼,不敢再看卢采盈阴鹜的脸色。 脉脉轻烟惹嫩条,临风起舞美人腰。 花荫茂密,映得碧莹莹的湖水都生动了几分。杨柳夹着点点桐花,赏心悦目,绚烂至极。 萋萋草地之上,此刻已经坐满了人。三五成群的小姐们各自带着丫鬟,舀了湖水净面,完成祓禊古礼后或聚在树下谈心,或扬起风筝奔跑,好不热闹。不远处,围着各府邸的侍卫,俱都严阵以待,防止窃玉偷香的登徒子。 苏炜彤带着唐星和芾儿走到一株桐树下,待芾儿伶俐地铺好地毯,苏炜彤才悠然地坐下。 唐星打开食盒,从一层从取出桃仁,榛子、蜜饯、青梅四色干果,又从第二层取出四碟子:赤豆糯米糕、黄金栗仁糕、翡翠薄荷糕、双蛋莲蓉酥。 苏炜彤探头一看,失望地:“没有糖心糕啊,我以为……”她正要说什么,却被身后突兀出现的声音打断:“苏大才女好兴致啊,这祓禊礼还没完就先吃上了。” 唐星循声回首,卢采盈带着丫鬟云儿正施施然的走来。 苏炜彤见是熟人,开心地朝她招招手:“采盈妹妹,快过来坐。” 卢采盈骄纵地抬起下巴:“苏大才女貌美如花,才德兼备,像我这样的粗鄙之人,可不敢同榻而坐的。”说完打量起苏炜彤身旁的唐星,发现她虽然衣着朴素,但肤如凝脂,一双浅色的瞳仁在阳光下如冰珠般璀璨,极是好看,心中又生嫉恨:“还有这个破落户!”她见唐星眉眼不动,更是恼恨,“说你呢,破落户!” 苏炜彤先是一愣,后走到唐星身前挡住卢采盈放肆的视线,“唐星是我的表妹!卢采盈,你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我吃错什么药了,吃错药的人是你吧!”见她面上无一丝一毫的心虚,反而护着唐星,摆明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卢采盈更加火冒三丈,“你竟在外散播谣言,说什么我满脸长麻子!亏我还把你当好姐妹,真没想到,你为了进宫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得出来!” 什么进宫,苏炜彤有些听不明白了,她不耐道:“你胡说些什么?” “我胡说?是我父亲亲口对我说的!难道他还能骗我不成,哼!亏你还是名满京都的才女,今日我总算是看清楚你的真面目了。从今以后,你我不再是好姐妹!”卢采盈越说越气,她猛地一扭头,瞥见吓傻的云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杵在那儿做什么,我们走!” 目送完气鼓鼓离去的卢采盈,苏炜彤随手抓了把树枝上垂落的桐花,狠狠用手碾碎,“故意找茬吗,她到底发得什么疯!” 唐星心中忐忑,语气也跟着流露出恐惧:“她说,你要进宫。表姐,听说皇宫都是吃人的牢笼,你可不能去啊!”她若是进宫了,自己该怎么办呢?一时间,慌得欲哭。 “鬼才要进宫!”苏炜彤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又觉言语不雅,忙掩袖啐道:“呸呸呸,都怪她,我也跟着颠三倒四了!” 唐星担忧地望着她,“好端端的她为何要说这些?” 苏炜彤微一思量,豁然开朗之余又有些好笑:“她父亲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的官儿恰好和爹一样,又向来和爹政见不合。恐怕是知道我和她走得近,心里不痛快,所以故意说这番话希望她远离着我些吧。”心内嗤笑,也不想想,凭她那副尊容如何能得天家的眼,这样的话也只有那个被富贵冲昏头的卢采盈才能信。若是不喜,何不直说?肚子里的花花肠子拐不完的弯,这些做官的就是虚伪!心内暗嘲完毕,苏炜彤拉起唐星的手轻轻摇晃,“她刚才那么说你,真气死我了!” 知道苏炜彤无意入宫,唐星这才安下心。她轻轻开口,声音淡淡地听不出情绪:“没什么,我都习惯了。”虽然是笑着的,可那笑容却没来由的令苏炜彤心疼。 今日在家中一顿骂,出来又是一顿,恁地惹人烦躁! 苏炜彤强迫自己转移视线,指向湖畔旁的空地,“阿星,去那边——”她从芾儿手中接过两只燕子纸鸢,二话不说拉起唐星就跑。 第二章 初见玉棠风鸢误 3 银铃般的嬉笑散在空中,让人心情轻松,唐星拉着手中的线绳,视线却停在身旁的苏炜彤身上。她素手轻扯间,纸鸢在空中颠簸着打个几个旋儿,稳稳地被送到高空。 一旁的几位小姐都不如后来居上的她,苏炜彤见了更是志得意满,不停地笑出声,那骄傲明快的样子,真可爱。 “阿星,你再拉高点,像这样!” 欢笑仿佛能传染,唐星也跟着舒展开眉眼,弯起了嘴角。 表姐她就是那么一个骄傲到可爱的女子啊。家世、美貌、财富、才学、疼爱她的父亲……不过才十六七的年纪,仿佛天底下的好运气全都集中在她一个人的身上,换作任何一个女孩子,都有资格骄傲的吧? 天空好蓝啊,阳光刺得眼角眉梢都在烫。唐星眺望着空中起伏不断的风筝,依稀记起六岁那年,也是一个春日里的午后,自己在家中帮母亲绣着贴补家用的活计,父亲悄悄走进屋内,忽然从背后拿出一只崭新的风筝,爱怜地揉着自己的头,“阿星,别绣了!爹带你去放风筝吧?” 那掌心的温度,自己到现在都不会忘呢。 仿佛就是昨日的事,时光,怎么可以这样快?快得有些令人措手不及,快得令迟钝的她来不及反应,那些快乐的童年时光就这么一去不返了,她迫切的想要抓住,可却什么也抓不住。 真心对自己好的人,总是少的可怜。自从送走了父亲和母亲,她就发过誓,再也不要送走任何人了。唐星噙着笑,目光随着苏炜彤的身影而游走。有这样明媚护短的表姐,何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呢?要是……要是,她们能永远这样就好了。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充满了温馨和满足,自己只会羡慕她,只会为她而祈福。 这般胡思乱想时,唐星忽然感到裙下一绊,身体立刻失衡,向地上摔去。 苏炜彤见状惊呼:“阿星!” 卢采盈收起自己的脚,在苏炜彤的怒视下灰溜溜的离去。 “啊,风筝!”唐星仰着头狼狈地趴在地上,她手里的线绳已经挣断了,漆黑的纸鸢在空中慢慢飘摇,苏炜彤赶忙扶起唐星,“别急,我陪你一起追。” 两人沿着湖畔追去,视线不停地流落在四周,查看着风筝的踪迹。 唐星发现自己那只燕子风筝落在几步开外的一株桐花树下,不禁一喜。但当她走近了,草丛中传来的窸窸窣窣声,又有些胆怯。 强忍不安,颤抖着双手拨开了草丛,她发现风筝下躺着灰突突的一坨…… “啊!”眸中闪过惊讶之色,唐星慌忙用手捂住喉中溢出的轻呼。 “怎么了?”苏炜彤提着裙角,循声而至,“风筝呢?” 唐星颤抖着抬起手,指向风筝下一只蜷缩成团的灰影:“那、那里,好像有条狗!” 苏炜彤正要举步上前,却被唐星一把抓住,“别去!” “咦?”苏炜彤仔细地观察着不远处,发现那团灰影正是条两掌来宽的白毛小狗,此刻它浑身脏兮兮地,奄奄一息地趴在草丛中。察觉到旁边的杂草上似乎凝固着暗黑色的血迹,“它好像受伤了。快过去!”抬起腿刚要靠近,苏炜彤却蓦然回想起幼时被小狗抓咬过的经历,心中一悸,不觉停下了脚步。 “阿星,你抱它过来。” “我去?”唐星艰难地指了指自己,她眨眨眼,心里产生了不好的预感:“表姐,你准备……” 苏炜彤点点头,“带它回府。既然被咱们发现了,没道理见死不救。你看它都受伤了,必须赶快救治!” 捕捉到她眼中的毫不迟疑,唐星咬着唇瓣,强捺下内心的恐惧,鼓足勇气上前。一把掀开风筝,闭着眼睛抱起了小狗,然后逃命似地奔回苏炜彤的身边。 感觉到胸膛上温热的脉动,唐星偷偷掀开了一条眼缝,壮着胆子瞟去。 这是一只瘦弱的白色柴犬啊……它双目紧闭,眼角带着脓血,脊梁的毛发都被烧焦了,沾满灰尘的脊背上横贯着一条血肉模糊的灼伤,十分可怕。最令人惊奇的是,它的胸腹处赫然长得七个大小一致,色泽淡蓝的云雷纹。许是感觉到了唐星,小狗微微抬起了爪子,扒拉下唐星的手臂。 这一动,当真惊了她的眼,软了她的心。 真是可怜的小家伙,虽然她也是有些怕的。 血污的味道刺鼻,苏炜彤略显嫌恶地举袖掩面,捡起风筝率步离开,“咱们快些回府吧。” “表姐……”望着怀中不停乱嗅的小狗,唐星追在苏炜彤的身后,很是无措:“它,它在闻我……” 第三章 桐花覆水葛溪长 1 傍晚时分,子规居。 苏府的西北侧,立着一个偏僻而破旧的小院子。院子并不大,规格不过左灶房右厢房傍中间正厅。穿过垂花门,只见院内稀稀落落地种着几株还未开花的紫叶李,正厅更小得可怜,只能放一张四方桌,几把圆墩罢了。掉漆的木桌上放着粗陶茶具,四周束着洗得发白的青布帘子,看着客厅,不难想到右边厢房中的卧室是什么光景,和流朱飞金,精雕细琢的琼华阁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正厅内,唐星眸光惴惴,如临大敌般的瞪着被她放在圆墩上的小狗。 双目紧闭的小狗忽然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来。只见它鼻头在空气中嗅了几下,扭头冲着唐星的方向,露出两颗白森森的獠牙,喉中迸出沉闷的哼声。 唐星吓得转身欲逃,慌乱间她的腰磕上了坚硬的桌子角。 “咝……”剧烈的疼痛使她猛吸了口气,唐星扭头,见地上的小狗虽然带着戒备,却没有攻击自己,刚松了口气,便听芾儿的声音从屋外传来:“表小姐,您在吗?” 唐星一边揉着腰一边走出屋。芾儿见了讶然:“表小姐,您这是?” “不碍事。”唐星摆了摆手,看着芾儿手上的小瓷瓶,疑惑道:“这是什么?” “这是小姐给您的药,她嘱咐奴婢交给表小姐,请您一定要照顾好那条小狗呢!” 唐星接过瓷瓶,言之凿凿的保证:“你让她放心,我一会好好照顾它,让它尽快的康复。” 芾儿点点头。她环顾四周,不禁蹙起眉头:“银环呢,怎么不见她人?” 唐星一怔,秀靥上极快地闪过一丝尴尬:“我一会儿准备做些糕点,所以让她出去打水了。” 芾儿暗中叹息,表小姐到底是过于小心了。“您可不能这么纵着那丫头!”她愈说愈气,言语中透着替唐星抱屈的愤怒:“银环偷奸耍滑又不是一两天了,您可是小姐,怎能让她一个丫鬟骑到头上去!” 这么多年,早该习惯了吧?对这个家来说,自己总是多余的。下人见高踩低,也不是多难忍受的事。唐星心中感动,反倒安慰起芾儿来:“我心里有数,自会约束她的。你千万别告诉表姐,我不想再给她添麻烦了。” 芾儿还要说什么,却被唐星捂住嘴,“好妹妹,时候不早了。我记得这时辰,表姐该用晚膳了,你还不快回去?” 芾儿无奈,只得离去。 直到芾儿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唐星才缓缓转身。她望着正厅,略显踟蹰后向左边的灶房走去。 东翻西找在角落里拾掇出一个装蔬菜的空竹筐,唐星终于露出笑容。自己最怕的便是屋里的小家伙到处乱跑,冲撞上苏府中人。有了这个筐子,可解决了一大难题。 她抱着竹筐回到正厅,见小狗蹲在椅子下,便放柔了声音,也不管小狗看不见,只朝它招手:“嘿,这边。” 仿佛感觉到没有恶意,小狗低着头,嗅着唐星方向许久,方才慢慢踱步到竹筐边上。见它并不肯进去,唐星哀求道:“我知道你很乖,但我真的有些怕你,可不可以进去再说?” 小狗不情愿地钻进筐子,耷拉下脑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看着小狗背脊上的伤口,愈发显得可怜,唐星心中内疚,隔着菜筐小心地帮它上药,在伤口上细细密密的涂抹上的药膏,感受到小狗的瑟缩,她手下的动作变得更加轻柔了些。 “一定很疼吧,我帮你吹吹。”眸光如水,花瓣一般的嘴唇微微开合着,轻轻吹过小狗背上的伤口。将洁白的棉布抹上胶状的药膏,唐星小心翼翼地将替小狗的眼睛裹上,绕过它两只小耳朵,在脑袋后绑了个可爱的蝴蝶结。 怜悯压倒了恐惧。唐星爱怜地替小家伙上完药后,感觉和它变得更亲密了,始终悬着的心,也在不知不觉中放下。 用过晚膳,苏炜彤打发了身边的大丫鬟芾儿和菱儿,独自来到茂哲院。她穿过洞门,走到正房主卧外侧。遇见了守门的婆子,挥了挥手让她下去,而后慢慢踱步至门前。 心中揣着事,苏炜彤的面色自然挂着一丝郁卒。她刚准备进入,恰好听见屋内张姨娘的声音:“老爷,大小姐的亲事,您有主意了?” 难道卢采盈说言非虚,父亲真打算送自己入宫?苏炜彤柳眉一挑,敲门的手落下,随后悄悄伸出玉指,在玻璃纸糊就的窗上戳了个窟窿,从中探去。 屋内轻烟缭绕,苏白正背对窗户,躬身朝着香案上的一尊金雕虎头神像拜去。 将签香立在鎏金香炉上,苏白不悦地转首,“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祭拜虎头大仙的时候,别打扰我。” “都怪我这张嘴呀!”张姨娘作势轻拍着脸颊,忙不迭地向神像告罪:“大仙是老爷的救命恩人,嫄儿不敢不敬的。” “子不语,怪力乱神。当初我也不信这世上真有鬼神,直到那年父亲暴毙……我回京奔丧,路遇强人险些丧命,幸得虎头大仙相救,才知这世上的妖怪并非吃人之辈,有情有义的也不少。”苏白有些伤怀的感叹完,又心有余悸地对着神像又作了个揖。 “这虎头大仙不光是老爷的救命恩人,更是咱们苏府的大恩人啊!我看改明儿啊,真该去庙里给大仙塑个金身,受人香火,众生礼拜才好呐。”张姨娘在一旁凑趣的说完,又动作优雅地给他斟了杯茶。 苏白斜睐她一眼,“凡事有心就好,不要到处宣扬了。” 张姨娘点头称是。 父亲早年的奇遇自己并非不知,所以此刻听到也无甚惊讶之感。门外的苏炜彤正暗暗焦急之时,苏白饮了口茶,终于说到了重点:“彤儿也十七了,是时候出阁了。这些天来我相看了不少家的公子,最满意的便是兵部侍郎之子。他年方十八,诗书俱佳,人品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 果然如此……心中“咯噔”一下,苏炜彤松开了被自己抓出褶皱的袍袖。 第三章 桐花覆水葛溪长 2 张姨娘犹豫道:“老爷,依着大小姐素日的性子,恐怕是不成的。”也难怪她操心,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大小姐饱读诗书的后果便是极有主见,这桩婚事恐怕……难啊。 苏白气定神闲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你还是别太操心了,好好照顾好轩儿,才是你份内的事。” 苏明轩今年刚满四岁,正是最活泼可爱的年纪。他是张姨娘的独子,虽为庶出,却也是苏白唯一的儿子。平日里不光张姨娘当眼珠子一样的疼,苏白对他也疼爱有加,是整个苏府的宝贝疙瘩。 张姨娘还想说什么,却被苏白一锤定音:“这事我自有安排,你无需多言!” 难道女子的归宿便是嫁人吗,哪怕是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苏炜彤独自伫立门外良久,才翩然地离去。 入夜,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相貌尖酸的丫鬟抱着被褥,打着哈欠走进了屋。 真是倒了八辈子,伺候上这么个主子,还得给她守夜,也不知表小姐有没有福气承受得起她的伺候!银环在心里过完嘴瘾,瞟了眼床边的菜筐,险些没跳起来:“我的妈!哪来的狗?” 同时,小狗猛地从筐中蹿出,对着银环就是一通汪汪。 哪里来的小畜生,恁地凶狠?银环战战兢兢地挨着床沿,左手向背后的床上摸去,悄悄抓起瓷枕,准备自卫。 像是有感应般地,小狗前身下伏,后身隆起,冲银环龇牙咧嘴,发出警告一般的低吼。 挽起的袖口中露出两只皓腕,像是刚下完厨。当唐星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糕点走进屋内,正撞见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她放下点心,急忙上前将小狗圈在怀里,抱歉的向银环解释:“你别怕,这个……这个是表姐放在我这里,托我照顾的。”不等对方反应,她赶紧将小狗放回竹筐,盖好筐盖。 又搬出大小姐吓唬人?银环惊魂甫定,拍着胸口道:“原来是大小姐的狗啊,幸好表小姐及时赶到,否则奴婢今日可要犯大错了!哎呀,我的头怎么有些疼,难道是刚才被这小畜生惊到了?”话虽如此,她面上却露出一副万一半夜这狗冲出筐子咬我你负责的表情。 唐星“嗯”了一声,淡淡地:“那今夜你就别守了,回屋歇着吧。” “还是表小姐知道疼人。”银环谄媚着唱喏,抱起被褥一溜烟的跑了。 唐星从竹筐里抱出小狗,坐在床边。小狗嗅出熟悉地味道,鼻中发出委屈地哼哼,似乎在埋怨唐星无故消失。“好啦,不怕哦,我在呀。”哄了会儿小狗,她从盘子上夹了块糖心糕放在小白狗的鼻翼下,哄道:“你肯定饿了吧,快吃吧。” 嗅了嗅糕点,小狗立刻狼吞虎咽起来,仿佛饿得狠了。 “慢点吃,不够我再去给你做。”瞧它吃得欢快,唐星打从心底里高兴,“吃了我的糕点,咱们可得约法三章。”长长的睫,弯成一个调皮的弧度,她稚气地发号施令:“第一今晚好好睡觉,第二不许瞎跑,第三不许吓唬我。好吗?” 一天,两天,三天……在给这只初来乍到的小家伙上药、换药、喂食和洗澡间,连唐星自己都未发觉,她的笑容比以往多了很多。一人一狗朝夕相处,难得的和谐。许是感受到久违的微暖,又或是小狗的到来令原本清冷的子规居热闹许多,唐星发现,自己越来越重视这只受伤的小狗了。 一直到了第五天,唐星为小狗拆了眼上的棉布。 已经清洗干净的小家伙洁白如雪,走动时浑身皮毛焕发着耀眼的光泽,早不复当日脏兮兮的落魄模样。此刻它静静地端坐在唐星面前,圆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唐星。 凝睇着小狗湿漉漉大眼睛,唐星心跳乍停,好明亮的一双眼。她捏了块糕点在小狗眼前调皮地轻晃:“喏,这是糖心糕。我看你好像很喜欢吃这个,所以又做了些。哎,慢点吃,小心烫!” “只是……你以后回到山林就没得吃啦。”倏忽有些怅然,唐星颔首,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小狗不再吞咽糖心糕,反倒是竖起耳朵,认真的注视着唐星。 触感真好,才几天就吃得这般胖了?唐星揉着小狗圆滚滚的脸,十分有成就感。“怎么,舍不得吗?”若不是表姐怕狗,其实养着这只呆头呆脑的小白狗,也不错。这般想着,她又对小狗自言自语:“你若是想吃了,可以回来找我,或者等我和表姐再去玉棠湖那边,给你带一些,就放在……就放在那株桐花树下好了。” 闻言,小狗仿佛思考起什么似的,露出忡怔的表情。 唐星失笑,这狗可真是稀罕,不光肚皮上那神秘的云雷纹,还时不时会露出神似人类的表情。 就这样又过了五日,小狗的伤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瞧不出大碍了。这日苏炜彤忽然心血来潮,准备午后带唐星去栖霞寺上香。唐星出门前把小狗放进竹筐,仔细检查一番,确定小狗不会跑出后才离去。 栖霞寺位于京郊玉棠湖外西北部,与鲁州的灵岩寺、荆州的玉泉寺、江南的国清寺并称“四大丛林”,全部用白石砌垒,密布精美雕饰。殿前松柏掩映,林荫蔽日,令人大有清幽雅静,身不粘尘之感。 缕缕檀香飘荡在庄严的大殿内,梁上坠下数幅彩幡倍显神圣。苏炜彤跪在蒲团上,缓缓叩拜着殿内菩萨,格外虔诚。唐星跪在一旁,注意到她目中的恳切,不由对着菩萨两掌合十,心中暗道:菩萨啊菩萨,请您一定要帮表姐实现愿望。 布了香油钱,点了长明灯后,苏炜彤和唐星方才相携出了寺院。二人款款漫步于玉棠湖畔,随意赏着景致。 今日入庙,所以穿得格外素净。苏炜彤上着艾绿色绣竹叶纹的宽袖衫,下坠牙白色罗裙,梳着垂髾髻的发间并无多余发饰,仅用把精致的紫竹钗挽住。玉颜雪肌,配上落落大方的举止,一派清流。 她边上的唐星,穿着身浅粉织花短褂,虽是寻常打扮,却衣不掩容。透过云层的光线地打在她的脸上,愈发显得她平眉青青,唇不点而朱。那娴静柔顺的神色,在花影的映衬下,竟有一股惊心动魄的美丽。一反平日里在苏府时的畏缩,叫人舍不得移开眼。 西风吹不尽,一树紫桐花。 此时此刻,湖上轻纱柔漫,佳人和景色完美融合,似极了一副赏心悦目的水彩画。 芾儿拎着香篮远远地跟在后面,不觉怔住,传言京都女子多貌美,若是没瞧过苏府的这两位,那都是枉然。 第三章 桐花覆水葛溪长 3 也许是湖面上太过斑驳的花瓣,使得苏炜彤无端生出几许萧索,她幽幽低吟:“残红并逐狂风去,只有桐花不解飞。” 诗她是听不太懂的,可语气就不同了。唐星妙目流转,“表姐,你有心事?” “你可知,父亲要将我许配给人?”苏炜彤勾起的嘴角,半是冷傲半是讥诮。 唐星愕然,转瞬间想明白今日苏炜彤上香的原由,不免又心疼起她来:“这件事,舅舅跟你提过了?” “还没有,是我自个儿偷听到的。” “那,那你喜欢他吗?” “喜欢?我从未见过那人,何谈喜欢?”她苦笑,眼底失却掉最后一丝温度,“莫说我不想嫁人,就算要嫁,我苏炜彤这一生,注定只嫁自己喜欢的人!” 唐星黯然不语。这世间又有多少女子够幸运,能嫁给自己真心喜爱的人呢?若是真的可以,会付出惨痛的代价吧,就像是……她的母亲。思及此,唐星柔声道:“表姐,你不要太担心了。既然舅舅没跟你明说,我想你还是有机会的。” 纵使她二人素来亲厚,苏炜彤也为唐星此刻的殷殷真挚而感动。她螓首微顿,从袖中掏出一物,轻轻放在她手上。 入手一片滑凉细腻,唐星低头怔住,这是一个轻丝做成的白缎香包,隐约弥漫着淡淡的桐花香。 “清明将至,我知道你一直打算祭拜姑父和姑姑。可你也知道爹的脾气,我若多嘴,恐怕他又要发作于你。所以亲手做了这个,算是我对他们的一片心意。” 桐花,是祭奠亲人的花呀。压下喉中莫名的哽咽,唐星翕动着唇,感激地:“表姐,你这么好。菩萨一定会保佑你,让你嫁给你喜欢的人的。” “但愿如此。”苏炜彤长舒了口胸中闷气,“回吧。” 春日里的夜,乍暖还寒。 唐星候在书房外,又一次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待听到欻欻脚步之声,她星眸闪动,顿时绽放出喜悦的光彩。 “你怎么在这儿?”准备进书房的苏白注意到檐下站着唐星,停住了。 唐星赶紧上前行礼道:“舅舅,您来了。” 从下往上,怎么看都是一副既胆怯却又渴望的样子,待看清她目中的孺慕之色,苏白又经不住心烦:“这么晚了,何事?” “舅舅,快清明了。我想……”感觉到他话中的严厉,原本就不足的勇气飞速消逝着,唐星吞吐地将话说完:“我想……我想去给爹娘扫墓……” “住口!”不堪的回忆蓦然涌上脑内,苏白猛然喝止住唐星,劈头盖脸地骂道:“若不是你娘不知廉耻,跟你那个不成器的秀才爹私奔,你外祖父也不会被活活气死!”怒极反笑,他咬牙切齿地指着唐星,恨不得戳破她的脑门,“你有何脸面和我说这些?你想去祭拜他们,妄想!除非我死了!” 伤害便是伤害了,失去的,永远又回不来。 忘了是怎么离开,忘了是怎么回到自己的院子,等唐星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坐在床畔很久,久到连身下的被褥都被坐热了。 烛光满室,烛芯中的火苗一跳一跳的,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她的母亲,是苏府的嫡小姐,苏白的亲妹子。只因在出府上香时遇上了她爹,从此一颗芳心暗系,不顾婚约和她父亲私奔,最后活活气死了外祖父。 戏文里的故事活生生出现在她爹娘的身上,听起来并不美好,惨烈收尾。所以,不能怪舅舅如此恨她,这恨,原是应当的。 谁叫她这条命,本来就背负着罪孽呢? 感觉脸颊边一片炽热,原来是小狗湿漉漉的舌头舔舐着自己的眼泪,又短又细的尾巴不停地在眼前晃动。这算是安慰吗?唐星泪眼朦胧,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你的伤好得可真快,很快就可以放你走啦。开不开心?” 小狗侧着头看了她半晌,忽然转身从筐中叼出一块咬了大半的糕点,滑稽地放在她面前。 “谢谢你,我不饿。”感受到小狗笨拙的善意,唐星笑着拭去眼泪。亲了亲它的脑袋,将软软糯糯的小家伙放进竹筐中。 吹灭了蜡烛,她平躺在床上,却难以入睡。惆怅,和那一点点不知从何处而起的心酸,搅得她不能安静。 八岁时,父母相继病逝。她也曾苦苦挨过饿寒,那年的冬天太冷,冷得她这辈子都不敢忘,那种濒临死亡的冰冷和绝望,她无法忘!后来,总盼着自己能快点儿去和地下的父母团聚……再后来被舅舅接进苏府,过上了衣足饭饱的日子,就这样八年的时间眨眼而过……此时此刻,她觉得茫然,不知道自己该盼些什么,还能盼些什么。 要是…… 一念即起,滚烫的泪痕划过耳侧。 要是爹和娘要是还活着该有多好啊,她定会承欢膝下,努力地做一个令他们骄傲的女儿。爹肯定是希望她读书的吧,她这双手,如今离诗书愈来愈远,再也抓不住小时候的梦想,着实辜负了爹的期望…… 要是爹娘还在世,他们一家人还挤在那个破旧而温暖的小屋中就好了。这样,就不用再看见舅舅眼底的嫌恶,也不会让表姐夹在中间难做人。今日表姐在玉棠湖边的那番话令她又想,或许……她也会像表姐那样,最后被舅舅安排嫁人吧?这样也好,表姐不能陪她一世,而自己也不想再继续一个人下去了,只要不是一个人,嫁给谁都无所谓。 可是,会有人愿意娶她吗?有个被扣上淫奔帽子的母亲,又有谁,愿意娶她,并且照顾她一生呢? 晶莹的泪珠挂在睫梢,摇摇欲坠。半梦半醒间,唐星感觉到一丝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正当她要掀开眼帘,恍惚又听见一声含糊的梦呓:我会帮你。 梦中的母亲向她招手,慈爱如常。唐星迷糊的翻了个身子,似向往似叹息:“娘……阿星好想你……” 第四章 星汉西流夜未央 1 翌日清晨。 黄雀滴沥之声不绝,当第一缕阳光投进窗棱,唐星已起身穿衣。挂好床幔和帘帐,当她看清不远处小桌上摆放的物什,不觉怔住了。 银环端着铜盆进门,准备伺候唐星洗漱,自然也看见了桌上码放整齐的东西:香烛、元宝、纸钱、供果,一应俱全,皆是扫墓祭祀先人之物。 什么鬼?银环瞬间拉下脸,暗呼晦气。 掌心轻轻摩挲着桌上供果,唐星水眸幽幽,一颗心说不上来的酸涩。除了表姐,谁还会关心自己?她几乎肯定是苏炜彤吩咐人送来的。可表姐为何不明说,是准备给自己一个惊喜吗?正这般猜度之际,忽然“咣啷”声重响,原来银环手中端着的铜盆落地,顿时水溅满地,一片狼藉。 赫然被吓了一跳,而那边银环不顾淋漓的裤脚,指着竹筐失声道:“表小姐,狗呢?” 猛地回头,原本立在床边的竹筐此时歪倒一边,盖子不翼而飞,筐内哪里还有小狗的影子? 唐星大惊,忙上前查看,“昨晚明明关好了呀,怎么回事?” 银环沮丧着脸,在一旁大呼小叫:“哎哟!这小畜生万一躲在那个地方,冷不丁地出来咬人,可怎么办呀?旁人也就罢了,要是咬到了老爷和轩少爷,那就出大事啦!” 不耻她话中的粗鄙,唐星轻声道:“我现在就去找它,你不要声张。”说完不待她反应,转身出屋。 唐星翻遍屋内屋外,那条白色小柴犬仿佛消失了一般。子规居的院落就那么大点地儿,转了一圈后她决定出去找。 游廊水榭,门洞耳房,大半天的时间,凡是能找的地方她都找遍了。唐星越找越心焦,如今狗丢了,如何向表姐交代?小狗,该不会是遇上了什么危险吧,难道此时此刻,它已经被哪个凶悍的下人捉住,给炖了吃了?想到这里,她几乎快哭了出来。 躲过好奇窥视的苏府众人,唐星暗中寻找小狗踪迹,从白天找到黑夜,水米未进。 夜如帷幕,香气暗浮。清幽月华缓缓倾泻进花丛深处,此时此刻,在层层叠叠的朵瓣间,一道窈窕倩影若隐若现,她弯着腰,正摸黑在花园中搜索着什么。 苏炜彤提了提手中的灯笼,照亮了唐星惊慌的眼,“阿星,你在找什么?” 乍然被撞见,唐星骇了一跳,支吾道:“我……我……我丢了个荷包。” “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回头我叫芾儿再给你做个。”满不在乎的说完,又想到那日救回的小柴犬,苏炜彤问道:“对了,那条小狗的伤势,可好些了?” 唐星颔着首,心虚不已:“上完药后,是好多了。” “没想到我第一次配得药,还挺管用的嘛!”苏炜彤扬起下巴,光顾着得意,漏掉了唐星眼底的闪烁,“阿星,那日在回来的路上,我发现他肚皮长的云雷纹颇有意思,所以这几日一直在思索,到底是什么缘故。爹今晚出门赴宴了,趁他不在,我去他书房看看,也许能查到些根源。” 唐星听了更是不安:“好。表姐……”好不容易凑足勇气准备把丢狗的真相和盘托出,不料却被对方打断:“我先去了,一会儿去你的子规居找你!”苏炜彤冲她神秘地眨眨眼,披上斗篷悄然离去。 目送着苏炜彤消失在花径尽头,唐星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花园,向子规居走去。当她走到院门前,不由驻足——原来那只憨态可掬的小柴犬,此刻正一动不动的趴在那里。 紧绷了一天的身子瞬间松懈反而有些疲惫,唐星蓦然发觉口好渴。 “狗狗,你跑到哪里去了,害我担心了一整天!”话音未落,那条小狗忽然身躯如人般挺立,悬在空中,朝唐星飘了过来。 面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唐星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在这霎那间,光浪爆舞,一股浓烈的紫色云雾凭空出现,翻澜不止。空中紧跟着落下数道闪电,浓烈的紫气仿佛被利刃从中斩断,劈波逐浪般地分向两边,露出了中间一只庞然大物的虚影。 巨大的狗身从匍匐状缓缓立起,仿佛擎天一柱,原本寻常的院落此刻被他庞大的阴影所笼罩,渺小如草芥。银白色的毛发泛出华丽而冰冷的光泽,腹部的云雷纹随着爆声,流窜起蓝光紫影般的电流;骨节分明的背脊上,两只丈余长的翅膀破体而出,迎风招展;四肢偾张间宛如猿臂,昂着的脑袋上,七分狐相,三分狗相。 一双狭长猩红的眼,摄人心魄,森绝无比,更别提那灵牙利爪中蕴含的暴戾,光瞧上一眼便觉得在劫难逃。 这是什么怪物? 唐星脑中一片空白,眼睁睁地看着怪物的虚影散去,然后一位身披银盔,浑身充满侵略之美的男子破碎虚空,朝向自己飞来。 风止,刻满云雷纹的披风在空中化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委延于地。 华丽的盔甲银灿生辉,耀眼的光芒令唐星眼晕。忍不住抬手遮眼,朦胧中看见身高九尺的男子站定在自己两步开外,面目不明。 “原来是你这个小家伙,救了本座。”他开口,醇厚且极具张力的嗓音飘散在空中,好听得令人心醉。 双目撑到极致,无尽的惊恐酝酿胸中,霎时汇聚成一个念头:完了!唐星银牙打颤,欲尖叫的嗓子却因过度惊骇而发不出一丝声音。 一步步向后挪去,直到背后完全贴在院墙上,唐星才发觉自己找到点力量:“你是妖?” 第四章 星汉西流夜未央 2 “妖?”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男子忍不住嗤笑。 “你在害怕?”被那双鹰隼般精锐的双眸锁住,唐星发现自己退无可退,“你救了我,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会害你呢?”男子一瞬不瞬的拿目光绞着她,缓缓低头,直到漂亮的鼻尖抵着她的额头。 唐星还来不及羞恼,倏觉腰间一紧,下一刻,已被对方揽着飞上了天。 空中罡风激烈,一会儿云来一会儿雾去的,唐星被风刮得七荤八素,委实吓得不轻。紧紧闭上眼,就在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的时候,耳边传来低沉的戏谑笑声:“睁睁眼,到家了。” 睁开眼,男子猛然间带着她疾速下坠。 伴着呼啸的风声,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唐星肝胆俱裂,以为必死无疑。不料迎接自己的却是冰凉的潭水,“扑通”一响巨响,二人堕入水中,水花四溅。 “哈哈哈……痛快!”肆意的笑声贯彻长空,不难听出男子此时的心情,舒畅至极。 顺着水流浮出水面,唐星狼狈地抹去脸上的水珠。她下意识的搜寻了几下水面,那个……妖呢? 好不容易爬出了潭水,唐星趴在一块巨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接踵而来的刺激令神智都涣散开来,她无意识的望向自己水中的倒影,赫然发现水中的自己背后站着……妖怪! “你在看什么?”水中的影子问道。 惊得弹起,不料脚下一滑,唐星眼看着又要栽进水里。 男子眼明手快,捉住手臂的同时一揽纤腰,将她带入怀中。 明眸皓齿,特别是那双比常人略淡的褐色双瞳,此刻被水光映得越发潋滟。小小的人儿此刻慌乱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因为方才被潭水浸泡,衣衫湿透紧粘在身上,曲线毕露……濡湿的黑发滴滴答答的落着水,甚至有几滴在她白玉般的脸颊上,凝结成珠又慢慢滑落,好不可怜。 荒山野岭,孤男妖寡少女的,原本引人遐思的场面,现在只剩下了恐惧!强烈地恐惧感随着指尖蔓延到胸口,唐星全身激颤,如临大敌地瞪视着对面的男子。 这是怎样的一双眼啊……深邃而不见底,像是火山熔岩冷却后的冰晶黑曜,让人看一眼就会深深沦陷进去。浓密的弓眉,纤长的睫毛,每扇一下都是极度诱人的弧度,说不出的心醉神迷,极高的鼻子在月色下投出阴影,令他的轮廓显得更立体。下颌弧线刚硬,又十分的有英雄气概,配上那张完美的嘴,此刻轻轻上扬,露出可爱的小虎牙,危险又魅惑。 可是,这个笑容,是嘲笑吧? 四目相对,唐星努力维持平静:“你把我带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是准备吃了我么?” 男子的笑,意味深长:“吃了你我就没办法报恩了,还是说,你比较喜欢我吃了你?” 感觉到他身上盔甲的冰凉,唐星面露羞赧。一把推开男子,环顾四周黑漆漆的山林,想到自己转眼间就会变成这妖怪的盘中餐,不禁绝望:“你,你别过来!” 男子伸开双臂,后退到一个令唐星满意的距离,他上上下下的审视着:“你放心,现如今本座只吃素。” 还好……唐星还来不及庆幸,对方像是能看穿她心事的又补了一句:“你那么瘦,肯定也不好吃。” 你到底想怎么样?大大的眼眸写满控诉,男子愈看愈好笑,这个小家伙,真有意思。 “从前在人间看过一台戏。一条蛇妖为了报恩嫁给了她的救命恩人,终成眷属。我看你们凡人倒是对这个故事很是推崇和向往,如果你也认可这种报恩方式的话,那我苍昱,就嫁给你吧。”男子不急不缓地说完,抛了个纡尊降贵的眼神给对方。 什么?! 唐星呆住了。等她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名叫苍昱的妖怪又把自己给圈在怀里。 苍昱俯视着底下湿漉漉的小脑袋,呢喃道:“你呢,愿意娶一条天狗吗?” 天狗吗…… 怪不得他那么喜欢抱人! 还是不要惹怒这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妖怪好了。 唐星小心翼翼地注视着苍昱的面色,嚅嗫道:“我,娶不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珠清澈而无辜,此刻正惊惶的在眼眶内游移着,像是误入猎人陷阱的小鹿,令他好奇、着迷。 “为什么?” 天狗应该比狗还能吃吧。这么一想,唐星找着了理由:“我没有钱,没钱我养不起你啊!” “可是你爹也没钱,你娘不照样和她私奔了吗?” 猛地抬头,他怎么知道?仿佛回声般地,这句话一遍遍地在耳内回荡。 不被祝福的爱,是注定没有好结果的。 唐星笑了,喉间噙着难以言喻的酸楚:“所以我才不要像他们那样!” 她神色先白到黯,后又有神伤之态,牵动着他的心也不甚舒服,苍昱不由得松开了手臂。“无妨,这座阴山就是本座的道场,本座还有万年修行可以当嫁妆。你不必担心钱财之事,况且我吃的也不多!”故意说得大声,好像这般就能忽略心底的不适。 狗,天狗,神仙? 他真的是传说中的阴山天狗? 但是,世人祭祀五谷,乞求丰收的天狗大人怎么会和自己扯上了关系? 太荒唐了!再说,就算要报恩,该回报的也不是她呀! 眼前的一切远远超过了唐星十六年的认知,她理清楚混乱的思路,好声好气地对苍昱说道:“其实,你真的弄错了。不是我救的你,是我表姐救的你。你就算要报恩,也该找对人吧?” “你表姐?” 唐星肯定地点点头。 “我睁开的第一眼,看见的是你。而从一开始,就只是你的味道。”苍昱说完,霍然抱住唐星,在她颈边轻轻一嗅:“是你。” 喷洒在白皙脖颈的呼吸,引起她一片颤栗。突如其来的拥抱比刚刚更为有力,他宽阔的胸膛,结实的手臂,以一种极为霸道的姿态强势入侵。 刹那间,她的心,跳乱了韵律。唐星面红耳赤,开始挣扎:“你!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好耳熟,戏文里貌似说过。”她越是羞怯,他就越想逗她,“通常说这句话的小姐最后都跟公子在一起了。比如,牛郎和织女呀。所以,你果然还是得娶我!”苍昱调侃地说完,双手甫一松开,唐星便不动声色地向后退。 话本子和戏文里的才子佳人,公子小姐,从来就和自己无缘。寄居苏府多年,就算她再愚钝,岁月终究是教会了她,该如何认清自己的身份。 “我不是小姐,”唐星轻嘲着,眼底流出淡淡的无奈,“我只是个冒牌货。” “那又如何?”苍昱板住她的肩,“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你这样一厢情愿的,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娶你啊?”一日间粒米未进,疲惫不堪,飞上天后又喝了满肚子的潭水,现在还要和一条天狗讨论婚事,唐星暗恨自己身体太过于茁壮,为什么她不干脆晕过去,省得面对这恼人的纠缠。 英挺的眉峰渐渐蹙起,苍昱纳闷于自己下沉的心。这种感觉,万年来从未有过,奇特,且耐人寻味。 “你真的不想娶本座?”虽然不愿意承认,可她眼底的抗拒清清楚楚,令他不得不承认。 半晌无言,而回答他的是唐星那因为极度饥饿,肚子发出的咕咕响声…… 第四章 星汉西流夜未央 3 同一时间,茂哲院的正厅灯火通明。 苏白坐在花梨木圈椅上,神色阴晴不定,表面看来倒是无恙,但熟悉他脾性的人都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很不好。冷冷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银环,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爷,事情就是这样的。”银环语无伦次地禀告完唐星和一个男子飞走的事后,又朝着下首的苏炜彤等人磕头:“大小姐,张姨娘,奴婢所言句句如实!” 相较于苏白沉吟不语,苏炜彤则强自镇定地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欲言又止。 张姨娘的视线频频回转于两父女之间,久不见二人开口,终于忍不住道:“银环,照你的意思,是表小姐被妖怪抓走了?” 银环点头如捣蒜:“表小姐屋里的那只狗是只妖怪啊!” “一派胡言!”苏炜彤凝眉冷笑,只瞧她发间蜿蜒而下的细钻流苏随着摇曳,不时发出刺眼的光芒,“若是妖怪真的抓走阿星,你临阵退缩,置主人于险地而不顾,任由她被妖怪掳去,罪加一等!”语音微滞,又对苏白沉声道:“爹,如今未有第三者见证,切不可听这银环的一面之词!” 张姨娘也跟着附和:“就是啊。这京城重地,哪里来的什么妖怪?也许是被强人掳走……唉,可怜的表小姐啊……” “爹,我看这丫头不老实得很!”几经努力,终于压下满腔的怒气,苏炜彤眸底带着深秋的凉意,闲闲地开口:“何不派人教训她一顿,也好让她从实招来。” 被看穿的心思让银环彻底胆寒,忍不住叩头讨饶:“大小姐明鉴,奴婢不敢撒谎!当时,当时是真的来不及啊!” “老爷!” 正当苏炜彤准备发作银环之际,门外传来的声音令她霍然回首,目光沉沉地盯着来人。 穆姑姑捧着香烛元宝走上前来,她走得不急不慢,眼底盛满的得色,抑都抑不住的,刚好让苏炜彤瞧见。 苏炜彤玉靥一紧,怎地这个老货又来搅和,还嫌不够乱么? 穆姑姑不动声色地环视完众人,躬身向上座举起手中之物:“老爷,这是从表小姐屋里搜到的。” 苏白一见之下,简直没背过气去。她怎么敢?!这个死丫头,竟然偷偷的准备祭物,是准备去给那两个贱人扫墓吗?唐星她,到底有没有把自己这个舅舅放在眼里?若不是他的大恩大德,当初她早就饿死了!还有这些东西,定是他的好女儿送的…… 念到此处,苏白怒不可遏地瞪了眼苏炜彤。 这些祭祀之物,着实也令苏炜彤诧异。收到父亲的怒视,她委屈地摇头:“不是我。”若是她真要送,怎会让穆姑姑抓到这么大的把柄送给父亲,可不是她又会是谁呢?难道是唐星?不可能,自己明明送过桐花香包,暗示过唐星莫要再因清明之事惹怒父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边苏炜彤陷入思绪,那边苏白却忍无可忍,只见他低喝一句:“够了!”而后重重一拍桌子,恚怒之色尽显:“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传我的吩咐,所有下人一概不许声张,若有嘴碎的,直接乱棍打死!” 苏炜彤心尖一颤,脸色立刻煞白。莫非父亲介怀唐星私备祭拜之物,心存怨怼,甚至不准备公事公办,那如何寻得找阿星下落?她现在生死未卜,他是她的亲舅舅啊,怎么可以……待捕捉到苏白眸中压抑而隐忍的恨怒风暴,她又不免心寒:“爹!” 苏白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会派人暗中寻访她的下落,这件事你就别操心了!从今日起,府内各院加派人手巡逻,尤其是明轩和炜彤的院子!” 张姨娘还欲说什么,待被苏白一记眼风扫到,立刻噤若寒蝉。 苏炜彤失望地坐回椅子,心中澄明无比。父亲正在气头上,自己倘若继续坚持,不仅于事无补,还会激起他的逆反心理,反而不利于唐星。至于唐星的下落,眼下只能徐徐图之,再做打算。 第四章 星汉西流夜未央 4 阴山山脉西起狼山,东临大青山。数十里的山脉景色壮丽,奇峰叠嶂,山峰间烟云飘绕,错落有致。山上林木众多,遍布着无数白桦和青杨,远目望去,山峰伴着潺潺流水,荡绿摇翠,一派仙家福地之景。 此刻主峰之上,苍昱洞府内。 盘旋而下的石阶上遍布青苔,两壁间的夜明珠烨烨生辉,四散着蓝莹莹的光线,直照得昏暗的甬道一片光怪陆离。 再往下数米处到了一处石殿,洞顶极高,罕见的黄金珍珠串成帘幕垂下,帘后是一张巧夺天工镶满各色云英、珠宝的水晶石床。上方悬挂下黑色镶银边的销鲛帷纱帐,帐角露出床面上铺着厚厚地银狐毯子,隐隐似有光华波动,极是不凡。 石殿左边放着一张同材质的水晶玉璧桌伴四只水晶凳,右边一汪山泉如细练般的从洞壁上泻下,绕着石殿外围天然形成沟渠成一条涓涓流淌的小河,碧绿的水面上可见数支仙菡灵芝,濯濯摇曳,水下纤鱼摆尾,自在灵动,实是一处琅嬛福地,妙不可言。 唐星赞叹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充满心旷神怡之感,目光停留在那水晶桌床上,又想怕是皇宫中的龙床也没这个万分之一的奢华吧………虽然她也没有见过,但就是隐隐觉得。无意间吸了口河上飘来的水汽,原本疲惫的身躯立刻变得神清气爽,这让她惊叹之余不免又心生敬畏。 待漂浮在水面上的烟霞飘散,便露出洞顶垂挂的乳窟仙藤。苍昱猿臂一伸,抓住一只落下的藤蔓,抱着唐星荡过小河,而后轻飘飘地落到石室中心的石桌旁。 “啊!”唐星蒙着眼睛,小小声的尖叫。无怪她宛若惊弓之鸟,只怪对方飞来飞去,吓死人!她靠在桌边,用力踩着地上的石头,心跳得厉害。 “马上就喂饱你!”苍昱才不管唐星是不是真吓着,他所关注的是如何让救命恩人吃饱饭。只见他神秘的眨眨眼,向洞府外一抬下巴,颇有气势。 一片耀眼的光华后,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术,就瞧见数盘珍馐佳酿漂移在空中,从洞外依次飞来,最后慢慢降落到她面前的石桌上。 “这是从你们凡人皇帝的皇宫里拿来的,快吃吧。” 视线滑过桌上各式各样、冒着热气的御膳,唐星不禁看傻了眼。 她咽了咽口水:“这些,真是给我吃的?” 苍昱比了个请的手势,在五脏庙的反复抗议下,唐星终于抵不住饭香的诱惑,缴械投降。 “好吃吗?”满意于小家伙的狼吞虎咽,苍昱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酥酥的,软软的,满足极了。 香味充斥在唇齿之间,唐星秀靥绯红,一边吃一边感激的点了点头。 待她吃完后,苍昱又随手一挥,桌上立刻干干净净,杯盏盘碟消失得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既然你吃饱了,那就快给我做糖心糕吧!” “欸?” “就是这双手。”轻轻的牵住唐星的手,苍昱的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那温柔,一丝丝、一缕缕地闯进唐星心里,令她悸动。 四目交对,他嘴角忽然微微勾起,紧接着低头。 温热的舌头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扫,唐星脑中登时一片空白,被火烫到般的抽回手。 这是一双并不细腻,遍布薄茧的手。 这样的一双手,何德何能能入天狗大人的眼? 手背上的温热感依旧真实地缠绕着,她脸颊火热,不停地搓着手。 相较于唐星的惊惶和羞涩,苍昱则缓缓将俊脸凑近她,口吻说不出的暧昧:“莫非你忘了,你亲过我,还帮我洗过澡吗?” 原本很温暖的记忆,现在细思极窘。 唐星在苍昱的步步紧逼下,俏脸一直往后退,细看过去,耳垂那里因为羞涩而红得可以滴出血来。 “那、那是……”哎呀!她真的不知道他是只天狗啊,要是知道,给她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呐! “还是说……”夜光石发出的光如霜如雪,苍昱的黑眸在夜光石的照耀下反射出几近透明的质色。恍惚间,整张脸被映得有种惊天动地的瑰丽,真是妖孽啊……唐星很不争气地又看呆了。 “还是说,你觉得我不是凡人,所以才不愿娶我?”那双眼眸掠过她,而后嘴角又多了一抹笑意,还说不喜欢他,看得眼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