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时误之乱青丘》 第1章 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 风里浮香三月春,燕窥杨柳树下人。 桃花欲笑催蝴蝶,细雨将至驱浮尘。 半谷残雪尽消融,溪水浅浅草几寸。 且让纸鸢追云去,独倚斜桥听哨音。 此处风光甚美。虽比不得蓬莱,却同是一处仙山。山名挽云峰,云之归处也。山有一穴,唤作挽云洞,内居一位道法颇深的仙姥,以云为名,护得一山生灵周全。 上天有好生之德,之于六界,皆是平等。春雨无声,滋养山间万物;细风默默,拂去冬霾层层。山间精怪,不胜欢喜。念上天垂怜,皆一心清修,受日月精华,盼白日飞升。 桃疏不晓得自己从哪里来,为何身在挽云峰,甚至不晓得自己的爹娘。打从她有记忆起,她便在这一棵桃树下。桃疏记得那一天,桃花开得很好。微风动,桃花飘,果真是个安家的好地方。 虽不知于天地自己为何物,桃疏亦知可以看看桃花、吃吃桃子便是福分了。山中邻居颇为和善,见桃疏孤身一人,竟是半点法力也没有,便生出了恻隐之心。东边的白兔一家送来了去年储着来不及吃的干草,西边的黑熊一家抗来了自家洞旁堆着的木材。敲敲打打一日,便有了桃疏现在住着的小茅屋。 回想至此,桃疏方回过神来,笑着摇摇头:“怎么又想起来这些陈年往事来?”遂看向窗外,桃花开得热闹,仿佛美人脸上烧红的晕。 “是了,今日的桃花开得和那一日一样好呢。”桃疏拍拍自己的脑袋,就说自己并非多愁善感之人,怎么会没有缘故地伤春悲秋起来。思及此处,桃疏便哼着白兔妹妹时常哼着的小曲儿出了家门,挎着篮子采蕨菜去了。 春日万物初醒,就是野菜也刚从土地里钻出来,正是水水嫩嫩、勾人馋虫的好时候。桃疏是个知足的好姑娘,前提是祭了五脏庙,满足了自己的口舌之欲。此刻,看着这一片蕨菜,桃疏姑娘的口水也要滴出来了。再不动手,欲待何时。桃疏便毫不客气地将这些蕨菜都请在篮中,笑嘻嘻地奔着挽云洞去了。 “云姥,云姥,快看桃疏给您带了什么!刚刚采来的蕨菜耶!”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正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的云姥睁开眼睛:“桃疏丫头,人还没见着,声音先飘我耳朵里了。姑娘家总这么毛毛躁躁,小心将来找不到相公。” 桃疏撇了撇嘴:“云姥说来说去,总是这一句。可见本姑娘除了找不到相公这一点,其它都好。我就权当云姥您是在夸我了。再说了,相公是什么?在我心中还比不过一只大桃子……” 云姥打断了桃疏滔滔不绝的歪道理:“丫头你可记住这话了,等哪日你相公找上门来,我可是会原话相告。”桃疏的脸上连半丝红云都见不着,她才不知道相公是个什么东西。不对,相公不是东西。 云姥见桃疏丫头不知道又神游何处,无奈只得开口问道:“丫头,来找云姥就是为了送这些蕨菜吗?”桃疏这才一拍脑门:“啊呀,云姥您不说我都忘了。我来还想管您讨些盐巴,上次从您这里讨来的盐巴用完了。” 声音越说越小,这丫头总归知道求人是件难为情的事情。云姥叹了口气:“你呀你呀,此身怕是学不了术法了,不然隔空取物也不是什么难事。罢了,也不放心你下山去换盐巴回来,我且为你取些来。省着些用,再用完了,我可不帮你取了。” 桃疏一听,立马谢道:“多谢云姥,还要辛苦施法。桃疏知道云姥最疼我了,以后桃疏做了新吃食,一定会先端来孝敬云姥。”云姥笑骂道:“总算没白疼你,这山上就属你嘴甜。” 看着云姥施法从盐铺取来一袋盐巴,又将一株上好的山参放在盐铺,桃疏不仅心生羡慕:要是哪日自己也学会术法便好了。接过盐巴,桃疏又谢过了云姥,方才告辞离去。 已是夕阳铺满山,霞光里的桃花愈发艳丽。桃疏自认为自己是个粗人,可此刻脑中竟莫名蹦出来一句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原来自己竟如此有天分吗?桃疏心中暗自得意,哼着小曲回了自己的小茅屋。 第2章 天降白狐 怪哉怪哉 风自天上来,雨染桃叶青。 细细紫竹吟,瓣瓣碎香零。 年华轻逝,花时已过。桃疏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托着腮,静静瞧着桃花零落,归于尘土。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吗? 小丫头的脑子里无端生出些许感叹,随即脑中自动补上几句诗: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桃疏愣住了,脑袋里怎么冒出来一首诗,原来自己果真是个大才女吗? “咚——”什么东西?桃疏揉了揉被砸痛了的小脑袋,不由在心里暗暗嘀咕。仔细看看正落在自己怀里的白白一团,桃疏惊呼:“天啊,我没看错吧,天上下起狐狸雨了!” 赶紧抬头望天,若是这雨下的大了,自己的小身板可禁不住砸。这一抬头,桃疏郁闷了,天上一片晴朗,除了几片小云彩什么都没有。既不是下雨,天上怎么会掉下来一头小狐狸呢?怪哉怪哉! 虽然此刻怀里揣着只狐狸的桃疏深深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够用,但总归不是个傻的。心里暗暗思量着,这狐狸从天上掉下来,十之八九应是摔伤了,便抱着狐狸进了屋,细细地为它验起伤来。 第一次肩负起救人,不,救狐大任的桃疏,小脸皱作一团,两条眉毛也扭在了一起。这毛茸茸的一团,该从哪里验起呢?有了,听云姥说脑袋是顶顶重要的,脑袋要是受伤了,人就会变笨,严重的还可能丢了小命呢。 于是,桃疏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开始从小狐狸的头部验伤。 “脑袋好好的没事,”桃疏的小脸上第一次写上了严肃俩字:“四肢也都还好。难道是伤到了肚子?难道小狐狸是吃饱了在消食,不小心从山上掉下来了吗?我吃饱了也是会犯困想睡觉的。” 桃疏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便毫不犹豫地伸手摸向小狐狸的小肚子。 “你做什么?” 谁?谁在说话?桃疏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奇怪,没人啊。难不成是我幻听了?有可能。我还是接着为小狐狸验伤吧。”桃疏将视线重新收回来,竟对上了一双如墨水晶似的眸子。 “吓死了,吓死了。”拍了拍胸口,桃疏惊喜地看着小狐狸:“小狐狸,你醒了?你会说话啊?你是不是山上的灵狐?是不是已经可以化作人形了?你的狐狸洞在哪?姐姐送你回家!” 小狐狸不回答,只是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桃疏那只放在它肚皮上的手。 桃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放在人家肚皮上呢,既是灵狐,便可化作人形,这样摸人家肚子着实有些不妥。桃疏悻悻地拿回了手,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就那样和小狐狸大眼瞪小眼。 桃疏深深地觉得自家救回来的不是一只受伤的小狐狸,而是一尊大佛。 “小狐狸,你饿不饿?姐姐这里有桃脯,你吃吗?” “……” “小狐狸,你渴不渴?姐姐从山里取了泉水,给你泡花茶喝好不好?” “……” “小狐狸,你……” “聒噪。”小狐狸小嘴一张一合,吐出两个字,便在桃疏给它做的小窝里翻了个身,赏了它的救命恩人一个背影。 “……”桃疏目瞪口呆,倒是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转身走出小屋,桃疏也不再去管那只不愿搭理自己的小狐狸,嘴里嘟囔着:“哼,不理人家算了,人家去找白兔妹妹玩了。对,还是白兔妹妹好,从来不嫌人家话多。不对,人家本来就不多话……” 屋里闭着眼睛假寐的小狐狸不禁在心里想着,你这样的还不叫话多吗?都吵得人睡不着觉了。 桃疏自是不知小狐狸是怎么想她的,只觉得时光大好,正是游玩的好季节。一会儿看看路边五颜六色的小野花,一会儿拿垂柳的枝条编个头环,将采来的小花也编在里边。 “咦?我编的花环很不错呢,拿去送给白兔妹妹,她一定会很开心的。”桃疏这么一想,也顾不上路边的美景还没来得及欣赏,蹦蹦跳跳地奔向白兔家了。 第3章 桃疏东邻 白兔陆筱 挽云峰风光秀丽,奇葩异草随处可见。最难得的是,挽云峰东边一处山坳里有一片紫竹林,早晚自有薄雾笼罩,多了几分仙气。竹林旁一处山凹进去的地方有座洞府,上面写着“紫竹洞”三个字。只见那字虽无磅礴的气势,但也颇具章法,总归是耐看的。 “这小兔子倒是挺有眼光,挑了个这么个好地方。”桃疏看着眼前的兔子洞两眼发光,虽然不是第一次来白兔的家,但还是来一次就感叹一次。 “罢了罢了,我家门口的桃花也不差,还有桃子吃呢。”想到此处,桃疏总算放弃了抢兔子洞的念头。 “筱筱,筱筱,快出来!姐姐给你带了好东西,还不快从你的兔子洞里出来!”桃疏人虽不大,嗓门却是不小。随即便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洞里传出:“谁呀?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好一个大清早!好一个清梦!”桃疏咬牙。 “好了,好了,这不是来了嘛。”只见一个小姑娘笑眯眯地从洞里走了出来,可不是那小白兔陆筱嘛。 看到陆筱这么快就出来了,桃疏也就忘记她刚刚戏弄自己了:“筱筱,快,闭上你的眼睛。” “闭上眼睛做什么?”陆筱不解道。“让你闭眼睛你就闭嘛。”桃疏摆出一副我就不讲理的样子,逼迫陆筱闭上眼睛,陆筱只得乖乖照做。 “好了,睁开眼睛。”桃疏将花环戴在陆筱的头上,便迫不及待地催促她睁开眼睛。“你在我头上放了什么?”陆筱边说边向头上摸去。 “别动,这是我送你的花环。刚刚在路上编的。可漂亮了。”桃疏看着陆筱头上的花环,言语间是毫不掩饰的得意:自己的手艺和眼光都很不错呢。 陆筱伸出右手,念了个咒,化出个镜子来。只见镜中的小姑娘眉眼弯弯,小巧的鼻子,粉嫩的菱唇,头上带着一个柳枝做的花环。笑颜比头上的花还艳丽三分,可不是人比花娇嘛。 “小梳子,你对我真好。” “那当然了,你是我妹妹嘛。” “我是姐姐。” “妹妹。” …… 桃疏陆筱一相逢,惊起林中无数鸟。 两个丫头只管玩闹,却不妨身边多了一个人。竹笙,从竹而生,算起来他才算是这片紫竹林的正经主人。在兔爹和兔娘还没把洞打在这里时,竹笙就是这紫竹林里的一竿竹子了。那时候刚能幻化成人形的竹笙,现在已然是半个竹仙了。陆筱打记事起,记忆里就有竹笙这一号人物。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竹笙可谓是陆筱真真正正的竹马。 到底是桃疏先看见了竹笙,连忙上前打招呼:“竹笙大哥,你来了。”陆筱一转身,竹笙果然在自己身后,当时小嘴一撅:“小梳子你别理他,每次来都悄无声息的,吓人家一跳。” 竹笙不说话,扫了一眼陆筱头上的花环,吐出来两个字:“难看。”“什么?”陆筱立马炸了毛,对着桃疏吼道:“小梳子,他说你送我的花环难看!赶紧教训他!” 竹笙在一处石凳坐下,又吐出来三个字:“人难看。” 这还了得!陆筱立马张牙舞爪地要跟竹笙拼命,桃疏一边死命抱住她一边转移话题:“那个,筱筱啊,你看那紫竹林里的笋子长的多好。咱们一起挖来做菜吃好不好?” 一听要挖笋子,陆筱立马来了兴致:“哼,反正也打不过他,姑娘我就从他的徒子徒孙身上讨回来。走,我们多挖几棵。”说着便拉着桃疏去挖笋。 两人正挖得起劲,一阵风扑面而来,正是竹笙。竹笙一挥袖,便有几只笋掉在了两人的篮子旁边,然后扔下一个字:“笨。” 陆筱刚压下去的小火苗又蹭蹭窜了老高:“你才笨!你全家都笨!你再骂我笨,我就告诉云姥……”“只会告状。”竹笙转身离去,陆筱又不依不饶地跟上。一场骂战,再掀新浪。 桃疏什么本事都没有,只有一些趋利避害的本能。看着战火燃起,桃疏趁乱逃走:“两位慢慢聊,我回家了。”顺手顺了两只笋子,就当是耳朵被荼毒的补偿了。 第4章 狐落平阳 能屈能伸 桃疏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就是在这座全是好人的挽云峰上,也是个难得一见的大好人。平白无故被只狐狸砸了脑袋,还忍痛为它验伤。管它吃,管它住,出来找小姐妹玩,心里还念着它一个人在家会饿肚子。 “小狐狸,姐姐回来了。”桃疏的声音一贯会先于本人出场,以至于前一刻还在睡觉的小狐狸下一秒就从梦中醒来。正在不爽的小狐狸在听到桃疏的第二句话后差点暴走,因为桃疏一脸担忧地问它:“小狐狸,你受了伤为什么不好好休息?” 一向惜字如金的小狐狸终于对桃疏说了一句很长的话:“第一,我比你大,不要自称姐姐;第二,我本在睡觉,就在刚刚被你吵醒了;第三,我饿了。” 花了好长时间才消化了小狐狸的三层意思的桃疏并不认为自己不够聪敏,而是小狐狸从来没有一次说过这么多话,自己一时呆住了。“对,就是这样。”桃疏心里想着,嘴里不由地说了出来。她没看到小狐狸眼中的那一抹疑惑,换成文字,应是一句“你没病吧?”桃疏只想着小狐狸饿了,便匆匆忙忙做饭去了,丝毫没有留意小狐狸的小动作。小狐狸抽了抽嘴角,又去自己的小窝捡桃花了。不知道这笨女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恶趣味,自己明明是只公狐狸,她却在自己的窝里铺满了桃花花瓣。 “饭来了。小狐狸,给你做了香喷喷的米饭呢。”说话间,桃疏已经端了饭菜进屋。“沐之。”小狐狸突然吐出两个字。 “什么?” “名字。” “哦。你叫沐之。你的名字好好听啊。”桃疏正在由衷赞美小狐狸的名字,突然发现小狐狸已经用爪子拿起了筷子。桃疏愣了,那是她的筷子,她不曾想到小狐狸会用筷子。正欲再拿双筷子进来,却发现小狐狸已经放下了筷子。 “我要吃鸡。”小狐狸盯着桃疏,一字一顿道。桃疏懵了:“我去哪里给你找鸡?”小狐狸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吃鸡。”饶是桃疏脾气好,也有几分小脾气,赌气道:“只有凉拌笋丝,你、你爱吃不吃。” 又是一场大眼瞪小眼的戏码,小狐狸,也就是白沐之,发现自己竟是完败。这个小丫头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此刻的心情极度不好,甚至在她眼里,一只狐狸要吃鸡似乎变成了极度不可理喻的事情。偏偏自己伤势未愈,不能使用术法,也不能出去捕食。罢了,罢了,就让自己成为天底下第一只吃素的狐狸吧。 白沐之一向手随心到,既然决定吃素,便也不再矫情。只是,吃饭前总要看看食物的卖相,白沐之便毫不客气地打量起这桌上的食物来。 不太丑。这便是白沐之对这顿饭菜的第一中肯的评价。有点意思。这是第二评价。米饭是放在两节竹筒里的,看这丫头是个俗人,却没想到她能想出把米饭放在竹子里蒸的主意,颇有几分雅致。如果桃疏知道白沐之此刻所想,一定会瞪大眼睛告诉他:“你真的想多了。我只是听人说这样蒸出来的米饭比较好吃。”显然,两人并没有到“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地步,桃疏自然不会知道白沐之的想法。 打开竹筒上的盖子,饭香夹着一丝竹香扑鼻而来。许是饿得太久,白沐之觉得自己竟迫不及待想要尝尝这丫头做的饭。不能化作人形,用筷子到底是有几分不便。可是自从记事起,就有人来专门教导白沐之的礼仪,那些习惯也是融在了骨血里。白沐之拿着筷子夹了筷笋丝放在狐狸嘴里细细咀嚼,酸酸甜甜,又有几分微辣,竟然十分开胃。他不是一个爱委屈自己的人,既然好吃,那就多吃一点。 当桃疏一脸震惊地看着一只狐狸将一顿家常饭吃得无比贵气的时候,惨局已悄然发生。等她回过神来,两筒米饭和一盘笋丝已全进了小狐狸的口中。桃疏这次是真的瞪大了眼睛:“你、你全吃完了?”白沐之丢给她一个“你自己看”的眼神,桃疏顿时哭丧了小脸:“我还一口没吃呢。” “关我何事?” “……” 第5章 前世冤家 今世聚首 桃疏深以为这只名叫沐之的狐狸就是人家常说的前世冤家。大约是上辈子欠他太多,这辈子才要饱受欺凌,桃疏在心里无比忧伤地想着。 这几日相处下来,桃疏发现自己的小茅屋已然易主。每日里饭是她做的,碗是她洗的,茶是她泡的,床是她铺的。可是为什么,饭做好了要先去孝敬那位狐狸大爷,最漂亮的那只碗被狐狸大爷占用,泡的花茶被嫌弃欠火候,自己香喷喷、软乎乎的大床也被狐狸大爷给占了。吃饭吃大爷剩下的,睡觉还要和这位大爷抢被子,喝口水都能被呛到。 桃疏终于忍不了了。这个年龄的小丫头大多吃软不吃硬,被白沐之惹了那么多次,也不见他来顺毛。于是,桃疏怒了。 “臭狐狸,你过来。本姑娘有事跟你讲。”桃疏的小脸绷得叫一个严肃,瞪着眼睛,两手叉腰,想努力在自己瘦弱的小身板上造出一种气势来。 “做什么?”白沐之懒洋洋地在桃疏的大床上打了个滚,连一个眼神都不丢给桃疏。 桃疏炸毛:“你,你不要太过分!这里是我家,不是你的狐狸洞。本姑娘管你吃喝,已是菩萨心肠。可你吃饭挑三拣四,泡茶指手画脚。本姑娘吃不饱就罢了,喝你的洗茶水也罢了。可你为什么要来抢我的大床,抢我的被子……” 桃疏越说越委屈,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 “我……”白沐之终于有丝不忍,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桃疏打断:“我什么我?难道这一条条罪状都是本姑娘杜撰出来的不成?还有最重要一条,你是灵狐,虽然现在化不了人形,可,可你终归是个男的。云姥说只有同自己拜了天地的相公才可与自己同寝,就像兔爹和兔娘一样。你又不是我相公,为什么要睡我的床?” 白沐之终于把桃疏扔下的一连串连珠炮给理顺了,狐狸嘴弯了弯:“那我做你相公好了。” “你说什么?” 白沐之自出生那日起,便明白一个道理。做什么事情,结果是顶顶重要的。脸皮不厚,吃不到肉,这是白沐之在四海八荒混得风生水起的一个实用道理。自己现在受伤未愈,化不了人形,使不了法术。若是被这小丫头扫地出门,一则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再则安全也没了保证。怕是不等旧敌找上门,自己已被那些豺狼虎豹给吞了。心里做了一番思量,白沐之毫不犹豫地选择舍名节保小命。 看着小姑娘吃惊得嘴都合不上了,白沐之心情大好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做你相公好了。” 桃疏终于反应过来,摆了摆小手:“不成,不成。” 白沐之挑眉:“为什么不成?你看,只有夫妻才同处一室,一起吃饭,一起就寝,这些我们都做过了。我们狐狸最重诺,既然你我有了夫妻之实,我会对你负责的。再说,我们拜过天地后,我就是你的相公。我可以保护你,陪你吃饭,陪你游山玩水。喏,就是晚上安寝,我也可以将被子分给你。冬日天寒,我这一身皮毛保暖效果甚好,你抱着我,也不会觉得冷了。如此好处多多,你为何不愿?” 从没听过小狐狸说这么多话,也没见小狐狸说过这么有道理的话,桃疏的内心纠结起来。小狐狸的话听起来十分有理,可不知怎的,桃疏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诚然,我们有了夫妻之实。可,可是,你不能做我相公。” 白沐之的狐狸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哦,为何?” 桃疏低着头扭着自己的衣角:“总觉得有些不妥。” 白沐之躺在大床上,脑袋枕着两只前爪,一只腿翘在另一只腿上:“有何不妥?” 桃疏抓了抓脑袋,想了半天,方才弱弱地吐出几个字:“因为,你是只狐狸。” 第6章 道高一尺 魔高一丈 白沐之万万没想到这丫头纠结的竟是这个缘由,难道这丫头不知道自己所谓的“夫妻之实”全是在忽悠吗?想到这里,白沐之的狐狸眼里不禁泛出笑意来。逗逗这丫头的感觉还不错,反正也是无聊,白沐之不由生出几分戏弄之意来。 清了清嗓子,白沐之正色道:“狐狸怎么了?上天有好生之德,万物皆是平等。你就这般瞧不起我们狐狸吗?若说只因我是狐狸便低看我,那你自己呢?你是人是妖,还是仙呢?只怕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看着桃疏的小脸渐渐暗下去,白沐之赶紧道:“当然,不管你是人是妖,本狐狸都不会嫌弃你的。怎么说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恩将仇报的事情我是断然不会做的。” 本欲变脸的桃疏听了白沐之的话后,方才缓和了神色。有两个小人在桃疏的脑袋里打起架来,一个叫着要那狐狸做相公,反正已同他同食同寝,有了夫妻之实了;另一个则叫嚣着不成不成,难道你真的要同一只狐狸拜天地吗? 桃疏脸上的神色变换不停,引得白沐之暗地里丢给她一个大白眼。 “怎么样?考虑清楚了吗?”白沐之适时将神游天外的小丫头拉了回来。 桃疏此人,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丫头。虽然此时心中有了答案,但也希望白沐之拿些好话哄哄她,一张小脸上就差写着“你拿好话哄哄我”几个大字了。 白沐之是什么人?狐狸呀。狐狸是万物中数一数二的狡黠,看着小丫头的神色就知道她内心所想。可是,白沐之同时也是一个黑心黑肝儿的狐狸。于是,他便定定地看着桃疏,很清楚地表达了“快给我答案”的意思。 桃疏在心里跺了跺脚,一咬牙道:“小狐狸,如果,如果你做了我相公,会对我好吗?” 如果此时有把折扇,白沐之肯定会“唰”的一声打开扇子,然后配上自认为最潇洒的笑容,来上一句“那是自然”。当然,此刻没有折扇,狐狸的笑也没有什么潇洒不潇洒的,只向桃疏抛了个最风骚的媚眼:“做相公的自然会对娘子好。” 不知为何,桃疏感到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可这四月的天应该不冷啊。心里道声怪哉,桃疏又第二次发问:“那你会像兔爹带着兔娘那样,带着我走出挽云峰,到处看看吗?” 虽然不知道兔爹和兔娘是何人,白沐之却清楚记得前两日,这丫头说去找白兔妹妹玩。是了,这兔爹和兔娘应是她那玩伴的爹娘。想来二人应是恩爱夫妻,因此被这丫头拿来当做典范。 于是,白沐之从床上爬起来,正色道:“这有何难?普天之下,你想去哪里,我自可带你前去。江河山川,大漠雪山,想去哪里都没问题。前提是……” 白沐之故意顿了顿,看着小丫头的眼睛睁的大大的,一脸催促,心里十分满意,接着道:“前提是我做了你的相公。” 桃疏心动了。多了个相公无非是多做一碗饭罢了,不对,是多做几碗,这狐狸食量很大。再说了,现在这个叫沐之的狐狸虽不是自己的相公,却吃的自己做的饭,喝的自己泡的茶,睡的自己铺的床。如果这小狐狸不做自己的相公,自己才是真吃亏呢,还要平白无故养着他。 桃疏的眼珠一转,自己不能吃亏,便连忙摆出一副勉强的样子:“既然你执意要做我的相公,我便勉为其难的答应了。这同佛祖舍身饲虎是一样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既做了如此牺牲,你以后可要好好听话。” 白沐之使劲憋着笑,狐狸身子抖呀抖:“自然是要听娘子话。”桃疏见白沐之有些不对劲,当下着急起来:“你怎么了,抖得这样厉害,可是伤口还疼?”白沐之连忙打消她的疑虑:“没事没事,我是高兴。” 桃疏撇了撇嘴:“这便高兴成这副模样,果然是孩子心性。” 白沐之双爪抱头,笑成一团,一直抖个不停,暗道:到底谁才是小孩子? 桃疏不明所以,只在心里暗想:这狐狸莫不是有什么病吧,看这症状,好像一种叫什么风的病。下次再见云姥,一定要问问四肢抽搐、抖个不停到底是什么病。有病就要趁早医治,要是治不好了,这相公是万万不能要的。 白沐之还在自顾自的乐,却不防自己已被人贴上了“可能有病”的标签。只当自己搞定了这丫头,暂时不会有被扫地出门的危险了,却不知自己的地位还有待稳固。 “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 白沐之心情大好地晃着身后的尾巴:“哦?你讲。” 桃疏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抬起脸无比认真地问白沐之:“沐之,你做了我的相公后会不会带我去找我的爹娘?” 糯糯的,软软的一声“沐之”,让白沐之的狐狸心不由地漏了半拍。还好白沐之尚有理智,记得当初是自己故意没有告诉小丫头姓氏,而非小丫头刻意亲近自己。即便如此,白沐之的心还是那么软了一软。白沐之收起之前的吊儿郎当,一本正经道:“你我成亲后,你的爹娘便是我的爹娘。于情于理,我都会陪你去的。” “真的?沐之你太好了。”激动的桃疏伸出胳膊,一把将白沐之揽在怀中。白沐之的老脸登时红了,不过不是羞红的:“丫头,你、你快要勒死我了,快、快松手!” 桃疏俏脸一红,赶紧松开怀里的小狐狸,伸出小手边帮白沐之顺毛边道歉:“对不起,沐之对不起,是我过于激动了。”说完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白沐之拿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双狐狸眼飘向了刚刚触到的小桃子,心里寻思着,将来自己的崽子该不会天天饿肚子吧。这个念头一出,白沐之立马告诉自己:打住打住,你又不是真要娶她,想这么远做什么?至于欠她的恩情,自己一定会报,只不过并非以身相许罢了。 想好了退路的白沐之又理直气壮起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桃疏的服侍。这丫头跟自己比还是差远了,道高一尺,魔可是高一丈啊。 第7章 紫竹洞里 陆筱瞠目 “什么?你要一只狐狸做相公?”陆筱的大嗓门一吼,一群麻雀受了惊,扑扑翅膀逃命似的飞走了。 桃疏对此已见怪不怪,等着陆筱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才从她手中夺下茶壶,为自己添一杯水:“筱筱,经过这些年我对你的了解,你这大惊小怪的毛病怕是改不了了。”陆筱不以为然:“哼,本兔仙这叫真性情,乃是一块璞玉。只等有朝一日,一个懂得鉴赏的人将我身上的浮尘拭去。” 桃疏喝着自己的水,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本姑娘懒得理你。倒是陆筱耐不住体内的八卦之火,凑过来问道:“快告诉人家,你从哪里弄来了只狐狸?那狐狸又为什么要做你的相公?” 桃疏原本也没打算瞒着自己的密友,就将小狐狸如何从天而降,如何哄自己答应让他做相公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筱。看着陆筱丫头的小眼神越来越亮,桃疏心里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干嘛这样看着人家?” 陆筱故作神秘地绕着桃疏转了一圈:“照你这么说,你和那小狐狸是天赐良缘了?” 桃疏翻了个大白眼:“瞎说什么?我答应小狐狸全是因为我和他有了夫妻之实的缘故。比不得你和竹笙大哥,青梅竹马。” 陆筱登时炸毛:“谁和那根破竹子青梅竹马?平日里神出鬼没的,冷冰冰的,又十分毒舌。我恨不得一口咬死他。等等,你说什么?你和小狐狸有了夫妻之实?” 桃疏看着后知后觉的陆筱,面无表情地“嗯”了声。 陆筱难以置信,又不放心地问了句:“你晓得什么是夫妻之实吗?”桃疏一副你当我是白痴的表情(事实上这丫头很有自知之明),瓮声瓮气道:“不就是在一起吃过饭,在一起睡过觉嘛。” “噗——”陆筱一口茶全喂了桃疏的裙子:“我虽不知道什么是夫妻之实,可我总归知道,并不是一起吃过饭,在一张床上睡过觉,就成了夫妻。更何况,你家小狐狸虽是灵狐,有了修为,与人无异。可在他变作人形前,你们是绝无可能的。那小狐狸八成是觉得你是个傻的,所以捉弄你玩儿呢。” “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骗你有萝卜吃吗?” “那么,小狐狸全是在哄我了?” “你这么笨,不哄你哄谁?” 陆筱看够了桃疏的笑话,终于良心发现,打算将自家老娘的教导转赠给好友,免得她被人哄了去。再说了,要是被一位风华绝代的仙人拐走,倒不失面子,可偏偏是只狡猾的狐狸。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陆筱喝着茶,慢悠悠道:“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将我娘传授的‘恋爱秘笈’讲给你听。我娘说两个人只有彼此相爱才能成亲,如果那人不爱你反而向你求亲,那他便是在戏弄你。对于这种人,你要一个无影脚将他踹出十万八千里方能解气。依我看来,那只狡猾的狐狸就是欠踹。” 桃疏困惑了:“那兔娘有没有告诉你,什么是爱啊?” “这倒没有。不过我娘说,爱上一个人,你就会变得不想离开他。一分开就会念着他,无论做什么都想着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陆筱憧憬地将目光投向远方,粉粉的小脸一脸荡漾。 “哦?”桃疏不怕死地打趣道:“照你这么说,筱筱,我觉得你爱上了竹笙大哥。” “臭丫头,你竟敢打趣本姑娘,看我怎么收拾你!”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每次来找你,你的身边都站着竹笙大哥。就是偶尔竹笙大哥不在,你的话里也离不开他。你还说自己不爱他吗?” “你还说,讨打是不是?” “救命呀!竹笙大哥,筱筱爱上你了,还不许我告诉你……” “站住乖乖让我打!” “就不……” 一时间百花扶额,万鸟掩耳,清风叹息。 第8章 沾酒即醉 露宿荒野 耍够了的桃疏想起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便急匆匆地向陆筱告辞。 “急什么?难道你放心不下那狐狸?”陆筱的眼睛里闪烁着小火苗:“他这般骗你,你还牵挂他,难不成……” 看那只兔子笑得贼兮兮,桃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说的对,我是放心不下那狐狸,因为本姑娘要找他算笔账。我走了,不用送了。” 忽然,桃疏的眼睛扫到了一个精致的小瓶子,绿莹莹的,煞是好看。小手一伸,便将那瓶子拿在手里,笑眯眯冲陆筱道:“筱筱,这个归我,下次来我定会给你带份礼物。”说着便跑出了陆筱的兔子洞。顾不得陆筱在身后大喊大叫:“不成啊,小梳子,这是那根破竹子送我的酒啊,你喝不得……” 走得匆忙的桃疏不曾听清陆筱在身后嚷些什么,只依稀听得这瓶子是竹笙送的,不由撇嘴道:“原来是竹笙大哥送的,怪不得不愿送我。臭筱筱,还说自己不喜欢竹笙大哥。一个瓶子而已,我竟比不上他送的一个瓶子吗?”桃疏抬头看向远方,一张小脸明媚而忧伤。 这瓶子这么好看,不知道里边装了什么?桃疏一边走着,一边摆弄着那漂亮的小绿瓶。好奇害死猫,桃疏心里痒痒的,便伸出手拿掉了瓶上的玉塞。一瞬间,一股清冽的冷香扑向桃疏的鼻头。 “好香啊,不知道喝到嘴里是不是也这么香。”桃疏不由自主就把酒瓶送到了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好像还不错,清香绵长,还带着一丝竹香。如果能将那淡淡的辛味去掉,那就锦上添花了。”于是,桃疏又抿了一小口,方才塞上玉塞。暮色将至,该归家了。 走着走着,桃疏便觉得自己有些不对。一缕火苗从胃里升腾,迅速爬上心肺,从内而外呈燎原之势。只一会的功夫,桃疏的整个身上便烧了起来。 “好热啊。”桃疏一边嘟囔,一边往家的方向走。可是为什么,眼前的路分了岔,路中间也有大树在晃啊晃。桃疏觉得自己的头都要炸了,腿也用不上力气,。深一脚浅一脚走了许久,却还是在原地打转。 “好困啊,不管了,且在这里睡一睡,睡醒了,睡醒了再、再回家。”话语毕,人亦倒地。 粗心眼的桃疏就这样睡着了。大地为床,天空为被。却不知某只等着吃晚饭的狐狸已然生了半天的闷气。白沐之此刻蹲坐在桃疏的茅屋檐下,黑着一张狐狸脸,在夕阳余辉里几乎等成一座小雕像。 “臭丫头,你想让你的相公成为第一只被饿死的狐狸吗?”白沐之咬牙切齿道。 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那丫头不会法术,半点修为都没有,若真遇到危险,岂不是要束手就擒,任人宰割?白沐之想着想着,狐狸眼里闪过一丝担忧。眼前也不由浮现出惊悚的一幕:一个肥头胖耳秃顶且脑门发油的猥琐男子正狞笑着抬起那丫头惊恐的小脸,桀桀笑道:“小娘子,你生得这般标致,以后就跟着爷吃香的喝辣的……” 白沐之连忙摇了摇狐狸头,不会的,定是受了姐姐从凡间带回来的那些戏文的荼毒。不然,自己也不会这般胡思乱想,光天化日之下,怎么可能有危险?不对,现在天已快黑了,月黑风高夜,杀人卸货时,抛尸荒野…… “罢了,出去寻寻她。今日的晚膳还没用呢。”白沐之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心里有些担忧那个丫头,比起那丫头,自己更担心的是晚膳。是了,晚膳很重要,去寻寻她吧。 白沐之并不知道桃疏去了哪里,只记得她出去的时候,是向着东边的。心里有了思量,白沐之便踱着他的狐狸方步出门了。细细看来,那步子似乎迈的大了些。 第9章 兴师问罪 出师未捷 白沐之此刻很不爽。晚饭没吃到嘴里,自己却花了大力气背回来一个喝得烂醉,睡在路边的小丫头。若是以前,背回来十个她这么大的丫头都不成问题,偏偏现在,自己的身体还未复原,使不出法术。所幸狐狸本身还是可以随意大小,最后白沐之竟是将自己的身子化作马驹大小,把这醉酒的丫头背了回来。 不过,刚刚去找这丫头的时间可是掐得正好。白沐之无比佩服自己,不仅很有头脑,而且能掐会算。他要再晚去一会儿,那条小黑蛇便要缠到那丫头的身上了。不过,那小黑蛇倒有些奇怪。不仅不怕人,反而与人亲近,想必不是凡物。只是自己受了伤,当时也没多想,倒没看出它的来头。 白沐之此刻肚子都要饿扁了。此次受伤,仙元受损,本应吃上几千只鸡,好好的补一补。这下倒好,前些天好歹还吃了几天素,到了今晚,却只能走出门外,去吸些天地灵气了。白沐之觉得一个狐仙做到他这份上,可是把脸都丢尽了。 天地灵气虽好,可是,可是不能管饱啊。白沐之闷闷地躺回床上,心道:早些安寝吧,睡着了便不觉得饿了。只可惜,屋漏偏逢连阴雨,白沐之今夜注定无眠。 醉了酒的桃疏睡姿极差。一会儿蹬了被子,一会儿扔了布枕,一会儿将白沐之锁在自己怀里,一会儿又抽出手来“啪”地给了白沐之一巴掌。白沐之被气得差点想大发狐威将这丫头扔出去,终于还是忍了。自己来这里疗伤,还要将屋子的主人扔出去,说出去未免太失风度。罢了罢了,且忍一忍吧。 白沐之用爪子勾起薄被盖在桃疏身上,正欲睡去,却不妨那丫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又将自己抱在了怀里。桃疏把脑袋枕在了白沐之的小肩膀上,两只手死死锁住他的狐狸腰,倒是没有再动。本想挣出身的白沐之看这丫头安分下来,也不想再惹是非,便将就着睡了。 这一夜,白沐之睡得极不舒服。狐狸本身的鼻子甚是灵敏,淡淡的女儿香,和着淡淡的酒香,时不时地从身后飘进白沐之的鼻孔,饶是柳下惠,也不会十分淡定。不知不觉间,白沐之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变得和小丫头的那般烫。偏偏那丫头的手还环着自己的腰,正好放在小腹上。此时,身为狐狸的白沐之十分苦闷,自己的便宜都被那丫头占了去,自己却一时半会儿占不回来。 朝阳升,金光洒。桃疏终于从梦中醒来,刚一睁眼,又被阳光刺得赶紧闭上。“咦?这是什么?”桃疏无比困惑,捏了捏自己手下的物体,却不妨被一只爪子打在手上:“别闹。”原来是小狐狸。 嗯,小狐狸。对了,小狐狸。桃疏记得自己明明要找小狐狸算账,问问他为什么要骗自己的,可为什么他此刻却睡在自己的怀里? 桃疏终于完全醒了,把怀里的小狐狸丢在一边,坐起身来,凶狠道:“喂,臭狐狸,别睡了。本姑娘要找你算账!” 白沐之一个晚上几乎没有怎么合眼,好不容易睡了会儿却被吵醒,脾气自是不好:“哦,找我算账?你先想想是谁喝醉了酒,倒在路边呼呼大睡?” 桃疏红了脸,所有的话都被白沐之堵得说不出了。呜呜,原本是兴师问罪的,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 第10章 误打正着 三尾白狐 知道是小狐狸将自己救回来,桃疏的心里很是感动。不过感动归感动,账还是要算的。桃疏想了想,昨晚小狐狸方救了自己,现在找他算账未免太过无情。罢了,昨晚小狐狸和自己都没有用晚饭,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 桃疏正准备下床,一低头看见自己的衣领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些,露出了两根小小的锁骨来,不由得红了脸嗔道:“你这狐狸不学好,睡在人家床上也就罢了,还要占人家便宜。” “我占你便宜?”白沐之转过身来看向桃疏,本欲说些什么,此时竟是忘了。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桃疏颈间露出的一段雪肤,又想起昨夜里一个劲儿往自己鼻孔里钻的女儿香,白沐之一时间有些恍惚,眼睛也忘了挪开。 桃疏看白沐之一直盯着自己看,慌忙将自己的衣领拉好,羞恼道:“别看了!坏狐狸!”白沐之索性坐实了罪名,又将桃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甚至还心情大好地评价了句:“肌肤赛雪,啧啧。” 看着小丫头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白沐之的狐狸嘴弯了一弯。之前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自己还不会饥不择食到不放过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不过,吓一吓她,貌似感觉还不错。 心情大好的白沐之打算再睡会儿,便在床上滚了几滚,结果却被一个硬硬的东西硌了一下。伸出爪子摸了摸,觉得应是瓶子之类的,便拿在眼前看了看:“原来是个酒瓶。昨夜那般折腾,竟没被那丫头丢掉。” 美酒的诱惑对男子而言,并不亚于一个美人,白沐之也不能免俗。狐狸爪一勾,便打开了酒瓶,酒香扑鼻,竟是难得的佳酿。白沐之心道:小丫头倒是有福分,只可惜白白糟蹋了这酒。想她定是品不出酒的优劣,本狐仙就代劳了吧。白沐之如是想着,便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悠然地品起酒来。 “好酒,好酒。”白沐之连连赞叹着,一会儿工夫,整瓶酒就进了肚里。只觉得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就连受的内伤似乎也不闷着痛了。白沐之十分诧异,难道这酒有疗伤的功效?还是这酒为修道之人所酿,带了那修道人的灵力? 如果是后者,那对自己恢复功力是大大有益的。想到此处,白沐之便在床上盘腿而坐,试着运功,只觉得一股气在小腹乱窜。白沐之大喜,连忙引导那气流在各大穴位运转。 桃疏端了早饭进屋,便看到了好笑的一幕:一只白狐狸在床上盘腿而坐,双爪合十,头顶白气升腾。桃疏终是没能忍住,不厚道地笑了起来。刚好运功结束的白沐之一睁眼,便看到了笑得花枝乱颤的小丫头,嘴角抽了抽,站起身来,傲慢地走向桃疏。 桃疏看着站起身的小狐狸,倒是笑不出来了:“沐之,你、你怎么,怎么多了两条尾巴?” 白沐之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后,三只尾巴正轻轻摇着,心道:看来那酒真的是修道之人酿的,自己的功力竟然恢复了三成。没想到,这丫头还能弄来这么好的东西,倒真是误打正着了。 第11章 陆筱竹笙 联袂而来 白沐之此刻黑着一张脸,好似每一根狐狸毛的尖儿都泛着黑。 “你摸够了没有?”白沐之忍无可忍。 桃疏放开被自己□□一遍的三条毛茸茸的尾巴,有些意犹未尽,倒也看出这狐狸几欲炸毛,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白沐之见此刻这丫头十分乖觉,便不作计较,拿了筷子吃起饭来。吃着吃着,白沐之觉着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十分别扭。抬头朝着那视线望去,白沐之发现那丫头正盯着自己的狐狸尾巴呵呵傻笑,一张小脸上的表情不断变换。 饶是白沐之脸皮厚,此刻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尾巴长的位置,咳咳,也就是自己的尊臀,被一个小丫头盯着看。白沐之脸皮厚却不代表不要脸面,只得开口讽道:“怎么?你对未来相公的身材有何高见?” “咳咳,咳咳,”刚刚喝了一口粥的桃疏差点没被呛死:“谁要你做相公?我只是在想,你的尾巴还能生孩子吗?怎么一天的功夫,你又多了两条尾巴。” 白沐之的一张俊脸此刻又黑又红(对,即使是狐狸,也长着一张俊俏的狐狸脸),整个屋子好似都变冷了许多。又看了桃疏许久,方才凉凉道:“如果我的尾巴能生孩子,要你做什么?” 桃疏面上一红,连忙转移话题:“谁要给你生狐狸崽子,我还要找你算账呢。你骗我说你我有了夫妻之实,必须要你做相公。筱筱都告诉我了,真正的……” “小梳子,小梳子,你在吗?”陆筱的大嗓门果真名不虚传,不过这次却是刚好解了围。桃疏连忙跑出屋去,却看见陆筱门外并非只有陆筱一人。 “竹笙大哥,你也来了?” 竹笙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桃疏知道竹笙的性子,一向清冷惯了,也不计较,便转身看向陆筱:“无事不登三宝殿。快说吧,今天来找本姑娘,所为何事啊?” 陆筱撇了撇嘴:“好你个没良心的,人家放心不下你,大清早的跑去叫了这根破竹子一起。到你嘴里,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吗?”说到此处,陆筱的眼睛向竹笙的方向瞥了瞥,脸上似乎有淡淡的红晕。 桃疏不解道:“担心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陆筱看了看竹笙,见他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自己向桃疏解释道::“我是指昨日你拿回来的酒。那酒是竹笙送我的,可助我增长功力。原本我也不是小气之人,可竹笙说那酒没有功力的人喝不得。看你今日活蹦乱跳的样子,应是没有来得及喝。既如此,你便将那酒给我吧。你若喜欢那瓶子,下次我让竹笙再酿些果酒来,用碧玉瓶装了给你。” 桃疏弄清了来龙去脉,暗道:幸好自己只是抿了些许,筱筱应该不会发现。再说,自己现在半点事情没有,说没喝那酒,筱筱也是信的。那就这样吧,把酒还给筱筱,免得她担心。于是,桃疏眨巴眨巴眼睛:“好啊,我进屋去拿。” “不必了!” 谁在说话?三人齐齐向屋里看去,只见一只狐狸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身后的三条尾巴摇得甚是风骚。 “那酒被我喝了。” 第12章 礼尚往来 尾巴遭罪 桃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厚着老脸向陆筱和竹笙致歉,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被陆筱狼似的目光打量,更不记得自己是怎样送走了陆筱和竹笙。只记得陆筱离去时不怀好意地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狐狸,意味深长地说:“小梳子,有空了带着你相公去我家做客啊。” 羞怒的桃疏此时恶狠狠地揪住了白沐之的耳朵:“好啊,臭狐狸,你竟然还是个小酒鬼?” 桃疏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用什么词形容才算贴切,只知道此刻自己就像是个孩子的娘,孩子偷吃了人家的东西,羞愧的却是自己。当然,人情也要自己来还。桃疏心里怎一个憋屈了得。 白沐之轻轻晃了晃头,便摆脱了桃疏的魔爪:“我是男子,自然爱酒。” “那你就不问问酒是谁的,便自己偷喝?” “既是捡的,想必无主。”白沐之撒起谎来面不改色。 桃疏咬牙:“哦?在哪捡的?” “床上。” “咚——”的一声,桃疏一头撞在了门上。 “我不生气,我不生气。”桃疏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想着送些什么给陆筱。毕竟要礼尚往来。 桃疏一拍脑门,有了,谁喝了人家的酒,谁便拿出回礼来。桃疏看着白沐之的三条尾巴,心里有了主意。趁白沐之不备,桃疏把他整个抱在怀里。 白沐之一脸警惕地望着桃疏:“你做什么?”桃疏笑得很邪恶:“不做什么,借你几根狐狸毛用用。”白沐之一听,立马挣扎起来,奈何自己功力尚未恢复,一时之间也挣脱不了。算了,不就是几根毛嘛,喝了人家的酒,用几根毛还个人情,自己也不算吃亏。却不想下一刻,白沐之便深深后悔做了这个决定。 白沐之发誓他以后再也不招惹女人,也不能再相信女人。臭丫头哪里拔自己的毛,几乎活活要了自己的半条命。白沐之从不知道拔几根毛会拔得这样痛,那丫头根本就是故意的。还有,说好的只拔几根呢?为什么自己的一条尾巴都快要秃了? “好了,就拔这几根吧,做一只毛笔应该够了。如若不够,再换条尾巴拔!”桃疏心满意足地拿着狐狸毛走了,留下痛得龇牙咧嘴的白沐之。 看着那丫头拿了自己的毛,正在捣鼓着做毛笔,白沐之觉得自己真是把青丘的面子和里子都丢尽了。堂堂九尾狐仙被一个半点仙力都没有的小丫头拔光了狐狸毛,一定不能被外人知晓,不然自己只能以死来捍卫青丘的尊严了。 丢脸归丢脸,肉疼归肉疼,这丫头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毛笔的料。白沐之太知道桃疏的本事了,如果一次做不好,她绝对会再来拔一次,索性自己帮帮她吧,就当为了自己好。白沐之便向着桃疏走去,身后那条几乎秃了的尾巴在风中摇着,怎么看怎么凄凉。 有了白沐之相助,桃疏很快就将毛笔做好了。桃疏看着那狐毫笔十分精致,心情大好:“把这支笔送给竹笙大哥,他一定会喜欢的。毕竟是用了灵狐身上的毛做的,也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宝物了。” 白沐之坐在在一旁,心里悄悄记下了一笔账:竹笙是吧,本狐仙记住了。有朝一日,我定会劈了你的原身编篮子! 第13章 桃熟时节 同见云姥 白沐之这几日心情不错。 原本变成秃尾巴狐的白沐之颇为郁闷了几日,不过托了桃疏过于心软的福,伙食好了许多。大人大量的白沐之决定不与一个丫头片子计较,反正只是秃了一条尾巴,还有两条呢。这几日伙食好,再好好休养,说不好还能长出一尾来。 于是,白沐之凭借桃疏事后的悔意,又过上了狐大爷的生活。眼看着尾巴上开始长出细细的绒毛,白沐之觉得,再来一壶酒,狐生便圆满了。 “丫头,本狐仙可是拔了自己的毛,为那竹子做了天下独一无二的狐毫笔,你不觉得本狐仙甚亏吗?” 桃疏反问:“你认为你甚亏?” 白沐之瞬间黑了脸:“臭丫头,乱说什么?本狐仙怎么会肾亏!” 桃疏翻了个白眼:“那便是不亏了。自己之前说的话又不认,讨厌鬼。”白沐之无语扶额,显然这丫头不晓得“肾亏”和“甚亏”的区别,说出来的话弄得人哭笑不得。可偏偏她赤诚一片,是真的不懂,倒是自己龌龊了。 桃疏没有再理白沐之,而是看着屋外的桃树自言自语:“桃子这便熟了,又过去一年了。” 白沐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屋外桃树上挂了刚成熟的桃子,突然觉得一阵恍惚。貌似好多年前,自己也见过一颗大桃树,只是树上的果子稀疏,不若眼前这棵硕果累累。 正想着,桃疏已经爬上了桃树,麻利地摘起桃子来。白沐之看着眼前的少女娇俏灵动,嘴角带了几分自己也未察觉的笑意。 青丘的女仙大多妩媚,风流天成;人间的女子过于柔弱,守礼木讷;天上的玄女则是冷傲,十分冷情。自己认识的女子中,竟然没有一个像这丫头一样,不拘小节却也斤斤计较,不谙世事倒不愚昧无知。白沐之觉得她就是一枝桃花,并非一枝独秀,却也不会开得规整,至少是旁逸斜出的一枝,总有些不同之处。 “小狐狸,快拿篮子来,我的手都拿不了了。” 白沐之一愣,这丫头是拿自己当劳力了?想当初在青丘,断没有别人使唤自己的道理。自己想要什么,只要张张口,便有人做好了向自己复命。现如今,自己竟是落魄至此了。 罢了,敢在自己尾巴上拔毛的不也就她一人吗?白沐之将屋里扫了一圈,用尾巴卷着一个小竹篮子,迈着方步走到桃树下。轻甩尾巴,那篮子便朝着桃疏飞去。 桃疏堪堪接住了篮子,给白沐之了一个大大的微笑:“谢了。”白沐之的狐狸心里竟然升起一种淡淡的满足感,这丫头在向自己道谢呢。勾了勾唇,之前的郁闷一扫而光。 摘完了桃子,桃疏从树上蹦了下来,冲着白沐之道:“小狐狸你看,这桃子又大又红,想来定是很甜。这一篮先孝敬云姥,明日再摘一篮送给筱筱和竹笙大哥。剩下的桃子够咱们饱饱地吃一顿了。对了,等会儿我要问问云姥,怎么拿桃子酿酒。你不是喜欢喝酒吗?我为你酿一大坛可好?” 白沐之定定地看着桃疏,刚刚忙完的丫头,脸上的红晕还未散去;有些凌乱的发丝在五月不温不燥的风里轻轻地飘,有种难以言说的温柔;一双眼睛期待地看着自己,她说:“你不是喜欢喝酒吗?我为你酿一大坛可好?”心里有个地方好像一下子变得好软好软。 桃疏看小狐狸不说话,只当他又耍脾气。轻哼一声,便挎着篮子往挽云洞去了。 “等等,你不是说为我酿果酒吗?我随你去向云姥讨酿酒的房子。” 白沐之不疾不徐地跟上桃疏的步子,桃疏开心地笑弯了眉眼。 第14章 原是故人 各自思量 “云姥,云姥,桃疏给您送桃子了。” 挽云洞里,云姥摇头:这丫头,总是这般沉不住气,孩子似的跳脱。云姥还来不及应声,却发现小丫头已出现在自己面前了。云姥叹了口气:“桃疏丫头,你总是这样淘气。以后有了相公,冒冒失失的总归不好。” 白沐之一愣,这丫头原来叫桃疏。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可是一时半会又想不起。 桃疏不以为然:“云姥,您又来了。我这么孝顺的姑娘,您不想我多陪您些时日吗?再说了,山里这么多人都是独居,我为什么要找个相公。” 云姥慈爱地摸了摸桃疏的头:“你同他们不一样。云姥自然想多留你几年。诚然,你是个孝顺的丫头。若你父母在身边,定然要享你的福。” 桃疏的眸子暗了暗,微微低下头:“可是,我竟不知自己的生身父母在何处。” 云姥暗暗责怪自己,无端又揭了人伤疤,连忙安慰道:“丫头不必担忧,这世间各有缘法。你是他们的女儿,这亲情在,缘分也就割不断。天上人间,碧落黄泉,总归是要再见的。” 桃疏连连点头,她不想云姥忧心自己:“没事了,都过去了。对了,云姥快尝尝这桃子。又大又红,一定会很甜。”云姥见桃疏不再伤怀,便放了心,和桃疏一起品尝鲜桃。 白沐之此刻顾不上那一老一少,只是努力回想,为什么桃疏这名字如此熟悉?莫不是之前自己听过?看她不过豆蔻年华,自己应该没有见过。这丫头难道是故人的女儿吗? “咦,小狐狸,你发什么呆?赶快过来尝尝这桃子,可甜了。”桃疏见白沐之云游天外,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觉得很纳闷。 听了桃疏所言,云姥这才发现,小丫头此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只狐狸。准确地说,桃疏带了一头三尾的仙狐来。 云姥心里疑惑,更多的则是警惕。小丫头心思单纯,平日里又是一个人住,竟不知她那里何时多了一有修为颇深的狐狸。怕小丫头受了蒙蔽,怕她被歹人所欺,云姥只得旁敲侧击:“这位仙僚,不知来自何处,又何故来了我挽云峰却不声张。平白叫我这主人担了怠慢贵客的罪名。” 言语间,云姥毫不客气地定了白沐之的几宗罪:其一,神神秘秘,想必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其二,不请自来,可见脸皮也是极厚;其三:及是狂妄,到了别人的地盘也不通知主人。 白沐之神色淡淡,一张狐狸脸,也看不出什么变化来。过了些许时刻,方才缓缓道:“小仙来自青丘,因遭了妖物暗算,受了重伤,避难至此。幸得桃疏姑娘心善,照顾了我这些时日,心里颇为感激。今日桃疏姑娘来给仙姥送桃,小仙恐路途不短,许生变故,特地跟来守护左右。无事自然最好,若真遇到危险,小仙即便拼了全力,也要护得姑娘周全。一片感激之心,常思报恩之事,望仙姥体谅。” 话已至此,云姥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将目光投向桃疏。那丫头脸上一片茫然之色,定是还没从两人方才打的那太极里绕出来。罢了,此狐的来历虽然有些不明,但却终究是仙。料他也做不出伤天害理之事,且随他们去吧。 云姥留了一人一狐用了午饭,桃疏才带着白沐之向云姥告辞。 正是夕阳一片好,微风拂柳燕儿归。桃疏暗暗思量:自己明明没有告诉小狐狸自己的名字,他为何知晓?不过,他一本正经地叫着桃疏姑娘,说要护自己周全,桃疏对此很是欢喜。 然而,白沐之也有着自己的思量:这丫头原来名叫桃疏,明明很是熟悉,却想不起来。莫非,自己认识她的爹娘?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竟是无话。 第15章 月华如练 何以解忧 第二日,桃疏带着一只狐、一篮桃、一支笔去了紫竹洞。 陆筱自是喜不自胜,竹笙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在陆筱抱着桃子吃得欢畅时,竹笙拿着那支狐毫笔,又看了看黑着脸的白沐之,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如昙花一现,偏偏在场两个丫头都看呆了。白沐之看着桃疏的花痴样,脸更黑了。 白沐之没想到,自己和桃疏离开时,那板着张脸耍酷的破竹子居然又送了一瓶酒。挑了挑眉,递给竹笙一个“谢了”的眼神,竹笙欣然受之。 却不料,桃疏那丫头居然缠着竹笙讨教酿酒的方子,说是原打算昨日向云姥讨教的,结果却忘了。两人站在一起的样子有些碍眼,白沐之此刻只希望桃疏快点问来方子,距那竹子远一些。谁知桃疏是个外行,问了数遍也不曾记住,自己却能倒背如流了。 白沐之只觉得这天气并不很炎热,为何自己却火气很大。轻轻纵身一跃,扑向桃疏的怀里,对着慌慌张张抱住自己的小丫头说:“回家吧,我伤口疼。”桃疏连忙抱起白沐之,辞别了陆筱桃疏二人。 回到茅屋,桃疏便将小狐狸按在了床上:“你这两日走路过多,且在床上躺一躺,好好休养。”说完便转身出了茅屋。白沐之觉着演戏理当演全套,就十分温驯地躺在床上。许是内伤未愈,不多久,白沐之竟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是暮色沉沉,玉兔初升。暗香浮动,青草芬芳,织娘晚唱。悉悉索索的声响,更显夜之静谧。一丝一丝的暖风漏进窗来,烛火摇曳,简陋的屋子此刻生出几分温情。 白沐之懒懒地躺在床上,等着桃疏回来。想不到,从小被家族寄予厚望的自己,在家时不曾感到亲情可贵,如今竟有这样的福分。在这样一个温柔的夜晚,温柔地等着一个人回来。 “小狐狸,你醒了?”桃疏端着晚饭走了进来,看向小狐狸的目光就那样撞上了一双温柔的眸子。 桃疏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眸,好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吸进那瞳仁的小小漩涡里。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从自己的左胸里生出,桃疏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然变的紊乱。胸如鹿撞。 一时间,一人一狐就那么静静对着,时间悄悄而过,似是不忍打扰。白沐之看着小丫头呆呆地望着自己,内心生出一种欢愉的滋味。最终,还是白沐之开了口:“丫头,我饿了。” 回过神来的桃疏慌忙别过眼,将晚饭放在桌上。白沐之轻轻一嗅,一股诱人的香味直钻鼻孔,不由疑惑道:“你做了鸡汤?”桃疏不好意思道:“是山里的野鸡。第一次做,你尝一尝。” 白沐之踱着步子走到桌前,轻纵身跳到椅上,懒懒地看向桃疏:“帮我盛一碗。”桃疏乖乖地拿起木勺,为白沐之盛了许多鸡肉,快盛满时才放了半勺汤进去。 白沐之突然想到了自己的乳娘,虽然生在青丘锦衣玉食,但每次做了新鲜吃食,乳娘总是会为自己留许多。长大后,白沐之知道那是乳娘疼自己。那么,眼前这丫头呢?她也是疼自己的吗? 白沐之连忙摇摇头,自己比这丫头多活了几百年,要疼也该是自己疼她,乱想什么呢。不想,在桃疏眼里,小狐狸摇头便是不好吃的意思,一双眸子暗了下去。白沐之一抬头,看到小丫头脸上尽是失落,心里明了,便反问道:“这鸡肉做的很好,你为什么不吃?” 桃疏顿觉心满意足。看着桃疏的小脸逐渐变得明媚,白沐之不觉多吃了几碗饭。饭后,白沐之被桃疏叫出去赏月。难得这丫头有雅兴,白沐之自是乐意奉陪。 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今夜刚好是月圆夜,玉轮当空挂,最是圆满。景虽美,美人却愁眉锁。 白沐之看着身边的丫头,眼里多了几分怜惜。他见过桃疏的喜态、傻态、呆态、醉态,却没见过她今晚的愁态。一双眼睛看着月亮,扬起的小脸终是阻了那蓄在眼眶的泪水掉落,喃喃问着:“小狐狸,沐之,你说,我今生还能见到爹娘吗?” 白沐之愣了愣,他竟不知这丫头的忧愁藏的这样深,不由点了点头:“会的。一定会的。”冷不防自己的身子被抱住,白沐之难得地配合,尾巴轻轻拍着桃疏的手,算是安慰。 第16章 与君共饮 孰醒孰醉 月色再美,终有凉意。白沐之感觉抱着自己的人儿已有些轻颤,便开口问道:“那竹子送你的酒呢?” 桃疏撅了小嘴:“竹笙大哥和筱筱说我不能喝。”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便瞪向白沐之:“什么竹子,你也学起筱筱了。要叫竹笙大哥,或者叫竹笙。”说完,便自己去屋里拿酒。 “给!”桃疏把酒瓶递给白沐之,因为自己不能喝,颇有些赌气的意味。白沐之懒洋洋地打开玉塞,自顾自地喝起酒来,气得桃疏直磨牙。 不过,白沐之私以为自己是个有良心的,还剩了一小口给桃疏。桃疏接过酒瓶,很是疑惑:“筱筱他们说我喝不得这酒,为什么你却让我喝?”白沐之斜了她一眼:“因为你是个馋鬼。”桃疏气得拿起酒瓶就往嘴里倒,不妨被酒呛到,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白沐之觉得好笑:“喝那么急做什么?我又不同你抢。他们不让你喝这酒,是因为你非修道之人。喝了这酒,却不能炼化,弄不好会丢了小命。上次你喝了无事,全因你酒量太浅,只抿了些许便醉了,倒是无碍。不过,你少喝些不妨事,也可以更加康健。” 桃疏这才知道,原来大家都是为了自己好。顿时觉得眼睛涩涩的,鼻子酸酸的。本就量浅,又怀心事,桃疏只一会便醉的不省人事,时不时地哼一声。白沐之此时无暇她顾,正盘坐在月下运功消化那酒,也不去管桃疏的手抓住了自己的一条尾巴。 过了许久,白沐之终于睁开双眼。两个多月的休养,加上竹笙赠的酒,还有今晚满月的灵气,白沐之的伤好了七成,身后五条尾巴摇在风中。当然,还有一条被握在桃疏的手中,自是摇不动了。白沐之幻做人身,抱起桃疏进了屋。 虽和她同床共枕了许久,今晚却是第一次以人形共处。所幸她醉了,白沐之嘴角上扬。不然,这丫头要是执拗起来,真让自己睡地上也不一定。 但是,过一会儿他就笑不出来了。醉了的桃疏甚是粘人,四肢甚是有力。桃疏像八爪鱼似的缠着白沐之,时不时还软软地叫一声娘亲。白沐之哭笑不得,把桃疏从自己身上拉下去一次,桃疏便缠上一次。 最后,许是累了,白沐之也不再拉开桃疏,只把她紧紧地锁在怀里,一如上次,桃疏喝醉后将自己锁在怀里。看着自己怀里的小人两颊红红,娇嫩的皮肤像是能掐出水来,白沐之不禁起了捉弄之意,两只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小丫头的鼻子。 桃疏似是觉得不舒服,微微张开小嘴呼吸,小脸也皱在了一起。像是感觉到自己鼻子上有东西,桃疏伸出小舌,舔向自己的鼻尖。却不想,湿湿的舌没有舔到自己的鼻子,却舔到了白沐之的手。 “轰——”,白沐之觉得自己的脑袋里炸开了烟花,一时间什么也想不到。 白沐之的耳尖渐渐泛了红,看着那还在搜寻罪魁祸首的丁香舌,不禁眸子一暗,想也不想地吻住了桃疏。只一瞬,又慌忙松开。 眼看着醉了的是桃疏,白沐之觉着自己也醉了。若有地久天长,醉这一刻又有何妨?既不愿醒,那便同醉了吧。 第17章 晨光初见 双目相接 朝阳如昨日,光芒束束新。雀儿啼枝桠,初醒掠高林。 桃疏觉得昨夜睡得甚好,梦里边娘亲抱着自己,仿佛所有的凉意都被隔开,身心俱暖。尚在梦里的桃疏嘴角翘起一抹笑意,又把“娘亲”抱紧了些。 白沐之已经醒来,看着怀里抱紧了自己的小丫头,心里一片柔软,怎么也不忍心叫醒梦里的小人儿。一缕晨光投在了桃疏的眼睑,桃疏的睫毛颤了颤,眸子试探地睁开。 就是这一眼,如冬日的轻雪簌簌,洒在行人的心尖尖上,瞬时消融成春水一片。 就是这一眼,如春日的柳风缕缕,吹在归人的眉眼之间,化开了解不开的愁绪。 就是这一眼,如夏日的旱雷滚滚,惊醒红尘的过客万千,只窥见他在三生石畔。 就是这一眼,如秋日的枫叶翩翩,燃起雨里的情火烈烈,不觉寒只因他的青眼。 双目相接,引起刹那花火。谁也不妨,还有火种埋在心里,只待一阵风便能苏醒。 “你……是谁?” “沐之。我是沐之。” 桃疏此时的心里有莫名的感觉,好像有一只小小的猴子抓着自己的心荡起秋千来,自己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眼前的男子甚是好看,双眉如剑,鼻梁俊挺,朱唇带笑,眸子里有星光点点。玉簪一根,墨发半挽,白衣胜雪。 桃疏只恨自己不曾读过书,若是读了书,定能找到恰当的词语来形容他。难道他是神仙吗?只有仙人之姿才能这般绝美。 白沐之看着那丫头眼睛里的诧异、惊叹、赞美,还有毫不修饰的爱慕,不由得眉眼俱笑。看来自己皮相生得好也不是全无用处,最起码自己在意的人此刻已经看得挪不开眼了。 “桃儿,你打算看我到几时?”白沐之的眼里全是戏谑。 桃疏的脸颊烧了起来,垂了眼,却看见自己眼前是他雪白的衣衫。仔细一瞧,咦,那衣袖怎么那么短?顺着那半截衣袖寻去,桃疏惊觉他的衣袖原来被自己压在颈下。自己原来枕着他的手臂! 桃疏急忙红着小脸背过身去,吞吞吐吐道:“沐、沐之,我觉得好困。我且睡上一睡,你不必管我。” 白沐之不厚道地笑了笑:“桃儿想睡便睡吧,只是我的手臂有些麻了,不知……” “轰——”桃疏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慌忙抓过一只布枕枕在脑下,羞恼道:“我不是故意的。” 看她这般害羞,白沐之也不再打趣她,只是自己起身出去。走到门口,回身看了一眼,刚好和桃疏目光相对,小丫头连忙把头埋在了被子里。 心情大好,一身轻快。白沐之决定出去猎些肉食回来,除昨夜吃了顿肉,自己几乎变成一只吃素的狐狸了。看那丫头衣上带了些许泥土,想来为了捉只野鸡也颇费周章。既是给自己补身子,还是自己动手才心安理得。再说,自己也舍不得她辛苦。 屋里,桃疏看着白沐之渐渐远去,心里升起一种不安。莫不是他气恼自己睡觉不老实,压麻了他的手臂,这便离家出走了?还说他不是小气鬼?还是他养好了伤,所以不辞而别?他是决定要做只忘恩负义的狐狸了吗? 桃疏觉得自己好生委屈,走便走了,为何连道别的话也不说一句?难道自己在他心中就没有一点点儿的位置吗?难道他就一点儿也不会舍不得吗? 就算他舍得,可、可自己舍不得他了啊。桃疏越想越觉得委屈,悄悄在床上红了眼睛。 第18章 沐之归来 何以垂泪 桃疏心里很乱。 她不知白沐之为何要走,也不知他去往哪里。她心里有些恼,为什么他来时不经自己许可,走的时候也没句交代;她心里有些气,既然终归要走,不若当时别来;她心里有些怨,既然可以陪伴自己两月余,为何连一日也不愿多留? 罢了,罢了。走便走了,想他作甚?明日就进山去,捉只比他可爱的狐狸来养。桃疏一边赌气,一边悉悉索索地起身梳洗。 坐在梳妆台前,桃疏静静地看着铜镜里的少女。乌发垂,眉轻蹙,妙目盈水,鼻尖微红,怎么看都是一副委屈的模样。 白沐之进门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一个杏衣少女坐于镜前,不语不动。发也不梳,衣也不换。 “桃儿。” 谁,谁在叫?桃疏寻着声音看去,那人逆光而立,玉簪墨发,衣袂飘转,说不尽的风流。金乌高照,耀他一人之姿;红尘暗涌,托他一人出世。 是他,他回来了!眼眶里的泪珠儿终是掉落下来。 白沐之愣住了,怎么一会儿的功夫,竟惹得这丫头独自垂泪。疾走几步,来到桃疏跟前:“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怎么这副委屈模样?”桃疏觉着有些难为情,原来是自己多想了,便摇了摇头。 其实,桃疏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哭了。看他没有离去,又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了,自己心中当是高兴才对,何以流下眼泪?可是,自己就是哭了,难不成这就是喜极而泣? 桃疏抽抽鼻子,小声道:“我以为你不辞而别了?”白沐之恍然大悟,好笑道:“看来桃儿是舍不得我了?”闻言桃疏的声音更小了:“你白白在我这里住了两月余,自是不能就这样走了。” 白沐之捏了捏桃疏的脸:“哦?桃儿当如何?” 自己当如何?桃疏十分疑惑,难道自己不愿他走,真的是因为他白吃白住两月,却没向自己道谢吗?桃疏烦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瓜,闷闷道:“你给我说声谢谢便罢了。” 白沐之盯着桃疏,语气里有丝淡淡的不快:“哦,原来只是想让我给你道句谢谢吗?既如此,沐之谢谢桃疏姑娘的大恩大德。沐之伤势渐好,是时候告辞了。” 桃疏愣了,他道谢了,也向自己辞行了,可是这真的是自己的初衷吗?自己为何仍是不想他离开?怎么办,就这样让他离开吗 正胡思乱想间,白沐之已经转身离去。桃疏一抬头,屋里哪还有白沐之的身影。急慌忙跑出屋子,小院里也是一片空荡。他真的走了,那只白吃白住的狐狸真的走了。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过,胸口闷闷的,隐隐作痛。可是,除了无助地流泪,桃疏发现自己竟什么也不会。 “你呀你呀,是不是水做的?怎么眼泪如此之多?”白沐之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被她的泪水浸痛了,立马显出身形,伸出手爱怜地为桃疏拭去泪水。 桃疏迷茫地看着白沐之:“你,你不是走了吗?”白沐之将她揽在怀里,仿佛轻叹了一声:“舍不得。” 桃疏不知道白沐之为什么抱住自己,但她知道自己绝对不会去抱一个讨厌的人,难道他是欢喜自己的?如果他真的欢喜自己,那自己就也欢喜他罢。反正不讨厌就是欢喜了,这是桃疏心里对“欢喜”下的定义。 “桃儿?” “嗯?” “可不可以先松开?” “为什么?” “因为我们抱了好久了。” “可是我不想分开。我没有爹爹,没有娘亲,没有人这样抱过我。” …… 白沐之有些好笑,这丫头是把自己当做爹爹,还是当做娘亲了。罢了,都随她,谁让自己心疼了。 第19章 我欢喜你 唯你一人 过了许久,桃疏从白沐之的怀里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沐之,你抱我是不是因为你欢喜我?” 白沐之心里一动,面上却是不显:“哦?桃儿知道什么是欢喜?” 桃疏眨了眨眼睛,不假思索道:“不讨厌不就是欢喜吗?难道你讨厌我?”桃疏没有觉察到自己声音里的淡淡不安和委屈。 白沐之失笑,原来这丫头是乱用了词语,不想却用对了地方。于是,白沐之双手扶正桃疏的肩膀,让她面对着自己,以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道:“桃儿说的对,我欢喜你,唯你一人。” 桃疏并不知道白沐之为自己许下了承诺,只是心里十分欢喜。沐之说了,他只欢喜自己一个,他不会欢喜别人。这种感觉真好,就像吃了蜜饯,有一个地方觉得十分甜蜜,可是自己有说不出在哪里。 白沐之看着眼前的丫头一脸傻笑,情不自禁地拿手刮了刮桃疏的鼻子:“那桃儿呢?” 桃疏也学着白沐之的样子,认真答道:“沐之,我欢喜你,除了筱筱和云姥,我只欢喜你一个。” 白沐之抽了抽嘴角,深深感觉自己吃亏了,自己欢喜她一个,而她却欢喜三个。算了,不同她计较了,现在的她不会明白此欢喜不同于彼欢喜。抬手将桃疏额前的碎发挂在耳后,柔声道:“桃儿,我饿了,我想吃鸡。” 桃疏一听,小脸都皱到了一起,撅着一张小嘴,弱弱道:“好啊,既然你想吃鸡,我再去捉一只来。”呜呜,又要去挖陷阱,希望会有一只鸡像昨日那样傻,直直地撞进来。 白沐之只看那丫头的表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丫头明知道困难,还是愿为自己去做,自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于是笑道:“这次不用你去捉,我已经捉来了。而且,我用术法处理干净了,不用你去杀鸡。” 桃疏眼前一亮:“真的?你的术法这么厉害?那你为什么不用术法把鸡烤熟?” …… “因为你做的好吃。”白沐之说的理直气壮。 桃疏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问了白沐之把鸡放在何处后,便去准备大显身手了。她决定了,要为白沐之做一顿全鸡宴,好好为他补一补。 白沐之看桃疏去准备饭食,自己也不愿她一人辛苦,好歹找些事做。院里的树上还有桃子,这小丫头说要为自己酿一大坛酒,那自己就去帮她把桃子摘下来。等酿好了酒,就埋在这桃花树下。有朝一日,能和她煮酒赏月,想来十分惬意。 原本可以用术法,只是白沐之觉得,爬树摘桃子十分有趣。自己小的时候,倒是和姐姐一起胡闹过,只是这百年来便再没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要照着青丘王族的礼仪,如若不然,便失了青丘的颜面。难得可以在这里过几日逍遥日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罢。 等白沐之把桃子摘完,桃疏的饭也做好了。倒是颇有点男主外、女主内的感觉,白沐之心里觉得很是圆满。 虽然知晓桃疏的厨艺不错,可是进屋的那一刻,白沐之还是愣住了。一张小小的桌子上,摆满了饭菜。红烧鸡腿,花菇炖鸡,山椒炒翅尖,芋头焖鸡块,还有一盆米饭。 这丫头真是,自己是狐狸,又不是猪,白沐之忍俊不禁。 桃疏脸上红红的,还带着一层薄汗。一边娴熟地盛着米饭,一边示意白沐之坐下。白沐之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接过小丫头递来的米饭,不声不响地吃着。他心里明白,自己吃的多就会让她开心。就像人间的寻常夫妻,妻子总是欢喜丈夫多吃饭。 夫妻?白沐之突然醒悟,自己和这丫头现在过得不就是人间夫妻的生活吗?他又想起那一日捉弄桃疏,说自己同她有了夫妻之实,要做他相公,那丫头最终却是一脸为难地答应了。 “既然你执意要做我的相公,我便勉为其难的答应了。这同佛祖舍身饲虎是一样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既做了如此牺牲,你以后可要好好听话。” 桃疏的话仿佛响在耳边,白沐之嘴角上扬,娶这丫头做娘子想来应该不错。 岁月静好。唯愿时光常驻。 第20章 莫名昏倒 迷雾重重 饭香袅袅。 桃疏捧着吃胀了的肚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做出一副可怜样子。白沐之觉得好笑,撒娇这事儿,好像女子天生就会。并不曾有人教过她,她用起来倒是得心应手得紧。不过,自己倒是觉得十分受用。于是,白沐之便看向桃疏:“怎么了?像只没长大的狐狸崽子?” 桃疏瞪大了眼睛,不客气地顶了回去:“你自己才是只货真价实的狐狸,我明明是人。”白沐之也不同她争辩,只是想着,虽然本狐仙看不出你的来历,但你断断不会是人。但是,这丫头究竟从何处来,为何连自己也不知她的来历。白沐之觉得很是困惑,难道是自己的功力没有完全恢复的缘故? “喂,你在想什么?”桃疏看白沐之不言不语,脸上神色十分严肃,不由好奇道。 白沐之收回思绪:“没什么。”猛然像是想起什么,白沐之盯着桃疏,皮笑肉不笑:“桃儿,你刚叫我什么?‘喂’?我怎么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么个小名?” 桃疏觉得莫名有些害怕。明明白沐之说得轻松,且笑得无害,自己就是有些害怕。哼,一只小狐狸,还能上天不成?桃疏挺了挺胸膛,犟道:“那,那是我刚刚给你起的。外号,绰号,懂么?”白沐之又靠近了些:“看来桃儿懂得好多,不过我不喜欢这个绰号,桃儿还是改了吧。” 呜呜,为什么从狐狸变成人,他变厉害了这么多。桃疏皱了皱鼻子:“好嘛,好嘛,不叫便不叫。小气鬼!”冷不防自己的下巴被抬起,桃疏吓了一跳,不想却对上了一张出尘绝艳的脸:“看样子桃儿的记性不是很好啊。”桃疏的小脸突然变得很烫,她不懂得什么叫做调戏,可此刻她却觉得白沐之看上去像一个坏人。并非是无恶不作的大坏人,而是专门欺负小姑娘的坏人。对了,是“登徒子”!有一次,竹笙大哥牵了陆筱的手,陆筱一着急便骂了竹笙大哥,好像就是这样骂的。 “登徒子!”桃疏心里想着,不由得说了出来,却忘了自己的脸正对着白沐之。并且,很近。 “你说什么?”白沐之的脸上显出几分冷意。眼前的小姑娘红着一张脸,骂自己是个登徒子!从出生那日起,他白沐之便是青丘的美色担当,有多少狐狸对自己的狐狸原身念念不忘,到她这里变成了登徒子。白沐之冷笑:“又一个绰号了。”一张俊脸缓缓贴向桃疏。 桃疏慌了,这狐狸是不是要打自己,连忙道歉:“沐之,我错了。”这会知道叫沐之了,刚刚还叫自己登徒子呢。演戏要演全套,白沐之既然决定吓一吓她,便要吓到她怕为止。于是,白沐之咬上了桃疏的嘴唇。 桃疏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这狐狸居然咬自己,明明都道过歉了,他还生自己气。哼,果然,变成了人,却不能掩盖他体内是颗狐狸心的事实。哼,想必这便是陆筱所说的…… “衣冠禽兽!” 完了完了,桃疏觉得自己这下要被咬死了。本来这狐狸都放过自己了,结果自己居然笨到同样的错误犯两次,有一次把心里的话说于他听见了。果然,白沐之这次是真的黑脸,咬牙切齿道:“看来是我的惩罚太轻了,桃儿,你说是不是?” 桃疏连忙辩解:“我没说错啊,你本来就是只狐狸,穿了衣服也还是狐狸。我,我……” “咚——”桃疏晕倒了。 白沐之的脸黑到彻底。被人骂小气鬼,登徒子,衣冠禽兽,刚想教训她一下,这会儿罪魁祸首居然晕了!不过生气归生气,总要先看看这丫头为什么晕倒。该不会真的是被自己吓晕的吧?白沐之稍有些心虚。 白沐之将桃疏放在床上,伸出手搭在她的手腕。怎么会这样?白沐之蹙起了眉头,这丫头的身体怎么这么糟糕?脉象极乱,气血两虚,不仅如此,她还……竟是用了洗髓丹!她究竟是谁?为何被人用了洗髓丹?她原本是人还是妖? 白沐之只觉得自己陷入了迷阵里,眼前尽是一层一层的雾。洗髓丹原是青丘之物,为何用在了桃疏身上?是了,她叫桃疏。十年前自己好像去过人间一遭,还隐约级得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桃树,偏偏只结了几个果子。人间,桃树,果子稀疏…… “你也是个可怜的女娃,一夜间没了爹娘……”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桃子结得太稀疏,孤孤单单,和你一样。你便叫做桃疏罢……” 原来是她!竟然是她? 第21章 山间寻药 将回青丘 白沐之在桃疏的床畔默默坐了良久。 罢了,眼前最重要的是这丫头的身体,其他的事情暂且放放吧。白沐之拿定了主意,起身为桃疏掖了掖被角,转身走了出去。他要去寻些药材回来。 已是夏日,烈日当头。那些个娇滴滴的杨柳,早已蔫蔫地打卷儿,树上蝉儿似是觉得烦躁,不管不顾地吵着。挽云峰此刻并无许多生气,各路精怪都躲在了自己的洞府,不肯出门。看样子,天上的风伯也极倦怠,愣是连个面儿都不愿露。 白沐之此刻也是烦闷不堪,甚至有种掀了自己皮毛的冲动。虽是仙体,暑热并不算什么,可艳阳炙烤,总不会舒服到哪里去。心里又记挂着桃疏,白沐之觉得自己快要化作一团烈焰。几百年来,从未处于这般窘迫境地。所幸挽云峰的药草极多,竟被他寻得资质上好的山参和血参。白沐之一刻也不愿多待,掐了个瞬移的诀,回到茅屋。 施法生了火,白沐之又隔空取来平时煎药的砂罐,将那些补血的药草煮得极浓,才端着去喂桃疏。不妨,那丫头却已经醒了。看那模样,似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两只小手紧张地揪着身上的被子,两只湿漉漉的大眼睛里似是闪着,不安?是了,就是不安。只两个时辰的功夫,她能做出什么事来?白沐之心里疑惑,面上却是不显。 “桃儿,喝药了。”白沐之拿勺子舀了药,又放在嘴边吹了吹,才喂到桃疏嘴边。桃疏似是欲言又止,却也乖乖配合着把药喝完。她既不说,白沐之也不问,只是施了清洁术把药碗等处理干净。 桃疏看着那些东西瞬时变得干净,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有术法真好,自己要是可以修炼就好了,偏偏云姥说自己不能修习术法。眸子里的光彩一点一点变得黯淡,桃疏自己不察,而白沐之却看在眼里。 “桃儿在想什么?”白沐之轻轻把桃疏紧攥着被角的小手掰开,放在自己手心暖着。这丫头果然是水做的,这么热的天,手儿竟是冰凉。被释放出来的被子,皱在一旁,可怜兮兮。桃疏低着头轻声道:“我在想,我为什么不能修炼术法。” 白沐之怔了一怔,自己倒是忽视了这个问题。以这丫头现在的样子,轻则体弱,重则短寿。她身上用过洗髓丹,不管之前是妖是仙,现今于凡人无异。红尘漫漫,凡人不过数十载寿命,更何况她如此娇弱。只怕她,活不过五十。白沐之心里十分复杂,他不愿看这丫头堕入红尘,受轮回之苦。可是,洗髓丹真的有法可解吗?原本自己就亏欠了她,此次和那魔族少主对战,身负重伤,又是她救了自己。无论如何,自己也要护她周全。 “沐之?” 被桃疏的声音打断了思量,白沐之关心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却见小丫头红了脸,吞吞吐吐道:“我,我,不知道怎么了,流了好多血,弄脏了被褥……”白沐之不明所以,伸手来掀被子,不料却被那丫头捉住了手:“不行,不能看,我,我……” 白沐之不知道桃疏为何不让他看,索性定住了桃疏,掀开了被子。这么一看,白沐之的俊脸也微微发红。虽不是太懂,白沐之好歹也活了数百年,多少知道些。面无表情地将被褥弄干净,又取了些衣物拿于她换,还有一块棉布,叠做条状。桃疏的脸红得像一枚熟透了的果子,好似拿手一掐便能流出汁液来。 白沐之站在屋外,将桃疏掩在门内。看样子,这丫头是随了凡人体质,也会来葵水。也是,用了洗髓丹,别说是半个狐狸,就是自己这样的狐仙,也保不住自己的皮毛和修为。挽云峰虽好,天地灵气也足,对于精怪而言自然是极好的清修之地。然而,对于她,却是弊大于利了。青丘女子当得起一个“媚”字,而她则是“娇”了。这样的女子,在这样的深山独居十年,也不知她为何能笑得这般明艳。 不若,带她回青丘? 这个念头一出现,白沐之便再也无法打消。有她在青丘陪着自己,定会十分热闹,想必青丘就像个家了。 那便带着她回家吧,白沐之嘴角带着淡淡笑意。 第22章 清风别我 骤雨难挽 金乌西斜处,墨云翻高浪。 旱柳兴乍起,迎风舞银光。 孤峰遮黑幕,莫道夏日长。 骤雨留行人,天晴须别乡。 黄昏时,风乍起,雨骤至。正是夏日,一时骄阳如火,一时大雨倾泻。屋里烛火如豆,蜡泪长流。一双人影映在墙上,若即若离,平生出些缠绵姿态。 白沐之望着床上背对自己的小人儿,轻叹一声:“桃儿可是在赌气吗?” 桃疏轻哼了一声,闷声道:“你看错了罢,我哪有赌气?分明是在生气!” 白沐之被噎了一下,这丫头明明极为单纯,有时说出的话却叫人哭笑不得。若不是自己知道她就见过那么几个人,都要怀疑她这气死人不偿命的本领是同别人拌嘴练出来的。哎,幸好自己的皮毛略厚,尤其是脸部那处。白沐之摸了摸自己的脸,厚着脸皮凑到了桃疏身边:“桃儿为什么生气?” 桃疏又转了身子,依旧拿背对着他:“哼,明知故问。”白沐之摸摸鼻子:“若我真的不知呢?”桃疏猛地转过身,对着白沐之,一双不小的眼睛此时瞪得更大:“你不知?难道不是你要人家背井离乡随你去青丘的吗?”白沐之觉得十分委屈,自己明明是为她好,可偏偏现在无法告诉她。还有她的身世,现在不是告诉她的最好时机。 白沐之只得将手放在桃疏的小脑袋上,慢慢为她顺毛:“桃儿,怎么能叫背井离乡呢?那里是我的家,我又是你相公,所以你是和我一起回家,知道吗?”不提这事还好,方一提起,桃疏便想到那一日。自己原本打算兴师问罪,却因为自己醉酒不了了之,索性撅着个嘴不去搭理他。 白沐之又接着哄道:“你知道吗,青丘那里最不缺的就是好吃的。青丘女君甚难伺候,请了四海八荒的名厨常驻青丘,每日里变着花样做新吃食。这倒不算什么,最关紧的是青丘仙果佳酿良多。且不说那千年开花千年结果的蟠桃,也不说那酸酸甜甜的云桑葚,还有九心火莲的莲子……” 听着听着,桃疏的口水便要流下来了,扭头眼巴巴地看着白沐之:“你讲的可是真的?”白沐之正色道:“我何曾骗过桃儿?”桃疏翻了个白眼:“还说没骗过我?筱筱都说了,同吃同寝并不是所谓的夫妻之实,你那还不叫骗我吗?” 白沐之假装咳了几声,一本正经道:“我姐姐告诉我,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她看过的那些戏文里都是这么写的,想来是报答救命恩人的最好办法。我是因为过于感激桃儿,如此大恩,无以为报,所以才出此下策。” 桃疏见他说得认真,便也信了。又想了想,才挥了挥手:“罢了,你既不是故意的,本姑娘就原谅你了。我既是你的救命恩人,等去了青丘,你终日里拿好吃的养着我就行了。以身相许么,还是不要了。这些天,你天天同人家抢被子。若是你做了人家相公,那岂不是每天晚上都要被冻醒。”桃疏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还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白沐之顿时黑了脸。好啊,居然被这丫头嫌弃了。自己倒贴着做她相公,她倒万般不愿。青丘那些女仙若是知道,怕是要合力将她五花大绑了,然后送到自己的房里,还要说上一句:“这丫头能被你这样英俊不凡的狐仙看上,真真是她的福分。”可眼前这位,似是不买账呢。 白沐之手里幻出一把折扇,轻轻扇了两下。有了,这丫头机灵有余,只是嫩了些,还是极好骗的,索性一骗到底罢。收了折扇,白沐之缓缓凑到桃疏面前,颇有些委屈道:“桃儿这是想陷我于不义吗?若是外人知道我受了你如此大恩,却不以身为报,肯定会骂我是个白眼狼。你忍心让你救回来的好朋友终日里背负骂名吗?” 桃疏有些不忍,看白沐之这般玉树临风,若被别人贴上坏人的标签,似乎自己的心里也不太舒服。白沐之一看,有戏,接着道:“再说了,若是我做了你的相公,你便就是我的娘子,我的东西便是你的。在青丘,你想怎么吃便怎么吃,没有人会管你。这样,一则全了我知恩图报的名声;再则,对你也是好处良多。” 这倒也是,桃疏默默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那便答应他吧,反正自己也不吃亏。于是桃疏摆出一副赏恩的样子,对着白沐之道:“你说的也是,反正我已同你睡过觉了,那我便吃些亏吧,以后都将床分你半张。” 真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偏那丫头说得坦荡。白沐之惊得张大了嘴巴,不妨一口风灌了进来,差点被噎个半死。过了好半天方平复过来,白沐之忙道:“好,好,桃儿说的对。”桃疏也不理他,只是边站起身来整理被褥,边自言自语:“既如此,今晚便不让你睡地上了。之前你是只狐狸,我们同睡就罢了。昨晚我喝醉了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作人身也罢了。本想着今日让你睡地上,毕竟和一个男子同寝不大好。结果,就在今日,你又成了我相公。哎,造化弄人,遇人不淑啊……” 白沐之听着桃疏不停地碎碎念,最后连遇人不淑这样的词都出来了!这些年这丫头也没读过书,想必连词都不会用了。等回了青丘,自己一定要好好教教她,什么是登徒子,什么是衣冠禽兽,什么是造化弄人,什么是遇人不淑! 骤雨初歇。山间夜晚原就清凉,加上刚下了雨的缘故,寒气更重。桃疏在床上一会儿平躺着,一会儿翻个身,最后缩成小小的一团。白沐之听着身旁的小丫头呼吸变得平缓绵长,长臂一伸,把整个“球”连同被子揽在了自己怀里。嗅着小丫头身上的淡淡香气,白沐之心满意足地想,这便是书上说的温香软玉在怀了。 第23章 伤情自古 最是离别 夏日的雨往往来去匆匆。来之声势浩大,去则毫不留恋。可这次的雨确是有些奇怪。昨日黄昏雨,淅沥至今晨。好似甚解意,戚戚苦留人。 白沐之起得略早,此时正坐于窗边,看雨幕斜织。竟没见过夏日的雨如此小女儿姿态,伏低做小,可是为了留人?不过,这次不行。桃疏必须要跟自己回青丘,而且不能耽搁。总是青丘对不起这丫头,自己怎能任她数十年后归于浮尘。白沐之的脸上一脸坚定。 床那里传来些细小声响,白沐之转过身,竟是难得的温柔:“桃儿睡得可好?”直直望去,床上的小小可人儿似是没睡饱,一双杏目仍是轻轻阖着,黛眉弯弯,鼻梁挺秀,菱唇微朱,似有似无地嘟着。面若桃瓣,光洁细腻,泛着诱人光泽;发如黑缎,柔顺光亮,似是难以成髻。因是夏日,身上的青衣过于轻薄,透出些许肌肤。虽是少女姿态,但在白沐之眼里,却似乎有些别样的风情。一时之间,竟是不愿挪开眼睛。 须臾,桃疏微微张开眼睛,因是雨天,也不觉得刺眼。难得下了场雨,所有闷热一扫而去,桃疏竟生出些赖床的想法。在床上滚了几滚,仍不愿起身。白沐之心里轻叹,却起身走到床边,伸出手指轻轻描画她的眉眼。桃疏懒懒哼道:“做什么?”见白沐之不说话,便又沉沉睡去。 白沐之不忍心叫醒桃疏,可行程又不能耽搁,只得自己去整理些桃疏的衣物。突然,似是被什么绊了一下,白沐之一低头,便看到那篮静静放着的桃子。虽是昨日摘下的,看上去仍然十分新鲜。仔细看看,那一根根细小的绒毛也保存得完好。小丫头还说要为自己酿一大坛酒呢,可这次走得过于匆忙,她似是连酒方都没记住。 说也奇怪,那日她问了竹笙半晌,自己都记住了,她却不明觉历。罢了,这桃子放着也带不走,不若自己照着竹笙的方法把它做成酒。哪一日,自己带着这丫头回来,拿出对饮,应该十分风雅。 桃疏醒来已是中午,风止雨歇。刚刚换了衣服,却见白沐之从外边进来。衣衫似有些许凌乱,靴子上似乎也沾了些泥土。咦?这狐狸是去哪里了,弄得这一身狼狈。桃疏忍不住问道:“你去哪里了?这泥土从何而来?”白沐之也不答话,只是看着她,淡淡问道:“你不去同他们道别吗?” 听到这话,桃疏顿时泄了气,闷闷不乐地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拾来的小棍子,在地上画得乱七八糟。白沐之觉得好笑,自己也蹲下身去,大手包着她的小手,学着她那样划着。 “再不情愿,终须一别。你若今日早早同他们告别,下次便可早早回来。你若一直拖着,那归来的日子便同样往后拖了。分离是为了下次再见,懂吗?”白沐之握着桃疏的手,缓缓道。桃疏点点头,她都明白,只是舍不得。白沐之也不催她,过一会儿,倒是自己不好意思起来。于是,慢慢站起身来。 白沐之见她如此,自是十分开心。却不防那丫头看着地上的字轻呼起来:“这是我们方才写的吗?桃疏,是我的名字耶!”白沐之惊喜道:“哦?桃儿认得?你读过书,认得字吗?”桃疏摇了摇头:“我不曾读过书,也不曾习过字,却偏偏认得。有时候,我还会作诗呢,就像是寄放在自己脑中似的。你说我这样的,算不算什么,什么……对了,天纵奇才!” 看桃疏这般眉飞色舞,白沐之心里三分酸涩,七分心疼。她有何错,无端承受这般痛苦。罢了,青丘欠她的,就由自己偿还。 白沐之和桃疏先是去辞别云姥。不知为何,云姥把白沐之留在洞里,说了许多,却不让桃疏听。桃疏好生无聊地捏了许久泥娃娃,才看到云姥和白沐之走出挽云洞。回来路上,桃疏一个劲儿问白沐之云姥同她说了什么,白沐之却笑而不答,害得桃疏生了一路闷气。 从挽云洞回来,桃疏和白沐之又直直去了紫竹洞。 陆筱十分不舍:“小梳子,你真的忍心离我而去吗?”边哀怨着,边拿眼刀剜着站在一旁的白沐之。白沐之假装望天,不愿看的便是看不见。 桃疏也红了眼眶,却仍是做出些豪爽姿态,大力地拍了拍陆筱的肩:“怕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过些时日,我还要回来喝你和竹笙大哥的喜酒呢。” 陆筱红着脸嗔道:“谁要嫁给他了?” 桃疏坏笑着不说话。那边,竹笙竟是和白沐之说了几句。等陆筱和桃疏看过去,两人已是说完了。 白沐之牵过桃疏,轻道:“走吧。”桃疏害怕自己会不忍心离去,竟先于白沐之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白沐之同二人点头作别,也随后离开。 第24章 别乡千里 终至青丘 清晨遗梦梦初醒,方知今日将启程。 一路看花花迷眼,杨柳正绿凭东风。 欲看行人人看我,谁知都向哪边行? 半日离家家已远,下次归期何日定。 不知不觉,白沐之已和桃疏在路上待了半月。依白沐之所想,回青丘自是越快越好。不料,桃疏竟然使起小性来,说什么也不肯骑那天马,说是自己恐高。从来不知似仙人那般飞在空中是何感受,她直觉上认为自己会晕倒。白沐之倒是说了半天好话,就差举起狐狸爪子对着青丘发誓,自己绝不会让她掉在地上。可桃疏不信,还说了句让白沐之无力反驳的话:“哼,你骗我还不够多?我已经不信你了。” 白沐之气结,可也无言以对,毕竟自己是实打实地骗了那丫头几次。若这丫头真如以前那般好骗,白沐之就该发愁了。娶一个傻到极致的姑娘,将来的生的小狐狸崽子怕是聪明不到哪里去。想着想着,白沐之竟生出些淡淡的欣慰来,颇有一种吾家夫人初长成的自豪感。罢罢罢,想必小丫头是贪恋人间繁华,想多看些景致,那便依了她。大不了每日就寝时,自己拿仙力为她调养着。虽不会当时见效,却也有利无弊。 只是此次,白沐之想岔了。一路上桃疏都是神色恹恹,提不起精神。白沐之看着她,自己心里也是犯愁:不知这丫头是怎么了,从挽云峰出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除了自己买给她的蜜饯、话梅、肉干、瓜子每日里少了许多外,这半月来她都以同样的姿态窝在马车的一角,似睡似醒。 白沐之觉得,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子。青丘的女仙骨子里颇为豪爽,心里怎么想就会讲出来,就算不想讲出来,面上已是一副摆明了不想搭理你的样子。就连生气,也是你一掌来我一掌,衣袂飘飘,架打得十分漂亮。多数女仙,自己一眼便能看出她心中所想。尤其是那些对自己心存爱慕的,脸上就差写着“沐之,我心悦你”几个大字了。看眼前这位小女子,却是和她们十分不同。她高兴时会笑,笑得甜而明媚,却不轻浮;她不满时会怒,两手叉腰,瞪着眼睛,却不似妇人那般凶悍;她害羞时会低着头,两颊像是染了桃花,十分娇憨,却也不扭捏;她当然也会愁,愁的时候,眼里就氤氲了水雾,泪珠儿欲落不落的,平白惹人心疼。可此时,她是怎么了?白沐之想不明白。 白沐之看了看前方,青丘已经依稀可见。不若今日,陪她在人间待上一日,权当陪她散心了。这些日子,她不好过,自己有何尝好过了。 “桃儿,下车吧。”白沐之隔着帘布,轻声向车内道。 桃疏闻言跳下了马车。许是待在里边太久,阳光过于刺眼,有些眼花,桃疏竟斜斜地歪向一边。白沐之连忙把人抱在怀里,嘴里嘟囔着:“怎么才半个月,就变成病美人了。”桃疏瞪了他一眼,将他推开:“你才有病呢。”白沐之摸摸鼻子不说话。 桃疏看看天色,明明不到住客栈的时辰,为何这狐狸叫自己下来。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白沐之看着她道:“总算来人间走了一遭,自然是要耍上一耍。明日就到青丘了,也不急于一时。”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以为他看出自己心情不好,要带自己去散心呢。桃疏在心里用针扎起白沐之来,让你看不到我不开心,让你不知道带我出去玩,扎死你个臭狐狸。 一旁,白沐之打了个喷嚏。默默看向青丘方向,难道是姐姐想自己了? 暑气盛,酷热难耐。白沐之是仙体,冷暖寒暑对他并无影响。一路上,竟是半滴汗珠都不见。桃疏心里有些不平,上天给了他一副好相貌也便罢了,为何还要赐他一副好皮毛,冬日可御寒,夏日还防暑。桃疏不知白沐之是有仙力护体,只道是他的狐狸皮功效齐全,竟生出了扒了他的狐狸皮的冲动。白沐之自是不知她如何想的,若是知道,只怕会站在桃疏面前,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来吧,我的衣服正是皮毛所幻,你快扒了它吧。” 不过,白沐之是只极有眼色的狐狸。桃疏脸上刚刚冒出些细汗,他便幻出一把伞来,罩在桃疏头顶。桃疏吓了一跳:“你疯了?万一被人看到,会把咱俩当妖怪抓起来的。”白沐之拿出一方帕子,为桃疏拭去头上的细汗,满不在乎道:“他们打不过我。”桃疏气结,扭过头去,不愿搭理他。 白沐之暗暗放下心来,还好还好,还知道生气呢。自己还怕她变成傀儡娃娃,看来是多虑了。顿时,白沐之觉得天上怒烤着自己的大太阳也变得可爱了。一手打开折扇,潇洒地扇着,一边亦步亦趋地跟在桃疏身后,同她拌着嘴。 “卖花了,卖花了。六月荷花开正好啊!” “胭脂,胭脂,上好的桃花粉做的胭脂!” 方走进集市,各种叫卖声铺天盖地而来。在深山里独自过活的桃疏哪曾见过这样的场景,一双水眸顿时变得明亮。这边看看,那边摸摸,心里不胜欢喜。 最后,桃疏停在凤凰楼前不肯走了。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白沐之,两只手也抓住了他的衣袖:“小狐狸,我要吃肉。”白沐之扶额,戏文上不是这样写的啊。难道因为这丫头有一半狐族的血脉,便不似人间女子那般,钟情胭脂水粉与首饰吗?也罢,她开心就好。 正欲走进去,一个小姑娘扯住了桃疏的衣袖,怯怯道:“姐姐,你喜欢花吗?我这里有清晨采来的菡萏,你让这哥哥为你买几枝吧。”卖花的姑娘似是用了所有的勇气,说完后再也不敢看桃疏二人。 桃疏看小姑娘惹人怜爱,卖的花模样也好,便轻轻扯了扯白沐之的衣袖:“买几支吧,我很喜欢。”白沐之弯了弯嘴角:“叫相公。”桃疏红了脸,却拿眼睛瞪着他,就是不开口。白沐之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乖乖从怀里拿出一片金叶子。 那卖花的小姑娘看着自己手里的金叶子,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连忙向二人道谢离去。 一捧菡萏,一簇茉莉。桃疏将菡萏拿在手里,只觉得清香袭人,十分欢喜。白沐之挑了两朵开得极好的茉莉插在桃疏发间,清丽花颜,三枝同俏。 两人进了凤凰楼,二人姿容出众,顿时吸引了大片目光。白沐之索性定了天字号客房,让小二将饭菜送进房内。吃饱睡足,明日便可到青丘了。 第25章 沐之其母 青丘女君 “桃儿怕吗?”白沐之坐在天马背上,看着紧紧偎在自己怀里的小人儿,心情大好。 桃疏的小脸都快吓白了,恨恨道:“沐之你这个混蛋,我说了我惧高,你还要把我带到空中!啊——” 白沐之不以为然,心里又将自己夸了一遍,当初不告诉这丫头自己姓白果然是对的。这不,都被自己气成了这般模样,还一口一个沐之叫得亲热。不由得将怀里佳人揽得更紧些,以免风吹来将她刮走,这丫头太瘦了。 委屈了一路的天马此刻像是在发泄心中不平,四蹄齐迈,踩着云彩,直往青丘飞奔而去。不多时,便到了狐族王殿。 “桃儿,我们到了。”白沐之将怀中的人儿扶下来。那天马似是余怒未消,不等桃疏第二只脚落地,便负气离去。桃疏差点摔倒,所幸白沐之就在身边,又给了他一次英雄救美的机会。 桃疏望着眼前白沐之的笑脸,只想拿爪子狠狠□□,一边捏着那张人神共愤的俊脸,一边凉凉道:“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这只狐狸是个无赖,养的马儿也无赖之至。”白沐之笑道:“娘子过奖了。主要是天马通灵,极为聪慧,方没辜负我的谆谆教导。沐之不敢居首功。”桃疏往后退了一步,坚决不跟这厚脸皮的狐狸为伍。 白沐之见桃疏躲得远远的,也不计较。拿一只手托着下巴,似是若有所思,而后慵懒道:“对了,等一会可是要去见我母亲。你确定就这般衣衫不整?”桃疏看了看自己,不就是衣服被风吹皱了些,头发凌乱了些,哪有衣衫不整。 却不妨,白沐之已过来牵了她手:“走吧,随我换身衣服。” 青丘之国,自天地初开,便是一处遗世独立的仙乡福地。《山海经》有载:青丘之国,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有鸟焉,其状如鸠,其音若呵,名曰灌灌,佩之不惑。英水出焉,南海注于即翼之泽。其中多赤鱬,其状如鱼而人面,其音如鸯鸳,食之不疥。 然青丘千万载超然世外,亦非其他仙族所愿。愈是出世,愈有好事者誓将其拖入万丈红尘。自三皇之夏禹娶得九尾狐涂娇,涂山一族倾力助禹治水始,涂山族便从此卷入人间。此后,九尾仙狐以青丘独尊,历代青丘君主皆以涂山为训,愈发隐世,断不肯卷入六界纠纷。如今的青丘是位女君,姓白名荦,掌国以来不曾出青丘半步。育有一双儿女,皆以白为姓,延王族血脉。 而今,坐在桃疏面前的便是这位青丘女君了。一身紫服,尽显华贵;一双凤眼,不怒自威。桃疏在心里骂了那只臭狐狸无数遍,早知如此,当时怎么也不会答应随他来青丘。又因心里慌乱,一时竟傻傻站着,不知所措。 女君面上神色不显,只是看着眼前的白沐之,她不成器的儿子。白沐之也没指望自己这个做君主的母亲能说出些关怀话语,只要自己没给青丘闯祸,她便不会管自己。想了想,白沐之带着桃疏上前行礼,神色淡淡道:“母君安好。”女君声音冷淡:“王儿何以觉得母君可以安好。是打架的时候,那魔族少主告诉王儿的吗?” 白沐之心里冷笑,这是要兴师问罪了。以往女君生气,白沐之总是垂首而立,只等她骂完消气。今日却不同于往时,因为旁边还站着一位试探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桃疏。女君从不会在外人面前失了青丘颜面,倒是白沐之因桃疏的缘故,免去一顿好骂。 果不其然,女君转而将矛头指向桃疏:“王儿,你出去一趟,为何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闻言,桃疏的小身板抖了几抖。 白沐之对上女君,十分平静:“她是沐之的救命恩人。” 女君冷笑:“哦?我倒看不出这个没有仙力,非人非妖的怪物有这般能耐,竟能救了九尾仙狐的命。” 白沐之丝毫不让:“九尾仙狐也会受伤,仙力全失。若是一头仙力全失的九尾仙狐,各路精怪可是都想来啃上一口,好白日飞升。” “王儿当如何?”女君似是有些不耐。 白沐之直直看向女君,一字一顿道:“既是救命之恩,自当以身相许。” “胡闹!”女君震怒,案上一个玉盏被扫落在地,碎得七零八落。桃疏的小心肝被吓得颤了又颤,生怕下次那玉盏便落到自己头上。 白沐之突然笑了,站在桃疏的角度,只看到半个上扬的弧度,但却似乎能勾走人的魂魄。若不是此刻桃疏更记挂自己的小命,她定要骂上一句“狐颜祸水”。 “母君的脾气似是越发不好,如此便生气了。” 白沐之的声音很好听,轻轻的,懒懒的,如清风徐来。九尾狐声音魅惑,所言不虚。 高坐的女君却是因为他这一笑放松了些:“想来王儿不会如此不分轻重,是母君多虑了。” 白沐之又是一笑,也不解释,只懒懒道:“一路苦行,很是疲惫。若母君没有事,沐之告退了。” 女君微微点头。 白沐之便携桃疏离去。走出大殿那刻,桃疏觉着自己终于又活了过来。 第26章 高居东阁 红袖添香 桃疏要哭了。小丫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千里迢迢被拐来青丘,竟是来读书习字的。 望了望那堆成小山的古籍,又望了望那厚厚一叠宣纸,桃疏扁着嘴,一副欲哭不哭的样子。不料,白沐之却是看也不看,淡淡道:“装可怜也没用。有这功夫,不妨多习几页字,多读几本书。”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桃疏此刻好想回自己的挽云峰,在自己家里,就不会有人逼自己学习。要不要自己偷偷溜回去?桃疏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嗯,溜回去好像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看这狐狸似是铁了心要教自己,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对自己放松警惕。如此,还是先乖乖听话比较好。 既拿定了主意,桃疏放下心来。你不是要教我读书习字吗?这有何难?自己虽然没有读过书,习过字,可是却极有天分啊。比如,沐之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自己就莫名认得;还有,那两次自己脑袋里蹦出的诗句。就连沐之都承认自己是天纵奇才呢(白沐之:那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过),想必自己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于是,桃疏收起了委屈的表情,对白沐之道:“既然你决定了,那本姑娘就奉陪到底。”说着,便拿起放在最上边的一本《青丘志》翻了翻。然后,颇有些得意道:“你看,我认得这是《青丘志》,里边那些简单的字我也认识。”语毕,一脸“快表扬我”的样子。 白沐之这一次倒是没有反驳,只是摸了摸桃疏的脑袋,轻叹一声:“桃儿自然是极聪明的。”桃儿也有个好母亲,白沐之在心里补了一句。 白沐之所居乃是王殿之东的一处高阁。虽无牌匾,青丘国人皆称其为东阁。有道是紫气东来,其中也可见青丘女君对这个王子的重视。不过,白沐之却不以为然。在他看来,青丘女君心中,自己这个儿子只能排在第二。 青丘不比人世。人间帝王的宫殿媵婢美人随处可见,守卫也是一等一的严。青丘则不然,一则民风旷达,并无许多约束;再则,上上下下皆有仙力护体,且极是排外。整个青丘,除却女君所居的王殿有两位道行高深的元老守护外,其余各处,竟是畅通无阻。因此,白沐之带桃疏同居东阁,也无人知晓。 桃疏这几日甚是听话,白沐之也十分欣慰。洗髓丹虽然洗去了她的半副仙身,也抹去了她有关青丘和自己身份的记忆,但所幸之前已启过蒙,读过的书习过的字倒是没有全忘。身为女子,在人间是进不了学堂的。这丫头能有这般运气,全是因为她有个饱读诗书的好娘亲。 白沐之不由得摇了摇头:“可惜了。” 桃疏从书堆里抬起小脑袋,不解道:“什么可惜了?” 白沐之憋着笑,拿帕子将桃疏脸上沾的墨汁拭去,一本正经道:“自然是可惜我珍藏的易水砚和这些好墨了。” 桃疏刚要炸毛,突然想到有一个词不就叫做忍辱负重么。一定不能生气,不然就前功尽弃了。于是,桃疏装作皱着眉头,将自己练的大字看了又看,对着白沐之甜甜道:“沐之,你说的太对了,不如你写一张给我瞧瞧。” 这丫头今日怎么转了性子?白沐之有些疑惑,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丫头想做什么?不过,现在可是在青丘,又不是在挽云峰,想她一个小丫头也翻不起什么浪。(桃疏:所以我要逃走啊。)再说,看着她那兴致勃勃的样子,自己怎么也不忍拒绝。 “好啊,我写于你看。”白沐之接过毛笔,极认真地写了起来。桃疏很有眼色地站在一旁,握着墨条细细地磨着。白沐之嘴角上扬,这便是红袖添香了。 桃疏静静瞧着白沐之挥毫,只觉得他的字与自己的是云泥之别,不由生出些许羞惭来。同样的笔墨纸砚,他的字笔走龙蛇,鸾翔凤翥,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而自己的却是春蚓秋蛇,连娟秀都称不上。哎,真真不能和他相比。咦?他写的好像是首诗。 “高居东阁只觉寒,坐看燥风吹浮烟。 所幸红袖侧添香,我把情诗赠朱颜。” 桃疏念完了诗,脸儿红了红,啐道:“亏你还是什么王子,却这样轻浮。” 白沐之神色如常:“桃儿可是错怪我了,我这是言传身教,告诉桃儿什么叫做‘登徒子’。下一次,桃儿便不会用错了。” 桃疏撇了撇嘴,径自上床睡了。许是养成了习惯,这丫头很自觉地滚在了床的内侧,给白沐之留了一半。白沐之看这丫头如此懂事,果断笑纳。 第27章 湖心小筑 王姬蕊之 墙上苔衣溪中鱼。六月初,赏芙蕖。花重衫薄、舟头枕上书。莲心悄结藏叶里,清风徐,人自舒。 白沐之很忙,匆匆为桃疏布置了功课后,便不见人影。他前脚离开,桃疏后脚便跟了出来。不过,出来的目的却不是跟着白沐之,而是找好吃的,好玩的。这丫头是个心粗的,几日功夫,便忘记青丘还有位威严的女君,自己到处找乐子。 青丘甚美。有山有水,有树有花,山清水秀,树繁花重。桃疏一路看着花,赏着景,不多时便迷了路。颇苦闷了一会儿,桃疏又想明白了。青丘再大,也是沐之他家的,即便自己迷路了,他也能来将自己寻回去。既如此,那便好好逛逛吧。 一路上哼着小曲儿,吹着微风,桃疏觉着甚是惬意。看那边,似是有个大湖,湖心还有座小筑。若是能去湖心的小筑里听风音,赏菡萏,真是一大美事。这么一想,桃疏便提着裙子,沿着那长长的水廊奔向湖心。 当桃疏满头大汗地奔到湖心,那小筑里却是坐了个美人。不,是仙女!出尘脱俗,优雅娴静,眉眼里隐隐露出些雍容的贵气。一袭水蓝裙,挽着淡黄色披帛;柳眉弯,丹凤眼,眉心贴着芙蓉花钿;脸衬珠光,鬓挽乌云,斜斜插着一只白玉簪。那玉簪也十分精致,竟是雕刻成狐狸模样,九尾拖在狐狸身后,平添了几丝妩媚。 桃疏看呆了。 那坐在小筑中的仙女也在打量桃疏:一条浅红的裙子被这姑娘穿出了活泼之感,玉臂一抬,露出半截皓腕;头上不曾梳发髻,单是高梳了马尾,绑了根玉色丝带;黛眉朱唇,一双湿漉漉的眸子转来转去。白蕊之倒不知,青丘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一位姑娘。 “姐姐,你真好看。”桃疏看着眼前的美人,由衷赞叹道。 这丫头真是直白,白蕊之觉得十分有趣。缓缓站起身来,朱唇微启,声音如山涧清泉在岩石上叮咚作响:“你这丫头,倒是嘴甜。你住在哪里,怎么独自走到这无名湖来?” 桃疏走近了些,看着白蕊之道:“我住在东阁啊,一个人闲得发慌,就出来走走。”这个姐姐身上有淡淡的香味,很是好闻,吸引着桃疏靠近。 东阁?那不是沐之住的地方吗?青丘之人,皆不喜随侍,大多都是独居。尤其是沐之,厌烦被人约束,终日里独来独往。自己这个做姐姐的倒是不知什么时候,他身边多了个这么活泼的丫头。不过,这丫头似是很喜欢自己,想同自己亲近。倒是个可人儿,自己也觉着她不错。 桃疏不知不觉间已凑在了白蕊之身边:“姐姐,你呢?你住在哪里?” 白蕊之笑道:“我住得距你很近,就在东阁旁边的蕊居。我叫蕊之。” 桃疏睁大了眼睛:“蕊之姐姐,你是沐之的妹妹吗?” 白蕊之笑弯了腰,连连摇头:“不,我是沐之的姐姐。你怎么知道我是沐之的姐妹?是沐之告诉你的吗?” 桃疏摇摇头:“才不是,我看姐姐同沐之的名字很像,长得又这么漂亮,就想着沐之定是你的哥哥,要时时刻刻保护你不被人欺负了去。却不想,我猜错了。不过,我还是觉得沐之年纪大些,定是他长得显老的缘故。” 白蕊之笑得肚子都痛了,这话要是被沐之听到了,必然要找这丫头算账。不过,想来沐之也拿这丫头没办法。若有机会,看她二人斗嘴,应该十分有趣。白蕊之便邀桃疏同坐,问起她同沐之结识之事。说到兴起,还将白沐之小时候的糗事讲给桃疏听。 清风小筑,香茗美人,静水微波,碧莲粉荷。所有景致,似在这一处。 第28章 晚归东阁 桃疏遇险 不知不觉间,晚霞已爬满西边的天空。玄鸟匆匆,斜掠水面,归家心切。 白蕊之和桃疏虽然聊得十分投机,但天色已晚,便带桃疏到东阁下,柔声道:“桃疏妹妹早些回去吧,沐之找不见你会着急的。”桃疏吐了吐舌头,心道:他才不会担心呢。不过,还是不要给他惹麻烦的好。于是,便乖乖点头:“桃疏知道了,我这就回去。”方才告辞离去。 一室夜色。 怎么,沐之还没有回来吗?东阁虽然不大,但只有两颗夜明珠悠悠地发着光,多少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桃疏借着夜明珠的光亮向内室走去,心里有些发毛:该死的狐狸,去哪里了,这么晚还不回来?这屋子里会不会藏着什么恶鬼?只等自己靠近,便一口把自己吞了。呜呜,好可怕。 “咚——”角落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似是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谁?”桃疏吞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问道。 “唔——”冷不防被来人掩住了口鼻,桃疏的眼睛惊恐地瞪大,奋力挣扎起来。 来人一袭黑衣,却是狂妄之至,连面巾都不曾蒙上,便光明正大地登门入室,干起梁上君子之类的勾当。 “小丫头,怪不得本座。只怪你是白沐之的人,又碰巧发现了本座。本座慈悲,留你条全尸吧。”此人声音低沉,有种莫名的磁性,可也让人十分畏惧。 不要!桃疏在心里喊道。 那人一掌便要劈向桃疏的面门,却在距桃疏两寸处堪堪停下:“是你?” 桃疏心里原已绝望,见自己莫名逃过一劫,又惊又惧,几近晕倒。看那人似是暂时放过自己了,桃疏便索性装死,免得一个不小心又触了这煞星的霉头。 那人听她呼吸紊乱,怎么看也不像是被吓晕了过去,心里倒是生出几分赏识。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不但没有被吓晕,还趁机装起死来。八成是想着等待时机,趁自己不备伺机逃出吧。这丫头醒着的时候倒是比喝得烂醉时有趣多了。 扫了扫屋内,只有一张大床,想必这丫头是和白沐之同住了。白沐之对她倒是上心。不过,不好意思,越是白沐之上心的东西自己越是要夺了来。人也是。 那人看着怀里装死的小人儿,扇子似的睫毛还在轻颤,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装的。有趣有趣,索性带着她离开,给白沐之添些堵,想来十分好玩。于是,长臂一伸,将桃疏锁在自己的怀里。走到屋外,一跃而起。 听着耳边呜呜风声,桃疏在心里把白沐之骂了千百遍:死狐狸,臭狐狸,秃尾巴狐狸,白眼狼狐狸,黑心黑肝儿的坏狐狸!你再不来救我,我便要被这坏蛋带走了。呜呜,都怪你,带我来青丘这是非之地。现在我落到了你的仇家手里,他肯定会将仇恨全宣泄在我的身上……我,我做了鬼定要回来缠着你! 桃疏心里生白沐之的气,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便掐着手心里的东西出气。臭狐狸,掐死你! “嘶——”那人冷不防被人掐了腰,动了杀意:“找死!” 一只大手如铁钳般掐住了桃疏的脖子,杀气十足。这丫头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对自己动手。不自量力!反正自己只是要白沐之不痛快,毁了她也是一样。 桃疏觉得自己要死了,魂魄好像被一丝丝地抽离自己的躯体,眼前那张写满怒意的脸也变得模糊。就要死在荒郊野外了,再也见不到那只狐狸,再也无法找到自己的父母了。沐之,你混蛋! 来生再见吧。一滴泪从桃疏的眼角滑下,砸在那人的手背上。 第29章 欲隔生死 非他所愿 冷不防被热泪烫了手背,那人蓦地一怔。就是这一怔,怀里的人儿已然易主。 “我倒不知,如今的魔族少主也干起了偷窃的勾当。可见,魔族是真穷了。” 将怀里的丫头抱紧了些,白沐之毫不客气地冷嘲热讽。再晚来些,自己只怕是见不着这丫头活蹦乱跳的样子了。还好,自己总是既是赶到了,却平白让这丫头受了罪。 “几月不见,你的嘴巴依旧这么臭。白、沐、之!”又一次在白沐之这里吃了瘪,那人说话几乎是咬牙切齿。 “你的手脚依旧这样不干净,宿丘泽!”白沐之针锋相对。 宿丘泽黑脸道:“白沐之,你可是还想跟本座打一架?” 白沐之凉凉道:“在我青丘的地盘,用得着我出手吗?” 上次两人交手,因为白沐之原就受了内伤的缘故,宿丘泽才勉强跟他打了个平手。他将白沐之打回了狐狸原身,而自己的蛟身都差点不保。只得化作一条黑蛇大小,在挽云峰将养了月余。此时若同白沐之交手,定会孤身与整个青丘狐族交战,怕是落不了好。 宿丘泽思索至此,哈哈笑道:“本座今日乏了,不与你纠缠。倒不知你青丘丢了什么东西,张口便赖本座偷窃。本座可是除了这丫头什么都没带出来,难不成,这丫头便是你青丘的一件东西吗?” 白沐之懒得同他争辩,带着桃疏翩然离去:“若再不滚,我便用狐啸唤来几位狐族前辈,替我招待贵客!” 宿丘泽气得咬牙,但却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扔下一句“后会有期”,便恨恨离去。 东阁内。月光依旧伴红烛,佳人侧卧却无声。 白沐之将桃疏放在了床上,却不知她何时已经醒来。桃疏在床上缓缓转过身去,白沐之只能看见那小小的身躯似是不停轻颤。心里蓦地抽痛,白沐之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上桃疏颈上那处红肿的掐痕,引得桃疏一个哆嗦,泪水也悄然流出。 “是我不好。害桃儿受苦了。”白沐之躺在桃疏身侧,从后边轻轻将她揽在怀里。动作之柔,像是怕一个不小心便毁了怀里的珍宝。 原本无声流泪的桃疏此刻已经开始低泣。她并不是个脆弱的丫头,那么多年,一个人在挽云峰独自过活。纵是苦累了些,纵是孤独了些,纵是物质不丰,纵是无人陪伴。可她从未受过这样大的委屈,也从未这样绝望。最起码在挽云峰,她不用担心自己被活活掐死,也不会殷殷盼望一个人赶来救自己。如今,救自己的人终于被盼到了,却晚了一些,自己还是疼了。 白沐之心里十分后悔,明知她没有傍身的本领,自己却将她一人丢下。现如今,她受了伤害,自己却不能以身相替。除了看着她疼,自己竟别无它法。心疼地将她的身体转向自己,细细地用唇吻去她脸上的泪珠。 像是被一片羽毛,一点一点地拭过自己的脸颊,桃疏能感到心中的委屈像是被一丝丝地抽离。她觉察到了白沐之的抱歉,可正因为他的抱歉和怜惜,自己才更觉委屈。于是,忍不住带着哭腔质问白沐之:“你去哪里了,一天不见人影?你不知道我会害怕吗?天黑了,你为什么不回来?若不是有你,我死便死了,不会盼着有人来救。可我盼着盼着,你却迟迟不来。为什么要带我来青丘……” 白沐之将桃疏没说出的话都堵在了嘴里,他痛他心疼。一声声质问都像是匕首一刀刀地割在了他的心上,一向无所畏惧的他竟然会怕,会没有勇气听完她的指责。吻里全是柔情,全是怜惜。这样的纠缠会让他感觉可以同桃疏心意相通,他想让她知道自己的自责。 良久,白沐之放开了桃疏的唇,却忽然发现怀里的人儿已是沉沉睡去。大约是惊吓过度,她睡得极不安稳,时不时便轻颤一下。 “对不起。” 第30章 魔域宫室 阿芙蓉开 墨宫天一色,不见白日新。万里无它物,遍开阿芙蓉。 东有大泽,可吞噬众生,故无论精怪凡人,皆不敢近之。过去东泽,便是一处宫室。通体墨色,竟是全用上等墨玉砌成,覆压百里,山托水绕。单是恢宏磅礴,竟有碾压青丘王殿之势。宫室上空,天色常黯,倒与这宫室相得益彰。 只见魔宫,便知魔族财富之众。六界之内,除却天宫,便数这里狂妄。自古以来,虽有邪不压正之说,可正邪相依,故历任天帝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魔族不犯天宫,不危害人界,其它都随之自在。 若说魔宫气势盛大,可也到处透着诡异。细细看来就会发现,方圆数百里,竟寻不着一颗绿树。只有绵延竞放的阿芙蓉,血红妖艳,美虽美矣,却触目惊心。也不知魔族用了什么法子,这阿芙蓉只见红花,却寻不到一片绿叶。 魔族少主宿丘泽此时正居于大殿,旁边站着赤蛇琴虫。虽说他是魔族少主,却也与魔君无异。名义上的魔君早已沉睡数百年,被魔族人置于玄冰棺内供了起来。如今魔族一切大事,皆有少主抉择。不知何故,这少年魔主虽有才干,却将精力用在了对付青丘上。说是与青丘有解不开的仇怨,想来其中定是有什么秘辛了。 一只豺狼此刻正跪伏于大殿之下。他原是一只豺狼妖,刚刚进阶为魔,自是要来拜拜魔君。一则彰显其对魔君的恭敬与忠诚,再则,若能得魔君指点一二,少不得能增长功力,说不好还能成为魔君的左膀右臂呢。 那豺狼却是个没眼色的。旁边的琴虫已在冷笑,他却自作聪明地拍着宿丘泽的马屁:“小妖初进魔阶,却已听闻魔君大人十分神武。今日一见,果真不凡。小妖当真是三生有幸,今日才得窥见魔君真容。” 琴虫摇头,蠢才一个。 果见宿丘泽冷笑道:“看来魔君大人的威严不减当年,那你便去陪着他吧!” 那豺狼不明所以:“小妖说的是魔君大人您啊,您让小妖去追随何人?” 宿丘泽不耐:“你是想说本座不孝吗?” 豺狼连忙叩首不止:“小妖冤枉,小妖不敢啊。魔君大人沉睡不醒,您在小妖心中就是魔君啊,小妖愿意誓死追随……” 宿丘泽衣袖一挥,那豺狼妖便惨叫着飞入那血色花海。须臾,便只剩一堆白骨。风中摇曳的阿芙蓉却更加艳丽,勾魂摄魄。 琴虫神色间带了些许担忧:“少主何必为了这种没眼色的小妖动怒,本就伤势未愈,何苦乱了真气。” 宿丘泽双唇紧抿,却不言语。他是在生闷气,确切地说是在生自己的气。刚刚在青丘,自己本该直接杀了那个女子。等白沐之回去,佳人已成尸体一具,纵是他伤心欲绝,也换不回心上人的笑靥。如此阴阳相隔,求之不得,日夜煎熬,料他白沐之也不会好过。可自己为何一时迷了心窍,想将那女子带回魔域?以至于最后被白沐之救了回去,平白让自己窝火。 难道是因为那晚,那丫头醉倒在自己养伤的山洞边,自己吸了些她身上泻出的灵气之故?那丫头本无半点修为,为何那一晚身上的灵气却盛。若不是她,自己只怕此刻还回不来魔宫。 宿丘泽冷笑:“罢了,这次就饶你一命。下次再见,我定然当着白沐之的面折磨你,然后杀了你。我要让白沐之尝尝锥心刺骨、痛不欲生的滋味。” 一旁站着的琴虫却是打了个哆嗦,少主一笑,这魔宫又变冷了。看来自己的修为还是不够,直到今日,都抵御不了少主身上释放出的冷气。 突然,宿丘泽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嘴角笑容更胜:不,这样还是太过便宜他了。那丫头死了,白沐之伤心后还会爱上别的女子。死别总比不上生离来得痛苦,那自己便找机会将那丫头掳来魔宫,让白沐之永生永世见不到她。小丫头啊小丫头,就看在白沐之心中,你占了多少分量了。 琴虫见宿丘泽想得出神,便悄悄退了下去。自己好歹是魔族元老,不告而退想必少主也不会计较。留在这里,迟早要活活冻死。不知道老魔君那么神勇的人,为什么会生出这么阴狠的少主。不过,他喜欢。这才是魔族的希望,不是吗? 第31章 龙族来客 意欲求亲 这几日,青丘突然热闹起来。 桃疏有白沐之陪着,又免去了这几日的功课,自是十分开心。看着素日清冷的王殿变得热闹,更是觉得欢喜。她是个爱热闹的,偏偏总是独居。在挽云峰时,还能去找找陆筱他们,来到这里,除了白沐之能陪自己,就没有别人了。虽然结识了白蕊之,可她是青丘的王姬,又生得貌美,身份高贵。桃疏虽不懂得嫉妒,却也有些自惭形秽。白蕊之邀她去蕊居坐坐,她总是借故推辞。 白沐之又不知道去哪里忙了,桃疏托腮倚在窗台,觉得自己都快长毛了。再这样闲下去,岂不是要变得和白沐之一样,全身都是毛毛。“噗嗤——”想着想着,桃疏不由得笑出声。 算了,他没空陪自己玩,自己还不能去找乐子?拿定了主意,桃疏便匆匆下了东阁,跑向王殿。 王殿里多了好多人。桃疏虽看不出这些人的身份,却见他们个个衣衫华美,想必身份自然贵重。青丘女君坐在高位,左手下方坐着白沐之和白蕊之,右手下方竟坐着两个绝色男子。一个英俊威严,另一个同是生得好相貌,却多了几份轻佻。 桃疏在殿外暗暗比较着殿内的三位男子。白沐之是自己熟悉的,皮相之好,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表面无赖实则精明;女君右手上座的男子和白沐之不同,剑眉星目,面若刀刻,玉冠高束,有帝王之气;下座的男子面容绝美,眼泛桃花,颇有风流之态。一时之间,竟是不分伯仲。 不过,鉴于白沐之是自己的相公,桃疏还是觉得白沐之更胜一筹。人心本就是偏的,桃疏才不觉得惭愧。 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这么久也不见白沐之出来。桃疏坐在殿外的长廊里,倚着墙静静听着。夏日本就容易犯困,不一会儿,桃疏却是睡着了。隐隐有根银线从她的嘴角悄悄垂了下来。 正午时分,金乌高悬。 青丘狐族旁系众多,十分松散。但若是有关紧事,女君下了令,狐族便结做一气,荣辱与共。今日龙族来访,事关两族友好,青丘自是不会怠慢。早有善厨艺的狐仙,精制了青丘美食。只等正午,女君传膳。 此刻,便有两位青丘女仙用仙法托了美酒佳肴,直直走向王殿。忽然,一位女仙看见殿外睡着个姑娘,不由嗤嗤笑道:“小狸快看,那里睡着个姑娘,还流口水了呢。”另一个女仙也忍俊不禁:“快别笑了,正事要紧。女君和龙族客人还等着用膳呢。” 狐狸耳朵很尖,白沐之的耳朵尤其尖。殿外边睡了个丫头?不用想都知道谁能干出这种事来。哪里都能睡着,也不知道自己的身子骨多好,禁得住这般折腾。白沐之思及此处,便找了个由头出来寻桃疏。 王殿外,屋檐下,那丫头正倚着墙坐在走廊里睡得香甜。白沐之十分好笑地俯下身,拿帕子将她嘴角的口水拭干净,开口叫道:“桃儿,快醒醒,该用午膳了。”桃疏恍惚听见有人叫自己,缓缓睁开眼睛,懒懒道:“咦?沐之,你怎么在这里。” “自然是出来寻你。”白沐之伸手将桃疏从地上拉起来,淡淡笑道:“走吧,我们进去用膳。”桃疏睡得有些迷糊,一时忘记王殿里还有一位自己见着就害怕的青丘女君。 白沐之带桃疏进了王殿,女君的脸色顿时冷了几分,把桃疏的瞌睡都吓跑了。小手紧紧地抓着白沐之的手,生怕自己被抛弃,那便要任人宰割了。 倒是有人不怕死地打趣道:“我说沐之兄何故半场离席,原来是有佳人在外等着。艳福不浅,小弟深羡不已。”桃疏顺着声音寻去,正是那个长着桃花眼的男子。 白沐之淡淡道:“二殿下客气了,我只是带我未来的王妃同大家见个面。好让龙族不要将心思用在我身上,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高坐的女君气得将玉盏重重一放,怒道:“满口胡言乱语。” 白沐之也不理她,只是在自己身边多置了张椅子,让桃疏坐下。旁边,白蕊之冲桃疏淡淡一笑,桃疏不好意思地冲她吐了吐舌头。 那桃花眼男子还欲说些什么,却被他旁边那冷俊的男子用眼神制止了。后者拱手对女君道:“既然青丘王子有了心上人,我龙族也不愿坏人姻缘。不知王姬可有婚约在身,龙昀覆能否有幸得王姬青眼?” 正在喝茶的白蕊之一时不察,这火何时燎到了自己身上,差点不小心呛到。好在她平日里端庄守礼惯了,即使一张脸憋得微红,愣是不发出一丝声响。那龙昀覆却是全看在眼里,一双冰冷的龙目里有笑意一闪而逝。 青丘女君见龙族行事颇为坦荡大方,又不拘小节,心里生出几分好感。稍稍放缓了神色,却也不失威严道:“龙族太子客气了。蕊之并不曾有婚约。太子相貌不凡,在四海八荒也是出了名的青年才俊。蕊之若是嫁与太子,也是她的福分。” 龙昀覆闻之起身道:“多谢女君。”女君点头应了,方才坐下。 白蕊之神色复杂地看向那龙族太子:自己这是被卖了?卖给这个人了? 第32章 事后算账 何为距离 是夜,龙族太子和二王子歇在蕊居旁的客房。王殿内只剩白沐之母子,还有桃疏。 青丘女君应该是被气狠了,言语间皆是对白沐之今日言行的不满:“荒谬!我的王儿,青丘的王子,竟然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置自己族人的利益与不顾!为了一己之私,竟然让自己的王姐代替自己承担责任!” 白沐之就那样站着,不回答,不反驳,不顶撞。 女君见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倒是说话啊?今日这般恭顺沉默,可是知晓自己有错在先!” 白沐之淡淡道:“母君说的是。沐之自知有错,也没有什么好辩解。” 女君见他虽任性妄为,倒也不至于糊涂到无可救药,便稍微平复了怒气:“王儿可知青丘如今的处境?四海八荒虽是平衡之态,可这平衡只是艰难维持。即便是小小的差错,也有可能破坏这平衡。如今我青丘虽是避世,可若这平衡一旦打破,王儿以为青丘可以独善其身吗?” 白沐之垂眸,淡淡应道:“沐之明白。” 女君接着道:“虽然六界之事,我青丘能避则避,但是与他族通婚也不可避免。身为王族人,就必须有这份觉悟。今日母君的意思是让你娶了那龙族公主,龙族公主和你成婚后,便住在青丘。若有任何风吹草动,青丘第一时间便会知晓。况且,有了龙族公主在,我青丘和龙族短时间内不会交恶,就会让我青丘多一重保障。这些道理难道王儿不明白?还有就是你的王姐,从小她待你如何,你心里再清楚不过。难道你忍心她一个嫁到龙族,不得与家人团聚吗?一旦两族的关系恶化,你可知你王姐的处境多么艰难?” 这一次,白沐之默默了许久。最后,他缓缓向女君道:“我相信龙昀覆。若是求亲的是二王子龙昀擎,我定会阻止。” 一闻此言,女君平复下去的怒气又窜了上来:“胡闹!龙族与青丘的联姻岂是你一人能阻止的?” 白沐之不答。一旁的桃疏吓得打了个哆嗦。 蓦地,女君拿玉指指向了桃疏:“难道你竟要为了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背叛族人,忤逆母君!母君今日便把话说明了,你和她绝无可能!我青丘未来君主的妻子和母亲绝对不可能是这种来路不明、身份低下的小丫头。只要我为青丘女君一日,我便决然不会答应你和她在一起。” 白沐之脸色微变,冷冷道:“沐之和她也从未奢求过母君的祝福。”语毕,牵着微微发抖的桃疏疾步离去。 一路上,白沐之似乎很是生气,一言不发,只将步子迈得很大。桃疏勉强能跟上他的步子,从没见过这样的他,竟是连委屈也不敢诉。 桃疏此刻心里也是很不好受,脑子里一遍遍地回响着女君那句“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记忆中也有一个人说过自己是件“东西”。对,是那天挟持了自己的魔族少主,他说:“难不成,这丫头便是你青丘的一件东西吗?” 桃疏心里好痛,自己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为何在他们眼中,自己就是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这种感觉真的好难受,桃疏心里第一次出现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动。她想跑到他们面前大声告诉他们,自己是人,不是他们嘴里所说的东西。 难不成白沐之也是这样觉得的?为什么自己被别人轻视了,他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难过。此刻,自己几乎跟不上他的步子,也不见他稍稍放慢些脚步。难道自己此刻就是一件他不喜欢了的东西,所以不必怜惜,不必顾虑,可以尽情伤害? 一路上,桃疏心里乱想了许多。既然自己在青丘没有自由,又被人看轻,不若自己回挽云峰吧。挽云峰才是自己的家,有云姥疼自己,有筱筱懂自己。就是待人冷淡的竹笙大哥对自己也很好,最起码不会嫌弃自己是个废柴,不会说自己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青丘始终不是自己的家,就连白沐之这个相公都不喜欢自己了,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对,回挽云峰,不要在这里看人眼色。桃疏拿定了主意,也不声张。万一被白沐之知晓,自己的计划就只能不了了之了。 一路,两人无言。 回到东阁,两人就寝时,桃疏努力将自己的身体向床的里侧滚。两人之间,第一次隔了一条鸿沟。 第33章 朝阳初升 落荒而逃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就在桃疏和白沐之各自想着心事之时,蕊居这边也十分热闹。 龙昀擎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青龙,一大早便出门了。嘴里嚷着青丘九尾狐一族皆是美貌,又民风旷达,无诸多规矩,此行定是要找一只最美艳、最有性格的九尾狐做自己的红颜知己。龙昀覆知晓自己弟弟的德行,虽然风流不羁了些,心里还是个有分寸的。便也不做阻拦,随他去了。 一会儿,有位小狐仙走了进来,略略施了个礼,道:“龙太子昨晚睡得可好?我青丘女君念着太子初来青丘,许多地方不曾去过。故让小仙前来,带着太子四处走走,看一看我青丘的大好风光。” 龙昀覆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那小仙见自己没费多少唇舌,龙太子便答应了,误以为他是那一类好说话的神仙。不知不觉,言语中多了些随意:“龙太子长得真是俊俏呢,不知会让多少女仙魂牵梦萦。” 龙昀覆神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只是淡淡问道:“这一句也是青丘女君要你讲的吗?” 声音虽是一如既往的清冷,那小仙却也不怕。只是连连摇头,笑盈盈道:“自然不是。太子是要娶我们王姬的,那便是我们青丘的女婿了,哪有丈母娘这般夸赞女婿的。这句自是小仙真心夸赞太子的,我青丘女子便是这般直爽,喜欢就是喜欢,还望太子莫怪。” 龙昀覆依然面无表情,心里确是对青丘的一众女仙多了些好感。只是不知,自己要娶的那位王姬,是否真如表现出来的那样端庄。若真如此,那她便是青丘的异类了。 思及此处,龙昀覆对那小仙道:“既然青丘女子不拘小节,自然没有未婚夫妻不得见面的规矩。如此,你先退下吧。陪我游览青丘之事,你家王姬定然不会拒绝。” 都说狐狸聪慧,自然不是虚言。那小仙心领神会,自然是要给自家王姬同这位太子制造机会,便浅浅施礼,告辞而去了。 龙昀覆对这小仙的懂事十分满意,当下便向隔壁的蕊居走去。 蕊居,只听名字,便可知晓其中当是姹紫嫣红。 白蕊之是只爱花惜花的狐狸。还是只小狐狸时,她最爱在青丘的山川里采集花籽。若是遇到喜欢的,她必亲自拿爪子刨出个小坑,然后将那花籽种下,勤勤浇灌。长大后,因着青丘王姬的身份,这种事情便不曾做过。不过,这蕊居大大小小的花草花树依然还是她亲自打理。 蕊居内,花木众多,倒也不是乱无章法。不同花时的草木种在一处,虽是一处小小院落,四时之景却俱全。进来门处,左手旁是一棵桃树,右手处是从月宫移来的一棵月桂。院子里,君子兰,胭脂梅,九心火莲,黄金丝菊,花种虽多却布局巧妙,开花时节错落有致,可见是真正用了心的。尤其是那九心火莲,被白蕊之拿一个大大的陶罐盛着。莲花开时,火红的花,碧绿的叶,配着那土色的陶罐,反而比白玉盆多出几分脱俗与淡然来。 正是盛夏,到了那九心火莲的花期。蕊居里那株火莲开得十分艳丽,好似一个高贵的神女,不喜被人拿眼睛亵渎,那花朵红得似是要灼伤看花人的眼睛。龙昀覆一时不察,差点中招。心里暗暗道,难不成她种这花是为了防那些眼睛乱瞄的“登徒子”?难道这青丘王姬事实上是个厉害角色?不知多看她几眼,自己的眼睛是不是也会被灼伤? 奇怪,怎么进了这屋子还不见她出来?龙昀覆心想,昨天看她的仙阶不低,应是快修到上仙了,为何自己距她如此之近,她却丝毫没有察觉。 正想着,屋里飞出一只白玉酒杯,一个懒懒的声音同时传出:“涂春儿,你怎么才来?快进来,陪我喝一杯。对了,要你带的酒你带了没?本王姬今日不爽,要喝你亲手酿的醉仙酿。” 龙昀覆堪堪接住酒杯,进了屋子,冷冷道:“我竟不知,原来我昨日求娶的是只醉狐狸。” 白蕊之一愣,看向龙昀覆,吞吞吐吐道:“你,你是,龙族太子?” 龙昀覆静静瞧着眼前的白蕊之:酒后无状,何时现了原形也不自知。想来平日里也没有碰过酒,自然不知自己有酒后现形的毛病。即便是醉了,两只狐狸爪子还死死地抱着一只酒杯,水汪汪的眼睛里七分醉色,三分惊诧。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在她身后舞做扇状,竟然添了几分媚态。 龙昀覆的眼睛里有笑意点点,原本来青丘求亲,为的是两族友好。自己只想着娶回一族王姬,多个端庄优雅的太子妃便罢了。可是,眼前这位似是比想象中有趣,眼里不觉闪过几丝趣味。 白蕊之脸都红了,却凶道:“不许看了!”说完,竟是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目送着那只小狐狸四肢并用、头也不回地逃走,龙昀覆心里颇为受用。手里依旧拿着方才白蕊之掷来的白玉杯,冷峻的脸庞柔和了些许。 第34章 桃疏跑路 玄鸟遭殃 白蕊之被龙昀覆看见自己的醉态,来不及将原身化作人形就落荒而逃。有些慌不择路地跑到了白沐之的东阁,这才想起来,又重新变作女儿模样。 奇怪?那龙族太子为何一大早地跑到自己的蕊居?偏偏自己昨夜想到要告别闺中生活,嫁做人妇,颇有几分愁绪,这才浅酌了几杯。为何好巧不巧地被他看到?真是将青丘王族的脸面都丢光了。白蕊之后悔不已地拍拍自己的脑门,现在的自己怎么能同诸如端庄优雅此类的词语挂上钩?要是被母君看到,又是一顿好骂。 咦?为何沐之和那桃疏丫头都不在?若说沐之事务繁多,不在东阁也属常事,那桃疏呢?这一大早她去哪里了?莫不是今日沐之偷闲,带那丫头出去耍了? 嗯,极有可能。白蕊之理了理自己的衣带,苦笑道:“沐之啊沐之,你可把姐姐害苦了。如今,你带着红颜知己出去游玩,你姐姐却要远走他乡,嫁给一条冷冰冰的龙。罢了,你我姐弟,总要有个幸福的。你既然选择了她,就好好待她,好好地幸福吧。” 语罢,白蕊之走出了东阁,仪态端庄,步子优雅,又是那个身份高贵的青丘王姬。 看着白蕊之转身离去,桃疏方从屏风后走出,轻声道:“蕊之姐姐,对不起。桃疏之前以为姐姐是青丘的王姬,身份贵重,不比桃疏出身低微,所以刻意疏远姐姐。如今看来,姐姐的风光也是付出了良多。不过,桃疏可能不会留在青丘了,沐之他愿娶哪个便娶哪个,一定会幸福的。龙族太子那么英俊不凡,想来会待姐姐好的。姐姐珍重……沐之,珍重。” 说完,桃疏背着一个装了自己衣物的包裹,走出了东阁。行至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过的地方,方才疾步离去。 距离青丘王殿越来越远,桃疏的心里越来越轻快。就要回挽云峰了,就要回自己的家了。云姥,筱筱,你们可还好?是否也在惦记着桃疏? 桃疏害怕白沐之发觉自己不辞而别,一路上急急赶路,不敢停留片刻。此刻,太阳正在头顶,烤得人头晕目眩。桃疏实在是走不动了,便打算找一处阴凉歇歇脚。 桃疏拿手在额前支了个凉棚,向远处望去。猛然发现,不远处竟是一条河流,芳草茵茵,流水潺潺。真真是上天眷顾,自己不仅可以在河边的大树下歇一歇脚,还可以在河里洗上一洗,桃疏顿时喜出望外。却不防,一脚踩空,整个人竟那么咕噜噜地滚到了河边。 桃疏一边揉着摔痛了的身体,一边歪歪斜斜地站起身来。试探性地迈出一步,还好,不曾崴到脚,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早知道这样滚下来比较快,我早就滚下来了,还可以省些脚程。”桃疏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叶,嘴里不自主地咕哝着:“还好,这里有清水。还是洗把脸再上路吧。” 说完,桃疏挽起衣袖,将双手放在河水里,不由得舒服地叹了一声:“好舒服啊,若是能洗个澡就再好不过了。不过,还是不要了。大白天的,万一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桃疏微微低下头,打算洗一洗脸上的灰尘。不料,却看到了一头水怪,顿时惊叫出声:“啊——有妖怪,救命啊!” 只见那水怪鱼身而人面,此刻狞笑不止,还口吐人言:“妖怪?哪里有妖怪?青丘怎么会有妖怪?难不成你是妖怪?让我闻一闻你身上有没有妖气!”那水怪边说便从水中跃了起来,刚好从桃疏面上擦过,留下一团湿漉漉的粘液。 “啊——”桃疏又是害怕,又是恶心,本想起身逃走,却不料失了平衡,竟直直地摔进了水里。 桃疏此刻是前所未有的狼狈。一身杏黄衣衫全然湿透,双肩上还沾了些绿色的浮萍;一头长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乱七八糟地缠在她的脸上,若说她是女鬼也不遑多让;最最要命的是,到了河里,便是进了那水怪的老窝,一群大大小小的水怪缠着她,好像下一刻就要将她吞入腹中。 怎么办?没被白沐之欺负死,没被青丘女君吓死,没被魔族少主掐死,此刻却要死在此处吗?桃疏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的,这么多次不也没有死成吗?可见自己是个命大的,这一次定然可以逢凶化吉。可是,那些水怪距自己越来越近了,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自己啊。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于是,桃疏开始扯着嗓子大喊大叫:“臭鱼怪,快走开!没看到本姑娘这么丑,你们不害怕吗?快走开,小心本姑娘大发神威吓死你们!啊——快滚开!” 可是,可是水怪不吃这套啊,怎么办? “嗖——嗖——”突然,几颗鹅卵石破风而来,狠狠地打在几头水怪的脸上。那些水怪吃痛,也顾不上桃疏,在水里打起滚来。 “本狐仙倒不知,这青丘的赤鱬何时变得这么有能耐了。竟然拖家带口地跑出来,专程吓唬一个小姑娘。”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从风里飘了来。 一个年轻的赤鱬满不在乎道:“吓吓她又何妨?即便是吃了她又何妨?” “何妨?”那声音带着七分醉意,却十分凉薄:“难道女君的命令在青丘便不管用了?还是说赤鱬想试一试,伤了人是否真的会被女君灭族?” 那年老的赤鱬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哈哈:“仙姑莫怪,我们只是同这小女娃开个玩笑。只是吓一吓她罢了,并无害人之意。” “哦?只是吓一吓她吗?现在既然已经吓过了,是不是该把人送上岸了?” “那是自然。”那老赤鱬立马点头,吩咐两头年轻的赤鱬将桃疏甩上了岸。冷不防被摔了一下,桃疏痛得惊呼出声。 “神气什么?一只出身涂山破落户的狐狸罢了,还真拿自己当青丘的狐仙了。”一头赤鱬有些恼羞成怒,毫不客气地讽刺道。也许是声音过小,除了桃疏外似是无人听见。 一阵风动。那帮了桃疏的姑娘已从树枝上跳了下来,手里还拿了一个通身碧绿的玉葫芦。仔细闻上一闻,还能闻到那淡淡的酒香。那姑娘看都不看水里的赤鱬一眼,居高临下地问向桃疏:“还能走吗”桃疏点了点头。 于是,那姑娘头也不回地走了。忽然回头看见桃疏还愣愣地站在原地,菱唇一张一合,吐出两个字:“跟上。” “哦。”桃疏乖乖应了。总要去这姑娘那里换一换衣服,不然自己这副模样是会吓死人的。多亏自己带的包裹刚刚留在岸上,一会儿还有衣服可以换。桃疏一边跟着救命恩人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一边在心里默默庆幸着。 不多时,二人到了一处茅屋。那茅屋虽然不大,却又和桃疏的家不同,多了一道竹篱笆。那竹篱笆上爬着忍冬藤和夕颜花,不仅没有为茅屋添些暖色,反而生出几分落寞来。桃疏看着眼前情景,又想起刚刚那赤鱬的话,看向那姑娘的眼神里不觉多了几丝心疼。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似是知晓桃疏想问什么,那姑娘的声音依旧冰冷。 桃疏将脑袋往下垂了些,轻声道:“姑娘与桃疏都是一样的人,桃疏不会猜测姑娘的私隐。” 那姑娘也不理桃疏,只是开了门,示意桃疏进去换衣服。桃疏心里感激,拿着衣物匆匆进了屋。自己得尽快离开此地,依这姑娘的处境,还是少给她添些麻烦吧。 桃疏正在屋内换着衣服,忽然听到屋外似有鸟叫,隐隐约约还有人声。她不觉加快了速度,万一是白沐之追来,那就麻烦了。 屋外,白沐之静静站着,肩头立着一只玄鸟。那救了桃疏的姑娘此刻斜倚着园内一棵梅树,一只手拿着玉葫芦独自饮着酒。 最后,还是白沐之先开了口:“涂姑娘可曾见过一个穿杏黄衣衫的女子她是我的娘子,今晨离家出走了。想必是不小心迷了路,走着走着,拐到了姑娘这里也未可知。” “青丘的王子大婚了?什么时候?”那涂姑娘没有半分要买账的意思。 在桃疏看来,白沐之是个无赖,此刻他便发挥了自己的无赖品质,懒洋洋道:“我同她私定终身也要姑娘你知晓吗?我养的玄鸟亲眼所见,她跟你来了此地。难不成,涂姑娘想让我亲自进去找上一找吗?” 话音刚落,桃疏便从屋里走了出来。一看见白沐之,小脑袋顿时歪向一侧,嘴里不依不饶:“是涂姑娘救了我。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娘子,便是这般对待我的救命恩人吗?还要搜人家的屋子,没见过你这般无赖的。” 白沐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桃疏的面前,轻轻地牵起她的手,柔声道:“桃儿,随我回家。”桃疏撅着嘴挣开了白沐之的束缚:“你放开我,那是你的家,又不是我的。” 白沐之心里微痛,却又无力反驳,只能看着桃疏道:“我说了,桃儿是我的娘子,我的家便是你的家。”桃疏轻哼一声:“我看你母亲一点儿都不愿意和我成为一家人,她还讨厌我呢。我不要跟你回去,不要遭人白眼。” 白沐之无奈道:“那桃儿怎么才愿意陪着我?” 桃疏转了转湿漉漉的大眼睛,似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考虑了好一会儿,才勉为其难道:“如果你能让我回挽云峰住些时日,我便回来陪你。” “不行!” 白沐之想也不想地拒绝了。就在桃疏垂头丧气时,他又接着道:“除非,我同你一起。” 这样更好了。桃疏连连点头,自己只是不喜欢青丘,又不是不喜欢他。如果自己真的要一个人回挽云峰,心里还会舍不下他呢。 “两位若是和好了,就请移驾他处你侬我侬,不要坏了春儿喝酒的兴致。” 原来她叫涂春儿,桃疏在心中默默记下。白沐之知道涂春儿的脾气,便不言语,只是拉了桃疏离开。倒是桃疏,对自己只见了一面的涂春儿颇为不舍,再三谢过之后,才和白沐之一起离开。 路上,桃疏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脸警惕地看着白沐之,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白沐之笑而不答。 桃疏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你要不说,我就不回去了。” 白沐之笑看着将“恃宠而骄”用得得心应手的小丫头,指了指肩头的玄鸟。死道友不死贫道,白沐之便打的这个主意。 “叽叽——”殿下,我们不是这样说的,你不是说怎么都不会出卖玄鸟的吗?算了,殿下是指望不住了,赶紧自己逃命去吧。 桃疏的两只眼睛仿佛要喷出小火焰,恶狠狠道:“好你个臭鸟,居然敢监视本姑娘!看我不拔光你的毛!”说着便急急地扑向玄鸟。 玄鸟下意识要飞走,却突然发现王子殿下看向自己的目光不是同情而是威胁。好嘛,好嘛,不动就是了。那玄鸟委委屈屈地待在白沐之的肩头上,等着忍受拔毛之痛。 桃疏毫不客气地一根一根拔下玄鸟的毛,嘴里嚷着:“看你还敢不敢监视本姑娘。” 红颜祸水!玄鸟一边凄凄惨惨地叫着,一边在心里骂着桃疏。 白沐之两眼望天,对此视而不见。总有一个人要来承受桃儿的怒火,不是吗? 第35章 牡丹花下 昀擎挨打 桃疏把玄鸟的羽毛拔去一半后,终于消气了。不过,她还向白沐之提出一个条件:“我要学武功。你不许拒绝我!我知道自己习不了术法,但是学武功总是可以的吧。我不要一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每次都等着别人救。这一次两次算我运气好,都碰巧被人救了。可是下次呢?我才不要做弱女子,我要做,做、女侠客!” 白沐之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行,学武功太过辛苦。你身子过于柔弱,我不忍心。” 虽是拒绝的话语,桃疏却听得心里暖暖的,就连剩下的那点隔阂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但是,这次真的不能退让,自己一定要多学些东西,才不会总被人看轻。一旦拿定了主意,桃疏就不会善罢甘休,总要软磨硬泡地让白沐之答应。 桃疏伸出两只爪子,拽着白沐之的衣袖晃啊晃:“好不好嘛,沐之,你就答应人家嘛。” 白沐之被她晃来晃去,头都快被晃晕了,却不肯松口:“桃儿,练武真的很辛苦。你若是怕遇到危险,就乖乖待在东阁,我会在那里布下结界。只要我不在的时候你不出去乱跑,就不会有事。” “不要,”桃疏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两只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白沐之:“沐之,人家不想被关在笼子里,像只不会飞的鸟一样。搞不好,惹人生气了,还会被人拔毛,我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会儿你知道做只鸟多不容易了?那一人一鸟同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白沐之被她说得有些不忍,面上稍微有些松动。桃疏和白沐之相处这么久,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增长不少。一看有戏,连忙趁热打铁,对着白沐之眨巴眨巴眼睛:“如果,你答应了我,我可是有奖励给你哦。” 白沐之心里一动,顿时笑得如沐春风:“好啊,我答应。” 看他答应得如此痛快,桃疏不禁愣了一愣,怎么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桃儿说的奖励呢?”白沐之边说着,边闭上眼睛,甚至还拿手指了指自己的唇。 “……”他绝对是故意的,桃疏咬牙。心里恨不得想咬白沐之一口,面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不要着急,马上给你奖励。” 感觉到桃疏距自己越来越近,白沐之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满。桃疏走近白沐之,悄悄地抬起手,想要赏白沐之一顿爆栗。却不防白沐之长臂一勾,桃疏整个人都扑到了他身上,嫣红的唇也刚好印上了他的。桃疏以为自己要摔倒,慌乱之下,那抬起的手臂下意识地勾住了白沐之的颈。怎么看,都是一副女流氓强吻良家公子的画面。 世风日下啊!玄鸟“叽叽”叫了两声,拿羽毛所剩无几的翅膀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不过,透过那羽毛的缝隙,两只黑豆般的小眼睛睁得溜圆。 “世风日下啊,啧啧。”一旁大树上,龙昀擎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看得津津有味,笑得十分猥琐:“看不出白沐之捡来的小丫头居然这么彪悍,啧啧。不过,看白沐之一脸受用的样子,难不成她有什么怪癖?”说完,似是想到了什么,肩膀抖了几抖,脸上的笑容越发欠抽。 白沐之的耳朵一贯很尖,只是此刻有佳人投怀送抱,不忍心坏了这氛围。不料,下一刻自己却被桃疏推开了,那丫头红着一张脸道:“沐之,我怎么觉得好似被人盯着,弄得我心里毛毛的。” 白沐之似是坑玄鸟坑上瘾了,就随手指着正看得如痴如醉的玄鸟道:“桃儿不要多想,是玄鸟在看,并无他人在这里。” 什么?王子殿下,你可不可以别这么无耻!玄鸟气得一蹦三尺高,“叽叽”地指责着白沐之。 “好你个臭鸟,本姑娘对你还是太仁慈了!就是你家王子殿下的尾巴也被我拔过毛,别说是你这么个小破鸟!你不信可以问问他,本姑娘拔毛的手法可是一流的,我能将你身上剩下的这半羽毛也拔得一根不剩!”桃疏说着就去追玄鸟。 “叽叽——叽叽——”狼狈为奸,一对坏人!玄鸟连忙挥起翅膀,边骂着这对无良夫妇边逃命去了。 “你别跑!”桃疏在后边紧追不舍。 白沐之拿出折扇,在后边不疾不徐地跟着。自己原本就打算教桃儿些防身的本领,却怕她嫌苦不学。如今是她自己求着要学武功,倒不用担心她半途而废了。蓦地,又回头朝龙昀擎藏身的大树上望了望,嘴角弯弯。 龙昀擎看够了热闹,正准备从树上下来,却不防被一股猛力推了出去。力气之大,龙昀擎竟然无力收住飞出之势。 “啊——白沐之,你混蛋——” 白沐之似是充耳不闻:哼,想看本狐仙的热闹,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啊——” 龙昀擎一路只顾着惨叫,却忘了自身是条青龙,最擅长腾云驾雾。脑缺的孩子命苦啊,就那样直直摔向一座茅屋。那茅屋却是涂春儿所居那处。 园内,涂春儿正躺在梅树枝桠上打着盹。借着酒意,头脑竟是有些昏沉,一时竟没听到龙昀擎的惨叫。因此,便没有及时避开,被龙昀擎砸了个正着。 只看那株梅树的枝桠都被砸得七零八落,便知晓白沐之使了多大的力。于是,涂春儿被生生砸晕了过去! “咦?怎么不疼?”龙昀擎被摔得晕晕乎乎,只觉得自己身下的土地十分柔软,便伸出爪子摸了摸,顿时目瞪口呆。以他龙二王子“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龙生阅历来看,身下似乎是个姑娘。 这一摔还能摔出桃花运来!龙昀擎一边四肢并用地爬起身,一边傻笑个不停。什么叫缘分这就叫天赐良缘啊。 龙昀擎站起来后,终于发现那姑娘被自己砸得晕了过去,一张俊脸上生出些不好意思来。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恍然大悟道:“这姑娘被我砸晕了,我得负责把人叫醒啊。有了,可以渡气给她。对!渡她一口我的龙气,不仅能叫醒她,还对她的修行大有帮助。本王子真是个怜香惜玉的天才!” 于是,龙昀擎便弯下腰将涂春儿抱在怀里,撅着一张嘴就要给她渡气。龙昀擎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受了这姑娘的美色所惑,想趁机一亲芳泽。对,只是为了救人! 龙昀擎虽然是个不着调的花花公子,但不得不说他的龙气还是管用的。正当他渡完气给涂春儿,还不曾将自己的唇移开时,涂春儿醒了! 几乎是不假思索,涂春儿对着龙昀擎的俊脸就是一拳,同时一个旋身,离开龙昀擎一丈远。偏偏那龙昀擎看着涂春儿的绝美身形发了呆,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看,似是没看够一般。 “找死!”涂春儿又是一拳过来,这下龙昀擎的双眼对称了。 龙昀擎似是不觉得疼,一双乌青的眼睛里依旧犯着桃花:“姑娘消消气,切莫打疼了手。敢问姑娘姓甚名谁,芳龄几何,可有婚配否?”倒是一副标准的纨绔模样。 那涂春儿也是在凡间待过些时日的,只觉得龙昀擎这些话把戏文中那些轻浮公子哥儿的台词学了个十成十。脸上的冷意更甚,手上幻出一把无双剑来,连剑鞘都不曾拔去,便指向龙昀擎。 “美人,别打啊,有话好好说。”龙昀擎是条懒龙,平日里仗着龙王和他大哥的宠爱,从不肯好好学习术法。只是被逼无奈了,才学了些逃命的本事。而涂春儿生在涂山,之后又辗转人间,倒是个真正的高手。加着使用的是火系术法,和龙族相克,此刻竟是将龙昀擎打得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别打了,美人儿!别打了,再生气你就不美了!”龙昀擎一边躲着一边嗷嗷叫。 涂春儿听他一口一个美人地叫,心里越发生气,暗暗用火将剑鞘加热,一下一下专门往龙昀擎的屁股上打。 “啊——啊——别打了,我错了!”龙昀覆终于熬不住,开始求饶。 “还不快滚!”涂春儿冷冷道。一只手抓住龙昀擎的衣领将他扔了出去。 “美人儿,后会有期——” 龙昀擎不知道自己是造了什么孽,今天连着被人扔了两次。但这次被美人扔,他倒是甘之若饴。心里竟还隐隐盼着下次若能同这冰美人见一面,就是再被打一顿又何妨。人家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到了龙昀擎这里,却是牡丹花下,挨打也情愿! “咚——” 这次落地再没有人在身下垫着了,龙昀擎摔得半天爬不起来。不过,这次他依然幸运,落在了蕊居门口。巨大的声响把客房里的龙昀覆和蕊居里的白蕊之同时惊了出来。 只见蕊居外面的地上趴着一个人,微微抬起来的脑袋上顶着一对青眼圈。衣服上全是灰尘,带着淡淡的糊味,甚至臀部那处还冒着烟儿。 龙昀覆看着眼前弟弟的模样,脸上都快结出一层霜来。白蕊之差点笑出声,忽然想到要保持端庄,于是假装咳嗽了几声,拿帕子掩住了唇。看到龙昀覆像自己这边看过来,白蕊之优雅地放下了帕子,看似关切地问道:“二殿下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被我青丘哪个没眼色的小仙欺负了?二殿下大可以放心,我定会告诉女君,让她为你出气!” 一段话说的极为正经,饱含关切,龙昀擎差点热泪盈眶,感动道:“嫂嫂待我真好,哪像我大哥,不管我的死活。” 一旁的龙昀覆却是从白蕊之的话里听出了淡淡嘲讽:龙族的二殿下在青丘仗势欺负小仙,却因自己无能反被那小仙欺负了,最后还要找青丘女君告状,一点也不觉得丢脸。龙昀覆不由为自己弟弟的未来担忧起来,怎么会有这么笨的龙,整天被人当蛇耍。 白蕊之听到龙昀擎叫自己嫂嫂,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可也只是不好意思了那一瞬:二殿下啊二殿下,这次真的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你那个大哥,见我不说话便以为我好欺负!我挑不出他的错处,便只能拿你开刀了。 想着想着,白蕊之往龙昀覆那里扫了一眼。不料,却刚好触上龙昀覆若有所思的目光。于是,白蕊之冲他莞尔一笑,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眼睛收了回来。 第36章 三更灯火 五更鸡鸣 缺月坠星幕,竹影扫晴空。 五更鸡高唱,声声惊残梦。 “桃儿,醒醒!” “别闹,我要睡觉……”桃疏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挥开了白沐之捏着自己小脸的手。 白沐之有些无奈,轻轻捏了捏桃疏的鼻子,宠溺道:“我就说习武这事太累了,桃儿习不得。即便是勉强学了,也坚持不下去。罢了,桃儿还是接着睡吧。待天亮了,我便起身将东阁布上结界……” 什么?桃疏突然惊醒,眼睛刷得睁开。对,沐之答应要教自己武功,自己也说了一定能吃苦的。桃疏立马从床上坐起身来,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身上穿外衫。却不防白沐之递过来一套练功服,缓缓道:“穿这个。”还是激将法管用,桃疏连忙伸手接过。 桃疏匆匆换好了衣服,又将长发在头顶挽了个髻。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利索了许多,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就是不知道这丫头的毅力怎么样,白沐之在心里思索着。 “沐之,我收拾好了。我们可以开始了。”桃疏此刻眼睛里闪着小火花,显然对接下来的训练十分期待。 白沐之点了点头,牵着桃疏飞下东阁。 朝阳一点一点地爬上山头,爬上树梢,颜色也由大红慢慢变成淡黄。桃疏还是扎着马步,两条穿着练功服的腿已经开始打颤,似是站都站不稳了。光洁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一张小脸上,半丝血色都没有。 桃儿的体质太差了。白沐之有些心疼,但依然没有叫停。桃疏骨子里也是有些倔的,见白沐之不叫自己停下,便咬着牙坚持,愣是不喊一句累。还好,只是扎马步,自己还可以坚持一会儿。 不料,白沐之又幻出一把剑来,对桃疏道:“伸出双手。” 桃疏乖乖照做。冷不防一把宝剑放到了自己的双手上,还颇有些分量。桃疏疑惑地看着白沐之,他似是知道桃疏心中所想,便开口解释道:“想用剑,首先要拿得起剑,拿得起剑也远远不够,还要拿得稳。你是女子,本就没有力气。虽然我送你这把奈何剑,已是相对轻巧的武器,但你要拿稳它还需要下些功夫。现今,我们便从最基础的练起。让你扎马步,是帮你练腿力,把握平衡;让你这般捧着剑则是练习臂力了。只有将基础打好,之后的学习才能稍稍轻松些。桃儿定不能懈怠,使小聪明。” 桃疏撇了撇嘴:“怎么感觉你像是个师父,现在在训示徒弟。”咕哝了这么一句,又专心地扎马步了。 白沐之虽然平日里霸道了些、无赖了些,可是在正经事上绝不含糊。原本他就当得起“青丘绝色”这一称号,加上此刻将平日里的慵懒、不羁全收了起来,看上去竟格外吸引人的目光。桃疏一边扎着马步一边静静望着白沐之,竟觉得他是这世间唯一比太阳还要夺目的光华。看着看着,好像也不觉得那么累了。 “白沐之,快出来!本王子要找你算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桃疏怎么也无法将这个龙昀擎同威猛神气的龙联系在一起。还是人形,便这样不稳重,若是化为龙身,岂不是要在半空中张牙舞爪。桃疏在心里暗暗寻思着,白沐之却是径直走向正往这边来的龙昀擎。 “才一日不见,二王子的气色好了许多。昨天看到二王子那两个黑眼圈,倒是吓了沐之一跳。昨夜辗转反侧,思来想去,觉得应该是二王子在青丘住不习惯的缘故。不若,二王子去找龙太子商量商量。早日回到龙宫,想必可以根治这失眠之症。” 白沐之从来就不是个好人,最擅长的永远都是找到别人隐藏的伤口,要么再捅一刀,要么撒一些盐上去,并且乐此不疲。这也是魔族少主宿丘泽最恨他的地方,整天想着怎么把他的狐狸舌头拔下来,先煮后蒸再红烧! 龙昀擎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拿手指指着白沐之:“你……” “我?我什么?哦,沐之知道了。二王子是想问昨夜沐之替二王子忧虑了那么久,是否也失眠了?二王子大可放心,有桃儿这朵解语花在,我不会失眠的。不过,不是所有姑娘都像我家桃儿这样善解人意,甚至有的女子十分彪悍,堪比母夜叉。二王子可千万要把眼睛放亮了,不然被母夜叉揍了,可是哑巴吃黄连。” 让你偷看我和桃儿,让你说我家桃儿凶悍! 龙昀擎肺都要气炸了,一双眼睛愤怒地看着白沐之。可惜,他长了一双桃花眼,怎么瞪也瞪不出气势来。配着那气红了的俊脸,怎么看都是男生女态,像个炸毛的小姑娘。 “哼,昨日我在树上,难道不是你使坏把我打飞了?结果害我砸到了美人,被美人打了一顿。”龙昀擎好容易才想起自己是占理的一方,立马质问白沐之。 白沐之却是微微摇头:“啧啧,二王子真是艳福不浅,这么一摔也能摔出桃花运来。不过,最难消受美人恩,二王子还是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一语双关,顿时又堵得龙昀擎说不出话来。龙昀擎整个身子都在抖:“我受伤还不是你害的!你要不向我赔礼道歉,我就……” “哦?二王子为何不说自己为什么会被沐之摔出去,大家都知道沐之的脾气在整个青丘是数一数二的好。若不是二王子偷窥我与桃儿的私隐,沐之怎么也不会在客人面前失了风度。”白沐之不紧不慢地打断了龙昀擎的话。 不等龙昀擎反应过来,白沐之已经走到桃疏面前,柔声道:“桃儿,昨日偷看咱们的不止玄鸟,还有眼前这位。玄鸟一身的羽毛都被桃儿拔了个干净,那眼前这位桃儿打算如何?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桃疏看着白沐之疑惑道:“那要怎么办?总不能,总不能拔了他的龙鳞吧。” 白沐之嘴角抽了抽,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倒是什么都敢说。不过,正合他意。于是,白沐之笑得风轻云淡:“那便拔吧。” 旁边的龙昀擎吓了一跳,不过想了想觉着不可能,一个小丫头怎么会有这么大能耐。只是过过嘴瘾,吓吓自己罢了。 不料,桃疏接着道:“可是,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啊,而且我现在还扎着马步……” “不妨。今日的练习可以结束了。如果桃儿觉得有些力不从心的话,为夫乐意助你一臂之力。”白沐之的笑脸都快贴着桃疏了。 什么,来真的?龙昀擎连忙腾起朵云彩逃命去了。哇哇哇,大哥救命啊,有人要拔你最疼爱的弟弟的龙鳞! 那边,训练结束的桃疏已经累得半倚在白沐之怀里。原本全是汗水的小脸因为那一句“为夫”写满了知足,哪管得上去拔一条不相干的龙的龙鳞。 一连半月,白沐之都陪着桃疏习武。三更灯火熄,五更鸡鸣起。桃疏虽然累得不行,却还是咬牙坚持。白沐之心疼之余,又对桃疏多了些赞许。 这一日,夜雨绵绵,五更天也不见雨停。雨声淅沥,秋意未浓。比起外面的凄风惨雨,屋内倒是一片温馨。这样的秋雨天气,最适合赖在被窝睡懒觉了。最好,连吃食也被人端到床头才好。 “桃儿……” “嗯?” “该练功了。” 白沐之也想让她多睡一会儿,可是练武这事却是不能间断。今天若是由她睡去,便前功尽弃了。因此,他只能狠着心来叫桃疏。 被窝里,桃疏睁着可怜兮兮的双眼,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被角,委屈道:“沐之,我不想起床。被窝好暖和……就没有什么仙丹、仙桃之类的,让我吃了,然后就不用练功了……” 白沐之伸手将桃疏拉起来,笑道:“傻丫头,仙丹、仙桃虽好,你这身体却过弱了些,暂时不能服用。桃儿可听过一个词叫‘虚不受补’?现在你的身体便是这情况。等你打牢了基础,我再用自己的功力为你打通经脉后,你吃那些丹药才有功效。” 桃疏点了点头。原本也没想偷懒,只是看外边下雨了,一时放松了而已。听到白沐之的话,便乖乖起来练功了。 今日的训练不同往日。白沐之找了一处空地,又施法化出些桩子。桃疏在一旁看着那些比自己腰部还高的桩子,不觉头皮发麻。看样子,今天的训练便是站桩子了。 果然,白沐之已经开口道:“从今日起,这马步便扎在桩子上。除了练腿力,还可以练习内功和平衡。第一次,我会将你送上桩子。以后,上下便要靠你自己了。”语罢,白沐之轻挥衣袖,桃疏瞬时被送到桩上。 那些桩子原本就打得高,对于桃疏这样没有武功的人而言,想站稳极不容易。再者,秋雨一直不停,细小的雨滴此刻也变得沉重。即使是轻轻落在桃疏身上,也足以让她来回摇晃,好像一片树叶,下一刻就会被风从枝头吹落。 桃疏坚持了一柱香的时间。不知不觉,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晃动,不远处负手而立的白沐之似乎也有了重影。之后,桃疏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白沐之一直注视着桃疏,在她摔下木桩的那一刻瞬间将人揽在了怀里。 “桃儿,苦了你了。你若没用洗髓丹,现在自是不会这般辛苦。不过,我一定会将你的身子调养好,一定会让你康健……哪怕是为你重新做一具仙躯……”白沐之轻轻抚着桃疏的发丝,喃喃自语,脸上闪过一丝坚定。 第37章 人间中秋 魔族来犯 桃疏已经半月不曾见过白沐之了。 “这个臭狐狸,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走就走嘛,还让玄鸟每日都把练习的任务送来。哼,作为一个师父倒是尽责,作为一个相公……”桃疏倚着东阁的朱窗,手里拿着一朵金黄色的菊花,心不在焉地扯着花瓣。 今日的任务已经完成,要不出去看看有什么好玩的?桃疏从开始练功后,几乎就不曾出过门。如今,白沐之也不在东阁,桃疏觉得自己再不找人说说话,舌头都不会打卷了。 可是,找谁玩呢?蕊之姐姐?听说青丘已经开始准备她同龙族太子的大婚了,想必蕊之姐姐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要不,陪着蕊之姐姐四处走走,散一散心? 方走了几步,桃疏又犹豫不决了。其实自己更想去找春儿姐姐,只是春儿姐姐的性子太冷,好似比蕊之姐姐这个王姬还不容易亲近。哎,要是在挽云峰便不用这般纠结,自己肯定跑去找小兔子了。哪像现在,自己身在青丘,连个可以说说知心话的好朋友都没有。 罢了,还是去找蕊之姐姐吧,她这般远嫁总是为了自己和沐之。若是不当面感谢她,自己怎么会心安。思索再三,桃疏终于还是向隔壁的蕊居走去。 不料,桃疏心里一直念着的涂春儿此刻居然也在蕊居。 桃疏的眼睛里都是惊喜,连忙上前道:“两位姐姐好。” 白蕊之脸上笑意浅浅:“桃疏妹妹今日怎么过来了。刚好今日春儿也在,我这蕊居倒是热闹了一回。” 桃疏看向一旁的涂春儿:一身浅白衣裙,外罩一件大红窄袖纱衣,不曾喝酒,却自带醉意。身为女仙,她竟是最潇洒的一个。一抬头,一挥袖,如行云流水,无半分拘束。桃疏觉得这便是自己心中的女侠客了。 涂春儿取出酒葫芦,为自己斟上一杯酒,忽然冷冷道:“叫我春儿就好。” “哦,春儿。”桃疏乖乖应了。心里却是在想,若春儿身为男子多好,自己便跟随她行走江湖了,一把剑,一杯酒,一双璧人侠客。啧啧,不知道要羡煞多少神仙与凡人。(白沐之:桃儿,你这是要爬墙?还是为了一个女人?) 白蕊之和涂春儿比较熟识,自是知晓她的性格。只是害怕桃疏心里别扭,便对着桃疏笑道:“桃疏妹妹别理她。她说话就是这样,好似别人欠了她的酒钱一般。除了她身上带着的那个酒葫芦,别人都无法和她亲近。” 桃疏一边笑,一边摇头,不信道:“哪有姐姐说的那么严重。春儿这般定是为了维持自己侠女的形象,若是开口便笑,就不像了。” “你这丫头总是这般会说话。”白蕊之见桃疏没有因为涂春儿的冷淡斤斤计较,心里十分赞许。像是想到了什么,白蕊之问桃疏:“沐之这几日在忙什么?感觉好久都不曾见过他了。” 桃疏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住,撅着一张嘴道:“哪个知道他在做什么?我都半个月不曾见到他了。神神秘秘,难不成又去找哪个打架了?” 白蕊之被她的话给逗笑了:“你这丫头净胡说,沐之都活了近千岁了,怎么还会做这些小孩子才会做的事。” 桃疏见白蕊之一脸不相信,便争辩道:“姐姐别不相信啊,他上次掉下来砸到我就是因为他同魔族少主打架,不小心被打伤的缘故。可见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老实人,打架也是一把好手。” 白蕊之暗暗扶额,在这丫头看来,打架这事就是两个无聊少年吃饱了撑得,在一起消消食的运动。却不知自家弟弟和那魔族少主一正一邪,两人交战也是不死不休。不过,这丫头的想法也算正常,毕竟她只是十几岁的年纪。 忽然,桃疏后知后觉地叫了起来:“啊呀,沐之已经几百岁了,我才十六岁。那,那他、他岂不是可以当我父亲的父亲的父亲的父亲的……了。” 白蕊之颇为无奈,假装生气道:“照你这么说,姐姐我岂不是已经是个老太婆了?” 桃疏连忙摇头,不好意思道:“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想,你们神仙长得真显小,可以容颜常驻,一直都这么好看。” 白蕊之觉得自己竟无言以对。想了想,才对桃疏解释道:“你有所不知,我们青丘一族乃是上古神族,自是十分长寿。虽然我同沐之活了近千年,但我们的年龄只相当于人族的十七八岁年纪。即使是几十年后你……” “今日是八月十五,人间的中秋。要不我们去人间走一遭吧。”一直不吭声的涂春儿突然开口打断了白蕊之的话。 白蕊之猛地反应过来,连忙随声附和道:“还是春儿想得周全。如今我就要嫁入龙族,今后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难得我们三个聚在一处,那便去人间玩一玩罢。”说完,微笑着看向桃疏。 桃疏激动得小心肝都在颤动,连忙答道:“好啊好啊,终于可以去人间玩了。谢谢春儿,谢谢蕊之姐姐。” 说完,桃疏竟是直直奔向东阁。 “姐姐,春儿,你们且等我一等。我回东阁拿样东西,马上就来。” 看着一溜烟儿跑得没影的小丫头,白蕊之笑着摇了摇头。一边喝着茶,一边在心里后怕不已:还好春儿及时打断了自己,不然那话要是说出来,怕是要伤这丫头的心了。自己最近怎么老是做一些没脑子的事?难不成因为自己的蕊居距客房的那两位太近,被他那个没心肝的弟弟给传染了? “我来了!姐姐,春儿,我们可以出发了!”桃疏风一样地刮进了蕊居,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白蕊之的思索被桃疏打断,便抬头看她匆匆回东阁拿了什么东西。咦?那不是沐之常用的奈何剑吗?竟是送给了这丫头。可见沐之是对她动了真情。只是……哎,罢了,纵使母君同意他们在一起,这丫头也只剩几十年的寿元。 “姐姐在想什么?我们可以出发了吗?”桃疏的一双大眼此刻亮晶晶的,装满了期待:“你们看,我把剑都准备好了!今日我要做一个游历人间的女侠客!”白蕊之听完笑弯了眉眼。 “走吧。”涂春儿已经站起身,走到了门口。桃疏连忙抱紧了白沐之送她的剑,急急跟上。 白蕊之笑道:“急什么,我们想去哪里还不是一会儿就到了。”嘴里虽然这么说,但是平日里优雅的步子到底多了几份急切。 托白蕊之和涂春儿的福,此刻桃疏也可以踩着云彩在天上飞了。桃疏嘴里一个劲儿地感叹:“会术法真好,想去哪里唤个云彩就驾着去了。” 白蕊之笑道:“是吗?若不是桃儿,我和春儿还不觉得做神仙有多好呢。”不知不觉,白蕊之换了对桃疏的称呼,少了几分客套。 桃疏虽然单纯,但也有着女儿家的敏感。正如此刻,她听着白蕊之像沐之那样叫着自己,便知晓白蕊之同自己又同自己亲近了些,心里自是十分开心。 于是,一路上桃疏的话也多了起来。叽叽喳喳的,像个小麻雀。所幸白蕊之脾气好,涂春儿也悄悄用术法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一轮明月,渐渐爬上树梢。月色如水,自带三分凉意。而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却也不失热闹。 “姐姐,你见过嫦娥仙子吗?”桃疏一行走在人间的街道上,听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提到什么嫦娥仙子,不禁有些好奇。 忽听桃疏询问,白蕊之立马想起那个温婉倔强的仙子,不由轻叹一声:“自然是见过的。” 桃疏一听,立马来了兴致:“那嫦娥仙子是不是真的长得十分美丽?有姐姐和春儿美吗?” 似是被桃疏勾起了那次在月宫见到嫦娥仙子的回忆,白蕊之收起了笑,轻声道:“她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仙子,也是最温柔的,但也全身都是傲骨。” 桃疏疑惑道:“嫦娥仙子竟然能得姐姐如此赞誉,应该是个极好的仙子。可是,为什么这些人们却说她为了长生不老,抛下了自己的丈夫呢?” 白蕊之苦笑:“人言可畏。桃儿,你看这人世间的女子,哪个不是要守着那些男子定的规矩。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却要守着一个男子过一辈子。比起人间女子,我们这些女仙虽然没那么多约束,但也是为名声所累。人也好,仙也罢,总是对男子诸多宽容,对女子百般苛刻。他们只知道嫦娥仙子可以长生不老,却不知当年她的心死。桃儿,你不比姐姐,有自己的责任,还有身份的限制。你定要记住,随心所欲比什么都重要。” 桃疏此刻还不能明白,只是指了指一旁的涂春儿道:“姐姐说的随心所欲是像春儿这般吗?” 白蕊之看向涂春儿,涂春儿却是径自往前面走了几步。白蕊之摇了摇头:“春儿也不是真正的随心所欲,她自有自己的忧愁和顾虑。” 桃疏有看了看涂春儿,只觉得她的背影十分落寞,让人心疼。 “好了,不说这些了。月亮出来了,我们同上高楼赏月吧。”白蕊之觉得既然出来一趟,便要玩得尽兴,哪有那么多功夫来想各种烦恼事。 桃疏自然乐意,便追上涂春儿,三人一同去楼上赏月了。 就在三人在人间吃着月饼赏着月色时,青丘却是乱了起来。 魔族少主宿丘泽带着魔族元老琴虫和各类魔怪五十人攻进了东阁,好似在找什么人。却不想东阁里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有。似是感觉自己被白沐之耍了,宿丘泽当即在青丘发起疯来。 青丘狐族居住分散也是利弊掺半。弊端就是一时不察,居然被魔族攻进族内;利处则是遇到危险便于躲藏。正如此刻,宿丘泽想杀几只狐狸泄泄火,都找不见他们的狐狸洞在哪。 青丘女君已被惊动,急急唤了两位狐族护殿长老,便赶来东阁。龙昀覆也听见魔族来犯的消息,如今两族既是姻亲,又是盟友,自然是要同青丘并肩作战,便跟在女君身后来了东阁。 “真是放肆!本君倒要看看你宿丘泽有多大能耐!” 青丘女君平日里最为看重的便是青丘的颜面,此刻见魔族跑到自家门前来挑衅,自是怒不可竭。语罢,一掌夹着十成功力拍向宿丘泽。 两人虽隔得远,但那灵力却已扑面而来。宿丘泽堪堪避过,冷笑道:“青丘女君好气度,竟然欺负起晚辈来毫不羞愧。”虽然嘴不饶人,但却从女君的掌力中知晓她功力深厚,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防御。不需要自己打赢,只给青丘添些赌。 青丘女君面上寒意更甚,又是一掌将至,却被龙昀覆拦下:“女君不必动怒,且让昀覆会一会他。”女君微微点头,算是答应。 那宿丘泽却是哈哈大笑:“龙昀覆,你还没成为她青丘的女婿,倒先成为她青丘的一条忠犬了。不知龙王看到此情此景,心里是何感想?” “哈哈哈——”宿丘泽身后的魔兵也笑得十分狂妄。 龙昀覆的龙目里闪过一丝冷意,淡淡道:“本殿只是想看看你这条长虫有几分能耐,亲自会会罢了!” 宿丘泽眼里闪过一丝杀意。龙昀覆是真龙,而自己是蛟。虽然龙族天生要尊贵一些,但还要靠实力说话。如今这条龙如此侮辱自己,宿丘泽立马将一团寒气打向龙昀覆。龙昀覆却不躲避,而是进攻。两人习得都是水系术法,那就要看谁功力更胜一招了。 两人你一拳我一掌地缠斗在一起,那些个魔兵除了看到白色和幽蓝的灵力飞来飞去外,什么也看不明白。只是在琴虫的示意下,为自家少主助着威。 而青丘女君却看得十分明白,龙昀覆才是水族的王,功力自是高出宿丘泽许多。不愿此时下杀手,只是怕魔界猛然易主多生事端。 “噗——”正在那魔兵叫得兽血沸腾时,宿丘泽却是中了一掌。那些魔兵顿时傻了眼,接着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倒是琴虫一直关注着战况,立马上前扶住了宿丘泽。 那边,龙昀覆已飘飘落地,凉凉道:“再不离去,本殿不介意魔界易主。” 宿丘泽恨恨地看了龙昀覆一眼:“很好!你等着!”说完,又吐出一口鲜血。 放下一句狠话后,宿丘泽和琴虫登时没了踪影。剩下的魔兵看看龙昀覆,又看了看青丘女君,立马逃命似的一哄而散。 第38章 箫声咽咽 梦影憧憧 月满光四溢,人缺两彷徨。花影酒正酣,何以补心伤? 桃疏三人此刻坐于观景高楼。早有懂得生意经的人在此设下酒席,只要掏了银两,便可在此品酒问月。虽然没有银两,白蕊之却带了金叶子。那小二接了,自是喜不自胜。 这高楼选的地势极好,依着城里内河,一半建在岸上,一半却建在水里,图的便是个明月照流水的意境。吸引了许多文人墨客,在月圆之日来此赏景,饮酒作诗,颇有风雅之趣。 几杯酒下肚,桃疏已是醉眼迷离,就连白蕊之的眼角眉梢也带了些许媚色。涂春儿凭栏而立,好似天地同醉,唯她一人清醒。 忽然,似是起了风,卷着月桂冷香,送来一段箫音。回旋婉转,如泣如诉,箫声咽咽,忽轻忽响。许多人向水上张望,似是在找寻那吹箫之人。 “五云缥缈隔蓬莱,仙子吹箫月下回。不知道这吹箫之人是不是个绝色女子,如仙子下凡?” 一位拿着折扇的公子脸上已有倾慕之色,恨不能踏上那吹箫人所在的画舫,看一看她是怎样的出尘绝艳。 涂春儿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心里有些刺痛。这箫声凄美缠绵,似是有解不开的愁绪,让听萧人的心也跟着揪成一团。但细细听来,就能发现那箫声带着不可置否的决然。原来,他依然坚持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原来他真的可以绝情至此。 涂春儿心中苦涩,却依然不愿相信他会放下得如此彻底。既然放下了,还愁什么;既然真的决绝,又何必给他人知晓?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不行,自己还是要再去问问他,不然怎么甘心。 涂春儿猛然飞身掠过水面,白蕊之似是要阻止,却没来得及。眨眼功夫,她已到了那画舫上。 那拿着扇子的公子似是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双眼,而后问向身边看呆了的书童:“你家公子莫不是眼花了,眼前这姑娘怎么一眨眼就跑对面的画舫上了?难不成,难不成、她才是真正的仙子?阿才,方才一位仙子站在你家公子面前,公子我却不曾上前搭话。阿才,这便是有缘无分吗?你家公子太可怜了!” 旁边的书童似是习惯了自家公子这副德行,便皮笑肉不笑道:“公子,你醒醒吧!会飞的不一定是仙子,还有可能是妖怪!” 那执扇公子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可能!她的一个背影便如此绝美,必然是仙子无疑!不行,我要找一艘画舫,立马去和仙子相见!阿才,快走!我们去找船!”语毕,竟是匆匆忙忙地径自下楼了。 那书童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认命地追着他家公子去了。 这么一闹,白蕊之的酒意倒是下去了几分。想必春儿有自己的事情要办,眼下桃儿也喝醉了。不若,先找一处客栈歇下,然后让春儿到客栈寻自己。 于是,白蕊之唤来一只鸟儿,说了几句,那鸟儿便扑扑翅膀,飞向涂春儿。 “我和桃儿在来时见过的那家客栈等你。”因为是九尾仙狐,对鸟兽之语皆是精通。涂春儿听了那鸟儿带来的消息,便回过身对着白蕊之点了点头。 涂春儿终于知晓什么叫做近乡情怯,明明知道他就站在画舫那一端,自己却连走过去见他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阁下不请自来,登了沈某的画舫,为何却不敢出来一见?”一句话语,如同大大小小的珠子落在玉盘之上,抑扬顿挫。他的声音还是这般好听,就是身为九尾狐的涂春儿也有些不可避免地被吸引。人未动,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迈向他在的方向。 他就那样站在画舫一头,还保持着执萧的姿势。墨发半绾,白衣广袖,月华之下,遗世独立。涂春儿只觉得出,除却他在的哪一方净土,其余处处是红尘。可他偏偏冷眼看着自己在红尘万象中苦苦挣扎,却不肯伸出手拉自己一把。哪怕是只站在他身旁一瞬,自己也是无憾了。 掩去眼中的苦楚和落寞,涂春儿淡淡道:“经年不见,君别来无恙否?” 不料,自己嘴一张,便是这样一句俗套的话。涂春儿有些懊恼,难不成这几年喝酒太多,把脑袋给喝坏了? “春儿?”他的声音里有三分惊异,两分慌乱,剩下的竟是淡淡喜悦。 涂春儿差点欢喜得流下眼泪。刚刚听到了什么?喜悦?难道他也是念着自己的吗?难道他有什么苦衷?难道…… 不待涂春儿接着想下去,思绪又被他打断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声音冰冷,一如离别之前。 涂春儿突然笑了一声,斜倚着船舱,取出酒葫芦饮了一口,懒懒道:“我说来人间赏月,你信吗?” 那人看她喝酒,眉头微蹙,却又缓缓松开,淡淡道:“难道涂山的月亮不好看吗?” 涂春儿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痛得差点伸手去按,面上却是装作若无其事:“唔?难道沈丞相不知,春儿如今在青丘吗?” “与我何干?” 好一个与我何干!好一个与我何干!涂春儿抽出自己的无双剑,直直地刺向他:“那我便杀了你,从此我与你沈怡庭便是生死之仇,你再说一句与我何干!” 剑压在沈怡庭的颈上,一些血珠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涂春儿看得心惊,不动声色地将剑往后挪了些许。沈怡庭却是不动不躲不语,神色淡淡地看着涂春儿,一双眸子古井无波。 涂春儿有些狼狈,又过了半晌,自己将无双剑从沈怡庭的颈上取下。嘴角勾出一个勾魂摄魄的媚笑,原本冰凉的声音此刻带着淡淡的暖意和若即若离,在沈怡庭耳畔道:“你这副模样,让我想到了一类人……那便是……和尚!” 沈怡庭的呼吸猛的一滞,涂春儿笑得越发放肆,但却让人感到无休止的绝望。涂春儿又拔开葫芦上的玉塞,似是想醉个痛快,拿起酒便往嘴里倒。一些酒水顺着她的朱唇流下,一直流到脖颈里,弄湿了领口。 沈怡庭似是想要阻止,却终究没有开口。静静地看着眼前一身红衣的涂春儿,明明她喝酒的姿态十分潇洒,自己却能感受到她心底浓稠的忧伤。他甚至心疼了,想不管不顾地拥她入怀。但是,他不能。 过了许久,涂春儿终于停下来了。醉眼迷离地看了看酒葫芦,委屈道:“没了,酒没了。怡庭,春儿还要……怡庭,春儿要喝酒……” 终于醉了,沈怡庭心里舒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多看她几眼了。沈怡庭转向涂春儿,突然将她整个人都抱在怀里。原来,不知何时,她的尾巴已经出来了,懒懒地在身后摇着,似是醉得没有力气。 这丫头还是这般大意,总是藏不好自己的尾巴。沈怡庭似是找到了正当抱她的理由,就那样一直不松手。 涂春儿似是被禁锢得有些不舒服,一边轻轻挣扎着,一边咕哝:“放开我,你抱得我不舒服……我不要你抱……” 沈怡庭谪仙一般的俊颜闪过一丝无奈:“你的尾巴露出来了。” “露出来便露出来了,我,我本来就是只狐狸,还不让我。不让我露狐狸尾巴……你松开……” 若是桃疏在场,此刻肯定会大吃一惊。在她眼中的冰美人、女侠客,喝醉了酒竟是这般……秀色可餐,想让人咬上一口。声音也软了许多,不若白天清醒时那般拒人千里。每一句话末了,都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尾音,像是带了小勾,专门勾走人的魂魄。 “你现在又不要我抱了,倒是忘记自己清醒的时候多么想让我抱一抱你……” 沈怡庭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涂春儿的尾巴轻轻扫了扫,有些微痒。手上用了些力,将涂春儿横抱起来。这水面上还有别的船只、画舫,若是她的九条红尾巴被别人看了去,恐生事端。还是带她回画舫里边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涂春儿被沈怡庭放在一张软榻上,两只手死死地揪着他的衣袖,小嘴嘟着:“别走……春儿要你陪着……”一边说着,一边拿自己的尾巴轻轻拍打着沈怡庭的身体。 沈怡庭轻轻攥住她的尾巴:“我不走。” “一个晚上都要陪着春儿……春儿好孤单,好害怕……涂山就剩春儿一个了……怡庭不要也不要春儿……” 沈怡庭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心疼,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醉颜:“好,我一个晚上都陪着春儿……只有一晚……” 涂春儿得到了承诺,心稍稍放下了些。她微微睁开双眸,想要看清楚面前的人脸,却觉得自己好似在梦中,有好几个人影都在自己面前晃动。她疑惑地伸出手抚上沈怡庭的脸,弱弱道:“怡、怡庭,为什么你变做了许多个?你,你何时偷学了我狐族的幻术?” 沈怡庭刮了刮她的鼻子,好像初次在山林里见到她那般哄着她:“因为春儿是在做梦。” 涂春儿似是想到了什么,嘿嘿笑道:“你又在骗我……第一次见你,你便是这样哄我的……我才不要上当呢……我摸得到你,你是真的……” “真好……这次终于摸到你了……终于不是一场梦……” 涂春儿一边傻笑一边睡了过去。 她梦见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边是她刚从涂山跑出来,饿得快死了。 突然,有个好看的神仙叫醒了自己,递给了自己食物和水。她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救命恩人:“你长得这么好看,是哪座山上的神仙?我是不是……” “是的,你在做梦。” 原来是梦啊…… 第39章 恍然梦醒 不见卿卿 忘记有多久没有醉过,涂春儿只觉得自己头痛欲裂。 轻轻抬一抬似是上下粘在一处的眼皮,好似看到一个穿白色衣衫的人坐于自己床前。那人背对着自己,涂春儿一时也看不清他的模样。 难不成昨晚不是梦,难道他真的没走,一直在这里陪着自己?涂春儿的喉咙似是被堵了什么东西,想开口叫他的名字,却不知道怎样叫出口。欣喜?欣慰?委屈?埋怨?涂春儿不知道。 “咳咳——”千言万语,只化作两声轻咳。 那人似是察觉到涂春儿醒了,连忙俯身,轻问道:“春儿,你醒了?” 是蕊之的声音。 一种异样的情感从涂春儿的心里一闪而过。是失望?是庆幸?是意料之中?是如释重负? 涂春儿轻阖双眼,不答话。 白蕊之似是若有若无地轻叹了一声。忽然,她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涂春儿道:“我本想早些来找你,可是桃儿她不会术法,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连个凡人都对付不了。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客栈过夜,就只能先顾着她了。今天一早,我将她先送回了青丘,才来寻你。” 涂春儿的唇张了张,似是想问些什么,却又闭口不言。 白蕊之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又添了一句:“这画舫的主人是在我来寻你后才离开的。” 他便这般不愿同自己相见吗?涂春儿在心中自嘲。也好,不见也好。既然他选择了保住自己的高位,自己除了不给他添麻烦,还能做些什么?一边是人间富贵繁华,一边是一个自己无意间救了的狐仙。若是他选择用人生百年成为自己这个狐仙的一个生命中的过客,那才是真傻。自己爱的不就是他的才智与通透么,他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的爱慕。 “回青丘吧。”涂春儿淡淡道,一如往日,除了嗓音有些沙哑。 白蕊之知晓她不愿多说,自己也不能多问。于是,她一边过来搀扶起涂春儿,一边对涂春儿道:“春儿,你不愿说的,我永远不会问。但是,你要记住,不管做什么,我都支持你。虽然我没有帮你的能耐,我却永远不会抛弃你这个朋友。” 涂春儿盯着盖在自己身上的白色衣衫淡淡道:“我知道。放心,我没事。” 还是这般倔强。白蕊之在心里摇了摇头,却淡淡笑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涂春儿微微点了点头,将沈怡庭的衣服叠好放在软榻上,方才随白蕊之离去。 远远一艘小渔船上,沈怡庭目送涂春儿离开,才要那老船家将船摇了过来。走进画舫,沈怡庭伸手轻触自被涂春儿叠好的那件衣衫,似是还带有淡淡的温热。体温仍在,却不见佳人芳踪。 突然,眼睛似是扫到一个绿莹莹的东西,沈怡庭伸手将那东西拿起:原来是昨日她带着的那个酒葫芦。 “丢掉也好。这样,你便能少喝些酒了。”沈怡庭细细地摩挲着那个碧玉葫芦,脸上似有淡淡的苦笑和无奈。 白蕊之和涂春儿还没有到青丘,桃疏这边却是叫苦不迭。因为,青丘女君要她去王殿。 一步软三软,桃疏终于挪到了王殿。女君似是等得不耐烦,脸上越发威严。一看见桃疏走进来,便训斥道:“身为晚辈,长辈要见你,你却这般怠慢,这是谁教你的规矩。” 桃疏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赔罪:“都是桃疏的错,桃疏自知身份低微,害怕蓬头垢面的冲撞了女君,所以才花时间梳洗了一番。让女君这般久等,实在是桃疏的罪过。” 女君的怒气稍稍平复了些。虽然这丫头还是这般唯唯诺诺,却比之前机灵了些。总算不是一块朽木,自己发了慈悲想雕琢一番,都不知道从哪里下刀。 如果桃疏知晓女君的想法,定然觉得十分冤枉。若不是女君您总爱板着一张要发活的脸,自己怎么也不会像只老鼠似的畏畏缩缩,看见您就害怕。 女君拿起桌上的玉盏浅饮了一口茶水,脸色稍稍缓和了些,看着桃疏道:“听说王儿在教你武功?” 桃疏点了点头:“桃疏愚钝,学不了术法,只能退而习武。” 女君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又变得十分严厉:“你是不是认识魔族少主宿丘泽?” 桃疏心道这女君的脸怎么变得比翻书还快,连忙摇头否认:“不认识。只有一次,他潜入东阁,却被桃疏发现。若不是王子殿下及时赶到,桃疏就是亡魂一缕了。” 难不成是自己想多了?昨夜那宿丘泽带人攻进青丘,却唯独去了东阁。而东阁又没有什么宝物能入得了宿丘泽的眼,最大的可能便是他在找什么人了。虽说他和王儿交过几次手,不睦已久,但也不至于为了王儿来青丘闹事。只能说明,宿丘泽要找的人在东阁。可是,这丫头说宿丘泽差点杀了她,宿丘泽总不会为了杀一个小丫头如此大费周章吧。 罢了,横竖我青丘也不怕他区区一个魔族少主,不想那么多了。青丘女君又看了看桃疏,神色柔和了些许:“你既然整日同王子待在一处,便要多多留意,照顾好他。少想一些怎样玩耍的事,多多替他分些忧愁。” 桃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能有什么忧愁,无非是想不出折腾自己的新花样时会愁上那么一愁。心里所说对女君的话十分不满,嘴上却是恭顺:“桃疏知道了。” 女君见她算是安分,便也不多说,只挥了挥手:“好了,别的无事了,你下去吧。” 桃疏施了礼方才退下。 “君上,您这是默许这丫头呆在王子身边吗?”见桃疏离去,一个长老立马上前问道。 女君轻叹一口气道:“长老也知道我那王儿的脾气,如今他越发不将我这个母亲的话放在心上。若不应他,只怕他一气之下离开青丘也不一定。这丫头肉体凡胎,左不过几十年的寿元。倒不如应了他所求,还能少生些事端。” 那长老却不赞同:“万一有朝一日,我青丘要同其他神族联姻呢?虽说王姬即将嫁入龙族,但今时不同往日。天上那位对几大神族的猜忌已经不是一日两日,就连自己的龙族本家都打压的厉害,更何况是我们青丘?若是今后再要联姻,那对象极有可能是神族的王姬。断没有一族王姬被个凡人压了一头的道理。” 女君黛眉微蹙,对长老道:“这个本君也不是没想过,自然是有了对策才这般纵容他们。只要我青丘不给她名分就好,我的王儿只会有一个王妃。而且,她也不能有我王儿的孩子。我青丘狐族乃上古神族,从来都是生而高贵。本君绝不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诞下未来的青丘之主!” 那长老似是放下心来,连忙拱手道:“君上心里有数就好。” 第40章 龙族客归 玄鸟报信 白蕊之和涂春儿回来的正是时候,刚好赶上为龙昀覆和龙昀擎送行。 龙族的太子和二王子身份高贵,纵青丘女君不必亲送,白蕊之作为王姬却是必须到场的。白蕊之觉得自己近千年的端庄形象几欲在这一刻破功!原本是自己弟弟的职责,竟又一次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不由暗自骂了自己弟弟几句:“从没见过你这样专门坑姐姐的。不知道姐姐我上辈子欠了你什么,这一世便要这般为你还债。” 每每看到龙昀覆,白蕊之就能想起那一日自己酒后无状被他看了去。以后自己还要嫁给他,岂不是被他捏住了一辈子的把柄。以后自己嫁到龙族成了太子妃,甚至是龙后,还是无法抹去这个人生污点。一想到这里,白蕊之对着龙昀覆的优雅笑容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龙昀覆神色淡淡,只是一双龙目里有些探究。忽然,他微微侧身,瞅着白蕊之无比认真地陈述着一个问句:“你是不是想吃了我。” 白蕊之脸上的笑容越发温婉,一双眸子里也全是笑意:“龙族太子怎么会这样想?蕊之的口味略略挑了些,像太子这般不曾刮了鳞的,我是断然不会有食欲。” 龙昀覆嘴角抽了抽,她是把自己当做一条大鲤鱼了吧。青丘女君倒是养了一双好儿女,儿子天不怕地不怕,四海八荒想拔去他毒舌三寸的人、神、魔不在少数;这个女儿看上去似是比儿子听话乖巧了许多,举止优雅,行为端庄,不知道骗了多少神族中爱慕淑女的少年,骨子里也不是个好惹的。龙昀覆都要替青丘女君感到家门不幸。(咳咳,太子您是忘了自家有贤弟了吧) 那一边,涂春儿却是被龙昀擎缠上了。她原本就是青丘的闲人,这些与她半点关系都没有,也丝毫没有来陪白蕊之送客的意思。 只是那龙昀擎眼睛尖得很,远远的就看到涂春儿和白蕊之一起回来。一溜烟儿跑过来,嘴里唤着白蕊之嫂嫂,眼睛却是粘在了涂春儿身上。 涂春儿本就心情不好,看见龙昀擎一副登徒子的模样望着自己,更觉闹心。一张俏脸冷若冰霜,手里的无双剑也自动出鞘,似是知道主人的情愫,那剑身对着龙昀擎“嗡嗡”作响。 吃过亏的龙昀擎一边向涂春儿陪着笑脸,一边悄悄地和那剑锋错开了些。一双桃花眼里光彩更胜:“美人,不!春儿,我知道你这把剑是雌剑,相中了我的美貌,所以见一次总想往我身上扑一次。但是,你知道的,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就想同你私定终身啊。所以,春儿就好好约束一下自己的宝剑,让她稍稍按捺一下自己萌动的春心啊……” 话没说完,涂春儿剑再一次招呼到了龙昀擎的屁股上。龙昀擎却是如临大敌,一个劲儿嚷着:“春儿,你看,她又激动得不能自已了,还占我便宜,你就不能管管她嘛……” 越说越不像话,涂春儿抬手就是一掌:“闭嘴!” “啊呀,春儿,你的声音怎么哑成这样,我龙宫有上好的妙药,是人鱼一族进贡的,人鱼一族个个都有一把好嗓音,想必这药让春儿用了,立马就能恢复原先的美妙嗓音。不过,春儿现在的声音也别有一番滋味,要不……” “再不住口,我便拔了你的龙鳞!”涂春儿开口怒道。 没说完的话变成一口唾沫,被龙昀擎生生地咽了下去。妈呀,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想来拔自己的龙鳞。这美人是个带刺儿的,不过,就是被她多扎几次,自己也甘之若饴。 龙昀覆一边想着,一边傻笑,丝毫不去顾及自己大哥的感受。看着白蕊之望向自己的同情目光,龙昀覆轻咳了一声,掩去了此刻的尴尬。 东阁这边,桃疏刚回来就被一只不长眼的鸟扑了满怀。 “叽叽——叽叽”玄鸟顾不上自己的脑袋被撞得金星环绕,一边急急地拍着翅膀,一边焦急地叫着。 桃疏翻了个白眼:“说的什么鸟语,你再叫我也听不懂啊!你怎么了?难不成鸟窝被人抢了!” 你个笨女人,人家说爱屋及乌,你就不能由鸟想到他的主人吗?玄鸟真的好想给桃疏翻个更大的白眼,却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眼睛是纯黑色的。 算了,还是给她比划吧。玄鸟拿翅膀挠了挠自己的小脑袋,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把事情比划出来,小眼睛焦急地转啊转。 对了,那把剑是主人的,给她指那把剑她总会明白。 于是,玄鸟用翅膀指着被桃疏悬挂起来的奈何剑,叽叽地叫个不停。似乎是怕桃疏不懂,玄鸟将翅膀一收,直直地落在地上,两只眼睛也合上了,一动不动。 桃疏看了看地上的玄鸟,若有所思。缓缓地弯下腰,看着玄鸟道:“哦,我懂了,你的窝被人占了,就起了轻生的念头。不过,自己又下不去手,便来求我用奈何剑成全了你,对不对?” 玄鸟被气得差点两腿一蹬、舌头一吐变成一只死鸟。不过,自己肩负重任,还不能死。玄鸟只觉得自己还是高估了这女人,原以为自己都演得这般逼真了,结果她还能会错意。算了,算了,王子殿下等不了了。不若,自己直接把她带到箕尾山,到那里她自然就会知晓。 不料,桃疏却突然开了窍:“等等,你是不是想说沐之受伤了,现在昏迷不醒?” 玄鸟激动得鸟泪纵横,您可算是开窍了!他一边叽叽地诉说着自己的艰辛,一边重重地点着头。 什么?居然被自己猜到了,沐之又受伤了。 桃疏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后立马奔向内室,一边翻找着什么东西,一边急切地问玄鸟:“玄鸟,你知道沐之这里有什么灵药吗?受伤了一定需要伤药啊!” 玄鸟一听,赶紧飞了过来,帮着桃疏找到了一些药瓶。桃疏不认识这些都是什么药,索性全部都揣在了怀里。 一见桃疏装好了药,玄鸟便无所顾忌,急急地往外飞。一会儿的功夫就不见了鸟踪。 桃疏在后边一边气喘吁吁地追,一边毫无形象地大吼:“喂!臭鸟,你等一等我啊,我不会飞啊!” 第41章 箕尾之山 汸水寒潭 玄鸟已经飞出几里远,突然听到身后有个女人在大喊大叫,似是在说什么,什么自己不会飞来着。 真想不到青丘还有不会飞的神仙,竟不嫌丢脸地到处张扬,她家人的脸都被丢尽了!不对,是神仙的面子都被她丢尽了!玄鸟毫不客气地将那人嘲笑了一番,黑玉似的小眼睛往身后扫了扫。 “叽叽——”天啊!那个笨女人哪里去了?难不成……原来被自己嘲笑了的那个竟然是王子殿下家的! 玄鸟仿佛看到自家王子殿下正嘴角带笑地向自己走来,一边做出把自己扔上九重天的姿势,一边威胁自己“你再骂一句笨女人试试!”玄鸟在半空中打了个哆嗦,赶紧一个急转弯,使劲儿拍着翅膀往回飞。 “叽叽——叽叽——” 桃疏原本已经认命地抱着奈何剑在地上匆匆忙忙赶路,突然听到玄鸟的叫声,立马就向天上望去。果然是那只臭鸟又飞回来了,桃疏此刻想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咬死那只臭鸟:“好你个臭鸟,是不是平日里受了沐之的欺负便怀恨在心。趁着他昏迷不醒,你就假意装作焦急的样子,实则把我丢下,故意拖延时间!今天,我就替沐之好好管教管教你这只小肚鸡肠、忘恩负义的鸟!” “叽叽——”人家又不是故意的,玄鸟知道这个笨女人此刻十分生气,便耸拉了脑袋,却不依不饶地回了一句。 “你还敢顶嘴!”桃疏虽然听不懂玄鸟在说什么,但是看着他的样子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天啊!她不是听不懂吗?怎么偏偏这句听懂了!玄鸟此刻被桃疏张牙舞爪地气势压住了,便不敢再犟嘴。伸了伸翅膀,将自己变成金雕大小,示意桃疏坐在自己背上。 桃疏怒气冲冲地爬上玄鸟的背,在玄鸟的耳边道:“你看你,早这样就不会误事了!飞快点儿,沐之还在等着我们救呢。” 关系到白沐之的安危,玄鸟也不敢耽搁,立马展翅直上云霄。 桃疏心里牵挂着白沐之,竟然忘记自己惧高。直到玄鸟负着她冲进厚厚云层,她才后知后觉地尖叫起来:“啊——臭鸟,你飞得稳一些……像蕊之姐姐驾云那般平稳就好……我想吐啊……” 什么?笨女人想吐?得再飞快些,不然这笨女人就要吐在自己身上了。于是,玄鸟倒是比之前还飞得着急。 青丘向东三百五十里,曰箕尾之山,汸水便是发源在此。世人皆知汸水多白玉,却不知最好的白玉藏在汸水源头处的寒潭。只是这寒潭的威力,确是很少有神仙精怪前来领教。 “啊——”远远地就能听见桃疏的尖叫像一颗流星似的拖着尾巴从空中落下。 终于到了,玄鸟立刻将那个尖叫声几乎穿破自己耳朵的笨女人给甩了下来。 桃疏正头晕目眩,不防猛然被甩,随即在地上滚了几圈。幸亏身下都是芳草,倒也不觉得痛。她刚想站起身踢玄鸟两脚,却发现玄鸟似是累瘫了,又变做原来大小。躺在地上,似是连翅膀都挥不动了。 真是难为他了,这鸟连人言都不会讲,能有多高的法力,却背负自己一个大活人走了这么远。桃疏走到玄鸟身边,轻轻弯下腰,伸出了手。 “叽叽——”她要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还是她要找自己算账? 不料,桃疏伸手将他捧在了手里,恶狠狠道:“臭鸟,你且在我衣袖里睡上一睡。回头我再找你算账!” 这笨女人还算有点良心!累极了的玄鸟依然没有忘记自家王子殿下的安危,拿小翅膀指了指远处依稀能看到的水潭,终于昏睡过去。 桃疏轻轻地将玄鸟放入衣袖,一只手握紧了奈何剑,向着远处的水潭走去。 “好冷啊!” 桃疏对着手心呵了一口热气,想要暖一暖被冻得没知觉的手,却发现,根本就是徒劳。说也奇怪,刚刚落地那处,还能看到茵茵芳草,越往水潭那处走,草木就越少。到最后,除了一两棵低矮的云杉,便再也看不到其他植物。 桃疏揉了揉自己冻红了的鼻头,心里已是大雨滂沱:天啊,这里怎么这么冷,难不成自己还没找到沐之,就先要被冻死在这里?不行,自己得走快些,走快些就能早些找到沐之。也不知道沐之怎么样了,受了重伤,还要在这里挨冻。心里十分担心白沐之,桃疏又加快了步伐。快到了,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不知又走了多久,桃疏终于距那处水潭近了些。桃疏一边打着哆嗦一边自言自语:“距这水潭越近,身上就越冷。难道,这里事实上是一处寒潭吗?希望沐之的狐狸皮一如既往的管用,千万不要被冻伤了。” 又靠近了些,桃疏能看到两块巨石夹着的一个小山洞里似乎有淡淡的光。那山洞里有人?难道是沐之在那里?桃疏心里越发焦急,急慌忙向山洞跑去。 “真的是沐之!” 桃疏终于体会到久别重逢的滋味,鼻子酸酸的,心里却是甜蜜。已经半个月没见到他,没同他拌嘴了。 却不想,再见到他时,他竟一动不动地躺在一个小山洞里。就是当初在挽云峰,他被宿丘泽打回了狐狸原身,也不见他如此了无生机。 桃疏从前不知道心痛是何滋味,如今却是体会到了。她好害怕白沐之会一直沉睡,一直不会说话、不会笑,也再不会惹自己生气。她甚至不敢走上前去摸一摸白沐之的手是否还温热。这狐狸不是神仙吗?是什么会将他伤成这样? “不行!不能再胡思乱想!再耽搁下去,说不好真的救不了他了。”桃疏使劲摇了摇头,一步一步地走向白沐之。 终于可以摸到他了,桃疏急急伸出双手,却不妨被那发着淡淡光芒的光墙反弹回来。这便是沐之说的结界了。可是自己又不会术法,该怎么破了这结界? “嗡——嗡——”突然,桃疏手里的奈何剑像是感觉到自己主人的气息,在剑鞘里嗡嗡作响。 桃疏欣喜地将奈何剑抽出,用了全身的力气砍在结界上。也是幸运,那结界是白沐之受伤以后结下的,防的只是一些凡物和妖力低微的精怪,自然不会有多牢固。以至于桃疏没有半分仙力,却凭借一把仙剑劈开了结界。 桃疏大喜过望,立马扑了过去,将白沐之揽在自己的怀里:“沐之,醒醒……”怀里的人像积在雪山上的千年寒冰,没有一丝温度,冰得桃疏直哆嗦。 “沐之……”桃疏的眼泪像泉水一般涌出:“怎么会这么冰,究竟发生了什么?臭狐狸,你不要吓我……你醒醒啊……” 叫了半天,白沐之依然一动不动。该不会…… “不会的……他是九尾仙狐,怎么可能……”桃疏一面安慰着自己,一面在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我知道了,你定是又在捉弄我……”桃疏的手颤抖着去探白沐之的鼻息,那鼻息若有若无,似乎下一刻就要消失。 桃疏的眼泪流得更加凶猛,却拿手胡乱擦去眼泪,笑着安慰自己:“还有呼吸!他没死!你哭什么,他没有死啊……我要想办法救他!不能慌乱……” 对了,自己特意还带了药。桃疏连忙将怀里大大小小的药瓶掏了出来,乱七八糟的一堆。手忙脚乱地将每个药瓶都打开看了看,桃疏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些丹药。到底哪一瓶才是啊!桃疏突然觉得自己心中升起的那些希望,此刻都化作了失望,连同之前的无助无望,竟然变成了最痛苦的绝望。 桃疏一边翻捡着那些药瓶,一边绝望地自责:“究竟哪一瓶能救沐之,我为什么全都不认识!为什么这么多药在这里,我却不知道该给他吃哪一个……为什么我总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照顾,自己什么都不去考虑、不去学……为什么在他需要自己的帮助时,自己却一份力气都出不了……” “叽叽——”似是被桃疏一刻不停的哭喊吵醒了,玄鸟在她的衣袖里抗议着。 桃疏猛地想起来,是了,还有玄鸟呢!他已经通了人性,又一直呆在沐之身边,应该知道那些药能救命。思及此处,桃疏将衣袖里的玄鸟揪了出来。 “叽叽——”笨女人,你就不能温柔些!玄鸟拿自己黑玉似的小眼珠瞪着桃疏,自己都将美救英雄的戏码让给她演了,此刻还来打扰自己做什么? 桃疏似是觉察到了玄鸟的不满,又看看沉睡不醒的白沐之,顿时火冒三丈,一手拎着玄鸟的翅膀,一手指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瓶问道:“快点给我找出来一瓶能沐之命的药,找不出来你就别想睡了!” 玄鸟顿时炸毛! “叽叽——叽叽……”我是一只鸟,虽说也是一只神鸟,却是只神力低微的鸟。你听哪个说我会医术了?我要是知道哪个药能救他,还带你来做什么! 玄鸟气归气,却知道自家王子殿下这次栽得有些狠。顾不上和桃疏置气,自己在一堆药瓶里跳来跳去,挑挑拣拣。 咦?这个瓶子里不是药,是蕊之王姬院中九心火莲的莲子。王子殿下应该是被这万年寒潭所伤,吃些火莲子应该会暖和一些。于是,玄鸟伸出脚,将装了火莲子的瓶子往桃疏那里踢了踢。 “你说这个可以救他?”桃疏欣喜地打开瓶子,取出来一颗火莲子喂到了白沐之嘴里。 “叽叽——”玄鸟往后退了退,自己可没说火莲子能救王子。要是不管用,千万不要赖在自己身上。 桃疏喂白沐之吃下火莲子,一颗心放了下来。看着玄鸟依旧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便又将他放在了自己的袖中。她伸出手探了探白沐之的额头,柔声道:“沐之,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找些树枝过来生火。那样,你就可以暖和一些了。” 语罢,桃疏带着玄鸟往山下寻树枝去了。奈何剑被放在了白沐之身边,剑身自己从剑鞘里探了出来,似是在守卫着自己的主人。 第42章 山间屠蛇 桃疏奇遇 一番折腾,桃疏已是筋疲力尽。 此时此刻,桃疏无比庆幸这一个多月来,自己都按着白沐之的要求好好练习。不然,以她之前的臂力,连奈何剑都拿不稳,更别说用它来生火了。 说到生火,一想到这个笨女人是怎么虐待奈何剑的,玄鸟就十分生气。奈何剑是什么?青丘王族的神剑啊,没想到被这女人拿着,一次一次地砍向那石壁,就是为了生一小堆火。虽说奈何剑连个小印子都不会留下,但是玄鸟听着它撞在石壁上发出的声响就觉得肉疼。 “叽叽——”等我家王子殿下醒来,我一定要告诉他你的罪行。玄鸟恨铁不成钢地拿翅膀指着桃疏,一脸痛惜地控诉着。 桃疏此刻顾不上和玄鸟吵架,只觉得自己的肚子都快饿扁了。她望眼欲穿地盯着寒潭看了许久,才不情不愿地认清了一个事实,这四周寸草不生的寒潭里应该是没有鱼的。 怎么办,好饿啊,好饿啊……桃疏一只手拿根木棍时不时搅一搅那火堆,一双大眼睛却落在了玄鸟身上。 好想把玄鸟烤来吃啊,桃疏盯着玄鸟,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 这笨女人想做什么!玄鸟一脸警惕地往后蹦了几蹦,她怎么一脸食欲?天啊,这笨女人饿得发疯了,居然想吃自己! “叽叽……”不许打我的主意!你要敢吃了我,王子殿下不会原谅你的! “可是我真的好饿啊,你要不先牺牲一下……”桃疏似是看出玄鸟在想什么,不禁开始捉弄他。 玄鸟快哭了。怎么办,这女人真的疯了。王子殿下你快醒醒啊,再不醒来就只能看到一地玄鸟毛,再寻不见玄鸟芳踪了。 桃疏看着玄鸟又是惊恐又是委屈的小眼神,突然觉得这只臭鸟其实也挺可爱,便接着忽悠道:“想让我不吃你,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要帮我做件事……” “叽叽——”好你个无耻的女人,想找本鸟帮忙还要用吓的!不行!我就不答应! “我想让你变大一些,然后抱着沐之暖一暖,行不行?”桃疏突然变得温柔了,很认真地征求玄鸟的同意。 受够了桃疏压榨的玄鸟此时竟然有些扭捏,这笨女人是在给自己说好话呢。那就,那就勉为其难地答应她吧。反正是为了自家王子好,他早些醒来,自己也能早些告这笨女人的状不是? 于是,玄鸟伸展双翼,又变作金雕大小,走过去将白沐之护在翅膀下。 好凉啊,冻死玄鸟了!又被这笨女人骗了。玄鸟真想过去指着桃疏的鼻子大骂:这种情况难道不该是你一边哭得死去活来,一边用身体温暖我家王子殿下的吗?蕊之王姬的戏本子上都是这样写的,到你这里怎么就变了!你个不着调的笨女人。 等等!你去哪里? “叽叽——” 看着桃疏自顾自地拿着奈何剑走了,玄鸟不禁着急起来。 “我去找点吃的,你在这里好好守护着你家王子殿下。还有,不要再‘叽叽’乱叫了,那么大的个子,叫声却这般没气势,不嫌丢脸……” 玄鸟听着那渐去渐远的声音,差点气得吐血。罢了罢了,为了王子殿下,我忍…… 出了那个狭小的山洞,桃疏一个人站在箕尾山上,心中不由升起一种无力之感。原来自己在挽云峰,有邻居帮衬,日子也不算难过。可是此刻,她突然发现,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这样也好,以前都是别人在照顾自己,这一次,就让自己来学着照顾别人吧。桃疏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朝着草木葱郁的地方走去。 “救命啊——快来救救我——” 忽然,桃疏听到有人在呼救,不由停下了脚步。 “救命啊,有大蛇要吃我!谁来救救我啊——” 声音还十分稚嫩,应该是个小孩子。桃疏听着那小孩叫得那般无助,不自觉想起睁开眼便发现自己躺在荒山野岭的遭遇。罢了,还是过去看看能不能帮到那孩子。 “救命啊——救命啊” 越走近,呼救的声音越清晰。桃疏暗暗将奈何剑抽出握在手里,放缓了脚步。 似是觉察到有妖气,奈何剑“嗡嗡”作响。桃疏的心跳也开始变快,一边在一块岩石后边小心藏好,一边等待那孩子和大蛇经过时,给那畜生致命一击。 近了,更近了!就是现在! 桃疏猛地将剑砍在那大蛇的身上,却不防,只砍到了大蛇的尾巴。一击不成,桃疏看着那蛇血一涌而出,顿时傻了眼。眼睁睁地看着那蛇张着大口回转身来咬自己,桃疏居然想伸手去捂自己的双眼。 被仍在一旁的奈何剑都看不下去桃疏这副蠢样了,自己连忙跳起身回到她的手中。就在那蛇头马上要扑到桃疏面上时,似是被激起了自救的本能,桃疏想也不想地把剑刺进了大蛇的身体。 “噗——”似是挖开了泉眼一般,那蛇血突突地往外冒。又腥又臭,溅了桃疏满身。桃疏此刻也顾不上自己的气味难闻,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去寻那个孩子。 咦?那孩子人呢?刚刚还在这里。 “你是在找我吗?”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糯糯的,软软的。 桃疏连忙转过身,发现那孩子不知何时跑到了自己身后。这孩子没事就好,桃疏心里觉得欣慰,便俯下身问道:“小弟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家人呢?为什么被这大蛇追?” 那小孩眨巴眨巴眼睛,很认真地回答道:“你的问题好多啊。不过,你不能叫我小弟弟,我已经几百岁了。我是从土地里自己长出来的,无父无母,若真算起来,我的母亲就是地神大人喽。刚刚畜生追我自然是想吃了我,好增长修为……” 说到这里,那孩子顿了一顿,两只大眼睛哀怨地看向桃疏,接着道:“我让那畜生追着我,是故意逗它玩呢,我一个人太无聊了。它根本打不过我!可惜被你……” 桃疏立刻目瞪口呆,原来自己以为做了好事,没想到却是多此一举。倒不知道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会这么自信那蛇伤不到他。桃疏一边想着,一边打量着这个小孩。 只见他穿着绿色小上衫,下边是条白色小裤子,系着个白色小腰带。头发梳成一个包子状,上边还缠着几片小叶子。他说自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又看上去绿油油的,难道,他的原身是什么草木? 忽然,那小孩咯咯笑着,对着桃疏道:“看来你还不笨嘛。” 桃疏撇撇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难不成你会读心术不成?” 那小孩一脸得意道:“我是一个聪明的小神仙,看你一个劲儿打量我,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自然是猜出来我是草木之身。不过,你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罢了?” 桃疏看着那小孩一脸得意,嘴角抽了抽:“你这娃娃究竟是什么来头?” 那小孩一脸神秘:“就不告诉你。” “算了算了,你不告诉我,我还不乐意听呢。我都快饿死了,要去找吃的了。后会有期喽。”桃疏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作势要离开。 那小娃娃吃惊得睁大了眼睛,难道她真的不好奇? 桃疏却在心里想着,你快点说啊,再不说我就真的装不下去了。 在桃疏迈出第五步的时候,那小孩终于忍不住了,对着桃疏闷闷道:“好嘛,人家告诉你好了,你看仔细了。”说完,瞬间变回了原形。 原来他是人参娃娃!桃疏看着地上那棵白白胖胖的人参,心里也开始打起了小算盘。要不,把他带回去,说不好还能救沐之呢。 “这下知道我是什么了吧。”那人参娃娃扬起自己的胖胖小脸对桃疏道。 桃疏想了想,对人参娃娃道:“我知道了,你是人参娃娃。既然你一个人在这里很孤单,你要不要跟我走?”跟我走吧,回去好救沐之啊。 人参娃娃的大眼睛“骨碌骨碌”地转了几圈,弱弱道:“你不会是想把我骗走,拿去卖钱吧?” 桃疏顿时十分尴尬,干笑道:“怎么会呢?我是那样的人吗?你看我自己一点法力都没有,刚刚还舍命救你。我怎么可能为了金钱,就把自己辛辛苦苦救下的孩子卖掉呢?再说了,你长得又这么可爱,我喜欢还来不及呢。”顶多是割下你的一块肉救我的朋友而已,桃疏偷偷在心里补了一句。 人参娃娃想了想,一本正经道:“你说的对,方圆百里,你再也找不出我这般可爱的神仙了。你既然这么喜欢我,我就跟你走吧。” 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人参娃娃对桃疏道:“对了,你不是饿了吗?你可以割下几块蛇肉带上,蛇肉的味道很鲜美的,我不骗你。” 一说到蛇,桃疏就觉得头皮发麻,又闻了闻自己的一身臭味,心里十分纠结。挣扎了许久,才心一横道:“罢了罢了,杀都杀了,还不敢吃它一块肉吗?”再说,不吃饱,怎么有力气照顾沐之。 于是,桃疏拿奈何剑砍下两段蛇肉,又扯下几片树叶包好,方才带着人参娃娃走向白沐之待的山洞。 走着走着,人参娃娃突然停下了,一张小脸满是严肃。 桃疏心虚道:“怎么了?为什么停下来?” 人参娃娃看着桃疏,一字一顿道:“你、在、骗、我。” 第43章 等待无涯 玄鸟出走 桃疏万万没想到,人参娃娃看上去这样小,却十分警觉。原本就是自己动机不纯,桃疏也不愿再拿好话骗他,只能据实相告。 “人参娃娃,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实在是我的朋友受了重伤,此刻昏迷不醒。我自己半点仙力都没有,而我的朋友是个神仙,我救不了他。现在,他就躺在寒潭边上的山洞里,一点儿生机都没有。我想让你救救他,好不好?求求你!” 虽然去求一个小孩子让桃疏觉得十分难为情,但此时此刻她已经管不了许多。对她而言,白沐之的命要比自己的面子重要的多。 人参娃娃看上去十分生气,撅着一张小嘴转过了身体:“哼!你眼里只有你自己的朋友,就不管我的死活了吗?我的原身是受不得寒潭的寒气的,你就不怕我活活冻死在那里吗?” 桃疏这才想起来,寒潭四周寸草不生,想必人参娃娃也不能去那里。都是自己心急,差点害了这么可爱的一个娃娃,桃疏心里十分愧疚。但是,沐之怎么办?难道自己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昏睡不醒吗? 不行,如果真要选择,自己还是选择对不起人参娃娃了。桃疏刷地抽出奈何剑,对人参娃娃道:“人参娃娃,对不起了,我不能不救他。我不要你的性命,哪怕是让我取一些血,让我救到我的朋友就好。如果你觉得我的要求过分,你拿剑也砍我一刀也好,只要能救救他,我什么都愿意!”说完,便伸手去抓人参娃娃。 人参娃娃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生气道:“原来你真的是个想要伤害我的坏人!我不要相信你了!”说完一溜烟儿没影了。 桃疏苦笑一声,自己怎么忘记了,人参娃娃看上去像是个小孩,到底也是个神仙啊。自己这样的废柴,怎么可能抓到一个小神仙。 罢了,还是先回去照顾沐之吧。只有玄鸟那只不着调的鸟留在那里,桃疏怎么也不放心。也不知道玄鸟让自己给沐之喂的药管不管用,桃疏一边想着,一边沮丧地往回走。一身衣裙,沾染了大片的黑红色蛇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在瑟瑟的秋风里显得越发单薄、狼狈。 原本远去的人参娃娃,此刻藏在桃疏之前藏的那块岩石后边,探出一个小脑袋。她的那位朋友,对她而言真的那么重要吗? “叽叽——”笨女人,你终于回来了,我都快冻僵了!玄鸟一看桃疏走近,立马大喊大叫地诉起苦来。 桃疏自是知道白沐之身体有多冰,看着玄鸟和自己离开时一模一样的姿势护着白沐之,又一次掉下眼泪。连玄鸟都比自己有用,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 “叽叽——”哎,你别哭啊,我又没有欺负你! 玄鸟不知道桃疏心中难过,看见她哭了,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一时不敢吭声。 桃疏似是发泄一般,一边哭着,一边将背回来的蛇肉切成小块,拿树枝串做一串放在火上烤。听着那蛇肉被烤得滋滋冒油,桃疏又将蛇肉翻个身,重新烤着哭着。一旁的玄鸟抱着自家王子殿下,看得嘴角直抽抽。 终于烤熟了,桃疏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那人参娃娃没骗我,真的很鲜呢。”一边说着一边走向玄鸟。 这女人总算有点良心。玄鸟一边想着,一边张大了鸟嘴。不料,那串蛇肉却从玄鸟面前一闪而过。 “沐之,你快点起来,不要睡了,我给你烤肉吃呀。喏,你闻闻,可香了。”桃疏一面说着,一边将肉串在白沐之的鼻子下边晃啊晃。 玄鸟不屑地将脑袋转向一边:这样无聊的事,估计只有眼前这个笨女人才能干出来。也不知道自家王子殿下怎么就拿这个傻货当做宝。 突然,桃疏怒气冲冲地将肉串塞进玄鸟的嘴里:“哼,你不吃算了,我把这些肉都烤好喂给玄鸟吃!” “叽叽——”这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吧!管他呢,有人烤好了肉,还喂给自己吃,真是再好不过了。玄鸟真的好想唱一支小曲儿,因为此刻真是太惬意了。 一人一鸟吃饱后,已然金乌西下。 “不行,这寒潭边上太冷了。臭鸟,你快出去看看哪里还有山洞。若是在这寒潭边待一晚,明天只怕我们都病倒了。” “叽叽——”好吧好吧,看在你烤的肉味道不错的份上。 玄鸟拍拍翅膀飞走了,只剩桃疏和白沐之。那种无助感再次袭来,桃疏不由抱紧了怀里的白沐之。也不知道人参娃娃是不是回家了,自己虽是无奈之举,却还是伤害了他。 “叽叽——” “这么快便找到山洞了?你快在前面带路!”看到玄鸟回来,桃疏心里总算有了着落。她弯下身子打算背起白沐之,但是,一个瘦弱的女子怎么可能背起一个成年男子? 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桃疏都快要绝望了,忽然,一旁的奈何剑嗡嗡叫了起来。桃疏像是抓住了最后的稻草,连忙问道:“你是不是有办法?该怎么做?天就要黑了,我们得快些离开,你快告诉我该怎么做。” 奈何剑自是不会说话,却缓缓将自己变作八尺长、三尺宽。同时,拿自己的剑柄指了指躺在地上的白沐之,示意桃疏将他放在自己身上。 桃疏顿时激动得大叫起来:“对呀!你是神剑啊!玄鸟那只小破鸟都能将自己变大,我怎么忘了你的本事肯定比他大得多!”说完,连忙配合奈何剑将白沐之放了上去。 奈何剑得了夸赞,十分得意,一扭剑身便飞了出去。 “喂!喂!等等我!”桃疏连忙在身后追,这一个两个的都比自己还性急。 桃疏到了玄鸟找到的山洞,看了看四周,终于破天荒地将玄鸟夸了一顿:“这次你真的太靠谱了,这山洞又大又干净。如果,再有一堆火就更好啦。” 玄鸟得了夸赞,一时得意忘形,竟然直直飞出去寻找干树枝了。不是夸自己这次做得好吗?要让这个笨女人看到自己不光是这一次,而是一如既往的能干。 桃疏一边将白沐之揽在怀里,一边在心里寻思:原来沐之身边的这两位都是吃软不吃硬啊,以后就知道怎么对付他们了。 一会儿的功夫,玄鸟真的找了许多树枝。而且,不需要桃疏指点,便十分自觉得将自己变做大玄鸟,将树枝背了回来。 桃疏一边夸赞着玄鸟机灵,一边拿眼睛看着一旁的奈何剑。奈何剑认命地从剑鞘里边飞出来,一下一下地往石壁上撞,直到撞出火花引燃了树枝为止。 玄鸟看着奈何剑不要命似的虐待自己,不由拿翅膀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可惜,桃疏却透过他羽毛的缝隙,看到那对黑眼珠里的幸灾乐祸。 红红的火焰给山洞增温不少,桃疏和玄鸟累了一日,此刻都困得不行。幸好奈何剑不用休息,桃疏便让它守夜,自己将打着盹儿的玄鸟塞进衣袖里,抱着白沐之缓缓睡去。 整个夜晚,桃疏都觉得自己下一刻便要被冻死了。不过,听着白沐之的心跳声,又渐渐不觉得冷了。沐之就在自己身旁,真好。 太阳从两座山的夹缝中挤了出来,脸儿都变红了。似是好奇山洞里为什么有红色的光芒,好似有另一个自己一样,便悄悄将自己的光束投进洞内窥探一番。 有光洒在白沐之身上、眼皮上,他长长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似是感觉到怀里有个温暖柔软的身躯,他第一反应便是松开双手。自己总不会做了什么对不起桃儿的事儿吧? 待看清怀中人儿的睡颜,白沐之立马放下心来,原来是桃儿。桃儿为什么会在这里?惊喜过后,便是淡淡的怒意,白沐之冷冷叫道:“玄鸟,出来。” 睡了一夜的玄鸟此刻十分警醒,一听到白沐之叫自己,便连忙从桃疏的衣袖里钻出来。 “叽叽——”王子殿下,你终于醒了!玄鸟一直都好担心你啊! 白沐之无视玄鸟的殷勤,声音中带了几分怒意:“是你将桃儿带来的?” “叽叽——”当然是我了,这笨女人连飞都不会飞……像是觉察到白沐之的脸都黑了,玄鸟拿自己的小翅膀捂住了嘴,言多必失啊……居然当着王子的面说她是个笨女人。 白沐之生气,却不是因为玄鸟骂了桃疏,看他还不知错,不由薄怒道:“你不晓得她身子不好,她怎么受得那寒潭的寒气?你还专程将她叫来。” “叽叽——”玄鸟不是担心你吗?你居然醒来就骂玄鸟……玄鸟讨厌你,玄鸟要离家出走! 原本等着白沐之醒来表扬他一顿,结果却挨了一顿骂。玄鸟生气极了,拍拍翅膀就飞出了山洞。 “叽叽——”玄鸟再也不回来了。 到了洞口,玄鸟还不忘撂下一句狠话。 白沐之知晓玄鸟的脾气,不过还是个小孩子,有些任性罢了。等他气消了,自己便会回来的。倒是桃儿,因为自己的缘故受了寒气,若再不医治,寒气入体,身子骨只会越发的差。 只顾着担心桃疏的白沐之,没有第一时间出去找玄鸟。玄鸟在山洞外的树枝上盼了好一会儿,却发现真的没人来哄自己,登时觉得自己心都碎了。拿翅膀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泪水,这次真的飞走了。 谁都不曾料到,此次一别,却差点再也见不到了。 第44章 家破之恨 失爱之殇 花影曳曳。 魔域的阿芙蓉常开不败,又无绿树芳草,更无四时变化,一众魔怪早已不知今夕何夕。触目皆是猩红,满眼都是杀戮。作为魔域圣花,阿芙蓉千百年如一日地守在这里,增长魔域众人的魔性,很少有人能不被蛊惑的。这便是历代魔君大人驭下的手段了,十分阴狠,却是魔域常态。 “左护法,少主有请!”一个小妖对着护法殿拱了拱手,却丝毫称不上恭敬。 被称为左护法的魔头轻哼一声,算是回应。那小妖受了无视,愤愤离去,不忘呸了一句:“不过是神族的叛徒而已,总有一天会触怒了少主,落得一个挫骨扬灰、魂飞魄散的下场!” 声音并无刻意掩饰,顺着风便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那左护法的耳朵里,而那左护法却充耳不闻。 蓦地,那左护法轻叹了一声:“宓(fu)儿,你在这里等我一等,我去去就来。你放心,这次我不会丢下你太久……”语毕,他将手里拿副画卷阖了起来。 画卷上是一个女子,虽称不上绝色,但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眉眼弯弯,朱唇点点,梳着堕马髻,斜插一只珍珠簪,腰若纨素,衣袂飘飘。仔细看来,便会发现那女子与桃疏有七分相像,只是桃疏的眸子活泼灵动,而画上女子的眼眸却如一潭湖水,深邃宁静。 那左护法收好了画卷,缓缓走出了护法殿。映着光,他脸上的伤痕清晰可见,如纵横交错的小蛇一般缠在一起,十分狰狞。正眉心处,是一道黑色的魔族印记,更添几分邪恶。 那小妖说他是神族的叛徒,若此刻真有神族人见到他,恐怕也会摇头不认:神界哪有这样丑陋之人?唯一能让人正眼相待的便是他的身形,身高八尺,体格修长。从背影看,倒比从正面看赏心悦目得多。 “少主。” 宿丘泽自是和那小妖不同,那左护法言语间少了几分敷衍,多了些恭敬。 宿丘泽一如既往的脾气暴躁,平日十分有磁性的声音夹了几分不耐:“怎么这么久才来?” 那左护法似是摸透了宿丘泽的脾气,知晓他虽然不耐烦,却没有生气,心里放轻松了些,依旧恭敬道:“昨晚有些琐事处理得晚了,今日感觉有些精神不济,便稍稍调息了一会儿。不想,刚好少主有事找属下,这才怠慢了,望少主恕罪。” 见他态度诚恳,宿丘泽也不过分计较,淡淡道:“今日要左护法来,是有件重要的事想交与你办。” 那左护法心中了然:“是与青丘有关?” 对于这左护法察言观色的本事,宿丘泽还是极为满意的,不然也不会容一个曾为神族之人成为魔族的左护法。于是,宿丘泽道:“左护法猜的不错,确实是与青丘有关。本座要你去青丘带一个人回来!” 那左护法面不改色:“少主让属下带回来何人?” 很好!看来这么多年过去,这左护法对青丘的仇恨并没有减去分毫。只要你对青丘怨恨不减,本座便能放心地用你。 宿丘泽是个多疑之人,此刻知晓这左护法可靠,方才全盘托出:“本座让你带回来的是一个小丫头。那丫头的来历本座倒是不知,只知道她几乎和白沐之形影不离,而且同食同寝。你此去青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那左护法微微颔首,拱手道:“属下领命。属下这便去青丘。”语毕,转身离去。 “胡形寄!” 胡形寄?已经有好多年不曾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了,那左护法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脚步却本能地停了下来。 “少主还有吩咐?”那左护法也就是胡形寄转过身问道。 “速去速回,魔域离不开左护法。”宿丘泽居然脸上带笑,虽然笑容有些阴郁,倒比不笑更让人畏惧。 “属下告退。” 左护法退出魔殿,面上依然没有表情,心里却已波浪汹涌。胡形寄,形寄,有多少年没人这样叫过自己了?叫自己胡形寄的人此刻都以为自己死了,叫自己形寄的那个人也死了。她是被他们活活逼死的,被那些自诩高贵的神族逼死的! 我胡形寄有什么错?宓儿有何错?为什么青丘要对我们苦苦相逼,不死不休?最无辜的是我们的孩子,现在也不知是生是死。自己连和宓儿的唯一女儿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枉为人夫,枉为人父,却连求死都不能!大仇不报,自己怎么有脸去见宓儿? 胡形寄似是被勾起了过往回忆,此刻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滔天恨意,双瞳变作猩红。他需要杀戮,需要鲜血,需要用死亡来提醒自己还活着!活着便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为宓儿和他们的孩子报仇!不知不觉,胡形寄加快了步伐。 青丘,白荦,你们都要付出代价! 魔宫大殿里,宿丘泽看着胡形寄很快便消失不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时间果然是天地间最可怕的东西,可以消磨斗志,消磨感情,消磨仇恨。若不是我叫了他的名字,他自己都快忘记和青丘的仇恨了。既然此刻想起来了,那便好好报复罢。最好是用青丘一族的鲜血来浇灌我魔域的阿芙蓉,我倒要看看这上古神族的血液灌溉出的阿芙蓉有什么高贵之处!” 一旁,琴虫似是有些担忧,上前问道:“少主,这胡形寄原本就是青丘的人,这样放他回去……” 宿丘泽看了琴虫一眼,凉凉道:“琴虫这是不相信本座了?” 琴虫忙道:“属下不敢。” 宿丘泽冷笑道:“若是有人活活逼死了你的爱妻,毁了你的家,你自己却苟活于世,无能为力,甚至连你的女儿是生是死都无从得知,你会怎样?” 琴虫抽了抽嘴角,属下才不会这么惨,少主真会说笑。心里虽是这样想,琴虫却立马道:“他人害我一家,我定要诛他一族。少主高明!” 宿丘泽仿佛看到青丘的末世,嘴角笑意更盛,忽的自言自语道:“难道所谓的爱对一个人来讲,真的这么重要?等哪日青丘灭族了,我要不要找个人也爱一场试试……试过了再将她杀了!” 琴虫真的好想上前告诉自家少主,您若是再这么想,注定会孤独一辈子。哪有姑娘愿意被您拿来试验,完了还要杀了人家。 但是,琴虫忍住了,他还没活够。 十年不曾从魔域出来,胡形寄几乎忘了回青丘的路。不过,毕竟在那里活了几百年,胡形寄便是靠回家的本能找到了地方。只不过,这里再不是他的家了,他唯一的家就是被这里的女君亲手毁去!青丘再无胡形寄,只有从魔域回来复仇索债的左护法。 看着王殿近在眼前,胡形寄不禁握紧了双拳,好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杀了里边的刽子手!然而,他不能。现在的他还不是女君的对手,必须要依靠魔族的力量。 “罢了,先完成宿丘泽交与我的任务。再忍忍吧!”胡形寄渐渐松开了双手,隐去身形,直奔东阁。 被白沐之伤了心的玄鸟此刻也飞回了东阁。原本玄鸟真的打算离家出走,可他在箕尾山里转了许久,却没有决定好往哪个方向飞。算了,还是回青丘吧,王子殿下知道自己伤心了,早晚会来哄自己的。若自己真的傻傻飞走了,王子殿下来给自己道歉时岂不是要白跑一趟? 玄鸟一边在心里幻想着白沐之来给他道歉,一边下定决心要装得犹豫一些再答应。不知不觉已飞到了青丘,飞回了东阁。 刚好,胡形寄正在东阁寻找宿丘泽让他带回去的小丫头,便和玄鸟打了个照面。 “叽叽——”有鬼啊!天啊,这人长得这么丑还要跑出来吓人,真的快要吓死鸟了! 胡形寄十分警觉,一听到玄鸟叫,便抬手拍出一掌。 “叽叽——”玄鸟躲避不及,竟被那掌力扫在地上,昏了过去。 原来是玄鸟。胡形寄走了过去,将玄鸟从地上捡起,拿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气若游丝,但还是能活下来。自己已经太久没回青丘,有好多事情都不曾知晓。不若,带着玄鸟回魔域,让他把这些年青丘的变化讲给自己。 蓦地,胡形寄像是想起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东阁的内室。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胡形寄看着自己的脸,似是难以置信。镜中那个非人非妖非神非魔的怪物便是自己吗?即使是宓儿见到,怕也不会认得。自己只知道当年容貌已毁,却不知道竟是如今这副模样。 罢了,毁了便毁了吧,宓儿都不在了,还有谁会多看自己两眼。现在这副模样正好,就是白荦见了自己也认不出。只要能帮自己复仇,毁了一副容貌又如何?就是自己的命也能割舍。 “青丘,白荦……” 玄鸟气息奄奄地躺在胡形寄的袖袋里,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王子殿下,都是玄鸟乌鸦嘴,这次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还有那个笨女人,玄鸟再也不跟你吵架了,玄鸟就要死了……看在玄鸟从来没有吵赢的份上,每月初一十五记得去给玄鸟上柱香……给玄鸟烤一次蛇肉…… 第45章 东阁交手 见面不识 箕尾山。 桃疏张开双眼,便见白沐之好端端地躺在自己身侧,一只手托着腮,看着自己笑。 桃疏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不是做梦!连忙坐起身抱住了白沐之,又是哭又是笑:“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沐之,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会一直睡下去……睡好久,甚至睡上一百年,直到我变成一堆黄土你才肯醒……” 白沐之连忙打断桃疏:“桃儿胡说什么,什么黄土不黄土……” 桃疏抱着白沐之,将自己的脑袋放在他的怀里,撅着小嘴道:“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又不是真的。再说,我又不是神仙,生老病死乃是常事。只要你能一直待我好,连同我爹爹娘亲的那份好也一并给我,我就知足了。沐之,你能醒来,我实在是太开心了,你不知道昨天我有多害怕。” 白沐之觉得自己心里很痛,若是桃儿不讲理些,任性些,自己也不会这样难过。偏偏她懂事,倒是比自己这个活了近千年的神仙还要看得开,聪慧得让自己心疼。嘴张了张,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受伤,还伤得这样重。”桃疏想起来正事,立马将自己的脑袋抬了起来,肃然道。 白沐之收起心中的情绪,浅浅笑道:“若我说是想来尝一尝这万年寒潭里长出的千年玉莲藕,桃儿信么?” 大概是白沐之胡邹的多了,桃疏也分不出哪些是正经话,哪些是他胡邹的。只是一想到昨日见他昏睡不醒,自己那般无助难过,心里就有些生气。一边拿两只手捏着白沐之如玉的脸颊,一边恶狠狠道:“青丘那些人敢不让你这个王子吃饭吗?你竟为了贪嘴连自己的小命都不要了!” 白沐之将小丫头的魔爪从自己脸上扯下来握在手里,一本正经道:“哎,若不是我贪嘴,怎么会知道桃儿这般担心我。直到今日,我才明白,桃儿是真的……” “不许说了……”桃疏还是脸皮太薄,伸出手便要来捂白沐之的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急急地将手缩了回去。 “怎么了?”白沐之有些疑惑。 桃疏有些不好意思地跟白沐之拉开了些距离,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道:“沐之,你用术法将我的衣服变干净好不好?又脏又臭,我都快吐了……” 白沐之忍不住调侃道:“哦?桃儿这会儿想起来自己又脏又臭了?刚刚怎么没想起来?” 桃疏气得两颊鼓鼓:“那还不是因为……”因为人家只顾着担心你了! 那句话已然溜到了嘴边,桃疏突然醒悟:不行!看那只狐狸笑得贼兮兮,便知道他等的就是这一句。 桃疏偏不上当,清咳了两声煞有其事道:“书上说了,女为悦己者容。你这般心悦本姑娘,本姑娘自是不能脏兮兮的。不然,岂不是要伤了你一片爱慕之心?” 白沐之的嘴角抽了抽,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快点嘛。”桃疏见白沐之不动,不由伸手扯着白沐之的衣袖来回晃。 白沐之无奈道:“这次真的不行,我暂时还不能用法术……” 桃疏猛然想起白沐之还受着伤,小脸上立马显出几分懊恼,就差赏给自己一巴掌了:“对不起啊,沐之。我见你醒了,一高兴便忘记了你受了重伤。你究竟伤到了哪里,到底怎样才能痊愈啊?玄鸟给你吃的药不管用吗?” 白沐之摇摇头:“没事,桃儿不必担心。不过是要花些时间调养,并无大碍。倒是你的身体原本就弱,此番受了寒气,我必须要想办法替你将寒气祛除。” “哦……” 忽然桃疏像是想起了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衣袖,问道:“咦?玄鸟呢?玄鸟怎么不见了?” 白沐之脸上稍有愧色,淡淡道:“我刚刚说了他几句,将他气走了。” 桃疏只当这一人一鸟是在闹着玩儿,便没有多想,只是随手拿过白沐之的一缕头发,放在手里把玩着,咕哝道:“你又欺负玄鸟了,玄鸟在你昏睡时用翅膀抱着你为你取暖,你还这般惹他生气。下次你不许再欺负他,要欺负也是我欺负,他可是天天跟我吵架……” 白沐之一脸黑线,不禁扶额道:“你们两个语言不通,是怎么吵起来的?” 桃疏理直气壮道:“我们都长有眼睛啊,自然是看着彼此的神情猜出来的。” …… 忽然,奈何剑似是发现了什么,“嗡嗡”叫了起来。白沐之和桃疏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走出山洞。 原来是昨日那个人参娃娃!他一个人可怜兮兮地站在山洞外边,似是想进来又有些害怕。 桃疏一见是人参娃娃,心里十分开心。连忙跑过去,蹲在人参娃娃的面前欣喜道:“人参娃娃,你怎么在这里?我的朋友已经醒来,不用害怕我会取你的血拿去救人,我不会再伤害你了。昨天是我太着急,才吓到了你,对不起啊……” 看着桃疏这般不计前嫌,还对自己道歉,人参娃娃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拿着一只小脚丫悄悄蹭着另一只,小声道:“我也对不起你,不该骂你是坏人。我以为你同那些人一样,都想把我骗走吃掉……” 白沐之原以为是遇到了什么妖魔,没想到却是个小人参娃娃,不觉放松了警惕。心里暗自寻思,原来自己昏迷时,桃儿还有了这般奇遇。 不料,下一刻,他便警觉起来! “要不,你同我回青丘吧,那里都是好神仙,不会伤害你的,虽然那里的女君有些凶……喏,这位哥哥还是青丘的王子,有他在,没人敢欺负你!”桃疏似是觉得人参娃娃可怜,便想将他带在自己身边。还生怕人参娃娃不答应,连靠山都为他找好了。 “不行!”白沐之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才不要这小人参天天跟在自己和桃儿身后。那样,自己想偷个香什么的都不方便。 人参娃娃一眼便认出眼前这位哥哥是九尾仙狐,因此桃疏劝自己去青丘时,他也是心动了。不过,此刻听到白沐之不愿意带他离开,一张欢喜的小脸立马蔫了。一边低着头,一边将自己的手指绞在一处,声音带着淡淡的委屈: “既然九尾狐哥哥不愿意带我走,我便留在箕尾山好了。姐姐不要担心我,我一个人在山里也习惯了。顶多是被比我厉害的精怪给吞了,最后它还是要将我拉出来的,那样我便可以重新回到地神大人的怀抱了……” 桃疏想起昨日这人参娃娃还不让自己叫他弟弟,今日已经这样亲热地叫自己姐姐,心里不由生出些欣慰。既然人参娃娃没有离开,反而认了自己做姐姐,自己怎么也要尽到姐姐的责任,带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于是,桃疏一边拍着自己的胸脯,一边拿眼睛威胁白沐之,对着人参娃娃道:“你不用管这位哥哥,姐姐是他的娘子,在家他都听我的。我说一,他定然不敢说二。你啊,就放心跟姐姐回家,好不好?” 人参娃娃一听,笑得眼睛都弯做月牙儿,立马给了桃疏一个拥抱:“姐姐你真好……”一边撒着娇,一边在桃疏看不见的地方对白沐之挤鼻子弄眼。 白沐之心里有些忧伤,为什么只有在想坑自己一把的时候,这丫头才肯承认自己是她的相公。再这样几次下来,自己的心定是会碎成两半,一半是悲伤,另一半则是满足。 虽然那人参娃娃看上去很欠收拾,但是白沐之却忍住了。这小家伙既然想跟回去坏自己的好事,难道自己便不会祸水东引吗?定要那龙昀覆知道,自己的姐姐不是那么容易便能娶到的。 人参娃娃看着白沐之的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微笑,不由打了个哆嗦。奇怪,怎么这么冷?八成是距离那万年寒潭太近了。嗯,没错。 托了白沐之的福,人参娃娃第一次骑到了天马。作为一个小地仙,他原本今生都没有这种机遇。可偏偏遇上了桃疏,从而也与白沐之结下了仙缘。 不过,白沐之对此嗤之以鼻:什么仙缘,孽缘罢了。既要抢自己的娘子,还要抢自己的坐骑。早晚会收拾这个小东西,甚至还不用自己动手。只是想想,白沐之就觉得十分解气。 三人同行,自是热闹,不知不觉,青丘已然到了。 那天马不知是一如既往的坏脾气,还是受了白沐之什么暗示。下马的时候,竟又故技重施。不过,桃疏是个聪明的丫头,吃过一次亏便不会再吃第二次。 无视白沐之早已准备好的怀抱,桃疏径直走向天马,在它的耳边笑得无比邪恶:“你若是再摔我一次,本姑娘便拔秃了你尾巴上的毛,拿去做拂尘……” 天马一听,立马四蹄齐迈地奔了出去。天啊,王子殿下从哪里捡了一个小魔女。还是少惹她为妙,免得落得跟玄鸟一个下场。 告诫完天马,桃疏便拉了人参娃娃前往东阁。身后的白沐之十分委屈,却也不敢吭声。这丫头分明“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自己现在定是争不过那个小萝卜头,还需忍辱负重…… 回来了!胡形寄听见东阁外似有女声,连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只待一个时机,便抓了那丫头回去复命。 “桃儿……”白沐之似是觉察到了什么,一边叫着桃疏,一边伸手去拉她。 已经来不及了。东阁里突然蹿出一个黑衣魔头,抢先一步将桃疏掳了去。 “放开她!” 白沐之虽然暂时使不出法术,但是武学却未失。情急之下,竟然用武功和胡形寄硬碰硬。 不过几个回合,白沐之已然体力不济。桃疏看在眼里,自是知道他的辛苦,便不断挣扎起来:“大魔头,你放开我……放开我……再不放开我,我就咬掉你的手指……” 桃疏一边说着,一边真的低头去咬胡形寄的手指。即便不能帮到沐之,好歹也能替他分散这魔头的注意。 “可笑!”胡形寄虚晃一招,空出手来将桃疏的双手也禁锢起来。眼睛无意间扫过桃疏的侧脸,他不禁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宓儿! 白沐之自知今日不是那魔头的对手,早在遇险时便用狐啸引来了狐族众仙。趁着胡形寄吃惊的功夫,那些颇有修为的青年狐仙已将胡形寄团团围住。 白沐之不知为何这魔头要抓桃疏,也不知道是何原因让他在应敌之时分了神。看那魔头的样子,似是十分吃惊。他吃惊什么? 先不管那么多,将桃儿救下再说。 白沐之盯着胡形寄缓缓道:“胜负已分,阁下要白跑一趟了。我相信阁下是个聪明人,定然知道今日是带不走她了。那便放了她罢,我可以放你离开。” 胡形寄哈哈一笑,将手掐住了桃疏的脖子。不过,只用了三成功力,对着一张酷似宓儿的脸,他怎么也狠不下心。 “白沐之,你当真不管你女人的死活吗?” 白沐之冷冷道:“阁下是瞧不起青丘了?不妨试试,究竟谁的速度更快!” 胡形寄原本就不会为了宿丘泽的命令将自己折在此地,加之这丫头的身份还等着他去查,很快心里便拿定了主意。 胡形寄猛地将桃疏往白沐之怀里一推,趁着白沐之接住桃疏的功夫,整个人纵身一跃,立刻没了踪影。 第46章 疑根深种 宝宝惜别 “那丫头究竟是何人?” 胡形寄离开青丘后,只觉得眼前脑中皆是云雾。难道天底下会有两个人长得这般相似吗?难道……不行,一定要查清楚!不管那丫头是不是自己的女儿,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胡形寄没有回魔域,而是拐到了人间。已是初冬,寒风萧瑟,冷雨刺骨。他要去看看宓儿,长眠地下,她一定觉着很冷。以前宓儿便是十分畏寒,一到冬日,烧了地龙也不管用,都是自己整夜为她暖着。 如今,宓儿一个人躺在这冷冰冰的墓地,该有多冷?胡形寄不敢去想,只是伸出颤抖的手去轻抚那墓碑,两滴清泪顺着他狰狞的面上滑落。 “宓儿,宓儿……” 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胡形寄虽是男子,却十分重情,眼前此情此景怎不会让他生出哀痛?他觉得自己用真心爱宓儿便是对她好,不料正是这份爱让宓儿活活撞死在自己面前。 胡形寄无力地滑在地上,轻轻倚着墓碑,喃喃自语:“宓儿,都是形寄不好,这么多年都没来看你……你为什么那样傻?平时那么胆小,却为了我……是形寄害了你,是形寄无能,不能保护自己的妻女……” “宓儿,你等一等我,待我报了仇,找到我们的女儿,我便来陪你……碧落黄泉,我都会陪着你……你若轮回转世,形寄就自断仙根……我们生生世世都做夫妻,可好?” 宓儿却是不会回答。只有北风从墓地刮过,不一会儿,竟是下起了小雪。 “宓儿……”胡形寄心中似有千言,却化作一声似醒非醒的呢喃。 雪越下越大,最后竟然纷纷扬扬如鹅毛。天色不早,该回魔域复命了。 胡形寄满目苍凉,似是想再说些什么,双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转过身,迈出一步。 蓦地,胡形寄又转了回来。割破了自己的手指,用尽全力在那墓碑上刻着:“爱妻沈宓儿之墓——胡形寄” “你是何人?为何在我沈家墓地?”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胡形寄身后传来。 胡形寄微微转身:沈家人?沈家何时还有这样一位年轻的公子? 沈怡庭一身白衣,撑着一把伞,静静立于雪地,似乎要同漫天大雪融在一处。一双深潭似的眸子放在了胡形寄已看不出容貌的脸上,却并无波澜。 “你认得我姐姐?” 胡形寄心中微动:原来是宓儿的弟弟,当年他不过十岁,如今已经长成这般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自己同宓儿的女儿若活着,是不是也年华正好,到了该议亲的年龄? 难道青丘那个丫头真的是自己的女儿?她的年龄,相貌几乎都符合,胡形寄心中不免起了怀疑。 等等,若那丫头真的是自己的女儿,她怎么会同白沐之住在一处? “不可能……不可以!”胡形寄一想到自己的女儿可能会嫁给仇人之子,双目变得猩红:“不行,我要去阻止!我一定要去阻止……啊!” 沈怡庭见那人不知为何发狂,又匆匆离去,虽有几分疑惑,到底没有过去一探究竟。自己原本就是凉薄之人,别人的事与己何干? 越走近沈宓儿的墓穴,沈怡庭越觉得有些不对。似是想到什么,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自家姐姐的目前,一贯平静的眼眸此刻也起了些异色。 “爱妻沈宓儿之墓。胡、形、寄!” 十个血字,在这积了层雪的墓地里十分醒目。原来是他,自己的姐夫!害了自己一家的姐夫! 饶是沈怡庭凉薄,双十年纪便身居高位,一向喜怒不显于色,此刻竟也克制不住心里汹涌的恨意。 “胡形寄,你怎么有脸来?是想来看看我沈家被你害得不够惨吗?” 良久,沈怡庭终于恢复平静。多说无益。 细细地扫去自家姐姐墓前的薄雪,又跪下祭拜一番,沈怡庭方才离去。 “好冷啊!好冷啊!” 当天夜里,桃疏便起了高烧,嘴里直念叨着冷,却怎么叫她都不肯张开眼睛。 白沐之一面取出丹药让桃疏服下,一面将她抱在怀里暖着。他面上虽是平静,心里却在思索祛除寒气的办法。 万年寒潭的威力自己心知肚明,论修为,自己在神族这一代中算是数一数二,却需龟息一日,借着火莲子才能勉强醒来。甚至,短时间内,自己都不能滥用术法,以免寒毒内侵。更别说是桃儿,分明是受了寒气,此刻却高烧不退。 白沐之想来不禁有些自责。原本自己是想寻来那寒潭里千年一熟的玉莲藕,为桃儿做一具仙体。却不料自己的道行同太乙真人比,还是差了许多。太乙真人可以自万年寒潭取得玉莲藕为门下弟子重塑仙身,自己不仅没有取来玉莲藕,反倒连累了桃儿。 不管怎样,桃儿的身体不能再耽搁了。明日自己便带着她去凤凰族,青丘冬日偏寒,不利于她疗养。凤凰属火,对桃儿的寒性体质定会有所裨益。 拿定了主意,白沐之也渐渐睡去。明日还要赶路,自己只有好好休息,才能照顾桃儿。 这一晚虽是难熬,到底天还是亮了。 “沐之,你是说我们两个一定要去凤凰族?”桃疏不解。 白沐之脸上竟是难得的严肃:“这次没商量,我们不但要去,还要尽快!我这便去禀告母君,桃儿且在这里等一等我。我一回来,咱们便立即动身。” “哦,那我去跟蕊之姐姐和春儿道别。”桃疏虽然不想去凤凰族,但也分得清事情急缓。既然自己同沐之都受了寒气,需要去凤凰族过冬,那寄人篱下比起身体康健又算得了什么? 白沐之见桃疏和自己姐姐要好,心里有些淡淡欣慰。一边交代桃疏长话短说,一边转身走向王殿。 “姐姐要去凤凰族,为什么不带上我?”人参娃娃似是听到了桃疏二人的谈话,小脸上十分委屈。 桃疏也不想把人参娃娃一个人留在东阁,不禁担忧道:“沐之说你的原身是棵人参,受不得万年寒潭的寒气,同样也受不得凤凰一族的凤凰玄火。所以,姐姐只能把人参娃娃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人参娃娃自然知道那九尾狐不愿自己跟着,有些不甘心但却无力反驳,只得闷闷道:“那姐姐为我取个名字吧,你们的名字都那么好听,人家不愿叫人参娃娃。别人一听便知道我是棵人参,就会说我白白胖胖……可是人家一点也不胖,人家还很可爱。姐姐为我起个可爱的名字好不好嘛?” 桃疏对人参娃娃装可怜的本事丝毫没有还手之力,只能答应:“好嘛好嘛,容姐姐想想。” “有了,天底下最可爱的便是宝宝了。你看,那些兔子宝宝,狐狸宝宝,还有人的宝宝都那么可爱,你就起名叫宝宝好了!” 人参娃娃一脸犹豫,人家可不可以不要这个名字? 不料,桃疏不容他拒绝,便自顾自地叫了起来:“宝宝,宝宝,宝宝这名字又可爱又顺口,宝宝喜欢吗?” “可是……”人参娃娃刚想说些什么,却不妨被桃疏牵住了小手。 “哎呀,别可是了。姐姐要去跟蕊之姐姐告别,宝宝陪姐姐一起吧。” 说完,桃疏便牵着宝宝去蕊居了。名字的事便这样定了下来,再没有回转的余地。 “蕊之姐姐,你在吗?” 是桃儿的声音。白蕊之从内室款款走出,笑道:“桃儿,今日怎么有空到姐姐这里?” 桃疏却是低下头,一脸落寞:“桃儿是来同姐姐告别的……” 白蕊之连忙问道:“可是这里桃儿待不习惯?为何这么着急离开?” 桃疏连忙摇摇头:“不是不是,因为我和沐之受了箕尾山寒潭的寒气,要去凤凰族疗养,所以不得不离开。” “原来如此,”白蕊之恍然大悟:“那桃儿尽管去吧,一路上和沐之互相照应,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桃疏点点头,接着道:“对了,桃儿还有一事,想要麻烦姐姐。” “都是自家人,说什么客气话。桃儿有事尽管告诉姐姐,姐姐又不会推辞。”白蕊之一面笑着,一面将自家人咬得很重。 桃疏自是红了脸,却将所求之事告诉了白蕊之:“姐姐,这孩子是箕尾山的一个人参娃娃。我初见他时,他差点被妖物吞掉。桃儿放心不下他,便将他带回了青丘。如今又要远行,桃儿无法照料他。所以就想将他托付给姐姐……” “这有何难?姐姐一人住着也是孤单,不过是照料一个娃娃而已。桃儿不必这般见外。”白蕊之说着,便将目光放在桃疏身后的娃娃身上。 桃疏一听,自是开心,连忙把躲在自己身后的人参娃娃拽了出来:“宝宝,快来谢过蕊之姐姐。” 白蕊之淡淡笑道:“原来这孩子叫宝宝,真可爱。以后宝宝就住在姐姐这里好不好?” 宝宝脸上飞起两朵小红云,点点头道:“宝宝愿意住在姐姐这里,姐姐长得真好看!” 白蕊之不禁笑弯了眉眼,对桃疏道:“你看,这宝宝同你真的有缘。就连说的话都同你初见我时一模一样!” 桃疏也想起那日自己初见白蕊之,开口便是一句“姐姐长得真好看”,不禁也跟着傻笑起来。 第47章 紧随其后 前往凤族 “叽……”有没有人来救救玄鸟啊…… 玄鸟被胡形寄所伤,又被装在他的衣袖里一路颠簸,此刻已是奄奄一息。似是觉察到自己将要丧命,玄鸟不由发出一声悲鸣。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玄鸟本就是神鸟,神哭则天下同悲,玄鸟虽不能使日月同泣,但这一声绝望的哀啼足以触动人心,催人泪下。 原已癫狂的胡形寄却听到了。 似是被那一声悲鸣勾起了那一晚自己家破妻亡的回忆,胡形寄只觉得自己的心似是被打开了一个缺口,所有冤屈,不甘,悲痛,绝望,以及悔恨都沿着那个缺口喷薄而出。他的一颗心似是分成了许多片,互相绞缠,一时间竟然痛得快要窒息。 胡形寄停下了脚步,深深喘了口气,将玄鸟从袖中取出。看见玄鸟气息奄奄,喙尖带血,胡形寄倒是冷静下来了。 他像是在对玄鸟说,却更像是自言自语:“你一只鸟也会觉得悲痛吗?不过是自己的一条小命不保,便这般伤心欲绝,那我该如何?我该如何?” 胡形寄一面说着,却是将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玄鸟的身体。他不敢用灵力,自己待在魔域十年,不知沾染了多少煞气。若是将自己的灵力输给玄鸟,倒不如不救。 玄鸟已经昏迷,却骤觉温暖。似是求生的本能,倒是将胡形寄所输内力全然纳入自己体内。 胡形寄面上已有细汗,才缓缓收了内力,对着玄鸟苦笑道:“果然,即便你此时再小,到底也是一只神鸟。我的内力只能保你不死,要想涅槃,还是要靠你自己修炼。” 什么涅槃……我是玄鸟,又不是凤凰…… 玄鸟依旧闭着双眼,但胡形寄的只言碎语却是传进了他的耳朵。完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玄鸟仍在心里念道:我是玄鸟,不是凤凰,不是…… 见玄鸟没有生命危险,胡形寄莫名松了一口气。下一刻,他却后悔不已。为何自己已然成魔,却依旧会心存怜悯。自己还会怜惜别人,可谁会怜惜自己一家毫分? 一念成魔。胡形寄面色突然变得冷漠如初,将玄鸟重新放回衣袖后,接着飞向青丘。他要查清楚一切,他要复仇。 不料,胡形寄却是来晚了一步。白沐之和桃疏已然东去,直奔丹穴之山,凤凰族。 又一次人去阁空,胡形寄却顾不上恼。当务之急便是要知晓两人去向,他索性隐去身形,进了蕊居。白沐之去了哪里,他的姐姐自然最是清楚。 蕊居内,白蕊之和宝宝相处的甚是融洽。宝宝此刻正绘声绘色地同白蕊之讲着自己和桃疏初次见面的情景: “王姬姐姐你不知道,桃疏姐姐那日十分英勇,她竟然用剑杀死了要吃宝宝的大蛇!蛇血溅了桃疏姐姐一身,她竟然顾不上害怕,反而关心宝宝有没有事。当时宝宝好开心啊,从来没有人对宝宝这样好……” 白蕊之听得兴致盎然,不由问道:“哦?是不是因为桃疏姐姐救了宝宝,宝宝便下决心跟她回来呢?” 宝宝将小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才不是呢!桃疏姐姐想骗宝宝去寒潭救沐之哥哥,宝宝多聪明啊,自然知道她是在骗本宝宝,于是宝宝就逃走了。寒潭那么冷,会冻死本宝宝的。” “宝宝说自己离开了,为何后来又和桃疏姐姐在一起?”白蕊之不明所以,继续追问。 宝宝想起那日桃疏求自己救白沐之,自己却没有答应,不禁羞红了小脸,不好意思道:“因为桃疏姐姐为了救沐之哥哥都求宝宝了,还说只要宝宝能给她一些血,让她拿去救沐之哥哥,她便让宝宝砍一剑出气!” 说到这里,白蕊之脸上已全是怜惜,桃儿一个弱女子,竟会为自己弟弟做到这地步,怎么让人不心疼她,怜惜她。真是苦了她了。 同样不能平静的还有胡形寄,他的双拳已经攥得“咯吱”作响:若那叫桃疏的丫头真是自己的女儿,那就大事不妙了。听他们所说,那丫头八成是喜欢上了白沐之,自己仇人的儿子,她最不能喜欢的人! “本座让你带回来的是一个小丫头。那丫头的来历本座倒是不知,只知道她几乎和白沐之形影不离,而且同食同寝。你此去青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宿丘泽说他们已经同食同寝!同、食、同、寝,胡形寄的眼睛几欲喷出怒火。 “那后来呢?” “后来宝宝就暗地里跟着桃疏姐姐,因为宝宝见她可以对自己的朋友这样好,必然也会对宝宝好的……后来沐之哥哥自己醒了,宝宝便跟着桃疏姐姐他们一起回来了。但是桃疏姐姐身上的寒气却没有祛除,昨夜还高烧不退呢。所以沐之哥哥才要带桃疏姐姐去凤凰族调养……” 凤凰族,原来他们去了凤凰族…… 胡形寄偷听到桃疏二人的去向,一时也顾不得生气,便急急动身追赶二人去了。 “沐之,我都没来得及跟春儿告别……” 桃疏一想到自己走得有多匆忙,看向白沐之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哀怨。 白沐之却是吃起了飞醋:“哦?那涂春儿整日冷冰冰的,除了跟我姐姐有几分交情外,谁的账她都不买。桃儿为何这般喜欢她?” 桃疏坐在马车里,轻倚着白沐之,撅着嘴嘟囔道:“可能我与春儿是同病相怜吧……” 白沐之不以为然,什么同病相怜,无非都是父母亡故……白沐之连忙打住,还好没有说出口,不然非伤了桃儿的心不可。 不过,这也不怪白沐之。神族之人皆长寿,活上千载万载后,生死早已看透。即便有朝一日那神仙归于混沌,同他要好的神仙也不会过于悲恸。 难道桃儿仍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难道自己待她还不够好?白沐之思索了好久,只能将问题归于自己身上。 “桃儿?” “嗯?” “是不是我对你不够好,你才生出了寄人篱下之感?” 桃疏一听,小脸登时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威胁道:“你再这样乱说,我就真的生气了。你这般怀疑自己,对得起你待我的一片真心吗?” 白沐之被这一句话惊得目瞪口呆!他真的不晓得这丫头的小脑瓜里都装了些什么,每次都能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语。不过嘛,这一句自己是真的爱听。 轻轻将桃疏揽进怀里,白沐之试探道:“桃儿,等这次从凤凰族回去,我们便成亲好不好?” 成亲?桃疏吃惊得长大了嘴巴。 白沐之故意装作十分受伤的样子,问道:“怎么,桃儿不愿意吗?” “我……”我不是不愿意,是你问的太突然了…… “哎呀……”白沐之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桃疏瞬时慌了,连忙将手放上白沐之的心口,焦急道:“怎么了?沐之?哪里痛,是这里吗?” 白沐之不答话。 桃疏都快急哭了,拿自己的手轻轻揉着白沐之刚刚按的地方,声音也带了哭腔:“沐之,你别吓我……” 原本,白沐之是想装装可怜,博得桃疏的同情,好让她应下婚事。结果,事情的进展却不是那般顺利…… 桃疏的小手在自己的心尖尖上揉啊揉,白沐之觉得自己不仅身体发烫,就连一颗狐狸心也开始荡漾了。不成,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定力便要丢到九重天上去了。 “桃儿,若是明天我就死去,你会答应今日嫁给我吗?”白沐之的眼眸里满是哀伤,并趁机将桃疏的手握在掌心。 虽然担心白沐之,但是桃疏却很机灵。一看这情景,她便知道白沐之是装的,心中的那些担心此刻已全然消失。她一边将自己的手从白沐之掌心抽出,一边装作焦急的样子问道:“什么?沐之你只能活一天了吗?那……” “那什么?”白沐之急切想知晓答案。虽然他也知道这种把戏十分幼稚,但是千金难买他乐意啊。 “那我就不嫁给你了!哎,原本我刚刚正想答应你,从凤凰族回去便成亲的。既然……” “怎么会,怎么会呢,我刚刚都骗你的,桃儿不要当真。所以,桃儿刚刚是答应了?”不带桃疏把话说完,白沐之便急急打断。 “什么?原来是骗我的?哪有这样骗人家着急,骗人家难过的。居然还红口白牙地咒起自己来,万一应验了呢?亏你自己还是神仙,整日里净胡说!” 桃疏似是真的生气了,她不是气白沐之同自己开玩笑,而是气他口无遮拦,竟连自己的性命当儿戏! 白沐之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道:“好了,桃儿不要生气了,我这不是怕你不愿嫁给我嘛。” 桃疏听完更是气得揪住了白沐之的耳朵:“白沐之,难道你还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吗?在我心中,你早就是我的相公,我的亲人。刚刚你突然向我求亲,我不过是太过意外,一时愣住了而已。后来正想答应,你便给我玩起苦肉计来!你说这是不是你自找的!” 从未见过如此彪悍的白沐之愣住了,没想到自家的小丫头还有这等魄力!不过,他好开心,桃儿刚刚向自己表白心意了。 白沐之十分满足,一边安抚着桃疏,一边决定给天马下个封口令。不然,只怕是整个青丘的臣民都知道他们的王子殿下惧内了。 天马的速度甚疾,虽然后边套了青丘王族的神车,却也能日行千里。一路上,白沐之给桃疏讲着经过那些仙山的名字和其中修行的仙家,时间倒是过得挺快。 不多时,桃疏和白沐之已经踏入凤凰族境内。只需好好歇息一晚,明日便可前去拜访凤凰王族所居的丹穴山了。 第48章 丹穴之山 鸟曰凤皇 丹穴之山,其上多金玉,有川名丹水,出此山而南流注于渤海。有诗为证: 丹霞染东天,朝阳跃晴川。 漫山金玉色,入眼皆灿灿。 若说青丘之国富足,那凤凰一族所居的丹穴之山则是极富裕了。在踏上丹穴山的那一刻,桃疏的眼睛已经转不动了:“沐之,你,你快掐我一下!我没看错吧,遍地都是金子啊!” 白沐之看着桃疏一副财奴模样,不禁好笑道:“原来桃儿也喜欢这些金玉吗?” 桃疏翻了个白眼:“我脸上才不是喜欢的神色,是震惊好嘛!” 白沐之摸了摸鼻子,突然附耳对桃疏道:“桃儿若是真的喜欢也无妨,只要早早嫁给为夫,青丘那一山的美玉都是桃儿的……” 那煞有其事的模样让桃疏恨得牙痒痒的,搞得自己真的是个小财奴是的,于是转过脑袋便一口咬在白沐之的唇上。 “唔……”虽然有些微痛,白沐之心里还是很受用,同时还有些庆幸:幸好桃儿独居挽云峰,比邻而居的都是些神仙精怪,对男女之妨并不看重。若是她如凡间女子那般恪守礼节,一点儿都不敢主动亲近自己,那自己就真该哭了。 于是,心里美得冒泡的白沐之反守为攻,加深了这个吻。 这一吻却与之前的都不同。之前几次,两人虽然互有好感,但毕竟相识不久,并无过多感情基础,故而都是浅尝辄止。而此刻,两人已共处半载有余,又历经别离之痛,患难与共,情愫自然渐长。 桃疏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都被那只“美艳”的男狐狸吸走,手臂也不由攀上了白沐之的颈。脑袋一片迷迷糊糊,一时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天地间唯有她与白沐之两人。感觉自己像是飘在云端,又像是再做一个美梦。她不愿从那云端坠落,也不舍得让那个美梦苏醒,心里竟然莫名生出一个念头:惟愿此刻便是天长地久。 同样舍不得停下的还有白沐之,他觉察到了桃疏的不同,甚至可以从她羞涩的回应觉察出,通向她内心的那扇门已经打开,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走进去。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让白沐之无比惊喜,不知不觉就想探索得更深,直到走向那扇门,走向她的内心深处。 晨光万丈。这一刻,两人竟心意相通。 一声清唳,打断一厢旖旎。 桃疏轻轻推开白沐之,如娇似嗔地瞪了他一眼,却并没有几分威力。甚至在白沐之眼里,则是媚眼如丝。那娇嗔的小眼神,让白沐之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来者可是青丘的王子殿下?”马车外,似有凤族的仙侍问询。 白沐之收起之前的随意,下马车的姿态也是尊贵无比。下车后,又转身卷起车帘,伸手将桃疏扶了下来。动作之轻柔,让当场的仙侍都惊呆了。 这、这青丘的王子怎么和传闻中不一样?难道是凤族距青丘太远,消息不够灵便,青丘王子早已改了凉薄毒舌的性子? “劳烦仙侍带路。”白沐之神色淡淡,却因自己是客,多了几分客气。 那凤族仙侍原本正在猜测客人的私隐,冷不防被自己正探究的对象发问,神色不觉多了几分尴尬。忙不迭道了声“请”,便自顾自地走在前方为二人带路。 后边,桃疏悄悄地扯了扯白沐之的手,递给他一个神色:瞧你把人家仙侍给吓得,真是臭名远扬啊…… 白沐之则回了桃疏一个那又如何的表情,反正他们奈何不了我! 桃疏撇撇嘴,不理白沐之,自顾自地欣赏起路上的美景来。 凤凰属火,纵使丹穴之山所处偏北,却毫无寒意。加之一路走来,建筑华美,亭台楼阁皆以赤、金两色为主。更有日光照耀,令人全身上下都暖意洋洋。一阵暖风吹来,桃疏不禁舒服地闭上眼睛。反正有沐之牵着自己,大可放心。 “王子殿下,眼前便是我凤族王殿了。凤皇已在殿内等候,殿下,请!”那仙侍经过方才那事,对白沐之越发尊敬起来。 白沐之微微颔首,牵着桃疏进了凤族王殿。 同是上古神族,凤族与青丘狐族又有诸多不同。青丘表面松散,实则严谨,大小事务,整个狐族皆以女君和王族为尊。凤族则不然,表面看来,凤族等级森严,凤皇的权威更是至上。但是,只要凤族臣民身在其位谋其事,不违皇令,还是十分自由的。 如今高坐王殿的便是凤皇夫妇了。二人皆穿凤族正装,那正装以红色为主,金色为辅,上绣着玄色的凤纹,增加了王族气势而避免过于五彩斑斓。一张金床,二人同坐,可见凤皇夫妇情意甚笃。 “青丘白沐之见过凤皇凤后!”白沐之拱手施礼道。 一旁桃疏却是有些纠结,沐之是青丘王子,自是不用行跪拜之礼。而自己是个无名小卒,青丘又未承认沐之同自己的婚约,自己是跪还是不跪? 罢了!自己不能丢了沐之和青丘的颜面,若是凤皇怪罪,自己再跪拜也不迟。桃疏豁出去,学着白沐之的样子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凤皇自是不会计较这些,连忙叫二人免礼入座。凤后却是因为桃疏的不卑不亢多看了两眼,暗道:不知道这姑娘是何身份?明明不是神族中人,甚至连仙力都没有毫分,却比照着青丘王子行礼。 凤后还来不及多想,白沐之已然开口道: “多谢凤皇凤后。沐之此来,是奉了母君的命令前来凤族拜访。母君常道凤皇凤后将凤凰一族治理得井井有条,千百年里六界纷争不断,而凤凰一族依旧地位超然,可见凤皇凤后乃是神族难得的贤明君主。故母君要我前来,多向凤皇凤后学一些为君之道。沐之年少,经验尚缺,还望凤皇凤后不吝赐教,留沐之在此叨扰些时日。” 白沐之此番话给足了凤族面子,又说得极为诚恳,当时便博得凤族一众好感。 朱雀最是豪爽,不待凤皇开口,便心直口快道:“青丘女君太客气了,我凤族一向好客。即便无事,王子在我凤族待些时日,赏我凤族之景,我凤族也是欢迎之至!” 朱雀旁边,坐着青鸾。青鸾一贯爱与朱雀作对,此刻却也点头附和:“朱雀此次说得有理,青丘王子能在我凤族多待些时日甚好。” 朱雀却是瞪圆了眼珠:“什么叫做‘朱雀此次说得有理’,我朱雀什么时候说话不讲道理了?” 青鸾轻哼一声,却是不搭理朱雀。眼看两个又要在大殿上吵起来,凤皇却及时开口: “好了,你们平日里吵吵也就罢了,今日当着客人的面也能吵起来!” 听凤皇开口训斥,朱雀和青鸾倒是没有再吵,只互瞪了一眼,又同时转过脑袋,不搭理对方。 凤皇见二人安分,便不再多言,只示意仙侍传膳,为白沐之二人接风洗尘。 “父皇,母后,今日这样热闹,为何不让梧儿来一起玩?” 忽的,殿外传来一个娇蛮的少女声音,随即,殿里刮过一阵彩色的香风。那穿着五彩霓裳的少女眨眼已经出现在众人眼前,只是没有一个人顾上理她,就连凤皇夫妇也扶额叹息。 “公主,你又往我们身上放了什么,为什么这般奇痒难耐?”朱雀最先忍不住,已经开始用手挠那些痒处、 “别动!”那凤族公主立马指着朱雀,小脸上全是严肃之色:“这是我新做出的伊人解衣粉,只要你动手挠上一挠,身上的凤羽就会一片一片落下来!” 朱雀立马吓得不敢挠了,一边痒得全身直抽抽,一边将哀怨的眼神投向凤皇:“凤皇,您快让公主赐臣解药啊,臣不想做秃毛凤凰啊!” 朱雀一边装着可怜,一边在心里骂道:什么伊人解衣粉?名字起得这般销魂,不就是凤凰褪毛粉吗?真不知道凤皇夫妇怎么就生出了这样一位魔姬! “梧儿,快将解药拿出来。哪有身为神族公主,却天天想着怎样恶作剧,欺负自己臣子的!”凤皇脸上满是无奈,这丫头都是被自己和她娘宠坏了。 那凤梧儿却是不理凤皇,一边来到朱雀面前,一边睁大了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问道:“方才,朱雀叔叔是不是再骂梧儿?” “怎么可能!”朱雀连忙摇摇脑袋:“公主怎么会这样想,朱雀叔叔素日可是最疼公主了……” “是吗?”凤梧儿脸上闪过一抹狡黠的笑,装作惋惜道:“既然朱雀叔叔这般疼爱梧儿,想必是为了梧儿受些委屈也心甘情愿!” 朱雀一听,心中警铃大作。 果见凤梧儿皱着眉头道:“梧儿今日带的解药好像不太够呢……那梧儿就先为别人解毒,看看最后能不能给朱雀叔叔剩下一些解药。为了梧儿受这点小委屈,朱雀叔叔想必不会计较吧!” “公主……”朱雀快痒哭了! 一旁,得了解药的青鸾看着朱雀,满眼都是幸灾乐祸。朱雀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只是眼神里更多是嫉妒。 “朱雀叔叔,梧儿特意给你省下了一些解药……”凤梧儿风一样地刮向了朱雀。 朱雀只觉得现在朝自己走来的凤梧儿简直就是一个穿着彩衣的小精灵,专程跋山涉水来为自己送解药,顿时感激涕零。 “哎呀,剩下的解药不够朱雀叔叔您这么大的块头用呀……一半剂量的解药可能见效速度也会慢些,朱雀叔叔不要梧儿生气啊,不然梧儿会伤心的……” 说着说着,凤梧儿的眼睛里似是蓄满了泪水。 朱雀虽然书读的少,但公主你也不能这般骗我啊,说好的解药呢?朱雀在心里腹诽着。 但是,小公主要撒金豆豆了!原本感觉自己已坠入地狱的朱雀连忙接过解药安慰道:“公主莫伤心,朱雀叔叔怎么会怪你呢,朱雀叔叔高兴还来不及……” 笑话!借朱雀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当着凤皇凤后的面惹哭他们的掌上明珠。如今真的是打碎了自己的牙,却只能吞在肚子里。 坐在对面的白沐之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给那几位解药时,那丫头不要钱似的把解药往外送,唯独给朱雀……只给他留了那么一丢丢! 白沐之的嘴角不禁抽了抽。在场所有人的嘴角都抽了抽。 第49章 针锋相对 无可奈何 “梧儿……” 就连凤皇都看不下去了,一边叫着自己爱女的名字一边摇头。 那凤梧儿却是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撅着嘴委屈道:“父皇,人家都已经将解药给朱雀叔叔了,您还要梧儿怎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噌噌”地跑到凤后身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着:“母后,您看父皇,总是凶梧儿。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梧儿啊,要是父皇不喜欢梧儿,母后就带着梧儿再嫁一个疼梧儿的爹爹好不好……” 不待凤后开口,凤梧儿又惊呼一声:“有了,以后母后不让父皇进您的房间就好,算是为梧儿报仇了……” 整个凤族王殿静得掉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那个,朱雀啊,你尝尝凤皇赐的松顶云雾,清香扑鼻,汤色清澈,真是好茶啊……” 青鸾的反应算是快的,连忙岔开话题,朝着朱雀挤挤眼睛。 朱雀觉得十分困惑,青鸾一直都说自己是个俗人,怎么今日和自己同赏起茶来。虽是不解,朱雀却拿起自己面前的茶茶盏尝了一口,下一刻便全吐在茶盂里:“呸呸呸,我喝不惯,没什么味道,还不如我喝口醋呢!” “咳咳……”朱雀大人,您是不是故意的啊!不然,你怎么会拿醋做比较…… 桃疏实在是想笑,可是看那凤皇的脸色越来越黑,怎么也不敢笑出声,只能用轻咳来掩饰。 不料,就是这两声轻咳,将众人无处放置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到了桃疏身上。 凤皇掩去自己脸上的尴尬,对着白沐之疑惑道:“沐之,这位是?” 白沐之似是对凤皇的问题毫不意外,毫不迟疑道:“这位是沐之的未婚妻,名叫桃疏。疏影的疏。” 凤皇看了看桃疏,若有所思,却没有再问。倒是那公主凤梧儿一脸疑问:“父皇,这两位是什么人啊?” 凤皇一想到方才自家女儿给的难堪,真想装作不认识她。不过,凤皇还是耐心地为凤梧儿解惑:“梧儿,不得无礼。这一位是青丘狐族的王子,姓白名沐之,年纪比你大一些,梧儿可以叫他一声哥哥;沐之身边那位姑娘叫桃疏,是随沐之一起来的。” 那凤梧儿却是口无遮拦,转过脑袋对自家母后道:“母后,方才青丘王子说那姑娘是他的未婚妻,难道青丘王子未来要娶的王妃便是这样一位凡人吗?还是这位姑娘仙力低微,梧儿一时看错了?” 凤梧儿所问正是凤后所疑惑的,但凤后却不能和单纯的凤梧儿一样问出来,只能将疑问存在心里。不仅如此,她还要将凤梧儿的注意力转移,免得客人尴尬。 “梧儿,这是沐之的家事,你一个小姑娘,问那么多做什么?” 凤梧儿见自己母后不愿回答,只能撅着一张小嘴一溜烟儿又跑出了王殿。 桃疏见凤皇向凤梧儿介绍自己时,并不愿提起自己是白沐之的未婚妻;又见凤梧儿言语里无意带出的轻视,心里不觉有些堵。不过,考虑到自己来者是客,她还是忍了。 白沐之知道桃疏心中不自在,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盼着这场接风宴早些结束。 酒过三巡,宾客尽欢。凤皇在宴会结束后,开始安顿白沐之二人。 因为白沐之告诉凤皇,桃疏是他的未婚妻,凤皇便让凤后为二人安排了两间客房。不知何故,凤后将桃疏的房间安排在凤梧儿的桐月院里,倒是同白沐之的房间隔得很远。 傍晚时分,暮色浅浅,桃疏的脸上满是惆怅:“沐之,我们真的不能住在一处吗?我……我有些害怕,在这里人生地不熟……” 白沐之知道桃疏心中忧愁,但是也很无何,毕竟这里不是青丘。只能轻轻吻一吻桃疏的额头,安抚道:“桃儿不必担心,这里是神族,不会有人对桃儿不利。倒是那个凤族公主,似是被凤皇凤后宠坏了,有些任性。桃儿还需忍耐一些,等这一月过去,我们便可回青丘了。” 这些话不用白沐之解释,桃疏心里也懂,只是她心中不安罢了。忽然,桃疏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向白沐之:“对了,沐之,你是怎样让女君答应让我们来青丘的?” 白沐之笑道:“自然是据实相告,说我不小心跌入万年寒潭,一身仙力差点不保,若再不好好调养,青丘便要养活一个废物王子了。” 桃疏只觉得心里微微有些酸,明明是此次来凤凰族更多是为了自己的身体,他却将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想什么呢,傻丫头!我是你相公!”白沐之边说着,便赏了桃疏几个栗子。 桃疏睁大了圆眼,难以置信道:“白沐之,你居然打我?” 白沐之似是没看到般,轻轻地拉起桃疏的小手:“走了,我送你回去。” 桃疏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倒是任白沐之拉着往前走。 桃疏从没觉得自己走过的哪段路像今日这般短,只不过一会儿工夫,便到了那桐月院门口。已经有位凤族的仙侍候在门口,一见二人走近,便上前施礼。 “王子殿下,桃疏姑娘。” “我走了,你回去吧。明天一早,我要见到你哦!”桃疏虽然不舍,但也只能装出一副无所谓地样子。 白沐之微笑着点了点头,却并不离去,而是望着桃疏进去后,才转身回到自己的住处。 虽然二人不能住在一处,可是龙族的待客之道真是无可挑剔。桃疏所住的客房十分精致,床上也铺着凤凰绒做成的被褥,十分柔软暖和。 这一夜,桃疏睡得极好。 一夜无梦。 桃疏张开双眼,却被眼前盯着自己看的凤梧儿下了一跳。她,她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无声无息的,难道她一直盯着自己睡觉!桃疏越想却觉得瘆人,呜呜,沐之,你怎么还不来,人家说了早上起来要见到你的嘛。 “咦?你是不是傻?”凤梧儿见桃疏呆呆的,连话都不说,不禁怀疑道。 你才傻呢!桃疏好想反驳回去,但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只能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句吞进肚里。而后,装作没听懂的样子,说了一句:“公主今天真漂亮!” 那凤梧儿一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五彩霓裳,一边疑惑道:“本公主昨日便是这样装扮的,难道只有今日才美吗?” 桃疏连连摇头:“不不不,公主一直都很美,桃疏一时说错了。”桃疏说这话是真心的。 那凤梧儿的原身乃是一只五彩凤凰,人形自然可谓神界绝色。另外,她也不过五百多岁,在神族里算得上极小的后辈,穿上那一身五彩霓裳倒也不觉得过分绚丽,而是更显娇俏。 平心而论,凤梧儿真的是天上人间都难得一见的美人,倒和白蕊之有得一比。只不过,此时她形容尚小,论韵味,自是白蕊之更胜一筹。 不料,桃疏的这番打量倒是让凤梧儿心生不满:“看什么看?就算本公主长得好看,你这凡人也不能把眼睛都粘在本公主身上!” 桃疏连连附和:“是是是,桃疏不看了,公主不要生气。”哎,她还小,自己让一让她便罢了,桃疏在心里安慰自己。 显然,凤梧儿却不愿善罢甘休。眼珠一转,便想到了捉弄桃疏的主意:“那个,凡人,本公主那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你陪本公主一起去看看吧。” 桃疏心里已经敲起了警钟,这位公主所说的好玩东西不会又是什么伊人解衣粉之类吧…… 见桃疏犹豫,凤梧儿不禁瞪着一双凤眼,年纪虽小,威严却足,对桃疏道:“怎么?本公主邀你一起玩耍,你还要想上半天吗?” 桃疏一见着小公主又要使性子,头都大了,连忙答道:“公主相邀,桃疏自是不会推辞。请公主等上一等,容桃疏穿上外衣!” “你们凡人真麻烦!” 凤梧儿一边不满地嚷嚷,一边拿手将桃疏挂在锦屏上的衣衫一指,那衣衫登时好好地穿在了桃疏的身上。 “可以走了吧?”凤梧儿双手环胸,盯着桃疏道。 桃疏抽了抽嘴角,公主,我今日并不打算穿这件……不过,桃疏还是点了点头,跟在凤梧儿身后出去了。 “到了,就是这里了。” 凤梧儿一边停下脚步,一边指着一扇门对桃疏道。 桃疏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小心翼翼地对凤梧儿道:“公主,桃疏能不能不进去啊……” 凤梧儿忽然凑到桃疏面前问道:“凡人,你怕了?难道青丘王子的未婚妻便是这般胆小如鼠吗?” 论心智,桃疏虽比凤梧儿稍稍成熟些,但也是个十六七的小丫头,最无法抵挡的便是激将法。果然,她将头一抬,脸一迈,直直地走向那扇门:“进就进,谁怕谁!” 终于变得好玩了,刚刚那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真是讨厌。凤梧儿一边想着,眼睛里的光芒也不觉越来越盛。 这扇门里边会有什么?桃疏心里疑惑,但是手却不受控制地推开那扇门。 奇怪,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凤梧儿见桃疏推开了门,十分开心。悄悄念了个诀,那扇门又缓缓合上。她自己却是身形一闪,没了踪影。 奇怪,这小公主在搞什么鬼?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啊。桃疏只顾着眼前,却不知道自己身后的门已经合上了。 第50章 来而不往 妄知礼也 “公主,你带桃疏来这里做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啊?”桃疏走了许久,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以为凤梧儿还在门外,不禁大声问道。 “别着急啊,凡人!耐心等一下!” 桃疏听见凤梧儿的声音就在上方,却怎么也找不见她的踪影,不由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又欺负自己不会法术! 忽然,桃疏似是听到哪里传来了“嘶嘶”的声音,由远及近,听得她头皮都有些发麻。桃疏不由倒抽一口气,却发现那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淡淡腥味。 身上一根根汗毛都快要竖起来了!桃疏十分后悔,为什么今天没有将奈何剑带在身边。 可惜,悔之已晚,桃疏已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脚边悉悉索索,隔着鞋子都能感觉到凉意。该不会是蛇吧…… 桃疏一边想着,一边缓缓低下头去看脚边的东西。 “啊——”桃疏顿时惊叫出声。 那不是一条蛇,也不是一群蛇,而是一屋子绞在一处的蛇,几乎铺满整个地面。密密麻麻,互相纠缠,甚至有的蛇已经露出尖尖的毒牙,开始撕扯自己同伴的躯体,□□出了鲜红的蛇肉。 桃疏实在是忍不住了,张口便想吐,不料,却被凤梧儿阻止了。 “喂,凡人,如果你想吐的话,最好还是忍住。因为这些可不是一般的毒蛇,可是本公主专门让人从羽山捉来的蝮虫。若是你不小心吐在它身上,被它咬上一口,那可是连我们这些神仙都救不了你了。” 凤梧儿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暗道:本公主要看看你能忍到几时,看着你那想吐却不能吐的样子,真是好笑极了。 怎么办?吐还是不吐?吐出来会被毒蛇咬死,不吐的话难道要重新吞下去,将自己活活恶心死吗?那样,沐之问起凤梧儿自己是怎么死的,她定会告诉沐之实情!不行不行,自己不能死得这样窝囊,不就是被蛇咬上一口吗?来吧,本姑娘不怕! “哇——”桃疏顿时弯下腰吐得昏天黑地。 凤梧儿没想到桃疏居然真的吐出来了,急得大叫:“喂喂喂,你别吐啊,地上铺的全是我凤凰一族最漂亮的凤羽所制的毯子啊!本公主命令你!不许吐!” 凤梧儿一边说着,一边现出身形,将那群蛇的幻术收去后,抬手便将桃疏定住。 凤梧儿气急败坏地冲到桃疏面前,一看到那滩秽物,立刻伸出手指将自己的鼻子捏住,对着桃疏吼道:“你这凡人,好大的胆子!本公主都说了不许吐,你却仍旧将这毯子弄脏!” 桃疏也是有脾气的,此刻她受够了,已经不愿再忍,于是她冲凤梧儿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可是,公主,桃疏已经吐了……既然公主这么喜欢这条毯子,不如公主用仙术将这秽物处理干净啊。” “本公主不管,既是你吐上去的,本公主就命你这凡人用手将它洗干净……”凤梧儿也是气急了,连捏着鼻子的手都被她拿下来指着桃疏,不依不饶道。 似是想让桃疏立马将这毯子拿去清洗干净,凤梧儿倒是解开了桃疏身上的定身术。 “啊呀,公主,桃疏又想吐了!公主离得远一些,我要吐了……”桃疏见那凤族公主欺人太甚,便存心想要恶心一下她,立马装作要吐的样子。 凤梧儿果然上当,不待桃疏弯下身子,她一旋身便没了身影。 桃疏心情愉悦地拍了拍手,冲着门口的方向吐了吐舌头:“哼,老虎不发威,你便当我是病猫啊!惹急了本姑娘,小心我揍你啊!”说完,桃疏还挥了挥自己的小拳头。 “哦?桃儿要揍谁啊?” 是沐之的声音!桃疏立马冲进了那个久违的怀抱(姑娘,貌似你们只分开了一晚吧),撒娇道:“人家不是说今天早上就要见到你吗?” “那桃儿已经用过早膳了?”白沐之答非所问。 桃疏有些奇怪,却还是实在地摇了摇脑袋:“没有啊。” 白沐之顿时笑得十分欠揍:“既然桃儿还没有用过早膳,现在不就还是早上吗?” 桃疏气得直磨牙,却还是点头答道:“沐之,你说的好有道理。” “好了,逗你玩呢。”白沐之一边揽住桃疏的肩膀,一边关切道:“我刚看到凤族那小公主气冲冲地跑出去,可是她刚刚找你麻烦了?” 桃疏面上却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对白沐之道:“难不成那寒潭的寒气将你的脑袋冻坏了?若是她真的找了我的麻烦。还会是你见到那般模样吗?自然是你家娘子大发神威,将那小丫头片子制住了。” “你家娘子”这四个字听在白沐之耳里无疑就是天籁,他一边捏捏桃疏的小脸,一边笑道:“是是是,我白沐之的娘子,自然是有魄力的。那……” “小丫头片子”几个字差点顺口而出,白沐之不禁扶额:“桃儿说谁是那小丫头片子?” “自然是说那凤凰公主啊!” “据我所知,你嘴里的小丫头片子已经五百多岁了……” “五百多岁也是小丫头片子,只有小丫头片子才会觉得拿幻术吓人好玩!”桃疏满脸都是不屑。 风梧儿刚好此刻想明白了,想要进来用术法将那毯子清理干净。不料,她却听到一个不过活了十六七岁的凡人在叫自己小丫头片子。顿时,一团凤凰玄火自她口中喷出,直直对着桃疏二人。 白沐之反应迅速,即刻伸出手掌,冲着那团玄火拍出一团寒气。 原本凤凰玄火威力极大,但是凤梧儿道行尚浅,连一半的威力都没有使出。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凤凰玄火竟如此不堪一击,凤梧儿真的是被打击到了,一边哭着跑出去,一边对桃疏二人嚷嚷:“你们等着,我定要告诉母后,说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看着凤梧儿真的跑向凤族王殿方向,桃疏不禁有些后悔:“哎,早知道我就不说她是小丫头片子了。这下好了,说不好一会儿她爹娘就要对你我下逐客令了。” “桃儿说的没错啊,打不过别人就跑回家找爹娘告状,这种事,可不是凡间那些几岁孩童才会做的吗?”白沐之从不是什么好人,既然那小公主欺负了自己的娘子,自然是不会以德报怨,定要落井下石一番。 桃疏不知道的是,如果白沐之只是背后奚落那凤梧儿,就真的太不符合他的性格了。白沐之甚至用了传音入密,将那些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凤梧儿的耳内。当面嘲讽要比背后奚落管用,不是吗? 果然,那凤梧儿刚刚见到王殿的影子,便听到了白沐之的话:“这种事,可不是凡间那些几岁孩童才会做的吗?”顿时,她伸出的脚往前迈也不是,往后退也不是。 “凡人,你给我等着,不要以为有那只臭狐狸帮你,本公主就会让你!本公主一定会让你痛哭流涕地滚下我丹穴山!哼!” 凤梧儿虽然发了一通脾气,也将大话撂在了这里,但是告状的事确是不了了之了。 不过,从这件事以后,凤梧儿和桃疏所居的桐月院便再没有安生过。这是后话。 胡形寄自出青丘始,便一路追着白沐之和桃疏前往丹穴山。虽然胡形寄道行不浅,但之前来回青丘两次,却没有机会休息。加上又给玄鸟输了些内力,体力自是有些不济。更不用说,白沐之和桃疏是乘套着天马的青丘王族神车赶路,要比胡形寄快一倍不止。 此刻,胡形寄正站在丹穴山下,自下往上望去,整座神山金光灿灿,竟是神力大盛。他如今已沦为魔族中人,自是不能强闯神山。青丘他虽去得,到底还是因为他是只狐狸的缘故。若是强闯凤族神山,只怕一个不小心便会被那凤凰玄火烧得魂飞魄散。 思索半晌,胡形寄不得不下了一个痛苦的决定:离开这里,回魔域复命。 可是他不甘心啊,自己和宓儿的女儿可能就在这山里,自己千里迢迢追来,却不能前去相认!只是因为晚了一步。 胡形寄恨得将自己的拳头砸在一棵梧桐树上,不料远远地竟传来一声凤鸣。听上去那凤鸣似是在报信,立马就有另一声凤鸣相合,整座丹穴山乱了起来。 看来是被发现了! 胡形寄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若真被那些大鸟发现,自己定是落不了好。便急急隐了身形,逃向魔域。 “怎么回事?今日这些凤凰怎么了?一大早就叫个不停。难不成是看今日天气好,纷纷出来一展歌喉?”桃疏一边拿手堵住自己的耳朵,一边胡说八道。 白沐之脸上却是有些凝重:“凤族的凤凰不会没有缘故地鸣叫,若我猜的不错,他们定是发现什么了。” “有人擅闯神山!” 白沐之断定。 桃疏听完,心里不以为然:“凤凰族是上古神族,有哪个没眼色的敢来招惹?” 白沐之轻叹一声,微微摇头道:“桃儿有所不知,自盘古上神开天辟地以来,六界纷争从来就没有断过。如今桃儿看到的便是神界的风光,却不知千年前那场浩劫,有多少神仙归于混沌。” 桃疏似是想到了什么,看着白沐之极为认真地问道:“所以,神族就要不断联姻,结成同盟,是吗?” 白沐之点了点头,桃儿太过聪慧,自己不愿骗她。 “我明白了。” 桃疏说这话时,不知为何,心里竟生出莫名的悲凉和不安。自己同沐之,会走到这一步吗? 白沐之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此刻承诺再多,也比不上娶了桃儿更能让彼此心安。 而桃疏确是隐隐有些失望,为什么沐之连一个承诺都不肯给自己? 这便是男女对待情爱的不同之处:无论何时何地,女子总觉得少了一个承诺;而男子却在想,承诺再多又如何?真的做到了才是解决了问题。 没有孰是孰非,却给爱情增添了许多磨难。 第51章 环计渐生 魔君将醒 “左护法还有什么话可说?” 宿丘泽坐于殿上,满脸冰霜,一双眼睛盯着殿中跪着的胡形寄,更是阴沉得能滴出墨汁来。 “是属下无能!” 胡形寄这些日子一再奔波,脸上已带着明显的倦意,故而也不作挣扎。反正在这个魔族少主的眼中,没做到便是做错了,总免不了一顿惩罚。不若及早认错,怎样惩罚都随他,只要还能剩下一口气复仇,胡形寄便无憾了。 “琴虫!”宿丘泽突然叫道。 “属下在!”琴虫立马跪出来,双手抱拳。 “左护法一路奔波劳累了,你带他去阿芙蓉窟好好休息!” 宿丘泽说得轻描淡写,琴虫却是听得全身发凉,甚至内心里有些同情这左护法来。不过,少主的命令确是不得不听,他连忙应道:“是!属下这便去办!” “左护法,跟琴虫来吧!” 胡形寄缓缓站起身来,顺从地跟在琴虫身后。他入魔域不过十年,又终日沉浸于仇恨之中,自是不知那阿芙蓉窟的威名。 阿芙蓉花乃魔域圣花,能被历代魔君奉为圣花,自然不是因为它开得妖艳非常。这阿芙蓉花不仅嗜血,而且还是有毒的,能扰乱人的心智。对于胡形寄这般心存仇恨的人而言,最是大忌,只怕进去几日,便会彻底变做六亲不认的魔头,沦为只忠于魔域的工具。 “请吧!” 既是少主废弃的棋子,琴虫自是不会对胡形寄有多客气。 目送着胡形寄进入阿芙蓉窟,琴虫连一眼都不愿多看便转身而去。想来少主还有任务要交给自己,定不能误了少主的正事。 “少主!”琴虫回到魔宫大殿,对宿丘泽恭敬道。 宿丘泽把玩着手心的一只玉盏,漠然道:“都办妥了?” 琴虫连忙道:“属下亲自将左护法送进去的,少主放心。” 宿丘泽冷哼一声:“不过是本座养的一条狗罢了,什么左护法!如今让他去咬一个人,他都张不开嘴巴,本座要的不是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既然这狗没什么本事,便让他疯了吧,只有一条疯狗才会见人便咬!” 琴虫心里打了个寒战,连忙笑道:“少主英明!不知下一步,少主打算如何?” 宿丘泽脸上闪过一丝冷笑,垂眼看向琴虫:“琴虫有没有觉得,这些年六界太过平静了。本座整日窝在这小小的魔宫里,连舒活一下筋骨都觉得碍事。” 琴虫察言观色的本领当是魔界第一,宿丘泽虽说得含蓄,但他还是领悟到了,于是立马上前正色道: “少主这是哪里话,我魔族何等富足,魔兵也不在少数。少主既觉得魔宫地方过小,那就让他们让出地方来!无论是神界,人界,或是地狱修罗界,只要少主相中了,他们就得乖乖奉上。若如不肯,我魔族就打到他们肯为止!” 宿丘泽对琴虫的一番言辞甚是满意,招了招手,示意琴虫附耳过来。琴虫会意,忙不迭跑来宿丘泽身侧跪下。 “自今日起,你便前往青丘盯着……” “少主放心,琴虫定不辱命!” 得了宿丘泽的命令,琴虫立刻转身出了魔殿。 此去青丘,定要万般小心,不然那胡形寄的今天便是他琴虫的明天! 阿芙蓉窟,血气翻涌。 看守此地的正是血魔——一只千年蝙蝠。那血魔生得极为丑陋,头上无半根毛发,脸上尽是褶皱,只有一对长长的獠牙,在这阴暗的魔窟里闪闪发亮。 “桀桀……这不是我魔族的左护法吗?平日见都见不到您一面,怎么今日有空来阿芙蓉窟陪我血魔话家常了?” 胡形寄不言语。虽已堕落成魔,好歹他也曾为神族后裔,自是不愿同这些魔怪多说一句。 那血魔恼羞成怒,破口大骂道:“既然进了这阿芙蓉窟,凭你是左护法也好,右护法也罢,都要受我血魔的摆布!我倒要看看你能熬到几时,又能傲到几时!” 血魔话音刚落,胡形寄便冷冷道:“来吧,废话少说!” 那血魔忽的瞬移至胡形寄身侧,一张丑陋的面上似是若有所思: “你该不会是想着早些开始,便能早些结束吧?实话告诉你,凡是进了这阿芙蓉窟的妖魔,几乎就没有活着出去的。即使有那么一两个熬到少主开恩的那一日,最后也是疯了……来人啊,送左护法上去!” “是!”两只蝙蝠小妖急急上前应道。 胡形寄被那两只小妖绑上了缚魔台,台下是猩红一片的阿芙蓉花海。不过看了那阿芙蓉两眼,胡形寄就觉得自己似是有些晕眩。他连忙摇了摇头,将眼睛闭上,那眩晕感才消失不见。 不料,那两只小妖绑了胡形寄后并没有离开,而是望着他,一脸垂涎。 “怎么?你们这两只小妖还想尝一尝六尾狐的仙血不成!” 那血魔挑衅地望着胡形寄,话确是说与两只小妖听。名为嘲讽,实则暗示。 果然,那两只小妖连连冲血魔磕头作揖,狗腿道:“血魔大人见多识广,自是不将一头小小六尾狐看在眼里。我们兄弟不敢与血魔大人相提并论,还望大人给我二人个机会,好让我们长长见识……” 那血魔摸了摸自己秃秃的脑袋,“桀桀”笑道:“既然你们俩想尝鲜,血魔大人我也不会小气。” 两只小妖立马点头哈腰:“多谢血魔大人!” “只不过,你们两个可要克制一些,别将左护法大人吸干了!缚魔台下的阿芙蓉花可是需要他的血气养着!” 血魔虽允许那两只小妖吸胡形寄的血,心里到底还是为自己留了退路。少主并未下令将左护法处死,他血魔自是没那个胆子阳奉阴违! “多谢血魔大人提醒,我兄弟二人不过是在他颈上咬上那么俩口子,尝个鲜便知足了,自然不能同我魔族圣花相争。” “嗯,难得你们还算懂事,去吧!”血魔冲那两只小妖挥了挥手,自己却转身离去。 一切才刚开始,他想看的好戏还在后头。 那两只蝙蝠小妖得了血魔许可,竟是一刻也不愿多等,争先恐后地在胡形寄身上咬下一个又一个血窟窿。 “大哥,这六尾狐的仙血,味道果然甘美,兄弟我真想多吸几口!”一只小妖边舔着自己的嘴唇,一边两眼猩红地望着胡形寄身上涌出的鲜血。 另一只小妖看上去似是较为懂事,闻言连忙拦住了他:“不可不可!血魔大人既然特意交代,想必是少主未下死令,若是你我二人真将他活活吸干,只怕会惹来杀身之祸!既然你无法克制自己吸血的欲望,那就随我离开,眼不见为净!切不可因为多吸几口血便送了小命。” 说完,他便拉着自己的兄弟离开了。 胡形寄身上半数鲜血都被那两只蝙蝠妖吸去,此刻头脑昏沉,眼睛也半睁不睁。他没看到,缚魔台下的阿芙蓉似是活了一般,纷纷伸长了花茎。而自己身上的血气却顺着蝙蝠妖留下的伤口散出,被那些阿芙蓉争先恐后地吞噬。 好不容易,那些伤口开始凝结,阿芙蓉花像是吃饱了一样,又静立不动。只是那片片花瓣,闪着更加勾魂摄魄的光泽,似乎有人误看一眼,便会被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叽叽——”这是什么地方啊?怎么这么阴冷,快要冻死玄鸟了! 玄鸟的叫声清脆悦耳,竟让快要陷入昏睡的胡形寄清醒了那么一瞬。 “小东西,想活着就……别乱叫,这里是……魔域……” 说完,胡形寄便昏过去了。 然而,这并不是解脱,而是陷入了一个更可怕的噩梦,他亲身经历过却没有勇气面对第二次的噩梦。 一轮血月,高悬于空。一只夜枭瞪着两只眼睛,立于一株万年妖木的枝头,警惕地望着四周。那万年妖木长有万条根须,除却一条主根深扎地下,其余皆悬于空中,即可防守,又可进攻。看那一枭一木的姿态,似是守卫着什么东西。 忽然,那夜枭扑扑翅膀,嘴里也发出几声怪笑。那万年妖木却是将所有根须垂下,做出顺从恭敬之态。 “你们守护魔君玄棺辛苦了,不必多礼!” 来人声音低沉,充满磁性,正是魔族少主宿丘泽。随口称赞了夜枭与妖木一句,便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直直走进那处魔窟。 一进魔窟大门,便可看到一副巨大的玉馆,里面盛满□□。棺内睡着的,便是魔族少主宿丘泽的父亲,魔族的君主。千年来,他就在这玄棺里睡着,无声无息,毫无醒来的趋势,而肉身却不腐。 “父亲,丘泽来看您了……您还要沉睡多久?” 一贯阴狠、喜怒无常的魔族少主宿丘泽,此刻竟周身散发出浓郁的哀伤。即便是自以为最了解少主的琴虫此刻在场,只怕也会不相信地揉揉自己的眼睛。 可是,宿丘泽眼中的悲伤却是实实在在。 “父亲,丘泽长大了,再也无法容忍对那个女人的仇恨了,丘泽决定去青丘讨回你我父子的债。” “父亲,丘泽会让那个女人付出代价,这一次您再也不能阻止我……那个女人欠我们的,我定要用整个青丘狐族的鲜血来偿还!” “父亲,您不要睡了好不好……丘泽没有娘,连您也沉睡不醒,偌大的一个魔宫就只剩丘泽一个……” 宿丘泽站在玄棺面前说了许久,最终轻轻合上眼眸,似是觉得一切都是徒劳。 时间过了许久,宿丘泽轻叹一声,刚要转身离去,似是发现了什么,整个人冲到玄棺前,惊喜叫道:“父亲,父亲,您,您的眼皮刚刚动了……您快睁开眼睛看看丘泽啊!” 只可惜,魔君似是充耳不闻,依旧沉睡着,好似方才宿丘泽所见都是错觉。 父亲已经沉睡了千年,怎么会突然醒来?宿丘泽心中苦笑。 虽然魔族众人皆知魔君沉睡了几百年,但宿丘泽心中最清楚不过,那些都是掩人耳目。为了给当时年幼的他一份保障,魔君临昏睡前,将他托付给自己手下最信任的一位长老,并让那长老幻作魔君的样子,抚养宿丘泽长大。 然而,宿丘泽长大后,最先杀的也正是那位长老。没有一个人能抵挡得住权利的诱惑,这是宿丘泽最先明白的道理。也正是因为他明白了这个道理,几百年前被杀死的人才不是他自己。 宿丘泽杀死了那假扮的魔君后,才将真正的魔君玄棺接回魔域,宣称魔君受了神族暗算,昏睡不醒。 第52章 鹿死谁手 窃蛋诬陷 这几日,桐月院甚是热闹。 桃疏来桐月院不过五日,却已同凤凰族公主凤梧儿大战了几个回合。 第一日,凤梧儿幻出一屋子的毒蛇吓得桃疏魂飞魄散,而桃疏却吐脏了凤梧儿一条心爱的凤羽毯。 第二日,凤梧儿在桃疏的衣物上全撒上了“神仙痒痒粉”,害桃疏满身的肌肤都挠得鲜红。而第三日桃疏则让白沐之为自己变出一把虱子,趁凤梧儿不备,全撒在了她的发间。凤梧儿原身便是只凤凰,长有一身凤羽。虱子虽小,胜在量多,却也将她折腾得不轻。 第四日,凤梧儿另辟蹊径,说是要与桃疏讲和,便送了桃疏一件云锦制成的衣裙。桃疏虽然警惕,却耐不住凤梧儿的软磨硬泡,只能将那衣裙换上。不料,就在白沐之来寻她时,那衣裙突然越缩越小,差点将桃疏活活勒死。还好白沐之就在身旁,颇费了些周折才将桃疏从裙里揪了出来。细细一看,那衣裙哪里是云锦制成,明明是天蚕网所幻。 第五日,桃疏思来想去,亲自下厨为凤梧儿做了一盘自己最拿手的糕点。果不其然,凤梧儿因为前一日自己的恶作剧,担心会被桃疏报复。看着那糕点色泽艳丽,外形美观,虽然十分想吃,却硬是摇了摇头。于是,桃疏当着凤梧儿的面将一盘糕点吃了个干净,甚至末了还吮了吮手指:“公主,这么好吃的糕点你没有尝到,真真是可惜了啊!” 从小到大,凤梧儿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窝囊气?从她刚从蛋壳里爬出来,就被凤皇凤后放在心尖尖上宠着,丹穴山上下哪一位神仙不曾被她捉弄过?甚至那些神仙私下里已经将这位神族小公主视为神山小魔姬。而与桃疏交手,凤梧儿却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她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这一日,却是刚好遇上凤凰族的一桩喜事。一对成婚不久的凤凰夫妇刚刚生下了一枚凤凰蛋! 凤凰虽然可以不断涅槃,不老不死,但是子嗣却十分艰难。凤凰一族上次有小凤凰降生,还是在五百年前。不料,那小凤凰似是先天不足,破壳不足半日,便魂归幽冥。 这一次,虽然那凤凰夫妇只是生出了一颗蛋,还不知道能不能孵化,却已经吸引了凤凰族人前来道贺。凤梧儿自是不会错过丹穴山一切热闹事,此次也是跑在了众人前边。 望着铺满了凤凰绒的小金床上放着的那一颗溜圆的凤凰蛋,凤梧儿似是难以置信,对着那刚刚做了爹娘的凤凰夫妇道:“你们说本公主小的时候也是这么一颗圆溜溜的蛋?” 那母凤凰忍俊不禁,捂着嘴笑道:“公主,我们凤凰一族都是这样,公主自然也是从蛋壳中钻出来的。” “那什么时候凤凰宝宝才能从蛋壳里钻出来啊?”凤梧儿似是真的好奇,一直问个没完没了。 许是要做母亲了,那母凤凰也格外有耐心,细细地向凤梧儿讲述如何孵化出一只小凤凰。 “等凤凰宝宝孵化出来,就得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了。我凤凰一族属火,孵化的时候必须将凤凰蛋放在□□中,用凤凰玄火为其增温,且这期间不能让凤凰蛋受凉,不然就有可能孵化不出凤凰宝宝。公主还小,现在必定听不懂这些,等日后公主自己有了孩子便会明白的。” 谁要生一颗蛋出来?凤梧儿一面撅着小嘴,一面在心里暗暗腹诽着。 “对了,梧儿还有一个问题。为何今日不直接把凤凰蛋拿去孵化啊?”凤梧儿听那母凤凰将孵化小凤凰之事说得那般严肃,却见此刻那凤凰蛋被放在一个小金床上,不禁有些疑惑。 那母凤凰答道:“公主有所不知,孵化之事,在凤凰蛋生出十二个时辰以内开始都不算晚。我凤凰一族神嗣不丰,今日添了新丁,大家都十分欢喜,想来道贺一番。我夫妇二人也不愿扫了大家的兴,故而明日巳时再准备孵化之事不迟。公主若是好奇,明日可以前来观看孵化之礼。” 凤梧儿心里想着本公主才不会那么无聊,嘴上却是满口答应:“好啊好啊,本公主最喜欢热闹了,明日本公主一定会来!” 那母凤凰见凤梧儿答应得如此爽快,以为她真的好奇,便任由她拿爪子在凤凰蛋上东摸摸西摸摸。只是笑弯了眉眼,却并不阻止。 “恭喜恭喜啊,你们两人才刚成亲,这么快就生了娃娃!” 一听这大嗓门,大家便知道是朱雀到了。正好,这对凤凰夫妇和朱雀的关系十分要好,那母凤凰也连忙起身出去迎接。 屋里顿时只剩下凤梧儿和刚出生的凤凰蛋两“人”。凤梧儿愣楞地盯着那凤凰蛋看了好久,忽然,她的小脸上现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凤梧儿扭头看了看门外招待客人的凤凰夫妇,抬手在自己身上拔下一根凤羽。虽是疼得凤梧儿龇牙咧嘴,但却丝毫不敢耽搁,慌忙将凤羽化作一枚假蛋放在小金床上,自己却将真蛋藏了起来? “咦?公主,你也在啊?” 朱雀一进门便看到凤梧儿趴在小金床旁边,想起前几天被她在身上放了什么“伊人解衣粉”,害得自己差点挠掉一身的凤羽,不由牙根恨得痒痒的。 “呵呵,朱雀叔叔,您今天也来看蛋,不,凤凰宝宝啊?”凤梧儿一边将凤凰蛋往自己身后藏一边偷偷往门口挪。 “那朱雀叔叔好好看着,梧儿先走了啊!” 凤梧儿一边说着,一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朱雀以为凤梧儿怕自己找她麻烦,所以才这么快开溜,不由摇了摇头道:“这小公主真是,早知道害怕,当初就别做那混事儿。不过,公主倒不至于见着我就躲啊,我又不会跟个孩子一般见识。青鸾,你说是不是?” 青鸾轻哼了一声,便俯身去看那小金床上的凤凰蛋了,一点儿也没有要搭理朱雀的意思。 朱雀摸了摸鼻子,扭头对一旁的凤凰夫妇道:“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就她这性子,怕是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不如赶明你们的孩子孵化出来了,便认她做个干娘,免得她孤独终老……” “你不说话没人那你当哑巴!”青鸾的俏脸都气红了,抬手便挥出一把练实,堵住了朱雀的嘴。 见朱雀青鸾这一对欢喜冤家随时可以上演一出闹剧,凤凰夫妇和众宾客不由哈哈大笑。 朱雀见大家都在笑,虽然不明所以,自己却也摸摸脑袋笑了。恨得青鸾又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脸上的红晕更盛。 话说凤梧儿用自己的凤羽掉包了真的凤凰蛋,却并不是为了拿回桐月院自己赏玩,或是自己热心做回好事,将那凤凰蛋亲自孵出来。 她只是坐在自己镶了鲛珠、美玉的大床上,抱着那颗凤凰蛋,默默地等待夜晚来临。夜幕降临,她便好做坏事。 等着等着,凤梧儿已经无法克制自己渐渐袭来的睡意,一边抱着凤凰蛋,一边脑袋一歪一歪地打着盹儿。 “咚——” 一个不小心,凤梧儿的脑袋重重地磕在了那凤凰蛋上,瞬时将她的瞌睡全吓跑了。 “完了完了,该不会将这颗蛋磕破了吧,该不会一会儿那蛋清蛋黄会流一地吧……” 凤梧儿顾不上自己的脑袋被磕得生疼,立马抱着那凤凰蛋检查了一周。 “还好你没碎,不然本公主就要落得一个残害同族的罪名了。” 凤梧儿欣喜之余,将整个凤凰蛋都抱在了怀里,久久不肯放手。 不得不说,凤梧儿有的时候,还是有些分寸的。只是她泛起混那会儿,就连那一点点的分寸也没有了。 不知不觉,已是到了子时,整个丹穴山都弥漫着浓浓的睡意。 凤梧儿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抱着凤凰蛋溜进了桃疏所在的房间。 屋子里,桃疏睡得正香。奈何剑倒是警觉,将半个身子从剑鞘里探出来看了一眼:原来是凤凰族的小公主!这么晚她来做什么?不管了,只要女主人的性命无忧,主人便不会在意,还是接着睡吧。 “哼,本公主熬到现在都没睡,你这凡人睡得倒是挺香!” 凤梧儿一边看着桃疏的睡颜暗自咬牙,一边悄悄将那凤凰蛋放在了桃疏的怀里。 哼,物证此刻便在你这凡人的怀里了,明日的人证自然就是本公主咯。我凤凰族的后嗣何等重要,明日你便等着被我父皇母后逐下丹穴山吧! 凤梧儿一边想着一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心里越想越兴奋,直至丑时才渐渐睡去。 日耀朱窗。 桃疏一大早便坐在自己床头发懵,因为她的床上多了一个好大好大的鸡蛋! “这是多大的鸡才能生出这般巨大的蛋啊!” 桃疏一边感叹着,一边伸出自己的小手在那蛋上摸了摸:“这么大的蛋,不知道吃起来味道怎样?” 后边这一句刚好被凤梧儿叫来的凤凰夫妇听了个正着。那公凤凰立刻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将自己的孩子夺了过来,气愤道: “公主说的不错,你这凡人果然胆大妄为!居然连我凤凰族的神嗣都敢偷来满足你的口舌之欲!” 那母凤凰一想起桃疏那句“不知道吃起来味道怎样”,就十分后怕,自己的孩儿差点成了一个凡人的盘中餐!于是,她进来便拉着桃疏的手腕怒道:“你这窃贼,还不随我去见凤皇凤后!” “窃贼?什么窃贼?” 桃疏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想起,难道他们指的是这颗大鸡蛋吗?于是,她连忙辩解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早上一醒来,这颗蛋便在我的床上了……” “还在狡辩!”那母凤凰不由分说便来拉桃疏的手。 “这一大早,大家为何都在我未婚妻房间喧闹?” 白沐之不知何时也到了门口,一见桃疏的手被人牵着,立刻上前,使了个巧劲儿将桃疏整个人都护在自己怀里。 那公凤凰余怒未消,立刻迁怒白沐之:“青丘的王子殿下来得正好!你的凡人未婚妻偷窃我凤凰族的子嗣,居然还不承认!既然王子殿下来了,那便随我们一起去见凤皇凤后吧!” “沐之,真的不是我!我哪有那本事啊!”桃疏对着白沐之道。 白沐之握了握桃疏的手:“我相信你。不过,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们就必须配合凤凰族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才能还你清白。” 桃疏闻言便不再反驳。一行四人,出了门便急急赶往正准备行孵化礼之地。 凤皇凤后,凤族公主凤梧儿,还有朱雀青鸾等早已等在那里。还有那颗假的凤凰蛋,依然鸠占鹊巢,静静地躺在那□□之中。 凤皇见四人走近,真的凤凰蛋也已寻回,脸上的严肃却丝毫未减:“究竟怎么回事?” 不等白沐之和桃疏开口,,凤梧儿便一脸肯定道:“啊呀,父皇,您不是看到了吗?凤凰蛋就是在那凡人的床上找到的,梧儿今早去她房间亲眼所见!” 凤凰夫妇也连忙站出来附和:“凤皇,公主说得不错,臣夫妇二人正是从青丘王子殿下的未婚妻那里找到自己孩子的!” “父皇,您听到了吧?梧儿没有乱讲,那凡人就是窃蛋之贼,父皇快将她赶出我们丹穴山!”凤梧儿一边说着一边晃着凤皇的胳膊。 “哦?公主殿下一口一个凡人叫着,难道桃儿身为凡人竟有这般能耐?能从神族眼皮底下偷走凤凰蛋却不被发觉?公主殿下应该知道,凡人可是半点法力都没有!” 白沐之的几句话便让凤梧儿发现了自己的失误,可她却半点没有示弱的意思,而是指着白沐之道:“那凡人没有这本事,但是你身为青丘的王子却不会这点本事都没有吧?谁知道是不是王子殿下为了讨自己未婚妻的欢心,自己帮着她将蛋偷了去!” 在场之人皆知青丘的王子殿下对自己的未婚妻甚好,一时间居然有些相信自家公主殿下的胡说八道,都拿眼睛在白沐之、桃疏二人身上打量。 白沐之却是不慌不忙,对凤皇淡淡道:“凤皇陛下,您要不要先看看那假的凤凰蛋到底是什么,再做定论?” 凤皇自是不会无故伤了凤族同狐族的和气,加上他自己心中也疑点重重,闻言立刻将那假的凤凰蛋隔空吸到手里。 只见那假凤凰蛋在凤皇的掌心渐渐变回原形,竟是一根五彩凤羽! 第53章 真相大白 春儿遭难 凤皇的脸黑了! 凤凰夫妇的脸齐刷刷地黑了! 朱雀、青鸾难得一致地同时望天! 事实上,除却白沐之一脸平静外,其余人脸上的神情都极为丰富。 凤后一边揉了揉自己的鬓角,一边无奈开口叫道:“梧儿,你这次太过胡闹了……” 原本凤梧儿还想嘴硬一番,不料,那根五彩凤羽此刻就在他父皇的掌心。众人一看便知是她身上的凤羽,就是想抵赖也不成。 “母后,我……” 凤梧儿想起平日里恶作剧惹恼了自家父皇母后后,只要装出一副已然知错的可怜样子,父皇母后便会心软。于是,此刻她又想故技重施,一双眼睛里蓄了些泪水,一张小嘴也委委屈屈地撇着,只等凤皇凤后心软。 凤皇虽然对自己的爱女极为宠爱,甚至是纵容,但此刻也只能硬下心来。毕竟此事关系到青丘狐族同凤凰族的友好,凤凰族后嗣的安危,还有自己这个凤皇的威严。 “梧儿,这次你太过胡闹了!我凤凰族的神嗣何其艰难,你居然也能拿来儿戏!还好没有误了孵化之礼,总算没有酿成大错!从今日起,你就好好待在桐月院,将我凤凰族族规第一十三条抄写一千遍,长一长记性!” 凤皇此言一出,凤凰族人皆在心里暗赞凤皇英明。虽然凤皇没有指明公主所犯错误有多严重,但众人皆知凤凰族规第一十三条便是写着:凤凰族人不得以任何借口、任何方式残害同族!这下他们才不会担心,有朝一日,自己的孩子也会被小公主这般折腾。 “父皇……”凤梧儿这次真的哭了。 从小到大,她凤梧儿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何时在这么多人面前被自己的父皇这般训斥!比起没有诬陷到桃疏,她更在意的是自己父皇母后对自己的宠爱!眼下自己的父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了她难堪,凤梧儿心中真的很难过。于是,她看了自己的父皇一眼,便哭着跑出去了。 凤后到底心中不忍,想要对凤皇说些什么。不料,凤皇此次是铁了心要罚凤梧儿,还不待凤后开口,便瞪了她一眼:“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凤皇到底是顾全了凤后的面子,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凤后同他做了千年的夫妻,自是明白这次凤皇是动了真格,只好不再说什么。 “凤皇,沐之有一事相求。” 一直静静看着却不说话的白沐之突然开口了。 凤皇以为他是想为自己的未婚妻讨个说法,便开口道:“沐之,此次的确是我家梧儿不对,委屈了桃疏姑娘。梧儿年幼无知,还望桃疏姑娘多多包涵。” 白沐之心中冷笑,凤梧儿已然活了五百多岁,在凤皇眼中还是一个年幼无知、无理取闹的小孩子,那桃儿呢?桃儿不过十六七岁,一个人在挽云峰长大,没有母亲怜爱,没有父兄照应,她便该受一个比自己多活了五百岁,且养尊处优的神族公主给的委屈吗? 心中虽是这样想,白沐之自是不会傻到直直说出来。 “凤皇多虑了。公主她天真烂漫,性格直率,沐之也十分欣赏。只是沐之的未婚妻天生体弱,沐之十分忧心。恳请凤皇将她的房间安排在沐之隔壁,沐之也可以照料一二。” 神族不若人间那般规矩繁多,未婚夫妻住在一处也是常有之事。见白沐之并未提起自家女儿的过错,凤皇心中十分满意,当时应道: “这有何难?你们本就是未婚夫妻,理应如此。凤后先前那番安排,是想着梧儿自小没有玩伴,想让桃疏姑娘同她住得近些,她们能成为朋友最好。不料,梧儿却是过于淘气了,白白委屈了桃疏姑娘,也浪费了她母后的一番好意。” 一番话将凤后先前安排的不妥,还有凤梧儿的刻意为难统统掩盖了去。就连白沐之都不得不叹服,凤皇不愧是凤皇,连说话都这般有技巧。 “多谢凤皇。既然事情已然真相大白,那沐之和桃儿便先行一步了。” 得了凤皇允许,白沐之便牵着桃疏提前离开。什么孵化之礼,于桃儿和自己何干?尤其是这凤凰蛋还让桃儿受了委屈! 说来那未出世的小凤凰也是可怜,还没从壳里爬出来,便被凤梧儿拉来这么大的仇恨! 一路上,桃疏似是十分生气,甩开了白沐之的手,自己在前面走着,一声不吭。 白沐之以为今日她受了委屈,不由开口安慰道:“桃儿不要生气了,今日那凤凰族的小公主已经被罚,就连你的房间都挪到了我的隔壁,也可以说是因祸得福啊……” “哼……那凤梧儿哪里小了,你张口闭口都是小公主长、小公主短!”桃疏依旧连头也不回,自顾自地在前边走着。 桃儿这是吃醋了? 白沐之一想到桃儿为了自己吃醋,心中不免有些得意。一时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倒想看看桃儿吃醋会是什么模样。 桃疏却是以为白沐之心虚了,原本的疾走竟然变成了小跑,一面把白沐之甩在身后,一面嘟囔着:“那你还跟着我做什么?去找你天真烂漫、性格直率的凤凰小公主啊!” 白沐之的狐狸耳朵很尖,虽然桃疏嘟囔的声音不大,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于是白沐之瞬间到了桃疏的面前,面上带着一个大大的笑容:“桃儿,你这是在吃醋了?” 吃醋?桃疏瞪大了杏眼,不依不饶道:“本姑娘就是吃醋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白沐之脸上的神色十分欠扁,对着桃疏缓缓道:“不怎么样。” 桃疏气结,白沐之却笑道:“既然娘子爱吃醋,不若相公为你多酿几坛?” 桃疏一听,伸出一双粉拳,怒道:“白沐之,你要敢这样,我便打断你的狐狸腿!” 白沐之听完立马做出害怕的表情:“沐之不敢,沐之不敢,家有悍妻啊……” 一边说着,白沐之一边摇着头走了。 桃疏连忙追上去:“你说谁是悍妻……” …… 凤凰一族办事向来利索,当天晚上桃疏便住到了白沐之隔壁。 夜里,白沐之来敲桃疏的门,却发现那丫头装睡,怎么也不来开门。正想穿墙而入,不料,屋里却传来一个声音: “你若是今晚进来了,不管是破门也好,穿墙也罢,以后我们便永远分房睡吧!” 白沐之站在门外,摸了摸鼻子,这是自找的? 青丘。 入冬以来,青丘便少有晴日,狐族虽不畏寒,却也不愿在阴云沉沉的日子出来。 今日,想来是金乌在云后藏得久了有些烦闷,居然偷溜了出来。宝宝原身是棵人参,自是对日光有着特殊的喜爱。一见太阳露了面,便嚷嚷着让白蕊之带他出去玩。 白沐之对宝宝极为疼爱,想也不想便答应了。 临出门时,她突然想起涂春儿也是一个人在家。冬日本就萧索,不如人多一些热闹热闹也好。于是,白蕊之便牵了宝宝来到涂春儿的住处。 琴虫带着十数个魔域高手已在青丘潜伏了几日,一见白蕊之出门,便急急地跟在身后,静待时机。 “春儿,你在吗?” 蕊之? 涂春儿原本在屋内小憩,一听见白蕊之叫自己,便自软榻起身,出去开门。 “春儿在家做什么呢?” 白蕊之见涂春儿一副慵懒模样,不禁开口问道。 涂春儿还未回答,便听见宝宝开口道:“王姬姐姐,宝宝猜春儿姐姐定是在家睡懒觉!你看她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被宝宝猜了个正着,涂春儿不禁也露出一丝笑意。 忽然,涂春儿似是看到了一个黑影闪过,于是收了笑淡淡道:“进来说话,外面凉。” 白蕊之点了点头,牵着宝宝一同进了屋。 “外边有人跟着你!”一进屋子,涂春儿的脸色变得十分严肃,立刻对白蕊之道。 白蕊之一脸惊讶:“有人跟着我?” 涂春儿点点头:“虽然我没有看清究竟来了多少人,但是他们能一路尾随到这里,定是有备而来!” 白蕊之顿悟:“他们是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等我远离王殿?” 涂春儿一边警惕地望着屋外,一边肯定道:“若我猜的不错,这些人的目的就是抓你!” 白蕊之看了看牵着自己的宝宝,不禁有些担心:“不知道我们是不是他们的对手?” 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白蕊之低头对宝宝道:“宝宝,你是人参娃娃,自然可以遁地。你现在立马回王殿,说我和春儿遇到了危险,去找女君来救我们,快!” 宝宝突然被白蕊之委以重任,一刻也不敢耽搁,立马点点头,随即遁地不见。 “你倒是真为他着想!” 似是明白白蕊之安排宝宝先行离开的用意,涂春儿淡淡道。 “宝宝是无辜的,又没有自保能力,我也只好让他先离开了。说不好我们二人还能撑到宝宝搬来救兵呢。”白蕊之一边说着,一边取出自己的法器——一条天蚕丝做成的白绫。 “嘘!”涂春儿突然示意白蕊之噤声。 白蕊之会意。两个人四双耳朵齐齐竖着探听四周动静。 来人不少!且都是高手!涂春儿和白蕊之对视一眼:魔域! “蕊之你听着,这些人十有八九是魔域来的高手,而且他们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抓到你!你是青丘的王姬,不管魔域是抓你寻仇也好,还是另有阴谋也好,都不能随了他们的意……” 一听这话,白蕊之便知晓涂春儿想要做什么,立马反驳道:“春儿,这是我青丘族内之事,你不要插手!既然他们要抓的是我,你能帮则帮,不能帮定然要先保全自己,千万不要逞强!万一咱们不是他们的对手,你不必管我,尽快去找我母君去魔域救我!” 说完,白蕊之便要出去。不料,却被涂春儿从身后定住。 “你从未拿我当外人,这次不要撇的这样清!” “春儿!” 涂春儿索性将白蕊之变作一只花瓶放在桌上,自己开门出去。 “春儿,宝宝就先留在这里,我下午再来接他。” “白蕊之”走出门,对着屋内柔声交代。 白蕊之不能开口说话,只能静静躺在桌上,心急如焚。一边着急,一边想着:希望宝宝能跑快些,能真的搬来救兵! “白蕊之”走出涂春儿的院子不远,便被琴虫一行团团围住。 “青丘王姬,在下恭候多时了!请吧!” 琴虫脸上挂笑,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客气。 “你是魔族中人?”“白蕊之”冷冷道。 被她一语道破,琴虫倒也不恼,皮笑肉不笑道:“王姬还是顺从些为好,我家少主可是等了王姬几日了!另外,王姬也不用妄想会有人来救你,我们此次可是做了好一番准备!” “白蕊之”冷冷地看了琴虫一眼:“前面带路!” 琴虫摸摸鼻子,这青丘的王姬还有几分傲气! 不过,傲又怎样?不还是马上要做我魔域的阶下囚? 第54章 蕊之脱困 求助无门 “王姬姐姐……” 是宝宝来了! 白蕊之想要叫,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暗暗催动灵力,拘来一只鸟儿。 宝宝正在四处寻找白蕊之,却不防被一只鸟儿用翅膀拍了脑袋。宝宝顾不上理那只没眼色的鸟,“蹬蹬”地迈着小短腿儿在屋子里边找边叫:“王姬姐姐,春儿姐姐,你们都去哪里了啊?” 白蕊之心里焦急,但又不能说话,只能祈祷那只鸟儿能快些将宝宝引过来。 不料,宝宝听不见二人回应,竟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王姬姐姐,春儿姐姐,难道你们都被坏人抓走了吗?都怪宝宝没用,没有找到女君,没能救得了你们……” 怪不得宝宝一个人回来了!但是母君为何不在王殿?母君不在王殿会在哪里? 白蕊之十分担心涂春儿,一时也管不了许多,只能狠下心来,让那鸟儿在宝宝的小手上啄了一口。 宝宝原本正在伤心,眼见一只鸟儿也来欺负自己,立马就从地上爬起来,追着那鸟儿骂道:“你这只臭鸟,居然敢欺负你宝宝小爷!看我不抓住你,将你变成一只烤鸟!” 那鸟儿似乎也是真的害怕,却又被白蕊之的灵力拘着,只能连拍翅膀,飞到白蕊之所在的桌子上。看着宝宝走近,那鸟儿一边焦急地叫着,一边拿翅膀指着桌上一个“花瓶”。 “看你这只臭鸟还要往哪里跑!”宝宝伸手便想去抓那鸟儿。 不料,那鸟儿却是两只翅膀死死地抱住了桌上那个“花瓶”,叫声虽是惊慌,却不飞走。 宝宝傻眼了,难道那花瓶是什么宝贝?这鸟儿明明被自己吓得不行,还要死死抱住。 宝宝一边想着,一边将那花瓶拿在手里。怎么这花瓶上有自己熟悉的味道? 宝宝疑惑了:“为什么这花瓶有王姬姐姐的味道?” 一被宝宝拿在手里,白蕊之便放了那鸟儿,直接使用灵力对宝宝传声道:“宝宝,是我!你快带姐姐回去找女君,春儿被人抓走了!” “王姬姐姐,真的是你?太好了,你没有被抓走!”宝宝激动地抱着“花瓶”亲了又亲:“王姬姐姐别担心,宝宝马上带你回王殿!” 宝宝虽说腿短了些,但遁地逃跑的本事却是一流。他将白蕊之护在怀里,在地下疾奔,不一会儿便跑回了青丘王殿。 “让一让,让一让!” 宝宝一面喊着,一面奔进了王殿,把两位正在同女君议事的狐族长老都下了一跳。 女君一看到宝宝怀里抱着的“花瓶”,不禁板了脸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宝宝十分害怕女君生气的样子,吓得连大气儿都不敢出,只是伸出抱着“花瓶”的小胳膊弱弱道:“这是王姬姐姐,求女君将她变回来……” 女君自是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女儿,她想问的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看样子那小人参精也不知道,还是赶紧将蕊之变回来问一问罢。 女君一挥衣袖,白蕊之瞬时落在地上。 不待女君开口,白蕊之便焦急道:“母君,是魔域的人!他们想要抓我,派了许多高手前来!春儿为了救我被他们抓走了!母君,您快点去救救春儿啊!” 女君却是一脸了然:“原来是调虎离山。怪不得赤鱬一族会在今日突然内乱,还要本君亲自去调解!” 听完女君所言,白蕊之心中更是暗叫不好:魔域为了抓自己,竟不惜引起赤鱬内乱,以引走自己的后援!那春儿被他们抓去,岂不是十分危险? “母君,您救一救春儿吧!她是为了女儿才……”白蕊之此刻没有平日的半分端庄,满脸都是急切和慌乱。 “你想让母君怎么救?直接发兵魔域吗?”女君的声音变得十分严厉。 白蕊之顿时跌坐在地,是啊,自己想让母君怎样救春儿?直接发兵攻打魔域,将春儿抢回来吗?自己的母君会吗?会为了一个连青丘子民都算不上的女子引起同魔族的对战吗? 白蕊之心中全是苦涩,她已然知晓了答案。径自从地上站起身来,对高高在上的女君施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王姬姐姐,你等等我呀!”宝宝见白蕊之自己走了,连忙追在她身后。王殿里边都能冻死人了,他才不要留在那里。 出了王殿,白蕊之却没有回蕊居。明明自己的家就在这里,她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原本挂在天上的太阳,此刻也已经被阴云遮挡,只有裹着寒意的风一次又一次地扑在她的身上。 怎么办?难不成自己一个人去魔域救春儿吗? 白蕊之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如果自己真的一个人去了,那便是自投罗网,连自己也要折在里面。那样一来,就更救不到春儿了。 要不,去找人帮自己? 白蕊之心中似是点燃了一丝希望。但是,她一想到自己终日待在青丘,除了沐之这个弟弟,竟连一个法力高强的朋友也没有,她心中的那点儿微弱光芒便又渐渐暗淡下去。 沐之此刻身在凤凰族疗养,还有谁能帮自己? 不行,再好好想一想!自己还认识什么人? 白蕊之生平第一次这般慌乱,一刻也不停地踱来踱去。宝宝站在她身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被转晕了,却也不敢吭声。 “龙昀覆?” 一个名字突然从白蕊之的脑袋里蹦了出来。下一刻,白蕊之却慌忙道:“不成不成,春儿是从青丘被掳走的,我青丘的女君都不愿派人去救,难道龙族会愿意趟这趟浑水吗?” 要不,去龙族试上一试?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有没有希望!内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蛊惑白蕊之。 罢了。白蕊之决定去龙族找龙昀覆谈一谈。 于是,她弯下身子对宝宝道:“宝宝,姐姐此刻要去龙族请人去救你春儿姐姐,你乖乖待在家里等姐姐回来好不好?” 宝宝心中虽然不情愿,却也知道春儿姐姐还在危险之中,便乖乖点了点头:“宝宝知道了,王姬姐姐快些去吧。宝宝在家乖乖等姐姐回来,姐姐一定要快些回来哦……” 白蕊之见宝宝乖觉,不由得了些安慰。安排好了宝宝,她一个旋身便没了身影。 东海,风平浪静。 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白蕊之颇有些踌躇。到底要不要去找他?他平日里总是那般冷冰冰的,这次他会答应帮自己吗? “管不了许多了,春儿等不及了!不管怎样,总要去试一试!” 白蕊之掐着避水诀,瞬时潜入东海。 “太子殿下,龙宫外有一位女子,请求要见殿下一面,要小的前来通报!”一个水族侍卫站在龙昀覆面前,毕恭毕敬道。 女子?龙昀覆有些疑惑,自己素来不爱同女子打交道,几乎没有同哪个女子多说一句话,为何会有女子来找自己?更何况看这样子,那女子似乎不是水族中人,会是谁呢? 那侍卫等了许久,也不见龙昀覆回答,便小心询问道:“若是太子殿下不愿见她,小的这便让她离开?” 龙昀覆挥手道:“不,让她进来吧!” “是!”那侍卫得令后便转身离去。 会是谁呢?龙昀覆正在思量,不妨那侍卫口中的女子已经款款走了进来。 “太子殿下,许久不见了。”白蕊之面上微笑得体,微启檀口,轻声对龙昀覆道。 龙昀覆千年不变的面上似是闪过一丝诧异:“原来是青丘王姬?” 白蕊之微微颔首,似是有话想要对龙昀覆说,最终却是笑了笑。 龙昀覆不傻。青丘的王姬此时孤身前来龙宫,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愿被别人知晓,自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了。 看她的样子,似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可究竟是多大的麻烦竟会让她放下王姬身份,千里迢迢地从青丘亲自赶来? 白蕊之此刻心中急得火烧火燎,面上却是云淡风轻。不料,龙昀覆的性子却是清冷惯了,不爱言语。白蕊之不说,他也不问。 就这般站了许久,白蕊之终于等不了了,急急开口道:“太子殿下,蕊之有个不情之请,想让你随蕊之去救一位朋友。” 龙昀覆十分意外,什么朋友这么重要,是男是女?龙昀覆心里莫名有一种排斥,却掩去了眼睛里的探究,看着白蕊之道:“王姬想让我救哪个朋友?他现在身在何处?” 白蕊之见龙昀覆没有当下拒绝,便放开了些,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龙昀覆。 “大哥,大哥,我听说有位绝色佳人来咱龙宫寻你?难不成你背着我那王姬嫂嫂在外边金屋藏娇?” 人还未进来,龙昀擎的混账话便传了进来,白蕊之的一张俏脸立见窘色。 “咳咳……”龙昀覆没想到自己的弟弟会在这一刻前来,脸上也有些尴尬:“昀擎,不得无礼……” 龙昀擎一进门便发现,自家大哥身边站着的不是什么藏在金屋里的娇娥,而是自己的正牌嫂嫂。于是,不待龙昀覆说完,便上前跟白蕊之打招呼:“哟,什么风把王姬嫂嫂给吹来了?” 白蕊之含笑点了点头:“二殿下。” “嫂嫂这次来龙宫,可是想念我大哥了?”龙昀擎一向没个正经,此刻一双桃花眼里全是戏谑。 白蕊之面颊微微有些发烫,连忙否认:“自然不是,我此次来是为了春儿……” “嫂嫂说春儿?春儿怎么了?”龙昀擎一听春儿两字,立马焦急地问向白蕊之,将白蕊之都被吓了一跳! “没什么!你不是要找你的鲤鱼妹妹叙旧吗?快些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龙昀覆知道自己的弟弟是个闯祸不嫌大的,压根就不愿意让他知道。 不料,龙昀擎一听春儿的名字,瞬间将什么鲤鱼妹妹抛在了脑后,非要让白蕊之告诉他实情。 第55章 三人同行 必有一坑 “嫂嫂,你说春儿被魔族的那些混球抓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不等白蕊之说完,龙昀擎已经跳了起来。若不是头顶有龙宫,只怕早已经窜出水面了。 白蕊之有些无奈地看了看龙昀擎,又转过脸,看了看早已对自家弟弟习以为常的龙昀覆,内心开始打起了退堂鼓:也不知道自己来找这兄弟二人帮忙是对是错?看龙昀擎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会坏事的那一个! 于是,白蕊之神色复杂地看着龙昀覆,欲言又止。 似是明白白蕊之心中所想,龙昀覆一脸肃然,对龙昀擎道:“昀擎,你这次留在龙宫,哪里都不许去!我随王姬一起前去魔域救人。若一日内,我和王姬还没回来,你就带上我龙族精锐前去支援!听明白了吗?” 龙昀擎听到自家大哥的话后十分委屈,不满道:“大哥,你自己带着嫂嫂一起出去行侠仗义,却连个英雄救美的机会都不留给我!这样下去,你会让弟弟我娶不了龙妃,生不了龙子的!” 龙昀覆连眼神都不赏给自家弟弟一个,淡淡道:“你还有个鲤鱼妹妹。” …… “大哥,嫂嫂,你们带上我啊!我保证不给你们惹麻烦!你们就信我一回吧……” 龙昀擎一路追着白蕊之二人走到龙宫门口,却被两个水族侍卫拦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大哥带着未来嫂嫂,一起去救自己的心上人!这叫什么事啊! 不成,不成,自己一定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一定要让那个冰美人对自己刮目相看!龙昀擎一边在心里盘算,一边想着对付门口两个侍卫的主意。 有了! “哎呦,哎呦,我的肚子……肚子好痛啊……哎呦” 两个水族侍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冲另一个递了个眼色。那侍卫心领神会,走到龙昀擎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二殿下,您没事吧?” 龙昀擎一边运功在自己额头上逼出些冷汗,一边捂着肚子艰难道:“没事……没事,你家二殿下一点儿事都没有……” “哦,二殿下没事啊,那就好!” 那侍卫听龙昀擎说自己没事,也就将心放回了肚子。一边应着话,一边走回到自己方才站的位置。 “就是……肚子有些痛……” 话音刚落,龙昀擎竟然直挺挺地躺在了龙宫大门正中央! 那侍卫吓得魂都没了,立马跑到龙昀擎身边,对着他耳朵叫道:“二殿下,您怎么了,快醒醒啊!” 另一个侍卫一看情况不对,立马匆匆往龙宫里跑去。 “你看着二殿下,我去叫人来!” 听见那侍卫渐渐跑远,龙昀擎刷得睁开眼睛,一双桃花眼贼亮贼亮的,哪有一点儿生病的样子! 那守在一旁的侍卫懵了:“二殿下您……”话没说完,他便发现自己动也动不了了。 龙昀擎拍拍那侍卫的肩膀:“你家二殿下我见你平日里总喜欢一个姿势站着,索性就将你定在这里,让你保持这个姿势一下站个够!够意思吧!不用太感谢我哦!” 说完,龙昀擎拍拍屁股扬长而去。留下那个侍卫半弯着腰,左腿微曲,双手前伸,似是要扶起什么东西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二殿下,二殿下……” “喂,你这样站在这里干什么呢?二殿下呢?” 那回龙宫叫人的侍卫伸手便来推门口站着的侍卫,不料用力过猛,竟将他整个推到在地,却仍是保持着那个姿势。 一看这样子,那侍卫便知道他们又着了二殿下的道了。不禁同情地拍了拍自己兄弟的肩膀:“对不住了,二殿下的定身术向来别具一格,兄弟我解不了……你且忍一忍吧!” 那侍卫摇摇头,冲身后几个虾兵蟹将招招手,让他们来将倒在地上的侍卫抬走。 “哎,原本是找他们来抬二殿下的……” 龙昀擎很少出龙宫,自是不知魔域在哪个方向。故而一从龙宫脱身,他便急急追寻自家大哥的气泽。 许是龙宫里的红粉知己过多,龙昀擎早已练就了闻香识人的本领。此刻,他竟真的靠着自己的鼻子搜寻到了龙昀覆和白蕊之的去向。 “哼!让你们小瞧我!我就一直跟在你们身后,不让你们发现。等到了魔域,我便自己去救春儿,到时候……” 龙昀擎仿佛看到涂春儿那块寒冰已被自己感动得化作一滩春水,妙目含泪,依偎在自己胸口柔柔道:“昀擎,春儿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光是想一想那场景,龙昀擎就美得心里直冒泡。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敛去自己的气息,一边在龙昀覆和白蕊之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白蕊之和龙昀覆一起驾云前往魔域。许是白蕊之连番赶路,稍有些体力不济,忽然整个身子歪向一边,多亏龙昀覆眼疾手快拉住了她,才不至于跌落云头。 只是这龙昀覆这一拉,却是用了十分力气。白蕊之虽然同是仙身,却是一位女仙,力气自然比不得龙昀覆。于是,整个人便那样倒在了龙昀覆的怀里。 所有的动作似是一气呵成,就连眼前这一对璧人相依相偎的暧昧场景也形成于一瞬。于是,两个人就在那漫漫云海里愣住了。 白蕊之从出生到现在,真正单独见过的异姓男子也就龙昀覆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而龙昀覆平日里更是连话都不会同女子多说一句,自然不曾有过佳人在怀的经历。两个加起来快两千岁的人,竟然在情感这一块儿都是空白! 白蕊之傻愣愣地盯着龙昀覆的俊颜看了许久,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同他的姿态太过亲密,一面从龙昀覆怀里挣脱出来,一面吞吞吐吐道:“你……我没事了,你……可以松开了……” 龙昀覆神色不变,只是放在白蕊之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语气十分霸道:“累了便不要逞强!” 白蕊之又挣扎了两下,却发现龙昀覆的手臂卡在自己的纤腰上纹丝不动,索性赌气不再挣扎了。龙昀覆见她这便放弃,脸上竟然带上几分自己都不曾觉察到的淡淡笑意。 “啧啧,怪不得大哥不让我跟着,原来是想同嫂嫂多亲近一番……话说,大哥脸上的笑倒真有几分春心荡漾的意思……”龙昀擎一面看着自家大哥搂着人家姑娘的腰,一面摸着自己的下巴笑得不怀好意。 剩下的一段路程,有龙昀覆带着,白蕊之自是十分轻松。不多时,两人已然到了魔宫之外的大泽。 龙昀覆一边将白蕊之揽得更紧,一面在白蕊之耳边道:“小心,千万要抓紧我!这里是魔域之外的大泽,能将一些道力低微的神仙精怪都吸进去……” 后边的话语,白蕊之已听不真切,只觉得一个好听的声音响在自己的耳边,那呼出的气泽似火一样地炙烤着她的左耳。不一会儿,她的耳尖便红得能滴出血来。似是触到了龙昀覆询问的眼神,白蕊之心慌意乱地冲他点了点头,实则根本不记得他讲了些什么。 龙昀覆看着白蕊之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有些奇怪。不过他又转念一想,即使她没听明白,自己也不会松手让她掉下去,便也不再多言。 两人终于穿过大泽,到了魔宫门口。 落地的那一刻,龙昀覆的手臂依然扣在白蕊之腰间。此刻,白蕊之倒是有些清醒过来,使了灵力将龙昀覆的手臂推开,又向一边挪了几步,一下子距龙昀覆三尺远。龙昀覆却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对着白蕊之淡淡道: “你最好不要站得距我太远,这里是魔域,不是青丘,随时都会有危险!” 白蕊之也不是矫情之人,深知龙昀覆所说十分有理。可是,她却放不下自己的面子。明明方才躲开的是她,这会儿她再跑过去,岂不是太失颜面? 于是,白蕊之面上难得露出几分小女儿姿态,冲着龙昀覆窘道:“要过来你过来,反正我不过去。” 话音刚落,龙昀覆已然到了白蕊之身侧。似是食髓知味,他的手臂又自动回到了白蕊之的腰上。 “结果都是一样,那么别扭做什么?” …… 白蕊之竟然无言以对,因为龙昀覆说得好有道理。 “站住,你们两个吃了雄心豹子胆,连我魔宫的大门都敢擅闯!” 龙昀覆和白蕊之两人正欲进入魔宫,却不防被那站岗的小妖拦住。 龙昀覆看都不看那小妖一眼,双目对着魔宫方向道:“快去通报你家少主,龙族太子同青丘王姬前来魔域寻找一位朋友,请他出来一叙!” 那小妖却是哈哈大笑:“你这蠢货,出门没带脑子吧!青丘王姬此刻正在我魔宫做客,哪里又冒出来一位王姬?撒谎也不先打个草稿!哈哈哈……” 其余小妖一听,全都附和着笑了起来。 饶是白蕊之气度好,此刻双颊也已气得微红。她扭头看了看龙昀覆,却见他的神色丝毫没有变化,只是声音里带了十分冷意: “给你们两个选择:一,立刻进去通报;二,本殿自己杀进去!” “什么人这么大的口气?” 似是那些小妖笑得过于狂妄,琴虫也闻声赶了过来。 “是你们?”琴虫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原来是龙族太子和青丘王姬! 既然青丘王姬好端端地站在这里,那现在幽禁在魔宫的那一位又是谁?若是少主知道,自己废了一番周章抓回来的竟是个假货……琴虫不敢再想。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顶多就是办事不利,被少主惩罚。再怎么着,少主也不可能将他琴虫也关入阿芙蓉窟吧? 于是,琴虫对龙昀覆和白蕊之笑道:“原来是两位神族贵客,快请进!我家少主可是十分挂念两位!” 龙昀覆和白蕊之也不搭理琴虫,跟在他身后进了魔宫。 第56章 坑货发功 威力无穷 “禀少主,龙族太子、青丘王姬到了……” 宿丘泽一个眼神递过去,琴虫立马噤了声。似是知道自己是戴罪之身,琴虫今日格外有颜色,主动找了个宿丘泽不容易看到自己的地方站着。 宿丘泽有些慵懒地坐在魔殿之上,见白蕊之同龙昀覆一起进来,深沉的眸子里也无过多意外。他总不至于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好让别人都知道,魔族少主千里迢迢抓来了一个假货。 “看来两位相处的甚是融洽,就连来我魔域也不约而同。白荦这一次倒真是出人意料,歪打正着了……” 白蕊之见宿丘泽张口便直呼自己母君名讳,心里有些困惑,为什么自己听他叫那两个字时觉察到了浓浓的恨意?母君千年来便一直身在青丘,也未主动下令招惹过魔域,那宿丘泽的恨从何而来?难不成,是自己听错了? 龙昀覆却不知道白蕊之在想什么,只见她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自己接过了宿丘泽的话。 “还要感谢少主为本殿制造机会。” 宿丘泽闻言,眸子里划过一丝狠色:“哦?本座自是没这本事,龙太子自己手段高明,这么快便达到了目的。看样子,龙族同青丘是快要办亲事了……” 宿丘泽言语之间,似是故意留出空间让白蕊之多想,想一想龙族太子为何这般亲近于她,为何选择她做自己的太子妃。 不料,白蕊之此刻回过神来,对着宿丘泽莞尔一笑:“青丘同龙族联姻已是定局。既然结果都是一样,想那么别扭做什么?我青丘狐族同龙族素来友好,少主多虑了。” 听她拿自己说过的话去堵宿丘泽的嘴,龙昀覆淡淡地看了白蕊之一眼。白蕊之似乎没注意到,垂首理了理自己臂上挽着的披帛。龙昀覆的望着她的一双龙目里多了几分柔和。 宿丘泽见他们二人傍眉若无人地在自己的地盘上眉来眼去(虽说是龙昀覆单方面的),内心十分不痛快。大约所有的孤家寡人都有这种通病,虽然他们表现出来的是厌恶,而内心深处却是轻羡。 “若是两位无事,就请二位打哪儿来还回哪儿去!我魔域没有在魔宫招待神族的先例,琴虫,送客!” “且慢!” 白蕊之依旧面上带笑,一双天生媚色的丹凤眼却是盯着宿丘泽。 宿丘泽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不禁冷笑道:“怎么?青丘的王姬有了龙族太子还不够?此刻竟然这般盯着本座,难道这便是九尾狐的天性吗?” 说到最后,宿丘泽的语气变得更加阴狠,似是将眼前的白蕊之同千年前那个水性杨花的冷血女人重叠到了一起,整个人散发出强烈的恨意。 白蕊之被宿丘泽一顿讽刺,并不觉得十分愤怒,她内心更多的则是奇怪。她总觉得宿丘泽似是透过自己看到了另一个女子,而且那个女子似是被他恨了许久。白蕊之一边想着,却忘记将自己的目光从宿丘泽身上收回来。 “嘶——” 感觉自己腰间的那条铁臂渐渐收紧,白蕊之冷不防被那痛意引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扭过头去看那罪魁祸首,却发现龙昀覆面上没有半丝表情,仿佛方才弄痛自己的不是他一样。 白蕊之也不理会龙昀覆莫名其妙的举动,又看了宿丘泽两眼,缓缓道:“不知为何,总觉得少主有些熟悉。不过,蕊之却说不出熟悉在哪里……” “承蒙王姬错爱,本座对王姬没兴趣!两位还是请回吧!” 宿丘泽颇有些心虚地转过了脸,不肯同白蕊之对视。言语仍是十分恶毒,却似是有意将白蕊之对自己的那份关注找一个合适的由头。 白蕊之还欲说些什么,不料龙昀覆却对自己传音入密道:“别忘了我们此番来魔域的目的。” 白蕊之猛然想起自己来魔域是为了救春儿,立刻将对宿丘泽的那份怀疑抛在了脑后,肃然道: “既然我同龙族太子大老远地赶来了,少主不妨卖我们一个人情。我的朋友涂春儿此刻身在魔域,不若少主将她送出来,我们三人便即刻离去!定然不会再打扰少主!” 原来那丫头叫涂春儿,倒是有几分胆量,也有几分能耐。从将她抓来魔域到此刻,竟然丝毫没有露出破绽!琴虫被她耍了也就罢了,自己这个魔族少主的面子要往哪里找回? 吃了亏的宿丘泽自是不肯善罢甘休,冷笑道:“两位当我魔域是什么地方?说来便能来,想走便能走?你们的朋友,叫什么涂春儿,本座未请她来,她却不自量力送上门来!此刻想走?没那么容易!” 白蕊之有些恼怒,她从未见过这般狂妄、不讲理之人,不由怒问道:“那你当如何?” 宿丘泽见白蕊之生气,自己倒是心情畅快了许多,对着白蕊之皮笑肉不笑道:“既然本座要请的青丘王姬本人已经到了,不若就留下来,本座倒可以考虑将那个假货还给你们!二位以为如何?” 龙昀覆看着宿丘泽,冷冷道:“不如何!青丘王姬是我龙族未来的太子妃,自是无法留在魔域!” “哈哈哈……” 宿丘泽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突然哈哈大笑,而后一脸寻味地对龙昀覆道:“龙族太子倒是对青丘王姬情深意重,只可惜方才王姬似是对本座颇有好感,说不好王姬愿意留下来呢……涂春儿对王姬可是姐妹情深啊……” 白蕊之被宿丘泽的无耻气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冷笑道:“既然少主想让我留下,那便让春儿出来同我见上一面!说不好我会看在少主的诚意上答应留下。” “这有何难?琴虫!” 宿丘泽朝站在角落里的琴虫打了个手势,琴虫立刻走出了魔宫大殿。 “喏,人,本座已让琴虫带来了。” 宿丘泽将眼睛放在了白蕊之身上:“王姬?” “春儿!”白蕊之一见“涂春儿”被琴虫带了出来,顾不上宿丘泽说什么,便想上前将她拉在自己身侧。 “小心有诈!”龙昀覆毕竟要比白蕊之更了解宿丘泽的手段,连忙将她拉了回来。 下一刻,那“涂春儿”已然炸得粉碎。有几块儿落在魔殿之上,那坚硬无比的墨玉居然也被腐蚀出了几个大窟窿。 饶是白蕊之一向稳重,此刻也吓得不轻,若不是龙昀覆,只怕那几个窟窿便要添在自己身上了。越想越气,白蕊之手里的白绫灵力充盈,直直刺向宿丘泽。 宿丘泽一边将白绫抓在手里,一边轻叹:“王姬脾气有些急躁啊,本座不过是同王姬开个玩笑……” “蕊之今日知道了,原来在魔域,开玩笑是会要人命的!既然玩笑开过了,就请少主兑现承诺,放了春儿!” 白蕊之虽生气,却没还有乱了分寸。只有龙昀覆和自己两个人,在魔族地盘动手是最下策。因此,她也只得忍了怒火,尽量对宿丘泽好言相商。 宿丘泽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冲琴虫点了点头,琴虫才转身将真正的涂春儿带了出来。 “王姬爽快!既然王姬要的人已经在这里了,那就请龙太子带着她离开吧。王姬还要在我魔宫多待些时日……”宿丘泽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白蕊之,似是担心她下一刻便会反悔。 “蕊之,我没事,你不能……” 涂春儿脸上虽十分疲惫,声音也有些沙哑,但除了不能使用术法外却没有什么大碍。白蕊之不由松了一口气:“春儿,你没事就好,不用担心我。” “琴虫!” 琴虫会意,一边押着涂春儿走向龙昀覆,一边做好准备将白蕊之扣下。 双方越距越近,琴虫正欲动手,不料涂春儿却被一条白绫拦腰卷走。高座上,宿丘泽虽及时出了手,却被龙昀覆拦下。 守在殿外的一众妖魔此刻全涌入了魔殿,将龙昀覆三人团团围在中间。双方之战,一触即发。 “啪、啪、啪——”宿丘泽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手掌,嘴角全是冷笑:“本座没想到,如今的神族也这般阴险狡诈,表里不一!” 龙昀覆神色不改:“同少主比,半斤对八两!” 宿丘泽怒极反笑:“很好,我倒要看看龙族太子有多大的能耐,能带着两个法力平平的女仙从我魔宫全身而退!” 宿丘泽话音刚落,一众妖魔已然蠢蠢欲动。 不料,龙昀覆脸上竟然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对着宿丘泽胸有成竹道:“若少主真的以为本殿自负至此,未带一兵一卒便敢前来魔域,未免也太看得起本殿了。” 宿丘泽心里一动:难不成,他们此番还带来了龙族军队? 果然,龙昀覆接着道:“本殿的王弟已然奉命带了我龙族精锐在魔域大泽之外等候,若是少主不愿放人,我龙族男儿自然不惧一战!” 单一个青丘,宿丘泽自然不放在眼里,但同时与青丘和龙族交战,只怕此刻魔域还没有那个实力。于是,宿丘泽盯着龙昀覆看了许久,才缓缓道:“看来,龙族太子是决意要娶青丘的王姬了?” 龙昀覆点了点头:“还请少主体谅,本殿的未婚妻实在不宜留在魔宫。” 宿丘泽气得将牙咬得“咯吱”作响,却也不得不对琴虫挥挥手:“放他们离开!” “多谢!” 龙昀覆毫无诚意地道了声谢,便带着白蕊之、涂春儿二人走出魔宫。 “大哥,嫂嫂,你们可是将春儿救出来了?为什么不等上一等,将这英雄救美的机会让给我,我一个人跑这么远跟来……” 龙昀擎的声音一传过来,三人心中同时暗叫不好。 “快走!”龙昀覆拉起白蕊之和涂春儿便直直冲出去。 “拦住他们!”宿丘泽听到龙昀擎说自己一个人来的,此时整张脸都黑了,立刻冲着自己的手下吼道! 龙昀覆见魔族人多势众,伸手便将涂春儿丢进自己还傻乎乎愣在那里的弟弟怀里:“你带她先走!” 龙昀擎这次反应倒是不慢,将人接住后立刻化作龙身,背着涂春儿一下子窜入云海之中,没有了踪影。 第57章 终出魔域 别离匆匆 一见龙昀擎带着涂春儿成功脱身,龙昀覆同白蕊之都松了一口气。两人相视一眼,正准备离开,不料宿丘泽已然到了眼前。 “本座早就警告过你们,想走,没那么容易!”宿丘泽说着,伸手便来抓白蕊之。 白蕊之反应不慢,一旋身刚好错开。不料才刚站稳,琴虫和一众小妖也向她逼近。 龙昀覆则是和宿丘泽交起手来,一时间也顾不上白蕊之,只能看着白蕊之被团团围住。 宿丘泽的本意还是要抓住白蕊之,于是招招狠辣,想要逼退龙昀覆,好趁早脱身去助琴虫。只是龙昀覆心中同样明了宿丘泽的意图,故而见招拆招,丝毫不让。一时之间,两人打得难舍难分。 白蕊之道行并不算浅,只是实战经验不足,与琴虫交手已是有些吃力。再加上一众妖魔也齐围上来,更是感觉力不从心。有好几次,都差点被身后的小妖暗算,多亏龙昀覆及时出手,替她挡上一挡。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白蕊之好几次想开口叫龙昀覆先走,不料自己被团团围住,竟连开口说话的功夫都没有。难道今日,真的要连累他也无法脱身吗? 白蕊之一晃神,琴虫的长戟已直直刺向她的左肩。龙昀覆时刻留意着白蕊之,却不想她在这样的危急时刻也会走神,想要出手挡下琴虫,却已经来不及了。 眼见那长戟刺入白蕊之的肩头,血花瞬时绽开,龙昀覆心中怒意翻腾,竟然发出一声怒吟,化出金龙真身! 宿丘泽见龙昀覆化作龙身,暗道不好,急急转身扑向受伤的白蕊之,想抢在龙昀覆之前抓住她。不料,龙昀覆的龙身巨大,一个摆尾竟然将宿丘泽逼退了几步。再欲上前时,龙昀覆已经用龙尾扫开了琴虫等人,将白蕊之拦腰卷起。 金龙现身,电闪雷鸣。魔宫之上常黯的天空也骤然被银蛇劈裂,竟然从云缝中透出几丝日光,照得魔域中人睁不开眼睛。整个魔宫,大呼小叫不绝于耳,乱作一团。 在自家门口被人打了脸,宿丘泽也是怒不可竭,本欲化作蛟身追上,却被琴虫死死拦住:“少主不可!一出魔域大泽,少主便会被那些神族时刻盯着,即使追上他们也于事无补!反而会让那些神族忌惮,说不好会合力围攻少主啊!” 神族对魔族的容忍,仅限于他们本分地待在魔族的地界。这些不用琴虫说,宿丘泽也明白。他只是不甘心,凭什么龙昀覆是金龙,就是正统,他是黑蛟,便是邪门歪道!此次还被龙昀覆上门挑衅,当着那么多属下的面被生生打脸!此仇不报,让他如何服众! 宿丘泽的眼眸似是淬了毒般,盯着龙昀覆离去的方向看了半天,才转身回了魔宫。 “吩咐下去,本座要闭关!魔域事务由琴虫暂理!违令者杀无赦!” 宿丘泽的声音夹着自身灵力,传遍了魔宫每一个角落。所有妖魔皆跪伏:“谨遵少主魔令!” 蓦地,宿丘泽回身看了琴虫一眼:“阿芙蓉窟那位,本座闭关出来要用!你让血魔多用些心,让我魔域的圣花开得更美艳一些!” 琴虫慌忙跪下:“琴虫谨遵少主魔令!” 宿丘泽吩咐完琴虫,拂袖离去。 不料,一个小犬妖跪在地上悄悄问旁边的虎精:“据说我魔域永远不会有日光照进,永世黑暗。今日这般,是不是……” 其余妖魔虽是跪着,但也都支着耳朵想探听一番。 琴虫见状,脸上冷笑更甚。一抬手臂,将那小犬妖捉了来,手顺势掐上了他的脖子。 “知道我魔域圣花为何常开不败吗?” 那小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舌头已经不由自主地吐了出来,含糊不清道:“不……知……” 琴虫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嗜血的味道:“因为它们喜欢畅饮鲜血,喜欢用死亡来换取永生……” “还有,它们从不多话……” 琴虫话音一落,那犬妖也断了气。 琴虫随手将尸体扔进了阿芙蓉花丛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看着那些艳丽的花朵瞬时将犬妖吞噬干净,其余妖魔皆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都看到了吧?这便是话多的下场!少主已然闭关,若有哪个想趁机挑出一些事端,他的下场便如此妖!” “小妖不敢!小妖不敢!琴虫大人饶命啊。” 琴虫在众妖身上又扫视了一遍,见他们一个个脸上皆是驯服,方才满意离去。他还有事,要要去阿芙蓉窟,会一会那位曾经的魔域左护法。 龙昀覆用龙尾卷着白蕊之离开魔域,却没有将人送回青丘,而是直接带回了龙宫。 “这药敷上会有些痛,你忍一忍。”龙昀覆拿来一个药瓶,思索再三,还是提前交代了白蕊之一句。 白蕊之肩头的伤口并不是很深,若是在龙昀覆自己身上,他定然觉得不用敷药也无大碍。可是,伤口却长在白蕊之的肩头,龙昀覆莫名感觉那伤口一定很疼。 白蕊之从未吃过这样的大亏,一时也觉得自己肩头的伤口痛得厉害,不禁蹙了黛眉:“你就不能找一瓶敷上不会痛的药来?” 龙昀覆愣了愣:“有这样的药?管用吗?” 白蕊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原以为他要比龙昀擎聪明一些,实则不然,自己还是高估他了。连一句戏言也听不明白,这一代的龙王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两个傻儿子? 白蕊之此刻不知,有一个词叫做“关心则乱”。 龙昀覆见白蕊之不说话,似是想到了什么,竟缓缓凑到白蕊之面前:“你方才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白蕊之抬起头,望着龙昀覆,脸上的笑意暖如春风:“太子殿下怎么会这样想?你可是蕊之的救命恩人。” 龙昀覆见白蕊之转移了注意力,抬手便将白蕊之肩上的衣物猛地撕开。 “你做什么?”白蕊之吓了一跳。 龙昀覆也不回答,只是将身子转了过去。 质问了龙昀覆后,白蕊之才感觉自己肩头一痛,原本粘在伤口上的衣服此刻已被龙昀覆撕开,露出来血淋淋的伤口。 白蕊之犹豫了一下,还是对龙昀覆道:“多谢!” 龙昀覆背对着白蕊之微微点了点头。 白蕊之知道龙昀覆是位君子,而神族又没有凡间那般的男女之妨,故也不再扭捏,自顾自地将药敷在自己肩上,也不管龙昀覆就站在自己身前。 “我敷好药了,你帮我……缠一下伤口……” 虽有些难为情,白蕊之还是决定麻烦龙昀覆。毕竟以自己的身份,不能让龙族中人知晓自己孤身来访,还负伤在此。那样,会引起龙族的流言,会失了青丘的颜面,青丘女君最在意的神族颜面。 想到自己的母君,白蕊之脸上出现一丝苦笑。龙昀覆过来包扎伤口,将那苦笑都看在眼里,却没有开口询问。 既要包扎伤口,就避免不了盯着伤口看。此刻,白蕊之露着半个香肩,虽说那伤口有些触目惊心,但那赛雪的肌肤还是落入龙昀覆眼中。第一次与女子如此亲密,龙昀覆的龙目里有些尴尬,便胡乱寻了个话题。 “我前些日子贸然去青丘求亲,你可曾怪我?” 白蕊之似是没听清,又反问了一句:“你方才说什么?” 龙昀覆原是装作无意,想问问白蕊之对这桩婚事是否不满,不料她却未听清楚。不过,他也不好再问一次,便不再言语。 谁知,白蕊之似是听到了“求亲”两字,心里也猜了个大概。于是,她轻声对龙昀覆道:“既是你我的使命,我们便没有机会选择逃避。” 白蕊之给的答案在他意料之中,也完美得无可挑剔,可龙昀覆心里却有淡淡的失落。他说不上自己对她有什么期待,这隐隐的失落感又从何而来。可是,他知道自己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 “不过,太子很好……”白蕊之又补了一句。 很好?龙昀覆一时微怔。 什么叫做很好?相貌?龙昀覆知道自己的相貌不算太差,可是相貌很好的男子不在少数。性格?自己冷冰冰的性格,怕是没有哪个女子会觉得自己性格很好。家世?龙族同青丘地位相当,她是青丘王姬,自己龙族太子的身份只是可与她相配,也谈不上很好。 龙昀覆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龙族太子在这个女子面前连半丝优越之感都没有,就连自己曾经被人拿来称赞的那些优点也消失无踪。甚至,他内心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优雅高贵的女子面前有些卑微,无关身份与地位。他总想将她捧得高一些,再高一些,然后再去仰视。 不料,在龙昀覆胡思乱想之时,白蕊之却是莞尔一笑:“太子人很好,对蕊之也很好。蕊之愿意试着去做一个好太子妃,一个好妻子……” 好妻子!她说要做自己的妻?龙昀覆发现自己心中的那丝失落全然被惊喜取代。眼前这个女子,她不仅仅是龙族未来的太子妃,也会是她龙昀覆的妻子!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龙昀覆的龙目里不禁也泛出笑意。整个人似是脱掉了一层冰冷的壳,化为一个温润君子。 “我也愿意王姬早些来试!” “……” “太子殿下,龙宫外有两位神族来客,说是奉命来接一位女子?小的让他们进龙宫等着,不料却被拒绝了。说是太子明白,就不进来打扰了。” 一名水族侍卫匆匆来报,一边说着,一边等待龙昀覆答复。 “知道了,你先退下!” 龙昀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后,那水族侍卫又匆匆退下。 白蕊之看向龙昀覆:“想必是我母君知晓我独自来了龙族,所以派人来接我了……我母君将面子看得过重,太子不要介意……” “我该走了……” 龙昀覆不言语,拿出一件月白披风替白蕊之系好:“我送你!” 白蕊之觉得自己心中暖暖的,任由龙昀覆送自己到了龙宫门口。一出龙宫大门,果然看见两位狐族的长老正在宫门外静静等待。 白蕊之将心中的一丝不舍小心藏好,对龙昀覆笑道:“后会有期!” 龙昀覆仍然不语。 白蕊之转过身,跟着两位狐族长老离开龙宫。 “等我去青丘提亲!”是龙昀覆的声音! 白蕊之回首看了龙昀覆一眼,却发现他静静站着,并无动作。 原来是传音入密! 白蕊之顿悟,心里不禁好笑:原来这个冰块龙也会跟女子讲悄悄话。 第58章 春回人归 大婚前夕 昨岁残冬尽,陌上花开迟。离人缓缓归,旧事知不知? 青丘平静了数百载,却避无可避地遇上一个多事之冬。好在诸多麻烦已经解决,那给青丘造出麻烦的魔族少主也已闭关。眼前,王子白沐之将归青丘,王姬白蕊之将嫁龙族。虽说免不了忙碌慌张,青丘众人脸上却皆是喜色。 在凤凰族的丹穴山待了月余,除却前几日,桃疏忙着同凤凰族公主凤梧儿斗法外,剩下的一月,她都在白沐之的引导下修习内功心法。虽然桃疏习武的资质不算上乘,身体也在小时候吃过大亏,但胜在勤奋。故而一月下来,原本苍白的小脸上也有了几分红润。功力虽无过多长进,身体却强健了许多。 “沐之,我们终于回来了!” 桃疏坐在天马上,一路上只顾着开心,也不嚷嚷着自己惧高了。白沐之自身后环着她的纤腰,脸上尽是愉悦之色。 “桃儿不是不喜欢青丘吗?怎么今日回来这般激动?” 桃疏微微转过脸,对白沐之道:“你又不懂了吧?这叫退而求其次!我最想回的地方只有挽云峰,可是偏偏你又不让我回去!不过,同那什么丹穴山相比,我自然是喜欢青丘多一些咯……” 白沐之笑道:“原来如此……” “对了,你不是说要陪我回挽云峰的吗?你又想说话不算数!” 桃疏猛然想起那一日自己离家出走,白沐之可是答应了要和自己一起去挽云峰的。虽说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不了了之了,但是她却没有忘记白沐之的承诺。 白沐之摸了摸鼻子:“桃儿记性一向很好……” “所以你永远不要想着抵赖,你说过的话,我都会一直记得的!” “好好好,等桃儿同我拜了天地,我就带桃儿回挽云峰。人间的女子嫁了人,三日后,她的夫君也要带着她回门的。我这次定会说到做到。” “不许骗我……” “不骗你!” 归家心切,天马也兴奋异常。很快,两人一马已进入青丘之山。 平日里,青丘狐族总爱待在自家洞府,鲜少出门,也鲜少聚在一起。却不知今日这般都凑在一处,是何原因?白沐之心中奇怪,不过,却没表现出来。反正就要到王殿了,回去一看便知,也不急于一时。 桃疏似是也觉察到了什么,一个劲儿从空中往下看:“沐之,你看,今日青丘好热闹啊!难不成,他们是知道你要回来,所以才相约出来迎接?” “不对不对,你哪里有这样好的人缘?定然不是因为你!”不待白沐之说话,桃疏立马摇头反驳了自己。 白沐之哭笑不得,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丫头说的是实情。虽说自己向母君传信,说是今日将至,但族内也不会专门出来迎接自己这个主人。罢了,直接去王殿看看吧。 天马被桃疏吓过一次,这回倒是老实。一到王殿之外,便乖乖站好,等着桃疏从自己背上下去,才迈着优雅的步子回到自己的马厩。 桃疏冲白沐之努努嘴,示意他看天马多么乖觉。白沐之笑得十分灿烂:“是是是,我家娘子教马有方!” 两人进来王殿,桃疏便收了所有的顽皮姿态。乖乖地跟在白沐之身后,心里暗暗祈祷女君千万不要看到自己。 事实上,女君今日没空搭理她。白沐之一进王殿,便看到龙昀覆坐在女君下手,他的对面坐着自己的王姐,当下心中了然。 不知为何,龙昀擎那个跟屁虫这次倒没有跟来。 “母君,王姐,太子殿下。” 女君见自己的王儿刚从凤凰族回来,脸上的神色倒也柔和,微微冲白沐之二人点了点头:“坐吧。” 龙昀覆冲二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倒是白蕊之,许久不见自家弟弟和桃疏,脸上的笑容愈发大了。 “你们两个总算是回来了!在丹穴山一切可好?” 白沐之轻笑道:“弟弟再怎么着也不能错过王姐大婚,自是急着回来了。在丹穴山一切都好,凤凰一族十分好客。都是弟弟不好,没有与王姐通信,让王姐担心了。” 不料,白蕊之却是听到,自家弟弟将重点放在了“大婚”二字,不由嗔道:“你什么时候也学着打趣起自己的姐姐来!是不是跟桃儿学的?” 桃疏一听,连忙摆手否认:“蕊之姐姐,这事可不赖我!沐之他是自学成才,跟桃儿可是半点关系都没有!” 白蕊之闻言,也不说什么,只是盯着桃疏笑,笑得桃疏的脸都红了,一个劲儿地拿眼睛瞪白沐之。 蓦地,白沐之看向龙昀覆:“不知太子殿下此来,所为何事?” 龙昀覆仍是神色淡淡,不过眉宇之间多了几分暖意:“我此次是来提亲的。”话虽是说与白沐之听,一双龙目却是望向白蕊之。白蕊之似是没听到,自顾自地拿起茶盏细细品着,头也不抬。 虽然在意料之中,白沐之还是觉得惊讶:“这么快?” 女君却是在此刻开口:“这段时间,王儿不在青丘,自是有许多事情不知晓。那宿丘泽一再挑衅我青丘,上次竟然妄想将你王姐捉去魔域!” 白沐之不禁担忧地看向自己的王姐:“那后来呢?” 白蕊之放下茶盏,笑道:“都过去了。你看,王姐不是好端端地在这里了吗?” 虽然白蕊之笑得云淡风轻,白沐之也不会将事情想得那样简单。 果然,女君接着道:“魔族小子狂妄,怕是野心不小。龙族太子同本君都觉得此番魔域有更大的阴谋,必须一致对敌。故而联姻之事,最好是不能再拖了。” 白沐之听完,看向白蕊之:“王姐也没有意见吗?” 白蕊之笑着摇了摇头:“母君和太子说的都对,王姐自然没有意见。” 白沐之又将视线放在了龙昀覆身上:“既如此,太子要好好待我王姐。” 龙昀覆点了点头:“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话已至此,白沐之也不好说什么。倒是桃疏,偷偷拿胳膊碰了碰白沐之:“哎,你有没有觉得,姐姐和这龙太子之间,似是发生了什么……” 白沐之笑着答道:“吃你的点心,就你看得明白!” 桃疏轻哼一声,倒真是自己吃着点心,也不搭理白沐之了。 望着下坐的一双儿女,还有自己未来的女婿,女君心里生出些许团圆之感。只是,一看到自家儿子身旁坐着一个凡人,女君心里就莫名地烦躁起来。 不行,沐之的婚事也得多操些心了。如今魔域野心勃勃,神族又不一心,天帝更是对几大神族诸多猜忌。六界的太平,怕是维持不了许久了。幸好,青丘同龙族联姻已成定局,青丘也算多了一位盟友。 女君一边思索着,一边品着茶:罢了,先办完蕊之的大婚,再来考虑沐之的婚事吧。 白沐之四人聚在一处,总是免不了谈论一些政事。母子不是母子,姐弟不像姐弟,姻亲不算姻亲,怎一个怪字了得。桃疏在王殿里待了一会儿,便着实待不下去了,寻了个由头便溜出了王殿。 春寒料峭。虽然已经有些不知名的野花自顾自地开着,但是杨柳却还没有吐芽儿。桃疏从王殿出来,也不知道去哪里玩,只好自己在王殿附近瞎转悠。 “哎,小狸,听说此次龙族太子是来向王姬提亲的!”一个女仙跟另一个女仙边走边议论。 “龙族太子英俊神武,气度不凡,和我们青丘王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啊!” “哎,龙太子就这样有主了,四海八荒的神女仙子又少了一个春闺梦中人!” 那女仙似是十分遗憾,言语之间皆是惋惜。桃疏却是想着,看来蕊之姐姐家龙太子还是挺抢手的嘛。 “哎,龙太子是没指望了,不过,你还可以想一想另一位……” 另一位?谁啊?龙昀擎? “你说咱青丘的沐之王子?”听那女仙的声音,似是十分惊讶。 桃疏也顿时竖起了耳朵,原来和龙太子一样抢手的还有自家相公?不好不好! “是啊,咱青丘的王子,论家世、论相貌,皆可以在神族公子中排上前三,和龙太子不分伯仲呢!” 不料,那女仙却是有些泄气:“算了吧,青丘之人,有哪个不知咱青丘的王子喜欢他带回来的那个凡人?我们啊,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多情总被无情恼,还是不要肖想为好。” “你是不是头脑不灵光?女君会让咱们得王子殿下娶一个凡人做王妃吗?” 桃疏闻言,心里一痛,却又听那女仙接着道:“可是,女君也没有为王子殿下定亲啊?说不好,真的能成呢!” 是吗?桃疏心里稍稍有了些安慰。 “说你傻,你还真是不聪明!难道你不知道此次王子殿下去了凤凰族吗?” “知道啊,王子殿下去那里养伤啊,还带着那个凡人同去了。” “才不是呢,依我看,定是女君打算让王子殿下去那里见一见凤凰族的公主,所以才同意王子去凤凰族疗伤。我青丘什么宝物没有?什么灵药没有?若不是因为凤凰族的小公主,女君怎么会让王子殿下跑去外族疗伤?” “那,既然女君是这样的打算,为何允许那凡人跟着?” “女君这样做,定是想让那凡人知难而退。听说,凤凰族的小公主年纪虽小,却是十分貌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沐之的母君原来做的是这样的打算! 桃疏的心凉了一半,却还是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的,一定要相信沐之,沐之说了要同自己成亲的! 对,自己要相信沐之!桃疏一边失魂落魄地想着,一边浑浑噩噩地回到了东阁。 第59章 天地为证 日月为鉴 闲来无事风推门,意兴阑珊雨敲窗。 傍晚时分,突然下起雨来。桃疏自己在东阁,倚着窗儿,胡乱翻着一本书。只是一双眼睛,却并未往书上放,定定地瞧着那细密的雨丝,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有那么一会儿,桃疏甚至忍不住,想要去找白沐之问个清楚。但下一刻,她又深以为此举不妥,还是决定待在东阁,等沐之回来再问。 “哎呀,不行不行!”桃疏将书丢到一边,两只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脑袋。 “我好讨厌我自己啊!为什么我不能控制自己,为什么总要胡思乱想!为什么我不愿意相信沐之?一定是我这个人太坏了,所以才将别人都想得跟我一样!沐之一定不会偷偷喜欢别人的!”桃疏一边骂着自己,一边用手拍着自己的脑袋。 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对哪件事怀有这样的质疑。在她眼中,有太多的事情都可以用“是否、对错”来判断,但惟独白沐之对她的感情,她却是迷茫了。 白沐之可以喜欢自己,为什么不会喜欢上别人?尤其是那个女子容颜绝美,还是神族公主!自己有什么?凭什么让他只喜欢自己一个?即使此刻白沐之只喜欢她,但是以后呢?若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不好,白沐之还会喜欢她吗? “桃儿在想什么,想得这样出神?”原来不知不觉间,白沐之已经回来了。 冷不防被白沐之打断了思路,桃疏有些心虚,怎么刚刚还在想着他,他就回来了?于是,她慌忙道:“没,没想什么……” 白沐之何等聪明,自然不会相信桃疏的话。白沐之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小脸,让她与自己直视,一本正经地问道:“桃儿可是有什么心事?明明上午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难不成与自己的母君有关?不过今日,自己的母君并没有空闲找她麻烦才是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直对着白沐之探究的眼神,桃疏有些不好意思。伸出手拍掉白沐之托着自己脸的爪子,桃疏将脑袋埋进白沐之怀里,闷闷道:“他们说,你去凤凰族是为了见凤凰族的小公主……” 白沐之刚要开口,桃疏又接着道:“他们还说,你可能会与凤凰族的公主联姻……” “他们还说,女君让你带着我,是想让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 原来是因为这些!白沐之心中了然,不禁好笑道:“就因为这些,桃儿便生气了?” 桃疏气鼓鼓地抬起脸道:“他们都这样说了,我能不生气吗?” 白沐之摸了摸桃疏的脑袋,笑道:“桃儿也说了,这些都是他们说的,你家相公我可曾这样说过?” 桃疏撇了撇嘴,却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啊……” “那不就是了,你听到的都只是别人的猜测,又不是我亲口承认下的,桃儿何必在意那些流言?”白沐之说着,轻轻地捏了捏桃疏的粉颊。 “可是人家就是听了难受嘛……也无法控制自己……”桃疏的脸上尽是懊恼。 轻叹一声,白沐之将桃疏紧紧揽在怀里:“既然桃儿这样担心,不若我们成亲吧!” 桃疏懵了:“成亲?现在?” 白沐之点了点头:“就今日。怎么,桃儿没做好准备?” 桃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家就我一个,还有什么好准备的?只是,你母君不会答应的……” 白沐之看着桃疏:“那就要看桃儿愿不愿意受这委屈了……” 桃疏幡然醒悟:“你是说……” 白沐之笑着点了点头:“正如桃儿想得那样,我们不让母君知晓!只是,我怕桃儿会觉得委屈……我明明身为青丘的王子,却不能给你一个盛大婚礼,不能让你接受青丘臣民的跪拜……” 话未说完,却被桃疏用手堵住了嘴: “不,这样很好。成亲原本就是你我之间的事情,与他人何干?我早便说过,只要你能待我好,连同我没见过面的父母的那一份也一并给我,我便再没有什么不知足的。纵使得不到别人的祝福,得不到旁人的认可,只要你我能在一起,我便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桃儿……”白沐之觉得心疼,想要阻止,却被桃疏打断。 “沐之,你听我说完……我从小便独自在挽云峰长大,从不在意那些虚名和礼节,也没有觉得自己这样有多委屈……我只要知道,你今生今世,哪怕只有短短几十年的时间,能一心一意待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若是将来我老了,你也要用幻术将自己变得老一些,不然我会不让你进门……” “若是你真的不得不娶那凤凰族的公主,就等我归于尘土之后……那样我便不会知道,也不会难过……” 桃疏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得这般患得患失,但是她想要说出来,让白沐之知道。让他知道自己担心的是什么,知道自己对他的心意。 白沐之闻言,将桃疏抱得更紧,脸上也全是坚定:“桃儿,我早在挽云峰时就对你说过,我欢喜你,唯你一人!相信我,即便途中会有许多磨难,我也定然会陪你一起!” 桃疏眨眨眼:“原来在挽云峰时,你就打起了本姑娘的主意!” 白沐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先下手为强!不然,我岂不是到现在也寻不到娘子?” 白沐之说着,却是站起身来。 “你做什么?” “自然是布置喜堂了……” 白沐之素来办事利落。虽说同桃疏成亲之事,并无外人知晓,可他也不愿太过委屈桃疏。于是,整个东阁都被他用灵力装扮起来,十分喜气。 大约是上天垂怜,雨倒是缓缓停了。白沐之遮着桃疏的双眼,将她缓缓带至院中。 “你做什么?这般神秘?”桃疏一面小心翼翼地迈着脚,心里却是十分期待。 白沐之放在桃疏眼上的双手缓缓移开,漫天红色的碧桃花雨纷纷扬扬,瞬间撒在桃疏的发间,衣上,掌心…… 一阵微风卷过,那炙热的大红花朵打着转儿轻轻扑在桃疏怀里,缠绵缱绻,似是有千丝万缕的情意,说不清、讲不明。虽然悄无声息,却又仿佛有千言万语,欲语还休。甚至,还有几朵花儿十分解意,斜斜地插在了桃疏的鬓角,更添了几丝妩媚。 “桃儿,你看,就连这花儿也知道今日你要同我成亲,赶着为你添妆呢!” 白沐之看桃疏在那花雨中开心地旋转,脸上的笑意更盛。 桃疏接了整捧的花朵儿,乱七八糟地撒了白沐之一头:“就你会说好听话!这都是花儿善解人意,同你可是半点关系都没有……” 白沐之但笑不语,一步一步地走向桃疏。 原本也不过几步路的距离,白沐之却走得十分缓慢、漫长。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来,桃疏觉得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加快,呼吸也越来越乱,好似眼前的世界也看不真切。只剩下漫天的花雨,大红的颜色,一个如玉的男子,着一袭白衣,缓缓朝自己伸出手。 桃疏轻轻颤抖着,将自己的手放在白沐之的掌心。好似是两颗心的交接,等待了千年,只为这一瞬。从此,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期许,都得以圆满。 只觉得稀里糊涂,白沐之已拉了桃疏跪在东阁院内那一方天地之间。大红的花儿还在翩翩舞、簌簌下,四周静得只能听到花朵坠地的声音和两人的浅浅呼吸。 “我,白沐之,今日在此娶桃疏为妻。今生今世,风霜雷霆,绝不敢弃;喜怒哀乐,为她一人。天地为证,日月为鉴!如违此誓,碧落黄泉,皆不容我,神籍除名,永绝仙班!” 桃疏瞪了白沐之一眼:“黄天在上,千万别听这个人胡说!他刚才所说的都不作数,若是他真的违背誓言,不要罚他罚得那样重,就请照我说的罚!若他负我,今生今世,永生永世,碧落黄泉,我同他再不相见!” “桃儿……”白沐之脸上皆是无奈。 桃疏撅了嘴:“怎么?我这样做难道不是两全其美吗?若是你负了我,我定然不会愿意再见你,你也永远不会再见到我,两个人再不相见!” 白沐之肯定道:“不会有那一天的!” “谅你也没那个胆子!” …… “桃儿,随我拜天地……” 白沐之目光温柔地望着桃疏,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婚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虽然并无高堂在场,白沐之同桃疏还是恭敬地拜了拜。他们可以没有父母的祝福,却不能无视父母的生养之恩。 “夫妻对拜——” 当白沐之和桃疏相对而拜的那一刻,桃疏觉得天地间再无他人,只剩下眼前同自己互拜的男子。他的面上一片坦诚,一双眸子像是可以直直穿过自己的瞳孔,看到自己的心里。而自己,仿佛成了他最虔诚的信徒,同样俯下身子向他行最真诚的礼。 真好,他们成亲了。 “娘子,该入洞房了……” 白沐之牵着桃疏进了内室,桃疏才发现原来屋内也是做了一番布置。朱窗上贴着的大红的双喜,一对龙凤烛在铺了红锦的桌上静静燃着。就连被褥,也被换做了大红色的鸳鸯锦,上面却是学人间那般铺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沐之,这要怎么睡啊?吃完了再睡?”桃疏看着那一床的吃食,不禁好奇道。 白沐之笑得无可奈何:“娘子想什么呢……这是为取一个‘早生贵子’的寓意,不是为了吃!” “哦……”桃疏悄悄红了脸,成了亲就会生小宝宝吗? 喝过了合卺酒,白沐之将床上的那些干果撤了下去。 桃疏枕着白沐之的胳膊,仰起脸问道:“沐之,这便是成亲了吗?” 白沐之的瞳仁里似是盛了那对龙凤烛的烛心,燃起两簇小小的火苗。 “自然不是……” 红烛曳曳,花影重重。长夜漫漫,情意浓浓。 第60章 魔窟噩梦 夺命修罗 阿芙蓉窟。 胡形寄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一个彻彻底底的噩梦。 然而,那又不是梦。 “形寄,你回来了?”一个双十年华的年轻女子,牵着一个五岁大的女娃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浅浅笑意。 胡形寄脸上一片柔软:“宓儿,外面风大,当心吹着你和女儿。” 宓儿走上前来,牵了胡形寄的手,缓缓走进屋子:“这不是见天色已晚,你还不回家用晚饭嘛。女儿都等着急了,是不是啊,小梓淇?” 那小丫头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爹爹,梓淇都一整天没见到爹爹了,梓淇想爹爹,所以才要和娘一起出来等爹爹……” “爹爹的小梓淇真懂事儿!爹爹下次一定早些回来!” 胡形寄一面笑着,一面将自己的女儿抱在怀中,另一只手则是环着自家娘子,有说有笑地进了屋。 用完饭,小梓淇已经熬不住,率先睡去。而胡形寄却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宓儿自身后抱住了胡形寄,他身子一僵,倒是不敢再动。 “宓儿,吵到你了?” 宓儿摇了摇头。 “形寄,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胡形寄闻言一怔,转过身将自己的妻子揽在怀里。 “没事,宓儿不要多想,快些睡吧。” 宓儿却是倔强地抬起头:“形寄,我们是夫妻,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胡形寄将自己的脸贴着宓儿:“宓儿不用担心,一切有我。没事的,快些睡吧。” 宓儿见胡形寄不肯说,也不再多问,只是将他抱得紧了一些。胡形寄看出宓儿的不安,整个晚上都那样抱着她,不曾合眼。 画面一转,又到了一个夜晚。虽然月是缺月,一片星空却是正好。胡形寄便在自己院里设了桌椅,和宓儿一起,教自家爱女认天上的星星。 “小梓淇,你看,这个是织女星,那边那个是牛郎星……” “爹爹,爹爹,为什么这两颗星明明相隔那么远,你却要一起指给我看?” 在小梓淇看来,星星就要一颗挨着一颗地认,为什么自家爹爹这里指一下,那边指一下,自己怎么记得住? 不待胡形寄开口,宓儿却是已经浅笑道:“因为这两颗星星原本是夫妻啊……就像爹和娘一样,所以要将他们放在一起。” “那为什么他们变成了两颗星星?中间还隔那么远?夫妻难道不应该在一起吗?就像爹娘一样……” 宓儿将自己女儿的小手牵在手里,缓缓道:“因为织女是天上的神仙啊,而她的相公牛郎却是位凡人,所以他们不能在一起……天上的天后娘娘就将他们分开了。” 小梓淇连忙拍拍自己的胸口:“吓死梓淇了,还好我的爹娘都不是神仙,我们一家永远不会分开的!” 宓儿笑着望向胡形寄:“是,小梓淇说得对,我们一家永远不会分开的!” 胡形寄却是心中苦涩,神色复杂地错开了宓儿的目光。 青丘那里已经知晓自己在人间,只怕是不久便会查到这里。依女君的性格,自己定是会被抓回青丘,那宓儿和小梓淇该怎么办才好?难不成,自己一家也要被迫分开吗? “形寄,你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 忽然,两道白光一闪,院内突然多了两个人。 宓儿吓懵了,连忙拉着女儿躲在胡形寄身后。小梓淇更是吓得快哭出来:“爹爹,娘亲,我好怕……” 宓儿揽着女儿轻声安抚:“小梓淇不要怕,有爹爹呢,不怕啊……” 原来是青丘狐族的两位护殿长老。 胡形寄一面将妻女护在身后,一面向两位长老求情:“二位长老,这件事是胡形寄一人之错,与她们无关!是我自己明知故犯,违背族规,请两位长老放过她们,胡形寄愿意回去受罚!” 一位长老似是欲言又止,另一位却是冷哼一声:“胡形寄,女君素来铁面无私,最恨族人漠视族规!你这般明知故犯,罪不可恕!” “什么族规?什么女君?”宓儿虽然害怕,却还是疑惑地看向胡形寄。 那长老冷笑道:“看来这凡人还不知道你是青丘的六尾狐,自然不知你为她带来了多大的灾难!胡形寄,快随我们回青丘认罪!” 胡形寄登时跪在两位长老面前:“胡形寄愿意认罚,哪怕是失了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求二位长老放我妻女一条生路。” 那一直未开口的长老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胡形寄,你糊涂啊!你知道咱们女君最恨狐族和人族纠缠不清,为狐族惹来麻烦,你却……你看一看涂山如今是什么下场!这一次,真的无法……” “那女君打算如何处置我的家人?”胡形寄双目似是要喷出火焰。 “你的妻子,只要她将你忘记,便不会有事。但你们的孩子……她是狐仙同凡人生下的孽种,只怕留不得!” “孽种!”听了那长老的话,宓儿不由冷笑出声:“我的孩子是在他爹明媒正娶了她娘之后生下的,怎么会是孽种!这便是你们神仙的道理吗?” 那长老似是恼羞成怒:“你这凡人休得多言!胡形寄,快随我们回去受罚!” 语毕,一位长老出手抓向胡形寄,另一位长老则是扑向宓儿和她怀中的孩子。 “宓儿!”胡形寄一见那长老去抓自己的妻女,心中一乱,肩头登时受了一掌。 这一边,宓儿一个凡人,怎么能护住自己的女儿不被一个神仙抓走?不过一瞬,小梓淇已经被那长老抓在了怀里。 “胡形寄,你再不住手,我便杀了这孽种!” 胡形寄见自己的女儿被抓,怒火攻心,当即喷出一口鲜血!转眼,那长老的掌力又至。 “形寄!”宓儿疾呼!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胡形寄已经被拍飞了出去。 “爹爹,娘亲,救救我……”小梓淇看着自己爹爹被人打出血,顿时吓得哭了起来。 “小梓淇……” 宓儿见胡形寄被打得爬不起身,自己女儿的性命又被人威胁,一双眸子里显出几分决绝。 “你们的女君不愿狐族卷入人世纷争,自然也不愿在人间要了凡人的性命!你们放过我的女儿,放过我的相公……不然我就活活撞死在这里!” “不……宓儿,不要……” “你们放还是不放!” 那两位长老有些纠结,若这凡人真的撞死在这里,传出去便是被神族活活逼死,对青丘的面子…… “咚——” “宓儿——” 胡形寄满眼都是宓儿额头绽开的那朵血花,还有宓儿最后望着自己时嘴角绝望的笑容,那奔涌而出的鲜血将他的双目也染作猩红。撕心裂肺的声音,把狐族的两位长老也吓了一跳。 “怎么办?这凡人死了,死在我神族的手中,便是越界了……” “罢了罢了,既然这凡人死了,胡形寄也不会再留在人间,我们便回去向女君复命吧!” “那这女娃……” “照女君所言,喂她一粒洗髓丹,生死由命……” 不!不!胡形寄在心中大喊,却又动弹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被喂下一粒洗髓丹,然后被两位狐族长老带走! 宓儿,小梓淇…… 怒恨交加,胡形寄终于晕了过去! 再醒来,胡形寄发现自己已经身在魔域,身上的伤口也被做了简单的包扎。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陪她一起死!”胡形寄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宿丘泽却是冷笑:“原来本座救回来的便是这样一个懦夫!身上背负这般的血海深仇,却连半丝报仇的勇气都没有!” 报仇?胡形寄似是抓住了一根让自己活下去的稻草,缓缓睁开双眼。 宿丘泽一见他没了轻生的念头,又接着道:“难道你就没想过要找白荦报仇吗?毕竟是她害得你家破人亡!” 白荦…… 对,一切都是白荦害的!要找她报仇!是她将自己害到今天这步田地,不找她报仇怎么对得起宓儿和小梓淇! 胡形寄的眼睛血红一片,他要报仇! “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胡形寄似是想起了什么,看向了宿丘泽。 “宿丘泽!” 原来是魔族少主。 “你要什么?”胡形寄自是知道宿丘泽不会好心帮他。 “我要白荦去死,青丘覆灭!” 原来魔族少主也同青丘有仇…… “还有……你的脸皮……” 话音一落,宿丘泽伸手成爪,抓向胡形寄的脸面。 “啊——啊——” 胡形寄满脸鲜血,再次疼晕过去! 所有种种,又在胡形寄面前一一回放。 “啊——啊——白荦,你不得好死!” 胡形寄似是从那噩梦中醒来,整个人又变得癫狂。 魔窟里的阿芙蓉花还在静静地开着,似是没有听到那撕心裂肺的惨叫,自顾自地散发着诱人的芬芳。 琴虫和血魔在一旁看着,不由对视一笑。 “咱们少主真是英明,居然连阿芙蓉花能使人产生幻觉,乱人心智都用上了!这下,这六尾狐就是真的疯魔了。” “哼,此刻那胡形寄已经彻底入魔,六亲不认了……只有这样,我们少主才能放心地用他去对付青丘!” “琴虫大人说的是!少主英明,我魔族兴盛指日可待!” 血魔的话正说到琴虫的心坎上,琴虫听完,不由“哈哈”大笑。 “血魔辛苦了,我会替你在少主面前美言几句……” “多谢琴虫大人……” 听着两个魔头越走越远,胡形寄衣袖里传来几声玄鸟的轻叫。 “叽叽——”王子殿下,快点来救玄鸟啊……玄鸟撑不住了…… 第61章 蛾眉浅画 秉烛煮酒 桃疏很早便醒了,但是她却一直装睡。真的有些难为情呢,也不知道睁开眼睛见到白沐之该说些什么。于是,她索性一直将脑袋埋在锦被里。 白沐之看着自家娘子害羞,倒也没有拆穿,只是一手托着脑袋,嘴角含笑望着桃疏。 桃疏就是再想忽视那道视线也没办法,索性睁开双眼,小脸红红,瞪向白沐之,瓮声瓮气道:“这样看着人家做什么?” 白沐之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自然是因为我家娘子秀色可餐了。” 桃疏娇嗔地瞪了白沐之一眼,不料却换来白沐之在她唇上轻啄了一口。 “日上三竿了,该起床了。” 桃疏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坐起身来,伸出双臂:“快来替娘子我穿衣!” 白沐之看着眼前被自己宠上天的丫头,脸上又是无奈又是宠溺。随手指了指一件大红的衣裙,那衣裙便自动地穿在了桃疏身上。 桃疏气得噘着一张小嘴:“哼,神仙了不起啊!” 说着,自己起身坐在铜镜前细细梳妆。 不料,白沐之却从身后追了过来。随手拿过桃疏手中的玉梳,轻轻地将她的乌发梳顺,又不耐其烦地摸索着为她绾出一个髻。 看着铜镜中桃疏的面容,白沐之心中生出一些圆满。当初挽云峰初见,她就像是一朵清新羞涩的小小骨朵,不谙世事。而今的她,似是一朵半开的桃花,艳丽无双,却又不过分张扬。自己怎么看,都看不厌她如今这副明丽的模样。 “噗嗤——” 桃疏看着白沐之露出一副少见的呆样,不禁笑出声。 “傻子,原来你也会露出这样的呆样……” 白沐之却是弯下身子,盯着桃疏认真道:“看着自家娘子看傻的不叫傻……” “那叫什么?” “叫‘痴’。” 桃疏翻了个白眼:“还不是一样!” 白沐之却一本正经道:“怎么能一样?你家相公我的痴是痴情的痴,娘子说的傻却是痴傻的傻……” 都是什么歪道理?桃疏也不理他,安心地闭上眼睛,享受起白沐之的服侍。 白沐之看着眼前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自己服侍的桃疏,不由抽了抽嘴角:这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不过,这感觉倒也不错。于是,白沐之又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支眉笔。 “娘子坐好了,为夫为娘子画眉……” “嗯,看在相公这样有心的份上,娘子准了!” …… 两人嬉闹了一番,白沐之便出去处理青丘事务,桃疏随后也走出了东阁。 太久不见蕊之姐姐和春儿了,也不知道这一个多月她们都过得怎样。尤其是蕊之姐姐,听女君说,她还差点被抓去魔域。桃疏一面想着,双腿已然自觉地将她带进了蕊居。 白蕊之本在蕊居侍弄那些仙花仙草,见桃疏来了,就将手上的事情放在一边。 “桃儿来了,快坐。” 桃疏也是女子,对那些花花草草也颇感兴趣,倒是主动拿起了给花浇水的小壶。 “姐姐忙姐姐的,不用管我。我来帮姐姐浇水!” 白蕊之见桃疏十分殷勤地为花浇起水来,不由掩嘴笑道:“是是是,桃儿又不是外人,不需要姐姐招待。不过桃儿,那盆花喜干,再浇就死了……” “呃……”桃疏傻眼了,自己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罢了,自己还是一边儿歇着吧。 白蕊之见状笑道:“好了,桃儿无需自责。来姐姐这里,哪有让你动手干活的道理,随我进屋歇着吧。” 白蕊之说着便牵着桃疏进了屋子,那小小的水壶被冷冷清清地晾在了一旁。 “咦?宝宝怎么不见了?” “宝宝好动,一刻也不见他闲下来。这不,他自己去山上玩去了。”白蕊之一边沏茶,一边对桃疏道。 “原来如此,宝宝还真是调皮。对了姐姐,我昨日听女君说,你前些日子差点被宿丘泽抓到魔域去?”桃疏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被桃疏这么一问,白蕊之又想起了自己对宿丘泽莫名的熟悉,那丝疑虑也重新浮进脑海。不过,她却没将这份疑虑告诉桃疏。 “可能是宿丘泽心想若将我抓进魔域,母君定然会出动青丘的力量前去相救。这样以来,便能挑起青丘同魔域的战事,也达到了他原本的目的。” 桃疏不解:“可是,宿丘泽为何单单挑衅青丘?他是不是同青丘有什么深仇大恨,不然为什么总是针对青丘,也没有见他去招惹龙族和凤凰族……” 就连一向看不清楚六界形势的桃疏都发现了端倪,白蕊之还有什么理由不去怀疑。只是,白蕊之想不明白,宿丘泽到底同青丘有什么仇呢? 桃疏虽然疑惑,却并未忘记自己的目的是弄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于是又接着问道:“那后来呢?宿丘泽是不是刚进青丘便被赶走了?” 白蕊之轻叹一声:“并非桃儿想得那样。此次宿丘泽是做了充足的准备,特意在我远离王殿后才动的手。甚至,还挑起了赤鱬一族的内乱,将母君引去,断了我的后援……” “那姐姐岂不是很危险!后来姐姐是如何脱身的?” “唉,是春儿,我连累了她……她变作我的样子被魔族的人抓了去。后来,我求母君救她,却被母君拒绝了。我只好找了龙族太子……”说到这里,白蕊之想起那个淡漠的男子,脸上浮出几分自己也没觉察到的淡淡笑意。 “春儿真是太讲义气了,可是,也太傻了。还好一切都有惊无险……”桃疏有些后怕地看着白蕊之,却不料,她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笑意? 蕊之姐姐在想什么?桃疏心中好奇,不免将自己的眼睛直直地放在白蕊之的脸上。 许是觉察到了桃疏的怀疑,白蕊之稍有些慌乱地收了笑容。 这是第一次,桃疏发觉一向端庄的白蕊之竟也会慌乱,不禁打趣道:“看姐姐的样子,大约是想起龙族太子了吧?” 白蕊之嗔道:“你这丫头,净瞎说!” 桃疏却是不以为然:“是不是瞎说,姐姐心里不清楚吗?” 白蕊之瞪了她一眼:“你呀,跟着沐之不学好……” “哎,人人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这嫁了只毒舌的狐狸,自然是得了他得理不饶人的真传喽!姐姐可不能将错怪在我的身上。” 桃疏满不在乎地信口胡邹,却不防那话却被白蕊之细细品味了一番。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桃儿怎么会这样说?难不成…… 见白蕊之脸上若有所思,桃疏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转移话题。 “姐姐,你同龙族太子的大婚定在什么时候啊?” 白蕊之原也没有打算逼问桃疏,便笑着答道:“我同他的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六。” 桃疏瞪大了眼睛:“这么快?” 白蕊之面上似乎没有过多情绪:“早晚都是一样,对我而言也没有太多差别。” 只是对青丘,对龙族,对魔域,可能会有些许影响吧。 桃疏想到白蕊之嫁去龙族,自己就少了一个玩伴,心里不免会有淡淡的哀伤。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就对白蕊之提议道: “姐姐,半月后,你就要远嫁了,下次再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要不,我们将春儿叫来,今晚不醉不休!” 白蕊之心中一动。 “桃儿说的也是。等我嫁入龙族,便远在东海,再想同你们见上一面,怕是也不容易。那,就照桃儿所说,我将春儿叫来,今日我们好好聚上一聚。” 桃疏心里十分期待,连忙站起身就往门外跑。 不料,却被白蕊之拦住,笑道:“不过是叫个人,哪里用那么麻烦?” 桃疏一拍脑门:“对啊,我总是忘记身边的朋友都是些神仙了。” 于是,白蕊之催动灵力,传音给涂春儿。 “春儿,我同桃儿在蕊居等你来喝酒,速来一聚。” 涂春儿正在院中酿酒,不料却听到白蕊之唤自己的声音。 无奈地摇了摇头,涂春儿便带着自己刚启封的一坛梅子酒匆匆去往蕊居。这些人,每次都说请自己喝酒,却有哪一次不是眼巴巴地等着自己送酒去? 罢了,交友不慎,只是可怜这些自己刚酿好的酒了。涂春儿一面想着,一面推开了蕊居的门。 “春儿。” 白蕊之同桃疏齐齐站起身来。 “今日怎么突然想起叫我来喝酒?” 不等白蕊之答话,桃疏就抢着道:“因为我们三个许久不见了,今日一定要煮酒夜话,一醉方休!” “好啊,你的酒在哪里?” 涂春儿面上仍是一片冷色,却是难得地开起了玩笑。 桃疏偷偷看了一眼白蕊之,发现她只顾着笑,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索性嘴硬道:“酒?谁不知道春儿的酒是最好的,凡是喝过的人都念念不忘。我若是自作主张提前备酒,想必准备的酒太次,春儿也是喝不下的……” 涂春儿也不理她,自顾自地拿出酒放在桌上。 白蕊之素来心细,眼见涂春儿拿来了好酒,便将自己备着的点心端了出来,甚至还拿来了九心火莲的莲子,还有九心火莲的莲藕做的玉藕糖。 “虽说是已是春日,桃儿的身体还是不能受寒。酒要温一温再喝,喝完了,便吃上两颗火莲子。”白蕊之一边温着酒,一边细心叮嘱桃疏。 桃疏望了望涂春儿酒盏中的冷酒,再看一看自己杯中空空如也,又暗暗将自己的病弱身体嫌弃了一番。 许是许久未见,许是温情难得,三个人真的从中午喝到了晚上。所幸涂春儿带来的是一坛果酒,又是因为三人说话多于品酒,不然,只怕三人已经醉了。 月牙悬空,三人都有些微醺。桃疏却端着个酒杯,摇摇晃晃对着涂春儿和白蕊之道: “愿年年今日,我们三个……都能这样……坐于一处喝酒……干!我先干为敬……”说完,竟是将酒杯歪歪斜斜地向自己嘴里送。 白蕊之,涂春儿似是也有同样的感触,竟不阻止。甚至,白蕊之还真的应下这个约定,答应每年都回青丘,同她二人共醉一场。 蕊居内,笑声晏晏。 此时正举杯畅饮的三个女子都不知道,这是她们最后一次坐在一处喝酒,最后一次享受这难得的安宁。之后多年,她们都在一片混乱之中颠沛流离。六界怒浪,各自浮沉。 第62章 十里春风 红妆相迎 白沐之终究还是食言了。 原本同桃疏说好婚后三日回门,最后还是为筹备白蕊之的大婚作了让步。白沐之自己十分愧疚,可桃疏却将一门心思放在了白蕊之身上,说是以后有的是机会,不用着急。 几百年来,青丘不曾有过喜事。此次王姬大婚,青丘族人皆是尽心尽力,不为别的,只为借此机会能让青丘好好热闹一番。甚至一些年轻的小狐仙,更是想借此机会,看一看两大神族通婚的盛况。 “姐姐这些日子越来越漂亮了,当真是人逢喜事,便会变得不同。看姐姐的眼角眉梢,都有掩不住的笑意呢!” 桃疏自是将白蕊之这几日的变化看在眼里,说的一番话儿倒是真心实意。她暗地里寻思着,那龙族太子应当是真的不错,才能让蕊之姐姐这般喜笑颜开。 白蕊之见桃疏脸上全是一副为自己高兴的神情,不由牵过她的手笑道:“等哪一日,桃儿自己有了这样的喜事,便会明白姐姐此刻的感受了。” 桃疏的眼睛微微暗了下去,自己怕是此生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不过,那又如何?自己同沐之已然是夫妻,两人的婚礼虽然简陋,却也独一无二。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成亲那日的碧桃花雨,和在花雨之中缓缓向自己走来的白衣男子。这便足够了。 白蕊之心中对桃疏也怀有一份歉意,此刻似是想起了什么,便轻叹一声道: “桃儿,我知道,你同沐之在一起,怕是免不了受委屈。好在你同沐之两情相悦,沐之对你的感情,我这个姐姐也看在眼里。若是将来,有些委屈你不得不受,桃儿千万不要质疑你同沐之的感情。只有相信彼此的爱,才有勇气去面对一切。” 桃疏心中自然明白,面上却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啊呀,姐姐,你终日里总想着替别人操心会长皱纹的!眼前姐姐什么也不要想,安安心心等着做你的新娘子好了!” 白蕊之虽是无奈,却也任由桃疏忙得跟陀螺一般,拿着一件又一件的新衣在自己身上比划。 王殿内,白沐之同青丘女君正在看龙族递来的聘礼单子。饶是女君一向挑剔,此刻也对龙族的做派无话可说,面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龙族太子果然有心了。”女君冲站在一旁的龙族使者点了点头。 那龙族使者也十分有眼色,随即上前拱手道: “多谢女君称赞,我家太子殿下的确对贵王姬十分用心。这聘单上的每一样都是我家太子亲自挑选,想着王姬可能会喜欢的,便加进来。别的不论,单是大婚之日,王姬将着的嫁衣,乃是太子殿下遣鲛人一族花了整整一月,用鲛绡制成,上面缀有千颗鲛珠。龙族同青丘交好之心,皆可见也。” 见龙族太子这般重视青丘,女君面上竟是露出难得的笑意。 蓦地,女君转向白沐之:“王儿以为如何?” 白沐之淡淡道:“龙族太子能待王姐好,沐之自然求之不得。” 女君见状,微微点头,倒也不再说什么。 不料,白沐之心中却不如面上那般平静。同是一场婚礼,龙昀覆能给自家姐姐的便是这般盛大,而自己给桃儿的,却是那样简陋。甚至,除却自己夫妻二人,外人都不知晓。自己口口声声怕桃儿受了委屈,而她所受的最大委屈竟是自己给予的。 心中既怀了愧疚,白沐之对待桃疏不免更温存了几分。倒是桃疏,见白沐之状况不对,以为他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之事,很是逼问了他一顿,弄得白沐之哭笑不得。 时间飞快。六界瞩目的龙狐两族大婚盛典终于来临。 这一日,春风徐徐,春阳煦煦,春柳依依,春絮簌簌。彩云迟迟,龙车缓缓。即便是凡间众人,也可隐隐觉察今日的不同。风中隐约带香,云也喜色浓浓,更不用提正午时分,空中落了一阵珍珠雨。 早有见过世面的老人,站于天空之下,对自家小辈断言,定是天上的神仙在办喜事,才让人间沾了些许福泽。更有虔诚者,拖家携口跪与长街,只愿求得神仙庇佑。 龙车尚未到达青丘,桃疏早立于东阁翘首以盼。一只手撑起个凉棚放于额前,焦急地看着天上的动静。 “来了来了,龙车到了!”龙车刚在云端现出一半,便有女仙欢呼雀跃,奔走相告。 真的?桃疏一边匆匆下来东阁,一边抬头望向高空。 “龙啊,真的是龙啊!龙族太子居然真的套了龙车来接姐姐!”桃疏一边欢呼,一边开心地奔向蕊居。 蕊居内,白蕊之已经换上了龙族送来的凤冠霞帔。鲛绡制成的嫁衣精美绝伦,镶了鲛珠的凤冠色泽柔和,衬着白蕊之出尘绝艳的面容,天地也为之失色。 桃疏进门的那一刻,看着眼前美艳无双的白蕊之,竟觉得自己也无法从她脸上挪开眸子。 涂春儿看着桃疏一副呆样,冲白蕊之淡淡道:“又一个看傻的。” 桃疏却似是没听到一般,依旧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白蕊之走过来拉着桃疏,笑道:“怎么,桃儿真的如春儿所说那般,看傻了?” 桃疏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姐姐今日太漂亮了,我的眼睛自己赖在姐姐面上转不动了,可不能怪我啊。啧啧,我觉得今日姐姐往哪里一站,那里就只剩姐姐的容光,再无别的色彩了!” 白蕊之嗔道:“就属你这丫头嘴甜!” 桃疏不以为然,拿胳膊轻轻碰了碰涂春儿:“才不是呢!不光我这样想,春儿也这么觉得,对不对?” 涂春儿却抬手理了理凤冠上的紫金流苏,似是没听到一般,气得桃疏直磨牙。 白蕊之见状,连忙笑道:“好了好了,但凡女子,着嫁衣那天都是最美的。等你们两个穿上凤冠霞帔那一日,定是艳光四射,将我比下去了。” 桃疏笑着摸摸鼻子不说话,涂春儿依旧不语,只是眼眸里似有悲伤一闪而过。 “吉时已到,王姬请随小仙前去王殿。”一个小狐仙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冲着白蕊之浅施一礼。 “走吧!” 桃疏、涂春儿二人小心翼翼地搀着白蕊之走向王殿。 龙昀覆今日着一身红色喜服,龙目里的淡漠似是也退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周围一众女仙,纷纷打量着这位龙族太子,七嘴八舌地探讨着龙族太子同自家王子相比,哪一个更加出彩。 看着白蕊之身着大红嫁衣款款走进王殿,有风轻轻吹动她头上的轻纱,露出些许朱颜,龙昀覆竟然觉察到自己的手心生出了一层薄汗。就是两百年前,龙王重病,将龙族大小事务皆交付于自己,他龙昀覆也从未这样紧张。今日,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自己对这场婚礼由太多的期待? 龙昀覆悄悄将手掌攥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朝自己走来的窈窕倩影。即便隔着大红的鲛绡盖头,白蕊之也能感受到龙昀覆那道炽热的目光,嘴角带上几分自己也未觉察的浅浅笑意。 桃疏见状,悄悄在白蕊之耳边道:“方才姐姐还笑话桃儿,你看眼前,那龙族太子,姐姐的相公才是真的看傻了呢!” 涂春儿听见桃疏所说,不禁扭头看了龙昀覆一眼,心道:龙族太子向来稳重,今日竟然也会失态,可见他的心中是真的有蕊之了。 不料,下一刻,涂春儿却又透过眼前的龙昀覆,看到了那个长着一双桃花眼,却总干脑缺事儿的男子。若是他不说话,应当也能做一个真真正正的美男子吧。只可惜,白白浪费了一副好相貌。 咦?今日是他兄长大婚,为何不见他跟来?他一贯爱凑热闹,难道是上次自己将他说得太狠…… 涂春儿摇了摇头,怎么在蕊之大喜之日胡思乱想。 吉时已到,站在一旁的白沐之走过来牵起自家姐姐的手,带着她走向龙昀覆。 与龙昀覆对视了许久,白沐之方缓缓道:“沐之现在将王姐交与太子。” 龙昀覆点了点头。从白沐之手上接过白蕊之的手,龙昀覆觉得自己的呼吸似是一滞。下一刻,他将白蕊之的手握在自己掌心,才微微松了口气。 白蕊之感觉到龙昀覆的掌心似有潮意,不禁有些奇怪。后来转念一想,莫不是他在紧张罢?若不是场合不对,白蕊之就快要笑出声来,于是对龙昀覆传音入密道:“怎么?同本王姬成婚,太子似是受到了惊吓?连冷汗都吓出来了……” 龙昀覆扭头看了白蕊之一眼: “……” 龙昀覆看着眼前就要做自己龙妃的女子,却毫不留情地笑话自己,嘴角不禁带了笑意,同样对着白蕊之传音入密道:“爱妃还不肯改口吗?” 白蕊之轻哼一声:“还未行过天地之礼,哪个是你的爱妃?” 龙昀覆也不同她争辩。你马上就要坐上我龙昀覆的龙车了,还能跑了不成? 若是白蕊之知晓,定会不顾一切地给龙昀覆翻上一个白眼:你那哪里是龙车,分明是贼船! 青丘女君看着白蕊之同龙昀覆并肩站在王殿之中,男子威严尊贵,女子高贵典雅,眼中闪过几分满意。这才是一对般配的夫妻,只有这样的婚姻才应该得到自己的祝福。至于那个叫桃疏的凡人,她不配,也永远不要妄想能得到青丘的认可。 “蕊之,昀覆,从此以后,你二人便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同时,你二人也代表青丘狐族同龙族两大神族,一举一动且以两族尊严为重。从今日起,我两大神族便是姻亲,亦是盟友,你们二人定要为了两族荣耀齐心协力!” 闻言,白蕊之夫妇同白沐之皆是神色淡淡。只有桃疏心中暗暗腹诽:总算见这位女君脸色好了些,也终于叫了次蕊之姐姐的名字。可是这样的大喜日子,女君口中竟也离不开“神族尊严”诸如此类的言语。哎,沐之同姐姐有这样的母亲,真真是太可怜了。 龙昀覆同白蕊之受了青丘女君的叮嘱后,便一同跪下向其行了长辈之礼。接着二人,便齐齐踏上龙车,将回东海。 “王姬姐姐,等等宝宝!宝宝要跟姐姐一起,等等宝宝啊!” 宝宝的声音一传来,众人脸上的神色可谓精彩:青丘王姬这是要带上一个拖油瓶? 只有白沐之一脸淡定,望着龙昀覆笑得如沐春风。 第63章 魔现青丘 人心惶惶 夜空阴沉,无风无月。整个青丘睡意胧胧。 蓦地,几只灌灌惊叫起来,似是在争吵,又像是在怒骂。不消片刻,一切又归于平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朝阳初升。青丘王殿。 “女君,女君,您定要为我家小狸做主啊!” 一大清早,那叫小狸的狐父狐母便同跪王殿之上,哭哭啼啼地求青丘女君主持公道。 青丘女君眉头微蹙,开口询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们二位总要将事情完完本本告诉本君,本君才能帮你们主持公道啊!” 狐父狐母一听,连忙抹去了眼泪:“对对对!女君说的是……” 于是狐父便将昨晚发生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女君面上渐露疑惑:“你是说,你家女儿昨晚夜归,途中被妖邪所害?那妖魔还吸尽她的灵力,驱散了她的魂魄!” 狐父狐母老泪纵横:“正是如此!那魔头手段残忍,简直……害了我家小狸还不够,何苦驱散她的魂魄!女君,我家小狸素来良善,从不与人为敌,她不该落得这般下场啊!求女君为我家小狸主持公道,洗刷冤屈啊!” 被妖魔吸干了灵力,还驱散了魂魄?饶是女君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无法控制怒意:“居然有这等残忍的妖魔现身青丘,残我族类!是可忍孰不可忍!你们放心,本君绝对不会让我青丘子民无辜被害,死后还受这般凌虐!你们二位暂时回家等待消息,本君即刻派人查明,还你家一个公道!” 狐母还欲说些什么,却被狐父拉着退出了王殿:“走吧,我们要相信女君,定会还我家小狸一个公道!”那狐母听完,方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王殿。 “速去将王儿叫来王殿!” “是!” 白沐之此刻正在东阁,不妨一位护殿长老突然前来,说是女君唤自己前往王殿。心中虽有疑惑,却还是转身对桃疏道:“桃儿在家等我,我去王殿看看就回来……” “去吧去吧,每次都说去看看,结果一去便没影了。”桃疏一边噘着个小嘴,一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白沐之无奈地笑了笑,转身走出了东阁。 “母君。”白沐之拱手道。 女君微微颔首道:“王儿,此番叫你前来,母君是有要事交付于你。” 白沐之淡淡道:“母君请讲。” “昨天夜里,我青丘的一位小仙遭了妖魔的毒手。不仅如此,那妖魔还驱散了死者的魂魄。手法如此狠毒,不知同那小仙有怎样的深仇大恨!母君命你尽快查明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白沐之闻言,脸上也是一片肃然:“青丘境内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沐之一定会尽快查明。但是,母君,这段时间定要在青丘境内设下结界,增强戒备,不能让惨剧再次发生。” 女君赞同地点了点头:“王儿所言极是,从今日起,青丘戒严,凡有进出者,皆要盘查之后才能通行。母君会派狐族的两位护殿长老协助你,还有狐族各支的成年男子也会全力配合,尽早查明真凶!” 白沐之深知事关重大,连忙应下:“沐之明白,我这就随二位长老前去案发现场。” “王儿速去速回!” 接连几日,白沐之同两位狐族长老一直细细盘查,案情却毫无进展。虽然青丘的结界又加固了些,却也无济于事,那魔头仍然在青丘境内作乱。 命案接二连三又发生了好几起,白沐之这边却连一点头绪都没有。每日里都有狐族子民前来哭诉,说是自己家人遭难,凶手的作案方法也同前几日杀害小狸的那位如出一辙! 白沐之眉头紧锁,一只手也托着额头,细细梳理这几日发现的线索。 只看遇害的那几位狐仙,表面似乎并无任何关联,年纪轻者有之,年纪稍长者亦有,一时倒是找不出什么规律。而且,据受害者家人所言,这些被害的狐仙平素良善,也未曾同他人结过仇怨。可是,凶手为何要将他们残忍杀害?甚至还驱散他们的魂魄,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白沐之一回东阁便坐在书房,半天也不曾动上一动。 桃疏端了宵夜走进来,见他想得出神,不由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几晃。 “再怎样辛苦,饭不能不吃!你虽是他们的王子殿下,可也是本姑娘的相公。你要是饿坏了身子,娘子可是会伤心的……” 白沐之见眼前的人儿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似是在控诉这几日遭受了冷落,不由摸了摸桃疏的脑袋。 “好好好,为夫听娘子的,马上吃饭!” “这才对嘛,来,我给你盛粥……” 白沐之看着眼前这个身量纤纤的女子,她正专注地为自己盛粥,而后笑盈盈地将碗筷放于自己手里,眼巴巴地期待自己多喝一些。心中不禁有些动情,这便是自己的娘子,自己深爱的那个女子。她也同样深爱着自己,时时刻刻都念着自己,关怀自己。 “听大家说,这些日子,青丘频频发生命案,是真的吗?”桃疏两手托腮,一边看着自家相公用饭,一边好奇问道。 白沐之放下碗筷,面色变得凝重:“桃儿听到的都是真的,青丘近日的确出现了一个魔头,杀人手法残忍,还吸尽受害者的灵力,驱散他们的魂魄!桃儿这两日在东阁,哪里都不要去。我会在整个东阁再布上一层结界,只要桃儿不出去,便不会有事。” 桃疏乖乖点了点头。见白沐之这般辛苦,便可知道那魔头真的难缠,自己还是乖乖在家,不给沐之添麻烦才好。 “但是,那魔头为何要来青丘杀人,还专挑狐仙动手?难不成他讨厌狐狸吗?”桃疏心中存有疑问,不自觉地问了出来。 白沐之猛然醒悟:对呀!那些受害者都是我青丘狐族的小狐仙。同是青丘子民,英水中的赤鱬一族却相安无事。难不成,真如桃儿所说,那凶手讨厌狐狸?或是,同青丘狐族有仇! 白沐之不敢再往下想。与其说那人同青丘狐族有仇,还不如说是同青丘王室有仇。毕竟,狐族各支皆听青丘王室调遣,更不会撇开王室同外族结怨!若真是这样,那魔头的目的便不单是杀死几个小狐仙,定是有更大的阴谋! 白沐之连忙抓过桃疏的手,严肃道:“桃儿,我交代你待在东阁,你一定要听话。我最近忙着捉拿凶手,怕是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你。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随身带着我送你的奈何剑!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要离开东阁!” 桃疏知道事情严重,便再三向白沐之保证:“沐之,我真的记住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东阁等你,绝不踏出东阁半步!” “桃儿明白便好!”白沐之上前,将桃疏揽在怀中,轻轻叹了口气:“原以为带你来青丘,可以给你一份安稳。却不料,我青丘却是多事,害你每日里担惊受怕。桃儿,我……” “你说什么呢?我同你是夫妻啊,遇到事情自然要共同面对,你再乱说,我就不理你了……”桃疏佯怒道。 白沐之连忙停下,顺便在桃疏脸颊亲了一口:“好了,为夫不说了,不说了。天色不早了,我们该休息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桃疏总觉得白沐之在说“休息”两字时,语气似乎有些暧昧。 很快,桃疏的猜想便得到了证实。因为,白沐之那只臭狐狸说,要同她探讨探讨生小狐狸的大事。 第二日,桃疏醒来便寻不见白沐之的人影。 哎,沐之终日忙着查案,自己又没有自保的能力,只能呆在东阁。一日又一日,无聊的时间该如何打发? “叽叽——” 什么声音?怎么好像是玄鸟的叫声?那只臭鸟终于舍得回来了? 桃疏心心念念着玄鸟回来了,连忙跑出房间。 “咦?我明明听到了玄鸟的叫声,为什么出来却看不到他……” 桃疏索性走下东阁,边走边叫:“小臭鸟,你在哪里?喂,快出来啊!玄鸟,你快出来,要是再不出来,等我抓到你,定然会将你那一身羽毛拔个干净!” 四周却是一片寂静,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难不成是自己听错了? 桃疏想了想,觉得极有可能,便落寞转身,准备回到房间补上一觉。 “叽叽——” 玄鸟的声音再次响起,桃疏顿时停下了脚步。 “这玄鸟也真是任性,离家出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回来。如今倒是回来了,却又只在外边叫,死活不肯进来!罢了罢了,我出去迎接一下这位鸟大爷。” 桃疏一面说着,一面转身向东阁外边走去,一时竟忘记昨日白沐之才叮嘱过她,千万不要走出东阁。 “叽叽——”笨女人,你千万别出来啊! “别吵!别以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若是敢坏了我的大事,我便将你烤来吃!” 胡形寄的威胁透着刺骨冷意,就在玄鸟的耳边响起。玄鸟被吓得打了个哆嗦,顿时不敢吱声了。罢了罢了,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哪有功夫去帮那个笨女人? 若是那笨女人被这妖狐抓了,说不定王子殿下会跑到魔域救她,自己也能被顺便救回来。反正在王子殿下心中,这个笨女人可比自己重要多了。 玄鸟自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便真的一声不吭,看着桃疏一步一步走出东阁。 “玄鸟,你在哪里啊?” 桃疏一面叫着玄鸟,一边将脚迈了出去。 “咚——”桃疏碰到了白沐之所设结界,整个人被弹了回去,摔在地上 “白、沐、之!”两人一鸟同时狠狠地念出了白沐之的名字。 胡形寄是气白沐之无耻,设的结界连东阁里边的人都走不出! 桃疏则是生气,白沐之便这般不相信自己会乖乖待在东阁吗?(姑娘,难道你就不应该庆幸你家相公未卜先知吗?)虽然自己差点走了出去,可、可也是情非得已啊。 玄鸟则是气得肺都要炸了,在王子殿下心中,自己果然只是一只玄鸟而已,还是这笨女人的命金贵,值得殿下这般护着!哼! 第64章 初至魔域 凤族来使 因着东阁布了结界的缘故,胡形寄一时也无法接近桃疏。眼见太阳便要落山,自己即将控制不住体内的魔性,胡形寄不由将拳头攥紧。 难道就永远没有机会去确认,东阁里那丫头是不是自己的女儿?难道自己这一生的亲情便是如此淡薄,连同自己女儿相认的缘分都没有吗? 不行,一定要想个办法! 胡形寄烦躁了许久,突然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前顿时一亮! 桃疏正在内室学着绣“鸳鸯”,虽然绣得有些像玄鸟,好歹也能看出一对翅膀一双腿。大不了就是被沐之嫌弃,那自己绣好了便送给玄鸟。嗯,自己果然是天纵奇才。 忽然,一阵风吹来,窗子也被推开。桃疏站起身来,原打算将窗子合上,却发现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咦?地上是什么?是被风吹进来的吗?”桃疏一边弯下腰,一边疑惑道。 原来是一只小小的纸鸢,竹子做的骨架,上边糊着浅色的宣纸。细细一看,那上边似乎写有一行小字。 不知为何,桃疏觉得那字迹十分眼熟,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于是,她将那纸鸢拿在手里,认真地将上边的字读了出来: “如想知晓你父母的下落,速来蕊居一见!” 父母的下落?难道这人知道自己父母是谁?桃疏的心跳骤然加快,就要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了,自己再也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桃疏拿着那纸鸢便向外跑去,胡形寄远远看着她从东阁走出,一颗心似乎也被人紧紧揪住。 快,快些走出来,到结界这里,再快一些! 桃疏三步并做两步,来到东阁门口。伸出脚又试探性地碰了碰白沐之设下的结界,却依然被弹了回去。 “怎么办?我出不去啊!”桃疏的声音中满是懊恼。 不料,桃疏眼前闪过一个黑影,那黑影的一只手竟然直直穿过结界,抓住了她的衣领,将桃疏整个人都从结界里揪了出来。 “你是谁?快放开我!放开我!” 桃疏一边挣扎,一边用力地捶打着那人的手背。 虽然桃疏没有灵力,到底是由白沐之带着习过武,又因为被此番变故激发了求生的本能,那拳头也颇有几分力道。 胡形寄吃疼,一时控制不住体内的魔性,一只手卡住了桃疏的脖子。 桃疏快气哭了,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这么喜欢捏自己的脖子!她的眼睛愤怒地瞪着胡形寄,连半丝声响都不发出,整个人却散发着浓浓的恨意。 恨?宓儿在恨自己?宓儿怎么可以恨自己!胡形寄满眼痛苦地看着眼前的桃疏,开口叫道:“宓儿……你在恨我……你不能!” 胡形寄渐渐松了手上的力道,桃疏终于能说出话来。 “我不是……咳咳……不是宓儿……你,你抓错人了!” 抓错人了?胡形寄似是想起了什么,定定地看了桃疏许久,方才缓缓垂下眸子。 “不错……你不是宓儿……不是宓儿……” 桃疏气结:“那你还不赶紧将我放开!快放开我!你自己都说了,我不是你的宓儿!” 胡形寄不语,只是盯着桃酥一直看。 桃疏顿时觉得底气有些不足,自己不是宓儿,那他便可以杀了自己!可她还是不断挣扎着:“你快去找你的宓儿吧,宓儿还在等你,你快放开我,快些去找她啊……” 冷不防一记手刀砍在桃疏的后颈,那些未说完的话也散在了风中。 胡形寄将桃疏抱在怀里,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色。宓儿不会再等自己了,再不会了……宓儿已经不在了…… 半天,胡形寄才从悲伤中回过神来,抱着桃疏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远方的暮色里。 然而这一次,白沐之未能及时赶到救下桃疏。 因为那魔头多是在晚上作案,加上这几日来,案件接连发生,而案情却一无所获,白沐之决定今晚同狐族精锐一起埋伏在青丘各大进出关口。只要待那魔头露面,他们便主动出击,抓住那魔头,还青丘一方宁静。 就是这样的巧合,让胡形寄最终将桃疏带往了魔域,而白沐之却毫无察觉。 次日一早,白沐之便带着两位长老前往王殿。 女君一见他们走进王殿,便开口询问道:“王儿,这几日你同两位长老可查出了些什么?” 白沐之微微低下头,言语间似是有些自责。 “暂时还没有。” 女君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桌上,怒道:“王儿,从我青丘第一位狐仙遇害到今日,已经整整四日了!你居然告诉母君什么也没查到!你这个青丘狐族王子,便是这样保护你的子民的吗?” 白沐之垂了眼眸,也不作辩解:“是沐之的错,请母君责罚!” “责罚你有什么用?能让那些被害的狐仙再活过来吗?那魔头可是将他们的魂魄都驱散了!”女君一想到那些被害的狐仙,不禁十分头疼,手也按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一位护殿长老看了看高坐的女君,又看了看自己眼前站着的白沐之,上前拱手道:“君上息怒,昨夜王子殿下已经带了属下等人守在青丘各大进出关口一夜,未曾见到那魔头。想必是那魔头见近日我青丘守卫森严,故不敢再轻举妄动。而且昨晚,青丘并未发生命案。” 听了护殿长老所言,女君的面色有所缓和:“到今日为止,我青丘受害的狐仙有几位?” 另一位护殿长老立刻答道:“回君上,一共有三位,皆是法力低微的小狐仙。” 白沐之虽然心中明了,但听着那长老说出遇害人数,心中还是有些触动,眸子里闪过一丝自责。 “母君放心,即便短时间抓不住那魔头,沐之也会带人日夜守卫青丘安全,以免民众恐慌。” 听着白沐之立下保证,女君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禀报君上,青丘外有一行人要进王殿见您,他们自称是凤凰族的使者,还带来了凤皇凤后的手书。” 那小狐仙说着,将一卷书信呈了上去。 女君接过那手书细细看了看,方开口道:“的确是凤皇的字迹,快迎凤凰族的仙使进来!” “是!” 没过多久,那凤凰族的使节已经来到王殿之外。正是朱雀和青鸾,身后跟着几个仙侍。 “许久不见,青丘女君神采依旧啊!”朱雀一如既往的大嗓门,人未进殿,声音已经先传了进来。 “不过,女君的脾气倒也是依旧的大啊。这一次,竟然将我和青鸾也挡在青丘之外!” 不等女君开口,青鸾却暗中踢了朱雀一脚,上前恭敬道:“青丘女君莫怪,朱雀此人鲁莽惯了。大约是被挡在青丘外太久,迟迟不能进殿面见女君,心中担忧会误了凤皇凤后的事,一时着急,对女君多有冲撞,还望女君见谅!” 女君见青鸾一番话说得极为漂亮,既为朱雀成功开脱,又将责任推给了青丘,不由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那青鸾倒是不惧,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任由女君打量。 见青鸾不惧自己的威严,女君也不再追究朱雀的冒犯,缓缓开口道:“两位仙使太客气了!二位既是受了凤皇凤后的嘱托前来,便是我青丘的贵客。哪里有主人跟客人计较的道理!” 真是一个老奸巨猾的女人!青鸾一边在心里暗暗骂着女君,一边面上赔笑:“女君如此宽宏大量,青鸾同朱雀十分敬佩!” 双方又寒暄了一阵,青鸾才笑着问道:“凤皇凤后要朱雀我俩带来的手书,女君也已经看过。不知女君,意下如何?” 女君的眼睛在白沐之身上停留了片刻,直到白沐之疑惑地抬头望向她,方才缓缓移开,直视着青鸾道:“两位仙使一路劳顿,怕是此刻十分疲惫。不若,本君着人引仙使下去好好休息,凤皇凤后所提之事,明日我们再作商议,如何?” 朱雀一听,顿时不干了:“女君既然已经看过我凤皇凤后的手书,不若趁早给我和青鸾一个答复,我们二人也好早些回去向凤皇凤后复命啊……” “咳咳……女君说的极是,一路赶来,青鸾也有些累了。既然女君还需再考虑一番,我和朱雀便在这里叨扰些须时日,顺便也领略一下青丘的风土人情。”青鸾不等朱雀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 朱雀一听青鸾所说,立马道:“原来青鸾你累了啊,怎么不早说,早些说出来我便不说这话了!那个,女君,朱雀之前说的都不算啊,青鸾说什么就是什么!朱雀随意!” 既然青鸾识趣,女君也不计较朱雀的无礼,微微冲青鸾点了点头,转而对白沐之道:“这件事,就交由王儿去安排。你总归在凤凰族住过些许时日,对两位仙使的喜好有所了解,定要使凤凰族的使者宾至如归。” “是。” 白沐之一边应下,一边对朱雀和青鸾道:“两位仙使请随沐之来。” 朱雀想起在凤凰族时,这个青丘王子同他的未婚妻给自家小公主吃了大亏,心中倒是对他生出几分满意。故而二话不说,便和青鸾一同跟在白沐之身后,前往青丘所备客房。 见朱雀终于乖了一次,青雀无比庆幸地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一双凤眼却是狠狠地剜了朱雀一眼:“哼!” 朱雀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自己这是又怎么招惹她了? 第65章 阴差阳错 无妄之灾 白沐之安顿好了朱雀与青鸾,便一直在琢磨凤凰族遣使节前来的用意。 凤凰一族虽和青丘狐族一样是上古神族,但两族关系并非十分亲厚。甚至私下里,两族还在暗暗较劲儿,都想压过对方一头。即便上次白沐之携桃疏以学习凤皇治国之道为由,在丹穴山将养了月余,可那也仅仅止于两族邦交,私下里却并不曾过多往来。 不知凤凰一族突然示好,究竟有什么意图?白沐之一边思索,两道剑眉也紧紧拧在一处。 对了,凤皇给母君写了一封手书,但不知道那手书上写了什么?为何母君今日没有直接给出答复?甚至,母君还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难道,凤凰族此番前来,所为之事跟自己有关? 白沐之心中警铃大作,若真是如此,那十之八九…… “桃儿!” 白沐之心中莫名地不安起来,虽说东阁布下了结界,可桃儿没有自保的本领。自己昨夜一夜未归,也不知桃儿现在怎样,可曾遇到什么危险? 白沐之心中着急,立马回了东阁。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回到东阁,一切依旧,可惜人去阁空。自己还是晚了一步,白沐之一拳砸在了墙上,整个东阁似乎也震了一震。 究竟是谁抓走了桃儿?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来自己的东阁将人带走! 不行,当务之急是找到桃儿,自己一定不能乱了阵脚。既然人是在东阁丢的,必定会在东阁附近留些一些线索。自己要做的,就是不放过一丝一毫,细细地搜寻那抓走桃儿之人留下的蛛丝马迹。愤怒过后,白沐之逐渐冷静下来。 突然,一阵风从朱窗里漏了进来,倒是为白沐之带来几丝清明。 “风?”白沐之似是想起了什么。 桃儿素来体寒,即便是在春日,也总会将门窗紧闭。今日,这窗户怎么会打开?难道是被风吹开的? 白沐之站在窗边,顺着打开的那扇窗户向外看去。不好,那一处的结界似乎破了一个洞! 这怎么可能,自己布下的结界,青丘之内无人可破。而且,自己总担心桃儿忘记外面危险,不管不顾跑出去,还特意设下了双层结界。即便是东阁内的人,也不能随意出去!这般坚固的结界,怎么会有一处漏洞呢? 然而,结界上的确有一个洞。那洞虽然不大,却是可以伸进一只手。既然那人的手探了进来,十之八九便能将桃儿从那里拽出去。 白沐之不由攥紧了手掌,手背上的青筋也一根根跳起。眨眼间,他便到了那结界的破洞处。 “究竟谁会有这个本事?”白沐之不禁陷入沉思。 四海八荒内,能破开这个结界的不出三人,自己算一个,龙昀覆算一个,宿丘泽算一个。龙昀覆已经娶了自己的王姐,且同桃儿无冤无仇,定然不会从东海赶来掳走桃儿。至于宿丘泽,他虽有劫走桃儿的动机,但他此刻正在闭关,也不可能出现在青丘。 即便是宿丘泽已经出关,且真的动了劫持桃儿的心思,看今日这情况也不像是他的手笔。宿丘泽素来狂妄,行事张狂,若是他动手,定会将整个结界破开,甚至闹青丘个天翻地覆。而不是眼前这般,在结界上开一个小口,将人悄悄掳走。 会是谁掳走了桃儿呢? 是了,还有一种可能。结界只开了一个小口,便说明那人并没有破开结界的本事。极有可能是那人将全部灵力灌注一处,才勉强使这结界破损。如此一来,有这般灵力的人就更多了,那劫走桃儿的人便更加难寻出来。 “公主啊公主,你怎么也跟来了?凤皇凤后不是说过不让你出丹穴山吗?你怎么,怎么……” “啊呀,朱雀叔叔,您不告诉我父皇母后,他们就不会知晓了!” “不行不行,要是凤皇凤后知道他们的宝贝女儿偷偷跟着我和青鸾溜出来,一定会大发雷霆!不行不行,我一定要把你送回去!” “朱雀叔叔……” “凤梧儿怎么会在这里?”白沐之心中疑惑。 难道是凤梧儿做的?凤凰族的人刚来,桃儿就被人掳走。这难道单单是个巧合? 不,不会是巧合!凤梧儿同桃儿素来不和,在丹穴山时两人也没少暗中较量。此番凤梧偷偷跟着朱雀和青鸾跑来青丘,难不成真的来玩的吗? 会不会是凤梧儿对桃儿一直不满在心,特意跑来青丘恶作剧?虽说凤梧儿只有五百多年的灵力,可她毕竟是天生的神女,若是在凤凰玄火里倾注全部的灵力,在自己所设结界上破一个小洞应该不是难事。 凤梧儿正缠着朱雀,让他不要告诉凤皇凤后自己来了青丘,却不防一只手臂被人抓在手里。 “哎呦,疼死我了!谁啊!这么粗鲁!”凤梧儿一边叫痛一边看向那抓着自己手臂的人。 “原来是你,青丘王子!你干嘛抓着人家手臂?快放开,你抓疼我了!” 白沐之眸中一片冷色:“桃儿在哪?” 凤梧儿恼怒道:“我不认识什么桃儿!” 白沐之抓着凤梧儿手臂的手暗暗施力,面上寒意更甚:“快说,你来我青丘的目的是什么?为何掳走桃儿?” 朱雀一看情形不对,立马上前拉开白沐之的手,瞪着眼睛道:“青丘王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哦,我凤凰族的公主何等尊贵,凤皇凤后一直将公主放在手心里宠着,你居然当着我朱雀的面对她动手!王子是不将我朱雀放在眼里,还是不将我凤凰一族放在眼里啊!” 朱雀嗓门虽大,却没人理会他。凤梧儿在想白沐之所说的“桃儿”是谁,忽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笑盈盈地看向白沐之:“哦——本公主想起来了,你口中的桃儿就是那个凡人吧?” 白沐之淡淡道:“既然公主想起来了,就告诉沐之,你将桃儿掳去哪里了?” “那凡人不见了?”凤梧儿言语间全是不屑和喜悦:“算她还有自知之明,知道本公主最不喜欢她,便提前躲起来了。既如此,本公主就可在青丘好好玩上几日了……” 不料,白沐之却是扫了凤梧儿一眼,淡淡道:“最好公主是真不知道,不然……” “公主!” 青鸾原本在休息,不料却听到朱雀说什么公主也跟了来,连忙从客房赶出来。不料,她却正好看到白沐之似是在威胁自家公主。 “青鸾今日终于见识了青丘的待客之道!我凤凰族公主千里迢迢赶来青丘,还要受青丘王子这个主人的胁迫!朱雀,你是死的吗?看不到有人在你眼皮底下欺负公主啊!” 朱雀摸了摸鼻子:“谁有本事欺负公主啊?青丘王子不过在问公主一些问题……” 青鸾冷笑:“这里可是青丘的地盘,我凤族远来是客,何况今日才到青丘境内!若是连东道主都不知道的问题,即便是问公主,公主也不会知道。” 接着,青鸾又看向白沐之:“王子殿下可问完了?若是问完了,我们可以去休息了吗?” 若是只因凤梧儿同桃儿有过节,便断定人是被她抓了去,未免太过牵强。也许,凤梧儿是真不知道呢? 于是,白沐之点了点头:“是沐之一时找不见自己的妻子过于焦急,多有得罪,还请体谅!” 凤梧儿却是轻哼一声:“连自己的未婚妻都能弄丢,你这青丘王子也太窝囊了吧!” 青鸾见自家公主又开始得罪人,立刻上前拉住她的胳膊,转身走向客房。 “朱雀,跟上!” 这边白沐之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客房内,心细的青鸾却发现了些许不对。那青丘王子方才说的是他的“妻子”不见了?不是未婚妻吗? 魔域。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桃疏终于悠悠转醒。 “这里是哪里?”桃疏一边揉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后颈,一边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睡了多久?外边,是天黑了吗?” 守在屋外的胡形寄听见内室有响动,立马走了进来。 “是你将我抓到这里的?”桃疏一见胡形寄走了进来,脸上立马写满了警惕。 胡形寄心中酸涩,却还是开口安抚桃疏:“你……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胡形寄好想此刻便问一问桃疏,问一问她父母的消息。然而,他还是开不了口,他没有勇气去问。他怕千辛万苦带回来的不是自己的女儿,断了自己最后的念想;他怕这丫头是自己的女儿却不愿认下自己这个不称职的父亲;他怕这丫头认下自己这个父亲的下一刻便是开口质问,质问自己为何十年来对她不管不问。 胡形寄一时竟然直直地看向桃疏,就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有一滴清泪缓缓从他的眼角滑落,滑落在他满脸的伤疤、沟壑之上。 桃疏同样静静看着胡形寄,突然见他流泪,自己心中竟然有莫名的心疼:“你……哭了?” 哭了?意识到桃疏是在说自己,胡形寄连忙转过身,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你饿了吧?我去为你找些吃的……” 说完,胡形寄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喂,你别走啊!你还没告诉我,这里是哪里啊!” 桃疏一面喊着,一面起身来追。不料,走到门口,她竟撞到一层光墙。 “又是结界,你们有完没完!” 桃疏坐在地上,望着门口的结界,仰头长叹。 第66章 魔宫再见 前因后果 “恭喜少主功成出关!恭喜少主功成出关!” 魔域一众大小妖魔,此刻皆伏身魔宫大殿,恭迎少主宿丘泽出关。 宿丘泽坐于魔殿高位,只是把玩着手中一颗玲珑骰子,却连半个眼神都不曾递给殿中跪着的众人。 琴虫见状,上前一步,拱手笑道:“恭喜少主练成噬魂神功!荡平青丘指日可待!” 宿丘泽闻言,脸上神色稍有几分缓和。 “本座闭关这段日子,魔域可有什么不安分之人?” 一听少主发问,一众妖魔皆是两股战战,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琴虫连忙跪下,对宿丘泽恭敬道:“回少主,魔域之人都安分守己,时时刻刻牢记少主魔令。即便有个别没眼色的,琴虫也已经处理了,绝不会留到此刻来碍少主的眼。” 琴虫所言让宿丘泽颇为满意,转着玲珑骰子的手也停了下来。其余妖魔也暗暗松了口气。 “还有,”宿丘泽似是想起了什么,又看向琴虫道:“阿芙蓉窟那位,已经成了?” 琴虫道:“少主英明,那位在阿芙蓉窟待了数日,已经成了。前几日,我将他放回青丘,他可是接连杀了好几个自己的族人。不仅如此,他还吸了那些人的灵力,驱散了他们的魂魄!” 宿丘泽冷笑:“哼,这左护法终于有几分魔族人的气魄了!” “都是少主的栽培,左护法若是懂事,定要前来感谢少主的一番苦心!”琴虫一面恭维宿丘泽,一面毫不留情地捅了胡形寄一刀。 果然,宿丘泽立马问道:“胡形寄人呢?去把他叫来!” “是!” 琴虫一边应下,一边转身走出魔殿。 护法殿内,桃疏一个人呆在屋里,只觉得四周一片黑暗,索性翻箱倒柜寻出一根蜡烛。如豆的烛光,倒是给这间暗室添了些许光明。 “那个抓我来的人到底是谁啊?为什么我见着他,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桃疏坐在一张木桌旁,一手托着腮,自言自语。 屋外,胡形寄背靠墙壁,一只手缓缓捂向自己的胸口。 宓儿,你听到了吗?她定然是我们的女儿,她记得我……即便是被白荦喂下洗髓丹,女儿还是没有忘记我……宓儿,你说我要不要进去认下我们的女儿? “我好饿啊,那个大叔说去替我找东西吃,为什么还不回来?”桃疏一面说着,一面探头向外边张望。 胡形寄慌忙拉回思绪,端起自己做的一些吃食走进屋里。 “你,你饿坏了吧……我找了许久,却没发现有什么吃的东西……就自己做了些面,你,你先吃一些……”胡形寄的声音不能自控地颤抖着,一颗心也高高悬了起来,生怕桃疏不肯吃他做的东西。 魔域的东西大多生而邪恶,不能用作食材。加之魔域中人嗜血,大多也不喜食用五谷,故而瓜果菜熟皆是没有。就连眼前这一碗面,也还是胡形寄跑到距魔域最近的村庄找来的白面。他生怕做好的面端回来就不能吃了,便急急赶回自魔域后才亲自做了一碗端来。 桃疏闻言,将眼睛放在了胡形寄端来的那碗面上。只见那碗中的面有粗有细,细的面已经煮烂了,粗些的面却似是没有煮熟,最上面漂着几根青菜。 胡形寄见桃疏半天不动筷,以为她是嫌弃,便连忙伸出手去端那碗面:“你,你要是不喜欢,我再去找些别的吃食……” “不用麻烦了,有面吃就好。”桃疏拦住了胡形寄的动作。 胡形寄原本暗下去的眸子蓦地闪出几丝光彩。 桃疏一边大口地吃着胡形寄为她做的面,一边在心中暗暗疑惑:为什么自己心中会有些难过,感觉鼻子酸酸的?难道是因为这个大叔亲自下厨给自己做面吗?还是因为,他一直没有出手伤害自己? 可能真的是饿了,一碗味道糟糕的面居然被桃疏吃得连汤也不曾剩下。 胡形寄看在眼中,言语中带着淡淡的欣喜:“你,你都吃完了!要不要我再做一碗……” 桃疏翻了个大白眼:“大叔,我又不是猪!我吃饱了,不用再去做了。” 胡形寄还欲说些什么,不料却听到屋外似是有脚步声。 “嘘——别说话!” 胡形寄一边示意桃疏噤声,一边走了出去。 “左护法好福气!少主刚刚出关,便让琴虫来请左护法。想必是左护法否极泰来,就要飞黄腾达了!”琴虫的声音十分阴阳怪气。 胡形寄冷冷地看了琴虫一眼:“走吧!” 琴虫的笑意立马僵在脸上:哼,看来在阿芙蓉窟待了那么久,这个狐狸还是没有学乖!不过,少主已经出关了,用不着自己出手,自有少主来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 “少主!” 胡形寄跪在魔殿之上,十分恭顺。 宿丘泽微微抬头:“左护法来了?听琴虫说,这些日子,左护法可是为我魔域立下了不少功劳。” 胡形寄低下眉眼:“这些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宿丘泽脸上现出几分笑意:“本座素来赏罚分明,左护法有功便是有功,本座心中有数。” 说完,宿丘泽顿了一顿,在胡形寄面上扫了两眼,才接着道:“既然青丘的事务左护法处理起来得心应手,本座便劳左护法再辛苦几日,仍去青丘,多为白荦母子制造一些麻烦!” 一听“白荦”二字,胡形寄便觉得自己体内的每一滴血都似沸腾了一般,双眸登时变得猩红,咬牙切齿道:“胡形寄定不辱命!” 宿丘泽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去吧!” 看胡形寄转眼便不见了身影,宿丘泽难得称赞了琴虫一句:“做的不错!” 琴虫受宠若惊,立马道:“一切都是少主的主意,琴虫不敢居功。” 忽然,琴虫脑中似是闪过了什么,又接着道:“少主,还有一事,不知琴虫当不当讲?” 宿丘泽斜睨了琴虫一眼:“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婆婆妈妈,有事便讲!” 琴虫连忙道:“是,少主!方才,琴虫去找左护法,却隐约看到左护法屋内藏有一个女子!左护法似是不愿琴虫知道,将琴虫挡在了护法殿外。” 宿丘泽冷笑:“看来咱们这位左护法倒是多情,对他先前那凡人妻子的深情也不过如此……” 忽然,宿丘泽似是想起了什么,对琴虫道:“琴虫,你速去将那女子抓来魔殿!” 琴虫领命。不过,才走了两步,他又转身回来。 “少主,左护法似是在那里设了结界,琴虫……” “废物!” 话音刚落,宿丘泽已经不见了踪影。 护法殿内,桃疏坐在门口结界所设之处,嘴里不停嘟囔着:“也不知道那大叔为什么将我抓来,沐之一定急坏了!可是,我要怎么出去啊……” 原来是她!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宿丘泽站在护法殿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时间已经过去一日,白沐之将青丘上下盘查了一遍,却没有一个人见过桃疏。 看来,桃儿是被人带出了青丘。却不知,她会被人带去哪里?白沐之一面想着,一面回到东阁。 蓦地,白沐之停下了脚步,好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他弯下腰,将地上那个绊了自己的东西捡起来。 “原来是一只小纸鸢……” 等等,上边还有一行字! “如想知晓你父母的下落,速来蕊居一见!” 蕊居?王姐已经嫁入东海,蕊居已是一处空阁,谁会约桃儿在蕊居相见。白沐之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阴谋,定是有人故意要将桃儿骗出东阁。 但是,骗走桃儿的人会是谁?看样子,那人不仅对青丘各处十分了解,还知道桃儿的身世。这样的人,会是谁呢?难道真的是桃疏母亲那方的人,知道桃儿还活着,竟然有本事寻到这里? 白沐之手里拿着那纸鸢,细细回想十一年前,自己初见桃疏的那个夜晚。 “两位长老怀中抱的是谁?” “原来是王子殿下。这丫头乃是我青丘一只六尾狐同凡人所生,我们二人奉了女君之命,要将她带回青丘复命。”一位长老恭恭敬敬答道。 白沐之朝那长老伸出双手:“长老将人交给沐之吧,沐之回头自会跟母君说明。” “这……”那长老面上似有为难之色。 白沐之见状淡淡道:“怎么?长老信不过我?” “不敢不敢!”那长老一边说着一边将怀里的女娃递给了白沐之:“由殿下处理,我等自然放心!” “她家在哪儿?” “就在前面那处宅子,门上挂着一个牌匾,上面写着‘胡府’的就是……哎,殿下,你去哪里?” 白沐之抱着怀里昏迷的女娃到了那处院子,却看到了一具尸体,一处凝固的血迹。院内一棵枝叶青葱的桃树,花儿已落,稀稀疏疏结了几个小小的果子。 “你也是个可怜的女娃,一夜间没了爹娘……”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桃子结得太稀疏,孤孤单单,和你一样。你便叫做桃疏罢……”过了许久,白沐之掐了个诀唤来一个小小的云朵。 “你带着她,找个安静些的地方,将她放下……我只能救你这一次,余下便看你的造化了……去吧!” 那云朵得了命令,载着那女娃飞了许久,直到天色微曦才停了下来。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一处桃花开得正好,又仙气浓郁,便将她留在这里吧。 那云朵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便飞回了云海,只将那女娃留在了桃树下。 想到此处,白沐之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 “既然命运安排你我相遇,我定然会护你周全!桃儿,等着我。” 第67章 沈园重逢 初见端倪 “你说桃儿不见了?”涂春儿听完白沐之所说,面上难得露出几分担忧。 白沐之点了点头:“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不是涂春儿不愿相信白沐之会让自己帮忙,而是她自认为没有什么本领值得白沐之看重。跟白沐之相比,她涂春儿不过是一个涂山的遗孤,没有族人,没有势力,就是自身的灵力也仅够自保。故而涂春儿虽忧心桃疏,却并不知道自己可以帮白沐之做些什么。 “我想让你替我去一趟人间。”白沐之说着,拿出一张桃疏的画像,轻轻一晃,那画像变作厚厚一沓:“你在人间待过,想必会认识一些朋友。最好能找一些人间朋友拿着这些画像,在京都四处寻访。如有消息,暂且不要轻举妄动,立刻传音给我。” 涂春儿有些疑惑:“你为什么怀疑桃儿在人间,而且在京都?” 白沐之没有说话,却是递给涂春儿一样东西,正是昨日在东阁外发现的那个纸鸢。 “我也只是怀疑。带走桃儿的人如此了解她的身世,我实在想不出会是什么人,能用这样的理由将桃儿骗走。另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最近一直在青丘作乱的那个魔头!若是桃儿不在人间,极有可能是被他抓了去。青丘近日戒严,除了凤凰一族的人,也只有那个藏在暗处的魔头有机会对桃儿动手了。” 涂春儿似是想起了什么,淡淡道:“我即刻动身去人间,你尽快将那魔头抓住,免得他继续害人。” 白沐之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涂春儿立刻拿着桃疏的画像直奔人间。 既是要往京城寻人,涂春儿想到能帮自己,且有能力帮自己的便只有一人。然而,她却不愿见他,更不愿欠他人情。 再多的勇气,似是只管用一次,涂春儿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也只是将自己带到了沈园门外。却没有更多的力气,能驱使她再上前敲门。 默默立于沈园外许久,涂春儿刚要转身离去,不料身后的朱门却是缓缓开了。接着,一个着青衫的男子自门内走出。周身儒雅的气度,却遮不住他身上堪与日月争辉的绝世光华。只听脚步声,涂春儿便知晓从园内走出的定是沈怡庭无疑,一双美目不由缓缓闭上,似是想要掩去其中的暗伤与难堪。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沈怡庭的声音依旧悦耳,也依旧冰冷,似是每一个字眼都能在涂春儿的心上激起一串冷颤。 “既然主人开口,我这个外人岂有推辞的道理?”涂春儿说着,便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沈怡庭,不,准确的说是沈园的大门。 外人?沈怡庭的心中一痛,面上却是不显。他亦是转身,似是真的要以主人的身份为涂春儿带路游园。 涂春儿见状,不由冷笑:“沈丞相不用麻烦,这园子春儿很熟。” 是的,很熟。怎能不熟!沈怡庭心中苦涩。 五年前,沈怡庭去涂山附近的一个村子替父亲巡视旱情。不料,和侍卫走散后,他竟然在涂山脚下捡到一个姑娘。虽说是一个姑娘,她身后那九条火红的尾巴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遇上的是一位九尾狐仙。 鬼使神差,沈怡庭还是将那姑娘带了回来,也就是如今的涂春儿。那时候涂春儿突逢变故,还有几分公主脾气,哭着闹着说是思念家乡。沈怡庭无奈,只得照着涂春儿所画图纸为她建了一处园子。 只是,园子建好后,涂春儿只在这里住了一月,便因为种种原因流离至青丘。 眼前此情此景,让涂春儿颇有几分恍惚。仿佛自己仍在涂山,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涂山小公主。那时候,姑姑还没有嫁给人间的帝王,涂山的九尾狐还没有被世人视为祥瑞,自然也没有人间皇族对涂山虎视眈眈。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许久。有好几次,涂春儿都差点停下,不管不顾地转身投入他的怀中。 然而,她不能,也不会。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一点点儿微不足道的自尊。 不知过了多久,涂春儿同沈怡庭在一棵老梨树下停住。那梨树的树干要涂春儿张开双臂才能环抱,粗粗细细的枝桠,层层叠叠的花团,熙熙攘攘的蜂蝶,纷纷扬扬的落蕊,似是想要向人讲述这里曾经的故事。 涂春儿静静立于梨树之下,任凭瓣瓣碎香落了她一身。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边是自己曾经愿剖心相待却被一次又一次推开的男子,一边是同自己遭遇相似需要自己出手相救的朋友。 涂春儿第一次后悔,为什么当初在人间不多认识一些朋友,不然今日也不至于如此难堪。可是,如今桃儿被人抓去下落不明,自己除了找他帮忙又有什么办法? 似是觉察到涂春儿此次来是有什么难处,沈怡庭神色淡淡地看向涂春儿。他虽然拒她于千里,却不代表见她有事便能袖手旁观。 于是,沈怡庭开口轻问:“这次来到人间,是有什么关紧事?有事便说出来,再不济也能多一个人能陪你一起想办法。” 沈怡庭主动给了一个台阶,涂春儿虽觉得难堪,可此刻也不是赌气的时候,索性便顺势下了。 “沈丞相果然心细如发,春儿此来确有一事相求。”涂春儿一口一个“沈丞相”,言语之间,似是故意要同沈怡庭撇个干净。 沈怡庭淡淡垂眸:“只要我能帮,便会尽力帮你。说吧!” 涂春儿手中蓦地多出一张画像,她将画像递给了沈怡庭,却不言语。 沈怡庭心中明了:“你想让我帮忙找人。” 也是,自己即使是人间的丞相,也没有那样大的能耐去帮一个神仙。不过,找人这样的事,却是可以发挥出他身居高位的优势。 沈怡庭缓缓展开画像,上面女子的面容渐渐露出。 像,太像了!虽说这女子的气质更趋活泼,但是那张脸却同自己的长姐有七成相像。沈怡庭望着桃疏的画像,一时怔住,竟然忘记自己身边还有一个人。 涂春儿却是误会了,原来他喜欢的事桃儿这样的女子,原来他不是无情,只是没有对自己动情。 “沈丞相既然对画中姑娘颇有好感,不妨就帮春儿用心地在京城寻上一寻。能早日寻到这女子,沈丞相便能早日一睹佳人芳容了。” 涂春儿的话儿有些酸,沈怡庭一贯敏锐,立马便捕捉到她心中的误会和不满。不过,他却顾不上解释,一贯清冷的眸中竟然带上了些许疑问:“这画中女子是谁?” 涂春儿虽然心中酸涩,却更在意桃疏的安危。于是,她微微侧脸,轻声道:“是青丘狐族王子的未婚妻,丞相怕是同她无缘了。” 原来如此,既是青丘王子要娶的王妃,那定然也是一位神女。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她同我的姐姐有几分相像,我以为……” 沈怡庭的姐姐?涂春儿疑惑了,他的姐姐不是比他大了十五岁,且已经离世数载,怎么两人还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不过,世间真的有两个人长得这般想象?能让沈怡庭这样凉薄之人见了失态,想必桃儿同他姐姐是真的相像了。 会不会…… 涂春儿突然看向沈怡庭:“你姐姐家中现在还有什么人?” 其实涂春儿想问的是沈怡庭的姐姐有没有女儿?可是她也知道,沈怡庭的姐姐离世之时年龄不大,若是这样问了,万一他姐姐不曾嫁人,岂不是污了人家的名节。况且逝者为大,若真的是自己多想还鲁莽地问了出来,就是对人家姐姐的不敬了。 沈怡庭是何等通透,一听涂春儿所言,便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 “家姐有个女儿。” 果然如此!难道桃儿的娘就是沈怡庭的姐姐,沈怡庭是桃儿的亲舅舅! “不过,没能存活下来……” 许是涂春儿的神情太过明显,沈怡庭虽不愿提及当年的惨剧,却依然补充了一句。 好半天,涂春儿才反应过来,自嘲道:“哦,原来又是我自作聪明。” 沈怡庭将眼睛放在画像之上,淡淡道:“不管如何,我会尽力帮你寻找画上的女子。你先在沈园待上几日,一有消息我便会派人来通知你。” 涂春儿低下头:“如此甚好。” 兜兜转转,五年过去了,涂春儿居然又回到了这个当初为她而建的园子。她仿佛还可以看到当初那个还有些任性的自己,对着沈怡庭哭着闹着要回涂山。沈怡庭虽是无奈,却对她百般纵容。 五年的时光于涂春儿而言不过一瞬,可是因为有了沈怡庭,她竟是在这五年内成长最快。学会了承受孤独,学会了与人离别,学会了百般隐忍,学会了克制思念。 “身上罗衣河边柳,去年桃花杯中酒。 欲将青衫入沈园,恐自遇得他时友。” 涂春儿蓦地看向沈怡庭,笑道:“沈丞相,春儿这诗做得如何?” 胸腔内似有百般怜惜万种心疼似要一涌而出,沈怡庭却是努力将所有的情绪都按捺下去。 “甚好。” 甚好?!涂春儿的眼睛不知不觉蒙上一层水雾,错过了沈怡庭眼中一闪而逝的痛楚。 第68章 天罗地网 凤族来意 就在涂春儿去人间找沈怡庭相助,四处暗寻桃疏下落之时,白沐之也没有闲着。 心中积郁了太多的怒气,还有对桃疏安危的担忧,让白沐之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身戾气。 两位护殿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敢上前。最后,一位长老硬着头皮上前道:“殿下,我们已经在各大关口守了好几日,要不要……” 白沐之淡淡地看了那长老一眼,那长老顿时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所有人手都留在原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擅自离开自己的位置!这一次,我已在青丘布下天罗地网,定要生擒那魔头。” 一位长老有些担忧道:“殿下,我们守了多日都没有抓住那魔头,今日……” 白沐之转身离去:“我自有分寸,两位长老遵令即可!” 那长老似是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另一位长老拉住:“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们的王子殿下?殿下从来都是说一不二,而且说到做到。想必殿下已经有了主意,我等照做就是了,没看见这两日殿下心情不好?” 那长老望着白沐之离去的地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嘿,你说,殿下最近是怎么了?看上去倒是和往日无异,但是同他待在一起,明显感觉有些冷啊……” “我哪知道殿下怎么了?不过,能让殿下如此的,恐怕只有他从外边带回来的那个凡人了……” 白沐之本欲回东阁,不料却碰上了凤梧儿。 凤梧儿想起前日白沐之冤枉自己掳走了他的未婚妻,不由两手叉腰上前道:“喂,那凡人找到没有?这下你相信不是本公主掳走那凡人了吧?” 白沐之心中烦躁,自是没空陪一个小丫头闲聊,面上一片冰霜:“沐之冤枉了公主,随后定会向公主赔罪。若是现在无事,沐之就先告辞了。” 说完,白沐之头也不回地走了。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一点都不将本公主放在眼里!”凤梧儿见白沐之话一说完转身就走,十分窝火。哼,要是在凤凰族,本公主定然设法剪去你的狐狸毛! 青鸾听到声音,生怕自家公主又惹出什么麻烦,连忙从屋里走了出来。青鸾见凤梧儿望着白沐之的背影,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不禁头痛道:“公主,这是哪个又招惹你了?” 凤梧儿一见青鸾来了,脸上立马现出几分乖巧:“青鸾姨姨,没人招惹我,我也没招惹别人,真的!梧儿这么乖,青鸾姨姨一定要给父皇说梧儿很听话,千万不要让父皇派人将我带回去,好不好嘛。” 青鸾一向对凤梧儿撒娇的本领毫无招架之力,在丹穴山时最怕的就是凤梧儿撒娇。此刻,眼见凤梧儿下一步便要拉着自己的袖子晃了,青鸾连忙巧妙地躲开她的攻势,自顾自地回客房去了。 “只要公主一直听话,青鸾便不会告诉凤皇凤后!” “谢谢青鸾姨姨,梧儿知道,青鸾姨姨待梧儿最好了!” 听着身后凤梧儿的声音,青鸾长叹一口气。以自家公主这般刁蛮任性的性格,别说嫁到天上,就是嫁入普通的神族,只怕也讨不了夫家的欢心。 “若不是天上那位逼得太紧,凤皇凤后也不会这般急着给公主定亲了……”青鸾摇了摇头,真是六界不幸啊,才有了这样一位天帝。 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几大神族的先祖便应世而生,神龙,凤凰,麒麟,九尾狐。神龙一族被天选中,成为天地之主,全族居住在九重天上。凤凰一族长居丹穴山,麒麟一族已然避世多年。九尾狐一族的祖神乃是一对同胞兄弟,九尾红狐选择了涂山,而九尾白狐选择了青丘。千年前,天地易主,六界动荡,神龙族的一支落败,被如今的天帝贬在东海,成了地上的龙族。同样遭逢变故的还有涂山的九尾狐,因为卷入人间的王朝更替,而受了灭顶之灾。 “青鸾,青鸾!” 青鸾正想得出神,不妨被朱雀的大嗓门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朱雀摸摸脑袋,对青鸾笑道:“你方才想什么呢?想得那样出神?” 青鸾瞪了朱雀一眼:“我自然是在想凤皇凤后交代之事!若是都像你一样,整日里什么心也不操,那此来青丘还有什么意义?” 朱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哦,那你想明白了没?青丘女君为何到今日都不给你我答复?我还盼着早日回丹穴山呢,这里满山都是狐狸精,真怕有一日被她们生吞活剥了……” “你想得倒美,”青鸾没好气道:“什么狐狸精?人家好歹也是神族后裔,你别叫那么难听!再说了,就你这样的傻大个,有哪只狐狸会看上你?除非是眼神不好!” 朱雀愣愣地看向青鸾,问道:“照你这样说来,以后有姑娘瞧上我,就是她眼神不好?” 青鸾一噎,脸上突然多了几丝可疑的红晕,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可没说这话,你若再这样浑说,就真的没有姑娘敢看上你了!” 朱雀一听急了:“怎么可能?我可是天生神力,是我凤凰一族的大英雄!凤凰族的好姑娘都巴巴地盼着要嫁给我呢!” 青鸾扶额:“好好好!你说怎样就是怎样,我都快愁死了!” 朱雀想了半天,开口对青鸾道:“要不,明天一早,你我再去见青丘女君,让她给个准信?” 青鸾黛眉微蹙:“也只好这样了,凤皇凤后不能等了,公主同样等不了。若是同青丘的婚事定不下来,公主便只能嫁于天上的太子。到时候,我凤凰一族便不得不和天上那位绑在一处,再不能明哲保身了。” 朱雀见青鸾终日忧心族内大事,虽然还想同她拌几句嘴,但还是有眼色地回自己房间了。只在心里腹诽着,难怪青鸾已经两千五百岁高龄,却还是没嫁出去。 夜色已深,几只灌灌似是觉察了什么,发出几声惊叫。 两位年轻的狐仙,此刻正守在青丘的一处入口。许是太久不曾合眼,两人面上带有倦色。 白沐之一袭白衣,在夜幕之中,如同从月宫倾下的一注光华。蓦然转身,白沐之对那两位青年狐仙道:“这几日大家辛苦了,你们两个先回去休息,我替你们守在这里。” 那两人面上皆是惶恐:“殿下,这样辛苦之事,还是交由属下们来做吧。殿下若是累了就回东阁休息,我兄弟二人定然不会放那魔头进来!” 白沐之却是摇了摇头:“不必多言。你们即刻回去休息,这是命令!” “是!”那两人立马抱拳离去。 片云遮月,林中风起。白沐之的一双耳朵动了动,有人来了。 蓦地,白沐之消失不见。此处关口,除却一层结界,再无人守着。 没过多久,一道黑光闪过,结界却是被破开了。一个黑衣男子从结界的缺口之处进来,微微站定辩了辩方向,便朝着一处去了。 “也不知道王子殿下一个人行不行,要不咱俩再回去?” “说什么呢!王子殿下的灵力可是比你我二人加起来还要高上许多,你就别瞎操心了!赶紧回去睡一觉,明日早些来换殿下,也比现在瞎担心强!” “你说的有理!走了,回家睡觉了,!你也快些回家吧!” “嗯,走吧!” 两人就此分开,各自回家。不料,其中一个狐仙身后却是带了一个“尾巴”。 走了几步,那狐仙似是觉察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 “奇怪?为什么老感觉有人跟着我?” 又四处打量了一番,那狐仙疑惑道:“没人啊,难道是我……” 话未说完,那狐仙的颈上却是多了一双手,好似一把铁钳死死地卡住了他的脖子。 “你……谁……” 那黑衣男子却是不语,一双血眸死死地盯着手中的猎物。 忽然,那黑衣男子一个旋身,手里的人也被丢在一边。 “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吧。” 白沐之眸中冰冷一片,手中正是一把出了鞘的神剑。见那黑衣人将人质丢在一边,白沐之飞身而起,手中之剑一抖,挽出两朵剑花,直直指向那黑衣男子。那黑衣人也不含糊,错身躲过白沐之的攻势,随即手中幻出一把剑,反守为攻。 一时之间,两人的身影缠在一处。那获救的狐仙见状,连忙发出狐啸请求支援。 “有人求援,定是发现那魔头的行踪了!”两位护殿长老顾不上集结众人,急急赶往狐啸发出之地。 “殿下!” 两位长老一见白沐之与一个黑衣男子交手,想也不想便叫出了声。 白沐之却是充耳不闻,集中精力与眼前的魔头斗法。桃疏的失踪,极有可能和这个魔头有关,白沐之想要尽快将他擒下。 二人打着打着,白沐之便发现了不对。此人虽已成魔,使用的法术却有神族,准确的说是青丘的影子。难不成是因为此魔吸了青丘狐仙灵力的缘故? 无论如何,先拿下再说!白沐之故意卖了一个破绽,那魔头果然上当。 “你输了!”白沐之的剑已经架在那魔头颈上。 两位护殿长老见状,立刻扔出敷魔索,将那魔头捆了个结实。 “你是何人?”白沐之盯着那魔头,寒声问道:“为何来我青丘害人?” 那魔头冷笑几声,却不言语。 白沐之索性不再白费口舌,一把抓下了那人脸上的面巾。不料,当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上面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大大小小的伤疤像是一条条蜈蚣,纵横交错,扭缠在一起。甚至,若不留意,根本分不出哪里是他的鼻子,哪里是他的嘴巴。 “你究竟是谁?” 第69章 桃疏下落 度日如年 “我记起你了,你之前来过青丘!”白沐之望着那黑衣魔头冷笑道:“那日在东阁,你我交过手!快说,桃儿是不是被你带走的?” 不提桃疏则已,白沐之刚一提到桃疏,那黑衣魔头也就是胡形寄整个人开始发颤,愤怒地发颤。接着,便是不管不顾地运功挣脱敷魔索。 可是,那敷魔索正是为了伏魔而生,怎么能被胡形寄轻易挣脱。不多时,胡形寄被敷的地方便磨出了点点血迹,而他却是猩红着一双眼睛,像是丝毫觉察不到痛意。 尽管在白沐之眼中,此人万恶不赦,死不足惜。可如今看胡形寄这般不要命地一次次运功冲击敷魔索,白沐之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殿下,看这魔头这般,大约是被人控制了心智。”一位护殿长老看了发狂的胡形寄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向白沐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被人控制了心智?白沐之又将目光放在了胡形寄身上。上一次在东阁外见到他,他虽然是魔,目的同是为了抓桃儿,可是尚有几分理智,知道审时度势,知难而退。而今日,他明知自己是死路一条,还这般挣扎,竟是自虐多于自救,连疼痛都感受不到。 蓦地,白沐之对上那一双血眸,不禁心头一震:那次见他,他容貌虽毁,眼神却还算清明,可这一次,他的眼睛……难道他真的是被人操纵? 思及此处,白沐之示意护殿长老解开敷魔索。 那护殿长老却不赞同:“殿下,这魔头害了我青丘三条人命,如今他好不容易才落网,殿下为何……” 白沐之淡淡看向那长老:“长老觉得沐之的本事不如这个魔头?” 那护殿长老忙道:“不敢不敢,是属下想岔了。有殿下在,即便解开这敷魔索,那魔头也无法逃脱。”说完,那长老忙不迭念了解索咒,松开了胡形寄。 “白荦,你该死!” 敷魔索刚刚松开,胡形寄便用了十成的灵力扑向白沐之。白沐之连忙迎上,不过,他只是防守,却不进攻。 “青丘!白荦!白荦该死,你也该死!”胡形寄心中所有的仇恨都在这一刻释放出来,招招凌厉,明显想置白沐之于死地。 白沐之一边用手中神剑阻挡胡形寄的杀招,一边冷冷开口问道:“却不知我青丘如何对不起阁下,阁下就这般恨我母亲入骨,连我也不放过!” 胡形寄却已理智全失,只是一边进攻,一边重复:“你们该死!你们都该死!还我宓儿!还我女儿!” “宓儿?”两位护殿长老似是想起了什么,不约而同地望了对方一眼。 白沐之虽然正在打斗,却时时刻刻留意着身边的动静。一见两位护殿长老面露异色,心中顿时起疑。这二人是自己母君的心腹,帮着母君处理了不少青丘事务,说不好他们真的知道些什么! 既已生了疑虑,白沐之也不恋战,当下拿出十分精神对付胡形寄。虽然今日胡形寄靠着阴损的手法增长了不少功力,但是九尾狐在狐族是天生的王者,况且白沐之自身已经鲜有敌手,故而没过多久,白沐之便再次拿下了胡形寄。 “捆起来,暂押地牢!” “是!”两位护殿长老一听白沐之下令,立刻将胡形寄又锁了起来,准备将他押向地牢。 “等等!大长老一人押他下去,二长老留下。”白沐之盯着二长老淡淡道。 二长老心中顿时“咯噔”一下,面上却是十分恭敬:“是。” 大长老虽然心中疑惑,却还是先带胡形寄下去了。白沐之望着大长老离开,回头对二长老道:“你随我来。” 两人走了许久,白沐之方在无人之处停了下来。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人到底是谁?” 二长老一看,深知自家王子殿下心中有了判断,只能实话实说:“回殿下,若是属下记得不错,此人就是十一年前违反族规,私娶凡人的六尾狐——胡形寄!” 白沐之闻言,眉头皱起:“那宓儿又是谁?” “胡形寄的妻子,也就是那凡人的名字正是唤作‘宓儿’!”二长老答道。 白沐之轻声问道:“当年那事,母君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听到这个问题,二长老面上似有几分惭愧,却还是对白沐之一一道来:“当年女君的意思是胡形寄罪责难逃,他们的孩子也断不能留!不过,那凡人女子只要乖乖听话饮下忘忧酒,忘了同胡形寄的这段姻缘,还是可以留得一命。毕竟那凡人女子只受人间律法的约束,却与我青丘狐族并无半分瓜葛。不料,那凡人女子却是烈性,竟以死相逼,想让我和大长老放她女儿一条生路。大长老的脾气殿下也知道,向来是是软不吃硬,便不搭理那女子……最终,那女子真的活活撞死在我和大长老面前……” “后来,你和大长老给那孩子用了我青丘的洗髓丹,洗去了她的半副仙身,如今同凡人无异?”白沐之的声音冷得似是要将周围的空气也凝结住,二长老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不过,二长老却没有怀疑白沐之为何对此事如此明了,只当他将那女娃抱走时便已发现她被用了洗髓丹。如今王子殿下这般生气,只是因为当年自己同大长老处置不当,平白害了一个凡人的性命。 “那胡形寄呢?” 二长老接着道:“当时胡形寄昏了过去,应该没有死。大长老觉得胡形寄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若是抱走了他的孩子,他醒来定会回青丘伏罪。没想到,后来遇到了殿下你……十一年过去了,也始终不见胡形寄回青丘……” 原来如此!白沐之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二长老退下,自己却是缓缓走回东阁。 既然当年胡形寄并没有死,那今日这个魔头,极有可能就是他了。当年既然没有选择死亡,想必是被复仇的力量苦苦支撑。如今他回到青丘,定是前来复仇无异了。 那他为什么要来抓桃儿?难不成胡形寄知道了桃儿就是他的女儿? 这样一想,白沐之反而稍稍放下心来。若桃儿真的是被胡形寄抓了去,自是不会有性命之忧。可是,胡形寄会告诉自己桃儿在哪儿吗? 就在白沐之将心放回肚中之时,桃疏却在魔域遭遇前所未有的困境。 桃疏被扔在魔宫大殿之上,一双杏眼恨不得在宿丘泽身上盯出几个窟窿:“又是你!你为何总喜欢做强抢民女的事?” “强抢民女?”宿丘泽面上闪过几丝玩味:“你是民女吗?” “我……”桃疏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宿丘泽见桃疏吃瘪,整个人十分愉悦,就连面部的肌肉都轻松了几分,不再板着一张脸。 “你同我魔族的左护法是什么关系?”宿丘泽一面转着手中的玲珑骰子,一面看向桃疏。 桃疏觉得莫名其妙,没好气地对宿丘泽道:“什么左护法右护法?谁认识你们魔族的左护法?” “就是抓你来魔域的那个人,你真不认识?”宿丘泽似是有些疑惑。 桃疏翻了个白眼:“不认识不认识!本姑娘怎么可能认识你们魔域中人,一个个心狠手辣的,我躲还来不及……” 话没说完,宿丘泽已经卡住了桃疏的脖子:“躲?你想往哪里躲?想躲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桃疏脸都红了,一部分是因为被卡住了脖子,更多是因为生气,为什么一个两个动不动就来捏她的脖子?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的脖子那样细,一个不小心就会出人命的! “宿……丘泽!放……开……” 似是觉得桃疏生气的样子有些好玩,宿丘泽虽然减了几分力道,却还是没有将自己的手拿开。 “你接着瞪,知不知道,你这样怒气冲冲地瞪着我,却又无力反抗的样子,让我整个人都舒坦了!” 无耻! 桃疏却是学聪明了,即使再生气,也不拿眼睛瞪着宿丘泽,也不再说一个字。以宿丘泽的性格,说不好自己骂他,他还觉得悦耳呢。于是,桃疏干脆咬紧了嘴巴,再不看宿丘泽一眼。 “啧啧,学聪明了。”宿丘泽大掌上移,捏住了桃疏的下巴。 桃疏已经不是当初挽云峰那个不解人事的小姑娘,看见宿丘泽这般轻浮,想也不想便一巴掌招呼在宿丘泽脸上。 “啪!” 整个魔宫静得一只苍蝇挥翅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琴虫立马收回自己正看好戏的眼睛,眼观鼻鼻观心,他什么也没看到! 宿丘泽愣了那么一会儿,便反应过来,他堂堂魔族少主被一个没有灵力的小丫头打了! “找死!”宿丘泽一挥衣袖,桃疏便飞出一丈远。 桃疏摔得整个人晕晕乎乎,可是除了小腹剧痛难耐,她竟连一点知觉都没有。 “我的……肚子……”桃疏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就那样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小腹。 “哼,就你这么一个泥捏的小人儿,还想跟我动手!”宿丘泽看着地上的桃疏,嘴角浮出几丝冷笑。 桃疏疼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自是没本事再去触怒宿丘泽。只是整个人缩成一团,紧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痛得叫出声来。 宿丘泽似是觉察到了什么,走到桃疏身侧,拿脚轻轻碰了碰她:“别装死了!” 桃疏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似是昏了过去。 宿丘泽心中一动,莫不是这凡人太过娇弱,被自己摔死了吧?于是,宿丘泽立马将桃疏扶起来,一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摸脉,一手则是轻贴在她的后背,将自身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桃疏体内。 第70章 竟是双脉 两难抉择 “琴虫!” “属下在!” 猛然听到宿丘泽叫自己,琴虫吓了一跳,却也不敢大意,慌忙上前拱手道。 宿丘泽眼中似有几分难得的疑惑,直直望着琴虫道:“她的脉象为何同你我不一样?” “不一样?”琴虫也疑惑了,不由在心中暗自嘀咕:难不成因为这丫头是凡人,而自己和少主是魔?没道理啊,从没见哪本古籍上有这样的记载啊。 “你过来看看!”宿丘泽语气中有着淡淡的烦躁。 “是!” 琴虫不敢大意,上前将手搭在桃疏的手腕。 “怎么样?”宿丘泽不耐烦道。 琴虫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吞吞吐吐道:“回少主,这丫头……是双脉……应该是有孕了……” 宿丘泽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琴虫:“有孕?你确定?她都没有成亲……” 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宿丘泽面上浮现出一丝冷笑:“是了,她虽然没有同白沐之成亲,却一直住在一处,有了身孕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少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做?”琴虫小心翼翼问道。 宿丘泽轻哼一声:“怎么做?用本座教你吗?难不成,你还要帮白沐之带孩子!” 琴虫连忙笑道:“少主说笑了,琴虫哪里像是会带孩子的人。依琴虫所见,这一次白沐之的女人和孩子都落在了我们手中,想怎么折磨他们,或是用这女人要挟白沐之,不过是少主一句话的事。依白沐之对这女人的重视,少主就是让他将青丘奉上,恐怕他也心甘情愿!” “哼!本座还不屑使用这般下作的手段!”宿丘泽面上一片倨傲:“本座的噬魂神功已经练成,如今那白沐之未必就是本座的对手!不过,如你所说,白沐之疼惜这丫头。青丘千年来都是一个样子,想必白沐之也觉得日子过于平淡,不若本座为他多添些堵!” 琴虫一听,随即附和:“少主英明啊!白沐之若是知晓少主的良苦用心,定是感激涕零!” 无视琴虫的恭维,宿丘泽若有所思,半天才开口缓缓道:“你去人间抓一个生过孩子的妇人,来魔域照顾这丫头,本座要她母子平平安安。等孩子出生了,本座自有妙用!” 一看宿丘泽面上的表情,琴虫便知道自家少主有了主意,连忙称是,转身退了出去。 听着宿丘泽和琴虫的对话,渐渐苏醒过来的桃疏不觉打了个冷战。怎么办?这个大魔头该不会真的天天变着法折磨自己罢! “醒了就别装死!”宿丘泽看了桃疏一眼,开口便是冷冷的讽刺。 桃疏心中窝火,自己明明疼得昏了过去,刚刚才觉得好受了些,偏偏就被他抓个正着!索性睁开眼睛道:“什么叫装死?刚刚是哪个差点将我打死!” 宿丘泽缓缓靠近桃疏,直直盯着她的眼眸阴沉道:“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桃疏想起自己打宿丘泽那一巴掌,不由心虚道:“我记性一贯不大好,时常上一刻刚做完的事,下一刻就忘了。少主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和我这个胆小怕事且不长记性的小女子计较了。” 宿丘泽轻哼一声:“你记性不好,本座的记性可是四海八荒出了名的好,记上一千年也不成问题!” 闻言,桃疏微不可见地抖了抖。 宿丘泽又接着道:“五百年前,一条不知死活的虎蛟偷食琴虫孝敬本座的冉遗鱼,之后逃回了祷过山。本座忙着魔域事务,一时顾不上理他,那畜生便得意忘形。四百年后,本座偶然得了些丹木果,又想起来那虎蛟一向嘴馋,本座特意派人将那虎蛟带到魔域,让他好好尝了个鲜!” “丹木果是什么?”虽然桃疏心里想着那丹木果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还是忍不住好奇道。 宿丘泽似是知晓桃疏心中所想,斜睨了她一眼,开口道:“那丹木果可是好东西,人吃了它,就再感觉不到饥饿。本座可是将得到的丹木果全给了那虎蛟,那虎蛟素来贪婪,一下子竟将所有果子全吞了下去。最后,那虎蛟看到美食也再无食欲,活活饿死了。” 桃疏听着宿丘泽轻描淡写地给自己讲当年的故事,面上虽是不显,身子却是抖个不停。 真是太可怕了!宿丘泽真狠!自己方才打了他,该怎么办才能让他不记仇啊?原本,宿丘泽就没安好心,这下……自己死了便死了,可是琴虫说自己好像有孩子了,万一……不行,若是还没有来到世上,就丢了性命,那孩子该有多无辜? “你抖什么啊?” 冷不防,宿丘泽的声音响在桃疏的耳畔。 桃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嘴硬道:“我……我没抖……” “没抖?”宿丘泽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看来是本座眼花了?” 桃疏连忙摇了摇头,干笑道:“没没没,您的眼神好着呢,怎么会花?” 桃疏一面说着,一面在心里腹诽:真的不是本姑娘没骨气,实在是小命比骨气重要啊!现在不是争气的时候,且顺着他些吧。 看着桃疏此刻无事,也有力气说话了,宿丘泽也懒得再搭理她。只是一把拎起桃疏的衣领,便往魔殿之外走去。 “喂,你做什么?你轻点啊,我又不是什么物什,你干嘛拎着我走啊!唔……”你个混蛋,干嘛不让我说话? 宿丘泽直接无视桃疏愤恨的眼神,淡淡道:“你再这样吵,本座就让你永远发不出声。” “……” 桃疏顿时不敢吭声。 青丘的地牢很小。因为女君一向强势,狐族大多循规蹈矩,故而这小小的地牢也是空的时候居多。 只是今日,这地牢却稍嫌拥挤。除了被敷魔索捆着的胡形寄,还有狐族的两位护殿长老此刻也在地牢之中。 大长老面上皆是愤怒,一手指着胡形寄,一面扭头对二长老道:“当年我们就应该照君上所的命令斩草除根,杀了这个混账。现在你看看,一念之差,竟让这魔头害了这么多我青丘子民的性命!” 二长老轻叹一声:“当年那事,的确做的不对。如今胡形寄沦入魔道,究其原因,还是我青丘逼死了他的妻子在先……” “哼!照你这么说,是质疑君上下的命令了?我告诉你,你可以同情胡形寄,但你永远不能质疑君上的命令!因为君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青丘!”大长老一说到女君,整个人都变得激动不已。 二长老微微垂首:“我不是质疑女君对青丘的态度,毕竟千年前女君为青丘做出的牺牲……哎,我只是想说在这件事上,女君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大长老还欲说些什么,不料,却突然冲地牢入口处叫道:“殿下!” 殿下来了?二长老慌忙住口,心中却是在想,也不知道王子殿下是不是听到了自己方才的话。 白沐之轻轻点了点头,似是什么也没有听到,却是直直走向不停冲击着敷魔索的胡形寄。 “二位长老辛苦了。天色已晚,二位先下去休息,沐之有些话想问一问他。” “是。”二长老拱手道。 大长老却是面带怀疑:当初王子殿下就对胡形寄一家生了怜悯,甚至还出手带走了胡形寄的女儿。虽说那女娃服用了洗髓丹,很难存活于世,但是就算那女娃没活下来,也不代表王子殿下就没有生出偏袒的念头…… “怎么?大长老信不过沐之?”说这话时,白沐之言语间已经带上了些许冷意。 二长老一见白沐之的脸色不好,顿时拿胳膊碰了碰大长老。大长老会意,立马拱手道:“属下不敢!属下这便离去。” 语毕,两位长老退出了地牢。 白沐之静静看着两位长老走远,才一抬手没解开了胡形寄身上的敷魔索。 胡形寄得了自由,脸上却是冷笑和讥讽:“怎么?你不愿做白荦的好儿子,倒是对我这般照顾。如此阳奉阴违,就不怕会惹怒你那好母君,有一天她连你这个亲生儿子也不放过?” 白沐之无视胡形寄的讽刺,十分平静道:“我母君虽然不是个好母亲,但却是个好女君。虽然手段强硬了些,但胜在有效。” “哈哈哈……”胡形寄忽然仰头大笑:“果然是白荦教出来的好儿子!亏我还指望你和你那没有人性的母君有些许不同,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白沐之负手而立,淡淡道:“你再不走,我就后悔了。” 白沐之肯放自己走?会不会是什么阴谋?胡形寄狐疑地看着白沐之,却是一动未动。 见状,白沐之又补充了一句:“看在桃儿的份上。” “住口!”胡形寄的双目似是要喷出火来:“我女儿不叫桃疏,更不叫桃儿,她叫梓淇!” 白沐之见胡形寄又要发狂,便也不再多说,只是自己转身走出了地牢。 地牢又只剩下胡形寄一人,四周死一般的静谧让他稍稍平复了一些。双眸渐渐恢复了常色后,胡形寄也离开了青丘地牢。 将自己的女儿一个人丢在魔域,即使布下了结界,胡形寄也不放心。自己几乎已经一无所有,不能再承受任何的失去了。 胡形寄前脚刚走,后脚两位护殿长老便带着女君进了地牢。地牢里果然空空如也。 大长老见状,立马对女君道:“君上您看,王子殿下果然放走了那个魔头!” 女君虽然暗恨自己的儿子不争气,却还是要为他维护未来青丘之主的威严。于是,女君想也不想便对大长老道:“我那王儿虽胡闹了些,却不会拿我青丘子民安危这样的大事不当回事。他放走了胡形寄,必然是有自己的想法。我们现在便回王殿,唤王儿前来问上一问,便一切明了了。” “是。”大长老虽然不以为然,却还是对女君十分恭敬。 于是,一行三人转身离开地牢,直奔王殿。 小小的地牢再次恢复了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中,却似乎是在酝酿更猛烈的风暴。 第71章 郎心似铁 孰与同醉 月色柔如水,莺儿却晚睡。夜飞送信来,静园啼声脆。 “知道了,你去吧!”涂春儿神色淡淡,对着肩上的夜莺轻声道。 那夜莺见信已带到,便拍拍翅膀,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夜幕里。 涂春儿站起身,从凉亭之中望向天上那轮明月。她不晓得,上千年的孤独,嫦娥是如何捱过的,又是怎样在茫茫无涯的绝望之中找到明日醒来后依旧活着承受孤独的希望。为何自己做不到嫦娥那般,将所有的苦一人咽下。 身后似有脚步声,涂春儿的狐狸耳朵微微一动,便知晓来人是谁。背对着那人,涂春儿面上尽是苦涩。 两人似是在无声较量,谁也不肯先开口。 白沐之方才传信给自己,说是已经知晓了桃儿的下落,自己再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也许明日便要向他辞行,也许此生同他不会再见了。涂春儿宁可不开口,也不愿破坏最后同他相处的温暖。 沈怡庭何等聪明,即便涂春儿不说,他也能觉察到些许不同。只看涂春儿的背影,他便能感觉到那无处掩藏的落寞随着夜风,悄然溢满整个小亭。难道,她要走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沈怡庭的心似是被瞬时揪紧。此次一别,自己同她还有机会再见吗?即便此刻两人如此之近,可不能拥她入怀,咫尺也是天涯。更不用提,她回了青丘,自己和她相隔千里。 罢了,无论此时怎样不舍,无论是有怎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自己终究还是负了她。沈怡庭很明白,自己并非没有姐姐那般勇敢,可以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而是自己不能爱。 他不愿意忍受拥有她之后再骤然失去的痛苦,也不愿他同她的子女为青丘所不容,枉丢了性命。他更不愿的是她留在人间之后,整日被皇族觊觎,再也没有平平淡淡、随心所欲的日子。 若是同她相爱所有的苦果都由他一人承受,沈怡庭定然不会有丝毫的顾忌和犹豫。可是就连这样的想法都是奢望,她的痛苦只会由他给予,而不会因为他的爱与心疼减少毫分。爱情并没有错,错在是他和她。可是谁能告诉他,自己同她又错在何处?错在深爱了彼此吗? 沈怡庭垂手而立,心中暗涛汹涌,眸中波澜不兴。 不知过了多久,涂春儿还是转过了身。她的内心在挣扎,有谁会知道她有多么不愿意妥协,多么不愿在自己最在意的人面前示弱。然而,她还是一次一次地放下自己的自尊,一次一次不管不顾地渴求他给自己微不足道的真心些许怜悯。因为即使到现在,她还那样义无反顾地爱着他呀! “我明日便要回青丘了。”涂春儿努力掩去所有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如随口夸了句“今晚月色很好”般如无其事。 “哦?”虽是疑问的语气,沈怡庭的眼眸仍旧如潭水一般深不可测,没有丝毫意外,没有问询之意。 “一路小心。” 语毕,沈怡庭转身将要离去。 “站住!”涂春儿的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尽量克制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像是在哽咽:“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闻言,沈怡庭的身影一顿,双目缓缓闭上,两拳渐渐攥紧,言语之间似有淡淡的歉意:“这次没能帮到你,我很抱歉。” 涂春儿的泪水自面上滚落,冷笑道:“你走吧!” 沈怡庭果然头也不回地走了,连回头看她一眼也没有。 斜倚着亭柱,涂春儿缓缓抱住了自己的双肩。她好想歇斯底里地问他一句,既无情至此,今晚又何苦来招惹自己? 难道,他就是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一次次失望,最终对他死心吗? “我是不是该庆幸,你连让我对你死心都如此煞费苦心……”涂春儿一面自嘲,一面踉踉跄跄地走回自己住的房间。她需要醉一场。 一室空坛。 一旁的龙族侍女看着自家二王子殿下侧卧在地,手中却依然抓着酒盏,面上不由露出担忧之色。 “青漪,二殿下这是怎么了?这几个月哪儿也不去,日日在房内喝酒。”一个侍女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对身边另一个侍女道。 那叫青漪的侍女也十分疑惑:“是啊,二殿下以前从没这样过啊,天天都是笑嘻嘻的,现在究竟是怎么了?锦涟,要不我在这里守着,你去回禀太子和太子妃?” 锦涟微微叹了口气:“只有这样了,再这样喝下去,只怕二殿下的身体就毁了。我速去速回,若是二殿下再要酒,你千万不能给他!” 青漪点了点头:“我知道分寸,你快去吧。” 锦涟又看了看自顾自喝着酒的龙昀擎,转身走了出去。 “你说二殿下终日酗酒?”龙昀覆看向锦涟。 虽然龙昀覆并未多言,锦涟却能感觉到他身上源源不断释放出的威严,顿时连大气也不敢出,小心翼翼道:“正是。” “有多久了?” “回殿下,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岂不是自己大婚之前便这样了。龙昀覆一双龙目染上一层薄怒,原来自己对唯一的弟弟竟是如此不上心。 不料,锦涟将这些看在眼里,却以为太子殿下是在怪罪自己,连忙跪下道:“是锦涟不好!就是二殿下再不许锦涟告诉太子殿下,锦涟也该知道此事关系到二殿下的身体,要早些告诉殿下知晓的。都是锦涟的错,不知轻重,望殿下责罚!” 白蕊之在一旁看着,自是知晓龙昀覆生气的缘由,于是对锦涟笑道:“你先下去吧,殿下没有怪你。只是以后,二殿下若有反常举动,你定要尽快来告诉殿下知晓。” 龙宫上下都对白蕊之这个端庄优雅且待人亲和的太子妃十分敬重,此刻锦涟更是感激不尽,连声道:“多谢殿下、娘娘不怪之恩,锦涟以后定会尽心服侍二殿下。锦涟先行告退!” 龙昀覆见锦涟退了下去,不禁将目光投向了白蕊之。自己素来言语不多,就是龙宫之内也有许多人都捉摸不透自己的想法。虽然自己同她相识不长,大婚不久,可是她总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人生在世,知己难觅,如此看来,这门亲事真的是结对了。 白蕊之见龙昀覆盯着自己看,不由轻咳一声,轻声道:“看我做什么?我们一起去看看昀擎吧!” “嗯!” 龙昀覆也不过多言语,当下牵着白蕊之一同走向龙昀擎的寝室。 白蕊之见一路上遇到的那些侍卫侍女纷纷眼中带笑,不由轻轻将自己的手从龙昀覆掌中抽了出来。同时心中也在暗暗腹诽,去便去了,干嘛非要牵手同行,惹人笑话。 龙昀覆知道她觉着别扭,倒不勉强。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他要看看昀擎现在怎样了,究竟为了什么作践自己的身体。 “殿下……”青漪见龙昀覆和白蕊之一同前来,心中不免有些紧张。二殿下如今这般颓废,太子殿下定然十分心疼,怕是要怪罪自己没有用心服侍二殿下。 龙昀覆却对青漪挥了挥手,示意她先退下。 青漪难以置信地看了看白蕊之,白蕊之冲她点了点头之后,她才放心离去。 寝室之中,只剩龙昀覆自家人。他素来淡然的面上闪过一丝心疼,一边扶起醉倒在地的龙昀擎,一边开口询问道:“昀擎,你这是做什么?” 不料,龙昀擎却是一挥胳膊,挣脱了龙昀覆的双手,整个人又跌倒在地上。 “大哥……你别管……我!” 龙昀覆见龙昀擎又摔回了地上不肯起来,不禁微怒道:“男子汉大丈夫,终日醉酒像什么样子!” 龙昀擎真的是醉狠了,对着自家大哥也开始浑说。 “男子汉……大丈夫?我不是……我只是,只是一个无所事事……不成器的二、二王子!龙族有大哥……一个男子汉,就、就够了!” 看着自己一向疼爱的弟弟这般自嘲,龙昀覆十分心痛,还欲说些什么,却被白蕊之阻止了。龙昀覆知道自己不善言辞,再劝下去只会坏事,索性自己先行离去,将一切都交给了白蕊之。 见龙昀覆如此信任自己,白蕊之心中有种淡淡的满足。等到龙昀覆走远,她方才将龙昀擎从地上拉起。 “你呀,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不让你大哥省心。” 龙昀擎醉了之后,尤其敏感。听着眼前自家嫂嫂的安慰,他倒真觉得自己是个孩子,脸上竟是委屈之色:“嫂嫂也,也嫌昀擎是个麻烦……嫌昀擎没用……” 白蕊之脸上全是无奈:“嫂嫂可不曾说过这话,你不要终日乱想,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龙昀擎的脑袋微微耸拉着,嘴里轻声嘟囔:“我……才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别人都是这样觉得……我不上进……没本事!不学无术!还专门……专门拖兄长、后腿……我……没用!” 白蕊之听完龙昀擎所说,心中大约知晓了一些,却也不敢肯定。于是,她对龙昀擎开解道:“你又胡说了,我从没听到别人笑话你。而且,龙宫的侍女都喜欢你,说她们的二殿下没有架子,带人亲厚,是个难得的好殿下。” 龙昀擎闻言,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嫂嫂说的是、是真的?她们……真的觉得……我好……” 白蕊之点了点头。 龙昀擎的眸子亮了些许,可他想了一会儿,却又一脸懊恼地坐回了地上。 “你骗我!既然我……我那么好,为什么……为什么春儿不喜欢、我?” 果然,问题还出在春儿身上。白蕊之知道了症结所在,便有了对策。 “昀擎,春儿的脾气向来如此,不肯与人亲近,你莫要多想。即便是我,若是无事,春儿也不会同我多说一句话” 龙昀擎一个劲儿地摇头:“才、才不是!春儿说了,说我要是没有大哥,就、就什么也做不了……那次在魔域,差点,差点害得大家都……无法脱身……” 原来是那一次。白蕊之心中轻叹,想必春儿是为断了昀擎的念头才故意说了狠话,只怕她自己也没想到昀擎真的当回事了。 白蕊之虽不愿干涉别人的感情之事,但她身为昀擎的嫂嫂,他的兄长又这般信任自己,怎么也不能让他这般颓废下去。 “那你想让春儿喜欢你吗?” 冷不防听到这样的话,龙昀擎的酒似是醒了一半,整个人傻傻地看着白蕊之。 “想!” “那你便要听嫂嫂话,以后不再喝酒,你能答应吗?” 龙昀擎想也不想地点了点头:“我都听嫂嫂的,我、我要春儿,要春儿喜欢我!” 白蕊之见龙昀擎这般,心中再次轻叹:若是昀擎能为春儿改变,俘获春儿的芳心,真的是再好不过了。只是春儿同那凡人,唉!一切尽人事听天命罢。 第72章 傀儡之术 一纸婚约 白沐之放走胡形寄的那一刻,便知晓自己的母君不会善罢甘休,定会让他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理由。不过,他还是低估了青丘在自己母君心中的地位。 天刚微微放亮,便有人来东阁禀报,说是女君让他去王殿一趟。 白沐之点头示意自己知晓,疾步走出东阁。然而他的心早已不在青丘,若不是为了留下应付今日女君的询问,昨晚胡形寄离去之时,跟上去的就是他本人了。 王殿高案一角,一盆君子兰静静绽放,香味清幽,茎叶窈窕,花朵出尘,姿态无双。此时此刻,却是无人顾上欣赏。 “母君。”白沐之拱手微施一礼。 青丘女君面上肃然,一见白沐之走进王殿,不由冷哼一声:“昨日之事,王儿是不是该给母君一个交代?” 白沐之神色淡淡:“沐之知道。沐之正为此事而来。” 若是白沐之糊涂一些,女君便可顺势将其训斥一顿,以泄心中怒气。可他偏偏知晓女君唤他前来的意图,女君心中郁结却一时无处释放,脸色自是不会好到哪去。 “现在王儿可以当着母君和青丘子民的面,说一说你为何要放走胡形寄那个青丘的罪人!难不成,王儿是有什么想法?” 白沐之心中明了,这是自己的母君在为自己找台阶下。母君可以不在意自己这个儿子的颜面,却要力保未来青丘之主的面子不失。即使他白沐之不愿领情,却也知道事情轻重。再者,他也从未打算因为此事寒了青丘子民的心,还是直接顺着自己母君给的台阶下了为好。 “正如母君所言,沐之早有安排。” “哦?”女君微微抬眸。她原本只是在提醒白沐之,无论如何要先给青丘子民一个交代,却不曾料到他真有后招。 白沐之接着道:“我用了傀儡之术。” 原来是傀儡之术!此言一出,众人心中皆是明了。若是用傀儡之术去追踪一个人,不仅能节省人力,还不容易被人发觉。如果再用隐身术隐去那傀儡的身形,被追踪之人纵使本领滔天,也难逃脱。 果然,白沐之顿了顿又不疾不徐道:“我让一只傀儡纸鹤跟着胡形寄,还用隐身术隐去了那傀儡的身形,胡形寄断然不会发觉。” 女君沉吟片刻,望着白沐之道:“王儿怀疑胡形寄是被人操纵?” 白沐之微微点头:“正是。若说单为复仇而来,为何整整十年,也不见他在青丘露过面?沐之怀疑,这其中必然有更大的阴谋。” 女君对白沐之所说十分赞同,转而对两位护殿长老道:“王儿所言有理,两位长老大可放心。无论如何,胡形寄这个青丘的罪人是逃不掉的!” 大长老知晓女君此言正是对自己说的,连忙拱手道:“君上所言甚是,那胡形寄定然无法逃出王子殿下的傀儡术。我青丘定能顺势找到那幕后操纵之人,将其连根拔起,让四海八荒凡对青丘存有敌意者知道,我青丘素来固若金汤!” 女君面露赞许之色,整个青丘也唯有大长老能知晓自己的良苦用心。 白沐之不动声色地扫了大长老一眼,便向女君请退。 “母君,沐之还有一些与此案有关之事需要处理,先行告退!” 女君见白沐之将昨夜放走胡形寄之事处理得当,颇有几分和颜悦色,当下挥了挥手,对白沐之道:“去吧。” 白沐之离开王殿后却未回东阁,而是匆匆赶往三位遇害狐仙的家中。等他安抚好被害人的家属,那傀儡估计也该回来告诉他桃疏的下落了。 不料,白沐之刚一离去,王殿却是来了三位不速之客。 女君望着殿中所站三人,心中有些疑惑,原本凤族的仙使只有朱雀和青鸾,却不知他二人中间那个小姑娘又是何人? 不待女君询问,青鸾便已走上前来笑道:“女君,青鸾身边这一位便是我凤凰族的小公主凤梧儿。” “青丘女君好!” 凤梧儿今日着一身崭新的凤族公主正服:上身所着的绛红内衬是由只拿红桑喂养的昆仑山雪蚕所吐丝线织成,浅白色的抹胸上边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五彩凤凰,彩凤头顶便是旭日,足下踩着朵朵祥云;下着一条大红凤凰锦制成的曳地长裙,长长的后摆上用金线绣满凤翎;抹胸裙外罩着一件正红广袖外衫,袖口之处绣着玄色云纹,倒将艳色压去几分,添了几分庄重;不盈一握的小腰上缠着一条玄色腰带,同是用了金线绣上一圈云纹,越发显得整个人亭亭玉立,艳而不俗,热情似火却又不失端庄。 见凤梧儿生得好相貌好身段,听声音也是个可人儿,女君面色柔和了些许:“凤族公主不必客气。诸位凤族仙使请坐。” 青鸾看到女君这般,便知晓自家公主同青丘联姻之事算是成了,不由将一颗心放在肚中。离开丹穴山也有一段时日,不管朱雀如何想的,青鸾是真的想回去了,自然希望两族的婚事能尽快定下,她也能早些回凤族复命。 女君自是知道青鸾心中打的算盘,不过两族联姻也是各取所需,青丘不算吃亏,故而将目光转向两位护殿长老。 跟随女君上千年,两位长老当然知晓女君的想法。大长老微不可见地冲女君点了点头。二长老虽然觉着自己王子殿下并非逆来顺受之人,想来不会轻易答应,却也是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殿下大婚既是女君的家事,同样也是青丘狐族举族之大事,以殿下一人之力怕是无法拒绝。 凤梧儿虽然年龄小,却十分聪明。看着青丘诸人神神秘秘,自己的族人也似乎揣着什么心事,她不禁疑惑地看向朱雀。 朱雀扫见自家小公主询问的眼神,连忙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到。青鸾可是说了,这事事关重大,若是自己胡乱说话将事情搞砸了,回去便自己一人承受凤皇凤后的怒火。虽说凤皇这些年的脾气已经磨下去了许多,可是发起怒来……只怕会烧光自己的一身凤羽! 哼!居然敢不理本公主!凤梧儿看着朱雀,嘴角勾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朱雀见凤梧儿面上笑容比以往还要灿烂,顿时觉得自己身上哪一处又开始痒了,连忙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青鸾。 不待青鸾说话,女君便开口道:“本君方才细细考虑了,凤皇凤后一片美意,我青丘自是不能辜负。不日,我青丘便会遣使将婚书送至丹穴山。朱雀青鸾两位仙使意下如何?” “女君爽快!朱雀早就想回家了,既然女君应下此事,明日我和青鸾便带着公主回丹穴山!”朱雀一时兴奋,嗓门不知不觉又大了起来。 “什么……什么婚书?”凤梧儿有些懵。 不待青鸾开口解释,朱雀便抢道:“自然是青丘狐族去我凤凰族送婚书了!青丘女君和公主的父皇母后已然定下你同青丘王子殿下的婚约……” “什么?”凤梧儿不待朱雀说完便急急开口:“不行!谁要嫁给那只狐狸!我不同意!本公主不同意!” 凤梧儿此言一出,女君的脸顿时黑了下去。 一切发生太快,青鸾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两族联姻的大事最终毁在朱雀手中,除了以手扶额,如今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女君素来看重青丘的颜面,此时此刻居然被凤梧儿当中落了面子,不禁看向青鸾薄怒道:“青鸾,此事你们凤凰族是不是要给我青丘一个说法?难不成我青丘的王子便不若你凤族公主高贵吗?” 青鸾无处可躲,只得硬着头皮道:“女君,此事是青鸾不好,没有提前说与公主知晓,公主只是觉得事情太过突然才这般抵触。请女君稍等片刻,青鸾将事情原委细细讲给公主,公主便会明白了。” 不等女君答应,青鸾便倾身在凤梧儿耳边道:“公主切莫任性,联姻之事是你父皇母后的意思,难不成公主真的连你父皇母后的话都不愿听了吗?” 闻言凤梧儿面上却是满不在乎:“父皇母后一向疼梧儿,梧儿不愿嫁,他们定然不会逼梧儿嫁的!” 青鸾见凤梧儿不吃这套,只得换了战术,轻声对凤梧儿道:“公主不是讨厌青丘王子身边的那个凡人吗?那个凡人最喜欢、最看重的便是青丘王子的王妃之位,若是公主嫁给了青丘王子……” “哦——那凡人便会难过!” 凤梧儿一听青鸾所说,立马想起了桃疏在丹穴山时让自己受了委屈,还被最疼自己的父皇罚抄了凤凰族的族规! “青鸾姨姨,您不用说了,这门亲事本公主答应了!” 不过是成个亲而已,只要能让那凡人不自在,自己就开心了。凤梧儿心中这样想着,不假思索地应下了婚事。 青鸾虽然觉着自己这样做有些不地道,但是最终达到了两族联姻的目的。心中一闪而过的歉意,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兴奋,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凤梧儿虽然任性了些,却并不笨。她晓得方才自己的拒绝让青丘女君面上难堪,此刻表现得便比初进王殿之时还要温驯几分。 凤梧儿上前对女君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后,方才开口赔罪:“女君,梧儿一直不知联姻一事,方才突然听女君说起,一时情急失了礼数,还望女君莫怪!沐之哥哥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在丹穴山时,梧儿便对他甚有好感。如今有幸和沐之哥哥定下婚约,梧儿心中十分欢喜。” 女君听完凤梧儿所说,脸色不若之前那般难堪,又缓缓开口道:“既然公主这样说,那两族婚约便算是定下了。公主容颜绝美,又是天生的神女,我那王儿是个有福的。” 一旁,青鸾见事情虽一波三折却最终归于正道,这才松了口气。 第73章 一地玉碎 两处情殇 阳煦风细,却是暮春时节。花下半壶酒,独醉人心;园内千处景,缺赏花人。 一棵老树,万朵繁花,不敌无情风。那洁白无瑕的花瓣纷纷扬扬,如神女之泪,静静自空中零落,不忍委地,却终是沾染了红尘。似是受人所托,似是替人传意,那凄凄花泪皆落一人怀中,控诉伊人多情却偏逢薄幸。 树下一张石案,数个石凳。一位青衫男子此刻坐在石凳之上,轻轻倚着树干,双目轻阖,一手执萧。面若梨花瓣,长睫似密蕊。剑眉入鬓,只是眉头微蹙,似是愁结难抒;墨发垂落,却不曾束冠,只拿一根玉带松松散散地绑了,慵懒随性。远远望去,犹如一位上古神人遗落世间,见者皆不忍亵渎,只远远地自惭形秽。绝世之容,风流之态,纵使梨花娇如玉,为近他之故,留一地玉碎。 树下之人正是沈怡庭。也不晓得他在这梨树之下坐了多久,发间、怀中尽是落英,就连睫毛上也挂了一片玉瓣。一管玉箫,默默不语,似情话凝噎,又似爱意悄然不肯吐。 石案之上,除却一个通体碧绿的酒葫芦,别无他物。细细看来,那酒葫芦甚是眼熟,分明就是涂春儿之物。不过,那葫芦腰间却是多了一根红绳。那红绳并无独特之处,色泽也不十分鲜亮,隐隐可以看出些许磨损,想必是有些年月了。只是那葫芦却不是端端正正放着,而是歪在那里。所幸其中酒剩的不多,只撒了少许在石案上,酒香却溢得四处都是。 天地之间静得可怕,就连途经此处的飞鸟也片刻不愿多留,唯有旋转飘落的梨花伴着瘦如轻雪的乱絮。 蓦然箫声起。 起起落落 踉踉跄跄 痴痴傻傻缠缠 决然拒同痴人 独看云倦 前日半阙旧词 还落得今时重填 月初升 山已染 我欲乘云挥细镰 怎奈万般愁绪、千缕丝 苦难斩断 孤身自守 铜镜有影成伴 庭内更有雀儿 睡不稳、哀声悄传 却不知 多少愁萦我眉间 箫声咽咽,犹如玉泣,千回百转却也难逃桎梏,其中似有千般情意,终又渐渐消沉,徒留愁丝万缕与箫声苦苦缠绕,闻者揪心。 却不知多少愁萦我眉间!沈怡庭终是放下手中玉箫,颓然垂手而立。 沈怡庭眼前放着的,正是他在涂春儿所住房间留下的一阙词。可他却不肯相信,这样悲哀的词是由涂春儿所填。一字一句,多少愁多少痛,怎么可能出自当年那个任性的小丫头之手? 第一眼见涂春儿,她自己才是真的狐仙,竟糊涂到将沈怡庭当成遗落人世的谪仙。并且,那丫头不止糊涂,更是粗心,九条红尾就那样大大咧咧地晃在光天化日之下。为了这尾巴的事,后来沈怡庭说了涂春儿不止一回,可涂春儿却总是振振有词。 “我原本就是一只狐狸,你还偏偏不让我露狐狸尾巴?不像话!” 原本目睹了自家姐姐的惨剧,沈怡庭不想同任何狐族中人扯上关系。不料,最终他竟鬼使神差地将涂春儿带了回来。 涂山突逢变故,家族凋零,涂春儿孤身逃亡人间,却一时改不掉任性的公主脾气。沈怡庭纵使凉薄,却对她格外纵容,抵不过她的胡搅蛮缠,多数时候还是由了她。 沈怡庭想不明白,为何自己明明全是为了她好,却将她伤得如此彻底。亲人离去时,她不曾这般伤心欲绝;被迫离家时,她不曾这般无助无望;就是当初自己被迫将她送走,她也不曾这般面上无哀却心掩万伤。沈怡庭永远不会知晓,涂春儿曾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他一人身上,而他却以为了她好的理由亲手将她的希望埋葬。 沈怡庭拿起石案之上的酒葫芦细细摩挲,又伸出玉指摸了摸葫芦上系的那根红绳,眼前似是浮现出那一天涂春儿在自己腕上系上红绳的情景。 “你听好了,我是涂山小公主,我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跑掉!你,沈怡庭,是我看上的人,我现在就拿绳子将你系住。喏,你也跑不掉了!” 涂春儿说完还用术法将那红绳打了个结:“还有,你别想着私自将这红绳解下,我可是在这上面施了灵力,没有我的允许,你是永远解不开的!” 如今,她竟是在回青丘之前将这红绳解开了。沈怡庭面上露出一丝苦笑,看来她是真的要放下自己了。 “放下也好,两人之间总要有个了断。” 沈怡庭缓缓离去,徒留落花听残声。 涂春儿回了自己在青丘所建的茅屋。 竹篱上的忍冬藤青翠欲滴,浓密的叶间冒出零星几个骨朵。骨朵尚小,仍是青色,夹在绿叶间难以辨认,但涂春儿还是看到了。 原来这便是希望,可却是一株藤蔓的希望,与自己何干?涂春儿将目光收回,正欲推门而入,面前却是多了一人。 涂春儿见白沐之出现在自家门口,颇有些意外。他昨晚明明给自己传信说知晓桃儿的下落了,为何此时他不去救桃儿,却来找自己? “桃儿呢?”涂春儿问道。 白沐之垂下眼眸:“人跟丢了,线索断了。” 涂春儿面色如常,心中却是疑惑,依白沐之的本事,想要跟踪一个人定不是什么难事,怎么会失手?不过,既然已是如此结果,多说也是无益。 似是知晓涂春儿心中所想,白沐之解释道:“我用了傀儡去跟踪抓走桃儿的人。傀儡没有半分生气,全靠施术之人的灵力操控,又特意被我隐去了身形。纵使那人再警惕,我操控的傀儡也不会被他发觉。可是,方才我用灵力感应到,那傀儡似是被人困在一处不能动弹。” 竟有这样的事?涂春儿自是知晓傀儡术的厉害,却不想就连这样,白沐之也无法找到桃疏被藏之地。桃疏没有自保的本事,多在外一日便多一分危险,涂春儿不禁看向白沐之。 “下一步你打算如何?” 白沐之虽忧心桃疏,但却存有理智。于是,他同涂春儿细细分析道: “线索虽然断了,但我心中却有一些猜想。其一,我用傀儡追踪他人已经用过多次,追踪失败的唯此一回。傀儡被困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被追踪那人的灵力在我之上,要么就是傀儡所到那处有什么机关。依我看来,傀儡被机关所困的可能更大。其二,抓走桃儿的人原虽是仙,如今却是沦入魔道。四海八荒之内,魔族中人只有一个地方可去,那便是魔域。当然,他也可能不在魔域,独自居于深山以避神族,我所说的也不过是猜想。” 涂春儿若有所思:“照你所说,傀儡被困的最大可能是因为机关,而抓了桃儿的人极有可能是去了魔域。” 白沐之点了点头:“我想了想,魔域之外便是大泽,可吞噬一些灵力低微的神仙精怪,乃是一处天然的机关。我虽在傀儡上施了灵力,但傀儡本身却是死物,不比活物懂得趋利避害。因此,我怀疑那傀儡应是追至大泽被吸了进去,想来抓走桃儿之人应该是藏身魔域。” “若真如此,你打算怎么做?” 白沐之想也不想,立即答道:“集结人马,发兵魔域。” 涂春儿微怔:“女君不会同意。” 白沐之却是管不了那么多:“不同意也得同意。若桃儿真在魔域,她随时都可能有性命之忧。”不是白沐之不愿相信胡形寄会不顾一切保全自己的女儿,而是魔域的危险太多,他怕胡形寄有心无力。 涂春儿似是难以置信,原来一个男子深爱一个女子,竟会有如此气魄,毫无顾忌,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若是沈怡庭有这般勇气,怎么会让自己绝望痛苦至此? 罢了,自己同他不过是有缘无分。既然决定放下了,还想那么多作甚。当务之急,就是尽快将桃儿从魔域救出来。 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落寞,涂春儿开口问道:“那我能做些什么?”白沐之既然来找自己,想必自己能帮到他们。 白沐之望着涂春儿缓缓道:“我想请你替我去趟龙族,将这些都告诉我王姐,让她说服龙昀覆出兵相助。” 涂春儿质疑道:“事关重大,青丘同龙族虽是姻亲,龙昀覆也未必会帮你。” 白沐之定定地看着涂春儿:“所以,我才会找你帮忙。” 涂春儿一愣,继而自嘲道:“你这个青丘王子都没有的面子,我一个寄居青丘的孤女怎么会有?” 不料,白沐之却一字一顿道:“龙、昀、擎!” 涂春儿似是不认识白沐之一般,静静看着他许久,冷笑道:“殿下这是想用美人计来救自己的心上人了?可是我涂春儿算不上什么美人!” 白沐之将目光投向远方,语气淡淡:“我素来不好君子之道,可能方法有千种,我向来只求有效。当然,此事的决定权在你,你可以选择帮或不帮。” “我即刻赶往龙族,不过却不是帮你。” 涂春儿冷冷扔下一句,便转身离去。 白沐之望着涂春儿离开,心中轻叹:你同我的姐姐还有桃儿都情同姐妹,我又怎么会害你? 白沐之虽不知涂春儿在人间那几载发生了什么,却知晓她心中藏着解不开的心结。若说是为涂山灭族之故,白沐之却是不信。涂山族灭,涂春儿应是怀恨多于伤痛,而不是终日借酒消愁。 让涂春儿此次去龙族,白沐之的本意是想让她出去走走,不要终日一个人待在屋里黯然神伤。若能说服龙族出兵最好,若是不能,也可以让她去见一见自己要好的姐妹,陪陪远嫁的白蕊之。 白沐之一面想着一面摇了摇头,自己难得想做回好人,却惹人误会。 打死白沐之他也不会承认,他私下里对龙昀擎偷窥自己同桃疏亲密之事耿耿于怀,时不时想坑龙昀擎一把。若是龙昀擎真的喜欢涂春儿这块铁板,以后他要承受的痛苦便如东海之水漫漫无际。 第74章 僵持不下 一屋狼藉 白沐之本欲回东阁,没想到却和凤梧儿三人碰了个正着。 略略同朱雀青鸾寒暄几句,白沐之便要离开。不料,凤梧儿却拦住了他的去路。 “喂!” 白沐之停住脚步。 “公主有事?” 一见到白沐之这副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样子,凤梧儿就气得牙痒痒的。不就是长了九条尾巴嘛,归根究底不还是一只狐狸。哼,他白沐之有什么资本和自己这位凤凰神族的后裔相提并论! “本公主当然有事了,而且本公主的事从来就不是小事!此刻本公主叫住你,当然是有天大的事了!” 天大的事?白沐之稍稍转过身子,扫了凤梧儿两眼。即便不问凤梧儿,白沐之也觉察到今日的她与往日十分不同。 凤梧儿平日最爱穿一件五彩凤凰锦上衫,下着一条凤尾裙,整个人十分绚丽张扬。正如她的原身是一只五彩凤凰,化作人形也偏爱彩衣,向来不知端庄内敛为何物。 可今日,凤梧儿的着装倒有几分神女该有的姿态:一身衣裙以正红为主,玄色为辅,衣上花纹皆是金线绣成,极尽华丽而不失沉稳;头上梳着飞仙髻,斜插一支修翅玉鸾金步摇,步摇上缀粉色珍珠,那色泽温润的珍珠恰好垂在凤梧儿粉颊之侧,更显得她面如珠玉;眉尾上扬,凤眼微挑,眉心处贴着牡丹花钿,只是那牡丹虽雍容华贵,却到底与她的年龄不相配,生出些许违和之感。 难不成凤梧儿穿成这样是去见了自己的母君?白沐之暗暗思量,若真如此,凤凰族便是将偷偷跟来的凤族公主摆到了明面上,置于青丘众人眼前。他们这样做,到底有何用意? “天大的事?公主不妨说出来让沐之也听一听。” 凤梧儿一见白沐之兴致盎然,心中十分得意。既然你想知道,本公主便亲自告诉你,正好本公主也想看看你这只狐狸气急败坏的样子。于是,凤梧儿凑近白沐之缓缓道: “方才,青丘女君答应了梧儿同沐之哥哥的婚约……” 凤梧儿甚至还叫了声“沐之哥哥”来隔应白沐之。一张艳丽的玉面之上,显出几分小小的心机。 不料,白沐之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公主的一声‘哥哥’沐之可担不起。并且,沐之只有一个王姐,如今已经远嫁龙族。沐之的父亲数百年前已遭劫仙去,沐之的母君再为沐之添个妹妹的可能性也不大。还望公主慎重,不要坏了我母君还有凤皇的清誉!” 哪个是你妹妹!凤梧儿气得拿手指着白沐之的鼻子:“你……” “公主若是无事便先回客房歇着,若沐之猜得不错,凤皇凤后心愿已经达成,最迟明日诸位便要离开青丘回丹穴山了吧!此去凤族尚有一段距离,即便驾着凤族神车,也需大半日。想来一路舟车劳顿,各位还是早早休息吧!沐之告辞。” 白沐之不顾朱雀青鸾还在,一番冷嘲热讽,竟是连半分颜面也不留给凤凰族。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自己离开了。 凤梧儿指着白沐之远去的背影,对着青鸾又是羞怒又是气恼道:“青鸾姨姨,你看那只臭狐狸!” 朱雀一看这情形,摸摸鼻子不说话。这次两族定下婚约之事,做得不甚光彩,朱雀却也不好多说。自己一开口就犯错,若是只惹怒青鸾一个还好应付,若是惹怒了这个小魔女……丹穴山高凤皇远的,怕是自己怎么变成秃毛凤凰的都不知道! 青鸾微微叹了一口气,此事原本就是他们自己做得不地道,如今她也说不出什么责备白沐之的话来,只好安抚凤梧儿道:“公主,你也知道这青丘王子和那凡人两情相悦,一直以未婚夫妻共处。如今突然知晓与公主定下婚约,他定然心中不忿,所以才会这般对待公主。” 不料,凤梧儿却是从青鸾的话里得了安慰,拍手笑道:“心中不忿才好!本公主要的便是他的不忿!在丹穴山时欺负我的可不止那个凡人一个,若不是这只臭狐狸帮着她,那凡人怎么会有那般能耐,我又怎么会被父皇惩罚?我定要他们两个都不好过,看他们下一次还敢不敢招惹本公主!” 说完,凤梧儿自顾自地先行离去。朱雀青鸾难得默契地对视一眼,继而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白沐之离去之后,改了意图,直奔王殿。 王殿之内,此刻却是剑拔弩张。 “荒唐!”女君重重地拍在案上:“两族联姻的大事,单凭你一句话便可反悔吗?” 白沐之神色不改,淡淡道:“婚事不是沐之应下的,沐之不会对此负责,更不会娶凤梧儿。” 女君大怒:“王儿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青丘的王子,是上古神族后裔,而那凤凰族的公主是天生的神女,血统高贵,无论出身还是样貌都可与你相配。神龙,凤凰,麒麟,加上我九尾狐,自天地初开便是四大神族。麒麟举族退隐,再不问六界之事;神龙乃天地之主,我青丘高攀不起却也不愿高攀;东海龙族倒是有一位龙女,偏偏之前被你亲口拒了。如今,也只剩凤凰一族的公主年纪合适,除了她你没有更好的选择。” 白沐看向女君之凉凉道:“并非沐之没有别的选择,而是母君的标准过于偏颇。在母君眼中,能配得上沐之的便只有其他三族的神女,也就是要沐之在两位神族公主之中挑选一位。沐之之前拒绝了龙族公主,母君便觉得那凤族公主是沐之妻子的不二人选。母君对那凤族公主一无所知,便如此笃定她会是一个好妻子,会是一个好王妃吗?” 女君一怔,不过片刻,却接着道:“本君相信凤皇凤后,也相信凤族教养。” 白沐之冷笑道:“母君愿意相信一个外人也不愿相信沐之,沐之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有一点,沐之已同桃儿拜过天地,此生断不会另娶他人。” 语毕,白沐之拂袖而去,留下女君同二位长老目瞪口呆。 魔域上空,墨色难匀,日光亦被深深浅浅的黑云阻隔在外。 阿芙蓉在这里静静绽放了千载,殷红的花瓣却丝毫不见褪色。花茎细软,托起艳色朵朵;千里竟放,将倾一国之容。红如炽焰,灼尽七情六欲;密如血障,俘尽忠义良知。 桃疏一手托腮静静看着眼前盛放的阿芙蓉,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心里便不知不觉变得焦躁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感觉,只觉得心中烦闷难以释放,想要动手毁坏一些东西。 在屋内扫视一圈,桃疏捕捉到一只白玉花瓶。想也不想,她便一挥衣袖将那花瓶甩在地上。听着那清脆的声响,桃疏心中方才觉得好受了一些。 “哼!让你把本姑娘关在这里,本姑娘就将你这屋内的陈设摔个干净!” “啪——”“咚——”各种花瓶器物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桃疏摔得十分解气,便将屋内能摔的东西噼里啪啦摔了个干净。 门口两个看守桃疏的小妖,一个是蝙蝠精,一个是犬妖,偏偏都是听觉灵敏。此刻听着屋内的声响,就是用手死命掩上双耳也无济于事。两妖原本就生得丑陋,此刻满脸狰狞,实在是惨不忍睹。 不料,宿丘泽却是听到声响,突然出现在二妖面前。 “少、少主!属下参见少主!”二妖急急跪了下去。 宿丘泽轻哼一声,看也不看二妖便抬脚进了屋子。 门口那两个小妖实在是太丑了,简直不忍直视!宿丘泽决定回头要在魔域下一道魔令,无论大小妖魔,凡生得丑陋且身具灵力者,都要使用幻术,幻出一张能入眼的面皮! 宿丘泽进了屋子,身后两只小妖却是大呼小叫起来。 “你……你的脸……”那蝙蝠精突然惊叫起来。 “我的脸怎么了?”那犬妖边说边抬起头来,一看到蝙蝠精的脸,顿时也惊叫出声:“你……你怎么变好看了!” 二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许久才想明白,定是宿丘泽见他们长的丑陋,便各赐他们一张面皮。二妖大喜,登时跪倒在地叩头谢恩: “属下多谢少主赏脸之恩,让属下有脸见人!属下多谢少主赏脸之恩,让属下有脸见人!” 闻言,宿丘泽的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 桃疏轻声重复了一下二妖的话,忍不住哈哈大笑:“宿丘泽,你的属下真会说话……哈哈哈,笑死我了!” 宿丘泽黑了脸,阴测测道:“是吗?有多好笑?” 桃疏连忙收了笑,顿时不再吱声。 宿丘泽望着一屋狼藉,不禁斜睨了桃疏一眼。 “你这是发什么疯?摔了本座的东西,你打算拿什么来赔?” 赔?哪个稀罕摔他的东西?若不是他将自己困在这里,自己怎么会莫名生出烦躁之感?又怎么会摔了他的东西?归根究底,都是他宿丘泽的错,凭什么要自己赔? 思及此处,桃疏气鼓鼓地转向宿丘泽,理直气壮道:“是你将我困在这里,不让我出去,我闲得无聊,只好摔东西解闷了。要是你放了我,我不但不会再摔东西,而且这些损毁了的东西我也会照数赔给你!” 宿丘泽冷笑:“那你尽管摔吧,我魔域最不缺的便是各种花瓶。就是你日夜不停地摔,魔域的藏品也够你摔上百年。” 百年?桃疏瞪大了眼睛,岂不是自己一直摔到老死也摔不完!难不成,宿丘泽这个大魔头打算关自己一辈子! 宿丘泽似是对桃疏的讶然表情十分满意,继而不疾不徐道:“不若,你每日只摔一样花瓶吧!今日摔白玉瓶,明日摔青瓷瓶,后日摔琉璃瓶……估计一月之后,你便可将本座这里的花瓶摔上一遍了……” “呵呵,没想到少主也会开玩笑……”桃疏面上赔笑,心中则是十分忧伤。 天啊!这魔头打算关自己到何时!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沐之身边啊? 对了,自己的肚子里现在有一只小狐狸了,若是沐之知道了,他一定会很开心。可是,自己一个人回不去啊!为什么沐之还没有找到自己? 宿丘泽淡淡道:“怎么样?你还要接着摔吗?” 桃疏摇了摇头。 宿丘泽满意地微勾唇角。 蓦地,桃疏扬起脸冲宿丘泽问道:“我可以去拔屋子外边那些花吗?” “……” 第75章 喜怒无常 主动寻衅 宿丘泽微怔了片刻,继而不可置否地拒绝:“不行!” 桃疏撇嘴道:“为什么不行?” 宿丘泽负手而立,轻哼一声:“你可知这是什么花?” 桃疏面上兴致缺缺,又往屋外扫了两眼,满不在乎道:“我管它是什么花,反正看见这花我就全身不舒服,莫名其妙地想发脾气。” 宿丘泽瞥了桃疏一眼,半晌才开口道:“此花名叫阿芙蓉,乃我魔域圣花,别人即便想看一眼也没机会。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等福分,莫要不识抬举!” 不料,桃疏却猛地凑到宿丘泽面前,瞪大了双眼可怜兮兮地望着宿丘泽。宿丘泽毫无防备,看着面前的人儿,心跳似是漏了一拍。故作镇定地将脸偏向一边,似是想要板起面孔来掩饰内心的尴尬,和突然生出的一种微妙情愫。 桃疏惨兮兮道:“少主大人,我求求你了,我素来不是有福分之人,也禁不起少主抬举。我一点儿都不奢望此生能见到这什么芙蓉,什么圣花,我只想把这些连叶子都长不出的怪花拔个干净……” “你不要挑战本座的耐性,否则本座就把你扔在这阿芙蓉花海之中!方才忘了告诉你,这花可是喜欢食人肉、吸人血!”宿丘泽一手钳住桃疏的下巴,脸上尽是不耐之色。 闻言,桃疏连忙拿爪子拍掉宿丘泽的手,一跳三尺远,警惕地看着宿丘泽道:“你不要冲动,我的肚子里可是揣了一只小狐狸,不能丢来丢去的!” 宿丘泽对此嗤之以鼻,亏她还知道自己肚子里揣了一只狐狸,方才可是她不知死活地挑衅自己。还有,就是刚刚那一跳,她也跳得比谁都远。 “是吗?可是你自己也说了,你肚子里揣着的是一只小狐狸,跟本座半点关系都没有!即使那小狐狸永远无法来到这个世上,本座也毫无损失。说不好,本座还要在魔宫摆上三天流水宴,庆祝白沐之的第一个孩子魂归幽冥!” “……”宿丘泽言之有理,桃疏竟无言以对。 不过,这个宿丘泽当真这么恨沐之吗?沐之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宿丘泽的事,才会让他恨之入骨。难不成,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于是,桃疏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你同我家沐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不知为何,桃疏口中的“我家”两字让宿丘泽十分不舒服。他说不出自己不舒服在哪里,但那种感觉十分奇怪,就好比他同白沐之一起站在桃疏的面前,想要她评出个是非对错,而桃疏却是想也不想便直接倾斜到白沐之那一边。 难道就因为白沐之是神,而他宿丘泽是魔,便要受到这般不公正的待遇吗?难道那些神便是天生的正道,而魔却是天生的邪门歪道?世人皆是这样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也是这么觉得!正如千年之前,那个绝情的女人舍弃了自己的父亲,转身便投向所谓正道中人的怀抱! 思及此处,宿丘泽面上再次冷若冰霜,毫不客气地开口讽刺: “你家沐之?是不是你家的还不一定呢!据本座所知,那凤凰族的公主凤梧儿此刻正在青丘做客,说不好明日那客人变成了主人!你就老老实实在此处待着,没有本座的命令,不许踏出这个房间半步!” 语毕,宿丘泽一拂袖径直离去。 命令?本姑娘又不是你们魔域众人,你凭什么命令我!桃疏从桌上捞起一个花瓶就想直接丢在宿丘泽的后脑勺上。 “不可能!那个凤梧儿讨厌死了,沐之才不会喜欢她呢!你不许乱说!” 不料,门口两个小妖的眼睛倒是很尖,见桃疏想要偷袭宿丘泽,立刻狗腿地上前给宿丘泽指了指他的身后。 “少主,那女人想用花瓶砸您!” 宿丘泽登时转身,一双鹰眸死死地盯着桃疏手中的花瓶。 桃疏手里举着花瓶,砸也不是,放也不是,索性用了十成力气将那花瓶直直摔在了地上。 “看什么看,我、我不过是摔个花瓶而已。怎么?那花是什么圣花,我不拔也就是了!是你自己说魔域最不缺的便是花瓶,我摔几个也摔不起了吗?” 桃疏虽然嘴硬,心却是虚得厉害,一双大眼睛四处乱转,就是不敢直视宿丘泽的目光。 宿丘泽懒得跟她计较,轻哼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呼——吓死我了!”桃疏一面拍着自己的胸口一面小声道:“这个宿丘泽还真是奇怪,有的时候像个好人,就连说话也不那么凶了,一会儿又像个无恶不作的大魔头,让人见了就害怕。难不成,他的身体里还住着一个人?难不成,他一半是好人一半是坏人?” 突然,桃疏一拍脑门:“我懂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性情分裂之症!” 一定是这样!桃疏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想便是事实,继而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冷战。 “完了完了!原本宿丘泽就不打算放我出去,如今我又知晓了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 桃疏连忙摇了摇头,一个劲儿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只要自己不说,宿丘泽不会知道的……” “什么事情本座不知道?” 宿丘泽的声音突然在屋内响起,桃疏登时被吓得后退几步,连大气也不敢出。 好半天,桃疏方才缓过神来,连忙对宿丘泽赔笑道:“没、没什么!我方才是说,是说……是说今日魔域的花开得这么好,少主不会不知道的!” 宿丘泽自然不信,冷冷看向桃疏道:“门口这两个小妖,别的本事没有,四只耳朵倒是十分中用。不若……” “那个,那个少主啊,您为何去而复返?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了?落下什么了?落在何处?用不用桃疏帮您找找?”桃疏一面说着,一面做出找东西的姿态。 宿丘泽看也不看桃疏一眼,大掌一伸,登时化出一盆芍药来。只见那玉盆玲珑,枝叶青葱,几个花苞隐隐藏在重重绿意之中,不胜羞怯。和门外那些只见红花不见绿叶的阿芙蓉一比,这盆芍药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花。 盯着宿丘泽将那盆芍药放在桌上,桃疏不由瞠目结舌,顿时用眼睛将宿丘泽打量了一遍:这宿丘泽患有怪病,脾气时好时坏,莫非此刻,那个好的宿丘泽占了上风? 宿丘泽被桃疏盯得略不自在,转过身背对桃疏警告道:“若是不想在白沐之来寻你之前疯掉,就不要多看门外那些花。只要你不看那花,不出房门半步,本座保证,你可以活到白沐之赶来魔域之时。” 门口那些花真的有那么厉害吗?桃疏想起自己眼睛眨也不眨盯着那些花看便有些后怕。可下一刻,她却是怀疑地看向宿丘泽:他怎么会这么好心?难不成这盆芍药才有古怪?所以他才让自己不要看外面的花,只养着这盆芍药? 宿丘泽一见桃疏望向自己的眼神,便将她的小心思猜了个大概,当时变了脸色。一挥袖将桌上那盆芍药摔在地上,宿丘泽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他真的是吃饱了撑的,才会突发善心来提醒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桃疏见宿丘泽看穿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又毁了这盆芍药来杜绝自己的猜想,不禁对自己的小肚鸡肠感到羞惭。刚想开口叫住宿丘泽,桃疏却发现他已经没了踪影。 “唉,都是我不好。对不起喽!” 桃疏一面说着,一面弯下腰将那盆芍药拾了起来。虽然宿丘泽一怒之下将花盆摔碎,所幸花根却未伤到。若是再将它种在土里,兴许还能活下来。 魔宫大殿之内,宿丘泽一脸阴郁。哼!那个女人居然敢质疑自己!若不是留着她还有用,今日定要将她碎尸万段,驱散魂魄,让她在六界之内彻底消失! 琴虫在殿内站了许久,看宿丘泽脸色不好,连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在心中暗暗叫苦。自己一向有眼色,为什么这一次偏偏挑了少主发火的时候赶了回来。若是就这样退下,只怕少主消气后,想起自己赶回来却没有及时复命会怪罪。 正在琴虫摇摆不定之时,宿丘泽瞧见了他。 “怎么?本座要你抓的妇人呢?” 琴虫一听宿丘泽问自己,连忙笑道:“回少主,属下已将人抓来了,此刻就关在那丫头隔壁的屋子里。少主要不要去看一看?” 宿丘泽大手一挥:“不必了!这样的小事你若是处理不好,便自己卷了铺盖去陪本座的父君吧!” 听完此话,琴虫虎躯一震,连连保证道:“少主尽管放心,属下层层筛选,才选出了一个有经验的妇人,定然不会出错!” 宿丘泽微微点了点头:“既如此,你便让那妇人去陪着她。记得,好生照料!若那女人和她腹中的孩子有什么闪失……” “那琴虫便自请前去陪伴魔君大人!”不待宿丘泽说完,琴虫便抢着道。 听完琴虫的保证,宿丘泽斜睨了琴虫一眼:“去吧!” “是。属下告退!” 看着琴虫渐渐远去,宿丘泽面上浮现出几丝冷笑。 白沐之啊白沐之,你的女人和孩子如今都在我的手上,你怎么还不来魔域管我要人?难不成你真的不在意那女人的死活?还是我高估了你的本事,直到现在你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女人身在何处? 难不成,白沐之的女人要一直待在魔域,直到把孩子生下?一想到这个可能,宿丘泽的脸突然黑了下去,心中莫名烦躁起来。 不成,不成,白沐之的妻儿凭什么要自己替他照顾?自己还没有娶过妻,还没有过孩子,他白沐之的孩子哪有这么大的面子! 反正自己的本意是引白沐之来魔域大战一场,既然白沐之没用,找不到他的女人,不妨自己提醒他一番。 思及此处,宿丘泽立马唤道:“来人!” 一个小妖慌慌张张地跑进大殿跪下:“属下在!” “你速速赶往青丘告诉白沐之,就说他的女人和未出世的孩子都在本座的手上,要他前来魔域陪本座叙叙旧!”最后三个字,宿丘泽说得几乎是咬牙切齿。 “属下遵命!”那小妖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第76章 沧海月明 鲛人有泪 碧海青天,明月皎皎。细风微过,涟漪悄生。珊瑚殷如血,玉光柔似水。枝枝朝心向,波波催泪生。有风无雨浪却起,有口无心闻者意。年年此时目投东,怨别怨分怨相离。 南海水灵众多,虾蟹游鱼,各领风骚。独有鲛人一族,在此繁衍千年,子孙昌盛,又颇具慧根,得天帝赏识,成为一域君主,掌管南海数万生灵。南海之心,便是鲛人一族所建宫室。 远观鲛人宫室,只觉玲珑剔透,熠熠生辉。虽不比东海龙族的水晶宫气势恢宏,倒也别具一格。 四壁通红,竟是全由珊瑚堆砌而成。南海珊瑚乃四海一绝,色泽绝美,质地莹润,千姿百态,颜色灼灼。意图天然,那珊瑚并未刻意雕琢,只是依着枝干的长势,巧妙组合,留下万千小孔,小如绿豆,大似桂圆,漏出宫内缕缕仙乐。 屋顶檐角,饰以明珠,颗颗硕大,光华无双。若论宫室之精巧,四海八荒竟是找不出第二个,就是天帝也曾开口称赞,亲笔题名“绛珠宫”。 海阔水深,挡不住月华倾泻而下。万束银丝从那珊瑚墙的细孔缝隙穿过,照着一个冰清玉洁的绝色丽人——正是鲛人公主唏情唯。 鲛人一族天生貌美,如今一见才知此言不虚。只见那唏情唯瓜子脸面,眉眼精致,鼻若琼瑶,朱唇皓齿。鬒发如云,只戴一顶攒珠累丝花冠,青丝柔长,几欲委地;素衣似雪,鲛纱轻透,裙角袖口,绣着几朵菡萏,粉色晕染,微动飘香。早有水族多情男子,写诗以赞唏情唯其人美貌: 月皎皎兮秋波浅,雨潇潇兮红妆减。 蝉微燥兮栖乔木,风惹绿漪小荷短。 南海情鲛夜泣珠,其灼灼兮添额前。 桑柔蚕懒难成茧,流萤为缎束腰间。 铜镜无缘映朱颜,匣内螺黛自长叹。 几上玉梳窃窃笑,道是有幸青丝挽。 此诗一出,不止南海水族,就连远在西北的冰夷也曾慕名前来。冰夷样貌俊美,然其风流之名早已在四海八荒遍传。前来南海拜访,自是无法得到唏情唯的青眼。 不料,那冰夷吃了闭门羹却并不恼怒,反而大赞唏情唯其女不凡,引得一众神族公子跃跃欲试,甚至立下赌约,要看看究竟谁能抱得美人归。 无可奈何之下,鲛人族的王只得谢绝各族来访,除却天帝召见,再不同其他神族往来。并将唏情唯置于绛珠宫,对外声称公主抱恙,不宜见外客,那些神族公子方才作罢。 南海有佳人,谁想连窥得佳人面的机会都没有,不得不说乃是一桩憾事。那些神族公子自诩风流,虽与佳人无缘,却终日写些诗词歌赋称赞南海鲛人公主。故而一时之间,唏情唯在四海八荒风头无双,将一众神女仙子压了下去。 鲛人王原以为事情就此终结,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四海八荒的神女仙子不约而同前来南海求见,说是若不见唏情唯一面,又怎肯甘居她的名下。鲛人王十分头疼,最后去九重天上求了天帝,得了道圣谕方才挡去一众麻烦。 风波已平,鲛人王望着自己女儿的绝美容颜摇头叹息:“唉,为父竟不知你生得这般美貌是福是祸。虽然你年纪尚小,却引起这般风波,为父只愿你平凡一些,安度一生,却不愿你无辜惹了是非,落得个‘红颜薄命’的下场……” 旧事不堪提。此刻,月照美人面,两靥却生愁。唏情唯眸中带伤,静静望着漏进屋的光束,一双美目不知不觉蒙上了层水雾。 “吱呀——” 一扇朱门应声而开,一个身着黄衣的俊俏丫头走了进来。 看着唏情唯眼中蓄泪,那黄衣丫头脸上带着一抹心疼,不禁开口劝道:“公主,您这又是何必呢?我鲛人女子的泪水落地便是珍珠,故而从不肯轻易流泪。更何况您为公主之尊,这样为难自己又是何苦?” 唏情唯凄凄一笑:“绡儿,我为何所苦,难道你不晓得吗?” 那被唤作绡儿的黄衣女子微微一顿,继而叹息道:“公主,您忘了他罢……” “不!”唏情唯虽生的柔美多情,可此刻面上竟是不可置否的坚决。 “我忘不掉他,也不会忘,更不能忘……我怎么可以忘了他?” 绡儿却不赞同:“为何不会忘?为何不能忘?为何不可忘?公主与他不过一面之缘,说什么忘不掉,只是公主不愿忘而已!公主,您就听绡儿一句劝吧,忘了那个人好不好?” 唏情唯摇了摇头,微微合上眼睑。 “绡儿,你可听过这样一句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绡儿不解道:“公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绡儿不明白。” 唏情唯缓缓走至窗前,似是陷入了一个梦境,只有她同他的梦境。 “那一年,天帝震怒,不肯下令在东海所辖境内布雨。是以江河大川逐渐枯竭,水族生灵死伤无数,就连上万年没有变过的东海水位也下降了许多。那一场劫难,对东海水灵而言,是永远也不能忘记的噩梦……” 唏情唯的声音婉转柔美,吐字也似珠玉掷地般灵动圆润,可那话语确是让绡儿不寒而栗:“竟有这样的事?天帝为何这般糊涂,竟置数万生灵于不顾……” 唏情唯却伸手掩住了绡儿的嘴,告诫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此话虽是凡人所言,却十分有理。东海也好,南海也罢,总归是天帝的臣子,谁也不能妄议天帝的是非。此话我听见也只当没听见,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轻则将你交上九重天认罚,重则我南海的荣耀也到头了。” 闻言,绡儿十分后怕,小心翼翼道:“多谢公主提醒,绡儿知错了。只是,那东海当年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何要受这样的重罚?” 唏情唯微微垂眸:“究竟为了什么缘故,我也不知。我只记得那一日南海波浪翻涌,素来温暖的海水不知何故带了寒意。我当时不过三百岁,灵力低微,受不得寒,只能待在绛珠宫内等待寒流经过。” “那一日,我就是在这一间屋子,透过窗向外张望。大约是上天赐下的缘份,我刚好看到他带着两名侍卫,直奔绛珠宫正殿。我从未见过那样丰神俊朗的男子,他看上去虽有些匆忙,却难掩天生所带的贵气。于是,我悄悄打开父王在屋门处设下的结界,溜进了正殿……” “于是,公主就摊上了这样一个祸害,天天惹你伤心!”那绡儿噘着小嘴不满道。 唏情唯却是瞪了绡儿一眼嗔道:“他哪里是什么祸害,一切都是你家公主我自找的。是我自己鬼使神差地溜进正殿,偷听他同父王的谈话,才知他是来求父王相助,以解东海之危。虽说有求于人,但他却不卑不亢,且生有一身傲骨,断然不肯听从我父王建议,向天帝示弱。那时,我望着他的侧脸,便知晓此生再也无法将他的模样从我的记忆中抹去……” 绡儿撇了撇嘴道:“公主,您那时才三百岁,那东海太子可是大了您近五百岁……” 唏情唯又瞪了绡儿一眼,绡儿方才不情不愿地住了口。 “他是神族后裔,寿与天齐,自是不比我鲛人一族韶华易逝。不知两百年过去了,如今他是何模样?” 绡儿不屑一顾道:“他如今变成什么模样,再也与公主没有什么干系了!绡儿听说,东海似是已与青丘联姻,那东海太子已然娶了青丘王姬白蕊之。公主既然与他再无可能,还是早些将他忘了才好!” 唏情唯一惊,难以置信地望着绡儿问道:“你说什么?他……他娶了青丘王姬?这样的大事,为何我却不知!” 绡儿自知说漏了嘴,心虚地垂下了头,弱弱道:“是王特意瞒着公主您的,他也不让绡儿告诉您……” 唏情唯似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连退几步,两眼定定望着绡儿。 “好!好!原来你们早就知晓,为何……我的父王,我的贴身侍女,一个一个,竟瞒着我所爱慕的男子已娶她人的消息……” 绡儿从没见过唏情唯这般模样,顿时慌了神。 “公主,您别生王和绡儿的气,千万要爱惜自己的身子!王不让绡儿告诉你,是因为……” “因为什么?”唏情唯背对着绡儿,明显不愿看她。 “因为您同东海太子绝不可能!王断然不会让您嫁入东海的!” 唏情唯握紧双手,语气清冷:“为何?” 绡儿面上似有纠结之色,踌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王说南海同东海道不同不相为谋。公主可知当年王为何不答应帮助东海?正是因为我南海忠于天帝,而那东海确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以下犯上,藐视天威。当年公主也曾求王助东海度过劫难,王不是也没有答应吗?” “原来如此!”唏情唯的身子晃了两晃,绡儿赶忙上前扶住。 “自公主为东海开口求助那时,王便觉察出了些许端倪,唤绡儿前去询问。绡儿原不肯说,王却是心如明镜,问绡儿那日公主是否见到了东海太子,绡儿不敢隐瞒。王又将其中厉害讲于绡儿听,并再三叮嘱绡儿,不得将此事告诉公主……” 呵,原来这便是自己视若姐妹的人,竟然连这样的大事都对自己隐瞒!唏情唯伸出玉手,缓缓将绡儿扶着自己的双手拂落。 绡儿十分惊慌,小声叫道:“公主,您……” 唏情唯踉跄离去,声音轻得似乎要随风散去:“既然不忠,我也不必留你……” 绡儿呆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直追唏情唯脚步而去。 “公主,不要啊!公主,您就原谅绡儿这一次吧,绡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唏情唯疾走几步,进了另一间屋子后将门掩上。背倚小门,她再也无法克制眼中汹涌的泪水,散落一地珍珠。 望着自己四处迸溅的泪珠,唏情唯心中一片凄然:鲛人之泪再金贵又如何?如今散落一地却无人怜惜。是了,东海太子又怎么会缺自己的一点儿珠子。只怕在他眼中,我的泪水定然也是一文不值罢! 第77章 近乡情怯 不速之客 东海。 青漪此刻正猫着腰躲在龙宫大殿之外,一边放缓了呼吸,一边探头探脑地向殿内看去。 “喂!” 冷不防肩头被人重重拍了一下,青漪的三魂七魄差点没被吓飞了几个。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刚好对上锦涟一脸的问询,青漪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锦涟,你做什么啊?方才差点儿没把我吓死!” 锦涟双手环胸,一张俏脸上似是若有所思。 “有道是‘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莫不是你在做什么坏事刚好被本姑娘逮到了?” 青漪干笑道:“哪有?锦涟你真会开玩笑,怎么看我青漪也不像是会做坏事的人啊!走吧走吧,再不回去二殿下找不到我们该着急了……” “那你先告诉我你在看什么?”锦涟半点儿放过青漪的意思都没有,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分明你自己也好奇,好要装作不在意的模样,本姑娘偏偏不告诉你!于是,青漪朝着大殿的方向怒了努嘴:“喏,你自己看呗!” “咳咳——”锦涟清了清嗓子,稍稍拔高了音调:“本姑娘才不像某些人,专爱偷窥别人。呦!瞧我这记性,太子妃要的青城雪芽茶还没来得及送进去呢。我这便去将茶端来……” “哎,好姐姐,”青漪连忙拉住锦涟的衣袖哀求道:“青漪知错了,青漪不该糊弄你,你若想问什么就尽管问好了!青漪必定知无不言!” “真的?”锦涟似是来了兴致。 青漪连忙举爪发誓:“真真真!比珍珠还真!” 锦涟一听,立马问道:“那好,我问你,方才你在看什么?” 青漪的眼睛转了转:“这个……” “算了,我此刻也没时间在这里磨蹭了,还是尽快将青城雪芽茶给太子妃送去吧!不然,太子妃娘娘该等急了!”锦涟说着,作势要走。 青漪连忙将其一把拉住,认命道:“罢了罢了,我告诉你吧。方才啊,我是在看美人……” “笑话!”锦涟怎么也不愿相信青漪的说法,一面风情万种地撩起鬓角的碎发挂在自己耳后,一面轻叹道:“若真是为了看美人,你的眼前便有一位,又何苦巴巴跑来蹲墙角偷窥。快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原来锦涟这丫头还真是爱臭美!青漪哭笑不得:“我真的是在看美人,不信你自己来瞧瞧!” 锦涟一脸狐疑:“当真?” “嗯!”青漪重重地点了点头。 闻言,锦涟真将自己的眼睛贴在了门缝之上,隐约可见里边有位红衣女子。虽看不太清她的脸面,倒是隐隐能看出些许轮廓,锦涟不禁自言自语道:“你竟没有骗我,果真是在看美人……” “你们在做什么?” 龙昀擎的声音骤然自身后响起,锦涟、青漪二人差点儿被吓得跌坐在地。 难不成这边是所谓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所幸锦涟还算机灵,一面望着龙昀擎傻笑,一面连连摇头:“二、二殿下,没什么!我们什么也没做!” 青漪同样直摇头,结结巴巴道:“是、是啊,我和锦涟什么都、都没做!” 若论撒谎哄人而面不改色,龙昀擎才是这方面的祖宗。虽说现在,他已决心弃暗投明,但那些过往的经验倒是未失,一看锦涟二人便猜出了个大概。若真无事,她二人说话怎么会吞吞吐吐? “没什么?那你们在看什么?” “我们在看……”青漪一时不察,差点儿中了龙昀擎的圈套,“美人”两字几乎顺势便要吐出来。 “咳咳……”锦涟连忙出声提醒。 可惜已经迟了,龙昀擎已经有所觉察,作势要趴在门缝上看。 锦涟一见大事不妙,连忙拉住龙昀擎:“二殿下!” “怎么?”龙昀擎存心要逗弄二人,故意露出几分不耐的神色。 见状,青漪索性眼一闭心一横道:“我们是在看美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青漪只希望龙昀擎不要将事情闹大,免得被龙昀覆责罚,只得如实说出。 这丫头还是如此不经诈!锦涟一面扶额,一面朝着青漪丢眼刀。 “美人?”龙昀擎一面饶有兴致地重复着,一面将自己的目光投向殿内:“真好,本殿下最爱看美人了!” 锦涟见大势已去,自己也无力阻止,只得小声对青漪抱怨道:“你怎么什么都告诉二殿下,你不知道他向来大嘴巴吗?” 青漪见龙昀擎的眼睛马上就要贴上那门缝,只想最后垂死挣扎一番,登时也顾不上许多,对着龙昀擎便道:“二殿下,锦涟说您是个大嘴巴!” “你……”锦涟气结,她怎么会遇上这么个坑人的蠢货? 不料,龙昀擎却不肯上当,挥挥手示意锦涟青漪一边玩去,自己却是直勾勾盯着门缝看。 青漪傻眼了,自己刚刚不惜出卖锦涟来吸引二殿下的注意,可是二殿下他居然不上当!转头看看一脸怒气的锦涟,青漪挤出一抹讨好的微笑,刚欲跑路,不料龙昀擎却抢先一步落荒而逃。 “二殿下,二殿下!”锦涟顾不上找青漪算账,急急拉住了龙昀擎。二殿下看到了什么会跑的这么急?能有什么可以将二殿下这个“混世魔王”吓得转身就跑? “二殿下,您方才见到了什么?为何这么着急离开啊?” 锦涟刚说完,青漪也觉察到了些许端倪,随声附和道:“对呀对呀!二殿下您看到了什么?” 龙昀擎被二人绊住无法离去,只得清咳几声,面色不改道:“你们看到了什么,本殿下就看到了什么!” “哦?”锦涟追问:“方才我和青漪见到的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为何二殿下却像是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什么洪水猛兽!本殿下见到的自然也是美人!”龙昀擎一时忘了所处之地,声音也拔高了许多。 “咳咳……” 锦涟和青漪一边望着龙昀擎身后之人,一边用咳嗽声尽力掩去止不住的笑意。 “春儿不知,二殿下口中的洪水猛兽是谁?美人又是谁?” 一道清冷却又熟悉的女生自身后传来,龙昀擎不由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晌,龙昀擎才缓缓转过身子,冲着涂春儿讪笑道:“那个……好巧啊,春儿你也在……” 继而,龙昀擎瞪向锦涟和青漪:“你们两个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没见龙宫来了贵客,也不速速上前招待。就是你们不懂礼数,也要及时告诉本殿下,本殿自会向贵客问好。如今倒好,连累本殿也成了怠慢贵客之人……” 听着龙昀擎又开始喋喋不休,涂春儿却是径直离去。 望着涂春儿渐渐远去的背影,龙昀擎顿觉轻松却也倍感失落。 不料,涂春儿的声音却是顺水而来。 “金荔居在何处?” 龙昀擎眼前一亮,连忙跟上:“春儿,这个我知道,我带你去!春儿,等等我!” 龙昀擎一溜烟儿跑了个没影,留下锦涟青漪面面相觑。 “二殿下怎么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知道啊!难不成,殿下认识那位美人?”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思量。 谁知下一刻,锦涟却是一脸冷笑:“青漪,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青漪心中大叫不好,面上却是风轻云淡:“哦?应该是太子妃要的青城雪芽茶罢,我这就去端来。” 说完,青漪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气得锦涟直跺脚。 目睹门外一场闹剧,白蕊之脸上的笑意愈发明丽。龙昀覆望着自己的龙妃面上带笑,一双龙目中也不知不觉带上了淡淡的暖意。 “看来爱妃是有心撮合他们两人了!” 白蕊之见自己的心思被龙昀覆一语道破,不禁有些莫名的恼怒。自己乃是青丘的王姬,怎么到了这条龙的嘴里,自己却像是个专门替人扯红绳的媒婆? 伸手拿过桌上泡好的青城雪芽茶给自己倒了一杯,白蕊之颇有几分赌气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撮合他们了?” 闻言,龙昀覆目中带上几分戏谑:“是吗?” 白蕊之递给龙昀覆一个不容置否的眼神,本欲说些什么,却被龙昀覆的话打断。 “爱妃说什么便是什么!” 未说出的话儿又被直直堵回了肚中,白蕊之不由暗暗咬牙:嫁给这条龙之前,她怎么就没发现他这般蔫坏蔫坏的呢?而且,好像嫁给这条龙以后,自己的脾气也长了几分,这可不是好事。 不过,为何这条龙却似乎浑然不觉?难不成是自己多想了? 既是同龙昀覆做了夫妻,白蕊之心存疑问便也不再藏着,直接开口问道:“你说,我自嫁于你之后,是不是脾气变坏了许多?” “你”?“你”是谁?龙昀覆充耳不闻,自顾自坐在那里静静品茶。 见龙昀覆装作没听到的样子,白蕊之忍不住拿胳膊轻轻碰了碰他。 龙昀覆这才抬头看向白蕊之,疑惑道:“何事?” 他分明是故意的! 白蕊之心中这样想着,面上却是挂着淡淡微笑,柔声道:“蕊之刚才是想问夫君,自从嫁于夫君之后,蕊之的脾气是不是不若原先那般好了?” 龙昀覆一听白蕊之换了称呼,面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才缓缓道:“爱妃的脾气一向都是极好的。” 饶是白蕊之淡定,此刻嘴角也微不可见地抽了抽:这条龙还能更敷衍一些吗? 不过,白蕊之转念一想:罢了,既然他都不介意,自己又何苦为难自己。即便是自己真不若之前那般好脾气,也是被这条表里不一的龙给逼的! “即便爱妃的脾气真的不好,也是为夫宠的,不必介怀!”似是知晓白蕊之心中所想,龙昀覆悠悠补上一句。 “……” 白蕊之深以为自己在青丘足不出户太久,久而久之才会变得短视,怎么当时就想着嫁谁都一样?如今倒好,嫁了一条外表冷漠实则腹黑的冷面龙,落得个自食其果的下场。她一面想,一面瞪了龙昀覆一眼。 龙昀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伸出大掌将白蕊之的手握在掌心,轻声道:“我更喜欢现在的你。这样的你才不会完美得让人不敢亵渎……” “报——”一个侍卫匆匆走进殿内。 白蕊之脸上爬上一抹红晕,素来沉稳的她竟然有些慌乱,不假思索便要将自己的手抽出。 不料,龙昀覆却是将她的柔荑紧紧攥住,不满地扫了一眼前来通报的侍卫:“何事?” 那侍卫被龙昀覆的威严压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说话也结巴了起来:“回、回殿下、娘娘,龙宫门外有、有……” 见这侍卫话也说不利索,龙昀覆索性牵起白蕊之走了出去。 那侍卫默默从地上站了起来,悄悄在心里念叨:殿下,这次属下可真的是为你好!当着太子妃娘娘的面,属下怎么也不敢说出门外有个绝色女子指了名要见殿下您啊! 殿下,您好自为之!那侍卫又望了望龙昀覆二人的背影,方才退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