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宫妃》 第1章 贵女 冬日的乡下格外地安静,农事唯在这个季节能稍稍放松。鹅毛大雪已经下了好几日了,远远望去一片银装素裹。这样的天气,人们窝在炕头上轻易是不肯出房门的。 但今儿一大早,先归德侯夫人的田庄里倒一反常态的人声鼎沸,忙碌不堪。临近中午,有头有脸的管事、媳妇子们就陆陆续续在大门前候着了。 大管事崔贵花白的发须已经和白雪混为一色,他儿子崔余心中焦急地了不得,生怕老爹撑不住。听到有眼尖的管事低声喊:“来了,来了!”崔余大松一口气。 车辙一路蜿蜒而来,不等马车停稳,崔余扶着老爹颤颤巍巍的跪下去。一群人跪地稽首:“小的们给大姑娘问安。” 万籁俱寂里突然喊出这一声,亏得是训练有素的好马,没被吓得失了蹄,不过打两声响鼻就安静下来。 马车里先下来个三十多岁打扮庄重的妇人,妇人撩开车帘,轻声道:“姑娘,到了。” 一只纤细修长的小手轻柔地搭在妇人手上,雪青色洋绉裙摆随之探出车外,天水碧对襟羽缎斗篷、被白狐风毛掩地严严实实的肩膀,一点点出现在人们视线里。 直到那张巴掌大的小脸露出来,崔贵瞬间竟失了神,惊得手都抖了起来。 早听说大姑娘长的像极了夫人,甚至比夫人更貌美,真是闻名不如一见呐,这哪里是像夫人,分明和姑娘亲外祖母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想起当年因颜色好而被忠顺亲王养做外室,百般宠爱的京城第一名伎,崔贵恍惚间都没听见姑娘叫起。 崔余因心系父亲的身体,反而比崔贵清醒,听着大姑娘稚嫩的嗓音娇娇柔柔:“辛苦崔大爷了,您快快请起。” 话音一落,大姑娘身旁的妇人忙上前两步作势要扶。 这不过是给大管事的脸面罢了,哪里敢真让大姑娘身边的妈妈扶呢,偏偏崔贵愣着神,崔余只好硬着头皮撑起老爹的胳膊。 到底是经年的老人了,崔贵很快反应过来,抖抖索索地顺势站起来:“不敢不敢,大姑娘折煞老奴了。” 宋静节浅浅一笑,轻声曼语:“都起来吧。” 崔贵看着笑起来眉眼仿若笼着一层薄雾的大姑娘,心下又是一叹,像,太像了! 宋静节身边的妇人稍稍躬身:“姑娘,这天寒地冻的,先进屋再叙吧?” 人群自然分开两边,一行人跟着进了庄子。 宋静节舟车劳顿,也不指望这一时半会的能做什么,不过略认一认人就都散了,只剩下贴身的大丫鬟们忙里忙外收拾着箱笼,跟在身边的仍是之前那妇人。 宋静节抿了口从府里带来的六安瓜片,听妇人道:“这庄子原是您的外祖父先忠顺亲王,给您的亲外祖母蒋老姨娘置办的,图的是这里远离京师,难得的安静自在,专用来给蒋老姨娘解闷的。如今您就是这儿的主子,想做什么只管去做。今儿先歇歇,过几日您出去散散心也好。” 宋静节抿一口茶,摇摇头:“这大冷的天,也不必出去,叫你们都跟着我受罪。能来这里,就已经是散心了。” 看着妇人担心的样子,又勾了勾唇角,脸庞便现出一对梨涡,淡化了眉间的郁气:“孙妈妈,您别担心,咱们也不是一时三刻就走的,等天气好起来,我就去四处看看,早听说庄子后头的南涂山上,有个静心庵,里面的温泉很是不错,到时候去试试,日子且还长着呢。” 孙妈妈忙笑着点头:“是呢是呢,那静心庵的温泉,夫人幼时也跟着王爷和蒋老姨娘来泡过的,到后来都赞不绝口呢。” 说到一半悄悄觑了觑宋静节的脸色,还是细细劝道:“不过,姑娘,咱们散心当散心,到底也不能常住啊。您下月就要过十二岁的生辰了,正该和手帕交们多聚一聚,在都城的夫人太太们面前多走动走动。” 宋静节听着并不回应,收了浅笑,拿着杯盖撇去茶上的浮沫。 孙妈妈知道她还是没把自己的话往心里去,思衬着又开口:“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可如今我要是不说,再没有人能对姑娘说了。咱们东晋女子最迟及笄就要出嫁,若是夫人还在世,您的终身早该寻摸起来了。女子一生荣辱都系在这婚姻大事上,侯爷指望不上,要是新夫人进了门,万事都不好说。您现在很该各处走动走动,凭您的样貌处事……” 孙妈妈还未说完,就见宋静节捏着杯盖的手指一顿,停了会便“当”的一声合上茶碗。 “我如今身上还有孝,怎好出去交际?母亲去世还不足一年,别人忘了,难道妈妈也忘了不成?” 一句话虽不是疾言厉色,却也让孙妈妈心头一跳,赶忙从绣墩上站起来,躬了身请罪:“是老奴失言,老奴也是心急得没有办法啊。” 宋静节捏紧了手帕,往嘴角按一按,声音稳稳地道:“我知道妈妈是为我好,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回府的。父亲可以妻孝未满就议亲,只等期满便拜堂。我却不能母孝未完就看着府里穿红着绿的办喜事。” 说到这里,宋静节鼻尖也忍不住涌起一阵酸楚,顿了顿才叹道:“说是散心,不过是我无能,只能躲在这庄子里,眼不见为净而已。” 孙妈妈见宋静节白瓷一般的眼角泛出一点点红,心里又是懊恼有是心疼,连忙劝道:“是我不该提这些,倒惹的姑娘伤心。赶了一早的路,姑娘累不累?内室已经收拾出来了,您先歇个午觉养养精神可好?” 宋静节正有此意,便由着大丫头钟礼扶进内室伺候躺下了。 等宋静节呼吸均匀了,钟礼才放下烟水绿的软纱罗帐子,轻手轻脚出了内室。门帘才一落就被悦书拉住了胳膊,钟礼险些没叫出声来。 悦书扯着钟礼的衣袖,没几步就走到了门边,满脸焦急地问道:“刚刚姑娘说的不会是真的吧?难道真要在这个地方常住吗?这怎么行呢?” 第2章 惊魂 捉 钟礼一边回头看了眼内室,一边压着声音道:“姑奶奶你可小声点,姑娘近来睡的浅。” “我这不是着急吗!”悦书撅着嘴嘟囔。 然后拉着钟礼的手,倒豆子一般低声道:“咱们姑娘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嫡长女,怎能常住在乡下庄子上呢?再说了,新夫人进府,姑娘于礼也该回去敬杯茶吧。本来侯爷就不喜欢我们姑娘,要是再得罪了新夫人,那姑娘的亲事还能靠着谁去?” 钟礼默然听完,蹙着长眉,顺手擦起案边的炉瓶三事:“你说的这些我们尚且能想到,孙妈妈岂有想不到的。就是姑娘,虽然年纪比我们小些,可是自小多么聪明,哪里就真不明白了。” 看悦书挑起眉毛就要急了,钟礼赶紧拉住她的袖子:“别看姑娘年纪小,主意却是最大不过的。在府里顾忌着老夫人,姑娘不敢打扮的太素,可是这一年穿的不是水绿就是雪青,那些鲜亮的衣服反倒都压在箱底了。现在新夫人进门,难道要姑娘穿着素衣去敬茶么。” 悦书突然抓住钟礼的手,眼睛一亮:“对啊,还有老夫人!姑娘好歹是老夫人的嫡亲孙女,老夫人总不能眼看着姑娘没好归宿。” 钟礼闻言抿了抿嘴角:“你忘了,府里先前还有传言,说咱们姑娘是失恃长女,二姑娘四姑娘却是老夫人带大的。说句不该说的,若不是老夫人默许,谁敢传出这样的话。” 一番话下来,连悦书圆圆的脸上也挂上了愁容,咬着唇道:“咱们姑娘说是千娇万宠的侯府嫡女,可是父亲不疼,母亲早逝,还没有兄弟姐妹扶持,以后可艰难着呢。” 钟礼也难过起来,扯着手上的细棉抹布叹息:“谁说不是呢,咱们侯府里原就是指望不上的,也不必去说它。只是姑娘的外家如今也走得越发远了。” 悦书年纪小,是这几年才提上来的,对以前的事知道地少:“姑娘的外家,忠顺王府么?自我进了姑娘的院子,可从没见王府来过人。” 钟礼点头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露出些许不忿:“谁说不是。以前逢年过节还来走个过场,自三年前老忠顺亲王去世之后,那头就淡了下来。去年夫人仙去的时候,竟连一个舅爷都没有来,只说在外公干,可见人家是撕破脸皮要和我们断绝关系了。” “这样的外家还真不如没有呢,平白惹人轻视!”悦书气红了眼:“咱们姑娘一无父母操持,二无外家依仗,小小年纪和那无根的浮萍一样,以后可怎么办。” 钟礼摇了摇,张嘴正要说什么,外面就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只好和悦书比一个等会再说的手势。 不一会孙妈妈就进门来:“姑娘可睡着了?你们赶紧把姑娘平日爱看的书和那幅没绣完飞鸟图拿出来,仔细姑娘醒了要打发时间。我和悦诗去盯着姑娘的箱笼,姑娘醒了就来报给我。” 一时间各自忙着整理书本刺绣,直到宋静节醒来也没能好好话说。 时光荏苒,一晃在这庄子里待了也有半月了。没了府里的束缚,既不用晨昏定省,也不用去听女先生讲课,宋静节反而心宽体胖,小小的鹅蛋脸也长了些肉,喜的孙妈妈一时都不愿意去提回府的事了。 这几日风雪渐停,太阳暖洋洋的挂在天上。孙妈妈怕宋静节在这小庄子里憋坏了,赶紧趁天气好,提议去静心庵里泡汤。 宋静节看身边的女孩子们听到出门,一个个眼睛都亮了,就笑着点了头。 南涂山是陵都最西边的一座小山,本来风景尚算秀丽,只是在这隆冬里除了树木上的积雪,就是白雪下的枯木,实在无甚景色可赏。一路行色匆匆,一行人赶在巳时末到了静心庵。顺顺当当的在厢房里安顿好,吃了顿斋菜。 宋静节拿软巾子擦了手,接起孙妈妈端过来的茶盅:“我去泡汤,妈妈跟着也是受累。我有钟礼悦书她们服侍很妥帖。我知道您最信佛理,趁我们这会去泡汤,您正好还可以找师太们讲讲佛法。” 孙妈妈犹豫片刻,想到昨儿派了人来打过招呼,今日这静心庵便只接待她们一家,再没有旁人,遂放下心来。 行了谢礼道:“姑娘体恤我,那我便不去了。只再嘱咐一句,温泉泡久了也伤身,姑娘千万注意,别闹的头晕。钟礼你要仔细着提醒姑娘。” 等钟礼应了“是”,丫头们便收拾起东西,伺候宋静节往后头去。一路玩赏过来,庵堂最西边就是几眼室内温泉。 进了屋子,前边摆着更衣用的贵妃榻,中间一道帘子隔开了后头温泉的雾气。等脱了衣服,由丫头们拿大大的锦被遮着,往里头走。 进了帘内就有如入了九天仙境,雾气弥漫好似身处云端。大冬日里不着寸缕也不觉着冷,热气层层绕上来,直往皮肤里钻,不一会就濡湿了发鬓。 待下了水,脸上被热气一蒸,更显得莹白红润。丫鬟们帮着解了头发,一头乌压压的青丝浮在背后,柔顺丝滑,似上好的锦缎抛在了水面。 宋静节闭上眼睛,心里舒服的喟叹一声,怪道连外祖父都赞这温泉不错呢。这般自在舒适,倒将少有的顽皮勾了出来。 心下一动,宋静节就睁开眼:“难得出来一趟,总不能叫你们白来,你们且去旁的池子也泡上一会解解乏吧。” 悦书喜上眉梢,其他人对视一眼,眼中虽跃跃一试,但也不敢开口应承。还是钟礼回神道:“那怎么行呢,不能留姑娘一个人。” 钟礼这话是正理,几个丫头便都落寞地抿了嘴角。 宋静节看在眼里,更是打定主意:“今日静心庵独我们一家客,你们且放心去吧。再者孙妈妈说了不宜久泡,不过一会儿就出来,这么短的时间不碍事的。” 钟礼还是拧着眉头,悦书抢先笑道:“多谢姑娘恩典,那我们去隔壁屋子看看,不过一刻钟,就过来了。若您需要什么,大点声喊一句,我们也能听到。” 悦诗钟仪这才笑意盈盈地跟着行了礼,一边一人挽住了钟礼,半拉半带着退下了。 等丫头都出去了,宋静节展开双臂扇一扇,她不会游水,双脚蹬着池底来回走,踩得两趟,就趴在池壁上歇息。 正闭目养神,却听见帘子轻微的簌簌作响,以为是钟礼她们回来了,等发觉并没有脚步声传来,才悚然一惊。宋静节猛地转身看去,水波哗啦啦作响。 帘子前的正立着个人影,因池中雾气隔挡看不真切,但这身形,分明是个少年! 宋静节惊得心跳都停了一拍,背脊紧紧贴在池壁上,张嘴就要尖叫。 少年飞快钻进水里,须臾就到了宋静节跟前。 水花四溅扑面而来,宋静节眼睫忍不住一闪,那在嗓子眼的尖叫就被人硬生生的捂了回去。 一张少年人的面孔霍然映入宋静节的眼帘,棱角分明的脸上湿漉漉的,水滴顺着湿发往下淌,也没能让他眼睛闪动半分,黑黝黝的眼仁直直盯着自己。 宋静节下意识的往后退,嫩生生的后背狠狠刮在池沿上,瞬间就破了一层皮。少年却欺身逼近,寸步不让的胁迫她。 两人鼻间只隔了半寸,少年脸上虽没有表情,紧绷的下颌却带着凌厉的气息,微粗的呼吸裹着水汽打在宋静节脸上。 少年的衣摆在水下顺势往前飘动,织金刺绣浸了水,越发厚重粗糙,重重刮过少女裸,露的大腿根。娇嫩的肌肤仿佛被沙子碾过,双腿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第3章 羞愤 宋静节瞠大眼睛,目眦欲裂,眼泪猝然砸下来。 见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黑白分明的眼中,羞愤之色明晃晃的射过来。少年才露出一丝恍然,尴尬的神情一闪,眼里带出了些许歉意:“冒犯姑娘实在不是我本意,眼下我急着避难,还请姑娘相助。” 嘴里说着请求,语气却根本不容人拒绝。 宋静节湿着眼睛,睫毛不住颤抖。 少年复又压低声音道:“我放开姑娘,姑娘可别叫喊。等会若有人再进来,姑娘只当这里只有你一人。” 话音才落下,少年突地皱起了眉,侧耳听了会,迅速放开手,猛然又扎进水里,连头发都不见浮起一丝。 宋静节尚未作出反应,就感到腰身被一双手拢住,背上破皮的地方泡进了水里,火辣辣的刺痛起来。 腰上的软肉被握住时,酥麻顺着脊椎一路窜到头皮上,身子一软,浑浑噩噩间再痛也感觉不到了。 宋静节羞愤欲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口气憋在胸口,鼓噪着就要叫出来。钟礼她们就在隔壁,只要自己叫出一声,她们马上就能过来救她。 可还没等她放开牙关喊出来,人就被拖进了水里,池水瞬间就漫过了头顶,溺水的感觉铺天席地而来。恐惧和绝望将将击进心里,那双手一个用力,宋静节的头就又被送出了水面。 甫一能呼吸,宋静节就呛得大口大口咳了起来,胸口泛起撕裂地疼,这疼痛却让人异常清醒,她瞬间就明白了,这是警告,也是威胁,如果自己不按他说得去做,可能下一刻,就真的会被淹死在这里! 少年在水下闭着气,听到女孩的咳嗽声,和屋外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来人似乎也因为这剧烈的咳嗽而犹豫了片刻,才一步一步小心的走进来。 等幔帐又一次被撩开,宋静节便被扶着腰转了个身,正和刚进来的黑衣大汉撞了个面对面,双方都是一惊! 宋静节接二连三的受惊,咳得直喘气,人被逼到极致,倒被逼出一腔子孤勇来,直着嗓子就尖声喊:“你是何人!” 喊出这一声,心里的害怕和委屈就再也忍不住了,不待黑衣大汉有所反应,就使出全身力气,带着哭音大声叫出来:“钟礼!悦书!” 黑衣大汉脚步一顿,却也不见得对宋静节有多少忌惮,看也不看她,目光如炬的扫过每一个角落,再看看池子里也无甚痕迹,不像是藏了人的样子。 一会就有人进来,被人看到了始终是麻烦。既然这里没有抓到人,那就还需到其他几眼池子去找找。心思一定,大汉便转身挥下帘子,不过一息功夫就看不到踪影了。 黑衣大汉一走,腰间的手立刻就放开了,却不见他出水来,不知又躲在水里的哪个角落。 正是不知在哪里,就似处处都在一般,水波再也不似之前的温软,反而像是无数只手挨在身上。 宋静节奋力扒住池沿,整个人紧紧蜷缩着,若是有力气恨不能马上爬上去才好。可转念一想,自己身无寸缕,衣物都在外间的榻上放着,这水下好歹看不真切,上了岸却是分毫毕现。嘴唇都咬破了,羞恨得难以复加,却一丝办法都想不了。 这屋子隔音并不好,果然如悦书说的那般,这边宋静节一叫起来,那厢四个丫鬟就听的一清二楚,这叫声又尖又细,带着惊惶的颤音,全不是平日里姑娘温言细语的样子。 丫头们忙从池子里出来,连身上都来不及擦干,胡乱套上衣服就奔了过来。 等进的帘子,见宋静节满头满脸的水,面色惨白,只眼圈红红地巴在池沿喘息,想是不小心溺了水。 这池子虽不深,但若是脚下打滑掉了进去,慌乱下未必能及时站起来。想到其中的危急之处,丫头们还没跑近就都急红了眼。 宋静节看到熟悉的人影,手上便再也支撑不住,幸而被钟礼和悦书抢先抓住了胳膊。 “姑娘,这可怎么了,这……”悦书看宋静节这副模样,不知是遭了多大的罪,心中着急,眼泪都掉了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本来好端端地来泡汤,若不是有这接二连三的不速之客,自己如何能这样狼狈,何况那个人此刻还不知泡在汤池的那个角落里。 这样一想,大腿和腰间更似被针扎了一下。 宋静节身子猛地一个瑟缩,几乎要咬碎了一口贝齿,愤然间正要开口。一抬头看到钟礼悦书泪眼朦胧的样子,还有出去拿了锦被又折返进来的钟仪悦诗,心中一个激灵,心思便渐渐沉了下来。 刚刚发生的事,还有现在水下的人,她谁也不能说,便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能。 若是被人知道她不着寸缕和陌生男子接触过,甚至被触碰过腰肢,那她便不必活了! 她现在应该若无其事的由她们服侍着离开这里,这样谁也不会知道她赤、裸着身子被人看到过!除了她自己,谁也不会知道发生过什么! 身子像是被蛰了一样,宋静节死死咬着唇,艰难得吞咽了一下,仿佛咽下了心中翻滚的委屈和羞愤,嘶声道:“方才溺水,被呛着了。” 说时迟,心思流转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宋静节话音一落,钟仪悦诗就到了眼前,两人拉开锦被,宋静节借着钟礼悦书的手爬了上来,身子被密密地裹起来,由着丫头们搀了出去。 丫头们知道她受了惊吓,平日里就都是手快的,如今更加指如翻花,不一会便打理好一切。 回到厢房,孙妈妈也被小丫头们喊了回来,看到宋静节这副样子,唬得一跳,沉着脸一面伸手去探宋静节的额头,一面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姑娘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成这个样子,你们几个是怎么服侍的?” 几个大丫头本就担惊受怕的含着眼泪,哪里还敢出声,闻言一个个就跪在脚踏边垂泪。 宋静节知道这番是自己带累了丫头们,哑着嗓子开口:“妈妈不要骂她们,都是我自己贪玩想游水,便打发了她们出去,谁知道踩滑了呛了几口水。” 孙妈妈闻言叹出一口气,这小主子是自己奶大的,自己最知道她的性情。 因着夫人的病,姑娘自小就比别个要持重,为着正院的脸面,小小的身子总是挺得直直的,一丝错也不敢有,正院才能在这府里安安生生的过了这许多年。 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却比去年出嫁的四姑奶奶还稳重周到,更不像二姑娘四姑娘为着在老夫人面前逗乐,养成了活泼爱娇的性子。自懂事起从没见过姑娘淘气,恐怕也只有在无人处才能偶尔松泛些。 既想到这些,孙妈妈责怪的话又还怎么说得出口,只得爱怜的摸摸宋静节的额发,叹着气道:“我知道姑娘体恤我们这些下人,可好歹顾着您自己的安危才最重要。您若真的有个闪失,叫我们怎么好?” 又转头对跪在旁边的钟礼她们道:“这次也就算了,罚了你们是小,姑娘身边却不能没人伺候。你们以后引以为戒,更加小心仔细的服侍,就算是将功抵过了。” 丫头们自然点头称是,抹了眼泪,磕了个头才站起来。 因宋静节意外受了惊吓,回程便多了不少事宜要安排。临时有变,自然急匆匆的。急,则生乱。 一忽儿要多加几条干净褥子铺在马车里,又要给褥子熏香,一忽儿几个大丫鬟想起当时慌乱中掉在温泉屋子里的贴身饰物,派了小丫头去寻。庵堂里乱糟糟的好一会,才理清了安静下来。 在山上时就打发了腿快的婢子下山传信,留在庄里的人知道主子遭了一劫,俱是人心惶惶,早请了大夫来候着。 一路疾行,天刚擦黑就到了。下面的事自然不用宋静节操心,等大夫扶完了脉,她就沉沉睡下了。 宋静节睡得极不安稳,一会儿梦见自己在温泉里畅快地游水,一会儿梦见雾蒙蒙的水汽里立着模糊的人影,一会儿又梦见纤细莹润的腰肢上有双男子的手。 醒了睡,睡了再醒,等又一次惊醒时,却听见外头隐隐有些吵闹声。 今夜是钟礼守夜,最是警醒,听到声音就坐了起来。 披上衣服先去床边看看,撩开帘子正见着宋静节睁开眼,容长的脸上就忍不住露出温柔的笑意,轻声道:“姑娘醒了?可是饿了?厨房里还温着银丝细面、鸡丝肉粥、一品老鸭汤,都是清淡口的,可要传来?渴不渴,奴婢去给姑娘倒杯水?” 宋静节还带着梦里的不适,蹙着眉勉强摇头:“不必麻烦,不想吃呢。外头怎么这样吵?” 钟礼侧脸也听了会,吵闹声并没有消下去,反而渐渐近了。若不是大事,这夜半时候,再不敢连主子都吵醒的。 钟礼心中一紧,在宋静节面前却不敢表露半分。只依旧笑着安慰道:“能有什么事呢,乡下地方僻静,一点声响也吵得很。您别担心,奴婢这就出去看看。” 第4章 走水 等宋静节点了头,钟礼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帐子,就披上大棉衣服出了门。 院里静悄悄得一个人也没有,想必是守门的婆子们也循声去查看了。钟礼先叫醒了钟仪,让她去守着姑娘,自己才放心往前头去了。 等钟仪来时,看宋静节昏昏沉沉的睡着,也不敢吵醒她。自己轻手轻脚的到外间守夜的榻上躺下来。 冬日天冷,这大半夜里被人从暖和的被窝里拉出来的滋味实在难受。此时忙钻进被子里,感觉还有之前的余温,倒舒服多了。 钟仪一躺下就打了个哈欠,想着若不是因为夫人的陪嫁太丰盛,多是十多倾连绵的良田,也显不出这个小庄子来。姑娘既然为着散心,自然不会去大庄头上,不然光是管事的来请安,每天就不知道要花出多少时间。 可人太少,一丁点事就周转不过来。若是在府里,再怎么也不用她们这些贴身的丫头去查看,早有婆子们打探了消息,只等主子们问起来回了话拿赏钱。 心理抱怨了这乡下地方一通,又转念想到在家时常听爹娘说,夫人的嫁妆有一百零八台,每一台还都是挤挤挨挨的插不进手去。第一台进了归德侯府,最后一台却还没出忠顺王府的大门呢,真正的十里红妆! 夫人去了,夫人的陪嫁自然是姑娘的。可是如今新夫人即将进门,侯爷又不喜欢姑娘,老夫人对姑娘一直不闻不问。外家从前是好,可如今也淡了。以后还不知是个什么样子呢。 就这么神思天外的,也渐渐迷糊起来,正要睡着了,外头却哄然叫嚷出来,吓得钟仪一个激灵就抱着被子坐起来了。 听到宋静节在里头问:“这是怎么了?” 钟仪赶紧披了衣服进去,见宋静节自己挣扎着要坐起来,忙把大迎枕放在她背后:“奴婢也不知道,方才钟礼去前头查看,唤了我来守夜。之前还只是隐隐有些说话声,突然间就闹成这样了。” 宋静节蹙眉道:“这会恐怕都醒了,等她们来了,就让悦书去前面看看,也找找钟礼。” 果然不过一会儿,悦书悦诗就来了,悦书得了吩咐去前头,还没等她出房门,就听到外头有人清晰的喊叫着:“走水了!走水了!” 悦书闻言脸色一白,也不出去了,转身跑进内室,惶然道:“姑娘,外头说,说走水了!” 宋静节也听见了刚刚那声喊叫,小脸上满是凝重。 冬日挑水不易,庄子里的储水也不过是备着家里一两日的吃用。若火势刚起还好,若火势大了,情况就危机了。 当初外公为着来玩赏清静,将佃户们都远远迁走。大半夜的,等到别人发现,恐怕就已经控制不住火势了。 想到这里,宋静节哪里还坐得住,掀开被子道:“我去看看,让人去报给孙妈妈,叫她别担心我,大半夜的,就不用过来了。” 走水是大事,就是在侯府里,也要有两个主子爷们亲自去查看安排。如今这小庄子里再没有别的主子,也只能让姑娘去看看了。 丫头们给宋静节裹上一件厚厚的大毛衣裳,主仆四人就出了房门。 一走出院子就见庄子里各处都点着灯,小厮丫头乱成一团。有的婆子,一边走出来,手上还一边系着裤腰带。 宋静节一路紧皱着眉,走水的地方是外院的马厩。不知怎么,草料燃了,一路就烧了整个马棚,蔓延到旁边管马的处所里。烧了住人的屋子自然不比马棚,这时就嚷了出来。 崔贵这个大管事虽然年纪大了,可小主子好不容易来这一回,却走了水,他顾不得儿子们的阻拦,坚持过来亲自安排着救火。 有大管事在,人心就定了。崔贵也调度有方,挑水的救火的青壮们各自忙碌着,走水的地方倒比别处还要有秩序些,宋静节远远看着就松了口气。 四人在不远处避风屋檐下站定,宋静节看了会道:“我看崔大管事做的很好,我们也插不上手,就不必去前头添乱了。悦书你去前头找找钟礼,和她快点回来,自己小心些。” 等悦书答应着去了,宋静节才想起来:“对了,刚刚乱糟糟的,要是钟礼已经回去了,路上也可能错过了。悦诗你先回去等着,要是钟礼回去了你们就不要再出来了,等火灭了,我就回去。” 悦诗依着吩咐也走了,就只剩下宋静节和钟仪两人在僻静的转角屋檐下。宋静节只是觉得这火烧的蹊跷,大半夜的怎么会无缘无故的走了水呢? 一阵夜风吹来,宋静节呛得咳了两声,一偏头,却看到屋檐那头也立着个人影。 月黑夜沉的,且那人背对着她们,只看得到是个男子。 钟仪抚着宋静节的背,见宋静节目光落在自己身后。回头一看,立时皱了眉头,拿出一等丫头的架势斥道:“你是哪里当差的?” 对方似乎也没注意到这边有人,略带着些意外地看向她们。 钟仪这才看清楚,偷懒被抓住现行,却也不慌不乱,反而大刺刺的打量她们,眼光落在宋静节脸上时,稍稍一愣才露出中明显的意外。 悦书自来知道姑娘有沉鱼落雁之容,,便将那少年的惊讶误认为是惊艳,心中更加不悦,挑眉就要开口呵斥。谁想不等开口,只见眼前一花,颈间一痛,人就失去了意识,软绵绵的倒在地上。 等少年指节分明的手捂在嘴上时,宋静节恨不能和悦书一样晕过去,可惜被劫持这种事,和世间旁的事一样,都是一回生二回熟的。于是只能死死地盯着少年的眼睛,恨恨想着,阴魂不散! 再碰上她,少年也有些意外。躲在汤池里逃过一劫之后,少年窝在屋子里并不敢出去。可庵堂就这么大,便是一寸寸的找,要不了多久还是会被抓到,难逃一死。当有三五个女子回转,似是找遗落的东西,乱糟糟吵嚷成一团时,于少年而言,真是天助我也。 趁乱翻出庵堂,转眼看到一旁有马车停靠,想也不用想就扒在了马车下头。车轮滚动起来时,少年心里也有些微的叹息。这车的主人,是活不了了。承恩公手段之狠辣,宁可错杀一千,绝不错放一个。你死我活的时候,为了自己活命,别人的性命,他顾不得。 既然已成定局,与其和庄子里的人一起等死,不如主动出手,挣得一线生机。放出那把火时,少年就在等人来,来大开杀戒。这许多无辜的人,将因他而亡命,无须推脱。 事情做得越是利落果决,那一丝愧意在心底里就埋的越深。恰此时碰上了宋静节,他也忍不住微踟蹰起来,不成想两次都碰上她。 也罢,既然刚刚鬼使神差的没有弄晕这个丫头,若捎手能救下来也是她命大,若救不下来,也不过是在那许多人命里加上这一条。 宋静节不敢挣扎,只静静看着少年眼中风云诡谲,半晌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低道:“我不会伤害你。” 若要害她,早可以动手,何必还要说这些安抚的话。宋静节正觉着心下稍安,却突然被少年用披风一裹,单手拦腰擒起。 少年刚刚下定决心救这丫头一命,就听到远处有极轻微的刀剑出鞘的嗡鸣声,他再不迟疑,扛起宋静节,就跑向没人看着的大水缸。一把将宋静节丢进缸里,自己再利落的跳了进去。 为着救火,厨房里的几个大水缸早被搬了来,水都是才从河里砸开冰挑来的,装的满满当当。 寒冬腊月被丢进冰水里,宋静节还没回过神就觉得一股寒意从毛孔里钻进来,不住的打哆嗦。然后就见少年也跳了进来。白天一个汤池里泡过,晚上又泡在一个水缸里,宋静节上牙磕着下牙,也不知是冻得还是气的,脸色又青又白! 少年将不知从哪里摸来的水缸盖子放好,就听到突然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饱含痛苦的闷叫,接着有人吊起嗓子喊道:“杀人啦” 最后一个音还没落下就戛然而止,尖细尾音在空气里飘散,直直插、进人心里。 人群这才被惊醒,寂静后突然沸腾起来,爆发出一叠高过一叠的尖叫。 宋静节从听到“杀人”的一瞬间就愣住了,本是欺霜赛雪的面皮,这会儿更是惨白一片,人哪里还坐得住,捂着胸口摇摇晃晃的靠在缸壁上,惶然四顾。 少年却是不惊不慌,脸色沉着的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还带着成竹在胸的从容。 宋静节默默看着,慢慢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一下子脑子就清明了,伸出手抖抖索索的去推少年。 少年转脸看宋静节,女孩子咬紧牙关,面颊微微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只瞳仁黑黝黝的盯着自己。 不知怎么,他突然就想起第一眼看到这个丫头时,她转过头看着自己,娇喘细细,两腮被温泉热气蒸的嫣红,脸皮嫩生生的白里透着粉,仿佛温润的珍珠上泛着淡淡的粉色光华。又让人想起春日里拿桃花汁浸了,擀地轻轻薄薄的粉晶包子皮。 这么一个闪神,少年不由自主地往旁让了让。宋静节凑过去,从木盖子的缝里往外瞧,一道冷光闪过,血液顺着刀尖飞溅成一道猩红的弧线。 然后有人软绵绵地倒在水缸盖子上,脑袋正砸在宋静节头上,离她不过三寸。惊怖和不甘定格在永远无法再合上的双眼中,充血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死气,没有了焦距,就那么直直看着缸里。 血液从脖子上的刀口向外潺潺流着,漫过木盖,从缝隙里落进来,滴答,滴答,染红了水缸。 第5章 火海 宋静节就这么呆愣地张着嘴,连呼吸都卡在喉间,仿若一条脱水的鱼。直到一只手盖在眼前,阻隔开这一切,她才猛的向后缩,躲进身后人的怀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她泡在冰冷的水缸里,眼前是一片血红,耳边传来无止尽的惨叫,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口鼻进入体内,令人作呕。 宋静节什么也想不了,只能颤抖着将头埋在少年的怀里,死死的抓着少年的衣襟,茫然的汲取着冰天雪地里最后一丝温暖。 庄子本就不大,这场火起的正是时候,聚集了绝大部分人。刀剑出鞘,只消看一眼脸,不是要找的人,便可一剑封喉。杀人便如割韭,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人声渐悄,鸡犬不留。 白日里生机盎然的富足庄头,此时在夜色下,泛着血光,已是人间炼狱。 少年耐心十足的等着外面的杀戮结束,直到紧紧贴着自己的躯体不再发抖,变得悄无声息,才微微动容。伸手拨起女孩子的头,全身冰冷的没了一丝热气,脸色泛青,呼吸弱不可闻。 少年皱着眉,再这么下去,这女孩恐怕要活活被冻死了。 好在两刻钟后,庄里便彻底寂静下来。直到映出外面火光一片,少年才伸手推开了盖子。 尸体横陈,整个庄子都被大火吞噬,空气里的血腥味,渐渐被烧焦的糊味和尸油的臭味替代。只他们所处这一片,因之前救火泼的到处是水,烧的略慢些。 少年丝毫不耽搁,利落的翻身出来,将缸里的女孩打横抱起,便向一处残破的院墙狂奔而去。 宋静节再睁开眼已是第三天了。 浑身酸软,鼻子也不通气,身上盖着棉被还觉得冷。猛然记起那午夜冰水刺骨的滋味,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宋静节惊的眉间一跳,仓惶望过去。 少年端着碗进门,看到床上的人醒了,先是一愣,眼中露出些许松快来。等看到女孩子微微向后瑟缩时,才又敛了笑意。 端着碗走到床边,心思转过好几圈,开口却只道:“你醒了。” 宋静节拥着被子往里缩,恨不能只露出一双眼睛。 少年看她不说话,只盯着自己,只好弯下腰,怕再吓着她,声音放的愈发轻柔:“先把药喝了吧,冷了就更苦了。” 说完也不管宋静节的反应,径直连人带被的扶了起来,把药碗放在她嘴边。 这么坐起来,被子突然透进了风,宋静节打了个寒颤,然后猛地一把抓住少年的袖子,嘶声问:“庄子里……”才开了口就说不下去了,只拿一双大眼睛切切地望着他。 少年张了嘴却不知该怎么说,只好先哄道:“你先把药喝了再说。” 宋静节一顿,咬咬牙就着他的手捧住碗,咕咚咕咚一气喝完,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少年忙拿了手巾去擦。宋静节接过手巾,却依旧盯着他不放。 少年拿着空碗,见她不肯罢休,沉沉开口:“庄子被烧了,人都没逃出来。” 宋静节猛吸一口气,呛得咳个不住,倒在床沿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抠进手掌,心里揪成一团。 说的竟这样轻巧,倒似当真走水了一般,分明是屠了全庄,再纵火毁尸灭迹!那四十来口人命,在那些刽子手眼里不算什么,在这个人眼里恐怕也什么都不算,那些人分明就是他招去的! 想到孙妈妈,想到钟礼、钟仪笑盈盈的样子,宋静节眼中沁出泪来,喉咙像堵着一块硬物,梗地咳都咳不出来,心口一阵一阵的钝痛,满腔愤懑怎么也忍不住,哑着嗓子恨恨地从牙缝里逼出一声:“都是你。” 正弯腰要帮她拍背,少年听得这饱含怨气的三个字,掌心一顿,缓缓站起来,抿紧了嘴角。 看宋静节伏在床沿,瘦弱的双肩抖个不停,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心里不由自主地又软了下来。 心中一叹,且让她说吧,把怨气发出来对身体还更好些。便依旧弯下腰去,握着小丫头的肩头,扶着她躺好。 宋静节早就折腾地一丝力气也没了,只能顺着少年的手躺下,看他帮自己盖好被子,怕捂住了口鼻,还细致的将被角掖在她的下巴下面。 宋静节本来吐出的一口气倒有些噎住了,扭了脸对着墙。 “我姓云,单讳一个衍字,我出去了,你有事就叫我。”说完果然就出了门。 宋静节听着他的脚步声,心里念一回,云衍,又皱着眉想,这是在哪里。打量一圈,不过是很简陋的一间客房,除了中间一套木头桌椅,就是身下这么个硬床板了,只是空气里到飘着股佛香的味道。 细细闻着佛香,心中慢慢安宁下来,立马又昏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眼睛还没睁开,就听见门外有说话声。 “……恰好又有几户官家夫人结伴来泡汤,人一多,这厢房就不够用了。我看前几夜您守在令妹的房里,这才来问问施主,可否行个方便,暂让出一间房来,这也是施主的善心。” 门外稍静了片刻,才响起少年的声音:“好,稍后我就整理东西。” 师太双手合十,念一句佛,又一脸慈爱道:“贫尼就说施主心善,怎忍心让庵里为难。还有今日要下山采买物资,不知施主是否要带几副药回来?您也别怪贫尼多嘴,有道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到底该下山去找正经大夫看一看,你说是不是?呵呵。”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会再继续给他们药材了,也是看出他们手上没有什么钱财,想赶他们下山。 云衍皱着眉思量片刻,拱手行了一礼:“多谢师太好意,妹妹的病刚有起色,确实不能断了药,劳烦还带些治风寒的药来。” 然后摸出身上最后一块玉佩递过去:“我与妹妹叨扰了许多天,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个权当是添得香油钱了。” 不过两刻钟,云衍就抱着铺盖进门来了。 宋静节闭着眼睛装睡。直到云衍伸手来试她额头时,她才忍不住缩了下。既然装不下去了,索性看向少年,问道:“我来这里几日了?” “你之前高热昏迷了两日,今天才好一点。”云衍直起身将手背在身后。 那就是第三天了!宋静节低下目光不再与云衍对视,咬着嘴唇犹豫了半晌,才小声道:“虽然庄子的祸事因你而起,但到底也不是你动的手,我不会告发你。你能不能,能不能放我回家。” 云衍听她弱弱地说回家,想到打听到的事,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只好先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宋静节却抱紧了被子满脸戒备。 云衍一叹,照实道:“我听人说,山下庄子前天就围起来了,昨天归德侯府来查看了一番,说是田庄失火,家里来小住的大小姐已葬身火海。” 宋静节耳边嗡嗡直响,脑中半晌都只有那一句葬身火海。 田庄里既然无人生还,清点尸骨便能知道缺了一人,就算不去搜查,怎么就连一天都等不得,当场就宣布了死讯,多么迫不及待。 对,他们都迫不及待的希望自己快点死。 宋静节想到父亲,他前一刻还将五弟弟抱在膝头,被五弟弟的童言稚语逗的哈哈大笑,下一刻看见自己眼神就变得冰冷而嫌恶。当着妩姨娘的面,就说母亲卧病在榻,她却四处走动,可见不是诚心侍疾。 这样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她只得惶恐下拜,跪地受训。她跪父亲也就罢了,妩姨娘站在父亲身边,却丝毫不侧身让一让。敢挑着间隙受她这样大的礼,不过是知道她在父亲心里,并不比一个姨娘尊贵多少。 还有太夫人,对着几个庶妹无一不是慈眉善目,而她却是走错一步路,说错一个字,都会被训斥没有侯门公府的规矩,拿了她作伐子,斥责母亲不会教养子女,连着庶子庶女都不许去正院侍疾。 等她慢慢学好了规矩,连宫里出来的麽麽都挑不出刺时,太夫人却又挑剔她沉闷死板,没有小女儿的明朗。说是天天关在院子里闻药味,把人熏得呆板,越发连庶妹庶弟去正院请安都免了。 而她依然只能挺直了脊背,低眉顺目的受教,看庶妹们拥在太夫人怀里撒娇做痴。 这些年,她听着受着,不敢再有一丝半点的差错。在这个无事都要被踩三脚的侯府里,兢兢战战地生活。直到她渐渐大了,学了一身好规矩,诗书女工把众姐妹比了下去,正院也被她管的铁桶一般,她和母亲才能喘口气。 现在连母亲也走了,满府一派的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只有她一个人格格不入。等继母进了门,她连正院都要拱手让出去,侯府那么大,却彻底没有她的立锥之地了。 此时无事都恨不能生出事来,好让她躲在角落里自生自灭。这一场飞来横祸,岂不正是合了一家子的心。 既然昨日已大张旗鼓的报了丧,此时她就算被送了回去,于侯府而言,却还不如死了得好。 若是被外人知道她还活着,没有一个奴婢跟着,却失踪了几天几夜,她还有什么清白可言,为了不连累家里的名声,也只会被逼着剪了头发,关到家庙,了此残生。 宋静节就像是想别人的事一般,把这一切看得清楚明白。再没有更清楚的时候了,她就算活着,也是死了。 第6章 馥郁 云衍知道她一时难以接受,过了一刻钟,见她不哭不闹,依旧是那副模样,便有些坐不住了,怕她受不了这个刺激,又添病症。 忙伸手去轻拍她的脸:“别怕,有我在呢。” 宋静节木木麻麻地瞪直着眼,看着俯下身来一脸紧张的少年,想到自己如今孑然一身,能依靠的竟只有这个罪魁祸首,眼前的人还皱着眉,嘴里喁喁安慰着,宋静节一口气堵在胸口,又急又痛起来。 想到庄子里的人,惨遭屠戮,却因被她连累,府里连报案查证都没有,就让凶手逍遥法外,亡魂何安?从小服侍她的这些人,她连她们的坟冢都不知道在哪里,往后便是拜祭,也不知道该遥祭何方。 一张张温言笑语的脸从她眼前掠过,便是无香无牲,她至少该为她们哭一哭。而她虽还活着,此时府中,定也有人在哭她。 眼泪落下来,哭着别人,也哭着自己。本是无声的低泣,心里的悲恸却越来越不能自已,迷迷蒙蒙间揪住了云衍的衣襟,先是发出一两声气音,实在忍不住了才咬着嘴唇漏出几声抽泣,慢慢竟嚎啕出声。 宋静节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长的时间,到最后心中的抑郁已经纾解了,眼泪却止不住,依旧淌水似的往外流。 云衍从没见过这样昏天暗地的哭法,最开始还惊讶,这瘦小的身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泪水。到后来便攒紧了眉心,这么个哭法,可不得把刚刚好转的身子给哭坏了。 等宋静节自己也无奈了的时候,肚子突然“咕噜咕噜”响了两声,她脸一红,气一滞,眼泪才终于停住了。 云衍这才松了一口气,怕她尴尬,赶紧道:“我去拿吃的来。”说完抽出袖子就往外走。 宋静节脸上还挂着泪珠,看着云衍那半管湿透了的袖子,心里懊恼的不行。 云衍端了两碗面进来,前两天宋静节昏迷着,只能灌下一点米糊糊,今天又大哭了一场,确实觉得饿了。知道不是矫情的时候,接过大海碗,埋头吃起来。 平时府里什么面没吃过的。拿不大不小的银鱼,只要两鳃上那一小团肉,细细剔下来。费出十多条,得了小半碗,再将这鱼腮肉一点点揉进面里去。 熬了半天的老母鸡汤,把油花撇净,母鸡捞起来,那十多味香料补药也要滤的干干净净,单只要那浓郁醇厚的鲜鸡汤。 再把银鱼面下进去,面太细,一下锅就得赶紧捞起来,撒上刚掐来的葱花。一路端上桌,面在热汤里又泡的软了一点,吃起来就是正正好。 看上去清汤寡水的一碗葱花面,倒不知花进去了多少精力,多少好食材。 此时眼前的才是真正的清汤面了,连葱花都没有放。宋静节却一口气狠吃了半汤碗,才觉得饱了。 正要放下碗,云衍伸手就接过来,拿了自己的筷子,就着剩下的半碗吃起来。 宋静节先是一惊,正要阻止,想到之前门外的一番交涉,又张不开嘴。 这两碗面要过来不知被甩了几次脸子,加上云衍这年纪,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一碗面才将将能有个六成饱,加上这半碗才差不多了。 大冬日里,呵气成冰,宋静节吃完时,这面底下还有些温度,上面却连热气都没有了。 宋静节看着云衍眉目不惊,三两下半碗面就下了肚子,再去拿他自己的那碗,早也凉了。 一碗面从冒着熏人眼睛的热气,到汤上结出一层冷冰冰的油霜,宋静节的心也渐渐冷了下来。低着头攥紧被面,虽有大仇,可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这个人了。 之后几天,宋静节对云衍虽不算苦大仇深,却依旧冷淡排斥,若不必要,等闲绝不开口。 云衍倒还是一日三餐并三顿药地仔细照看她,宋静节没痊愈,他也不能就此丢手不管。 等宋静节能下床走上几步了,云衍手上最后一点银子也换了一包川贝,炖了冻梨,加上少许冰糖,宋静节喝下去嗓子确实舒服了些。养了这许久,病倒好了七八成,只咳嗽难除干净,一到晚上,更是咳得睡不着觉。 今日的午餐,只有两个番薯。宋静节看着云衍接过自己吃剩的半个,顺手就递进嘴里,眉心也一日比一日攒地紧。 这些日子下来,她早不是侯府里挥金掷银的大小姐了。 以前来庵堂,只知道佛门清净,师太们待人温和宽容,如今讨碗米面都要听小尼姑们在门外指桑骂槐,才晓得以前种种方外清幽恐怕都是那五十两香油钱的功劳。 三不五时的看少年当东西,从玉佩到荷包,再到一身织金织锦的衣裳,如今除了一身御寒的棉衣,哪还有什么可以换出香油钱来。 今日还有番薯,明日却不知还有没有口吃的。 云衍早习惯了宋静节的冷淡,吃完了坐在自己的地铺上,盘腿深思。 却听见身后清凌凌一管声音:“云衍。” 这是宋静节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云衍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转身去看。 只见宋静节向他伸出手来,掌心里金灿灿的流光溢彩。 云衍将她手里的东西拿过来。细细的金链子缀满了流苏一样的小宝石璎珞,底下挂着个长命锁,金锁上刻着的不是花纹和云纹,却是经文,字迹细如发丝。经文中间围出一小块,正面写着平安喜乐,背面只刻着馥郁二字,做工当真精良。 云衍正仔细打量手心里的金锁,就听宋静节缓缓开口:“这是我身上唯一的东西了,先砸了再去换了吧。” 等云衍眼眸深深的看过来,她依旧望着那只金锁,眉目轻蹙,语气如诉如叹:“我姓宋,名静节……小名馥郁。” 一年前就没有人会再宠溺的摸着她的鬓角,喁喁告诉她,她生的时候园子里的海棠一夜开遍,映得满天满地的艳光,只独缺了道香气,所以才起了小名叫馥郁。 直到母亲去世前最后一刻,她都在一遍一遍唤着馥郁,说我的馥郁比海棠还好看,名字还多了味香,一定能十全十美。 现在连那些小时候护在她身边叫她郁姐儿的人也不在了,除了她自己,总该有人知道,她还有个名字,叫馥郁。 一夜相安无事,却又各怀心思。宋静节抚着空荡荡的胸口,眼角濡湿了枕头。 云衍摩挲着手里的金锁,闭上了眼睛,还能闻见淡淡的女儿香。一段月光透过窗,轻盈盈地铺在地上,云衍把金锁拿到月光下,再细细看一回,心里默念一声,馥郁,恍然间觉得口齿生香。 次日一早,云衍拿着金锁出门。在山间小径上,对着阳光,再将金锁细细摩挲一回。就找了块石头,把金锁砸的面目全非了,才揣在怀里一路疾行下山。 去典当行换了散碎银子,买了男女各一套粗布成衣,再去包了几副祛风寒的药。 云衍拎着包袱出了药房门,看到有卖糕点的货担,想到宋静节喝药时紧蹙着的眉心,又上前挑了几样蜜饯,才往回走。 归德侯府那烧的精光的小庄子,在上山的必经路上,云衍路过时,就看到好些人围在庄子附近。 走近了听见有人说:“咱们大小姐没了的消息一传出去,忠顺王府马上就来归德侯府里闹了,说是夫人没了,现在小姐也没了,要讨说法呢。” 云衍脚步不由一顿。 接话的妇人满脸的精明:“啧,忠顺王府早和归德侯府没来往了,连夫人走的时候都没个舅爷来。现在来闹还不是为了夫人的嫁妆,当年可是把王府搬空了一半呢。现在大小姐也没了,王府和侯府哪还有一丁点的干系,白白把这么大家业送给别人,是我也不甘心。” “就是,”妇人们说起这样的事,哪有个头:“咱们夫人是蒋老姨娘生的庶女,得了半个王府的家当,忠顺王爷一死,王太妃和郡王哪能不记恨。” 云衍暗暗摇头,想起母妃说过的话,从来集宠于一身,就是集怨于一身。 “正是这么说的。“再有人接话,就压低了声:“正好大小姐是在这小庄子上被火烧死的,前天侯府来庄子查看也不清不楚,忠顺王府就说归德侯府是故意把大小姐赶到庄子上,还说大小姐的死啊,指不定也是侯府下的手呢。” 这个归德侯此番算是背了黑锅了,不过看侯府里草草宣布长女的死讯,云衍觉得事实虽不至于此,亦不远矣,也不愿冤枉了他。 云衍正在心中感慨,余光里撇到一个熟悉的银色标记,心下大凛,浑身瞬间紧绷。 不远处的树下,正有个一身青灰色袍子的大汉,喝了几大口水,胡乱用袖子抹一抹嘴。衣袖翻上去一点,就露出了里面穿着的黑衣,还有袖口用银线绣出的飞鹰,正是追寻云衍的人。 在云衍看着大汉的同时,大汉似乎也感觉到了这边的注视,目光如电的看过来。 两人眼神在空中一碰,云衍几乎不加思索,硬生生变换了抬脚的方向,钻进了人群,再将手里的东西向空中一扔。 大汉的行动甚至比他更敏捷,像豹子看到猎物一样,迅猛的冲过来,奈何人群被掉下来的东西砸的吵嚷不断,有骂的,有捡的,有抢的,脚步一滞,再想追,哪里还看得到踪迹。 第7章 庵堂 捉虫 将近年关,连庵堂里都松泛多了,大师傅小尼姑脸上都渐渐多了笑容,不时还有几声谈笑。 天气晴了半月,又下起了雪,鹅毛大雪飘下来,若是风流才子看着遍山的绿树白雪,倒也能多几分才思。只是要早起干活的人,却觉得心肺里都挤进了冰渣。 宋静节拿着笤帚,扫两下就要停下来对着手哈两口暖气,本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削葱根,如今却肿的像厨房里冷硬的死面馒头,红红紫紫的一片。 手指头早冻得没多少直觉了,只能更使劲的握着笤帚。指节上的冻疮裂开,露出里面猩红的血痂。 地扫完了就赶紧去洗衣服,若不抓紧时间,午饭便赶不上了。佛门讲究过午不食,这一顿若是错过了,便要饿到明日。 刚从井里打起来的水,竟比厨房水缸里的要暖和,冻僵的手指放进水里,刺骨的寒气倒驱走了一半。手指渐渐有了知觉,掌心里有些淡淡的刺痛。翻过手来看,指腹倒是慢慢长出了茧子,独掌心那一块,第一天扫地就磨破了皮。 天气这样冷,结痂倒快,只是每日泡在水里,这痂结的快,掉的更快。过了许多天,半点不见好,创口却是越来越大。搓一下衣服,就渗出几丝血。 单看这双手,是再也找不到从前芊芊玉手半分的影子了。 不单是手,脑袋上的青灰帽子,身上单薄的缁衣,脚下的草鞋,除了没剃发,活脱脱就是个小尼姑。 连最是细嫩的脸颊,也冻出了硬块,过不得几天怕就要结出黑色的痂。到时候便就是她再寻去侯门里,怕也没人能认出来。 衣服刚晾起来,前头就敲了钟。急急往厨房跑,端着饭碗排队。添菜的姑子见是她,勺子抖了两下才落到碗里,连白菜豆腐也只有别人的一半。 最初吃了一口实在咽不下去,直到饿了两天,活却一点也不能少做。再端起碗来,管他糙米还是烂叶,只要滑进喉管里的都是美味。 那些原以为刻进骨头里,就是烧成灰了也不能丢的规矩,也挨不过两顿饿。 穿上一身缁衣,拿起笤帚,就从柴房搬到了小尼姑睡的大通铺上。因独她一个是没剃发的,别个都斜眼看她,她被安排到了最外面。 靠门的地方透风,被子却又是最薄的。夜夜都捱着饿,在被里缩成一团,自己抱着自己,夜深了才能睡过去。 实在熬不住的时候,也恨不得心一横,回府去罢。至多就是青灯古佛一生,好歹三餐不愁,衣食无忧,如今和做姑子又有什么区别,却要劳作不休。 心里反复想着这些,迷迷瞪瞪地时候,好像真的回府了,她跪在祖母松鹤堂的花开富贵毛毡上,身子压的低低的,头抵在羊毛上却觉得比金砖上硬。 祖母、父亲、姨娘、甚至庶妹庶弟们,都高高在上地坐着,俯视着她。祖母眼里是不再掩饰的厌恶,仪态万端地开口,说出来的话却比刀子还利。 “竟然还有脸回来,这么不明不白地在外好几天,若是懂廉耻的姑娘早该自行了结,免得带累家门。既穿着僧衣,就该把头发也剃了,这才算得上清净女儿,府里倒还供得出一个清修的院子。” “教了你多少礼义廉耻,如今却连脸面都不要了。果然是流了一半下贱腌臜的血。我就说,娼妓的后代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靠着一张脸来狐媚男人。你娘倒真当自己是个王府郡主,却生出你这么个不知羞耻的东西,可见她也是个下贱胚子。” 一字一句仿佛淬了毒的刀,一层一层剐着身上的肉。她明明匍匐在下,却又能看到一切。祖母嘴角刻薄的嫌恶,父亲凶狠的眼神,姨娘们都鄙夷得挪了挪裙角,仿佛她是世上最肮脏的东西,生怕沾上她一星半点的气息。 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脊背坤得直直的,咬着牙闭了闭眼,再睁开却在母亲的床前。 母亲坐在床上,一手拿着给她做的猫戏绣球的坠角小荷包,一手摸着她鬓角的软发。 母亲头上白玉双凤钗的南珠流苏在耳边轻轻晃动着,闪着珍珠独有的润泽。衬得母亲脸上也有了温润的气色,笑起来十足的婉约秀丽。 “娘的馥郁啊,以后一定能十全十美的。” 她只觉得珍珠的光闪了下眼,一个恍惚就从梦中惊醒了。 短短二十天,宋静节觉得自己似乎过了两辈子。之前侯府里的锦衣玉食仿佛是场久远的美梦,隔着大火氤氲出的红光,看不真切。从前刻意掩盖着的丑恶,都在梦里赤、裸裸的撕裂出来。 还有母亲依旧美丽的脸庞,笑的那样好看。若她回去跪在那些人面前摇尾乞怜,听着他们比砒、霜还毒的话,她只怕母亲在梦里都要对她掉眼泪。 从梦中惊醒,辗转反侧间,又想到那个挺拔瘦削的身影。宋静节攥紧了双手,手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里,才能遏制自己的悔恨。 本是自己救了他的命,却反被他害得流落庵堂,残喘度日。他当时还不如敲晕了她,让她和孙妈妈他们一道葬身火海,至少一直到死,她都是清清白白的侯门贵女。 想到那自小贴着肌肤带着的金锁,宋静节牙根都咬的泛疼。她恨自己蠢,就算真的无路可走,好歹还留着母亲给自己的金锁,便是死了也该戴着。 埋在薄被里,一遍一遍的在心里想着念着,被子里渐渐暖起来,脚上新发的冻疮在这一点点的热气中,又麻又痒,早就被挠出血来,结了痂才知道再痒也得忍,只能把手攥得紧紧的。 不知什么时候才又睡着,恍惚间还是在那天晚上,自己捏着金锁递过去,等人接了金锁,再等人接自己。 恍然听得一声鸡鸣,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 大通铺上全都急急忙忙的收拾,迟了早上的粥又抢不到了,等蹲在大灶的火膛前,蹭着炭火的余温,捧着粥喝上了,才想到后来好像又做了梦,只是梦见了什么,实是记不起了。 灶膛里明火虽灭了,红彤彤的炭火还透着热气。宋静节凭着身量小,早早挤过来,占着这个好地方。粥喝了一半,突然有只脚伸过来踢了踢她的小腿,宋静节差点被粥呛着,衣袖忙掩住嘴,咳嗽了几声,才抬头看。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尼姑,斜眼俯看着她,见她抬头,才撇着嘴角道:“让开点。” 宋静节知道她,是负责给粗使尼姑指派活计的智圆师太的弟子无尘,一向爱在背人处欺负才进来的小尼姑。 宋静节抿住唇角低下头,捧紧粥碗,向旁边挪了挪。还没站稳,又一脚踢过来,宋静节手一晃,粥撒出来泼在衣襟上,淅淅沥沥地往下流,也溅了些在无尘的腰上。 怔忡间听见无尘道:“不知道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赖在我们庵里不肯走,这种来历不明的人,趁早离我远点,免得把腌臜气沾在我身上。” 宋静节原还不做声,听见这样不干不净的话,没忍住猛抬头狠狠盯着无尘。本就是呼奴使婢的人,从前打理家事的气势,不自主就带了出来。 凌厉的目光,让无尘倒是一愣,等反应过来竟然被这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吓住了,无尘不由恼羞成怒,立马喊道:“你看这么看?!” 这下动静就大了,刚刚进厨房的智圆听到自己弟子的声音,先皱了眉头,咳嗽一声,等屋子里安静了才沉着声问道:“怎么了?” 一看师傅来了,无尘立马收起一脸的狠厉,两三步跑出来,拉着师傅的衣袖,嘟着嘴软了声气:“师傅,我看她一个人占着那么大的地方,谁不知道灶膛口暖和,就说了她几句,叫她让点位置给其他师姐师妹们取取暖,她不服气,倒冲我摔碗,把我衣服都弄脏了。” 无尘指着腰上溅到的米汤,到真像受了委屈的样子。 她们两闹起来的时候,别人怕不小心挨碰着把粥撒了,都退开一步,此时看过去,那么大的地方,可不就只有宋静节孤零零的一个人。 本来宋静节就受排挤,这会更不会有人为了帮她而得罪无尘,大家都不说话,就像默认一样。 宋静节没少听通铺的小尼姑们抱怨智圆师太偏袒无尘,看她唱作俱佳也不屑和她分辨,只抿着嘴角不做声。 智圆虽知道自己弟子有些霸道,事实未必真是她说的这样,可她看着宋静节连灰衣青帽都掩不住的精致眉眼,莫名胸中就有些嫌恶。 撇过一眼,先就拧了眉,端着架子道:“同在庵里,大家都是佛门姊妹,要友好互助。就算不是庵里的人,也需记得佛门净地和气清净要紧。” 说完这句便不再理这事,接着说起正事:“大家都快点,今日分出一半人手去收拾后面的汤池子。还有主持师太的院子一向由无垢打扫,今日无垢身体不适,还要分一个人去顶她的活。” 话音一落,大家赶紧咽起粥来,却见无尘指着宋静节:“师傅,不如就让她做完了自己的事,再去顶无垢师姐的活,也好叫她知道什么叫同门姐妹,守望相助。” 智圆半阖了眼,点点头“嗯”了一声,无尘就好像打了胜仗一样扬起下巴斜睨着宋静节。 宋静节习惯了这种不大不小的刁难,早没有最初想分辨的心,只用力捏住碗沿,吸口气,把碗里剩下的那点粥一口喝尽。 天刚擦黑,宋静节就擦完了地,倒比往日早点。路上已有做完活计,回房的女尼,难得的能听见几声轻松的笑语。 宋静节揉揉僵硬的肩,抱紧了扫帚,急匆匆的往主持院里去。主持院子不算太大,冬日落叶又少,不过两刻钟,就清扫的差不多了。 就着厢房里的灯,靠着墙根往回走,路过主持的卧房时,里面突然传来主持的惊呼:“什么?归德侯府的大小……”后半句刻意压低了嗓音,就听不到了。 第8章 计谋 宋静节一下子就迈不动脚了,,咬着唇犹豫片刻,见四周无人,才猫着腰把耳朵靠在纸糊的窗下。 “我原也不信,便让月前接待过归德侯府的知客慈音师妹悄悄去认了认,慈音说那大小姐容貌极其秀丽,断不会认错。” 宋静节心中惊惶不定,原本以为自已混在最低等的粗使小尼姑里,不会引起上面师太的注意。更何况从前她自持身份,有事都是由孙妈妈交涉,少与人打交道。自以为安全,原来早被人认出来了。 “这……这好好的侯府千金,怎生流落在我们庵里做粗活……”主持师太宋静节从前倒是见过,一开口她就认出来了。 “我问过了,道是最初有一年轻男子带了她来,只说是去陵都投亲的兄妹。可没过一旬,那男子却不见了踪迹,只丢下这大小姐一人在此,大小姐也从不向人言明身份,所以才……” 主持迟疑着道“据我所知,归德侯府大小姐是府里长女,并无兄长啊。” “是以我私下猜测,莫不是大小姐被哪里的浪子勾引了,才流落在外的……虽说侯门规矩森严,可这乡下田庄却散漫异常。” 宋静节脸色大变,胸膛起伏两下,在唇上咬出一排牙印。 主持却并不觉得诧异,豆蔻年少的小姐在侯门里被管得紧,出了门被花花浪子卿卿爱爱说几句,动了春心也不是难事。于是略过这个问道:“说起田庄,不是说归德侯府的田庄进了贼,纵火烧庄,无一生还,大小姐也不幸葬身于此,侯府里怕是已出殡了吧。” “可大小姐确实活生生的在这里,恐怕进贼是假,遮掩家丑是真。侯府里知道大小姐与人私奔,怕传出来带累了名声,杀了庄里的人灭口,再贼喊捉贼,说大小姐已死。” 宋静节迷迷怔怔听着,心中仿若吞了枚黄连。 “阿弥陀佛,这可是作了大业啊。既如此,这大小姐如今被人抛弃,侯府也不会再认她,可留在庵里也始终是个祸害。再者庵中清苦,大小姐怎能受这样的累,要赶紧让大小姐离开才是啊。” 宋静节心头一紧,也顾不得他们乱七八糟的猜测。若是被赶出庵堂,她能往哪里去。 “原本确是如此,可前几日智容师姐游历归来,却说起陵都里的一桩新闻。说着侯府大小姐的丧事一报出去,忠顺王府就去吵闹不休,直说忠顺王府嫁给归德侯的郡主一年前逝世,如今离脱妻孝还有两月,归德侯就又定了亲,定的是衡国公家的二房的庶女,婚期也定了,就定在妻孝了结的第七天。” 主持对富贵人家如数家珍:“衡国公?他家不是才出了一位德妃吗?正是陵都里最炙手可热的人家了。只是归德侯的吃相未免太难看了,难怪忠顺王府找上门去。” “怪只怪忠顺王府如今失了圣心,归德侯才不将他们放在眼里。这时候大小姐到了乡下田庄,又恰巧遇到了贼人,竟一个活口都没有!忠顺王府便咬定了是归德侯,逼死发妻,虐杀亲女,贪下郡主的陪嫁。一径将归德侯告到了顺天府,拿着嫁妆单子要归德侯赔呢。” 宋静节怔怔出神,王府侯府也有过好如一家的时候,那会子外祖父身体还健朗,母亲性子虽软弱,可父亲却多敬着她,满府里,无论姨娘和奴仆也都没有一人敢对她们不恭顺。就连太夫人,虽然不亲热,却也从不驳母亲的面子。 可自从外祖父生病卧床,王府由王妃一手把持,她们的生活瞬间翻天覆地。太夫人处处刁难,姨娘步步紧逼,连父亲再也不来正院。 等母亲急病了,父亲丢下一句,在房里好生养病。从这一句话开始,母亲算是被禁足了。太夫人开始毫无顾忌的打压,后院姨娘们也敢在她面前现眼,庶弟庶妹们对她不是同情就是挑衅,连奴仆也开始跟红顶白,母亲想要喝碗银耳莲子汤,厨房里也敢明着要钱。 就是那时候,她开始盘算起母亲的嫁妆。账本一摊开,触目惊心,她追问,不过这几年,怎么少了这么多。母亲却只望着外院书房方向垂泪,她便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宋静节微微阖眼,母亲去世时,没有一个娘家人出现,丧礼匆忙简陋。如今连她也没了,王府才想起来有这么个女儿、外孙女,上门去讨公道,呵。 主持娓娓道:“唉,归德侯夫人出阁时的盛况,我也有所耳闻。只是时隔十几年了,嫁妆哪有那么容易分清楚。再说归德侯府从前只是个落没了的旧勋贵,要不是攀上先忠顺王爷,谁还记着这么号人物。如今不过十二三年,归德侯府年年往东洋出船,满载珠宝而归,还献了几座马场给圣上。要说没有拿归德侯夫人的嫁妆贴补,贫尼是不信的。” “正是。归德侯先说嫁妆里的多个庄子铺子经营不善早便卖了,后又说帐目不清,下人们弄鬼,要等账目查清了再对嫁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陵都里人人都知。” 好一个人人都知,宋静节胸膛起伏,父亲如今越发连面子也不顾了,只是连累母亲做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竟有这样的事?唉,若大小姐没出事,这份陪嫁不管多少,都是大小姐的嫁妆,怎么也到不了忠顺王府的手里,恐怕求他们都不愿管。”主持都忍不住唏嘘两句。 “您说,若是如今我等将大小姐送回归德侯府,只说事发当晚,大小姐被我等救下,这些日子一直在庵中养病。一来全了大小姐和侯府的名声,二来,既然大小姐在世,,归德侯府与忠顺王府如今的这场官司岂不尽可了结了?这样既能让大小姐迷途知返,我等又与归德侯结下善缘,岂不是一举数得?” 主持眼睛一亮,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止不住的笑,连声道:”好,好,好。“又双手合十,念一句佛:唉,大小姐在庵中隐世,亲操俗务,我实在于心不安。既如此,事不宜迟,明日你就派人办吧。” 宋静节紧紧抱着和她一般高的扫帚,就着昏暗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不时有风吹过,黑压压的树影的地上晃动,宛如鬼魅。 脚步越来越慢,等隐约看到那几排低矮的寝室,脚却像浇了铁水一样,再也抬起来了。 她本来想着,可以装作没听到,等明日被送回府了,依旧是清白高贵的侯府大小姐。拥奴使婢,噎金咽玉,日子还是那么悠闲华贵。她与这一切只隔着脚下这短短百步的距离,可是,她走不过去。 所有回护她的人都已葬身火海,那里所剩的只有恶意,最后一层遮掩的窗户纸也被撕破了。 自己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副嫁妆,从前就是相看两相厌,她那子虚乌有的丧事已算是撕破了脸,即使回去了,难道还能假装没发生过? 出嫁从夫,在家从父。她根本不可能从父亲手里将嫁妆抢过来,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逍遥快活,一点点挪用了嫁妆,等账目做平了,再轻轻松松的收拾自己? 倒不如让王府去攀扯侯府,两家撕掳,让世人们都看清楚这两府人都是什么样的小人嘴脸。 宋静节雪白着脸,两眼在漆黑的夜里渐渐亮起来。半晌脸上的惶惑才变成了坚定。 突然又有了力气,丢下扫帚就跑起来。她打扫温泉的时候,发现左边的围墙比别处都矮。 矮墙比宋静节高出两尺,举起手也摸不到沿。墙边倒长着两颗老树,枝繁叶茂,最下面的枝桠倒是与墙沿离得不远。 宋静节一咬牙,拉起长袍,将下摆团起来塞进裤腰,拉开架势就往树上爬。 她虽没爬过树,可不少见五弟弟在花园里捣乱。那时候她皱着眉在不远的凉亭里看着,也不去说。只等他爬上去了,却不敢下来,挂在树杈上直哭。奶娘丫鬟们闻声寻来,少爷、哥儿叫的呼天喊地。 这动静把父亲和姨娘们都引了过来。等妩姨娘抱着五弟弟抹着眼角在他身上拍了两下时,父亲反倒上前拦,摸着五弟弟的脑袋,只笑道:“祖宗们靠的是马上功夫得来的爵位,我看他身强体健、胆识过人,倒有几分先祖遗风嘛。” 一番话说的妩姨娘转悲为笑,眼里碎光还在轻漾,唇角就勾出一段妩媚的笑,眼波向父亲一横,反埋怨道:“老爷也别太惯着他了。” 那厢笑语盈盈,童言稚声。这厢八角亭里,她连热茶喝进去都不觉得暖。 想着五弟弟爬树的样子,宋静节几次从树上掉下来,才算找到了点关窍。等爬上了树杈,再俯下身趴在枝上,一点一点往院墙挪。 宋静节一心一意爬树,丝毫没注意到墙外偶尔的窸窣声。等手摸到矮墙,正要在墙沿上坐下时,垂在墙外的树梢,被人猛的往下一扯,宋静节惊慌地抓了满手树叶,晃荡两下,终究直直的从墙上滚出来。 心都漏跳了一拍,险些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宋静节只觉得一个天翻地覆,闭着眼坠落下来,半晌却没有意料中的疼痛。 忍着头晕一睁眼,就对上了两颗如寒星一样的眸子,陌生又熟悉。 第9章 再遇 宋静节愣怔着,云衍却松了口气,慢慢将她放下:“你没事吧?” 再见这个人,宋静节心中五味陈杂,嗓子仿佛被堵住一般,鼻尖泛起浓烈的辛酸。咬着牙关,不知是该喝骂他骗走了自己的金锁,还是该问他现在回来是做什么来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云衍见她脸色惨白,浑身像开弓的弦一样绷的紧紧的,盯着自己的眼中,满是防备和怨恨,依稀有些泪花。 心中一默,云衍张口欲言,却听见后面簌簌作响,回头望去,离这里不足百米处,树梢晃动个不休,显然有人在那里疾行。 云衍紧紧拉住宋静节的手:“后面追兵将至,我以后与你解释。” 宋静节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就被云衍拉着举足狂奔,往庵后而去。 当初云衍从劫匪手中逃脱,躲进庵堂时,这南涂山上的地势就被他摸了个清楚明白。 此时进庵是自投罗网,只能让飞鹰来个瓮中捉鳖。山上粮水全无,不能久待,静心庵后有几个山洞,正是个好去处。 宋静节做了一整天的粗活,午饭后就滴水未沾,跑了两步就已力竭。哪一下脚提起的低了,绊在地枯树枝上,身体再没力气支撑,直直倒下去。 云衍及时拉了她一把,又反手绕过她的背,把她整个笼在怀里。 宋静节右脚一用力,就忍不住“啊”的痛叫一声,钻心的疼。 云衍面色一变,伸手探她的脚踝,只轻碰一下,宋静节就疼的抽气,云衍只好一把抄起宋静节。 突然腾空而起,宋静节差点就要惊呼,紧紧揪住云衍脖子上的衣服。 云衍抱着她跑起来,月余来遭逢大变,衣带渐宽,宋静节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云衍掂一掂,只觉比第一次抱着她进水缸的时候要轻多了,抱着她倒比拉着她跑的快。 不一时就找到了山洞,洞口被草木藤蔓堵着,若不是之前找到过,这月黑星疏的夜里还真发现不了。洞中不过三尺见方的地,昏沉的月光零星照进来。 不一会,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轻微的呼喝,在洞口徘徊片刻,就渐渐远去了。 宋静节听不到声了,就塌下肩,喘着气弯腰去摸右脚。 云衍赶紧拉住她的手,沉声道:“先不要乱碰,你忍着点疼,试试脚还能动吗。” 宋静节点点头,试着将脚左右扭一扭,牙关一紧,抽着气对云衍摇头。 云衍犹豫一瞬:“得罪了。”说完就伸手去脱宋静节的鞋袜。 宋静节知道厉害,忍住心中的不适,咬着唇儿,帮他将鞋袜脱下。冻得红彤彤的脚丫露出来,脚趾上还有刚刚起的冻疮。 云衍一碰到她的脚背,宋静节的脚趾痉挛般的蜷起来,实在忍不得,本能的就想缩回脚。刚一动,就疼的轻叫出声。 云衍慢慢收回手:“应该没有脱臼,脚踝不要用力,歇一晚,看能不能好些。” 宋静节胡乱点头,赶紧拿袜子遮住脚。 云衍一声轻咳:“我出去捡点枯枝。”就起身钻了出去。 这冰天雪地的,也不知云衍从哪里找来这一堆干柴细枝。干柴点了火堆,再脱下身上的外袍铺在细枝上,让宋静节躺在上面,自己却在一旁的柴垛上坐着。 宋静节烤着火身上暖洋洋的,手脚上的冻疮就开始挠心挠肝的痒,她不敢挠,只能两只手慢慢搓。 云衍这才缓缓开口:“那日我下山典当了金锁,却遇到了追查我的人,今晚才找到机会上山。” 这话风轻云淡的,其中危急却半点也不露。 自他进了城,为躲避飞鹰耳目,只得乔装打扮藏身在乞丐群里,满身脏污褴褛,哪里还有半点龙子凤孙的气概。这时才知道便是做乞丐也是要拜山头的,学得一身上好武艺,却与叫花子争几回长短,这才有个安身之所。 下山第二日大雪封山,他此时自身难保,也不是没想过,找到机会就逃走,此番再也顾不得那小姑娘了。不过是没钻到飞鹰的空子,只得在城里耗着。 一到夜里怀中藏着的银子就有些硌人,月光下那精致的金锁总浮现在他眼前。 到底觉得心中不忍,让两个小乞丐日日在山下蹲着,直到昨日,雪化了,道路一通,竟有云游的大师从陵都城里回静心庵。 他这才有些着急,这几日城中茶余饭后的最佳谈资,就是归德侯府与忠顺王府的官司,从市井吵到金銮殿,却没个定论。只因归德侯在今上面前正如日中天,可如今的忠顺郡王不过是圣人的从弟,连朝都上不了。 若是能顺势家去,对她倒是件好事。可想到那天他说侯府报了丧,她哭的昏天暗地的那个架势,他心中就有些迟疑。 这一日便翻来覆去的想,还是丢不开手去。等日头将落未落时,就带着一班乞丐往山上来。 混在乞丐里挨家挨户的讨米,过了庄子刚松一口气,不知怎么就被认了出来,他赶紧躲进树林里,往山上冲。 一路跑到矮墙下,正要翻过去,就看到宋静节坐在墙沿上,脸盘洁白如银盘,在昏暗的月色下,比月亮还亮上几分。 他不知她怎会夜半翻墙出庵,可能在此找到她,真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不管其中多少内情,宋静节此时听在耳里的,就是云衍平平淡淡的一句话。 愤恨一下子涌上心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嘴上却更沉得住气。何况那些捉拿他的人也作不得假,他总归是冒险而来,此时自己站都站不起来,都得依仗他。低着头匀了气,只轻轻“嗯”了一声。 云衍想着此行目的,沉吟这问:“你现在可还想家去?我在山下听见,侯府里如今很是思念你。” 宋静节一愣,一颗心又似坠入冰窖,这话说的好生漂亮。若不是偶然听到师太们的话,恐怕还真会感恩戴德地回侯府。 神思茫茫间,又听云衍迟疑着道:“若是不想回去……我如今虽处境危急,倒也能护得住你。” 宋静节不妨他说这样的话,意外地看过去。本以为他也是当她奇货可居,想哄她回府的。也是,从庄子被屠,就知道他躲的怕是人命官司,哪会为了侯府的些许好处以命犯险。 云衍见她盯着自己不作声,想了想又道:“我不是作奸犯科逃案的,躲的是私怨,要往北齐去,你以后若有去处,随时可以告诉我。” 宋静节这才敛目,低头掩饰脸上的动容,哑着声道:“我无家可归。”本来还要说,自己如今腿脚不便,劳烦他照看,以后若找到去处,再一齐谢他。可真的张嘴了,那些软和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所幸云衍也顾不上计较,心里想着果然如此,嘴里道:“这些日子恐怕要颠沛流离,你身子若支撑不住,就告诉我。” 宋静节依旧只是”嗯“一声。 云衍见她模样冷淡,也不再多说,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一时相对无言。 好久没有这样暖和地歇息过,宋静节不过一会就抵不住睡着了。 云衍正就着火光拿树枝在地上勾勾画画的,突然听见极小的□□声,循声望去。 宋静节躺在袍子上,满脸通红,紧蹙着眉心,时时发出一声呢喃或□□。 云衍探她的额头,极为烫手,又轻轻去脱宋静节的袜子,右脚踝早已肿胀一片,撑得薄薄的皮肤下蓝色的血管爆起,蜿蜒着十分可怖。云衍伸手一碰,血管在掌心用力的跳动。 这番动静不小,可宋静节却不曾醒来,恐怕已神志不清了。 云衍面色凝重,病情看起来很是凶猛,特别是脚伤,怕是耽搁不得。云衍抿紧嘴角,再碰一碰宋静节滚烫的额头,闭着眼思索了片刻。 再睁眼就麻利的踩熄了火堆,背起昏迷不醒的宋静节,出了洞口便往南面走。 绕着静心庵的外墙一直走到后门,向陵都相反的方向下山而去。 第10章 飞鹰 云衍背着宋静节下山去看了大夫,带上几包退热的药和外敷脚伤的膏药,就赶在飞鹰发现之前一路往西而去。 他是要回北齐的,北边一路上撒满了飞鹰的钉子,虽然绕道向西,不过两三日飞鹰就发现了,紧紧撵在后面。 一路东奔西躲,宋静节的脚伤始终没能痊愈,直到大夫说,再不好好休养恐怕脚骨要长歪,云衍就怎么也不敢让她走动了。 正好大雪将至,云衍背着她,躲进山里的村落。趁着大雪封山,能挡住飞鹰,这里暂时倒很安全。付了宿金,借住在村子里文大叔家,让宋静节好好休养脚伤。 此时年节刚过,文家台家家户户还透着喜气,孩子们抓着糖果嬉闹,男人凑在一起吃酒,女人在厨房忙里忙外,不时看见孩子们打闹,还高声喝骂几句。 宋静节坐在屋子里,看着窗上红艳艳的窗花,听着外面人声沸腾,也不由展颜勾起唇角,露出一对梨涡。 刚好桂花端着碗进门,看得痴了:“静妹妹,你可真好看。” 宋静节忙放下手里绣萝,笑着喊:“桂花姐。” 桂花走过来,把碗放在床上的炕桌上:“满仓叔把年前猎到的一只鹿拿到我们家烹了,这是我娘让我端过来给你补补的,你快趁热吃。” 已有月余颠沛流离,赶路途中哪有什么好吃食。此时肉香扑鼻,宋静节难免口舌生津,看桂花也盯着碗直吸鼻子,拉了她的手:“咱们一起吃吧。这一大碗,我自己也吃不下。” 桂花听宋静节说的恳切,自己也着实有些馋,就不再推辞,伸手夹了一块,边吃边道:“我爹他们正和满仓叔说好了,明日都去山里打猎呢。我娘也说,都正月十七了,山里雪也化了,再不去打猎家里都要断粮了。” 宋静节咽下嘴里这一口:“都去么?家里岂不只剩下婶子和你了?” 桂花点头又摇头:“开年第一次打猎,家家的男人都要去的,不过我哥哥如今跟着单大爷赶大车,单大爷接了货,明日傍晚就要出发,我哥哥也得跟着去呢。” 又闲话两句,碗就见了底,桂花收拾了碗筷,正要出去,看到宋静节用来描花样子的册子上,露出个小角,上头一只栩栩如生的雄鹰,不免惊叹:“这是新画的花样子么?这鹰好雄猛,只是什么东西上能绣这个?” 宋静节闻言脸上笑意微凝,用纸盖上飞鹰:“我胡乱画的,这个怎么好绣出来。你快去吧,久了婶子又要说你。” 桂花没注意她的小动作,心有戚戚的耷拉着眉,赶紧出去了。 宋静节等门合上了,才拿出那张画了飞鹰的纸,蹙眉细看。 这是云衍无意间画出来的,那日她托文婶子买了纸笔画花样子,好绣些东西换钱,云衍心思重重地来她房里,看到笔墨,默然无语的执笔画了这只飞鹰,又看着纸沉思半晌,等回过神就想丢进火盆里。 宋静节看他行止有异,多留了个心,佯作感兴趣的把这图留下来,只做不知的问他:“这也是花样子么?你们北边兴这样的?” 云衍默然片刻,才回道:“与我有私怨的人,养了一批死士,叫做飞鹰。”又指着纸上的图案:“飞鹰里每个人身上的衣服,都用银线绣着这个。” 宋静节从未听他说起过这些,一时也震住了。 云衍接着道:“大雪封山,飞鹰一时进不来,只是等雪化了,就必须走了。” 如今既然要进山打猎,雪就是化了。 宋静节正捏着画纸想得入神,突然想起敲门声,随后传来云衍的声音:“可以进来么?” 宋静节忙把画纸依旧放在花样子的下面,略扬声:“进来吧。” 云衍推门而入,径直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明日文大叔进山打猎,我也去。已经和大婶说好了,让他们替你熬药,你记得按时喝药。这几日天色好,让桂花扶着你在院子里走动几步也好,只是不能太累着,你脚伤还没完全康复,不要逞强。” 宋静节这些日子习惯了他这样事事小心叮嘱,甚至觉得他和孙妈妈一样,有些絮叨,听他说完才问:“既能进山,雪化了吧?” 云衍一怔,才点了头:“正是这时候进山能猎到好东西,等雪全化了,就迟了。从山外进来,还没那么容易。你脚伤未愈,我打算以后都从城里走。只是,我们手上的银钱不多了,进城花费大,我明日猎些东西卖了,我们就下山进城。” 宋静节听完一默,为着给她买药,便是日日吃粗粮大饼,银钱也消耗一光,所以她才绣了东西卖,若是还像以前在荒野里赶路,倒也能走一步看一步,只是要进城,光是宿在客栈里,也不是一笔小钱,光几条丝帕卖的钱怎么够。一时心中复杂,只能低低“嗯”一声。 云衍知道宋静节心思敏感,只能找些事给她,分散她的精神:“这几日必定要走,明日我进山之后,你把行李归置一下。大衣裳拿出去晒晒,以后好穿。” 宋静节听到他交代的是正事,忙点头,之前的一点愁绪就散了。 次日一早,云衍就和村里劳力们一同进山了。 等桂花说她哥哥出门去单大爷家了,宋静节才出了房门。 今日阳光好,晒在身上暖暖的,宋静节去云衍的房间,将衣物被褥都拿出来晾上。 桂花见了,也上来帮忙,摸着云衍和宋静节的毛披风爱不释手,被宋静节看到了,才窘红了脸,忙去搬被子。 正忙碌间,文婶子从厨房出来,对桂花道:“你哥哥一早就去了他单大爷家,到这时候都没回来收拾行囊,你瞧瞧去。” 桂花脆脆应一声“哎”就出了门。 宋静节晾好衣物,进房里,将针线篓子拿出来,在阳光下打一个柳叶合心的络子。桂花已经十六岁了,早就定好了亲,婚期就在今年三月三。这柳叶合心正适合送给她。 络子还没打好了,桂花就回来了,文婶子忙问:“去见了你哥哥没有?” 桂花点头:“单大爷那里有许多东西要搬,让哥哥留下帮忙,要我把他的行李包袱送过去,等会直接出发了,没时间回来。” 文婶子一听,嘴里念叨:“怎么就忙成这样,连回来一趟的时间都没了,你单大爷也太会指派人了。”一壁儿说一壁儿去儿子房子收拾起来。 桂花却似乎在想些什么,歪着脑袋直皱眉头。 冬日天短,过了未时太阳就没了暖意,再过一会,霜露就要下来了,宋静节忙去将衣被收起来。 正把毛披风从架子上扯下来,桂花突然跑过来,一脸兴奋地拉着宋静节:“我总算想起来啦,静妹妹,原来是在你房里看到过的花样子。” 宋静节一头雾水:“什么花样子?” 桂花这才笑盈盈道:“我刚刚去找我哥哥,在单大爷家有两个大叔问路,听说今天是去打猎的头一天,就走了。我看到有一个袖口上绣了只鹰,看着好生眼熟,想了一路,刚刚才记起来,可不就是昨天在你房里看到的那个花样子,真是一模一样。原来这个还真的可以绣在衣服上啊,好像是用银线绣的,真亮呢。” 桂花兀自说着,丝毫没注意到宋静节瞬间脸色大变。 宋静节指尖打颤,紧紧捏着手里的毛料衣裳。这些人居然已经追来了这里,恐怕是打听好了,云衍进了山打猎,只等他们下山,就来抓人。 宋静节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正思绪纷乱,惶惶然间,看到文婶子拿着两三个大包裹,从屋里出来:”桂花,快给你哥哥拿去。唉,现在天这么冷,这路上风里来雨里去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穿暖。” 宋静节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脱口道:“不如把这件羊毛外衣给文大哥带去吧,虽只是一般的羊皮,总比棉衣暖和。” 文婶子不意宋静节竟然这样大方,又以为是自己多絮叨了两句,让宋静节多心了,忙笑着道:“哎哟,那小子哪年不是这样过的,一年里总有□□个月在外头,我不过是白说一句,冻不死他的。” 桂花却盯着羊毛衣裳直了眼,期期艾艾的说:“娘,哥哥前天还说现在出门太冷了,想要买几块皮子做衣裳呢。只是咱家没钱……” 宋静节本来晃悠悠的心,听了桂花的话反而定了下来。白的有些病态的脸上浅浅勾起一点笑,看着文婶子的方向,眼神却不知落在那处,轻声漫语:“实不相瞒,我和哥哥打算进城里去,到时候再买两件好的。这件哥哥也不会再穿了,送给文大哥正好。” 文婶子一听,也就不再推辞。喜不自胜接过衣裳,细细摸着,嘴里来来回回说着:“真是多谢你们啦。” 宋静节依旧弯着眉眼,眼角却泛着寒意,冻得自己握紧了拳头才能有力气说话:“婶子也一起去送送文大哥吧,这一别数月,临走还是该见见,我看着家里就好了。” 山里民风淳朴,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也不为过,文婶子白得这么好的衣裳,更想去多叮嘱儿子几句,立马就应了:“我也真是有些话要说给那小子听,我们去看一眼就回来。” 文婶子再三谢了她,就领着桂花,背了包袱出门了。 第11章 遇难 捉虫 宋静节等看不见人影了,才匆匆拎上行李,拿锅底灰把脸抹的黑黑的,头上的双丫髻也打散了,学着桂花,编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 不敢再耽搁,出了门一路往山上跑,宋静节跟着脚印走,直到脚踝又隐隐作痛才扶着树歇了歇。 身前的包裹里装的正是她的毛披风,和云衍的那件是一同做的。银灰色的包袱布里冒出一小戳毛,宋静节心中百味陈杂。 若文大哥穿着云衍的衣裳出了村子,真能引走飞鹰,至少给他们争了个逃走的时机。飞鹰见跟错了人,应该会再回来寻他们。村子里找不到,就会下山了吧? 越想心里越是发慌,宋静节甩甩头,看到有颗树上被划了一个记号。这是云衍的云字,一笔写成,不仔细看就像是一段弯弯曲曲的线条。 他们在途中碰到树林需要穿过时,为了防止迷路,云衍就会在树上做这样的标记。相必是第一次进这座山里,怕绕在里面出不来,才留的记号。 宋静节赶紧顺着标记往前走,直到天就要黑了,才歇歇疼痛难当的脚。顺便拿出水袋子来,刚含了一口水,身后突然响起一声猛兽的嘶吼,整个林子仿佛都震了震。 宋静节被惊地呛住了,咳嗽着转过身,却猛然撞进一个怀抱里,闻着衣服上熟悉的味道,宋静节咳出了眼泪。 云衍一把拉着宋静节退开几步,把她拦在自己身后,手上拉弓满弦,一支箭带着凌厉的啸声破空而去,几乎同时又是一声兽吼。 宋静节从云衍腋下看过去,一只吊睛白额大虎身上插着两只箭,箭身没入大半,只剩箭羽在外面连一丝颤动都无,可想而知这箭该用了多大的力气射出。 白虎吃了痛,更加凶恶,伏底了身干,张大了嘴露着獠牙,发出一声声威胁的低吼。不时试探着往前踏上两步。 宋静节看着虎口中还在往下淌的涎水,仿佛都能闻到腥臭味,一时又惊又怕,腿肚子打晃,只得牢牢抓住云衍的衣裳。 云衍知她害怕,反手去拉她,白虎却将前爪在地上狠狠磨了两下,这是野兽跃起的之前的动作。 云衍忙改拉为推,一手将宋静节推开一边,一边抽出柴刀。 果然白虎就在此刻一跃而起,云衍极快地仰躺在地上,朝前滑出几步,白虎从他身上飞过,皮毛稀少的腹部一晃而过,云衍迅速反手一刀划过,又疾又快。 一刀毕,顺着刀的力,一个轱辘就地滚出几步。云衍心中大叫不好,若换一把利些的刀,这会白虎肚子里的零碎早流出来了。 白虎吃了这样一击,虽没有肚破肠流,却也洒了一地的血。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老虎更加狂躁,那铜铃一般的眼睛充满了血,红眼白额,更加可怖。 宋静节眼见这惊险的一幕,瘫软在地上,没忍住惊呼一声。 白虎立时瞪着眼转向她,抬起爪子就要扑上去。却又被一箭钉在脖子上,箭尾都埋在毛里看不到了。白虎狂吼一声,重新掉头对向云衍。 云衍等的就是这一刻,一指搭上两只箭,臂膀用上十二分的力,稳稳地拉弓成满圆,双箭齐发,狠狠钉进虎眼里。 老虎“嗷”的连声痛吼,震耳欲聋,发起狂来,毫无章法的甩起脑袋,头连着尾的转了一圈,又张着血盆大口朝云衍飞扑过去。 云衍故技重施,仰躺着等老虎飞到上方时,改划为刺,用上全力狠狠捅进老虎肚子里,没炳而入。 老虎发出最后一声尖啸,震得树叶子都掉下好些,虎头直直插在地上,整个身子翻了过去,露着肚皮,不过一会就没了气息。 云衍这才喘息着回头去看宋静节,小姑娘几时见过这样的场面,早已是面如金纸。 云衍忙走过去想扶她起来,伸出手却沾满了血,淅淅沥沥往下滴。 血腥味冲进鼻腔,宋静节看着满眼的血红色,眼睛一晃差点就要晕过去。狠狠咬咬舌尖,嘴里有隐约的铁锈味,一气道:“飞鹰在村子里。” 云衍乍一听也面露惊色,他本来还奇怪宋静节怎会这时候找过来,此时算是明白了。 宋静节一把攥紧他的衣袖,脸色惶然,磕磕绊绊地说:“我……我把你的大毛衣裳给了文大哥,这个时辰,文大哥已经和单大爷赶车出村了。” 云衍听完默然半晌,这才明白宋静节不同寻常的惊惶是为何,心知时间紧迫,推她背过身去:“我把老虎收拾下,你别看。” 宋静节心有戚戚,忙乖乖得转过去。 云衍手快脚快的剥着虎皮,思忖半晌才沉声道:“文大哥这时候出发,肯定是要赶夜路,晚上最冷,文婶子必会让他穿上这件毛衣裳。村里人多眼杂,飞鹰一定会等出了村子才动手,我们要赶在这之前下山。” 宋静节听着云衍分析,一直吊着的心这才有了着落,仍忍不住担心:“文大哥……飞鹰发现认错了人,就会马上赶回来,应该不会为难他们吧?” 背后的声音一顿才又响起来,听见云衍沉沉“嗯”了一声,宋静节这才松了口气。 不一会就收拾好了,云衍把剩下的虎躯拖到大树后面,还细心的擦干净手上的血迹,这才拉着宋静节道:“时间紧迫,得赶紧走了。” 宋静节闻言抬腿就想跑,无奈脚又疼又软,身子一歪倒在了云衍身上。 云衍也不多说什么,半蹲在她身前。 宋静节立马默契的伏在他肩上,这一路逃亡,半数时间她都是在他背上过的,早已习惯了。 连夜赶路,第三日早上,花了几个大钱,搭了去赶集的牛车,进了城。 云衍将宋静节安置在客栈内,自己去集市卖虎皮,一张完整的白虎皮,尚带着斑斑血迹未曾清洗,马上就有人围上来看稀奇。不一会就卖了出去,云衍捏着钱袋子一言不发地回到客栈。 宋静节见他脸色难看,心中惴惴不安。 只等云衍捏着杯子两刻钟都没开口,宋静节才忍不住轻声问:“飞鹰追上来了么?” 云衍回神,见她手指捻着被角来回搓着,再看她故作镇定的脸,想了想,开口时放缓了声音:“前天晚上文大哥已遭不幸,文大叔一家都没能幸免,今早刚传到这里。” 好似耳边乍起惊雷,宋静节瞪大眼睛,面色剧变。嘴角抖了抖,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云衍伸手拍她的背心,宋静节换出这口气,喉中抽出一声哽咽,眼中莹然有泪。 云衍终究还是坐不住,倒了杯热茶过去,温声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等以后安定了,再好好祭奠他们吧。” 宋静节抬头看他,似是听见了,木然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热气直往脸上蒸,隔着水雾,云衍看她轻轻启唇:“是我害的。” 这一句说出口,宋静节嗓子眼里像是吞了石子一样,坠的生疼。 她身子微微发抖,云衍怕茶水洒出来烫着她,便伸手去拿茶杯,却被宋静节一把抓住手,茶杯掉在锦被上,湮湿了一片。 宋静节抬头紧紧盯着他,脸上泪珠滚滚落下:“你进我的庄子时,是不是也没有想到他们会那么狠毒?” 云衍看着宋静节眼中的希冀哀恸,怎么也不能说出实话,顿了顿,才抚着她的头发,轻声道:“是,我也不知道。” 宋静节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掐进云衍的肉里: “飞鹰欠我庄里三十五条人命,又杀了文婶子一家。庄里的人虽不是你有意伤害,只是祸事终因你而起。文婶子一家虽是因我才遭此劫难,可也是于你有恩之人,你既然知道飞鹰的底细,将来定会替他们报仇,是不是?” 一声声泣诉扎进人心里,云衍低头,看着她脸上的坚毅之色,又想到她从文家台出来时的惶惶不安。 云衍抿着唇角,轻轻点头:“是。” 宋静节这才松了手,望着他真切道一声:“多谢。” 云衍心神一晃,看着宋静节的头顶,乌压压的青丝绾成一个螺儿,发丝虽柔软,梳理的一丝不乱时,却莫名生出微小的坚韧。 不知怎么他突然有了说话的兴致:“离此处向北百里之外,是北齐、东晋、西楚交接之处羊肠谷,峡谷延绵一百多里,中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以通行。因地势险峻,南来北方的多是富商巨贾,渐渐引了许多流寇在此拦路打劫。到如今已是山寨林立,山匪在此横行无忌。” 宋静节生于闺阁,长于后院,何曾听到过这些事。一时怔住,眼泪也缓缓止了。 云衍拿起杯子,在手里转动:“我本想绕道西楚入齐,文家台出了事,飞鹰在西边必定准备了拦截,此路算是断了。我打算拿卖虎皮的钱买几辆马车,从这羊肠谷北上。” 宋静节听着不知不觉挺直了腰背,泪痕未干,先皱了细眉:“单我们二人便罢了,或许贼匪见我们身无长物,不屑拦截。带着车马,岂不更容易引来强人。” 云衍眼中精光一闪,勾一勾唇角:“正是要他来劫,来的若是虾兵小将还不行,必得引出个大小头目,不多备一些些车马怎么行。” 话说一半就不再开口,宋静节心中悲痛,也无意追问。 次日,十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向羊肠谷而去,只是除了云衍驾着的那辆里坐着宋静节之外,其他都是空车。 到了狭道前,车夫们解开车马,再将十辆车用绳子绑在一起,一辆拖着一辆。整理完了,按上马鞍,就骑马回转了。 云衍抽动鞭子,一匹马拉着十辆车,缓缓驶入峡谷。 羊肠谷细细直直的一条道,两边山川叠嶂,遮天蔽日。估摸着走了半个时辰,云衍对车里的宋静节道一声:“小心了。” 这里已经进了虎牙寨的地头了,果然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山中腰就传来一声爆喝:“好大的胆子,一声招呼不打,就想从我虎牙山下过。” 云衍不乱反喜,暗道一声:“来了。”便稳稳勒住了马,向左右看。 一群张牙舞爪的山贼,手上拎着各色刀斧,从两边的山上以包抄之势围过来。 第12章 劫匪 云衍一眼望去,这群山匪约有四十人左右,人数不少了。站在车辕上,抬手一拱:“各位壮士误会,在下并不打算从山下过,却是要向山上去的。” 许是他的表现出乎意料,山匪们先是一静,又哄然吵起来,走在最前边的一人回头高声道:“三当家的,小心有诈,隔远看着还他娘的是个车队,原来光有车没有马,一匹马能拉动多少东西,咱们看走眼了。” 这一声“有诈”出口,山匪们顿时止住了脚步,只有一人从人群里慢慢往前头走出来。 一头散发用一个金冠半束不束的,下颌上胡须拉杂,却用一个镶玉嵌宝的金环辫了起来,一身打扮不伦不类,俗不可耐,可缓缓走过来时,很有几分闲庭信步的气度。 “啧,要不是老四老五灌了两杯猫尿,被大哥罚去刷马,老子也不会跑这一趟。可是既然来了,空手回去不合适啊。小子,你这装神弄鬼的,在你爷爷这里都不管用。兄弟们,有诈没诈,要硬的过咱们手上的刀才行!” 这一番话落地,贼匪们又振奋起来,纷纷举起树上的家伙,吆喝起来。 “就是!就这小子一个人,有什么卵用!” “上去给他两刀,送他到阎王那里装神弄鬼去,哈哈” “让他假鬼成了真鬼再说。” 云衍昂头负手,运一口气,:“月前听闻冯立松来贵寨做客,礼尚往来,不知三当家的何时去他家里坐坐?” 三当家霍然色变,目光凌厉的射过来,抬起一只手,大喝:“住手!” 众匪一惊,面面相觑的停下了下来,将车队围在中间。 三当家的神色阴晴不定。为防动摇人心,冯立松来过的事,连寨子里的兄弟都不知道,这小子如何得知。沉吟这半晌才开口:“你要上山?” 云衍点头:“正是。” 三当家的勾起一边嘴角,露出一个阴鸷的笑:“你可知这是哪里?” 云衍挑眉哂然:“羊肠谷上虎牙寨,草头天子敢不拜?” 三当家的脸色更沉,盯着云衍缓缓道:“知道虎牙寨的名号,还要上山,你小子胆子倒挺肥。” 云衍从容地含了两分笑意:“我来给寨子送礼,还是份大礼,三当家的想必会喜欢,主人家既然欢迎,我又怎么去不得?” 三当家喜怒无常,听完大笑三声:“好小子,有几分胆色,这礼要是送给我的,就不用上山了,拿出来,老子放你一条命。” 云衍却摇头一叹:“恐怕这礼,三当家的还收不下,见了大当家的,在下自然将礼物双手奉上。” 三当家眼睛半阖,心思急转,再看向云衍时就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样子,凝重地一甩袖子:“老子好心留你一命,你倒不领情。见了大当家的,要是拿不出宝贝来,就把你剁碎了去喂狼。兄弟们,人先给我捆起来,把车里的东西搜出来,咱们打道回府了。” 云衍见众人就要一拥而上,忙大声喊:“实不相瞒,这车里什么都没有,在下只带着舍妹一道来的。还请三当家的看在稍后大礼的份上,不要惊吓了我妹妹。” “哟呵,看来是来给咱们大当家的送美人来的哈哈。”立马就有一小贼大声嬉笑起来。 一时猥琐轻薄之语不绝于耳,车内一直忍着害怕,强作镇静的宋静节,听得羞愤不堪,抓着车壁,气的胸膛起伏不定,雪白的脸上因恼怒更多了几分颜色。 只听车外哄笑之后,那三当家的冷哼一声:“要是待会拿不出好礼来,再和你小子算账。兄弟们,放开他,看看他到底耍什么花枪。” 不一会车帘就被云衍掀开了,看宋静节又惊又怒。这时候也不好解释,安抚的拍拍她的手,拿买来的帷帽,给宋静节戴上,细细遮好,才背着她下了车。 外面好几十号汉子,都等着看他带出个什么样的小娘子,一见围的严严实实的,马上发出一阵嘘声。 三当家的扫了宋静节一眼,这身量不过是十二三岁,大当家的可不好这一口。收回眼神,一言不发掉头上山。 云衍跟在后面,往上走了不过三刻钟,就见到木头搭起的一座牌楼,“虎牙寨”三个大字苍劲有力。 不知三当家的像一边站哨的人说了什么,这一路到山寨正堂没见人上来拦。 等到正堂门口,三当家的斜眼看过去:“这里是咱们虎牙寨的议事大堂,希望你的大礼值得几个当家的等这一回。” 话一落,就有上来要搜身,这虎头寨里的议事大堂就等同于朝廷上的金銮殿,自然是不允许携带利器的。 云衍趁机道:“不知能不能让我妹妹去偏厅稍事休息。” 三当家的正觉得商讨正事的地方不宜让女人进,只是对这小娘子的作用抱着迟疑。这会云衍既然开口,就点头让一个女匪将宋静节扶下去。 宋静节一惊,伏在云衍背上,用力抓紧云衍胸口的衣服。 云衍放她下来,安抚的摸摸她的发心:“你去歇歇,我马上来。” 宋静节知道此时此地万事都由不得她,只好眼睁睁的看云衍随着三当家的进去了,自己随女匪去偏厅稍坐。 身后大门轰然关闭,云衍展目一望,半米高台上的有个虎皮宝座,上面斜倚着一个大汉,逆光看不见他的表情。 下首四人左右分座,云衍心中暗暗点头,看来虎牙寨里五个当家的,都到齐了。 双方先各自打量一回,坐在右侧末位的五当家的先开了口,声如洪钟,大大咧咧道:“小子,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冯立松一个月前来过这里?” 云衍展眉悠悠道:“我不仅知道他来过,我还知道他来替北齐招安虎牙寨,许大当家以百户之位。”一语毕,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云衍脸上,厅中静默无言,落针可闻。云衍负手而立,洒然一笑:“我还可以告诉大当家的,一个月前冯立松秘密来了虎牙寨,与他同在督察院当值的严燮却去了聚龙寨。” 气氛这才一变,留着山羊胡子的二当家,满脸戾色,阴沉地先开了口:“北齐朝廷给咱们说的那么好听,还不是去了聚龙寨,我就说朝廷绝对靠不住。” 大当家慢慢坐直了身子,一只脚踏在面前的矮桌上,俯低身子目光如炬的射向云衍:“小子,你既然知道冯立松来过,就该知道他没有成功。你到底来干什么的?是冯立松的说客?还是东晋或者西楚来挑拨离间的?” 云衍不答,迎上大当家的目光,依旧不疾不徐:“北齐朝中因招安一事争吵不休,御史大夫冯立松推荐离齐国最远的虎牙寨,可太子却青睐最近的聚龙寨。皇帝派人分别来这两个寨子,开出的条件也一模一样,只是虎牙寨和聚龙寨都犹豫不决,不肯立即归顺,此事就搁置下来了。” 五当家的一听完,猛地一拍桌子,怒气冲冲道:“这北齐真他娘的狡猾,二哥说的对,什么朝廷招安都不能信。” 三当家的赶紧端起桌上震得摇晃的茶杯,看一眼沉默的大当家的,道:“老五,别急啊,先听他说完。这小子在山下,说要送咱们一份大礼。” 四当家却眯起一双小眼睛,摸着八字胡接口:“什么大礼?要咱们一起来等着,少了千儿八百把两的可不行。” 云衍失笑:“不知千儿八百两与贵寨的生死存亡,孰轻孰重?” 四当家的还没来得及反应,三当家的先收了笑,不知哪里摸出一把匕首,猛地□□桌案里:“小子你口气可真不小,你这礼要当得起‘生死存亡’这四个字也就算了,要是想在这里危言耸听,惑乱人心,你人是老子带上来的,尸首也由老子扔下山。” 空气里还有刀锋刮过的嗡鸣,云衍眼光从面前的五个汉子身上扫过,眉目间渐渐染上冷傲,缓缓开口:“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一旦打起来,羊肠谷是三国必争之地,你们占山为王的日子久不了,要想不被剿灭,只能投靠朝廷。于虎牙寨,可算得生死存亡?冯立松既然来过了,这生死存亡的日子离得就不算远了。” 三当家的凝目不言,大当家的却朗声大笑:“如今三国鼎立,朝廷也不止北齐一个,小小百户就想换我虎牙寨三百号兄弟,冯立松忒吝啬。看来,你还是北齐的说客啊。” 云衍昂首看过去,逆着光与大当家四目相对:“兵法里讲远交近攻,你们若与齐兵首尾呼应,整个羊肠谷轻易就可拿下。反过来,若是投靠南楚或东晋,要打下羊肠谷,你们就是第一颗马前卒。所以北齐与其说是招安,不如说是救命。虎牙寨威名远播,大当家的也是有胆有识的英雄好汉,不至于想不明白。” 大当家的一甩袍角,站起来,一步步走下高台,看着云衍凝声道:“跟着北齐,就算打下整个羊肠谷,又和我虎牙寨有什么关系,百户百户,连虎牙寨里也不止一百人,打下再多的地方,于我又有何益?” 话音落下,大当家在云衍前面站定,宽厚的身影,将瘦削的少年笼罩在阴影之下,少年不得不仰着头,却依旧眉目不惊,看着大当家晦涩不明的眼睛,徐徐笑起来:“所以我来给大当家的送一个镇南将军的位子。” 宋静节在偏厅枯坐,不知云衍要怎么说服这群土匪。虽然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可宋静节想想那些泛着冷光的刀剑,还是止不住的忧心。 终于又听到脚步声,宋静节忙看过去,果然是云衍,只是眸光沉沉,脸色虽不难看,嘴角却抿成了一条线。 宋静节一看就知道他已是十分不快,不由的心头一紧。待要相问,却见他身后跟了一个粗衣乱头的女子。 云衍走到宋静节跟前,隔着帷帽看不见她的脸,却敛了眉眼间的冷意,温声道:“大当家的安排了房间,我先带你去看看。” 宋静节心头疑惑更多,只是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只好忍住了,由他扶着往后头去,进了个清净的院子。 女子引他们在房里坐定,才别别扭扭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道:“小人是大当家的派来侍候小姐的,我□□苗,有事喊我一声就行。” 宋静节听她一句“小人”一句“我”的,点了头也不多说什么,还是云衍道:“你下去吧,烧个炭盆来。” 春苗应声去了。 宋静节心里焦急,想问的太多,开口却依旧平稳:“要在这里住几日么?” 云衍不慌不忙的伸手帮她取下帷帽,又细心抚平了几缕凌乱的发丝,却答非所问:“你的脚伤一直反复不定,这次更加严重了,是该好好休养治疗,要不然真的留下腿疾怎么办。” 宋静节拧起眉头,不肯接话,只一双妙目清凌凌看着他。 少年剩下的话就堵在了嗓子里,想起二当家的满脸阴森地吐出一段话:“不是说贵人上山还带着腿脚不便的妹妹么,既然有刺客撵在后面,回京就要快马加鞭。不如让小姐在咱们这寨子里先住下来,等皇帝派特使来宣旨,封大哥做镇南将军的时候,再让小姐和特使们一道回京,不是更好。” 云衍伸出手指按着眉心,幽幽叹了一口气。 第13章 回京 等云衍错开目光,说清缘由,宋静节一颗心沉沉坠了下去,心中又是惶恐又有些激愤,脑子瞬间就浮现出在那静心庵里的日子,喉头一哽,就要说出一句“你又要丢下我”,只是这句话在心里一闪,就叫宋静节头脑清醒了过来。 非亲非故,她本来就只是个拖累,之前静心庵那一遭,还能记恨于自己的金锁,这一路上他对她悉心照顾,早就还清了玉坠的情分,要是为了脱身,他抛下自己也无可指责。 宋静节闭一闭眼,按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再睁眼只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地,开口轻轻道:“他们是要赎金么。” 云衍感觉到她的戒备,只是这些事现在不宜告诉她,只能含混应了一声。 宋静节听着心反而静下来,想了一回,此刻若是要与他分道扬镳,恐怕是迟了。山贼拿她当人质,怎么肯放了她。复又抬头淡淡看着云衍:“此处去齐都需多久?” 云衍脸上略有愧色:“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不出十五日。” 宋静节点点头,不再言语,之后便是相对无话。 云衍心中有愧,知道宋静节现在不愿理他,有些话却还是不得不说:“我明日一早就走。这里虽然简陋,但胜在安定,你也能好好养伤。明日太早,我就不来辞你了。大当家的已经答应我,约束部众,你放心,不会有人来打扰,你只管安心养伤。少走动,有事让春苗做,我会交代她给你敷药。” 嘱咐一大段,心里却仍是不放心,看着宋静节依旧垂着头不作声,背脊绷出一个冷硬的弧度,许多话在心理滚一圈,最后也只能郑重说一句:“一个月后,定来接你。”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云衍就带着四十个人下了山。 宋静节一夜无眠,闭上眼睛,一会是静心庵里的污言秽语,一会是侯府里的恶毒算计,只好又睁开眼,坐起来拥被到天明。 山匪凶猛,便是少数女子也是彪悍异于常人,春苗哪知道宋静节是多么精细的人,只以自己一般来看待。送来的被子也不够厚实,宋静节无心在这些事上增添是非,只拿了自己包袱里的厚衣裳搭在被子上。 那件双面烧的大毛衣赏就盖在上面,宋静节看着,就想起云衍当初买来的时候,为着她的身量小,别人做的成衣不合身,还花了几个钱,让路边的大娘改小了。她并没在那里,也没量过尺寸,拿到她手上的时候,竟然大小正合适。 宋静节那时候只在心中腹诽他到了这个地步还这样大手大脚,现在想起来,心底却忍不住觉得他细心。 再想想这一路上,虽然居无定所,时而风餐露宿,可他从来也没有轻慢过自己,只要他有的,她的必定更好。猎了兔子野鸡,也要把厚腻的大腿先撕给她,宿在野地里,也会用他自己的衣裳铺出一方干净暖和的地方给她睡。 从不嫌药膏污秽腌臜,日日给她细心换药敷伤。这一件件算下来,若不是得他护佑,她还不知道流落在何方。 从前在侯府里锦衣玉食,呼奴使婢,所操心的不过是几首诗几阙词。到了外面才知道世道多么艰辛,女子要安身立命何等的艰难,若是孤身一人早不知被哄骗了多少次。 这时候一点点想着的却又都是他的好处,月华如练,她不知这么坐了多久。直到投过纸窗,隐约有细微的火把上的光亮传来,又一阵喧闹动静,有马儿踢踢踏踏的跑声。 宋静节突然心中一紧,来不及细想就已掀开被子,穿着一身雪白单衣,赤足跑到窗边,就这么屏息站着,直到外头又寂静下来。 天光大亮,寨子里又开始一日的喧嚣。春苗等了又等,不见宋静节起床开门,想着里头住的小姐是大当家的亲自吩咐好生伺候的贵人,到底不敢怠慢,端着洗脸水敲门,等了一会还没有人应,这才推门而入。 到了床边一看,却见宋静节躺在床上,紧蹙着秀眉,带着几分痛苦的神色,春苗心下一慌,忙推着她喊:“小姐,小姐。” 宋静节脑袋昏沉沉的,隐约听见有人在身边说话,好不容易睁开眼,愣了一下才想起眼前的人是春苗,开口道:“怎么了。”话音又沙又哑,鼻子也不通气,忍不住咳了起来。 春苗忙给她顺顺胸口,又摸她的额头,见并不烫手,才松了口气。又见被子上搭着衣服,以为是被子不够厚宋静节被冻病的,怕上面的人知道了,骂她做事不用心。赶忙去又换了一床被子,收拾好了,才敢报上去,说贵人生病了。 那边宋静节旧伤未愈,新病又起。 这边云衍带着四十个山贼护卫,扮作从南而来的商队,径直往北齐国都平城而去。一路上也遇到过两三拨截阻,都被一一化解。 这次护送云衍,关系着虎牙寨的生死存亡,他们哪敢不尽心,挑的都是身手最好的人。山贼本来都是刀尖上舔血的,半点虚的都不能有,拼狠斗勇与将士无二。人数众多时,飞鹰这样不能见光的人要将他们一锅端了,也不容易。 一路飞驰,有惊无险的到了平城,云衍直奔南海子街,这条街道路宽阔,两旁的住的都是清贵人家,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地。 一个个朱红大门前,石狮子威严坐立。直到看到烫金大字“武安侯府”的匾额时,云衍才扯了马头,吩咐身后的人就地待命,调转方向,直向着两旁的角门冲去。 角门前几个迎来送往的奴仆,见有人骑马闯来,先是一愣,再看来人衣着简陋,灰头土脸的,马上就有一人喝道:“呔,哪里来的竖子,竟敢闯侯府!” 云衍脸色猛地沉下来,马鞭一指就骂道:“连我都不认识了,还在门上当什么差?” 这话一出,立马就有人认出了他的声音,仔细一看,可不正是那位好久没来的贵人,忙扑通跪地,叩首不已:“是四皇子殿下,殿下恕罪!” 其他人再看一眼,可不是这位爷,只是形容憔悴,风尘仆仆,掩住了一身风华。众人不甚惶恐,纷纷跪下来。 云衍脸色稍霁,止住他们请不完的罪,边夹马肚子,边问道:“今日舅舅们可在家?” 跪着的人,忙膝行让到一边,只有其中一个管事模样的,敢站起来,弓身牵住马头回道:“今日三老爷正在家沐休。” 云衍跳下马来,把疆绳丢给管事,就往三舅舅住的峻严斋去。熟门熟路的,走的比上来带路的小厮还快。 到了峻严斋门前,武安侯的三子沈律正满面焦急地从里头出来,看到云衍脸上登时大喜,隔着老远就喊:“真是殿下回来了!” 云衍心中也激动不已,三两步跑上前,立在沈律面前行礼:“三舅舅。” 沈律忙侧身不敢受他的礼,只笑着拍他的肩膀一连说了几个“好”,才携了他的手,往院子里去。 到了外院书房,下人们正端了好茶上来,沈律也顾不得叫云衍吃茶,一落座就急匆匆地开口:“殿下,你总算回来了,自从你失踪,庄妃娘娘这几个月急得不行,皇上却说不能张扬,要悄悄查询,连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云衍一路疾奔而来,口干舌燥,听舅舅说着话,先端了茶杯喝上一口,才喟叹道:“让母妃和舅舅们担心了。” 沈律这才有心思仔细打量云衍,见他这副模样,皱着眉很是心疼:“当日失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殿下这几个月到底是在哪?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听着沈律一叠声的问,云衍捏着茶盖,眸色一暗,淡淡道:“被东晋的刺客绑了,到了陵都才逃出来,一路上东躲西藏的,差点没命回来见舅舅,哪还管得了别的。” “东晋的刺客?”沈律又惊又怒:“天子脚下,敌国的刺客来绑走了皇子,这还了得!” 云衍点头,脸色也凝重起来:“这一路追杀我的,东晋的刺客是小,更多的,是飞鹰!” “承恩公家的飞鹰?!”沈律猛地站了起来,大惊失色。 云衍点头,端着茶杯徐徐接口:“正是承恩公姜卞家所谓家丁。姜卞二十年前也是军功赫赫,手握一支姜家军的穰侯,只是他女儿做了皇后,为了避外戚擅权的嫌,才交了兵符,做了承恩公。姜家军虽然散了,可是谁不知道,他挑了其中心腹组成飞鹰,编为护院家丁,名号飞鹰。” 沈律在他这番追根溯源下,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狠狠捶一下案几,恨声道:“姜卞胆敢谋害皇子,就算他从前再高的军功,也抵不了这灭族的大罪!”说完又皱眉不解:“纵使他有这胆子,可他又怎么知道你被带去了东晋?” 云衍顿了顿,半垂了眼,才道:“我当日被劫走,实要多谢我的好兄弟。有五弟这个皇后的养子在场,承恩公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沈律猛地睁大了眼:“五皇子?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14章 缘由 云衍吐出一口气,放下杯子从头道来:“去年二哥出宫建府头一回过生日,请了兄弟们去热闹。闹的太晚,索性就都歇在了二哥府上。次日一早,五弟突然来我房里,还一边喊着:‘太子殿下,昨天你说的那张弓,不知今日能不能带弟弟去开开眼界。’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刺客劫走了。” “这么说,刺客是冲着太子去的?”沈律摸着美髯沉吟:“也是,若是东晋的刺客,料想也不会只抓一个皇子。如今的太子本就是我朝第二个储君,要是再出了事,就动了大齐的国本了。” 云衍点头:“东晋刺客应当是冲着这点来的,恐怕正因我不是太子,刺客觉得杀了我也没用,所以才留我一命,打算带回东晋做人质。外祖父武安侯镇守边城,与东晋边界只隔一个羊肠谷,若能用我挑拨外祖父与父皇更好,若不能,至少也可让大齐丢脸,投鼠忌器。” 沈律黑着脸,咬牙恨声道:“东晋当真狡诈,还有五皇子,圣人常夸五皇子聪敏机变,此番我算是见识了。东晋做的局,他倒成了使刀的人。哼,如今除了太子名分早定,满朝一个郡王都没有,他就开始残害兄弟,他的野心可见一斑,圣人明察秋毫,定能为你做主。” 云衍却抿紧着嘴唇摇头:“此事我没有证据,当日五弟喊我那一声,除了我们两人,再不入第五耳。至于飞鹰,就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一旦揭发,此事出自二哥这个父皇的长子府中,又涉及五弟这个皇后的养子,还牵扯出国丈承恩公,兹事体大,一旦告发,恐怕让父皇难办,一不小心还容易遭到反噬。” 沈律不甘心,瞪大了眼睛:“就算不能告发他们,难道就这么吃下这记闷亏吗?再说东晋刺客竟然来我北齐都城欲行刺我国储君,虽然太子无事,但也伤了一个皇子,这实在可惊可惧啊。” 云衍反倒安慰他:“的确骇人听闻,就算我不去告发,想必父皇也要好好查一番,卧榻之侧已然悬了把刀,恐怕父皇才是最着急的。只要父皇心里有数,我就吃不了大亏。” 沈律摆摆手,无奈地叹出一声:“这也是后话了,如今殿下既然回来了,还是应该立刻回宫才好,庄妃娘娘日日忧心,前几天听说又病了。” 云衍这才面露惊色:“母妃病了?”振袖站起来:“府外还有护送我回来的四十余人,这个稍后再和舅舅细说,还要劳烦舅舅派人将他们安顿下来。我现在仪容不整,先沐浴整理一番,再请舅舅递牌子带我进宫,我的腰牌早没了。” 等云衍梳洗完毕,沈律早就派人去宫门递了牌子,传话进去,说失踪五个月的四殿下回来了。一时内廷震动。 云衍一身深紫色缂丝竹纹锦袍,翻身上马。对并辔而行的沈律解释了虎牙寨那一干人等的来历。 “若是父皇下了招安的诏书,恐怕不日就要派特使去虎牙寨,这四十来号人正可以领路。这些人都是山野匹夫,还望舅舅多担待。”云衍边说边甩鞭子,马儿在闹市中也没缓下步伐,行人纷纷避让。 沈律忙驱马跟上,笑道:“殿下客气了。不过是多添几双筷子的事,我已交代管事将他们都安置在府里了。” 话音一落就到了宫门前,两人从西侧门进,直奔御书房而去。 满目光洁温润的汉白玉,云衍步履匆匆,把想好的说辞在心中又过一遍,脚踩在青砖上格外踏实。 等在御书房前站定,小黄门恭敬请安,道一声:“四殿下快进去吧,皇上一直在等着您呢。” 云衍深吸一口气,端正容色,踏了进去。 龙案之后,当今北齐皇帝端坐龙椅之上,毕竟已到了不惑之年,眉心不皱也有了两道不浅的纹路。手中执着染满朱砂的狼毫,面前堆着好几沓折子,最右边还放着几本常被翻看的书,这些无一不显示当今圣人是个勤勉克己之人。 云衍和沈律进门便拜,额头结结实实磕在金砖上:“儿臣参见父王(微臣叩见皇上)。”云衍说着就带出了些许哽咽。 皇帝忙放下笔,看着眼前失踪半年的儿。骨肉至亲,便是皇帝也难免日日惦念,听着儿子语中的哽咽,更是触动慈父心肠,连连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起来,这半年朕没有一日不担心你啊。” 云衍这才抬头,满脸孺慕之情:“让父皇忧心,是儿子不孝。”说完,又深深伏地叩头。 皇帝忍不住站起来,指着一边的宦官道:“李意,还不快扶四殿下起来。” 李意笑着应一声:“嗳嗳。”满脸喜色地扶起云衍,带着他往皇帝身边走,絮絮叨叨说着:“四殿下可算平安回来了,圣人这些日子,是天天记挂您呐,昨日还和庄妃娘娘又说起您小时候的事呢。” 皇帝听了更添愁绪,长叹一声:“你呀,这次可真是让你母妃操碎了心了。” 云衍听完,忍不住动容,急急道:“听沈大人说母妃病了,儿子不能在母妃身边侍疾,还让母妃担心,儿子真是不孝。” 皇帝这才有空想起和云衍一同进来的沈律,手一指:“你也起来吧。”接着携了云衍的手,一同在榻上坐定,舒展眉目笑道:“你母妃不是病了,是要给你添个弟弟妹妹了。” 云衍一怔,倒是沈律霎时眉开眼笑。云衍这才反应过来:“恭喜父皇、母妃。” 皇帝满面春风:“前几日你母妃突然晕厥才诊出来,因你的事没有音讯,你母妃比平日更加小心谨慎,说要等满了三个月再说出去。如今你回来了,你母亲总算能安心养胎,朕也可以放心。” “母妃怀着弟弟妹妹本就辛苦,还要为儿子操心,儿子实在不孝。”云衍边说着客气话,边想着太子和七皇子一母同胞,互相帮衬照应:“儿子再不让母妃担心了,以后一定好好教导弟弟妹妹,让他们孝顺父皇,保卫大齐。” 皇帝龙心大悦:“好好,兄弟齐心,协力断金,大齐以后还是靠你们兄弟们打理,都有你这份心,何愁大齐霸业不兴啊。”本是高兴,话说到最后声音却慢慢低下来。 云衍一见就知道皇帝定然已经查到了什么,说起兄弟齐心的话,才触动了心绪。面上只佯作不知,点头和道:“是啊,儿子这些日子流落东晋陵都,常听百姓说起东晋皇帝善待宗亲,宗室里出了不少青年才俊。” 皇帝满脸晦暗,眼中风云变幻,看着云衍明显比半年前成熟,脸上染着风霜的样子,余光撇到一旁坐着的沈律,心中一叹,问道:“你怎么到的陵都?皇子失踪,非同小可,不宜宣扬。朕这些日子只说你病了,在你母妃的万安宫养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说。” 这一刻云衍不知思量过多少次,心中早打好了腹稿,面上却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跪地顿首:“儿臣有罪,有件事没有禀报父皇,儿臣在外为了逃命自作主张,请父皇治罪。” 皇帝眉心一敛,沉声道:“你先说。” 云衍以额触地:“儿子逃到羊肠谷时,被虎牙寨劫上山,虎牙寨见儿臣有求于他们,就狮子大开口,索要镇南将军的位置。儿子只想留一条命回平城见父皇,只能虚与委蛇,先答应了。儿子妄议朝政,私许官爵,罪该万死,请父皇责罚。” 皇帝沉默着听完,这话说的滴水不露,生死关头的权宜之计,又没造成什么后果。当着沈律的面,若是因此怪罪,难道真要老四不知变通而丢了性命么。 皇帝脸上一松:“罢了,虽有僭越,但事急从权,你能回来就好。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细细说。” 皇帝没叫起,云衍只能继续跪着:“儿子当日在二哥府上……被刺客劫走,一路往东晋而去,到了东晋的陵都郊外,儿臣才找到机会逃脱。途中收留儿臣的一户人家也惨遭灭门,只剩下一个小女儿被儿臣救出来。刺客一直紧跟不舍,儿子欲从羊肠谷回北齐,却被遇到劫匪。” 皇帝眼中却闪过一丝惊讶。老四在老二府上失踪,老二早就来请罪了。而老四失踪前,只有老五被人看见去过他房里,虽然老五抵力否认与这事有牵扯,可皇帝心里怎么可能真的没有一点怀疑。 本以为老四会狠狠哭诉一番,此时沈律在场,就代表着武安侯,若他扯出老二老五,那就不得不给出一个交代了。可他一笔带过,不攀不扯,反倒一味地请罪,着实出乎意料。 没在臣子面前闹出兄弟倪墙的家务事,皇帝还是松了口气。脸上更加慈爱,亲自弯腰去拉云衍起来:“起来吧,能回来就好,朕会还你个公道的。” 沈律见皇帝不怪罪云衍,提起来的心才放下,一脸愤慨道:“皇上,听殿下所言,那些刺客应当是东晋派来的。大齐天子脚下,皇子被敌国劫走,真是骇人听闻啊。万幸四皇子平安归来,若真被东晋控制住,来要挟我国,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皇帝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厉声道:“若不是老四回来了,恐怕还不知道有东晋的刺客来过!朕还以为朕的京都是铜墙铁壁,原来早就千疮百孔,任人来去自由!” 沈律忙劝:“皇上万万保重龙体。好在四殿下回来了,刺客一定会退出平城。护送四殿下回来的贼匪也都扣在臣府上,随时听候圣人发落。” 云衍听着仿佛才想起什么:“儿子差点忘记了,那个被儿子连累的孤女,还在虎牙寨上,虎牙寨怕我不信守诺言,留那孤女做人质,说好了等那些护送我的匪众回去的时候,才肯放那个孤女。” 皇帝听见是这样的小事,挥手道:“为难之时,方便行事而已。是贼匪狡诈,你不必多想。” 云衍心中一沉,微微侧头,向沈律使了个眼色,沈律就斟酌着开口道:“微臣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一挑眉:“说吧。” “是。”沈律揖一礼:“微臣忝居兵部员外郎一职,不得不忧虑兵事。如今天下三足鼎立,战事迟早会再打起来,羊肠谷是兵家必争之地,进可攻退可守。可若直接用兵,必会引起其他两国恐慌,挑起战事。所以招安羊肠谷里的山寨,让他们自己兼并,才是上策。” 皇帝眉心一皱:“朕也知道,所以让冯立松和严燮一道去羊肠谷。可是虎牙寨与聚龙寨都不肯来附,此时说这些又有何用?” “四殿下方才不是说虎牙寨愿意归顺朝廷吗?”沈律急急接口。 皇帝不悦地看着沈律,话音也略带严厉:“那不过是老四的权宜之计,你当什么真。要真将镇南将军的职位授予绿林响马,大齐就要成天下人的笑柄了!“ 被皇帝斥责,沈律却不退缩,一把撩起衣摆跪下道:“皇上,四殿下这是急智啊!” 第15章 破题 皇帝略一怔忡,马上就反应过来,先是一喜,后又淡了笑意,点了点头:“是朕一时没想到。先帝改的制,老四你倒比朕记得清楚。” 云衍摸不准皇帝的心思,摆着手赧然一笑:“碰巧而已,儿臣危难之下没想那么多,是沈大人谬赞了。” 皇帝又微微皱眉,摸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低头缓缓道:“要真这么做,岂不是显得朝廷无赖。” 皇帝终于接了话,沈律放了一半的心,急急接口:“虎牙寨不过是一群山贼匪众,朝廷也不必待之以君子,何况这也不算是失信。先帝改明制,立军卫法。武将赐配将军印,使称将军。武官职位只有都督,指挥使,及下头的千户、百户。将军不过是散阶虚爵而已。想必虎牙寨离东晋近,对北齐时事所知甚少,所以才被四殿下那子虚乌有的镇南将军蒙住了。” 皇帝沉吟着,脸上喜怒难辨,半晌才一脸回过神的样子,指着沈律:“你先起来。兹事体大,朕要好好想想,此事容后再议。” 沈律借着起身,忙看一眼云衍,两人眼神一碰,云衍微微做了个摇头的姿势。沈律只好抿住了嘴,不再开口。 皇帝想着此事是云衍起得头,待要看看他的反应时,却见云衍微低着头,满脸哀伤之色。 皇帝难免有些奇怪:“老四,你这是怎么了?” 云衍叹一口气,满脸不忍:“儿臣只是想到那个孤女,其父母因助我躲藏,才惨遭不幸。山匪凶残,若……还不知会怎么对她。总归是于我有恩之人,儿子想到此节,一时心中不忍。” 皇帝越发觉得老四倒是仁善宽厚,也叹着气安慰他:“这有何难,如能招安,就把此女接进宫。否则,剿灭山匪,把她救出来就是了。都是小事,你才回来,该好好歇歇。真有事,也不急于这一时,先去见见你母妃吧。” 皇帝心里有事,想着和内阁大臣们商议,随口就下了逐客令,云衍和沈律只能叩头跪安。 一出御书房,沈律就急道:“殿下,您刚刚可有些鲁莽了,一个孤女而已,再三再四的求,要是皇上怀疑您与虎牙寨有所勾结,强求招安怎么办?” 云衍也一脸沉郁,却不得不安抚自家舅舅,敷衍着道:“不要紧的,我只提到孤女,父皇就算怀疑,也不能说破。再者,就像您说的,一个孤女而已,父皇未必将她放在心上。这一次,我受了这么大委屈,父皇肯定要补偿我,正好我抛出这个由头,可大可小的,倒能试试父皇。” 沈律听完还是不解:“怎么能拿一个孤女抵这样大的人情?就算她父母对您有恩,您要是不放心,让我收她为义女也可以。还有,您要试皇上什么?” 云衍不答反问:“那舅舅觉得应该向父皇要什么人情?” 沈律一怔,这问题真摆到眼前,却不是一时半会能回答的。 却见云衍止步远眺,天空一碧如洗,高远辽阔。 “舅舅,不是我不想要,是没有能要的了。” 沈律更是疑惑,正要开口,云衍提步下了台阶,嗓音沉沉:“舅舅一定要记住,父皇想给的,我们才能要,父皇不想给的,就算要来了,失去的却会更多。” 后面就不同路了,外臣无诏是不能进内宫拜见嫔妃的,就算是亲姐姐也要恪守君臣之礼。沈律无奈,留着满心的不解,也只能目送云衍往东六宫而去。 永巷深长寂静,云衍想到万安宫里半年未见的母妃,别的事暂且都放在一边,脚下生风,归心似箭。 不多时已能看到万安宫的宫门,门前立着个穿蓝底白衫的宫女子,正是庄妃身边的待诏女官熙春。此时正翘首以盼,一看到云衍,喜形于色,吩咐了身边的小宫女进去禀报庄妃娘娘,自己上前拜道:“婢子参见殿下。” 云衍忙伸手去扶:“姑姑不用多礼。” 熙春站起来,仔细打量着云衍,眼中盈盈有泪,一个劲点头:“殿下总算回来了,娘娘日盼夜盼,您总算回来了。” 云衍亦觉得眼眶微热,说着:“我回来,姑姑该高兴”,一边快步走进宫门。 万安宫正殿的东暖阁内,庄妃端坐在北面的炕榻上,石榴红呢子炕罩和杏子黄氆氇炕垫的颜色映在她脸上,显得气色极好,只眉间轻拧,急切地望着百子戏婴毡布门帘,捏紧了手里的锦帕,细听外头的动静。 大宫女拂冬侧立在旁,见庄妃心中焦急,她也忍不住到暖阁门边,掀了帘子正要向外面的念夏和敛秋打眼色,就见云衍踏进殿内。拂冬喜上眉梢,举着帘就蹲下身,哽咽拜道:“殿下。” 云衍大步上前,搀起拂冬,一脚踏进暖阁。 庄妃霎时愁容尽展,面上带着喜色,眼泪却瞬间就落了下来,手心一撑就想站起来,到底还是持住了,玳瑁护甲在紫檀雕花炕几上重重一刮。 云衍撩起下摆,利落的跪地磕头:“儿子请母妃安。” 庄妃看着儿子清瘦的身形,含泪只点头,却说不出话来。云衍也鼻头泛酸,还是拂冬擦了泪上前扶起云衍,又去劝庄妃。 跟着进来的熙春见了,也劝道:“拂冬说的是,殿下回来是大喜的事,娘娘别哭了,再说也要保重您肚子里的小皇子呢。” 庄妃眼里有轻微的尴尬一闪而过,拂冬眸光一顿,忙笑出声道:“可不,这是咱们万安宫最大的喜事,这大喜的时候,婢子要向娘娘讨个赏,咱们下面的人也好摆一桌,乐一乐呢。” 庄妃听她说完,抽出帕子擦了眼泪,笑道:“你这丫头惯会讨巧,既是难得的喜事,告诉念夏,我们宫里每人赏五两银子,可够你们开起一桌席面了?”见云衍还站在中间,又忙指着一旁的楠木椅子道:”快坐吧。“ 云衍在下首坐了,接着熙春的话道:“恭喜母妃,听说前几日您晕了过去,舅舅们都很担心。” 庄妃擦泪的手微不可见的一顿,见云衍诚心欢喜,才放下心来,苦笑叹气:“只要你能平安回来,我宁愿不要肚子里这个孽障。” 云衍赶忙劝:“母妃千万不要这么说,我自小就想有同胞的弟弟妹妹,不知道多羡慕太子和七弟。” 庄妃看云衍欢喜的神色不似作伪,悠悠叹出一口气:“你长大了,母妃也老了,这个孽障以后总归要依靠你。若你出了事,母妃还有什么指望。” 云衍看庄妃伤感,心中也忍不住一涩:“此次让母妃忧心,是儿子不孝。” 庄妃深吸口气,抬起衣袖一拂,二色金双层镶边的袖口划过彩绣蔽膝:“回来就好。罢了,不说这些,在前面与你父皇都说了什么?自你失踪,我费尽多少心思,你父皇也不肯明面搜查,可对万安宫却越来越优容。我想,这其中必有隐情。” 云衍正色:“儿子方才只是向父皇请罪。儿子被劫持出京,逃脱后便去羊肠谷招安了一窝山贼,以封他们做镇南将军为交换,由他们护送回京。” 庄妃蹙眉:“去年你父皇在我这里也念叨过几句招安的话,只是你舅舅说太子瞧不起那群落草宵小,许的是百户。至于你说的镇南将军……”庄妃出自武将世家,对武官职位倒比常人敏感,“恐怕是个虚衔吧,你父皇应了没有?” 云衍摇头:“我流落在外的时候,有户人家因为收留我,被贼人屠灭满门,留下个十一二岁的孤女。山匪将此女留在山寨里做人质,我以此事再三试探父皇,父皇还是没有松口。” 庄妃认真听着,在他说到“屠灭满门”时露出惊疑之色,眸中却逐渐晦暗,带着微怒,哼一声:“屠灭满门?好利落的手段,看来是要置你于死地了。此事总逃不过你父皇其他的好儿子们,说说,是太子?还是老五?”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云衍也不隐瞒:“是五弟。那些东晋刺客本是冲着太子去的,可是前一晚太子凌晨时分突然走了,那日五弟将刺客引到我那里,对我口称‘太子’,我来不及辩解就被绑走了。等我逃脱后,却是承恩公的人的追杀我。” 庄妃凤眼朝西边一横,勾起一边嘴角,露出一个冷笑:“皇后也太按捺不住了,太子还挡在前头,她就开始遍地撒网了。哼,也只有她,才希望你们兄弟能少一个就少一个,好容易逮着个机会,怎肯放过。” 说完一蹙眉,眸中暗光一闪:“太子缘何突然走了?刺客打听得出他歇在二皇子府上,怎么就打听不到他出了府?说不得太子是提前得知消息,这才避开了,只是故意瞒外不瞒内而已。” 云衍倒没怀疑过太子,此时听着却觉得庄妃说的大有道理,点头道:“我在父皇面前只说不知为何贼人劫走我,没有提二哥府里的事。” 庄妃摸一摸冰冷的护甲,指尖的凉意直沁到脑子里:“圣人不可能一点也没查出来,只是你既然没提,他更不会说破。这么一来,就必得安抚补偿我们一番了。就算招安了,也不能抬你出来,否则就涉及了皇室丑闻。那你提起的这个孤女,倒是个现成的由头。” 云衍不自觉坐直了:“正是,这个孤女,一来可以试探父皇会否招安,二来也可以试试父皇的心意。若是父皇真想补偿我,自然不会在这个孤女上做文章。若是父皇只想敷衍我,就会接了这桩由头。” 庄妃眼波往儿子身上一转,却露出笑意:“你此番顾全大局,又受了这么多委屈,何必再去费心给你父皇找台阶,一个孤女的分量也实在太轻了,怎不求个别的?” 庄妃一语中的,云衍心中虽有答词,却不像面对沈律那样有底气,手指一顿,面上依旧波澜不兴:“正是分量最轻的东西,才能试探出父皇的真心。父皇若不想给,难道是我能求的来的么?更不用说此次还颇有些挟恩求报的意思,再者,儿子也实在是求无可求啊。” 庄妃长眉一挑:“哦?” “外公武安侯现领兵十万,陈兵边城。二舅舅在吏部文选司,三舅舅是兵部员外郎,大舅舅是世子,原本在家管理庶务。自从大前年外公抗击晋楚联兵有功,大舅舅也被恩赐御前行走,沈家荣宠已极,我再去求恩赏,那就不是赏而是害了。” 庄妃听到这里,终于点点头,目露欣慰。 云衍舒一口气:“母妃您已居妃位,只在皇后之下,还有协理六宫之权,难道还能给母妃求贵妃的位份,压过太子的生母淑妃吗?“ 接着自嘲一笑:”至于我自己,除了三哥是太子,其他兄弟都是光头皇子,连已经出宫建牙的二哥也不例外,何况我今年十七,离开府还有三年。就是这样,太子和五弟都拿我当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要是再求封赏,那就真的成了出头的椽子了。” 听到此,庄妃才点头赞道:“不错。” 云衍越发从容起来:“既然求无不可求,在这样无伤大雅的地方讨个恩典,顺应圣心岂不是更好。” 庄妃几不可见的一敛眉,微垂下眼帘,片刻才点头笑道:“我儿长进了。” 云衍垂头苦笑:“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再不长进,以后恐怕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庄妃振袖,昂首道:“你既然回宫了,先好生歇息,其他的交给母妃来办。来而不往非礼也,不管是太子还是五皇子,总要让他们体会体会我们的手段,才能教他们知道,我万安宫也不是好欺负的!” 这一句出口,庄妃眉目间傲气乍然而现,如同凌雪怒放的寒梅。接着复又一笑,温婉端方一如往常:“行了,你这一路辛苦,人都清减了,如今万事都有母妃在呢。你父皇体谅你,让你这几日不用回后头撷芳殿去,就在万安宫好好休息。” 云衍在皇帝那里丝毫不敢放松,只有回到庄妃这里,紧绷了半年的弦才能松下来。正觉得疲累,也不推辞。 熙春将云衍送出殿门,才回到暖阁,一进门却见庄妃以手扶额,沉沉叹一口气。 拂冬敛了心神,赶紧给庄妃揉太阳穴,抽空给熙春使个眼色。 熙春心中一紧,她是庄妃从武安侯府带进宫的,拂冬虽然因办事得力很受庄妃倚重,可到底比不上自己这个贴身丫鬟的情分。有些话拂冬不能说,她却可以。 于是觑着庄妃的脸色,软言道:“四殿下总算好好的回来了,虽然看着清瘦,可却比从前更沉稳了,娘娘怎么还叹气呢?” 庄妃声音闷闷的:“你也被他糊弄了?说的倒是头头是道,可你只听那句,要试试圣人的真心,就知道他说的不尽不实。圣人是什么样的性子,圣人是个没有心的人,再试也没用。” 最后一句嗟叹,让熙春和拂冬一时说不出话来。谁没有青春少艾过呢,庄妃初进宫承宠时,与圣人又何尝没有过一段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的时光。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再没人比她们两个更清楚了。 婢子们不敢接话,庄妃一径说下去:“荣宠哪里只能摆在明处?除了沈家、本宫还有他自己,难道就没别的地方需要使劲了?” 熙春一愣,拂冬倒侧头想了想:“婢子记得,去年娘娘还说殿下的几个伴当都过于平庸,要找机会求陛下换了才好。” 庄妃点头,沉声道:“连你都记着呢,这也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用处,如今机会难得,他自己却还不如你们上心。可见这个孤女在他心里,可并非他说的无足轻重啊。” “还是娘娘心思细腻,”熙春见庄妃对云衍似有不满,忍不住劝:“只是咱们四殿下从小就是个仁厚的孩子,想必是人家忠义,四殿下才对这个孤女另眼相待。” 庄妃摇头叹道:“光仁厚有什么用,自己都自身难保,一个孤女带回来能做什么。你别看他这几年处事越发刚正利落,可我知道,他是看起来长进了,实际上还是看不明白,下不了决心。“ 拂冬掌握着手上的力道,微带点笑意:“沈大人去年不是也赞四殿下越发会办事了吗,舅舅说的还能有假。” 听见拂冬提起娘家人,庄妃不由也软和了些,却依旧摇头:“你知道的,自他出生,皇后生的大殿下就是储君,等大殿下没了,淑妃的老三又坐上了太子。衍儿打小就立了志向,日后想做个逍遥王爷。我并不是有别的心思,可如今是人家步步紧逼,我只怕再不反击,就没有他的日后了。连命都没了,又到哪里去逍遥,做谁封的王爷呢。” 熙春进宫许多年,却始终不能真正的学会宫里的狠辣。听着这些,更能体会云衍的不易,长叹一声:“殿下始终想着做个富贵闲人,自然不能轻易得罪了兄弟们。特别是太子和五皇子,一个是储君,一个是皇后的养子。如今两边斗的乌眼鸡一样,谁胜谁输都不好说。” 庄妃也叹:“你看太子和老五,一个个借刀杀人使得多利落。可衍儿为着他的逍遥王爷,还只想着避让一二。否则,残杀手足这话,只要露出去一星半点,那督察院里等着名留青史的谏臣们就能吵翻了奉天殿的屋顶。太子和老五,少不得也要去一趟宗人府。” 熙春神情一振,愤愤道:“既然殿下不忍心,那由咱们把消息散出去也是一样的,好歹要叫太子和五殿下吃些苦头,不然婢子都觉得不甘心。” “不可,殿下素有主见。咱们要是明知他不肯,却背着他去做,只怕殿下要怨怪咱们。”拂冬直皱着眉。 庄妃到底忍不下这口气,冷哼一声:“正是如此。我为着不坏了母子之情,不知忍了多少。只要衍儿不提,平日对西边的小动作我都视而不见,反倒让他们觉得我懦弱无能,竟敢这么戕害我儿。” 熙春和拂冬知道,这个西边,指的就是西六宫里,皇后的长安宫和淑妃的长寿宫,一时都不敢说话。 拂冬握着拳头轻敲着庄妃的肩,半晌才敢开口劝道:“武安侯都说过,娘娘高瞻远瞩,非常人能及。殿下还小,如今已经长进不少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庄妃面容一寒,甩开拂冬的手:“衍儿遭此一劫,你难道还看不清楚?别人的剑已经随时准备刺进我们的咽喉了,衍儿是有些许长进,但却还远远不够。宫里闹起家务事来,哪是他如今的样子能应付的。” 室内一时寂静,说起家务事,熙春和拂冬都袖手而立,不敢开口。 到底是庄妃自己抬起头,双目坚定冷傲,撑着桌子站起来。由熙春和拂冬扶着,一步步走到殿外,看着满目的飞雪,冷冽的空气挤进肺叶里,让人激灵灵的一振。 “这次衍儿被掳,不过是破了题,他们兄弟之间的好文章,且在后头呢。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天光还长着呢,且看明日吧。” 第16章 火性 平城里掀开了一场疾风暴雨,虎牙寨后头的小院子里却依旧那么的宁静。 这一日天光正好,冬日里的阳光,看着都让人觉得心底暖融融的。宋静节关在房里闻了这许久的药味,此时也忍不住出了房门,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打络子。 春苗耐不住,待在一旁看了会,就借口去厨房要糕点,自行出去了。 宋静节自来不管她,知道她到了饭点才会回来,没她在这里聒噪,还更自在些。 没想到春苗刚走没一盏茶的时间,外头竟传来喧哗声,一点点靠近这个僻静的小院落。 这些日子从没有人来这附近喧闹,宋静节猛然听到,也是一愣。 还没回神,吵嚷声越来越近,一个的小灰影炮弹一样冲进院子里,却被门槛绊倒,直挺挺扑在地上,震起满地尘土。 这一摔可不轻,宋静节忍不住“呀”的惊呼,正要上前去扶,脚还没提起来,就有乌压压一群人跟着哄然而来。 只见七八个粗壮的妇人,各个手持棍棒,面目凶恶,在院门外一看见倒在地上的小人影,就喊打喊杀的奔过来。 小人儿反应倒快,一听这动静,立即连滚带爬朝宋静节而来,一个骨碌就躲在宋静节的裙裾之后。 宋静节还没来得及动作,那些妇人们就夺门而入,将她们团团围住,棍棒赫然指向宋静节。 这时才看清楚,这些棍棒上还有无数削尖的木刺,宋静节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什么人,竟然敢阻拦我们?” 妇人粗声大喝,将手里的木棒向前一递,直指到宋静节眉前。宋静节向后踉跄两步,又有人喊叫起来。 “大小姐要捉拿的人,你也敢藏,还不让开,把人交出来!” 宋静节心里无奈,她和这小孩子素未谋面,并没有要帮她躲起来。此时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态度蛮横,心中渐渐有些不愉。 到底在不熟悉的地方,面上分毫不露。正要开口澄清,身后裙裾一紧,小孩紧紧扯着她的衣袂。小小的身子也依过来,她不由口中一噎。 这片刻停顿,就听院外几声爽朗的大笑:“再跑啊,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一个身穿红衣,手持皮鞭的妙龄女子,满脸骄矜的进来,后头还跟着两三个小子,手中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狗。 妇人们赶忙让开一些,弯腰抱拳:“大小姐。” 大小姐趁这时候,看清了中间的宋静节,先是一愣,又仰起脸,眼角扫在宋静节脸上,琼鼻一皱,冷哼道:“我说她今天胆子怎么这么大,敢放狼咬我的小雪团。原来,是投靠着‘贵人’了。” 听见这阴声怪气的嘲讽,宋静节拧眉,嘴里却还是温声道:“是贵寨的大小姐么,我因为养病,一直偏居于此,未得拜见,还请大小姐不要怪罪。此事……“ “谁要你拜见?”大小姐打断她,一双凤眼挑着明晃晃的厌恶,长鞭一指:“我听我爹说过,什么从北齐平城来的贵公子和小姐,哈哈,依我看,就是个江湖骗子,亏我爹和几位叔叔还相信了。派出去那四五十人,一点消息都没有,要是咱们的人回不来,哼哼。自己都是个泥菩萨,还想保别人,不知死活。” 宋静节如今夜夜都会梦到静心庵堂那狭窄的厢房,从天光破晓等到日落西山,没有人来接她,胸前空荡荡的,摸一把不见了金锁,猛然就惊醒过来。白日里也不敢想,只能多找些事儿做,床边一叠帕子上都绣了整株的海棠。此时听人说起云衍,仿佛挨着了心底的一根刺。更何况今日一场无妄之灾,无端端遭人嘲讽喝骂。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宋静节双目微垂,再抬眸,脸上还抿出一个浅笑:“我活得了几天,我说了不算,大小姐说的也不算。虽是个泥菩萨,今日倒还在庙里,等来日要过江了,再听大小姐教诲。” 大小姐不意她说出这样的话来,脸上虽不善,眼中却露出几分欣赏,边走过来边道:“啧啧,这会倒是不装相了,明明牙尖嘴利的,偏要装什么柔弱文气。你们山下的女人们是不是都喜欢这样,专给那些弱鸡一样的男人看。” 绕了宋静节一圈,拿鞭子抬起宋静节的下巴,学着寨子里的小伙,做一个调笑的无赖样:“不过你长得还真不错,我看了都觉得漂亮,何况是男人。就算是牙尖嘴利的,也还是招人喜欢。” 宋静节大怒,挥开下巴上的鞭子:“大小姐请自重,慎言。” 大小姐气笑了:“自重?本姑娘只是说实话,我看你这是恼羞成怒。你和那个骗子一道上山,说是兄妹,我才不信。嘴里说着自重,跟个贞洁烈女似的,却和别的男子形影相随,该自重的是你才对。你们说是不是?”最后一句侧头问身后的人。 一时哄堂大笑,几个男孩还应声凑上前来,眼光直往宋静节身上刮,笑的涎皮赖脸。 “大小姐说的是,什么贵小姐,谁知道和那个骗子是什么关系?” “就是,谁会把亲妹妹当人质丢在山寨里。我听说,那骗子可是眼睛都没眨就答应把她留下了。” “走了快个把月,连送信的人都不见了。那小子肯定是骗子。丢下个丫头来换自己的命,真是个小人。” 宋静节何时被这样言语轻薄过,一张莹白的皮子涨的粉艳艳,忍一口气,蹙眉稳稳看着大小姐:“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小姐要是没听过这一句,也应该听过话不投机半句多。人生在世,就算不去曲意讨好别人,也要自己修身正心。大小姐对不知情的事,胡乱猜测,对不了解的人,口出恶语。我本还钦佩你豪爽直率,可过于直率便是骄纵蛮横,大小姐还请谨慎。” “你……”大小姐大怒,待要开口,却不知该怎么反驳,烦躁之下,猛挥出一鞭子,“啪”的一声,地上出现一条不浅的鞭痕,宋静节眉心一跳,好容易才稳住身形。 甩一鞭子发泄完,大小姐反倒冷静下来,盯着宋静节看了片刻,突然又笑道:“还没人敢这么和本姑娘说话,我暂时不和你计较。可你别光想着提醒我,我也要提醒提醒你,我们的人一点音讯也没有了,要是再等个十来天,人还没回来,你知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宋静节挺直了背脊:“生死有命,不管是什么下场,十天后的事,那就请大小姐十天后再来。” 大小姐冷笑两声:“你倒嘴硬,就看你的命有没有那么硬。” 说完极快地从宋静节身后扯出那个小孩子,指着小孩道:“我告诉你,我们寨子里,从来不养闲人,本姑娘也是和叔叔们下过山劫过道的。就是她,要不是从小会养狼狗,早被丢去喂狼了。可她的狼狗咬伤了我的小雪团,做不好事,就要受教训。是受教训还是扔去喂狼,你说呢?” 宋静节这时才看清楚,那小孩不过□□岁大小,被大小姐提着后衣领险些吊在半空。冬日里也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布衣,膝盖和手肘处还有破损。脸上也是一道道的黑灰,看不清面容,只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冰冰的反而显得清亮有神。 此一时彼一时,原先宋静节想着撇清此事,不牵扯进去得罪人。可如今不想得罪也早已得罪了,干脆也冷了眉眼,从容点一点头:“好一句不养闲人,大小姐说的虽然不错,可我也有些疑惑。狼狗定是不能靠近大小姐的,那就无法主动寻去咬小雪团,看来是小雪团误入了狼窝。” 大小姐嫌恶的一松手,将小孩子扔在地上:“那又怎样!” 宋静节弯腰扶起小孩,稳稳道:“大小姐刚刚说人要凭自己的本事安身立命。那看管小雪团的人,需要什么样的本事?这孩子只是养狼狗的,大小姐何以罚她,而不去追究那些没照看好小雪团,任由其冲入狼窝的失职之人?” 大小姐皱眉听完,隐隐觉得宋静节说的有道理。心中却不服气,跺了跺脚道:“照看小雪团的人,我自会去惩罚。可是那些狼狗咬伤了我的小雪团,不管怎么样,也不能算了。” 说完生怕宋静节再开口,急急指了旁边的妇人们:“你们把小狼狗绑起来,拖下去打一顿棒子。” 原来这孩子就叫小狼狗,宋静节心里正叹息,小狼狗却抱住她的胳膊,躲在她身后,不管妇人们怎么拉扯,她就是死活不放手,宋静节只觉得手臂被抓的一阵刺痛。 两方正拉扯着,有人又跑进了这小院子,一进门,看着这么一番景象,吓得一跳,跑上来大喊:“都住手。” 这汉子声音洪亮,一时震住了大家。只见他堆了满脸的笑,跑上去推开几个围着宋静节的妇人,对宋静节作了个长揖:“对不住姑娘,这其中肯定有误会。我们大当家的刚刚派了两个婆子来给姑娘守门,以后不会有人来打扰姑娘了。” 大小姐看着这一出有些懵,直嚷嚷:“怎么回事?她不就是别人不要了丢在我们这里的一个人质,你……” 大汉像是被惊吓到了,赶紧打断道:“大小姐,大小姐,是大当家的下的令,不许吵着贵人。”一看大小姐又要开口,连忙接着道:”平城有消息传来了,您快去前头听听吧。” 果然大小姐一听这话,别的都忘了,喜道:“当真?”也不等人回话,就一阵风的又跑了。 这群人走得同来时一样突兀,一转眼院子里又只剩下宋静节和小狼狗。 宋静节听到平城二字,心中一紧,手里也不自主的抓紧了小狼狗的胳膊。 小狼狗从头到屋一言不发,这时手臂吃痛,才开口说了一句:“放开我。” 宋静节被惊醒,低头一看,小狼狗盯着她,微碧色的眼白更让人觉得凉沁沁的,宋静节不由松开手。 小狼狗抽回胳膊,再不看宋静节一眼,一溜烟跑出院门,不见踪影了。 宋静节也无心再管这个怪孩子,心里满满的都是那句话。 “等一个月后,定来接你。” 今日已是他走后得第二十八天。 第17章 狼舍 一刻钟后,果然又来了两个婆子,显然被人教导过,给宋静节行礼时格外恭敬。宋静节打探两句,二人只知道被安排来看门,其他一慨不知。 宋静节没有办法,再打络子,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连着错了好几回,打了拆,拆了打,终于烦躁地丢开了手。 春苗正在这时候端了饭回来,一见门边站着两个婆子,以为是宋静节这个人质没有用了,要被寨子里关起来处罚。 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过来,就被眼尖的婆子看到了,这婆子快步迎了上来,满脸堆着笑,伸手就接过春苗手上的食盒。 “哎哟,姑娘可算回来了,以后这种事,就不必麻烦姑娘了,让我们去就行。姑娘还是好好陪着贵人,贵人身边只有你一个服侍的,哪能离得了你。” 春苗迷迷瞪瞪的被婆子带着走,心里只打鼓。她能被派到这儿来,家里也是不中用的,只是他爹上山的早,大家留着几分薄面。别的大事早就沾不上了,所以最新的消息都不知道。 平时连眼角都不夹她一下的婶子们,这样热情奉承,她咬着手,还转不过弯来。 门槛就在眼前了,那婆子见她还没明白过来,心里直撇嘴,人蠢成这样,运气倒是忒好。早知道这是个真贵人,哪还轮得到这个傻姑得了好差事。 婆子眼珠一转,拉住春苗,凑在她耳边,故意一惊一乍地说:“别说婶子没提醒你,刚刚平城来了信,几个当家的还招人问这位贵人小姐。派了我们来守门,要不是听说贵人性子安静,就要再派个丫头过来呢。你伺候了贵人个把月,以后更要殷勤点,这可是真贵人呢,大当家的说起来都恭敬的不得了。” 春苗听着大当家的都对宋静节恭敬,直觉得宋静节简直是天王老子一样的人物,想到自己这个月来懒怠,心里惴惴不安,脸上就白了三分。 婆子说完,见她不喜反忧,心里骂一句,真是扶不起的阿斗。也懒得再管她,只把食盒往春苗手上一挂,将她推进门去。 春苗战战兢兢,啃着指甲走到宋静节面前:“小……小姐,吃饭了。” 宋静节刚扔下络子,心里正烦,哪有一点胃口,蹙着眉语气生硬道:“我不饿,先放着吧。” 谁知春苗一听,竟然扑通就跪下来了,一脸要哭不哭的:“小姐,我……小人,小人以前没伺候好小姐,小姐不要怪我,以后,以后小人再也不偷懒了,天天跟着你。” 话说的颠三倒四的,宋静节先是一愣,听完了也没弄明白,见她就要哭出来,赶紧先开口道:“我没有要怪你,你别怕,起来吧。” 春苗这才放了心,站起来期期艾艾地:“那,那小姐吃一点吧。” 宋静节看她生怕自己说出一个“不”字的样子,只好点头。 春苗不是聪明人,也没学过伺候人,宋静节扒着饭,她就只会不住的夹菜,宋静节吃的更加心烦。 心里不是没有猜测,春苗这样谨慎小心,只怕和那些婆子一样,与“平城来的信”脱不了关系。这么说,那传来的就是好消息了。虽然心里有底,可总归没得到准信,就这么半吊着,没法静心。 之后春苗几乎片刻也不离开宋静节,就算宋静节在房里待在,她也要再床边坐着发呆。宋静节本来心里不静,这样子束手束脚,更加烦躁起来。 终于忍受不了和春苗两个人单独相处,宋静节第一次出了院门。 宋静节听着看门的婆子毕恭毕敬的奉承,茫然的看看四周,出了院门却没有去处,想一想自己见过的人,问春苗:“你可知小狼狗住在哪里?” 春苗一愣:“小狼狗?” 还是一边的婆子见机快:“小姐问的是专养狼狗的小狼狗吗?” 这句话说的别扭,宋静节点了点头。 婆子露出嫌恶的神色:“她打小侍弄狼狗,和狼狗同吃同住的,脏的很,没有人愿意理她。小姐怎么会知道这个丫头?” 竟然还是个女孩子,宋静节越发觉得奇怪:“和狼狗同吃同住?她父母兄弟不照看她么?” “她爹娘早死了。说起来,这个小狼狗也是命不好。她爹在她还没出生就死了,她娘刚刚做了寡妇吧,就被劫上山了。”婆子说起这些事,兴致越发高,很有些口若悬河的样子: “劫来了才发现怀着身孕,没人肯收她娘,她娘就被丢去养狼狗,等她出生了,会走路起就跟狼狗们一块玩。前年她娘也死了,还好狼狗也听她的话,就让她接着在那里干活。不然这么大点的小丫头片子,又不是咱们寨子里的男人的种,早就被丢下山了,哪能养着她。” 话虽粗俗不堪,可意思是说明白了。宋静节心中突然有些悲凉,这世上命苦的人这样多。此时再想到那双冷漠的眼睛,却反而觉得有些亲切起来。 问明白了怎么走,春苗就领着宋静节去了狼舍。 越走越脏乱,路过的屋子也是残破不堪。偶然遇见几个人,都是面带不善,幸而春苗亦步亦趋的跟着,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舍生就义的样子,将宋静节护的严严实实,两人才顺顺利利地到了。 站在这里了,才知道什么叫“同吃同住”。 狼舍是用木头栅栏围起来的一片空地,边角上用几根短木和稻草搭了个矮矮的小棚子,棚子没有门,从外面就能将里头看的一清二楚,除了几个破木盆和土壶,只有最里面有张铺在稻草上的残旧布单子,这就是床了。 几只狼狗毫无顾忌的埋头在盆里大吃大嚼,而小狼狗就蹲在这群狼狗中间,和它们一起吃,宋静节定睛一看,那盆子里五颜六色的东西和在一起,依稀能分辨出半个馒头。这一下宋静节捂着嘴偏过头差点吐出来。 春苗大惊失色:“小姐,你怎么了?” 这一声犹如平地惊雷,狼狗们迅速的聚集过来,嗷嗷直叫,凶恶的就像要冲破栅栏一样,吓得宋静节和春苗往后退了好几步。 “小,小姐,咱们还是回去吧。”春苗白着脸,小腿肚子只打颤,缩在宋静节身后,只伸出一只手护着她。 宋静节也被吓得一跳,只是比春苗要镇定一些。看到小狼狗只抬头瞧了她们一眼,目光在宋静节身上顿了下,复又低下头去,嘴里吹了一声口哨,那些狂吠的狼狗就安静了下来。 又僵持了半晌,狼狗们见她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依旧回去围在小狼狗身边吃着残渣剩菜。 宋静节迈不动步子,就这么定定的看着小狼狗,在一群狗中间,一口一口的挑着东西吃。颜色枯黄的青菜,凝成冻的鱼头,还有偶尔找到的吃残的馒头。 一直到小狼狗吃完了,宋静节才拉着春苗往回走。 这一整日宋静节都都郁郁寡欢,直到晚饭时候,看着桌上几个馒头,突然喊春苗:“把馒头装起来,这几道菜我没有动过,也装起来罢。” 春苗不解,却也不敢问,老老实实地按吩咐办了。 宋静节放下筷子,亲自提了竹篾食盒,往狼舍去。到了那自然又惹的狼狗一通狂吠,宋静节驻足,小狼狗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隔着栅栏望过来。 宋静节微微勾着唇角,冲她点点头。把食盒放在地方,揭开盖子,露出里面的馒头和饭菜。就径直回去了。 一路上,依旧有人对着宋静节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月色渐渐给万物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越发映出宋静节眉尖的坚毅,她一步步稳稳迈出去,不侧目,不彳亍。再不是从前的惶惶不安,柔弱无依的样子。 芸芸众生在尘世里挣扎,钟鸣鼎食华服严妆者,囿于名声门楣;粗服乱头食不果腹的,恳求一宿一饭。各有各的苦楚,能与人言的少,不足外道的多。 第18章 郡主 接下来几天,每顿饭后,宋静节都会带着馒头或是几样小菜去狼舍,依旧放在栅栏外。 前两日还能碰到小狼狗和狼狗们一起吃剩饭,过后小狼狗就不再吃那些东西了,专等着宋静节送饭来。几日下来小狼狗虽还是不做声不道谢,却约束着狼狗们不许叫喊。有时候撞上宋静节的目光,就不自在的低下头,倒少了几分冷意。 这一日,宋静节拎着食盒踏出房门,却看见小狼狗站在院门外,被婆子们拦着。宋静节忙快走两步:“让她进来吧。以后她来了,都不必拦着。” 婆子们对视一眼,心里觉得这个贵人忒的古怪,谁也不爱结交,偏偏喜欢这个下贱的小狼狗。面上却不敢表现,只垂头,放开了手。 宋静节领着小狼狗进来,温声道:“我正要去你那儿,你既然来了,也免得我走一趟,你就在这里吃吧。” 语气平和熟稔,仿佛是每日见面的闺中好友。 小狼狗却站住了,把手一抬,将手里的东西递向宋静节:“给你。” 宋静节一看,原来是一团乱糟糟的皮毛,上头还沾着血迹,闻着亦有一股子血腥味,应该是刚剥下来,还没清洗就送过来了。 宋静节忍者心中的不适,换着呼吸接了过来:“这是什么?” “猞猁皮。” 宋静节一愣,倒有些感兴趣:“你猎的?” 小狼狗摇头:“狼狗在山里咬死了带回来的。” 宋静节点头,也不多说,把皮毛给春苗,吩咐她洗净晾干,带着小狼狗进屋,由着小狼狗自己吃饭,她自去洗手。 自这一次开始,小狼狗就踩着饭点来宋静节这里。倒也省事,加了付碗筷,就和宋静节一道吃。 只是春苗很有些不高兴,宋静节原也让她一起吃,是她自己死活不肯。如今有了小狼狗,她只对着小狼狗横眉立目,自己却依旧站在宋静节身后布菜。 小狼狗三不五时的带些东西过来,都是狼狗在山里得的。两人相处久了,倒也能说上几句话。 “你真能听懂它们说什么吗?” “听不懂。” 宋静节有些惊讶,笑问:“那它们怎么那么听你的话?你一吹口哨它们就不叫了。” 小狼狗低头看着脚:“我不知道。” 宋静节自己枯坐无聊,有个人陪着总比和春苗大眼瞪小眼的好。 “我有两件旧衣服,你过来比比,我改了给你穿。”宋静节看着小狼狗膝盖那里的破洞,想到前两日前面送了些新的衣裳首饰来,她逃难时带的衣服不多,此时也不去讲什么矜持,来者不拒。有了新的,旧的可以给小狼狗用。 小狼狗“嗖”的站起来,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竟有些许无措。 宋静节只笑着拉她过来,腰身略略一掐而已,身上瘦骨嶙峋的,不由问道:“你哪一年生的?” 小狼狗抬头看她一看,闷声道“我十岁了。” 宋静节不意她这么聪明,讶然笑道:“我刚过了十二岁生辰,这么说你比我小三岁。” 嘴里说着话,手上却不停,一会就量完身。宋静节又扯着她坐在妆台前,拿木梳篦一下一下给她通头发。一头枯发干干黄黄的,发尖多有劈叉,发量倒是不少,若是吃的好些,把头发养出来,日后盘髻都不必用假发了。 宋静节给她梳个双丫髻,将前头拿来的两粒珊瑚珠儿扎在里头。 铜镜里昏黄黄照出一个女童,发饰倒精美,只是小脸上依旧脏兮兮的,左一个浅印子,右一个灰点子。 宋静节莞尔,小狼狗也不羞恼,木木愣愣地直盯着铜镜看。 宋静节一时兴起了,索性让她去净室好好沐浴一番。自己拿着几件小褂袄裙,带着春苗一起手指翻飞,略略剪裁一番,穿针引线地缝制起来。虽不是正好合身,针脚也粗,但总比她身上那件要好。 小狼狗何曾在净室里用过浴桶,夏日里还能在河里洗洗,到了冬天冷的直哆嗦,既没处洗澡,也不耐烦洗。此时有了源源不断的热水,还有香胰子,连头发了也拆了洗,自然泡得尽兴。来来回回换了四次水,皮都皱了,才算洗干净。 亏得宋静节这个贵人的话,近日来很是管用,婆子们虽免不得私下啐几口,到底不敢不答应,小狼狗才得以洗这样一个痛快澡。 等洗漱好了,重新梳了头,再穿上宋静节刚改好的衣服。 碧绿色团花暗纹镶水蓝边的窄袖小袄,雪青色的线裙,头上绑着珊瑚珠儿,洗的白净净的瓜子小脸,眉心间天然还有一粒胭脂痣。本是极俏皮鲜嫩的扮相,只是小狼狗性子却沉寂漠然,整个人水灵灵又冷冰冰的,倒显得更加别致。 真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不然谁知道灰扑扑的小狼狗,长得竟这样清丽,眉间一点胭脂痣,活脱脱一个观世音座下的龙女。 小狼狗被她直刺刺的盯的不自在,缩着脖子,小脸上微微透着不安。 宋静节笑着拉她去铜镜前,小狼狗看到铜镜的一瞬间如遭雷击。痴痴愣愣的看着铜镜里的人影,摸摸襟前的绣花,再轻轻碰一下头上的珊瑚珠儿,抚着裙面轻轻一扯,却现出里头一双露着大脚趾头的黑鞋,才暗了眼神,顿了顿就放开手去。 宋静节看在眼里,衣裳胡乱改改还成,鞋子一时半会却不容易得。只好牵着小狼狗的手道:”我再给你做双鞋子,只是要费些时日。这身衣裳不好再住在狼舍里,要不然,“顿了顿:”要不然你搬到我这里住吧。” 小狼狗本垂着头,这会忍不住抬头看宋静节,嘴里嚅嚅半天,才说出口:“可以吗?” 宋静节想着昨日前面又派人来问要不要添丫鬟,稳稳一笑:“可以。” 小狼狗难得的嘴角一抿,眼睛略弯了一些。 已是云衍走后第四十天。 虽然寨子里的人待她一日比一日更恭敬,可是宋静节夜里安睡的时间却越来越短。辗转反侧的时候,小狼狗总是警醒的睁开眼,看她一眼,缓缓伸手拍她的背。好吃好喝这几天还养了些肉,可手腕子依旧细细的,一不小心就要折了的样子,看的宋静节眼角一酸,只好闭上眼睛装睡。 到了中午,餐桌上就显出来宋静节有些沉闷,小狼狗也看出来了,只是平日她话就少,此时更不知该怎么开口宽慰她,只好一个劲给她夹菜。 春苗眼里冒火,更加不愿输了本职,两个人倒像是比着赛一般,不一会宋静节碗里就满满的冒着尖。 宋静节正举着筷子哭笑不得,门外一片脚步声,宋静节眉头一皱,等几个大汉却昂首阔步走进来,她才惊的站起来。 “大……大当家的……”春苗抖抖索索的说了几个字,身子一矮就跪在地上,一副不胜惶恐的样子。 宋静节这才发现其中一个大汉,正是当日带云衍上山的那个三当家的,听见春苗的话,心里更是惊疑不定。面上虽白,脸上却尽力镇定,并无慌乱之色。 小狼狗倒绷着脸,一步跨过去,站在宋静节身前,还微微伸出双手,护住了宋静节半个身子。 宋静节心里一暖,正要开口,却听打头那一位豪迈的笑起来:“哈哈,郡主在这里休养月余,陆某还没来拜见过,还望郡主不要怪罪。” 其余大汉皆是满脸堆笑的拱手:“见过郡主。” 宋静节手指尖一颤,忙双手交握,心里犹如江洋翻覆,脸上却不肯露出一丝半点的怯意,只紧紧抿着双唇不做声。 大当家的心里倒有些意外,想到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都不免惊讶。这小姑娘年纪虽不大,却很是沉稳持重。 “四皇子回京向圣人陈情,已经说了你家的忠义之举,圣人为了嘉奖,敕封你为贞襄郡主,接进宫由庄妃娘娘抚养。这是提前报来的消息,宣旨的人还在路上,三天后就能到羊肠谷。郡主这几日好生歇息,等接了旨就可以回京了。” 第19章 入宫 这三日宋静清理衣物,和平常也没什么不同。手上慢条斯理,心里却飘飘忽忽落不到实处。 看在春苗的眼里,却觉得郡主贵人越发的仪态雍容了。自己也悄悄学着颔首敛眉,走起路来前一脚还快,等想起来了,后一脚又慢悠悠的落下。本是东施效颦,却拿别个异样的眼光当刮目相看,于是越发起劲,捏着嗓子说起话来。 可哪个又去说她呢,只堆着笑奉承。春苗从没听过这么多的好话,看人都只用眼角去夹,越发有“大丫头”的派头了。只肯在宋静节面前点头弯腰,平日里就殷勤得只恨没地方使,此时更是举手便递帕,抬腿就打帘。只是沉不下心来琢磨,那勤快里的莽撞、小意里的张扬反倒让宋静节频频蹙眉。 反是小狼狗更加贴心,从几个当家的来过之后,小狼狗又低沉起来,成日里闷头不做声。只默默跟在宋静节身后,在她刺绣的时候学着劈线,梳妆的时候跟着挑首饰,因用了真心,挑的东西倒很和宋静节的心意。 宋静节正是手上一刻也停不下来,看小狼狗孺子可教,索性做什么都带着她,手把手的教。 把许了小狼狗的鞋做好了,旧衣裳也全都细细改了。又教小狼狗分线剪裁。日日做不完的事,说不完的话,没有时间再想那晦暗莫测的将来,慢慢的心也一点点沉下来了。 院子里依旧安稳清静,只大当家的夫人带着大小姐来赔罪时,才喧闹起来。 “妾身日日招人问郡主安好,听说郡主喜静,我也就没来讨您的嫌。都不晓得这个魔星居然闯进过院子,还对郡主不敬,我刚刚听说了,就赶紧带她来向郡主赔礼认错。”大当家夫人脸上堆着笑,眯着一双眼睛,扯着自家闺女微微哈着腰。 一番话雅不雅,白不白的,一听就是现学来的。宋静节看大当家夫人目光闪烁,笑的虽然谄媚,可眼角浅浅的褶皱却将脸上的精明中和了几分,于是勾了勾唇角说起客气话:“哪里,夫人言重了。” 大夫人看她面带浅笑,才放下心来。又往前凑上一分,伸手在大小姐的背上拍了一下:“我这个丫头,在寨子里无法无天的惯了,之前不晓得您身份尊贵,冲撞您了,你要打要罚都行。这个丫头胆子也太大了,我和他爹可不敢对郡主不恭敬呐。” 拍在背上的那一下是轻是重,宋静节瞧得出来。即便是这么走个过场,那大小姐还是满脸的不情不愿,依旧昂着头,满眼不耐烦。 大当家夫人看她这样子,尴尬的呵呵笑两声:“这丫头被我们宠坏了,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她。” 宋静节看大小姐圆圆脸气鼓鼓的,倒显得圆润可爱。这不屈不折的样子,总比阿谀谄媚看着舒服。眼中的灵动和傲气,像山野里无拘无束奔跑的小马驹,鲜活灵俊。 宋静节不由带了点真心:”大小姐直率,那日不过是与我闲聊两句,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谁要你夸,年纪小小的,口气真大。”大小姐眼儿一瞪,嘟囔出来。 大当家夫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索性不指望女儿开口道歉,自己干笑两声:“郡主是贵人,福气也好。虽说父母不在了,可四皇子对您像亲兄妹一样。听说四皇子生的好,本领也大,就是可惜了,在咱们寨子里只待了一天,要不然咱们敏敏还能向四皇子多学学。” 大小姐皱起眉头诧异的看一眼大当家夫人,扯了扯她的袖子。 大当家夫人却不看她:“我们当家的封了将军呢,要回京谢恩,到时候让敏敏去见见世面,路上还能和您做个伴。你们年纪一般大,一道从这去京城,就和姐妹似的。到了京城还要请您让四皇子也多照看她啊,她虽然淘气,不过也学了点功夫,陪四皇子练练拳脚也行。” 话越说越偏,绕了一大圈,从宋静节起的,却转到云衍身上去。宋静节想到云衍心里难免烦闷,何况这番话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被人当作无知稚童,心里更加不快。 宋静节还没开口,敏敏倒是急的跳起来了,她刚过了及笄的年纪,爹娘宠爱她,对嫁娶之事也没避着她,还时常问问她有没有中意的,只是她娘对寨子里的少年是一个也看不上,所以一时还没有头绪。 听到这些话,还有什么不懂的,难免又羞又怒,扯了她娘几次袖子,也没能止住话头。 此时大当家夫人话音一落,她就忍不住嚷起来:“娘你说什么呢,你非压着我来道歉,说好了赔礼就行了,这会又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谁要和她做姐妹啊?” 说完一跺脚,甩开大当家夫人的手,旋过身就跑了出去。 红裙翩飞,一会儿就没影了,大当家夫人这才回过神,嘴里直赔罪,心里到底牵挂那个小魔星,不过说了两句,就告辞出去了。 宋静节只端着脸看着,春苗倒是赶着将人送出去了。 无端坏了心情,宋静节冷着脸拿起绣绷扎了几针,又急又快。斜刺里递过来一杯清茶,宋静节抬头,小狼狗凉沁沁的眼睛正看着她。 宋静节接过来抿了两口,热气蒸在脸上,终于悠悠叹出声:“你知道平城是什么样子吗?我听说那里冬天很冷,河面上会结很厚的冰,还有人在河上冰嬉。春天来的也迟,不过那里的女子只要戴上帷帽,就可以出门骑马……不知道我以后有没有机会学骑马。” 小狼狗侧耳听着,不回话也不插嘴,由着宋静节喁喁自语,说着那些平城的风土人情,那些她羡慕的,和她不喜欢的。 三日倏忽而过,朝廷天使上山宣旨。 宋静节跪在大当家的旁边,身后跪着山寨众人,听旨受封,两卷圣旨,封出一个镇南将军与一个贞襄郡主。 等二人叩头接了旨,冯立松先拱手作揖:“见过郡主,请郡主收拾行囊,稍后乘小轿下山,仪仗车马都在山下等候。” 宋静节点头,带着小狼狗和春苗回了院子。其实东西早就归整齐备了,现打好包袱,拎着就可以走。 春苗一路期期艾艾的,只是她没胆子开口,宋静节就权当没看到。 不过这倒提醒了她,看到小狼狗沉着脸,喊她也不抬头,只闷闷“嗯”一声。 宋静节将春苗支出去,才问:“你想不想和我一起走?” 小狼狗惊的抬起头。 “我走了,你在这里也过不好。你若做我的贴身丫鬟,随我进宫,将军必定乐见其成。” 小狼狗眼中竟渐渐有些湿意,吸一口气,郑重的点头,学着春苗叫一声:“小姐。” 宋静节摸摸她的头发,浅笑起来:“不叫小姐,叫姑娘。” 小狼狗从善如流,略有些沙哑的嗓音喊:“姑娘。” 这声姑娘,让宋静节猛地想起了知礼、知仪、悦书、悦诗。只是她们纵使是婢女,可自小长在闺阁内院,比小户人家的小姐还要尊贵些,喊一声姑娘带着南方特有的娇糯。可小狼狗打小自立坚韧,一声姑娘也利落萧肃,隐隐如金戈之声。终归不同。 宋静节收回神思,思忖着道:“既然要去平城,就该有个正经名字了。拨云见日,就叫拨云吧。”突然又想到北齐王族姓云,以后进了宫,总归要避讳:“还是叫拨月吧。” 小狼狗念一遍:“拨月。”脸上也有了笑影。 既然定下了主意,宋静节也不耽误,找了门上的婆子,让她们将这件事禀告上去。 婆子回来时,恭恭敬敬递上来一个包裹,里面是几件正合拨月身量的衣服:“大当家的说了,郡主看得上拨月,是寨子里的福气,让拨月以后好好伺候郡主。这是寨子里大小姐从前的衣裳,给拨月家常穿用。” 拨月看到宋静节点头了,才接过来珍惜地抱在怀里。 婆子又摊开手,呈上一小叠纸钞和一袋碎银子。宋静节凝神一看,竟然是一百两面值的银票,这才露出些微惊讶。 婆子腰折的更低了:“这是大当家的给郡主的。” 宋静节顿了好一会,才呼出一口气,接了过来,一共二十张,两千两。 就算从前在归德侯府里,自己这个大小姐也要手里捏着钱,凡办好了差事的都有不少的赏银拿,才能让下面的奴仆顺服。宫里比之侯府,只怕更甚,手里有钱才有底气。 就算宋静节不愿意承认,可这位新出炉的镇南将军,确实很会办事。 贞襄郡主一无亲人,二无旧故。无依无靠的孤女,进宫之后前程不明,心里怎么会不慌乱,这两千两银票,不仅是银子,更是一个后盾。虽不算雪中送炭,却也是锦上添的第一支花,宋静节还是感念这份人情的。 等前头派人来搬行李时,宋静节已经赏了春苗二十两银子,也不看春苗脸上的失望之色,径直带着拨月去了前面。 镇南将军也已准备好了,立在一旁,那陆敏敏正跟在他身后。 宋静节走上前去,陆明先握拳抱掌,行了礼:“郡主。” “将军不必多礼,”宋静节也没避让,端立着受了这一礼:“我在这里叨扰数月,多亏将军照拂,贞襄感佩于心。” 陆明心中有数,知道宋静节的意思。只觉得这个小郡主不仅沉稳大气,还颇通人情世故,行事有度。日后进宫了,指不定能有一番前程。既然已经烧了热灶,何不再进一步。 于是笑的越发爽朗:“这里粗陋,委屈了郡主,郡主不怪罪就好。小女敏敏此次跟我一起进京,路上寂寞,小女倒可以陪伴郡主,给郡主排忧解郁,还请郡主不要嫌弃。” 同样的事,陆明做出来却坦荡磊落,并不让人生厌,宋静节抿嘴微笑,露出一对梨涡:“陆姑娘天真烂漫,我很喜欢,路上相互作伴罢。” 双方相视一笑,一笑定盟。 一番话毕,时辰就到了,一众浩浩荡荡启程。 赶路时不能看书,也没法刺绣,不过是发呆闲聊。宋静节趁机教拨月一些常用的礼仪规矩,只是拨月沉默少言,只听不说,终究太沉闷。倒是陆敏敏时不时被陆明赶来和宋静节搭话。 她是个一撩就着的性子,又自觉在宋静节面前失了颜面,所以往往说不了两句就自己把自己撩出气来,掀起帘子蹦下马车。不过一会又要嘟着嘴被赶过来,这样反反复复,闹闹腾腾的,倒是让宋静节疏散了一些愁绪。 白日车马驱动,晚上留宿驿站,宋静节只觉得摇摇晃晃,恍恍惚惚不知多少日,突听外面说一声:“神京到了!” 这一声让众人都振奋起来,越发快马加鞭,又过小半日,宋静节的马车停了下来。 冯立松在车辕旁站定:“郡主,到午门了。臣不能与郡主同行了。” 宋静节正要问,车又动了起来,只好咽住话头。敛眉肃容,坐不摆膝,背脊挺得直直的,双手交叠置于裙上,再端方不过。 不一会儿,车又停下来:“郡主,马车只能行至此处了,请郡主下车。” 拨月撩起锦帘,扶了宋静节踏着红漆小凳下车。 宋静节将将在金砖上踩实,目光掠过鳞次栉比的宫殿,青红琉璃瓦折射出绚丽的光彩。 有青衣宦官疾步行来,到了跟前利落的跪地行礼:“奴婢给郡主请安,皇上今儿个忙,让郡主不必去谢恩了,请您随奴婢去见过庄妃娘娘。” 第20章 规矩 一路青砖红墙,穿过一道道宫门,一座座殿宇。长长的永巷仿佛没有尽头,宫女太监脚步轻悄,遇到宋静节一行,熟稔地蹲下行礼,默然无声。 宋静节不敢张望,垂目无言。一路弯弯转转,走了三刻钟,忽听见一声脆笑:“婢子见过贞襄郡主。” 宋静节举目,一个二十七八的宫女子带着几个小宫女立在一座宫殿门前,盈盈下拜。 宋静节一路来看到的宫女都穿着墨绿色夹袄、绵绸裤子,这个宫女子却上穿一件玫瑰紫绣折枝立领出风毛长袄,下着一条缃色暗花长裙,头上插了两三支虫草金簪,既端妍庄重,又富贵华丽。 宋静节心知此人身份不同平常宫女,因不认识,也不敢贸然说话。好在领路的太监紧跟着哈腰打起招呼:“见过拂冬姑姑,今儿竟是您亲自来迎郡主。” 拂冬一笑,湖蓝□□眼儿耳坠一晃:“娘娘怕别人不妥帖,专点了我来候着,总算把郡主盼来了。既遇着我了,你回去吧。” 太监向宋静节行了礼就原路退下了。 拂冬这才微笑着牵了宋静节的手:“娘娘这几日成天念叨着您呢,令尊令堂忠义无双,为了救了我们四殿下,自身……”说着微微一顿,觑了眼宋静节。 只是宋静节看起来十分腼腆怕羞的样子,一直低着头,并不能看到脸色,拂冬接着道:“娘娘说了,以后万安宫就是您的家,娘娘会把您当亲生女儿一样待。” 宋静节这才明白自己这个贞襄郡主的由来,只是其中细节不详,不敢多说,只低低“嗯”一声。 拂冬见她这个样子,也不再多言:“娘娘和四殿下一早就等着您呢,您随我进去吧。” 宋静节一边跟着她走,一边抬头望,宫门上挂着鎏金匾额,上书“万安宫”三个大字,隽秀整齐。 跨进门槛,绕过了一座吉祥如意石屏风,才能看到宫室。不见娇妍的红花青草,却立着一株叫不出名字的参天古木,纹理斑驳深刻,不知年岁几何。古木边上衬着几颗松柏,树梢上尚有未化的积雪,白雪青松,格外风骨傲人。 正殿上挂着匾,题名“飞霜殿”,殿前守着的宫女连忙行了礼打帘子。 进了殿,暖气扑面而来,只来得及扫了一眼,挂着美人图的大理石屏风前的长案上,摆着紫檀玉罄架,青花观音樽,就被拂冬牵着过了雕花拱门,掀起百子戏婴毡布帘,进了东暖阁。 东暖阁里有着清新的瓜果香味,宋静节低着头,被拂冬带到中间站定,听她回话:“娘娘,贞襄郡主到了。” 马上有小宫女放了蒲团在宋静节脚前,宋静节跪地顿首:“见过庄妃娘娘。” 脸对着牡丹团花地毯,余光却看到左前方椅子上坐着一个男子,男子脚上石青色掐金朝靴被炭盆里的火光映的明灭不定。 “好孩子,一路舟车劳顿,可累坏了吧,快起来,到我这里来坐。”温婉的声音在宋静节头上响起,带着适当的怜爱。 拂冬赶紧搀起宋静节,将她引到庄妃坐着的软塌上。宋静节亦步亦趋,双手叠在裙上,欠着身子垂目坐下。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过来牵着她:“好孩子,抬头我看看。” 宋静节缓缓抬起头,眼前的女子看起来像是刚到花信之年,保养得宜的脸颊细腻丰润,一丝细纹也无,鬓发鸦青,只斜插着一支大红软翅金凤钗,戴着挖云翡翠里嵌蓝宝黑狐皮昭君套,穿着半新不旧的家常蜜合色缂丝窄褃袄,外罩二色金貂鼠比肩褂,下着一条秋香色弹墨洋绉裙。 庄妃靠在红呢软枕上,也打量了宋静节一遍,满脸的惊叹和笑意,冲着拂冬道:“你看看,好生俊俏的模样,满宫里的公主们我看都比不上她。” 拂冬侧着身,不住笑着点头:“可不是,还有咱们宫里新进的小丫头们,以前觉得还算水灵,等郡主来了,越发比的她们像个棒槌了。” 庄妃像是被逗乐了,直笑着说:“再没比你促狭的人,小心这话被她们听到了,一个个都找你去哭。”又伸手摸一摸宋静节的额角问:“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宋静节微垂着头,轻声回:“小女腊月里过了十二岁的生辰,名叫宋静节。” 庄妃念一遍:“静节。”微蹙了眉,低喃一句:“哪个静,哪个节?” 宋静节接口:“清闲贞静,守节整齐的静节。” 庄妃微愣,目光一凝,半直了身,“你读过书?” 宋静节心中一慌,眼角撇到下头坐在楠木椅子上喝茶的人,捏着杯盖的手一顿。她暗叹糟糕,脸上却努力稳住了:“是,父亲读过书,只是一直没能考上。父亲闲暇时,也教我认几个字。这一句父亲常念给我听,我就记住了。” 杯盖不过顿了那一下,随着宋静节的话,轻轻撇过茶沫,话音落了,端起茶碗,上好的大红袍,饮一口便气畅心舒。 庄妃听了也点头:“你父母只有你一个,自然看得娇些。读书识字是好事,你要是喜欢,我给你找老师。” 宋静节自然惶恐道谢。 后面又细细问了一路来发生了何事,与何人同行,身子可还吃得消,宋静节更加小心谨慎,一一回了。 说的久了,庄妃面上微露疲乏,拂冬赶紧道:“娘娘喜爱郡主,关切问询也不急在这一时。郡主连日奔波,想必累了,何不先让郡主歇两日,以后长长久久的住在咱们万安宫,娘娘还怕没时候问吗?” 庄妃点头,笑着嗔怪:“我倒忘了这个,你既想着了,怎不早点提醒我。”又转头对下首坐着的云衍道:“你们是旧相识,她刚来难免不适,你带她去棠妆阁,有什么事多帮着她。” 云衍长腿一伸,站起来应道:“是,儿子知道了。” 庄妃又拉着宋静节的手,慈爱的拍一拍:“你去吧,有什么喜欢的不喜欢的,都只管说,让衍儿来告诉我,必得把这当做自个家才是。” 宋静节屈膝:“是,多谢娘娘。” 拂冬送他二人出了殿门,看着他们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走着,等他们走远了,才又回了暖阁。 庄妃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拂冬坐在脚踏上,拿起丝绵软锤,给庄妃捶腿:“娘娘,这位郡主的规矩实在太好了。” 庄妃没睁眼,换个姿势侧身靠着:“你也看出来了。” 拂冬点头,想到庄妃看不到,又开口:“是,行不动裙,坐不离膝,这样好的规矩,倒像是宫里教出来的。喜怒不形,不骄不躁,很有大家贵女的风范。这样的品格,连秀才都没考取过的小乡绅可教不出来。” “嗯,”庄妃沉沉道:“就是豪门贵族里,也少有这么好的。不必说,贞襄必是东晋或西楚的贵女,衍儿隐瞒的可不少。” 拂冬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接话,室内静了半晌。 等庄妃睁开眼时,开口就吩咐:“我们看得出来,别人难道看不出来?给贞襄报病吧,就说车马劳顿加之水土不服,路上就病了,让范文良来把脉开方子。传我的话,病好之前,除了我宫里的人,任何人都不能探望贞襄,让棠妆阁伺候的人机灵点,把好门户。” 这边已传出来宋静节病了,不见外客。那厢云衍带着宋静节进了棠妆阁,棠妆阁是面阔三间、进深两间的屋子,玲珑小巧,却精美别致。 宫女八名,太监两名,跪在宋静节面前。 云衍指着他们,对宋静节说:“棠妆阁地方浅,人多了反而拥挤,这几个人还算能用,你先使着,有不顺手的以后换了就行。”又严厉道:“你们既然进了棠妆阁,以前的事就都忘了,以后只有郡主一个主子,万事以郡主安危为重,可记住了?” 众人叩首:“是,奴婢们定忠心伺候郡主,请郡主赐名。” 宋静节听着他方才说“以前的事就都忘了”,心中微怔。看着这些今后日夜相对,朝夕不离的人,轻吸一口气,伸出手,一个一个顺着指过去:“你叫念礼、你叫念仪,忆诗,忆书,记苏,记合,思瑞,思琼,”话音一顿,指着两个太监:“你们原叫什么名,就还叫什么名吧。” “奴才张文全,奴才王忠。” 宋静节点头,把一直跟在身后的拨月拉到前面来:“这是我的贴身婢女拨月,你们以后好好相处罢。除了拨月,都先出去吧。” 云衍见宋静节安排有度,由着她打发走了下人,带着她到处走走看看。 靠东边那间有半面墙镶着琉璃,清亮明澈,做了书房,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后头用镂空花罩隔开,立着四折檀木屏风架,里面设了炕榻。 中间一间用大理石屏风隔开,挂着寒梅图,前面是会客的正堂,后头是小花厅。 西边后面一间净室,前面是卧房。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宋静节慢慢走着,眼睛一一看过去,心里却不知落在何处。站在花厅里,指尖摸着博古架上的青釉莲叶罐,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雾。 后头云衍终于迟疑着开了口,:“朝中事务繁杂,宣旨的人去的晚了,你在虎牙寨有没有受委屈?” 宋静节手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垂首拜下:“多谢殿下关心,小女一切都好。” 第21章 脸色 云衍看着宋静节头顶细细密密的黑发,恭顺的垂着头,白皙腻泽的颈项弯出一个柔软的弧度,不知为什么,他莫名有些气滞。 停得这一晌,宋静节依旧躬身半蹲着,纹丝不动。 云衍没有伸手去扶,沉沉开口:“不必多礼。以后不用这样客气,还同以前一样叫我名字就行。或者,你既封了郡主,叫我一声四哥也行。” 宋静节起身,抿了抿唇:“殿下仁厚,小女不敢。” 云衍心底突然生出些许烦躁,看宋静节婷婷立着,眉目不惊的样子,待要开口,又不知说什么好,索性丢下一句:“你先好好休息吧,有事让他们来找我。” 也不等宋静节说话,径直转身走了。 宋静节倒是一愣,但他走了,总比杵在这里让人不自在地好。吐出一口浊气,让拨月将人叫进来,服侍着梳洗。 云衍阴沉着脸出了棠妆阁,在外头候着的贴身太监孙问行立马跟上去,看着自家主子脸色不好,心中一紧,莫非是新来的郡主不识抬举。 孙问行思忖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开口:“奴才刚打听着,飞霜殿派人去了太医院,说是贞襄郡主病了。拂冬姑姑也传话出来,说庄妃娘娘疼惜郡主,不让人来打扰郡主养病。” 云衍正往飞霜殿走的脚步,猛然就停了下来。皱着眉想了好一会,才转身出了万安宫,往惠嫔住的未央宫去。 进了未央宫,也不去向惠嫔问安,只熟门熟路的往文晖堂去。八皇子的贴身太监李华在门口守着,一见云衍赶忙跪下行礼,云衍停也不停从他眼前踏进了门。 孙问行看在眼里,越发觉得主子今天心情不好的很,也不敢跟上去找晦气。于是一把拉起李华,看李华正望着四殿下的背影满脸惊异,赶忙笑嘻嘻的打岔:“咱哥俩可有几日没聚一聚了。” 李华果然笑着接口:“自从四殿下回来,圣人每天都要召见,哥哥你也成了红人了,小弟哪有那个福气天天见着您呐。” 外头两个太监契阔地热闹,里面两个主子却是轻悄悄的相对无言。 八皇子云役看着自己这位四哥,一进来就沉着脸坐在椅子上。他说了两三句,人家也不开口,索性也不说话,继续擦手上的匕首。 云衍就这么坐了半刻钟,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就“铛”地扔下杯子:“大冬天的就让爷吃冷茶,你这里伺候的奴才们也太自在了!” 云役把匕首收起来挂在腰间,挑着剑眉啧啧道:“我说四哥,您这一向是个大忙人,弟弟去了向庄妃娘娘请了几次安都没能见着你。如今你气不顺了,就想起来到弟弟这里撒火啊。” 云衍往椅背上一趟,敲一敲楠木茶案:“先给我弄杯茶来。” 云役翻着白眼:“谁不知道你就爱喝大红袍,我母妃这儿就得着那么一点,还不让我喝,说专给你留着的。”说完朝外面吩咐一声。 云衍也勾着唇角讽道:“就你那牛饮,再好的茶给你也是糟蹋,有杯白水都能打发你了,可见惠嫔娘娘是懂茶惜茶的人。” 云役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样子:“不就是为了解渴嘛,喝个茶还分出那么十七八道工序,等茶煮好了,人早渴死了。我就不知道山泉水煮的和雪水煮的能喝出什么差别来。还有我姐那样的,去年春天一大早上去灼华园里采什么桃花上的露水,真是没事闲的,瞎折腾。” 云衍撇他一眼:“粗俗武夫。” 云役立马回一句:“穷酸文人。” 两人斗着嘴,孙问行端了茶进来,躬着身子小心的放在案上,正要走了,就听云役问:“孙问行,我四哥今儿是在哪受气了,脸都要绿了。” 孙问行心里直叫苦,赔笑着转过身,弯腰回道:“八殿下说的哪里话,奴才可不知道。” 云役一拍桌子,茶碗震地“哐当”响:“好小子,我四哥气不顺来我这都要摔茶碗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伺候的?四哥刚说我的奴才自在,我看你这小子才是真得意呢!” 孙问行哭丧了脸,偷偷看一眼云衍,见他只管喝茶,气色倒比之前看起来好,才低低回道:“主子进棠妆阁的时候还好好的……” “棠妆阁?”云役皱眉想了想:“上回去给庄妃娘娘请安,娘娘正吩咐把棠妆阁收拾出来,好像说是要给那位新封的贞襄郡主住的。” 孙问行点头哈腰:“是,娘娘让主子带贞襄郡主去棠妆阁,主子没一会出来就……就……” 云衍放下茶杯,虚踢一脚:“要你多嘴,滚出去。” 孙问行耷拉着眉,心里却一松,顺着云衍的脚跪下来往后滚了两步:“是是,奴才这就滚出去。” 等孙问行出去了,云役才撇嘴:“嫌他多嘴,你早干什么去了,非得等他都说完了,你才踢他,就见不得你这穷酸文人样。” 云衍气一滞,抿住唇眯了眼角,抓着案边的玉如意丢过去。 云役长手一挡,稳稳接住了:“你别净扔我们家东西啊,我母妃可比不上庄母妃,财大气粗的,你摔碎了,我就去找庄母妃赔。” 说着看云衍又抄起了将军罐,赶忙讨饶:“四哥,是我错了,你放下,放下。咱说正事,你是不是在贞襄那里挨了软钉子了?” 云衍一顿,沉着脸慢慢放下将军罐。 云役见他脸色就知道猜对了,叹着气道:“这有什么的,你把人娇滴滴的小姑娘扔在贼窝里当人质,自己跑了,虽然说现在接回来了,也封了郡主……别人看着本朝第一个异性郡主是多大的荣宠,可依我看这个荣宠与其说是给贞襄的,不如说是给你们万安宫的。” 云衍只皱紧眉头听着,也不反驳。 云役少见自己四哥这个样子,反倒笑起来,说的更起劲了:“虽然对外一直说的是你病了一场,可你‘病’一好,就暴出平城有敌国刺客的事,父皇震怒之下,把九门提督赵不思流放了,要不是吏部尚书力保,赵源这个京兆尹也没好果子吃。” 这一个月来,朝堂震动,皇帝干净利落的流放了一个心腹大臣。满京里抓刺客,凡是沾了边的大臣都拉出来追责。动静极大,闹的满城风雨,还日日带着云衍上朝,直到武安侯从边关递了折子上谏,皇帝当着满朝文武感叹了一番武安侯的忠心,就着这个梯子罢了手,这场风浪才渐渐平息下来。 云衍如今是炙手可热,可看着大臣们对他越来越恭敬的样子,再想一想皇帝高高在上看在眼里却一句话不说,还有太子那讳莫如深的表情,心里微微泛苦。此时云役说起来,他只能苦笑摇头。 云役当然知道,这宫里的炙手可热,就等同于被架在火上烤,可看着一贯冷静稳重的四哥露出这么无奈愁苦的表情,反倒乐了:“父皇还毫无缘由的封了个异性郡主,就安置在万安宫。这个把月,飞霜殿的门槛都被送赏赐的内侍踏薄一层。贞襄痛失双亲,扣押山寨,受了这么多苦,实惠却都给你得了,还不兴人家甩个脸色啊。” 这话听完,云衍果然不再绷着脸:“我也没料到父皇会封郡主,本来只是想要父皇一句话,以后就算将她安置在武安侯府,京里的人也不能轻视她。” 云役没心没肺笑起来:“你这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父皇一气封了个异性郡主,这么大的恩宠,把你这半年吃的苦给抵的干干净净。至于贞襄,好好的女孩儿,到这么个四四方方魑魅魍魉的地方来,要是个聪明人,指不定怎么骂你。” 云衍想到那双清灵透彻的眼睛,那是再通透不过的人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云役看他这样子,又有些不忍,大大咧咧宽慰起来:“女孩子耍小脾气嘛,哄一哄就好啦。总归人家双亲因你而亡,自家也为了你在土匪窝里受了番惊吓,就算冲你发发脾气,你也不能计较啊。” 云衍满脸头疼,揉着眉心叹气:“要怎么哄?” 云役大手一挥:“了不起就是绫罗绸缎,金银首饰,美食点心啦。像我姐,不管多生气,只要我给她一盘牛乳饼,她肯定就什么都忘了。” “又编排我什么呢?”话音才落,一个宫装妙龄女子大步踏进来,冲云衍笑着行礼:“四哥。” 云役赶紧收了得意洋洋的神态,站起来叫一声:“三姐,”然后冲外头喊:“李华,快给三公主端盘牛乳饼来。” 果然三公主听了就开心的笑起来,嘴上却还说:“你这咋咋呼呼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你也就比四哥小了三岁,可我看,就是再给你三十年,你也不能像四哥那么沉稳。你小时候从假山上滚下来,病了几个月,母亲才叫你习武强身,没想到倒让你养成个莽汉的性子。” 云衍笑睨着云役,云役想着刚才夸下的海口,呵呵笑两声,又故作殷勤道:“三姐说的是。咦,三姐这件衣服,我看到五妹妹和六妹妹好像有差不多的。” 三公主笑意一凝,咬着牙道:“云滟和云潋这两个小丫头,就喜欢和我作对,凡我有的,非要做个差不多的和我比。可恨她两是双生姊妹,长的那么像,一出现就抢我的风头。” 云役昂起头来,只差有个扇子摇一摇:“三姐姐兰质蕙心,不用和那两个七八岁的小丫头片子计较。我听说最近京城里的夫人太太们流行起了靠色三镶的领袖,我刚得了一匹蜀锦缎子,给三姐姐做衣裳吧,就做这个最流行的款式,一定能艳压群芳。” 三公主睁大眼:“当真?”欢欢喜喜笑起来:“果然是我亲弟弟,姐姐没白疼你。” 云役一边说着:“那可不。”一边得意地冲云衍飞个眼色。 云衍失笑,端起茶盅,看他们姐弟两个耍宝。 李华端了牛乳饼上来,三公主食指大动,拿起来咬一口,眯着眼儿道:“对了,四哥,今天是贞襄进宫的日子吧,我听我母妃说过她的事,唉,怪可怜的。她收拾好了没,我等会就去看看她。” 云衍早已脸色如常:“最近恐怕见不着了,她病了,母妃吩咐让她好生养病,病好了再来各宫拜见。” 三公主啃一口牛乳饼,皱着鼻子:“也是,赶了这么久的路,身子怎么吃得消。何况由南入北,越来越冷,也容易生病。那只能等她病好了再见了。” 这话倒提醒了云衍,羊肠谷这时候约莫都要开春了,平城里却还是大雪纷纷。他有了事要办,站起来掸一掸衣摆:“我还没去给惠嫔娘娘请安,先不和你们闲话了。” 三公主也跟着站起来,手上还拿着饼:“我刚从母妃那儿来,母妃去万安宫了,说是去和庄妃娘娘说说话。” 云衍点头:“那我下次再来见惠嫔娘娘吧。” 三人辞别,云衍一出来,就问孙问行:”月前父皇赏我的东西里,有没有好的毛料子?” 孙问行心里奇怪,一向不操心这些的主子,怎么问起这个来,嘴里却如实回道:“有好些呢,还有庄妃娘娘给的。有银鼠皮三十张,水貂皮二十张,狐狸皮白色黑色各十五张,猞猁皮十五张,另有猩猩毡、雀金呢、凫靥裘若干……” 云衍也不嫌他说的琐碎,一路侧耳细细听着。 第22章 没完 “病了?可怜见的,倒是我来的不巧。“惠嫔摘下手上的香鼠筒子,递给身后的宫女。 庄妃歪在软枕上,随手放下银唾盒,坐直了身子:“陪我说说话也一样,我心里正没着落,也只能和你说两句。” 拂冬闻言和熙春对一个眼神,留着熙春在殿内伺候,拂冬给小宫女们打了手势,一干人默默行了蹲礼,鱼贯而出。 惠嫔接过八角镂空紫铜手炉,笑起来更显得温厚:“要我说,病了也好。凡事只要开了先例,总是引人注目的。何况圣人连个理由也不说,就封了开国以来第一个异性郡主。” 庄妃这几日有些害喜,平日爱吃的现在竟闻都闻不得,从前不吃酸,如今却恨不得摘了树上才结出来的青果子吃。 捻一颗酸梅,苦笑:“只有你最懂我。为了贞襄,外朝是物议沸腾,因圣人亲自点了由我来教养,都在猜和老四在万安宫‘养病’半年有关。这原是实情,可为着圣人的心意,我还得帮着遮掩。” 惠嫔点着头:“确实憋屈人,”眼睛又朝西边一舜:“皇后过的也不比你好。宗室女眷的事,怎么也不该越过皇后,可圣人这次连知会她一声都没有,直接就下了圣旨,连住处都点好了,可不是明晃晃的打了她的脸。” 庄妃酸的口舌生津,轻轻“嘶”了一声,摸着肚子道:“这才是咱们圣人高明的地方,一个郡主,既补偿了老四,又罚了皇后。老四被劫这件事,就算是了结了。可我要个孤女郡主有什么用,真是吞了黄连还要谢恩。” 惠嫔也收了笑,皱着眉,眼里透出冷意:“她也不是第一次戕害皇嗣了,这次至少还有个不咸不淡的郡主做交代,上次可是直接压下去了,我就看圣人还能忍她到几时。” 庄妃正要开口,拂冬掀了帘子进来:“娘娘,范太医来了。” 庄妃微蹙秀眉,随意挥一挥手:“让他去棠妆阁,用心开方子。如今春寒料峭的,出门也是受罪,七月流火,等盛夏过了,七夕乞巧的时候,再让女儿家出来过节。” 拂冬点头称是,亲自带了范文良往棠妆阁去。 棠妆阁里,宋静节梳洗好了,坐在妆台前,由拨月用大毛巾子擦头发,自己随手拨弄着妆奁里的钗环。 满满一桌子的首饰,念礼和念仪一件件的唱名,金步摇、朝阳凤钗、玉搔头、犀牛角梳篦,每一套不是十二件就是二十四件的,精美华贵,满室浮光。 忆书忆诗在脚边开着箱笼,都是庄妃提前送过来的衣裳。盘金织锦的长袄上,指肚大的祖母绿领扣熠熠生辉,撒花灰鼠皮裙用金线绣满祥云,毛色光滑的银红团花貂裘排穗褂,双面烧狐狸毛鹤氅柔软华丽,还有那数不尽的青金闪绿长褙子、掐金满绣比甲、弹墨袜、羊皮靴。 记苏接过衣服,该挂的挂起来,该叠的分门别类装进楠木箱子。记合再把这几日能穿的衣裳放在竹香笼上熏香,梅花饼掰下一角丢进去,幽幽清香一点一点渗出来。 思琼忙着收拾杯盏茶具,挂好了焦尾琴,暖玉做的棋子也收起来,再把刚刚送过来的书和画摆在架子上。 思瑞掀了帘进来报:“郡主,拂冬姑姑领着太医院范大人来了。” 话音一落,宫女们合上箱子,上前搀了宋静节躺在床上,落下软烟罗纱帐。 不一时,拂冬就进来了,在床边垂手请安:“郡主,娘娘担忧郡主一路辛劳,特地请了太医院院判范大人来给您请平安脉。” 宋静节轻柔的嗓音从天水碧帐子里透出来:“多谢娘娘记挂。” 拂冬看着室内虽乱,服侍的宫女却还算有条不紊,心中暗暗点头,请了范太医进来。 宋静节伸出一只手,腕上覆一条帕子,范太医跪在脚踏上低头把脉。 “范文良这些年倒还得用,娘娘提携他,不过几年都做到院判了。”惠嫔听着庄妃的安排,心里算一算,现在不过四月中旬,到七月七,贞襄这一病可要花上三个月了。 庄妃将核吐在喜鹊绕梅小银盘里,扶一扶后腰,熙春赶忙又放了个大迎枕让她靠着,庄妃点头:“他是个聪明人,两个兄弟又都投在我父亲门下,他不敢不忠心。我只取一个忠字,他要什么我给不了的。” 惠嫔点头慨叹:“那年我的老八从假山上滚下来,就是范文良来看的。那会我还只是个才人,要不是娘娘施以援手,老八早就没命了,这事也捅不到圣人眼前。这些年,若没有娘娘的回护,我还不知要吃皇后多少苦,又怎么能有今天的嫔位。” 庄妃换个姿势歪着,摆一摆手:“我是唇亡齿寒,怀娠的嫔妃小产也就罢了,连出生了的皇子都不放过,那今日是你的老八,明日恐怕就是我的老四了。” 惠嫔冷哼一声,咬着牙道:“她的孩子一落地就封了太子,到十岁上却急病而亡了,自己没了孩子,就见不得别人有孩子。从天授七年先太子去世到天授十二年,除了她的四公主,满宫里一个皇嗣都没有降生。” 庄妃也冷了眸子,端起一杯老君眉,满面寒霜:“那几年滑胎的嫔妃可不少,要不是她手伸的太长,连老八也差点摔下假山没命,皇上恐怕还未必会管。” 惠嫔胸膛起伏,一只手握紧了扶手,语气愤恨:“说是管,也不过是训斥一顿。如今不是一样,此番四殿下何等凶险,也不过是让她没脸,就算完了。” “完了?没完。”庄妃重重放下茶碗,眉梢嘴角都是凉意:“上次皇上自己也沉浸在丧子之痛里,所以才对她格外怜惜,只削了她的宫权,由我协理六宫。她就立刻乖觉的收养了老五,低阶宫嫔皇子公主一个接一个的生的。” 惠嫔讥诮一笑:“皇后失了先太子,收养了无母的五皇子,可皇上以还不到玉碟大修之年为由,并没答应将五皇子记在皇后名下做嫡子。” 庄妃含着梅子,忽然笑了起来:“皇上对她也没剩下多少情分了,她要是停了手,我们就推着她往前走走,看看这所剩无几的情分,经得几次消磨。” 惠嫔也缓了神色,看着庄妃微微隆起的腰腹,笑起来:“好在现在老四和老八都好好的,你肚子里又有了一个,人多势众,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唉,你还说,”庄妃吐出梅子核:“也是老八那一次吓到了我,我这些年从不想再生一个,一是怕孕中事多,不能护老四周全,二是担心皇后以怀孕不能劳神为由,将宫权要回去。这些事我也没瞒过老四,我原还担心他一回来,见我怀了身子会寒心。” 惠嫔放下手炉,端起茶来吃:“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四殿下又温厚,你也太多心了。你看云潇这丫头和老八,见天儿的闹腾,真是把我烦的不行,我说一说吧,这两个还齐心来对付我。” 两人说着儿女经,熙春唤了小宫女进来,添炭盆换茶水上点心,忙碌起来那点寒意就都散了。 忙过了一阵,熙春皱着眉在殿门前站了会,指了个小宫女:“你去棠妆阁看看,你拂冬姑姑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 拂冬也在纳闷,本来是让范太医来做出戏,没想到假戏做成了真。 “郡主体内寒气淤积至深,已损伤肺腑,形成缠绵之势,要缓缓的养几年才能好尽。还有脚伤,虽然郡主年幼骨软,可伤情反复,病态加重,现在看着还好,但若不好好调养,等年纪大了,一遇天气变化就会酸疼难当。”范太医一边说,一边收起了搁手腕的小软枕。 拂冬听的都有些愣,看着层层叠叠的纱帐,心里倒有些怜惜宋静节,开口问道:“拔除寒气是长年累月的事,倒是脚伤,多久能好?” 范太医整理着药箱:“伤筋动骨一百天,卑职开了方子和外敷的药,郡主每日好好用药,三个月左右就能好了。” 念礼听了,想起来一事,从小立柜里翻出三四个小瓷瓶,拿给范太医看:“这是四殿下之前拿来,吩咐婢子给郡主用的。” 范太医接过来一个个细看,又打开塞子闻了闻,才点头道:“都是上好的伤药。这两瓶揉在脚伤处,等油化进皮肤才行。这两瓶是治冻伤的药,手脚都能用。” 念礼一一记住了,果然和云衍说的一样,忙谢过范太医,让张文全和王忠跟着去开方子抓药。 帘子撩起来,宋静节穿着藕合纱衫、绿绫袷裤,歪在靠枕上,一段腰身陷进去,玲珑有致。 拂冬看着这娇娇弱弱的样子,满屋子炭盆拢出的热气也没能让脸颊红润起来,上前试一试她的手,还算暖和,才松一口气:“郡主好生保养,无论什么贵重的药,娘娘那里都有,只要是对症的,尽管来取。您安心养病,万不能和四殿下一样,怕吃苦药就都倒了。” 宋静节垂着小脸,蹙眉点头。 拂冬又嘱咐了念礼念仪一遍,才回去复命。 念礼不敢怠慢,拿着伤药瓶子,在脚踏上坐下来,哄着宋静节:“郡主,才刚范太医也说了,这是上好的药,四殿下也吩咐婢子,日日不间断的给您敷,趁这会才梳洗了,婢子帮您敷药吧。” 宋静节披上一件褙子,把脚伸给念礼,看着念礼十指尖尖,轻揉的搓着自己的脚踝,一晃神就想起云衍从前给她敷药的样子。 第23章 日暖 逃亡的时候常常夜宿荒村野地,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宋静节记得有几次运气好,找到了能栖身的废弃庙宇。 庙里菩萨塑身都残破了,香案香炉倒在地上,幔帐落满灰尘,横七竖八的耷拉着。也曾有赶路人在此歇脚,庙内还有稻草和柴堆。 云衍生了火,打理出一块空地,把外袍脱下来铺在稻草上,扶了她坐好。自己蹲下来,轻巧地脱了她的鞋袜,避开伤处,一点也不会疼。 破门透风,火光被吹得摇曳不定。嫩生生的脚丫子被他捧在手心里,常年拉弓练字的大手厚茧粗糙,更显得小脚洁白莹润。 十个脚趾头好似白白糯糯的元宵汤团,脚跟处有块冻疮还没好,皱皱巴巴透着微红,像是不小心揉出折痕的宣纸,让人不自禁的想要抚平。 最初她日日到了夜间就发热,直烧地神智不清,云衍也就顾不得避讳,亲自给她敷伤换药。等后来看她将布条毫无章法的缠成一团,云衍连连摇头,接过手就拆了重来。 此后她就再也没能沾手,只看着云衍轻车熟路的拆开脏污的布带,用浸湿的帕子将脚轻柔的擦干净。把药油倒在手心搓热,再将手覆上她的脚踝。 用上三分力气,她就疼的直抽气,咬着唇看玉足在他掌中被揉捏变形,滑腻腻软若无骨。搓的久了,莹白的小脚慢慢沁出粉色,像初春梨花刚绽开的花心,也像盛夏晃悠悠立出湖面的菡萏,尖尖上还颤着露水。 她蹙着眉心,紧抿住双唇,实在忍不得了,唇角不自主地溢出半声轻哼。云衍手上就会轻上些许,药油腻在脚踝上亮晶晶的,腿半抬着,有一滴将要顺着小腿滑下去,云衍伸手去截,再用力压进细嫩的肌肤里,听头上果然传来一声带着痛苦的娇柔抽气。 等药油化尽了,手抚在脚丫上,各自滚烫烫的。再将粘稠漆黑的膏药敷上去,缠上雪白干净的布带子,在脚背系个结,云衍吁出一口气。 她赶紧缩回脚,低着头,脖子折成一条曲线,脸被火光烤的粉艳艳,身上暖洋洋的,倒下竟就睡着了。 半夜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只觉得脚上细细的麻痒,似乎还在上药,云衍用力将手压进肌肤,疼的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梦境瞬间就破了,她人还没醒,就先皱了眉头,长长的眼睫颤了颤。有叽叽吱吱的声音,在落针可闻寒夜里清晰入耳。 宋静节吓的一个激灵,撑起胳膊来,只见有个灰色影子拖着长尾巴趴在自己脚脖子上,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与她对视,细长的胡须不住的抖动,尖嘴里还发着吱吱声。 一时间吓得魂飞魄散,毛发倒竖,张嘴就发出一声尖叫。 云衍一跃而起,老鼠到这时才四处逃窜。云衍心中有了数,一个箭步过去就将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轻哄着:“没事了,不怕不怕,没事了。” 宋静节牢牢抓着他的胳膊,雪白着小脸,抖着手要去摸自己的脚。 云衍怕她带动脚伤,伸手将小手拢回来,自己走过去看。袜子被咬开了一个小洞,脚趾上也有一点红,却也没破皮流血,这才稍稍安心。看宋静节惊魂未定的样子,只道:“没事,没咬到你,别怕。我在旁边守着,不会再有东西过来了,你睡吧。” 宋静节撑的直直的胳膊就一软,云衍眼疾手快的伸手护住她的头,扶她慢慢躺下,宋静节抓着他的衣袖再也不肯放。 好几个晚上都睡不踏实,闭上眼睛就是老鼠在啃自己的肉。云衍无法,只好夜夜坐在她身边,由她攥着衣袖,等她睡着了才去休息。 那些戒备排斥,就在这夜夜的更漏中,一点一滴的渐渐消磨了。生死与共,患难相依,便是从前再多的怨气,也挡不住日渐加深的依赖和亲近。 如今满目琳琅,荣华无双,她看着念礼饱满的脸颊,却想着在漫天大火中消逝的那些同样青春貌美的女孩子们。满心芥蒂,复又涌上心头,无可排遣。 宋静节长长叹一口气,上完了药,再也没有精神支撑,倒在床上。由着念礼给她盖上锦被,放下帐子,细细掖进垫子里。 后面几天宋静节都怏怏地,庄妃免了她请安,只让她专心养病。她不能出门,这小屋子来来回回走几趟,也没什么趣,便只歪在床头看书。 云衍竟日日都来,宋静节听了通报,赶紧起来换衣服拢头发。等云衍进来了,还是和第一日一样,恭恭敬敬的行礼,云衍却没再被气走。 她不说话,他就自己找个地方看书,自在的像是在自己屋里似的,虽然每日都只待两刻钟就要走。可宋静节看着宫女太监们殷勤的跟在他身边忙前忙后,倒被气的抿住唇。偏偏又不肯示弱,明明疲累得很,却还要强撑着精神默默坐着。 等云衍走时,才发现她满面乏色,脸上也有些白,默一默,只吩咐宫人们用心伺候,就拔脚走了。 等次日再来,云衍就止住了要通报的王忠,摆一摆手,把孙问行也留在外面,自己抬腿进去了。 宋静节以为他受了两天的冷脸,今日必定不会再来。吃过午饭,就散了一头长发,拿一本《博异志》在手上,翻了两页,手垂在床边,竟睡着了。 她喜静,宫女们知道了,也少进内室来吵她。拨月昨天就和小宫女们一起学规矩去了,这会她静悄悄的睡了,也无人知道。 云衍进了卧房,抬手让宫人轻声,宫女们蹲下来行了礼,云衍手一挥,众人就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日光从雕花窗格里照进来,映出一室光影。炭盆放在四角上散着热气,云衍一进来就觉得有些闷。从水晶帘外看进去,小人影侧卧在榻上,一头青丝铺满了软枕,身上搭着厚毯子。仔细一看才发现书掉在床上了,胳膊也伸在外面。 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云衍想着这句,却不由自主拨开了水晶帘,珠粒叮当清响,竟也没吵醒她。轻轻从她手里拿走书,在把毯子边角拉上来盖住胳膊。看她睡梦中,微嘟着小嘴,少有的娇俏可人,和这两日横眉冷目的模样大不相同。 在床边站了会,才转身出去,把窗开出一点缝隙,透一透风,室内果然清爽了一些。他看一眼刚刚拿到手上的书,心里一笑,这小丫头看的东西倒杂。坐在靠窗的炕榻上,喝着茶,就着这本《博异志》翻起来。 一室安谧,只有书页沙沙作响。 不知睡了多久,宋静节才醒过来,光亮把眼皮都染成橘色,她拧着细眉,迷迷蒙蒙的睁开眼。 有人侧坐在窗前,背着光只能看到一个剪影。头发束起来,雕龙玉冠氤着光,鬓如刀裁,剑眉深目,一管鼻子笔直挺拔,薄唇紧抿。捧着书一页页翻,修长的手指捻在书角。 云衍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突然偏头看过来,隔着珠帘,四目相对。宋静节还有些发怔,云衍放下书,一甩袍角,迈了腿过来,腰上和田红玉双龙佩的流苏随着脚步,一下一下抛出来。 水晶噼啪相撞,宋静节似乎被惊得回了神,手一撑坐起来。背光的人影快走两步,在她眼前俯下身,宋静节整个被笼罩在阴影里。却见云衍伸手拿了大迎枕,放在她背后,宋静节仰着头,贝齿咬住了唇内的嫩肉。 云衍退后一步,看宋静节神思不属的样子,皱了浓眉,伸手去探她光洁的额头。 宋静节睁大杏眼,往后一仰。 云衍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宋静节掀了被子站起来,一身轻薄纱衫越发显得人羸弱可怜。 宋静节右手叠在左手上,双手虚握置于腰间,正要弯腰福身,云衍开了口:“我这就走了,你记得喝药。昨儿我在母妃那里吃了新做的果脯,味道还不错,给你带了点过来,喝完了药就可以吃,只是甜食不宜贪多,”顿了下,似乎是想了想:“每次最多吃五粒。你好生歇着,我明儿再来。” 依旧是说完就走,也不管宋静节张口要说话。话又被堵在嗓子里,宋静节噎了下,鼓着脸颊,扯了把床边挂着的香荷包泄愤,才坐在床上喊:“来人。” 念礼马上进来了,笑盈盈地给她披上一件褙子:“郡主醒了,可要吃茶?” 宋静节微微摇头,忆书端着药碗和忆诗一起进来。 “郡主,该喝药了。”忆书拿着小汤匙,舀一匙递到宋静节嘴边。 宋静节看着黑黢黢的汤药,光闻着就觉得苦,推开忆书的手,自己把碗接过来,仰着脖子一口喝尽。 小脸皱成一团,咽下最后一口,忆诗手上的小碟就摆在了宋静节面前,玛瑙碟上是深红色的果脯,不多不少正好五粒。 宋静节嘴里苦的不行,叉了一枚放进嘴里,甜腻的蜜汁在舌尖上化开,宋静节猛地皱起眉头“唔”了一声。 念礼脸色一变,赶紧捧了银痰盂过来,宋静节一口把果脯吐出来。 又忙漱了口,她才觉得嘴里舒服了些。 看着盘里剩下的果脯,瞧一眼都觉得甜的齁喉咙,拿绢子擦着嘴角:“这么甜怎么能吃。” 忆书最先反应过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想必是娘娘孕中口味重,小厨房特意做得甜些。殿下偏爱吃甜口的,点心里放的糖也比常人多两三倍,可能是殿下觉得娘娘那儿的果脯合口味,所以拿过来了,只是郡主吃不了这么甜的。” 念礼们听完眼睛一弯,忍不住要笑,又不敢在宋静节面前失态,都纷纷拿腰间的汗巾子捂住了嘴。 宋静节看着剩下的四粒胭脂果脯,忍了半晌,终于还是弯了唇角,抿出两个梨涡来。 第24章 破冰 次日,宋静节一早起来就穿戴整齐,强撑着坐在炕榻上,绣花打发时间,不一会就朝外看看。 等下午听见王忠和张文全在窗下闲聊,说云衍今日去了武安侯府,宋静节看着手上的绣绷子,这大半天连一朵花都没绣出来,瞬间觉得无趣的很。索性丢开手,又换了衣服躺下了。 这会睡了,晚上就走了困,直到三更天才合上眼。第二日自然起的晚了,眼下有些黛青,念礼也不敢让她劳神,诗书针线都收起来,只摆了些九连环、万花筒之类的玩物在床边,宋静节半躺着,拨弄着这些东西提不起精神。 听见有脚步声进来,才恹恹地开口:“都拿走吧,我躺会。”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听见的却是云衍的声音。 宋静节猛然抬头,就见云衍蹙着眉大步迈过来,身后还跟着捧满衣料的内侍。 云衍站在床边,看宋静节穿着一件印鸢尾花的绸衫,歪在床头上,发丝散乱,脸色疲乏。云衍自家脸色也难看起来,扬声问念礼:“这是怎么了?” 念礼匆匆进来,照实回道:“郡主昨儿一大早就起来绣花,下晌午歇地迟了,晚上走了困,所以今日精神不济。” 云衍听着,见宋静节脸上微微有些尴尬,咬着唇扭了头。挥挥手:“你们下去吧,孙问行把衣裳毛料都给念礼收起来。” 等二人退下去了,云衍才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来,思忖着开口:“昨儿二舅舅传话进来,因我年前被劫持出京的事,如今京兆尹担着干系,托了二舅舅来问我详情,所以一整天都待在武安侯府。” 宋静节绞着被面,昨日明明是不想在他面前示弱,所以才整装以待,可说出来却像是专门等着他似的。此时再想说一句与我何干,听起来却更像是赌气的话,平白显得亲昵,所以干脆不做声。 云衍见她神色漠然不搭话,却并没恼怒,自己也不知道哪来地这么好的耐心,继续道:“北方比南面冷,冬日也长得多,你难免不适应。我拿了些毛料子来,做褂子、披风、兜帽、暖耳、手筒都不错,你有精神了就去挑挑看,让念礼拿下去做。屋子里有炭盆倒还好,外头雪还没化尽,你要是闷了,出去散散也行,只不要出棠妆阁,也要有人跟着,还要多穿点,不能再添了病症。” 宋静节听他说个不住,一边伸手将长发拢到胸前,一边忍不住想他还是这样絮叨。 云衍见她捏着自己的发尖,手上的冻疮裂口已经好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又问:“这几天可有抹药?我拿的两瓶冻伤药,是小时候母妃给我用的,如今宫里也找不出几瓶了。每日早晚各抹一次,免得来年复发。” 宋静节想起从前都是他帮着上药,不免有些心软,点了头轻轻“嗯”一声。 云衍眉目舒展,看她被子盖到胸口上,瘦弱的肩膀还露在外头,忍不住站起来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一拉,把整个人都遮的严实。 正这时忆诗端了药碗进来,拨开珠帘,看到云衍半弯着腰给宋静节掖被角,手就一顿,面露惊色。 宋静节和云衍都看过去,这本是以前做惯了的,此时看到忆诗的样子,两人竟都有些尴尬。 忆诗渐渐惶恐起来,就要蹲下请罪,云衍先咳一声:“我去和念礼交代几句,你好生服侍郡主吃药。” 忆诗等云衍出去了,才敢抬头看宋静节,见她脸上淡淡的,只能更加小心的伺候。看宋静节喝药时轻蹙的眉尖,心里忍不住赞一声,蓦然就想起烟笼寒水月笼沙,又想起美人如花隔云端来。这雾蒙蒙娇柔柔的样子,女子都抵挡不住,何况男子。 心里想的多,脸上却一点也不敢显出来,默默盘算一回,怕是要找个理由往飞霜殿去一趟了。 等接了空碗,替宋静节擦了嘴,又服侍着漱了口再奉上一杯香茶,忆诗才端着茶盘出去。 云衍再进来时,孙问行跟着在临窗的炕桌上摆好了文房四宝,还有一摞书。云衍就在炕榻上坐定,提笔不知写些什么。 宋静节气闷,现在再起来,当着他的面换衣梳头更不合适,他必是故意的。这棠妆阁他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自己这个郡主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孤女,他才是正经的主子。 这本是进宫之前心里就明白了的,可如今不知为何,一口气始终难平。心绪不宁,手上的环扣越解越乱,怎么也拆不开,反而叮当作响,惹得云衍侧目。 云衍看她抿着小嘴,面带寒霜,恨不能把九连环扯出个豁口来。想了想,还是没管她,耳朵听着动静,手上却依旧下笔飞快。 直到过了半个时辰,才听到宋静节重重吐出一口气,把九连环扔在小绣萝里,又拿起了万花筒百无聊赖地转着,眼睛却听着帐子发呆。 云衍正好停笔,站了起来走动两步,端了杯热茶递过去:“是不是成天躺着太闷了?” 宋静节一番心思怎能吐露,只好接过茶,用热气挡了脸,微微点了点头。 云衍想了想说道:“因你要养病,宫里的人都不好来打扰。和你年纪相当的公主也有几个,你养好身子就能见了。拨月学规矩至少也要一个月,我会多来陪着你的,有我在这里,念礼她们也不敢不用心。你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都可以说,”顿了顿又问:“你喜不喜欢吃牛乳饼?” 宋静节被他这东一句西一句的问得有些发怔,只听到牛乳饼就想起那股奶膻味,不禁皱起了眉头。 云衍一见就明白了,心中失笑,看她平日自制的样子,也不像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自己也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的问了这么一句。想起云潇吃牛乳饼的时候,眯着眼睛满脸窃喜的样子,活像只小兔子。转念把这副表情换到宋静节的脸上,一时忍不住差点笑出来。 握拳捂着嘴,咳了一声掩饰过去:“去年冬月初的时候,在陇西与柱州、蒙古草原交界的地方有一场大地动,死伤不少。我翻阅史料,凡此处发过地动的,来年十之六七黄河会起洪决堤。父皇让我今日写好一篇奏疏呈上去,这几天不必随侍父皇身边,下午都能过来。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带给你。” 一番话说的明明白白,原来是怕她人生地不熟,又不是正经主子,担心惮压不住底下的奴才,所以百忙中抽空来陪她,给她撑腰解闷的。 人家是一片好心,宋静节也不能明着赶人,想着刚才心里的不平,反而觉得自己小心眼了,倒有些不好意思。 低着头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唇,才抬头问:“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人在河面上冰嬉的,可有画作?” 云衍伸手去接茶盏,点头笑起来:“北方冬日河面都结一尺厚的冰,父皇年年办冰嬉会,将士们也有冰嬉阵舞,是京里的一大盛事,等明年冬天,你身子好的话,我带你去看。” 宋静节眼睛一亮,气色都好不少。 亮晶晶的瞳仁仿佛在问“当真吗“,云衍不由笑着摸了摸她的发心:“当真。只要你身子养好了,春天有百花宴,夏季有泛龙舟,秋日的采菊诗会,冬天的冰嬉舞,都能带你去看。” 宋静节自幼持重,母亲卧病不能出去交际,太夫人赴宴十次总有八次以侍疾为由不带她,日日困在侯府里。偶尔出来一次,还遇上了云衍,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家寡人。 此时听他一一说着各种盛会,哪能不神往,也不再记着要冷待云衍的事,点着头,翘了唇角微微笑起来。 两人这算是破了冰,云衍看她有兴致,把京里四季盛会、人文风俗都细细讲给她听。 不知不觉日头就偏了西,孙问行在门边探了好几次脑袋,念礼只冲他摇头,孙问行急得团团转,眼看着要到晚膳时候了,才拉了念礼的袖子作揖:“好姑娘,今儿一早庄妃娘娘就传了话来的,让主子去吃飞霜殿用晚膳,你看这会,”说完了看了看天色:“好歹可怜我一回。 念礼心里也惴惴不安,她虽然隐隐是贴身伺候宋静节的第一人了,可这位郡主年纪虽小,主意却大,对人也淡淡的。这几日连她都看得出来,两个主子在闹别扭呢,四殿下换着花样的逗郡主开颜,到此刻郡主脸上才有了笑影。 可棠妆阁里的一针一线,哪一样不是庄妃娘娘给的呢。 念礼拿茶盘端了两杯新茶进去,说了这半晌,自然要润润喉咙。念礼趁他们喝茶,堆了满脸的笑:“郡主今日比往日看着都精神,想来是要大好了。前两日没有胃口,饭菜用的少,今日可要点两个好菜来?” 这么一说,倒提醒了云衍,看看窗外的夕阳,点着头道:“吩咐小厨房做几个拿手好菜,让郡主尝尝平城的地道菜,嗯,也做几个南方菜,看看哪一种合郡主的口味。郡主尚未痊愈,还是要以清淡为主。”交代了一通,才站起来,对宋静节道:“我今日答应了去母妃那里用晚膳,明日再来看你。” 等云衍带着相谈甚欢的愉悦神情出了门,孙问行赶忙哈着腰跟上,还不忘回头挤眉弄眼地冲念礼神了个大拇指。 第25章 定计 云衍走到万安宫外头,正要进门,却碰上戚昭仪和李选侍从里头出来。戚昭仪是孪生公主云潋、云滟的生母,李选侍是去年大选进宫的,年纪还没云衍大。 迎面撞上了,李选侍侧着身子,假作擦汗拿绢子遮了半边脸。戚昭仪冲云衍笑着点头:“四殿下。” 云衍拱拱手:“昭仪。“说着让到一边,等她们先走。 戚昭仪和李选侍还没抬脚,拂冬赶了上来,先给云衍和戚昭仪行了礼,才捧出手上拿的一个小瓷瓶笑道:“昭仪和选侍才走,娘娘就记起来库里还收着一瓶上好的伤药,赶紧让我给选侍送来。这是武安侯给娘娘送进来的,比内造的也不遑多让。选侍扭伤虽然不严重,可也不能大意,仔细年轻轻的伤了筋,以后可要遭罪。” 李选侍是从六品的宫嫔,拂冬是伺候妃位的宫女里有品秩的从三品惠人,拂冬不必向李选侍行礼,李选侍反而堆满了笑和她客气,放下绢子,双手接了瓷瓶:“娘娘厚爱,劳烦姑姑送来。” 等送走了客人,拂冬才跟着云衍身后进去:“娘娘一早吩咐厨房做了您爱吃的菜,今日还得了几只乳鸽。要不是戚昭仪和李选侍突然来了,怕是早就差人去叫您了。”说着到了殿前,亲自给云衍掀起帘子。 云衍弯腰进来:“今日母妃精神可好,上次呈上来的冬枣还不错,母妃用了没? 拂冬蹙眉摇头:“这几日小殿下淘气,娘娘吃什么都吐,最不能闻见甜味,只爱吃酸的。冬枣没动,冬梅倒用了一小叠。” 话音一落就进了暖阁,熙春正立在下面翻着手上的彤史:“日子正对的上,范太医翻了存档的方子,也说看用量,已经很严重了,怕是这胎保不住。” 云衍眉心一跳,正要开口,却见庄妃神色如常,脸上染着炭盆烤出的红晕,慢条斯理的张嘴:“戚昭仪要不是入了淑妃的眼,也不能凭着昭仪的位份住进一宫主殿。住着主殿,就要管好一宫事宜,李选侍出了事,她倒一无所知。”说完又对云衍笑着点头:“坐吧。” 熙春合上彤史:“李选侍也机灵过头了,这样的事还瞒的密不透风的,戚昭仪若是知道了,只怕比她还急些。真等事儿闹出来了,戚昭仪无端背一个照顾不周的责任,到时候且得和她翻脸。” 庄妃突然一蹙眉,摸着肚子:“他又动了,”随即又笑起来:“真是个淘气的,衍儿那时候哪像这样,只怕是和云役一样的皮猴儿。” 换了个方向歪着,才接着对熙春道:“也不尽然,我看她还是年纪小,知道是自己不经心才弄成这样,怕到时候皇上怪罪,才想把这事掩过去。不过你说的也对,戚昭仪此番有些冤枉,咱们倒不如帮她一把。” 拂冬端了香茶进来,放在云衍手边,听了庄妃的话,想了想道:“我记得,上次皇上夸李选侍温顺合意,皇后应景地赏了李选侍一堆小东西,里头仿佛有几个绣样精巧的荷包。” 庄妃“扑哧”一声笑出来,嗔了拂冬一眼:“这么拙劣的招儿,难为你想出来。” 拂冬也笑起来,找了个手炉放到庄妃手里:“拙劣怕什么,有用就行。戚昭仪为了推卸责任,必要攀扯他人。她是淑妃的人,也不怕得罪皇后。李选侍没怀上,皇后挑赏赐也不会那么精细,到时候扯出来,就有的乱了。” 熙春也明白过来,拍了下手道:“别人倒还罢了,扯上皇后,淑妃更要帮她。有了年前咱们殿下的事,皇后辩解只会越抹越黑。咱们就当个无名英雄,让皇后和淑妃撕掳去。这拙劣招数,恐怕要按在淑妃头上了。” 庄妃抚着眉尾一笑:“了不得,我宫里都是女诸葛了。下个月是四公主的生辰,皇后独这一个爱女,年年都要大办,阖宫欢庆。告诉范文良,李选侍这胎无论如何也要保到那时候。还有去年新进的秀女,年轻不知事,熙春看紧些,一旦有哪位月事不调的,都派太医多去看看,万一怀了皇嗣,可不能再出现李选侍这样的事。” 熙春蹲身应:“是。” 云衍默默听着,再回想一番,方才李选侍接东西时露了脸,确实有几分青白之色。庄妃做事从来不避着他,这么三言两语的,他也听明白了。 “不说这些污七八糟的。”庄妃扶着腰站起来,拂冬忙上前扶着她。许是怀着身子缘故,庄妃近来比从前要随意些,捡起了闺中时候的风趣,指着云衍露出笑意:“这些日子天天跟在你父皇身边,是出了名的红人了,连我都找不着你。” 云衍失笑摇头:“母妃别笑话我了。” 庄妃往外头走,出了暖阁就是花厅:“我说的是实话,要不是你忽然说什么今岁恐有洪涝的事来,惹的太子斥责你危言耸听,圣人也不会让你回后宫好好钻研此事。虽然是避风头,却也能歇一歇,陪我吃顿饭。” 云衍忙扶着庄妃另一边胳膊,皱着眉头正色道:“这事儿子不全是为了避风头。儿子是真以为今岁夏季,黄河会决堤,中下游的平原地方恐有洪涝。这三五年没出过旱涝灾害,下头堤坝也都没修葺。一旦雨水多了,黄河决堤受苦的还是百姓。退一步讲,这些年国库一半都支做了军费,好几年了,各处江河堤坝也该修一修了,未雨绸缪。” 庄妃脸色也凝重起来,秀气的眉尖微蹙:“既如此,你这本奏疏可要用心,不必怕太子那头,只管写好章程,报给你父皇。争取让工部提前修缮黄河边沿。是虚惊一场最好,万一有了汛情,如何分洪,如何疏散堤口百姓,到时候有了章程,才不至于乱,多少能减少伤亡。” 云衍用心听着,做成此事的把握更大了。 往后几天,云衍果然日日搬了工部从前的案卷来看。棠妆阁的书房里,空空散散的竖着几本书,地理河工类的倒占了一半,卧房里的炕榻上也摆满了,连宋静节都拿了两本翻一翻。 他日日都来,除了不提前通报,其余的事都周全妥帖。对宋静节也从没摆架子,顺手递个茶盏,端个果盘的,和从前在路上也没什么分别。 宋静节先还有好强的心,一个人绷的紧紧的,别人却不接招。日子久了也觉得没趣,只累着了自己,想想也就放下了。不管云衍过不过来,随着自己的心,懒得起来就躺在床上看书刺绣,兴致好了,也披上大毛衣裳出门走两步。 两个人在内室,除了要茶要水,也不要人伺候。奴婢们在外头不敢打扰,好几次饭摆好了,才敢进来禀告。 宋静节不说话,念礼却要全了礼数:“殿下回撷芳殿还要好一会,可不得饿着了,不如吃了再走吧。” 云衍自然爽快答应了,外头连碗筷都是两副。食不言,等吃完了,云衍才指着桌子道:“这个绣球鲈鱼和酱爆兔丁、柳芽拌豆腐郡主吃的多一点,让厨房以后常做。香酥鹌鹑、白玉虾球这些郡主只动了一筷子的,以后不必摆上来了。郡主体寒,饭后不要上茶,调些蜜姜丝、蜜梨枇杷水喝。” 忆书听的一愣,还是念仪先反应过来,把云衍说的都一一记下了,才轻轻推了忆书一把,忆书赶紧把手上的茶再端出去,到耳房去找蜜卤子。 等宋静节漱口洗手,擦干净了,忆书才端了蜜姜丝上来。宋静节才吃完饭身上暖暖的,不想吃热茶,只接了被子拿在手上晃着。 云衍看了又道:“姜丝散热,就要趁热喝才行,冷了就没效用了。” 宋静节看着他,微微皱了鼻子,却也没说话,小口小口的喝起来。 云衍满意的点点头,看她喝尽了,才站起来交代:“郡主体寒,除了要穿暖之外,但凡进口的东西,都要先看看,要是寒性的便得慎用。”说完这一句才走。 念礼和念仪扶宋静节回卧室,忆书快言快语地拉着忆诗道:“看来咱们伺候郡主,还要先去学学医理了。”又抿嘴一笑,唇上一颗小痣显得格外娇俏:“四殿下也太细了些,我看呐,伺候人比咱们且还合用呢。” 忆诗柔柔地拉她一把,脸上虽带着笑,眼睛却看着云衍走的方向,眸色沉沉:“四殿下你也敢编排,快拉出去打嘴。” 忆书却不怕,亮着眼睛笑得露出小犬齿来:“我说的难道不对?从郡主住进来个把月了,郡主甚时候指派我们做东做西过。只每次殿下一来,都要指使得咱们团团转。一会儿郡主不爱玫瑰香,要换茉莉香。一会儿郡主不爱大红袍,要换六安瓜片。这会倒好,连菜谱都要定下来了。知道的说是殿下待郡主友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郡主的乳娘呢。”说完,忍不住捂着嘴吃吃笑起来。 忆诗只浅笑,摇着头伸手点忆书的眉心。 过了几日云衍再来时,带了画作来,张嘴就道:“冰嬉的倒有,只是多画将士列阵,画风粗犷,没这个好。这是二姐姐画的‘春日花宴图’,是百花宴时候的盛况。二姐姐自小书画上有天赋,父皇特地为她请了丹青国手唐子畏来教她,是唐国手唯一的关门弟子。” 宋静节来不及想别的,只小声惊呼:“名满天下的丹青大家唐子畏?” 云衍点头,叫了孙问行进来,小心翼翼的把手上的画卷打开。 宋静节迷恋的看着眼前的画,百花喧闹,红绿争辉,美人花中行宴,红唇乌鬓皓腕。一花瓣一鸟羽皆是水墨写意,格调秀逸;一裙褶一钗环尽显体态风流,艳丽清雅。果真是唐大家的笔法。 宋静节想到这几年唐大家游览山水,必定不在庙堂处了,忙问:“二公主还在宫里吗?我以后能不能向她请教?” 云衍一顿,脸色沉下来,叹了口气:“二姐姐八年前去世了,这副‘春日花宴图’是她最后一副画作,连唐国手都称赞不已。” 宋静节闻言也觉得悲怆,世上本就少有女子的才名能传出来的,好不容易有了个金枝玉叶,没有平常女儿的束缚,这等才华,竟也红颜薄命。 这边两人在默哀,孙问行举着画,胳膊都酸了也不敢放下来。挡在画卷后头冲自家主子翻白眼,知道是二公主最后一副画,还死乞白赖的去贤妃娘娘那儿讨。 不知去吃了几次闭门羹,把一向爱清静的贤妃娘娘吵的受不了了,才把画拿出来,还三令五申的定了十几个‘不许’。对着主子不能说狠话,却对着他说,要是卷了一点角,就剥了他的皮。他这是得罪谁了哟,贤妃娘娘可是有名的将门出身,想到永安宫正殿里挂着的雌雄剑,孙问行缩着脖子打了个冷战。赶紧伸直了双臂,仔细看看边角,生怕毛了一点点。 第26章 参政 宋静节把书房收拾出来,放了个大理石书案,日日捧着花宴图琢磨,自己拿笔照着画。云衍就在一旁的书桌上看书写字。 有了事做,宋静节每日神采奕奕,一睁眼就要找画笔,放下笔了就睡觉。 太医从每两日请平安脉,变成每五日来一次。庄妃听见了也高兴,人参燕窝又赐了不少下来。 宋静节一边临摹,一边想到如今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不知今年的春日百花宴什么时候办。想到外头桃红柳绿的,一时又起了兴致做桃花水晶糕。 派人出去现采了桃花来,让念礼扶着去厨房。奴婢们哪敢让她动手,不过是搬了交椅来,让她坐下一样样说,宫人一样样做。 到放糖的时候,还特意交代有一屉要放多几倍的糖,忆诗闻言看了宋静节一眼。 一屉水晶糕出炉,再冷上一个时辰,晶莹剔透的半球软软滑滑,里头两三片桃花瓣清晰可人。 忆书弯着腰看了会,眼睛亮晶晶地:“真好看,这可怎么忍心吃,哪儿下得去嘴呢。” 说的宋静节笑起来,正这时候,云衍带了人寻过来,沉着脸喝道:“烟熏火燎的,怎么让郡主来这里,你们就是这么伺候的?” 吓得一屋子人慌慌张张跪下来,宋静节没忍住横了他一眼:“是我要来的,只坐在这里说,没有亲自动手,你何必骂他们。” 开口带着南方特有的软糯,听着却像是娇嗔,云衍何时见她这般颜色的,一时倒愣住了。 宋静节看没人敢起来,心里又有些气,这到底是他的奴婢还是棠妆阁的奴婢,开口就冷了三分:“是我让他们做的,殿下要罚,且来罚我。今遭罚了他们,明日我的话,也没人耐烦听了。” 云衍看她白净的小脸上长了些肉,饱满粉嫩,和桌上放的桃花糕倒有些像。虽然话说的不好听,可只要说出来,就比从前闷在心里好。 云衍不由握拳掩嘴,尴尬的咳嗽一声:“起来吧,郡主身子好些了,出来走走不妨碍。但别的事你们要劝着点,不能让郡主劳累。” 呼呼啦啦一群人站起来,宋静节脸色稍霁。云衍这样大方,她反而有些难为情,毕竟当着这么多奴婢的面下了他的脸。微红了面颊,故作大方地指着白瓷碟子道:“嗯,正好可以吃了,你要不要尝尝。” 听着这好言好语,云衍一下子就舒展了眉眼,点头道:“等会再尝你的手艺。我带了个厨子来,从前去过东晋,学了一手好的南方菜。看你平日爱吃南菜居多,就让他在厨房待着,你想吃什么就吩咐一声。” 宋静节听到东晋,哪里能不懂云衍的苦心,怔忡着看他,半晌才点头。 众人端了桃花水晶糕去书房,云衍捏了个在手心里,晃一晃,水晶糕跟着弹一弹,倒也有趣。 忆诗进来收吃空的碟子,柔柔道:“庄妃娘娘听说郡主派人采了桃花要做桃花水晶糕,特地又送了海棠果、桑葚酥、梅花饴、薄荷凉糕、荷花酒来。郡主要不要尝尝?” 宋静节放下笔管:“不必拿进来了,既然娘娘知道了,你让念礼去把水晶糕装上两碟子,送到飞霜殿去。” 忆诗答应了才退下,一出来就对念礼道:“郡主让我送一叠水晶糕去娘娘那儿还礼呢。” 念礼忙找出品相最好的两碟装起来,忆诗拎着食盒出了棠妆阁。 过了几日,云衍的奏疏总算是写好了,呈给圣人御览,圣人仔细看了,并没有发给内阁,却在次日上朝的时候,挑出其中几句念了出来,朝堂上立刻吵成一团。 以太子为首的多半臣工觉得四殿下危言耸听,按奏疏上的做法,是劳民伤财。况且前几年打仗,国库空虚,这两年才刚刚有点好转,若是把钱都花在修河堤上了,等战事再起,拿什么给将士发俸禄。 只有少数工部和钦天监的低阶官员附议,从术业说起,洋洋洒洒一大篇,却听的人昏昏欲睡。 争论激烈时,太子忍不住斜了眼冷嘲热讽:“四弟从前只在南书房读书,不知道朝政大事。朝廷里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你能胡乱置喙的。臣工们处理政务娴熟,难道还比不得你。” 云衍原本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淡然样,听了太子这样露骨的话,也抿了抿唇角,沉下脸来,开口道:“臣弟不比太子,打小跟着父皇议政。可事关民生安泰,臣弟既然窥得端倪,怎能不报圣听。太子说臣弟不如列位大人们,臣弟不敢不领太子的教诲,唯有和肱骨大臣们好生学习,才不负太子友悌之情。” 平稳稳一番话,不疾不徐的说出来,却让太子涨红了脸,皇帝也脸色难看起来,好歹是皇子,哪有不如大臣的道理。在太子抬手指着云衍就要呵斥时,皇帝先咳了一声,殿内瞬间静下来。 皇帝眯着眼看了看两个儿子,太子余怒未消,云衍却四平八稳,好一会才开口:“既然老四还不通政务,那就先进六部学一学吧。” 话音一落,太子瞬间变了脸色,太子一党面面相觑。还是兼任太子太傅的文华殿大学士程阁老先反应过来,君无戏言,既然皇上在朝堂上说了,此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只能尽量减少影响。 程阁老迅速跨出一步,在大家还没反映过来前,执笏上谏:“既然四殿下如此坚持此事,不如就去工部行走吧,若真如殿下所言,修堤坝,清河道,安置泄洪等事宜都要提前预备,这正是工部的范畴。” 皇帝也捋着下颌的短须点头:“就这么办吧,老四跟着工部的堂官们好好学一学。至于洪灾一事,容后再议吧。卫卿,朕的这个儿子就交给你了。” 工部尚书卫庸赶忙出列:“四殿下天资聪颖,臣不过带殿下熟悉有司事务,不敢懈怠。” 一锤定音,散朝后太子急急忙忙召集辅臣商议对策,云衍也第一时间去见庄妃。 “此事好坏参半。”初春时候穿的少些,庄妃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不敢坐得太直,只半歪着:“按惯例,皇子年满二十出宫,封了郡王就能参政,领六部事宜。你二哥因为不受宠,早开府了却还是个光头皇子,所以没人提他参政的事。你还差三年才加冠,现在进了六部本是件大好事,可去的偏偏是跑腿做苦力的工部。” 云衍点头,沉着道:“想想还是利大于弊,只要进了六部,太子就不能让我再退回南书房读书。以后有了契机再调去别的地方也不是不可能,正好此时我最想去的还真是工部。” 庄妃歪得累了,举起手,撑着丰颐的面颊,头上累丝金凤步摇泠泠作响:“也罢,你能这么想最好。只是老五和你一年生的,只差了两个月,如今你进了六部,皇后那头定要塞把他也塞进来。你短时间内调不出工部,好位置岂不是让给了他。上次的事,皇上只对中宫一顿训斥,我尚未消气,此次决计不能再便宜他们。” 云衍默然,庄妃却坐起来,眉间冷色一闪,扬声唤熙春:“四公主的生辰只剩几天了,她毕竟是嫡公主,生日宴也要办的精细些。去请惠嫔来,给我参详参详,自从怀了这个小皮猴,我精神都短了。” 云衍赶紧开口劝:“母妃千万保重身体,万事以自身为重,打理宫务的事,交给两位姑姑就好了,您还不放心她们么?” 庄妃理一理鬓边,笑起来:“如今多半的事都是她们担着的,我已经少操许多心了,你不必担心。七尺须眉,不要天天听这些内宫琐事,免得以后被卫部堂笑话,说你长于妇人之手。男子的格局还是要大一些,你既然领了差事,就好好办,不要给我丢脸。” 云衍肃手立身听着:“儿子谨记母妃教诲。” 正要走了,又听庄妃开口,语调拖得有些长:“对了,你这一向又要忙起来了,去辞一辞贞襄,免得她担心,顺手把你的书都清出来。好好的女孩儿家,天天跟着你看些案卷,岂不无趣。我这里有几本游记,你带去给她打发时间吧。” 云衍顿了下,才缓缓转过身,看庄妃脸色如常,依旧浅笑端方,才点头应了,接过拂冬递来的一叠书,脚步稳稳地退出去。 “娘娘是不是心急了些,殿下的心性,您可是最了解的。”拂冬想着四殿下刚才晦涩的眼神,不由劝道。 庄妃勾了唇角,扬起下巴:“我生的孩子,我当然知道,就是知道才要敲打敲打他。这孩子一直以来清心寡欲的,我指过去的几个宫女,也都没收用,我还怕他是个二木头。可是贞襄身份不同,一旦有了什么就是现成的把柄,我宫里要是出了伤风败俗的事,这宫务趁早主动交回给皇后的好。” 拂冬迟疑片刻,还是摇头:“依婢子看,郡主倒娴静知理,不像是……” 庄妃敛了神色,沉沉开口:“就是贞襄守礼,衍儿才放不下,真到手了不过三五日也就丢开了。忆诗说的你也听到了,这孩子连贞襄喝几沸的六安瓜片都放在心上了,也不见他知道我这个母妃爱吃什么茶。” 拂冬一默,庄妃自从又怀了身子,倒比往常更任性起来,看着比几年前还小了。常听人说婆媳难处,多半是婆婆觉得心酸不甘。千娇万宠养大的孩儿,自己舍不得儿子皱一下眉头,偏偏儿子对媳妇伏低做小的,岂不是戳心。 庄妃现在就和小孩子似的,只能顺毛捋,拂冬也不戳破,只笑着替她扶一扶凤凰步摇:“婢子倒觉得四殿下这是心中有愧,说起来郡主的双亲因四殿下而亡,自己也为了四殿下被扣在土匪窝里。就是婢子见了她,也是感激她的,殿下岂有不厚待她的道理?再者,殿下没有亲妹妹,对公主们一直都很友让。郡主因他受难,如今又住在万安宫,岂不比别的公主更亲近些。” 庄妃拧着眉头吐出一口气,放松了肩膀,揉着眉心叹道:“你说的也有理,真是我多心,那就再好不过了。” 拂冬伸出因为近身伺候,修剪到根部的指甲,笑着给庄妃揉太阳穴:“四殿下对郡主这个‘假妹妹’都这么好,对您肚子里的真弟弟,可不是更好,连皇上都曾夸过殿下上孝下悌,以后等小殿下长大了,四殿下定会护着他,兄弟两个更加和睦。” 庄妃也不禁露出微笑来,白洁的脸上像晕着一层光,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只要他们两个好,我就什么也不求了。” 第27章 争宠 这几日云衍忙的脚不沾地,连去棠妆阁站一站的功夫都没有。宋静节一个人在书房里画画,不一会抬头,发现只有自己一个,竟颇有些不习惯。 这日隐约有钟鼓声传来,宋静节细细听了半天,才和念礼说:“外头好似很热闹。” 念礼调着各色颜料,还要按宋静节画的顺序,给她递适合的颜色,手上不停,嘴里回道:“今日是四公主的生辰,四公主是皇后唯一一个孩子,所以年年生辰都要大办的。今年庄妃娘娘提议,把百花宴也趁着好日子一起办了,给平城里所有的皇亲国戚都下了帖子,所以今年办的格外热闹些。” 宋静节点点头,想着一早上忆书她们几个欢欢喜喜的样子,时不时还交头接耳,搁了笔揉一揉手腕:“既然是难得的好日子,我也不该拘着你们。今日就放你们一天的假吧,出去乐一乐也好。” 念礼听了眼睛一亮,想了想才应道:“多谢郡主恩典,只是郡主面前也不能少了人。我和念仪就不去了,让她们几个出去玩吧。” 宋静节正要说话,忆书跑进来,小脸上笑得灿烂:“郡主,拨月回来了!” 宋静节当下一喜:“是吗?”也不管还穿着防止颜料沾到衣服上的大罩衣,就提步往外走。 拨月正在花厅里和念仪说话,看宋静节出来,忙上前蹲了礼:“念仪姐姐说姑娘在画画,我没敢去打扰。” 宋静节看她口齿伶俐不少,只眉间眼角的还带着些冷色,可对着她笑起来的时候,一双大眼微微一弯就是对月牙,眉间胭脂痣更添十分艳丽。周身打量一眼,已经长了不少肉,个子也高了,是个大丫头的样子了。 拨月见宋静节只看着自己浅笑,鼻子都有些发酸,忙走到宋静节身后给她解罩衣系带,又扶了她坐好。 自己垂着手走到花厅中间,慢慢跪下来,对宋静节行了个大礼。 宋静节端坐着,看她行事有章有度,说话有理有节,再不是以前那个冷漠山野的小丫头了。散了双丫髻,把刘海都撩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梳了个高高的百合髻。矜持稳重的样子,竟也有了些许的贵气,简直像脱胎换骨一般。 拨月行完礼,宋静节连忙抬抬手:“起来吧,你这月余辛苦,规矩学的不错,也算为我长脸。念礼,把那个福禄双全的翡翠戒指赏给拨月。” 拨月想了想,倒也没推辞。接过忆书端上来的蜜梨汁,水晶杯子不隔热,拿在手上觉得不烫,才递给宋静节。 宋静节小口喝着,对一干奴婢道:“今日是百花宴和四公主的生辰,宫里好生热闹。你们都去看看,回来说给我听,留拨月在这里陪着我就好了。” 念礼听着一愣,咬着唇要说话,忆书眼儿一转,伸手拉了她,蹲下谢恩。 等她们都出去了,拨月才开口:“姑娘的脚伤好了没?日日吃什么药?” 宋静节咽了一口蜜水,放下杯子笑道:“都好了,念礼她们照顾我很细心。你呢?去教习司辛苦吗?被教养嬷嬷教训没有?” 拨月也抿着笑摇头:“嬷嬷们知道我是姑娘打宫外带进来的,都不怎么为难我。” 宋静节伸手摸摸她的鬓发,脸颊上现出梨涡:“你不用瞒我,宫里的规矩有多难学我是知道的。像你这样没有一点底子的,一个半月能学成这样,必定是很刻苦的。” 拨月一怔,苦笑起来:“瞒不过姑娘,我一开始学走路的时候,不知摔了多少碗,到最后嬷嬷都不叫我顶着碗走了,不知从哪弄来个旧砚台,就顶着那个学。” 宋静节倒被逗的笑出来:“你们嬷嬷可真会想办法。我也不瞒你,太医说我寒毒入骨,要慢慢拔除,脚伤还要一个多月才能痊愈。庄妃娘娘怕扰了我静养,不许旁人探病,我也不能出去。” 话一说完,气氛渐渐沉闷下来,拨月眼角沁出冷意,这不就是变相的禁足了么。 宋静节自己倒看得开,反而宽慰拨月:“这也好,我也不耐烦应酬别人。如今每日画画,日子过的也快,一点不觉得闷。” 拨月忙道:“忆书姐姐也和我说了,姑娘现在拿起画笔,就连吃睡都要忘了。” 宋静节想到在虎牙寨时,凡事都教了拨月的,现在更是起了兴致:“你要不要学?就当打发时间,我画画,你就先学着调色吧。” 说完携了拨月的手,又钻进了书房。 到午饭时分,念礼拉着念仪先回来了。见宋静节像前几天教她一样教拨月,眼神暗了下,转身去厨房吩咐把郡主这几日用的最多的几个南菜做出来。 等菜快好了,才去书房请示:“郡主,该用午膳了,您身子弱,四殿下吩咐婢子们要按点伺候您用膳的,免得伤了脾胃。” 拨月听见四殿下,愣了会才把调色盘子放下。看念礼进来给宋静节脱了罩衣,整理了袖口裙摆,才扶着宋静节出去,拨月落后一步跟着去了花厅。 念礼和拨月一左一右的上菜,宋静节接过念仪递来的湿毛巾擦着手:“你们怎么先回来了?” 念礼端着菜不好开口,念仪笑着回:“前头人太多了,忆书她们几个钻进去了,婢子和念礼觉得挤得慌。再说快用膳了,婢子们也放心不下郡主。” 念礼拿着筷子布菜,宋静节看着满桌子的陵都菜,心中有些感慨。执箸不再说话,吃到嘴里还是以前的味道,也不知云衍是怎么在北齐宫里找到这个会做地道陵都菜的厨子。三国关系紧张,战事频发,从前在归德侯府时,下人里都不能有别国人,否则就犯了上面的忌讳。 听说云衍的外祖父武安侯就镇守在北齐与东晋交界的边城,也不知两国还能太平多久,一旦打起来,她真不知该盼着北齐胜,还是东晋赢。 这么胡思乱想的,一口一口挟着碧梗米往嘴里送,等一碗见底了,才发现吃得有些多了,忙放了筷子。 念仪早准备了漱口的茶,念礼忙捧着景泰蓝痰盂过去,宋静节拿帕子掩着吐了,才在念仪端着的小银盆里洗了手,念礼端了熏过茉莉香的手帕过来,等宋静节擦完手,才上了蜜姜丝。 两人围着宋静节忙的团团转,拨月也插不进去手,只好退了几步,在一边冷眼看着,记在心里。 宋静节胃里撑,拿手抚一抚上腹,拨月就看到了:“姑娘要不要吃粒山楂丸?” 宋静节点头,站起来在厅里走动消食。 念礼和念仪对一眼,念礼扶了宋静节一边胳膊,冲念仪点头道:“山楂丸放在卧室左侧金丝楠木柜子里,你知道位置的,快去拿来。” 拨月看着她们一唱一和的,心里也明白了,垂着头想了想,没有上前去,反而和宋静节说:“郡主积了食,一时半会怕不能去画画了,婢子先去书房把笔墨都收起来。” 宋静节听她换了称呼,以为是之前忘了,只不以为意的点头。反倒是念礼深深看了拨月一眼。 等宋静节胃里舒服点了,拨月拉着念礼的手:“我才回来,连住处都不知在哪里,姐姐带我去看看吧。” 宋静节也点头:“你们那儿朝北向,要是现在屋里还冷,就把我这的银霜炭先给她拿一些去用。” 念礼无法只好应了,陪着拨月去后头下人房里,帮着她安置被褥箱笼。 拨月弯腰叠着被子,语音依旧清冷:“姐姐是宫里的老人了,我才进来,以后姐姐多教我。我要是做错了什么,姐姐只管骂我就是。” 念礼一愣,手上的小靶镜放到妆台上,弄不明白她这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 拨月直起身来,走到念礼面前,直视着她道:“我年纪还小,伺候郡主没用姐姐周全。就算郡主念着从前宫外的情分,我也不敢逾矩。凡事只要对郡主好的,我都可以退后。” 念礼这才懂了,心里一叹,不怪郡主对拨月好,单说这份忠心,她自问是比不上的。忙伸手去扶:“你说的哪里话,咱们同是服侍郡主的婢子,相互扶持照应罢了。我那里有几盒新发的胭脂,你也该打扮起来了,去我那儿看看,想要的都挑来吧。” 拨月这才淡淡一笑,挽了念礼的胳膊:“多谢姐姐。” 后面拨月果然主动退了一步,看着念礼念仪怎么伺候的时候多,自己上前的时候少。连宋静节要教她调色都推了:“婢子初学,手脚慢,耽误了郡主的时间。万一有个闪失把颜料染在二公主的画上,岂不坏了事。等以后和念礼姐姐学成了,再来伺候郡主作画。” 宋静节听着也有理,就让她在一边看。 念礼更加心安,拨月这么识趣,是最好不过了。她既能保住棠妆阁大宫女的位置,又不必得罪郡主从前的贴身丫头,心里畅快,对拨月也更亲近。 等宋静节终于临摹出一副来,墨迹还未干时,忆书忆诗几个就回来了,只是个个面如土色,眉眼间尽是慌乱。 宋静节蹙着眉问:“这是怎么了,让你们出去看热闹,莫非冲撞了哪位贵人?” 忆诗嘴唇抖了抖,不敢回答。忆书一扯嘴角,都快哭出来了:“宴会散了。李选侍在宴上小产了,流了满地的血,圣上龙颜震怒,斥责李选侍宫里的主位娘娘戚昭仪,戚昭仪却说……却说……” 念礼满脸惊色,这虽然是宫内大事,可终究与万安宫不相干,更与棠妆阁没干系。看着一向胆大的忆书吓成了这样,念礼心里越发没着落,急急踏上前一步:“说什么?” 忆书咬着手指头,带着哭腔抖着嗓子开口:“说是庄妃娘娘几日前特地给了李选侍一瓶伤药,治跌打的药都是活血化瘀的,所以才让李选侍滑胎了。” 第28章 有心 改 宫闱秘事翻来覆去,和侯门后院里又能有多大差别,只是因为皇家威严,所以显得更加神秘高深而已。 宋静节在侯府长大,母亲不得宠,下面的姨娘小妾闹腾地厉害,她有什么没见过的。想到庄妃现在正有五个月的身孕,就算这件事上有牵扯,皇帝也不会立时发作她。刚刚小产了一个皇嗣,恐怕还要更护着庄妃肚子里的这个。 转念就有了定论,看着念礼都是如丧考批的样子,更别说其他人。只有拨月担心宋静节害怕,站在她身边握了她的手,宋静节心里一暖,冲她点点头,沉着嗓子对下面的宫人道:“只是有人出首,还没查证,圣人也没定罪,你们就着急哭了?再怎么说庄妃娘娘也还怀着身子,吓到你们不要紧,吓到了小殿下可怎么办?” 一句话恰似定心丸,忆书咬着手绢止了泪,怔怔愣愣地看着宋静节,念礼也意外的看过来,郡主平日不声不响的,这时候竟比他们都稳重清醒。 念礼再看几个小丫头还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不免蹙起了眉,沉声道:“快把这事丢开,你们该干什么便干什么去。谁也不许露出半分来,免得被别人笑话,外头还没怎么着,我们自身就先露怯,可不丢娘娘的脸。” 这才是大宫女的样子,宋静节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扶着念礼的手起身:“倒提醒了我,你们快去找出几匹软缎子来,给娘娘肚子里的小殿下做几件肚兜。这几日画画废的笔墨多,指个机灵的去飞霜殿再要几只画笔来。嗯,让人去撷芳殿看看,要是四殿下得闲,就说我有几本书想看,托他帮我找来。” 一桩桩指派下去,宫人们振奋了心神,各自办事去了。 宋静节说的万般淡然,心里到底也有些担心,心不静怎能画画,干脆去内室让念礼换脚伤的药。 这边药还没换好,云衍就进了卧房。这些日子,云衍在棠妆阁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也不要人通报,不说宋静节,连下面的奴婢也习惯了。 谁知撞上宋静节挽了裤管在换药,跟着进来的忆诗吓了一跳,却见云衍毫不避忌,面色如常的拨开水晶帘,走到床边。 念礼满手膏药停下来,不知是该立时起来行礼,还是先擦了手把宋静节的裤子放下来。 云衍下巴一扬:“上药吧。” 念礼觑了宋静节一眼,才又开始揉药油。忆诗在后面瞧着,趁搬凳子的时候,低头掩饰了满眼的惊疑不定。 “郡主在上药,不方便见客,请殿下去偏厅稍坐。”清冷又沉着的声音响起来,宋静节忍不住惊讶的看过去。 拨月迈一步站在床前,挡住了云衍的视线,微微蹲了身子,头虽低着,姿态却绷的紧紧的。 宋静节担心云衍发作她,犹豫片刻正准备开口,就听见云衍带着笑意的声音:“不枉郡主天天念着你,果然是个忠心的。我去偏厅喝茶,郡主换好药了再来禀我。”说着转身往外走,对殿外候着的孙问行道:“拨月忠心护住,该赏。” 宋静节都有些意外,伸手拉着拨月笑:“你的胆子倒大,也不怕得罪了他。他常来的,以后不必拦着。”后面他真不想走,拦也没用,倒没说出来。 谁知拨月拧眉满脸不赞同:“别的也罢了,嬷嬷说北齐女子的脚只能在新婚之夜给夫君看的,她们在外头怎不拦一拦殿下。” 宋静节怔一怔,从前敷伤换药,这双脚他不知看过碰过多少回,自己也就不在意了。默然半晌,扯出一个笑:“你说的对。” 念礼怕宋静节脸上不好看,连忙脆笑一声:“你才多大,在郡主面前,什么新婚不新婚的话也浑说起来,该叫嬷嬷们把你捉回去再教上一个月才对。” 就这么把话岔开来,敷完了药,就请云衍进来。他们两在时,一向少要人伺候,念礼出去候着了,拨月却不肯走,站在床边垂着头。 云衍自顾自坐下来:“是不是听说了前头的事?” 宋静节点头:“忆书几个出去看热闹,回来都吓坏了。” 云衍端了茶,撇一撇沫子:“不必担心,母妃掌管六宫事宜,身边的熙春姑姑是彤史女官,早就知道李选侍有了身孕。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母妃从来都很小心,断不会留下把柄的。” 里头两个人说话,外面孙问行找了个三两重的赤金镯子来。这么些日子来,他冷眼瞧着,殿下是当真将郡主放在心上的,和三公主还不一样,几曾见过殿下关心三公主常爱看什么书,再派他去宫外淘来。这哪儿是主子爷该想的事呢,可放在棠妆阁里这样的事就多了去了。他看着一向不算话多的殿下,事无巨细的叮嘱念礼,觉得亲妹妹也不是这么个养法,倒像是在养闺女。 近来新进工部,成日忙的脚打后脑勺,他求了两三次都没抽个时间用午膳。正拿了案卷要去找尚书大人,忆诗跑过来,还没开口呢,殿下就放下东西抬脚过来了。 这个拨月是郡主从前在宫外的贴身丫鬟,比念礼几个情分还深。第一天回来就敢扫了殿下的面子,殿下还笑着要赏。摩挲着镯子上头月兔捣药的花纹,孙问行想以后对郡主要比殿下还小心才行。 “这样闹一场皇后也只是禁足,以后还是要小心些才行。”惠嫔和庄妃坐在步撵上,身后是是百花宴混乱的残局。 “我要的也不是皇后怎样,只要老五别想着往六部里挤就行了。”庄妃一只胳膊撑在扶手上,揉着眉心。 惠嫔心情大好,看着晴空万里微笑着仰起头:“五殿下胃口也太大了,支了吏部的人去说项,吏部评定百官品级,要真进去了,太子看不活撕了他。皇后当着这么多内命妇的面,丢了这样大的脸,以后也要收敛些了。” 庄妃很有些疲劳,叹口气:“真是年纪大了,我怀着衍儿的时候,到八个月了还能去御花园逛一圈。现在才五个多月,陪她们演场戏都累的慌。快些走,回去了再说吧。” 抬撵太监们又要稳又要快,把压箱底的功夫拿出来,一路到了万安宫 庄妃一进去就躺下了,拂冬指了小丫头去请太医,惠嫔蹙着眉:“你这胎怀相可不太好。” 庄妃扯了扯薄被:“可不是,上个月是吃什么吐什么,这个小魔星太会折腾人了。要不是有她们两个帮我操持,我哪里能睡安稳觉。” “有熙春和拂冬你尽可以放心了,”惠嫔拍拍庄妃的手:“这次的事,办的就很好。戚昭仪仗着生了双胎女儿,轻狂的不像样子。太医说你给的伤药和里只是羊脂加点珍珠粉的时候,戚昭仪的脸色可真精彩。” 庄妃也浅浅露出笑意,虚点着惠嫔:“你呀,越活越小气了,是潇丫头不喜欢云潋和云滟吧,人家戚昭仪也没得罪你。圣人的儿子不少,所以稀罕双胎公主。这两个丫头得圣上宠爱,戚昭仪也不把照管不周的罪名放在眼里,要不是跌打伤药的把柄太明显,恐怕她就干脆认下了。” 惠嫔眼儿一舜,转着手上的玉戒指道:“我看戚昭仪攀扯你,不仅是你丢了这个把柄给她,还因为四殿下近来惹了太子的眼吧。” 庄妃勾唇一晒,随意摆摆手,接了熙春端过来的青梅压在舌头下,缓缓道:“就算没有衍儿和太子的龃龉,我和淑妃也太平不了。她儿子靠什么坐上的太子?‘既长且贵’,岂不就是‘既不长也不贵’,这宫里除了没儿子的贤妃姐姐,万安宫就是最尊贵的,她怎么不忌惮我。” 惠嫔也露出些讥讽:“凭她如今怎么位列四妃,进宫的时候不过就是个县丞家的女儿。为了太子面上好看,圣人才封了她父亲一个河间郡公,赏了个四品的知府。” 说着也伸手捻了颗梅子,才放进嘴里,就酸得皱眉,吐在玛瑙碟里:“也只有戚昭仪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才替她去冲锋陷阵。想讨好淑妃,就攀扯你,等太医验明了不关伤药的事,眼看着圣人要发作她了,她立马又咬上了皇后。反正是已经是诬告尊位了,不怕再多一个。再说荷包的事,时日久远,那时候李选侍也没有身孕,皇后一时半刻分辨不清。” 食酸开胃,庄妃含着梅子,觉得胸口没有方才那么闷了,勾唇冷笑道:“淑妃这个太子之母也不是白当的,添油加醋的把衍儿被劫的事拉出来说上几句,圣人就变了脸色。这个局做得这样粗糙,只因为对上了圣人的心思,才能让皇后吃这个哑巴亏。” 惠嫔还没接话,拂冬引了范文良进来,惠嫔忙站起让到一边,范文良跪在脚踏上给庄妃把脉,不一会就松了手:“没什么大碍,还是卑职之前说的,娘娘这个年纪怀娠不易,比不得生四殿下的时候年轻体壮,不仅不能劳累,也不能伤神,否则生产时就要吃苦了。” 庄妃皱着眉点头,想起来一事:“圣人年纪越大越爱鲜嫩颜色,去年新进的几个嫔妃年轻不懂事。李选侍就是一向月事不调,葵水不至没放在心上,扭伤了脚,自己拿白药抹了几天,等见了红才知道有了身子。你吩咐下面的太医,平日多去给这些小丫头们请平安脉,特别是那几个经期不调的,更要仔细,再不能出这样的荒唐事了。” 范文良连连应了,才躬身退出去。 惠嫔看着庄妃依旧泛白的脸色,叹着气走过去,握了她的手,恳切道:“你也太操心了,还惦记着她们。范太医都说了,让你少劳神。你自己才是最要紧的,这一胎无论如何都要安安稳稳的生下来,我们可都指望着你呢。” 庄妃觉得头上累赘,摘了点翠凤钗丢在枕上,反握了惠嫔的手:“在这紫禁城里,除非这一口气上不来了,否则怎么能不操心呢。就说你刚刚提到太子忌惮老四的事,认真讲来,淑妃的位份犹在我之上,又是太子生母,可圣人不让她打理六宫,反指了我。这些年要不是皇后在前面和她斗法,哪能对我这么客气。如今皇后禁足,云衍参政,她当然要盯上我了。往后我这万安宫啊,可没这么清静了。” 惠嫔眉眼一立:“这宫里,只有冷宫才是真清净。要不是四殿下有出息,你求人家,人家也懒得理你。有什么可愁的,咱们上下一心,老八和四殿下也拧成一股绳,再有你肚子里这个,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庄妃嗔她一眼,笑着推她:“什么鹿不鹿的,这也是能浑说的,平日还说你沉稳呢,皇后才一禁足,你就露陷了。” 惠嫔抿了嘴笑,拿起点翠凤钗摇一摇,一副小女儿态:“我在娘娘面前,哪敢说什么沉稳,娘娘不嫌弃我罢了。” 熙春听着她们说笑,走下来推开内室的窗子,这是范太医吩咐的,为免庄妃气闷,时常要通风换气。眼儿往外头一扫,却看到拂冬递给一个面熟的小宫女一只匣子,小宫女行了礼往东边去了,偏头一想,这不就是棠妆阁里的小宫女思瑞么。 说到棠妆阁,熙春就蹙了眉。想着庄妃一听到忆诗报的话,就重重撂下了杯子,这些时日谁也不敢提起贞襄郡主。但这时候棠妆阁里派了小丫头来,可见郡主也是有心人。纵然有万般的不好,难得是有心这两个字啊。 第29章 七夕 云衍还和宋静节在室内说话,派去飞霜殿的思瑞回来了,端着一个海棠填漆楠木匣子,蹲身回话:“娘娘又给了一匣子好笔,说明儿还要找些名家画作送给郡主。奴婢去的时候,正碰上圣人派人送赏赐过去,说是抚慰娘娘受了惊吓。” 宋静节听了脸上带笑,念礼这才算放下心来,接了匣子放去书房。 云衍站起来,长身玉立:“我还是去母妃那瞧瞧,你好生歇着,有事就让他们去寻我。” 一场灾祸还没展开就消弭了,庄妃还得了赏,丫鬟们心情振奋,走路都脚下带风。 宋静节每日依旧半数时间待在书房画画,累了就坐下在小肚兜上扎两针,日子悠闲而安稳。 等云衍拿了封署名“敏敏”的信来时,宋静节着实有些讶然。听云衍说:“拨月最忠心,还是宫外的情分重些。我在街上碰见了万伯山,就是虎牙寨的三当家,说陆将军的女儿在平城,你们是旧识。你进宫以来都在养病,也没有认识新的好友,我让万伯山给陆姑娘带了话,这是陆姑娘写给你的信。” 宋静节很是意外,想到那个眉间灵气十足,红衣翩飞的姑娘,再看着眼前的信,有些哭笑不得。 陆敏敏和她倒算的上旧识,但哪是什么好友呢。她们是不打不相识,后来这个大小姐被陆将军赶过来和她说话,总是噘着嘴,满面的别扭,说不了几句还会把自己惹火,从行走的马车上跳下去,裙裾飞扬。 这个爆炭性子,怎么会给自己写信,宋静节倒有些好奇,接了信当着云衍的面拆开。一行行看下去,忍不住笑倒在榻上。 通篇全是抱怨,说她的三叔回家,非逼着她给郡主写信,还要多叙叙往日旧情,她们往日有什么旧情,她接着就刺一句:“听说宫里贵人更多,你还能像当初那么硬气的护着小狼狗么。” 三当家的还要她讨好郡主,写到这里笔力更重,墨团点的到处都是,显然很是不忿,这是个心里不高兴就要摆在脸上的人,直道:“我又不求你什么,做什么要讨好你。明明是三叔要讨好你哥哥,让三叔给你哥哥写信好了。” 还威胁她几句:“你快给你哥哥说清楚,我们根本不是什么好友,不要再让三叔逼着我写信了,不然我就让我爹把小狼狗养的狗全宰了吃。” 最后收笔时,才勉强带了句:“听说你生病了,病好了没有。” 云衍看她开怀笑起来的样子,也不觉勾了唇角,柔声问:“写了什么?你这么高兴?” 宋静节咳一声才忍住笑,把信折起来,抚一扶鬓边乱了的发丝:“女孩子间的悄悄话而已。对了,她怎么还在这里,三当家的也来了,那陆将军呢?” 云衍含笑帮她扶正小银钗:“陆将军回了羊肠谷,把夫人送来了,三当家一家都搬到京城常住。” 宋静节敏锐的感到这里头牵扯着官场中的事,眼眸一闪没有多问,只趿着软缎小鞋:“你等一等,我去给她回信,你帮我带出去。” 既然要云衍现等着,这信写的就快,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好了,云衍接过回信,看上面字迹清秀俊逸,笑着问:“我原本打算从沈家表妹里挑几个来,既然你有知交好友,等你病好了,我去和母妃说,让她进宫做你的伴当好不好?” 宋静节倒不知道有这样的事,非要伴当的话,陆敏敏当然比素未谋面的庄妃娘家侄女要好:“先去问问陆姑娘吧,人家要是不愿意呢。” 云衍失笑,捏着信去了。 第二日宋静节就收到了回信,洋洋洒洒的三大张,看着信她都能感到陆敏敏气的跳起来的样子:“谁要你回信啊,我那只是客气一句而已,你病好了没有我才不关心。三叔又逼着我写信给你,还让我到时候进宫陪你,说做什么伴当。这又是干什么的?听说宫里规矩很大的,说错一句话就要掉脑袋,是不是真的?” 每次收到陆敏敏的信,宋静节都能笑出来,连着几日的好心情,云衍更加以为她们私交甚笃,三天两头的差孙问行去陆府。 时光如流水,陆敏敏似其中几朵跳脱的浪花。信送了两三回,突然就热起来了,大红的毡布门帘,团花的羊毛地毯都收了起来,出风毛的衣裳拿出去晒了装进箱笼里。挂起湘妃竹帘,穿上莲青色绣白玉兰花苞交领衫,夏天到了。 北方的夏天没有南方那么闷,棠妆阁四周又都种满了各种花树,衬得屋子里阴凉起来。宋静节并没觉得酷暑难熬,就到了七月流火的日子。 范太医来诊脉,欣慰地摸着胡子恭喜郡主痊愈。第二日庄妃就送了衣裳首饰来,说既然病好了,就该出去拜见各宫长辈,正好七夕将至,让宋静节好好准备,到时候随庄妃出席七夕晚宴。 一种从来没有的紧张气氛在棠妆阁里蔓延,宫人们忙的团团转,庄妃送了藕合色绣折枝梅花领的对襟纱衣来,就要找与之相配的抹胸和线裙。送来一支金钗,还要配上蝴蝶压发。更不必说颈上戴的项链,腕上绕的臂钏,耳朵眼里塞得明月珰,都要费心挑选。 七月七乞巧节,公主们都盛装打扮去拜月亮。皇帝喜爱女儿,年年都要来看看,妃嫔们自然跟着凑热闹,索性开了晚宴,歌舞一直闹到子夜。 天刚擦黑,庄妃那儿就派了小黄门来请。宋静节由着念礼打扮好了,往飞霜殿去。 都在万安宫里,几步路就到了。殿外柏树下安了竹榻,上头放一张大理石棋盘,摆着黑白玉棋子。云衍和庄妃正坐着手谈,听到有声音,转头来看。 宋静节姗姗而至,凤眼暗纹的对襟纱衣里,贴身穿一件淡粉色绣朝颜的抹胸。粉嫩嫩的颜色越发衬的她肌肤胜雪,锁骨悬出一点,更显得纤弱。一条水头十足的起莹翡翠项链,戴在脖子上犹如一汪静谧的潭水。 湖绿色挑银线的百褶裙,在灯光辉映下,闪着粼粼波光。迈出步子,波涛起起伏伏,一浪推着一浪。 脸上脂粉不施,愈发显得肤如凝脂,天然雕饰。高高的凌虚髻前,插一支嵌红宝衔珠金凤钗,鬓边斜簪一颗拇指大的南珠,月色下泛着莹光,笼着一张朱唇黛眉的小脸。 与云衍四目相对,不自主的一勾唇,抿出两粒梨涡。 云衍手捻着黑玉子忘了落下,庄妃愣了片刻,回头看云衍,微微蹙了眉尖。 不等宋静节行礼,庄妃先站起来,云衍这才丢了棋子,扶着庄妃的胳膊。 “你来了,这一身谁选的,该赏呢。”庄妃冲宋静节伸出一只手,宋静节赶紧快走两步,把手递给庄妃,学着云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熙春分着黑白子,笑着回:“不就是娘娘挑的那件衣裳,让我送去棠妆阁的。” 庄妃微挑长眉,露出个笑:“以前只听说过人靠衣装,今儿衣靠人穿。宝剑送英雄,红粉赠佳人,去年武安侯送进来的那套海棠簪,着人送去棠妆阁吧。”说完正了神色:“今儿是女儿家过节,又是贞襄第一次露脸,可不能迟了,走吧。” 自上次李选侍小产,当着来参加百花宴的内命妇的面,皇后被斥责加禁足,淑妃出尽了风头。 万安宫渐渐沉静下来,半年前的那件事,终于淡出人们的视线。 云衍吃的那么多苦,除了皇帝宠爱的虚名,实惠却一点也没得到。可只要宋静节出现在众人面前,大家就会重新想起这个郡主的来历,淑妃就要掂量掂量,要对付万安宫,是不是比当初皇后和承恩公还有本事。 庄妃怀孕七个月,到了最紧要的时候。她必须去威慑那些虎视眈眈的恶狼。让他们自己萌生退意,收回蠢蠢欲动的利爪,不敢来犯。 还有圣人啊,就这么糊弄她沈蕴华,糊弄武安侯府。是圣人年纪大了思虑不周,还是开始忌惮父亲,嫉恨边境只知武安侯,不知齐王。三个哥哥没有一个入伍,连大哥也被拉到御前行走,生怕像二十年前的姜家军那样,再出一个沈家军。 如今战事未平,狡兔尚在,还有转圜的余地,真等到了兔死狗烹的时候,就只能看着人为刀俎了。沈氏一门,如今烈火烹油,也已然到了悬崖边上。 沿路的树上挂满了彩缎和灯笼,月华如练,照着满地锦绣。庄妃抚着肚子,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交泰殿,乐声已起,催人入座。 百年功勋的武安侯府不能倒,她的父母兄弟,她的子女尊荣,她都会牢牢的护着,无论谁敢来犯,必诛之! 第30章 鄙薄 捉 他们到的不早不晚,席上坐了大半的人。贤妃早报了身体微恙,不来了。淑妃自持太子生母的身份,凡有宴都要做压轴的那个,专赶在帝后前一刻才会来。 在座庄妃便是位份最高的,他们一来,妃嫔们都站起来见礼。 庄妃推了云衍一把:“别和我们娘儿们混在一处,皇子们都在那头,快去吧。”等云衍躬身辞过,转头走远了,庄妃才拾级而上,笑一声:“姐妹们都快起来吧。” 惠嫔第一个站起来,朝这边走了两步,正要去扶庄妃呢,看到了身边立着的宋静节,睁大了眼:“这是贞襄?真个好人才。我说姐姐怎么藏着不让探望呢,原来是怕我们这些烧糊了的卷子把花骨朵似的玻璃人给熏着了!”说完拉了宋静节的手,周身细细看一看。 “你们说是不是。”又把宋静节往前推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落在了宋静节身上,宋静节只微低了头,婷婷立着,嘴角适当的带着三分羞七分笑。 住在惠嫔宫里的孙才人咯咯笑两声,跟着站起来,摸一摸饱满的脸颊:“可不是。以前只觉得我还年轻,现在看了贞襄,这才是沾着露水的花骨朵呢,我都老了。” 孙才人还不满双十年华,爱穿鲜嫩颜色,更显得年轻貌美,庄妃指着她笑骂:“连你都老了,那咱们岂不都成了鹤发鸡皮。” 孙才人撒娇的嘟起嘴,指着庄妃的肚子:“娘娘说什么嫔妾也不敢驳,只是嫔妾却没见过挺着这么大肚子的鹤发鸡皮。” 庄妃自己骨架小,身材纤细,这次怀得辛苦,没长出肉来,反倒还瘦了些,七个月的肚子挺着,没有人能忽视。那些原本闪着恶意的目光,就都默默的低了下去。 庄妃扶着后腰笑出声,边坐下边对惠嫔道:“小丫头越发油嘴滑舌,你快替我打她的嘴。” 孙才人还没来得及讨饶,就听见一串娇笑:“我来迟了。” 拂冬扶着庄妃站起来,宋静节赶紧在后面蹲下身。 来人径直走到庄妃身前,和庄妃拉着手,双方都屈了屈膝:“你怀着身子都比我到得早,唉,都怪云徵,拉着太子闹了半天,拖着我也来迟了。” 宋静节人小,被庄妃和拂冬遮得严严实实,只听到淑妃黄莺一样的声音,却没看到人。心里想着,淑妃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分别是太子和七皇子,还有已出嫁的大公主。是宫中子女最多的嫔妃了,从这里就能看出圣人对她的宠爱。此时特意点出来,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和庄妃的肚子一样,都是筹码。 庄妃也面上带笑,却不耐烦接她的机锋,只淡淡说:“我也是刚到。” 淑妃也不要她递话,作势左顾右盼一番,又掩嘴笑起来:“幸好皇上皇后还没到,也不算太迟。皇后禁足这么久,皇上特准她出来过七夕,是该着意打扮打扮,我们等一等也是应该。” 大家一向谈起皇后,只说她在长安宫礼佛,唯有淑妃敢把禁足挂在嘴边。都知道这番话逾矩了,可目前皇后失势,又有谁会提醒淑妃这个太子生母呢。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一落就响起了三声静鞭,大家收了心,一齐矮下身子,跪地山呼:“恭迎皇上皇后。” 纷沓地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宋静节头顶,皇帝亲自弯腰扶了庄妃:“你怀着身子,不必多礼,快起来。” 庄妃顺势站起来,一手被皇帝拉着,一手扶了后腰,仰脸看着皇帝,眼中有缠绵之意:“谢皇上。” 皇帝拿指腹在庄妃羊脂般嫩滑的手背上摩挲了两下,才放开手,坐到最上面的龙案前,等皇后在另一边坐定了,才沉声开口:“都起来吧。” 宋静节一半身子笼罩在庄妃的阴影里,看御座上的帝后脸上都带着慈和的笑容,仪态端方。皇后斜下角还立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别人看帝后都要悄眼半望,她却直刺刺昂着头,凤眼往上挑着,手搭着皇后的膝盖,脸上天然带着贵气。 庄妃先开了口:“倒有半年没见过四公主了,成大姑娘了。” 四公主倨傲的扬着脸,听到庄妃的声音,微皱了眉转过头,眼中的厌恶一丁点也不愿意掩饰,不甘不愿地略一屈膝全了礼数,却不肯开口喊人。 皇后和庄妃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上回四公主的生辰,庄妃将百花宴挪到一起办了。四公主当时就摔了个均窑青釉细颈瓶,贴身伺候的丫头连着挨了三天的打。 皇后依旧笑的端庄,就像没见着自己女儿失礼的样子一般:“你年纪不小,怀着身子要更注意些,自从免了你请安,还真是见的少了。” 庄妃把手虚搭在肚子上,笑起来满脸的柔和:“谢皇后关心,这胎怀的还真不好受,可不能不服老了。看着四公主水葱似的,心里真是爱不过来,以前羡慕皇后有四公主这个贴心小棉袄,现如今我也有了一个,您看看,和四公主站在一起,可不是姐妹花一样。” 拂冬把宋静节往前一带,宋静节走到中间跪地叩拜:“贞襄叩见皇上、皇后。” 皇帝本端坐着听她们说话,这会倒愣了下,才想起来:“哦,是贞襄啊,起来吧。” 宋静节一边起身,一边听皇后温声道:“一进宫我就想见见,却说病了,如今大好了吧?” 宋静节不敢抬头,半垂着脸回:“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太医昨天才说好了,可以出门走动。” 坐在一边还没插上话的淑妃趁机故意叹了口气:“可怜见的,从春病倒了夏。百花宴都错过了,还好赶上了七夕。要我说还是庄妃会调、教人,你们看看不过三两个月,就能教出这样的气度。” 百花宴三字一出,四公主放在皇后膝上的手就是一颤,被皇后紧紧按下。席上的声音都小了些,气氛一下子凝住了。 庄妃笑着扫一眼,见皇帝脸上也有些许不悦,心里好笑,嘴上却还是稳稳地:“淑妃过奖了。我不过是老实了些,圣上给个棒槌,我都是当针的。既然圣人点了我来照看贞襄,我只拿她当自己亲生的女儿看。唉,夸奖我不敢当,可这辛苦却要诉一诉。我刚为云衍担了回心,还要操心肚子里的这个,又怕贞襄的病情反复,一天要叫太医问上好几遍。圣人要不奖赏点什么,我可不依。” 淑妃牙一咬,赶紧掩着嘴娇笑:“真是越来越不争气了,当着我们这么多人呢,就伸手讨赏,不怕人笑话。” 庄妃听了只羞得红了脸,却不接话,依旧拿一双美目殷殷看着皇帝。两人孩子都十七岁了,可皇帝还从没见过庄妃这么娇羞的模样,举手投足间明明是女人的风韵,眼波里却透着少女的柔情,没有男人能拒绝。 皇帝心中一热,越发柔声道:“是该赏你,老四最近也很有出息,工部尚书在朕面前夸了好几回。贞襄你能当亲生的看,也是你仁爱的缘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堪为后妃表率啊。” 淑妃脸上的笑彻底维持不下去了,僵着脸伸手端茶遮在面前。四公主瞪大眼睛张口就要说话,皇后握着她的手使劲,指甲险些掐进肉里。四公主惊惶地看着皇后唇色都有些发白,嘴角却依旧维持着向上的弧度,才把嘴又慢慢合上。 庄妃脸越发红了,好似醉酒一般,眼神闪着碎光:“臣妾不敢当,不过是臣妾无能,只有在养儿育女的地方做好本分,让圣人处理前朝政务时少些后顾之忧而已。” 皇帝和庄妃打得火热,后面几个嫔妃面面相觑,满眼的不解。平日里都是淑妃在大家面前和皇帝毫无顾忌的撒娇做痴,却从没见过庄妃这样,难道真是怀着身孕改了性子不成?上头高位的的妃子一个二个的霸着皇帝,那她们这些坐在后面的岂不是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了。 四公主攥着拳头,忍得人都要发起抖来。皇后用力拉着她,慢慢转头看着皇帝微微笑着:“是该赏,只是今日是她们女孩儿的节日,皇上可不能只记着庄妃。先赏了她们吧。” 皇帝哈哈一笑,看着低着头的四公主:“早叫苏称邑拿过去了,你们谁的手最巧,那把玉如意的彩头就赏给谁了。沁丫头这是不高兴了?你要是得了那把玉如意,朕再把上回你要的那个玉枕一并给你。” 皇后捏一捏四公主的手,四公主吸一口气,把满腔怒意忍下去,才噘着嘴抬头:“父皇说话算数?” 皇上佯怒:“朕一言九鼎,小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 四公主也不怕,拎着裙角利落地一屈膝,眉间尽是傲气,“那父皇赶紧叫苏公公把玉枕也拿来吧。”说完直接一个转身走了。 皇后慈爱的摇一摇头:“真是没规矩。” 庄妃对宋静节点头:“你也去吧,你病才好,我怕你劳神,便没让你准备七夕斗巧,你就当去看看新鲜。” 宋静节赶忙行了礼,由念礼服侍着快步跟上四公主。没人引着,若是走失了岂不丢脸。 还没到近前,却见四公主停了脚步,一个回身,银红色的百褶裙旋出个圆,臂上的海棠红披帛猎猎飞扬,浓眉一挑,嘴角勾着明晃晃的鄙薄,眼中溢出满满的蔑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本公主一道。别以为父皇封了你郡主,就能麻雀变凤凰了,万安宫自甘下贱拿你当亲女儿,本公主却没有你这样的姐妹。” 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第31章 斗巧 夜风把发丝拂到颊边,宋静节伸手绕到耳后。四公主的衣袂飞扬的背影就在眼前,再往后就是裙钗玩闹的宴席。 念礼担忧的看着她,忍不住开口:“郡主……” “走吧。”宋静节打断她,迈向那片灯火辉煌,北齐最尊贵的女孩子们的所在。 走得近了就看到席间只有五个人,四公主随意挑了个地方坐下,并不屑和其他人打招呼。念礼眼一扫,直接带着她冲一个穿着绯红色靠色三镶领袖的女子那儿去,上前先行礼:“三公主。” 三公主云潇正一个人无聊的吃着点心,闻言抬头,满眼疑惑。 念礼堆了笑:“郡主病才好,不然早去未央宫看三公主了。” 云潇恍然,这宫里的郡主哪还有第二个,忙站起来拉了宋静节的手,微微打量片刻眯着眼儿笑起来:“哎呀,可算见着你了。自你来的第一天我就要去看你的,可惜庄母妃不让。自从我知道四哥为了给你找二姐姐的花宴图,被贤妃娘娘赶出永安宫好几次,我就恨不得瞒了庄母妃,翻墙也要去见见你。” 宋静节倒不知这事,微微一怔,才笑道:“是我早该去拜见姐姐。” 云潇一挥手,携了她坐下来:“庄母妃和我母妃最是交好,四哥也和八弟最合得来,咱们以后常来常往,说什么拜见。” 宋静节浅浅笑着:“三姐姐爽朗,我也不说客气话了。在座的公主我都不认识,还请姐姐指点,免得闹笑话。” 云潇顺着身边的人一一指过去:“那位梳妇人髻的是大姐姐,她的驸马是文华殿大学士兼太子太傅的程阁老的长孙,身边梳包包头的是她的女儿程舒容。围着程舒容的两个打扮一模一样的是戚昭仪生的双胞胎,云潋和云滟,这两个丫头,年纪小小的成天就爱学大人。另外这个穿银红不和别人说话的,是四妹妹,她是皇后的独女,成日最跋扈不过,你少理她就是了。” 宋静节一一听着,公主不多,谁和谁一处玩,端看各自母妃的关系,倒没什么难懂的。 公主们面前各自摆着食案,围着正中间一个矮几上放着一支泛着莹光的玉如意。 大公主是淑妃才伺候皇帝时在潜邸生的,那时候皇帝还是太子,且不被先帝喜爱,自己都夹着尾巴做人,何况一个妾侍生的女儿,大公主自小谦和温婉,不像其他几个生下来就养成的公主脾性。 大公主笑着站起来,指了玉如意:“人都到齐了,这次你们都准备了什么来斗巧?去年你们胡乱敷衍,被我们容儿得了魁首,说好了来年要雪耻的,容儿早两个月就准备起来了,你们的呢?” 程舒容比云潋和云滟还小一岁,不像她们抹了脂粉带着凤钗,只扎了两个小鬏,挂着两串宝石坠子,粉雕玉琢的。胖乎乎的小手捧出个填漆雕花小食盒,却故意不打开,卖着关子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几个小姨。 云潇眼儿一亮,脖子都忍不住往前伸一点:“容儿又做了好吃的啦!” 云潋和云滟一边一个站在容儿身边,扬起下巴着云潇,拿绢子掩了嘴笑起来:“三姐姐也不怕羞,容儿才多大点,你就老是惦记着她做的好吃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好吃。” 这飞眼娇笑的做派,和淑妃学了个十成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个才是淑妃生的。 云潇眉毛一立正想说话,四公主站起来冷冷撇一眼云潋云滟,“嗤”一声:“你们也比舒容大一岁,却什么也比不上她。成天围着小辈转,还有脸说别人。” 云潋云滟霎时涨红了脸,又不敢和四公主顶嘴,咬着唇说不出话来。云潇一乐,虽然她和四公主也不算和睦,可有人替自己出头,何况两个讨人厌的小丫头吃瘪,她自然开心。 大公主无奈得摇摇头,这几个妹妹,谁也不服谁,到一起总要吵嘴。大公主把女儿往怀里一带:“潋丫头和滟丫头也坐吧。” 大公主一一看过去,让她们拿出准备好的物件,云潇捧出一副半人高的观音绣像,大公主看着宋静节,仿佛才看到这么一个人,眼里透出一点点的惊讶,温婉一笑:“这位妹妹是?” 宋静节站起来,福一福身:“贞襄见过大公主。” 大公主适时露出两份恍然和欢喜:“原来是你,可大好了吧?庄妃娘娘最是兰心蕙质,不知妹妹准备了什么?” 宋静节面带赧然,正要开口,就听见有声音冷冷响起来:“本是我们姐妹斗巧,大姐姐问她做什么。才刚庄妃说了,她没准备过,大姐姐这么问,岂不叫人难看。” 宋静节脸上笑意一点点退下去,转头去看四公主,四公主嘴里和大公主说话,眼睛却对向她,凤目上挑,嘴角勾着毫不掩饰的讥笑。 云潇紧紧夹着眉心,虽然她自来避着这个最骄纵也最尊贵的妹妹,但庄妃让人把宋静节直接带来找她,她就必要护好宋静节,不然丢得还是庄妃的脸。 云潇肃容就要站起来,宋静节却微微按下她的肩膀,依旧是轻声细语,好似听不出来四公主语中的轻视,也不答大公主的话,只客气一句:“我不过是来开开眼界罢了。” “呵。”四公主一声嘲笑立时哼出来。 饶是宋静节也忍不住心里翻涌起一层薄怒,吸一口气压下去,才能面色不改的坐下。 大公主冷眼瞧着,她夫君的祖父是内阁大学士,朝堂上的事最清楚不过,云衍不费吹灰之力进了六部,让太子倍感压力的事,她知道的只怕比待在后宫里的母妃知道的还多。母妃这许多年来,也不能从庄妃手里抢到宫权,万安宫的心若是大了,就当真是个劲敌了。 等四公主说也说了,笑也笑了,大公主才赶紧打圆场:“你病才好,也是庄妃娘娘体恤你,今年先看看,到明年就知道怎么做了。” 此话不能说不周到,但气氛却依旧冷凝,大公主也并没着意说笑,不过是按着流程看了圈,等四公主拿出一盏八面美人莲花宫灯时,就宣布她拔得头筹了。 云潇和宋静节都是走个过场,这些东西她们未必都亲自上手做过,应景罢了。 云潇也不管四公主拿着玉如意怎么显摆,只拉着宋静节悄悄说话:“你是不知道,四哥三天两头的来找老八,两个人嘀嘀咕咕的,我听了一耳朵,居然是在谋划着怎么讨你欢心呢。四哥向来最端方不过,老八却一肚子机灵,一会儿说要送衣裳首饰,一会儿说要搜罗点心吃食,听得我可羡慕了。” 宋静节含着浅笑半垂着头,心里却不知该怎么想好。那塞满了两只箱子的毛料子,还有小厨房里专做南菜的厨子,在心里过一遍,只不做声,听云潇自顾自的说着。 “贤妃娘娘只有二姐姐一个孩子,自从二姐姐去世了,贤妃娘娘一直在永安宫养病。唉,我出生的晚,不太记得二姐姐的风采。也不知道四哥是怎么借到二姐姐那副画的,倒也很想瞻仰一二。” 宋静节摩挲着手里的杯子,柔声一笑:“我从前只知这画贵重,不成想竟贵重到这地步。四殿下也没与我说,你要是想看,明日上午可去棠妆阁喝杯茶,下午我便亲自把这画还回去。” 云潇偷眼看看宋静节的脸色,面上的笑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看不出心里是不是欢喜。只听她称呼一声“四殿下”全不是叫自己姐姐的样子,就知道她心里对四哥还是有芥蒂的。 云潇一叹,始终有几分为哥哥不平,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拉着宋静节的手,特意喊的亲近些:“静节,你是不是还在怪四哥带累了家门?” 宋静节眼神一凝,手紧紧抓着杯沿,纤细的指节上韧带都微微突起来。匀了口气,勉强勾了唇角,正要说话,云潇握住她的手。 云潇的眼睛带着淡淡的琥珀色,看着人的时候显得格外真诚清澈,就像现在:“静节,不是我偏袒自己的哥哥,实在是命运无常,无可追究。你怪他,他又怪谁去,此番他也是九死一生才能回来。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你既然进来了,这辈子也难割断宫里的人与事,又何必沉溺在过往的不平中,过分自苦呢。” 宋静节看着她,微微张口,却无言以对。 云潇说完了,见她这模样,又有些不落忍:“算了,今天过节,不说这些。”拿了块点心递过去:“你尝尝这个牛乳饼,我最喜欢的。不管碰到多不顺心的事,吃一碟子牛乳饼,我就什么都好了。” 宋静节突然想起那天,云衍莫名问她爱不爱吃牛乳饼,她看着云潇捧着一块牛乳饼,眼睛都眯起来的样子,也忍不住小小咬了一口在嘴里。 牛乳饼酥香松脆,入口即化,却没有印象中的奶腥味,淡淡的奶味和甜味在舌尖上炸开,还有杏仁、核桃的清香,甜而不腻。 宋静节咽下去,原来竟不难吃呢。 第32章 志向 次日云潇果然一早来了棠妆阁,最初还兴趣盎然的指给宋静节看,画里的妇人们都是谁。不过一会就失了兴趣,说看着书就头疼,不肯待在书房里,跑到卧室吃炕桌上的桃花糕。 正磨着要宋静节教她做糕点呢,云衍从竹帘外大步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云潇忙站起来行礼:“四哥。” 宋静节是久不向云衍行礼的,此时却不能继续坐着了。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福了个身,看云衍一愣,嘴里那句“殿下”就没说出口。 云衍眸色深沉,皱着眉缓缓道:“不用多礼,昨天云沁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云潇也想起来,昨日宴散的太晚,席上当着四公主的面不好宽慰宋静节,这会连忙点头,拉着宋静节的手:“是啊,四妹妹从小被皇后娇惯地没法没天,把我们这些姐妹都从不放在眼里,自来说话就是那样,我们都不理她的。” 宋静节是眼见了宴上皇后和庄妃之间的官司的,皇上那句“堪为后妃表率”连她听着都忍不住去看皇后的脸色,倒是敬佩皇后还能持得住笑脸。四公主对她的敌意,何曾是因为她自己呢,就如同云潇对她的亲近,又何曾是因为她宋静节呢。 宋静节眉眼淡漠,轻轻笑一声:“她还小,说的孩子话,我不会当真的。” 云衍看她说的不似作伪,松了眉头,看着云潇:“我近来有些忙,你得闲多来陪陪她。对了,”带了笑意对宋静节道:“我和母妃说了,过几天就去接陆姑娘进宫做你的伴当。” 宋静节没想到这么快,看着云衍也不禁笑起来:“多谢娘娘了。” 云衍冲她们点一点头:“你们玩吧,缺什么要什么就让念礼去和母妃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透过竹帘,看云衍大步踏出去,孙问行小跑着跟上,云潇睁大眼睛看向宋静节:“忙成这样,还要特特来这里就说两句话,四哥对你可真好,我都要嫉妒了。” 宋静节一怔,把眼神从竹帘上移开,脸上再怎么持得住,心里的熨帖却抹不去。微微笑着去给云潇续茶:“我听别人说,这些姊妹里,四……四哥对你是最好的。” 云潇坐下来,吃一口茶:“呀,是六安瓜片,宫里兴喝老君眉和碧螺春,这么好的六安瓜片近来少见了。”又抿一口,舒展了眉眼:“我母妃和庄母妃向来相处的好,老八那个野马驹子就只听四哥的话,万安宫和未央宫好似一家,四哥对我自然很好。其实小时候,四哥话又少,又让着大家,在兄弟姊妹里人缘最好不过,现在长大了,大家却……”说着怅然地放下茶盖,叹出一口气。 宋静节默然,她也有满府的兄弟姊妹,小时候都敬着她,那会也是兄友弟恭,姊妹友爱。可突然有一日,从前敬重她的,开始讥讽她。奉承她的,开始疏远她。她也怅然过,可有什么用呢。侯府就那么大的地方,住了这样多的人,你不去争抢,就连站的地方也没有。府里有各色各样的主子,可办事的仆妇就那些,你不得势,便要一碗甜水也好被人指桑骂槐,推来阻去。 治大国如烹小鲜,普天之下,人情世故,莫不如是。 宋静节不好接口说这个,只能打岔:“我待会去永安宫送画,贤妃娘娘那可有什么禁令?什么时候去好呢?” 云潇果然收了惆怅,不在意的摆摆手:“贤妃娘娘是武将世家出身,从不讲那些虚礼。只是二姐姐没了,她就不怎么出来交际了,日日对着二姐姐留下来的东西,对二姐姐的遗作最宝贝不过的。” 宋静节点点头,抚着胸口轻笑:“幸亏我爱惜书画,不敢有一丝敷衍,那画我已收起来了,绝没有一点损伤。” 云潇放了茶盏大笑:“哈哈,知道后怕了?还是四哥胆子最大,事先竟也没嘱咐你。若是损坏了画,看贤妃娘娘不拿她殿里的雌雄剑来找四哥算账。也不知四哥是怎么求到画的,早两年云沁去永安宫借画,可是直接被贤妃娘娘骂出来了的。” 宋静节有些吃惊,想着四公主那目下无尘的样子,奇道:“四公主也爱画?” “你这糕做的,不仅好吃,还挺好玩的。”云潇拿着桃花水晶糕再手里把玩,喊念礼把空了的小碟取走,再端一盘来:“她哪是爱画,不过是样样都想把别人比下去罢了。她是皇后生的,从小自觉高人一等,连皇后养的五哥也呼来喝去的。二姐姐才名远播,宫外头说到公主就提二姐姐,为这个她很是不乐,发了誓要比过二姐姐,也下了苦功夫学作画。自觉画的不错了,就到永安宫去比,没想到被贤妃娘娘轰出来了。” 宋静节更加惊异,庄妃都是极忌惮皇后的:“贤妃娘娘就不怕得罪了皇后么?” 说起皇后云潇就厌恶的皱起眉头:“皇后才不会轻易和贤妃娘娘交恶。贤妃娘娘是先英国公的长女,现任英国公的长姊。英国公先祖陪着高祖打过天下,最老牌的功勋世家了。贤妃娘娘是和皇后一起嫁给父皇的,因为生性淡泊,英国公又是朝廷肱骨,所以很受父皇敬重。” 宋静节了然,想了想吩咐念礼:“给永安宫的谢礼不必准备了,你把我临摹的那副画收好,等会带去永安宫。” 云潇转头看她,眼中激赏:“这法子好,拿这个去,贤妃娘娘恐怕还要留你喝杯茶。我也好久没见过贤妃娘娘了,等会和你一起去,蹭杯好茶喝。” 宋静节眼睛一弯,笑出来:“你这样子,可千万别叫惠嫔娘娘看到,成天不是想着蹭好吃的,就是蹭好喝的,不怕叫人笑话呀。” 云潇眼儿一瞪:“谁笑话我,你笑话我呀?我平生志向就是吃遍天下美食,赏遍天下美景。生在宫里走不了天下,还不兴多尝点美味么。这世上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不管做什么,总会有人笑的,哪是我能管得了的。别人要笑,且由他笑去。殊不知他笑着我,我还笑着他呢。” 宋静节听了怔怔看着她,心里来回念两遍,似有所感。 云潇看她发愣,伸手来推她,却被宋静节拉着手,柔和的脸上,笑起来更加温润:“我不笑话你,我佩服你。” 两人一道用了午膳,云潇吃着一桌子南菜,啧啧称奇,用了两碗饭才放筷子,直嚷着:“我明儿也要找四哥要个做南菜的厨子去,哎呀,四哥对你也太好了,我可真嫉妒你了。” 宋静节只抿嘴笑,心里却更加平和,想着云衍走时匆匆忙忙的样子,还有念礼偶尔念叨,说云衍忙起来总忘了吃饭,把孙问行愁的不行。 指了一个绣球鲈鱼:“今儿这个做的不错,忆书你去撷芳殿看看四殿下可用膳了没有,要是没有,让厨房再做一道,送去撷芳殿,嗯,就说是庄妃娘娘送的。” 吃完了饭,就拿上两幅画出了门。永安宫在淑妃娘娘的长寿宫后边,离万安宫不算近,走过去就当消食了。 从东六宫到西六宫,为了避开前朝,索性从御花园绕过去。一路看花看水,山亭林立。走过了御花园,边上就是太子住的咸阳宫,远远看到月门那站着一位男子,峨冠博带,身姿挺拔,只看侧影就知道是个芝兰玉树一样的人物。 碰到外男始终不好,云潇拉着宋静节快走两步,想起来什么,开口道:“你可知刚刚看到的是谁?才刚不是和你说云沁学画么,那位就是她的老师。” 宋静节意外的一挑眉:“四公主立志要比下二公主的,我原以为她必要找老国手去学,师从这样年轻的人,她能瞧得上么?” 云潇顺手掐一朵蔷薇,嗅一嗅香气:“他可不比老国手差。他是贤妃娘娘的侄子,英国公世子。小时候和二姐姐一道学画的,比二姐姐还更有天分些。云沁要和二姐姐比,找他不是更对路子。再说了皇后也想拉拢英国公和贤妃娘娘,更要极力促成。” 宋静节微侧了脸,想一想:“那怎么世子在太子宫里?” 云潇把花丢进花圃里,撇着嘴:“皇后没拉拢到呗。英国公向来走纯臣的路子,不偏不倚。皇后没笼络到,淑妃娘娘也不愿放过,就弄的现在这样,世子一边教云沁画画,一边还是太子眼前的红人。” 原来宫里的争斗早就开始了,宋静节想着云衍,皇后把万安宫也拉进了这团泥沼里,也不知日后究竟如何。 说着就到了永安宫门口,宫人通报过了,就有大宫女将她们迎进东暖阁里,贤妃正坐着打棋谱,也不看她们,随手一指:“坐吧。” 见云潇果然不行礼就坐了,宋静节才跟着坐下,也不敢打扰贤妃,宫人上了茶,云潇吃了一口,转过脸向宋静节挤挤眼睛,宋静节忍住笑,正要端了茶尝尝,就听贤妃道:“潇丫头又来我这儿蹭茶吃了?” 云潇忙放下茶盏,明朗地笑起来:“这回娘娘可冤枉我了,我是陪贞襄来还二姐姐那幅《春日百花宴》的。” 贤妃还执着黑子看棋盘,闻言才转过头来,打量宋静节一遍:“你就是贞襄,原来老四是为你来借画的。” 宋静节站起来盈盈一拜:“二公主笔下惟妙惟肖,刻画入微,多谢娘娘借画,才有缘一见,贞襄不尽神往。” 贤妃放下棋子,摆一摆手:“不必谢我,老四性子闷,可却拗得很,我是被他烦怕了,才借得画。看你的样子,应当不是云沁那样的,若是真心爱画,给你看看也不算辱没。” 宋静节越发恭敬了,从念礼手中取了自己的画,双手奉上:“我实在喜爱二公主的画作,私自临摹一副,请娘娘指点。” 贤妃一愣,不知她是真心,还是张狂,倒有些好奇。下巴一抬,让身边的宫人把画接过来,画一打开,贤妃就坐直了身子,仔仔细细看一遍,再对着宋静节就带了三分满意:“虽然画得不算好,但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 贤妃身边的宫人也点头笑道:“笔法与二公主倒似承一脉,娘娘看郡主这气度举止,有没有几分像公主,公主那时,也是这样的年纪呢。”说到最后难免伤感,带着几分叹息。 贤妃看着宋静节,眼神似乎穿过她看到更远的地方:“是啊,湘儿走的时候,才十四岁。” 贤妃刚说完,屋外一个惊雷,下起了暴雨。 第33章 差使 一道白光像是闪到窗子边上,吓了大家一跳,贤妃娘娘也回过神,只是笑的更和蔼些了,扶着宫人站起来:“下这么大的雨,你们一时也回不去了,我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正好今儿要整理湘儿的几幅画,你们来帮个手吧。” 云潇还没怎的,宋静节就喜出望外,脆生生的回:“多谢娘娘。” 贤妃看她眼睛都亮了起来,心里暗暗点头,对她伸出一只手,宋静节忙上前去扶。 永安宫的正殿,几乎一半都辟成了书房,靠墙的书柜上,一半是书,一半是画,房里用丝线挂着无数的画作,穿行在期间,平添几分清雅。 宋静节扶着贤妃,走马观花看一遍,就发现了好几副传言已毁的绝世佳作,心里激动不已。 贤妃带着她,挽起袖子,把一幅幅画取下来,凡边角有损的都要重新装裱,云潇跟着做了会,就觉得无聊。贤妃索性让宫人摆了一桌好吃好喝的,让她去玩。 屋外瓢泼大雨没有要停的样子,云潇临床坐着,喝一口清茶,看着雨幕,满足的喟叹。 这一边悠闲雅致,那一边却是愁闷沉重。 自从下起雨,云衍就站在窗边看着,脸色阴的与外头的天一个样。孙问行本要劝他趁机吃点东西压一压肚子的,此时也缩了头半声都不敢发。 还是从窗外看着有个人影躬着身子一路跑过来,孙问行眼尖,没忍住轻喊一声:“是忆书。”说完才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看了眼云衍。 云衍却好像这才回过神,看着已经跑到门口的人影,眉头还松了些,抬腿就去大厅。 孙问行看着一呆,好嘛,不仅郡主要尊敬,拨月不能得罪,这只要是从棠妆阁里出来的,个个都是能救他的灵药了。摸着脑袋咧嘴一笑,忙跟上去。 忆书被雨淋的很是狼狈,进了屋,先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正要抖抖裙子,就见云衍从里屋出来,忙上前行礼。 “你怎么来了,郡主那里可有事?”云衍直接问。 忆书蹲下去又利落的站起来,口齿伶俐地回话:“郡主和三公主去贤妃娘娘那儿了,这是庄妃娘娘吩咐婢子送来的菜。” 云衍一愣,庄妃怎么会吩咐忆书,脸上却依旧淡淡的,点了头让孙问行接过食盒。外头雨下的大,可忆书一直都弓着身子把食盒护在自己身下,食盒上倒没多少水迹。 一打开是一道还冒着热气的绣球鲈鱼,云衍看一会,突然就笑起来,一扫先前的阴沉,看得孙问行有些懵。 庄妃自有孕以来,最闻不得鱼腥味,连着飞霜殿里所有人都禁了几个月的鱼,生怕沾了一点没洗干净,叫庄妃闻到了难受。何况这绣球鲈鱼,正是宋静节平日里爱吃的,云衍看着一片片鱼肉,这才觉得饿了。 “孙问行,吩咐摆饭吧。给忆书拿把伞,赏五两银子。”云衍坐下来吩咐。 孙问行喜不自胜忙“哎”一声就去办了。 撷芳殿的厨房里是不熄火的,备着各位皇子随时要吃要喝。不一会就端了满桌子菜,云衍一顿饭慢悠悠的吃,倒是久没有的好胃口,一盘绣球鲈鱼吃个精光。 慢条斯理的挑着鱼刺,脑子里也抽丝剥茧。 现在正是收稻子的时候,这一场雨下去,要是抢收不及时,多少粮食就烂在地里了。这几个月他都提心吊胆,等桃花汛过了,端午讯也过了,他才放了大半了心。那本奏章被皇帝留中不发,他也没有再提。只是往日文献里,也有七月头的涝灾,上半年雨水少,如今雨势可不好说。 孙问行不知云衍心思早到了别处,只以为他爱吃这道菜,看他用一口,比自己吃了百口还高兴。这月余以来,殿下忙的脚不沾地,又不扎扎实实用膳,回宫这几个月养的一点肉又掉了下去,庄妃已经派人来找了他两次了,孙问行想到这小腿肚一颤,决心等雨停了必要去棠妆阁的小厨房会一会大师傅,讨讨这道菜的秘方,让撷芳殿里也多做几次。 雨下到天黑也没停,棠妆阁和未央宫都派了人来接,宋静节辞过贤妃,贤妃这会才冲她盈盈笑:“我这里冷清,平日也没人来,你得闲了,就来帮忙吧。” 宋静节刚见识了好些前朝大家的名作,恨不得就住在那大书房里,自然重重点头。 出了门风一吹就觉得冷,念礼给她系上披风,宋静节还是忍不住捂着帕子打了两个喷嚏。念礼色变,三步变作两步,催着走了。 一进棠妆阁里,拨月就端了姜茶上来:“忆书去给四殿下送菜,半道上下起了雨,淋着雨去的撷芳殿,这会鼻子都不通气了,已经歇着去了。郡主快喝碗姜茶去去寒气。” 宋静节忍着刺鼻的辣味,接过来一口口抿着:“放忆书两天假,好生养着。要是明儿还不好,就去请太医来瞧瞧。” 热热的姜汤喝完了,身上果然暖洋洋的,鼻尖还出了点汗。赶紧去梳洗了,歪在床上吃了碗粥,白日消耗了精神,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连着几天,眼还没睁,就听到外边还是下着雨,哗啦啦的声音,一日比一日还更大些。天儿不好,人也懒怠动弹,拨月更不肯让她冒雨去未央宫,只好沉闷的翻书刺绣。 朝堂上比棠妆阁里更加沉郁,大臣们听着雨声,都垂了头不敢说话。皆因一早加急送来的奏报,黄河支流新安江闸口决堤,禹州的同安县和桑德县都淹了。 皇帝皱着眉头,黑了脸,又问一句:“众卿家可有良策?” 大臣们面面相觑,这会都想起云衍月前就奏过此事,当时以太子为首反对,皇帝也就按下没提。如今事发,当日反对的人恐怕都讨不了好。到了这会,傻子也不会再凑上去,无功倒罢了,有过就成了大过了。 只有内阁和工部脱不开身的,站出两个,奏道“当务之急,一是要调粮赈灾,而是要加紧抢修河工。” 皇帝点头,这话中规中矩,皇帝自己何尝不知,只是…… “此事,众卿议议章程吧。” 户部尚书闻言一缩脖子,矮了半个头,恨不能把自己埋在砖缝里。前两年打仗,国库几乎见底,这两年好不容易攒了点出来,上个月皇帝还私下透了话出来,大约后年又要用兵,让他备好银子。可他又不能生出银子来,这里用了,那里不就短了。 户部捉襟见肘,这已不是秘闻,上回云衍提起防洪,太子就拿这个讥讽他。皇帝的顾虑也在此处,大臣们一个个都是人精,谁也不肯这时候站出来,一时鸦雀无声。 云衍此时也无话可说,眼观鼻鼻观心,谁知他不出头,自有别人替他出这个头。 群臣沉寂,只见最前面一人明黄色衣袖一扫,双手拱出:“儿臣以为,赈灾之事可交由四弟去办。几个月前,四弟就提出今夏恐有洪水,都是儿臣见识浅薄,不以为然,才酿成此大祸。儿臣想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此事只有四弟心中有数。另外,以往也有各级督抚为了向国库掏银子,无限夸大灾情之事发生。所以,此次也要劳烦四弟,亲自去查看灾情。” 云衍只最初有些吃惊得看了太子一眼,就明白他的意思了,说白了,要他出京而已。 朝中静静的,不复当日争论之势。皇帝心中也不好受,当日云衍提起,皇帝觉得兹事体大,云衍初上朝堂,不足为信。等现在真有了涝灾,皇帝自己心里就过不去。太子这么懂事的把所有罪责揽过去,皇帝浑身熨帖,点着头叹道:“太子说的不错,老四,你可有章程。” 云衍深吸一口气,抬头稳稳回道:“儿臣唯有尽力二字而已。儿臣以为,最要紧的是督促地方官府自救,或是周围行省调粮援助。先安抚住难民,再等朝廷后续安排。再有新安江处黄河中上游,近日雨水渐小,还要提醒下游地方准备抗洪,疏散百姓,以免再增灾情。” 让地方自救,不要指望国库的话,说到了户部尚书的心坎上,也说到了皇上的心里。皇帝沉吟半晌,金口一开,定下章程:“此事既然是你提起,就由你代朕下去走一趟吧。灾情刻不容缓,朕封你做赈灾的钦差,在外便宜行事,全权办理赈灾之事。” 这话说的露骨,所谓便宜行事,就是往附近几个省调粮的事了。各省之间调粮,主事的人要震得住各省的巡抚、总督,也只有皇子才能办好。只要不找国库,皇帝都是支持的,云衍心中有了底,利索下拜:“儿臣领旨。” 皇帝慈和地点着头,太子看着云衍,脸上晦暗不明。 云衍下了朝直奔万安宫,到了飞霜殿,半边身子都湿了,庄妃一见就有些惊异:“这是怎么了?” 熙春正给庄妃揉水肿的小腿,脚也肿的穿不进去鞋。云衍看着庄妃越发笨拙的身体,眼里满是担忧,缓缓道:“新安江决堤,禹州的两个县淹了,太子举荐我主理赈灾的事,父皇已经准了。” 庄妃面容一肃:“太子举荐的?可见他已经有了筹划。” 云衍点头,稳稳道:“无非和年前承恩公一样。” 庄妃看云衍不疾不徐的样子,知道他有了决断,拍拍他的手:“这是正经差使,你好好办,不必挂念我。” 云衍点头,扯了笑意一叹:“母妃身边有熙春姑姑和拂冬姑姑,不会有什么事,我只是担心赶不回来等弟弟出生了。” 庄妃被他逗的笑起来:“小孩子都那样,没什么好瞧的。老八刚出生的时候,你还嫌他红彤彤皱巴巴的难看呢。” 儿行千里母担忧,看着云衍瘦削的脸,庄妃又叹一口气:“出了门,处处都凶险,何况防洪救灾,天险更加难测。你万万不能逞强,无论如何,不可伤着自己。圣人派下来的人,总归不够忠心,去你舅舅那借几个得用的人吧。太子那边,你一定要防备。” 云衍一句句应着,庄妃眼里起了些薄泪,一咬牙,推一推他:“事情紧急,快去吧。” 云衍撩起下摆,利落的磕一个头:“母妃保重。” 出了飞霜殿,孙问行冒雨匆匆跑来,呼哧呼哧喘着气,把怀里的东西递给云衍:“殿下,这个拿来了。” 这是云衍从太和殿一出来就吩咐孙问行回撷芳殿去拿的,月白色的锦帕包地层层叠叠,云衍接过来,就朝棠妆阁去。 第34章 珍重 宋静节正和拨月一起绣给小殿下的肚兜呢,就见云衍掀了竹帘进来,石青色海水纹的直裰下摆已满是泥水,湿了半副衣裳,不由一愣。 云衍走到床边,看她挽着堕马髻,莹白的小脸显得更加羸弱,开口就是一句嘱咐:“这几日下雨,你不要出门,别染了风寒。” 宋静节看他样子像是有事,乖乖点了头,果然听他接着道:“新安江决堤了,父皇让我去办赈灾的事,即刻就要启程。” 宋静节眉心一跳,坐直了身子,一针扎到肉里,“嘶”得一声。 云衍蹙了眉,赶紧弯腰去看,没等拨月拦,就执了宋静节的手,抓着床边常摆的手绢按在沁血的手指头上,语气很是不满:“这些自有针线房的人去做,母妃那也不缺这个,做多了容易伤眼。” 宋静节也不觉得多疼,听了他的话也不辩,看他阴沉着的脸,忍不住问:“什么时候回来呢?” 云衍一顿,反而笑起来,摸摸她的发心:“少则一个半月,多则三个月。我不在你有事就去找我母妃,无事也多去坐坐吧。母妃即将临盆,我却要远行,实在心中不安,烦你多帮我看顾一二。” 宋静节想到庄妃大大的肚子,也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凝重的点点头:“我会多去给娘娘请安,你,你也多加保重。” 云衍弯唇一笑,从怀里掏出一物,递给宋静节。 宋静节一愣,伸手接过来,层层锦帕裹成拳头大一块,她一点一点拆开,露出最里面莹润洁白的玉。 白玉只有指节大小,雕成精美的半梅状,宋静节拿近了看,只一眼就浑身一僵。 白玉刻着细如发丝的经文,一面围着古朴地四个字“平安喜乐”,指尖微颤着翻过来,果然有“馥郁”二字。 宋静节摸着白玉,忍不住泪盈于睫,听云衍在头顶说:“你那块金锁想必意义重大,我不便做一模一样的,就拿这块和田玉雕了一个,我记得大约是这个样子。” 宋静节用力眨眨眼睛,忍着泪意扬起脸,看着云衍深邃的眉眼,点头轻声应:“是这个样子,一模一样。” 云衍笑起来:“那就好。我本想留几日,找个手巧的穿了线珠,拿给你就能戴的。如今只能就这么先给你了,公事紧急,我去了。” 说完看宋静节依旧怔愣的样子,也不指望她说什么了,站起来对拨月点头:“好生照顾郡主。”说完便抬腿走了。 竹帘响动,宋静节眼睛一闪,云衍的背阴在竹帘映照下,显得格外清冷孤峻。 宋静节来不及多想,掀了薄被,趿了软鞋,就奔出去。 云衍走在雨里,脚步匆匆,恍然间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四哥。” 云衍一顿,脸上都凝住了,缓缓转过身来。只见宋静节穿着一身单薄的玉色罗衫,双手扶着门,瘦弱的身子紧紧倚在门框上,隔着雨帘对他说:“四哥,保重。” 云衍负手而立,眉眼渐渐染上笑意,眼睛亮得像夏夜里的星辰。 从云衍走的第二天,雨下的更小了,只是延绵不绝,没有停的时候。 宋静节把几件肚兜收了尾,让拨月包起来:“我答应殿下多去瞧瞧庄妃娘娘的,正好这几件都做完了,就先送过去吧。” 拨月和念礼赶紧给她穿衣服,裹了好几层,让太监举着大伞,去了飞霜殿。 庄妃在内室躺着没起,宋静节行了礼,庄妃一伸手:“过来坐。” 坐到床边的绣墩上,宋静节看庄妃脸上很有些疲惫,眼下有些微的黛青,拿了小包裹在庄妃面前摊开:“这是我给小殿下做的几件小衣裳,针线粗糙,娘娘挑能用的留下吧。” 庄妃倒有几分惊讶,宋静节进宫就报病,没怎么出门,听人报来的也是她性子冷清,不意她有这份心。倒有了点兴致,打眼看过去,五六块肚兜,有松江棉布做的极简单的样式,不锁边不绣花,布料柔软透气,也好吸汗,小婴儿用正合适。也有锦缎密密打籽绣花的,阵法密实平整,里头还加了个内衬,不能不说心思细腻。 东西做的讨巧,庄妃也舒畅了些,让熙春收起来:“你有这份心我就很高兴,身子才好,可别又熬坏了。” 宋静节松了口气:“我也没什么事可做,不过一日扎两针,不至于就熬坏了身子。倒是娘娘,怀着小殿下辛苦,更该好好保养,不然不说四殿下,连贞襄也心中不安。” 熙春收了东西回来,听见这一句,忙点头劝:“郡主说的正是,便为着四殿下和肚子里的小殿下,娘娘也要珍重自身。” 庄妃先是敛眉,复又淡淡一笑,拉着宋静节的手道:“你小小年纪,别学她们,啰啰嗦嗦得不停。我知道,这一大家子人都靠着我,我也不敢不珍重自身。别人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我这军需后方要是倒下了,衍儿在外头就更艰险了。” 宋静节听得心里一跳,脸上就带了些惊色:“殿下在外头,不太平么?”话出了口才反应过来,暗暗咬了舌尖,打量庄妃的神色。 庄妃依旧淡淡笑着,也不回答,瞧不出喜怒。熙春却适时得端了两碗杏仁酪上来:“外头不比宫里,办得又是这样的差事,怎么太平得了呢。” 庄妃端起碗,拿小匙舀一勺,叹了口气:“都是一家人,也不用瞒着她,这偌大的万安宫说是我撑着的,根却是在衍儿那。若衍儿有个什么,万安宫顷刻也就倒了。” 庄妃低着头吃酪,熙春只看到她头上斜插的一只梳篦,心里不知庄妃是什么意思,却也不敢不回话,低低道:“殿下在京郊遇到歹徒,半夜潜入驿站,一个个藏了□□在牙槽里,虽没伤到殿下,却也没抓到活口,死无对证。官府没查出什么来,官面上只说是盗贼。” 哪有贼敢去驿站里偷,宋静节抓着手绢,脸都白了。 庄妃抬头看一眼宋静节,这才放下碗,拿手绢按按嘴角,浅浅笑道:“吓着你了?宫里宫外都一样,在宫里也是斗,宫外也一样是斗,宫里我不输皇后和淑妃,外头武安侯府也不比别人差。只是如今前有狼后有虎,我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啊。” 庄妃一向稳重,不是话多的人,说了这许多,宋静节再笨也明白了。心慢慢就沉了下来,垂着头恭敬道:“殿下不放心娘娘,走前还特意交代我多来陪陪娘娘,不要让娘娘忧心。娘娘只管养好身子,凡事有熙春姑姑和拂冬姑姑,就是我,虽力小言轻,只要能做的,请姑姑们教我就是了。” 庄妃粲然一笑,对熙春道:“惠嫔说的不错,这可真是个玻璃心肝的人。我记得库里还收着一副唐子畏的《秋风纨扇图》,是早年圣上赐的,你找出来。这样的好画,放在我这里是明珠蒙尘,只配给当年的二公主,如今也只能给贞襄了。” 宋静节吐出一口气,想着云潇说过的英国公世子的话,皇后和淑妃想拉拢英国公,都在世子身上下手,可英国公既然是能让两宫相争的人,皇帝又怎么会不顾忌。庄妃另辟蹊径,直接找上贤妃,这就是后宫姐妹之间的事了,亏得她画画能入贤妃娘娘的眼,否则就算庄妃自己去,恐怕也敲不开永安宫的大门。 不一会熙春就拿了画卷来,宋静节手心微微冒着冷汗,拿帕子擦干净了,才敢接过来。 庄妃闲闲一挥手,笑的慈爱:“我都好,你也不用记挂。画画是天长日久的事,可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你也有几天没去永安宫了,等会就去给贤妃请个安吧。” 宋静节低低应了,蹲身告辞,由熙春送出去。 熙春看着宋静节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精致的面容,想一想自家殿下也是器宇轩昂。忆诗的话在脑中一过,再上上下下打量宋静节一番,看她清瘦怯弱,脸上也有惶然之色,心里很是不忍。拉着宋静节的手,细细道:“娘娘和殿下都不容易,婢子们只能顾着衣食上的事,其他的还要郡主多劳累,像主子方才说的,你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不相互帮衬的道理。” 宋静节把“一家人”这几个字在心里嚼几遍,始终还是舒展不开眉头,只是看着云衍在外艰险万分,她也做不到袖手旁观。庄妃说的不错,既然已经住在万安宫了,便不是一家人,别人眼里也是一家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只当是帮自己罢了。 这才释然了些,抿了嘴角,冲熙春一点头:“多谢姑姑,贞襄明白。” 熙春看着她笑得雾蒙蒙的样子,心里更是爱不过来,想着殿下对她的珍重,忙帮着拨月给宋静节系上头蓬兜帽,仔细叮嘱了好几遍,才目送他们出了宫门。 第35章 威信 捧着《秋风纨扇图》一径往永安宫去了,宫女们早得过吩咐,一见着宋静节就请了进去。 贤妃在书房里清点二公主幼时的戏作,见她来了,指着桌案:“刚巧了,英国公世子给你评的画也送来了,你瞧瞧去。” 宋静节不明所以,到书桌上一看,原来是她临摹的那副《春日百花宴》,细细看上面有几处加了数笔,好似画龙点睛,整幅画多了几分灵气。画旁还有一张燕子笺,上头写的都是画作里不足之处。 宋静节一点点看下来,尚未动笔,就觉得受益良多。 贤妃看她如获至宝的样子,点头道:“英国公世子和湘儿一起学的画,算是湘儿的师兄。我把你的临摹拿给他看了,他指点了几句。还有那两幅画,是他送进来的,说你功力不到,先拿这两幅钻研。” 宋静节沉甸甸的心,这才轻松了些,诚心诚意地谢过贤妃。心底微微自嘲,这英国公世子算不算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呢。 两人正说着话,有宫人拿着一张笺进来:“娘娘,这是国公夫人送进来的。” 贤妃微微皱起了英气的浓眉,却并不伸手去接,叹着气道:“还是京里适龄的淑女?” 宫人见贤妃并不避着宋静节,就老实回道:“是,国公夫人说,这次无论如何也请娘娘劝一劝世子,世子今年都二十五了,近来还有人传了些风言风语出去,国公夫人都急病了。” 贤妃一抿唇,看着那笺渐渐露出一丝哀痛,接过来细细瞧了,摇着头正要说什么,眼光扫到宋静节身上,却突然顿住了,半晌才缓缓说出一句:“你说的不错,确实有几分像。” 宋静节一头雾水,那宫人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大吃一惊,张嘴想要说什么,看贤妃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又把话咽回去,偷眼看向宋静节。 贤妃一向端肃的脸上,笑得温和可亲,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一眼不错的看着宋静节,走到她身边,竟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发:“英国公世子也师承唐大家,是年轻一辈里有名的丹青手,现在教着四公主画画,能得他的指点可不容易,你可要好生学着。” 宋静节莫名有些不安,但能得到世子的点评,着实是件好事,来不及多想就先欢喜起来:“多谢世子,多谢娘娘。我一定用心学,必不负世子教诲。” 贤妃亲自帮她把画卷打开,拿水晶镇纸压着,笑道:“你算是我推荐的学生,当然要用心,可不能输给云沁那个丫头。” 这话说的不妥当,有了学生自然要有师傅,可世子不过是偶尔指点一次而已,哪能称得上师徒。宋静节想大约是贤妃娘娘说漏了嘴,并没放在心上。看着眼前的画,就一头扎了进去。 做自己喜欢的事,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一晃大半个月过去了。 这些日子宋静节一早就去万安宫请安,庄妃知道贤妃牵了线,让世子来指点她,很是高兴,赏不少东西下来,以示嘉奖。宋静节将这些赏赐都束之高阁,唯独把英国公世子给的两幅画当宝贝。 问过贤妃,才知道这两幅竟是世子作的,难怪画中少了二公主的纤柔旖旎,多了几分疏朗开阔。能作出这样的画,英国公世子必是心怀高远的人,宋静节猛然想起御花园里惊鸿一瞥的身影,隔得那么远都觉得挺拔温润。 这两幅画足够宋静节钻研一段时日了,像拨月说的,看到画就连吃睡都忘了。 这日正准备去永安宫,拨月笑着拉住她的袖子:“郡主忘了,前日三公主就递了帖子来,说要和八殿下一同来赏画的,您回了贴的,今日他们该来了。” 宋静节这才想起来,小声嘟囔一句:“潇姐姐又不爱画,上次那副《春日百花宴》也没耐烦多看,怎么又要来赏画?” 宋静节也唯有在拨月面前才会有这样的小女儿态,一口软语倒像在撒娇,拨月一弯眼睛,带了笑意:“郡主可别这么说,被三公主听到了,还以为您不愿她来,或许是八殿下爱画才拉着三公主一道来的呢。” 宋静节鼓着面颊:“我也就是和你说说。”同拨月一起把画挂起来,吩咐道:“上次三公主赞过的翡翠蝴蝶卷可让厨房做了?还有桂花水晶糕和牛乳饼。今日不去永安宫了,着人去报了贤妃娘娘没有?别让娘娘白等我。” 拨月小心翼翼地把画轴慢慢放下,点着头:“都吩咐下去了。” 正说着,念礼进来报:“郡主,三公主和八殿下到了。” 云潇不是第一回来,也不要人带路,拉着云役就往花厅去,让下人们把糕点端上来。 宋静节从书房出来,还没转过花厅的紫檀插屏就听到少年飞扬的声音:“做这么精巧的模样还不是拿来吃的,白费那么多功夫做什么。” 云潇正要还嘴,看到宋静节就笑了起来:“可见不能背后说人吧,你一说,静节就来了。” 云役先自笑起来,少年人的笑容如同六月里的太阳。放下手里的桂花水晶糕,站起来冲宋静节道:“不请自来,叨扰了。我比你大,随着三姐叫你静节吧。” 宋静节不知听云潇说起过多少次自己那个不听话的弟弟,看八殿下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间不像云衍的沉稳凝重,却满满都是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洒脱,双眸灿灿,生机勃勃。 宋静节行礼:“八哥。” 云潇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赶紧拿帕子掩了,笑得直咳嗽,断断续续得笑道:“今日这声八哥可算应景了哈哈,老八,咳,你快把你提溜来的那个活物拿出来。” 云役指着云潇就要回嘴,顾及着初次见宋静节,到底忍住了,一甩袖子没好气地对李华道:“没听到三公主的话吗?快拿上来。” 等李华拎着一个鸟笼子进来,里头一只八哥怪腔怪调地叫着:“郡主万安,郡主万安。”宋静节也忙拿帕子掩嘴,险些笑出声来。 云潇歪在椅子上,笑得直喘气:“这要是被云潋云滟知道了,说不准也要买两三只回去挂在房檐下,也不必教什么‘公主万安’,只教‘八哥万安’就好了。” 云役大刺刺一坐,冲李华挥手:“算了,拿下去吧。”摸摸鼻子,脸上还有些委屈:“你们说四哥是不是故意的?非让我买个八哥来给静节解闷,会说话的鸟也不是只有八哥啊!” 宋静节一愣,看云潇点头如捣蒜:“我觉得这倒像四哥做的事,四哥看着话不多,其实肚子里最促狭了。这哪是让你带着八哥来给静节解闷,分明是让那个活物带你给静节逗乐来的,哈哈。” 听着这两姐弟笑闹,宋静节也咬着唇笑,想着那方正凌厉的眉眼,倒不知云衍是这样的人。 云役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一挥手:“算了,这鸟我可不送你了,下回给你弄一只鹦鹉来。免得那两个小丫头知道了,真去养八哥。反正四哥是要给你解闷,甭管是鹦鹉还是八哥,只要你喜欢就行了,你可别告诉我你就喜欢八哥啊。” 这话说的也有些奇怪,少年大大咧咧的哪里想的上去,宋静节也并不多心,抿嘴一笑:“确实没鹦鹉好看。这是四哥托你送来的,他给你写信了么?” 云役摇头,端着茶杯喝一口:“这是四哥走前吩咐我的,我让人教它说吉祥话,耽误到今天才拿来。四哥在外头出生入死的,哪有功夫写信。” 宋静节一惊,云潇却咽下嘴里的翡翠蝴蝶卷,奇道:“不是说赈灾么,怎么说的跟上战场似的?” 宋静节也切切地望着云役,云役还是那么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拿着牛乳饼咬上一口,才道:“半夜潜入房里的盗贼啦,混进流民里头的刺客啦,更不消说饭食茶水里投毒的,可不是出生入死。再说了,底下官绅勾结、贪墨横行,四哥要去筹粮筹钱,不就要和他们斗智斗勇,和上战场也没什么分别。” 云潇放下点心,也没心情吃了,怒道:“四哥办得是公差,他们也敢派人刺杀,就不怕父皇知道?” 云役眼神一冷,哼一声:“他这是尊贵久了,得意忘形了。只是父皇的心思,谁也不说准。这些事我都知道了,父皇岂有不知道的,可父皇也没什么反应。” 云潇立马接道:“父皇也太……”到底忌讳,不敢说出来。 这世上除了圣人,谁最尊贵。宋静节心里明了,庄妃倒不是诓她,原来真的这样凶险了,默然半晌,才低低问一声:“四哥可还好?” 云役皱了眉,敲着桌子道:“怎么说呢,倒没有受伤,只是差事办的艰难。下头官仓里都没有粮,户部也拿不出多少银子去赈灾,临近各省恐怕得了太子的吩咐,都不肯借粮。四哥奉王命旗牌,当场斩杀了一个伙同豪绅,趁灾压低田价,兼并百姓土地的知府,才立了威信,找当地粮商和盐商筹了款子,解了燃眉之急。可……” 云潇蹙着眉接口:“知府是四品的官,太子的外祖父也不过是个知府。四哥虽然是钦差,奉了王命旗牌可以便宜行事,但这也太过了。父皇有没有旨意?” 云衍摇头叹气:“太子那边天天吵,弹劾四哥的折子都在父皇案头堆着呢。”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沉默了,花厅里一下子静了起来。云役终究是男子,看两个姑娘愁容满面的,先开口道:“本来是来送鸟给静节解闷了,却弄的你们都不高兴了。” 宋静节是主人家,只能压下满腹纷乱,接口道:“不说这些了,这会子说也无用。你们不是要赏画么,去书房看看吧。” 云潇也叹口气把烦心事丢开,听了宋静节的话,直摆手道:“帖子上的一个由头罢了,哪真要赏什么画呢,再说这会也没这心思。” 宋静节知道她对画画不感兴趣,也不意外,只看云役。 云役站起来扯扯衣裳,撇着嘴:“别看我,我可看不懂这个。算了,反正今儿这鸟也送不出去了,我下回再给你带鹦鹉来。” 两个人都是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就这么告辞走了。 宋静节送他们到门口,沉默一会,对拨月道:“今日既然跟永安宫告了假,那就去陪着庄妃娘娘吧。” 拨月忙去把自家腌渍的酸枣带上一小罐,陪着宋静节去飞霜殿。 一进门,庄妃看到她就点头:“我刚找出几枚田黄石和鸡血石,英国公世子除了画是一绝,刻章也是一绝,这个你就当谢礼送给世子吧。” 第36章 旧识 田黄石光洁温润,鸡血石艳若朱砂,品相极好。 东西是好的,可意图却让宋静节有些犹豫。她和世子并没什么交情,世子指点她,是看在贤妃的面子上,要谢也该谢贤妃才对。她也见不着世子,这谢礼怎么给的出去。 心底觉得不合适,却也不能驳庄妃的好意,温言应了:“是,多谢娘娘。” 拂冬自去拿匣子收起来,交给了拨月。 宋静节趁机接过拨月手里的荷叶罐,放在桌上:“这是我们自己做的,酸甜正好,特拿来给娘娘尝一尝。” 庄妃抚着肚子,拍拍身边的位子,让宋静节坐过来,拉着她的手道:“还是你孝顺,知道我爱吃口酸的。” 拂冬拿红白玛瑙碟装了一小碟,宋静节亲手端过来,叉上一颗递给庄妃,带着笑轻声细语:“七夕的时候,圣人说娘娘‘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堪为后妃表率’。上行下效,我只是尽力学一点皮毛罢了。” 庄妃吮着嘴里的梅子汁,听她说完,开怀笑道:“这么说竟都是我自己的功德了?” 宋静节看她心情舒畅,不像是有什么坏消息的样子,心底踏实了些,试探着道:“四殿下不是也很孝顺,娘娘上孝下慈,我们近朱者赤而已。说来,殿下也走了快二十天了呢。” 说到儿子,庄妃又微微带了点惆怅,轻叹一声:“是啊,衍儿写信来,说新安江决堤的两个县的赈灾事宜,都安排妥当了。再往下游其余几个受灾地方看看,就能回京了。” 宋静节也跟着叹一口气,装作抱怨的样子:“方才三公主和八殿下去棠妆阁玩,说起四殿下都担心的不得了。殿下只记着娘娘给娘娘写信,把我们都忘了。” 庄妃笑:“三丫头和老八去找你了?”看着宋静节眼中隐隐的担忧,才反应过来,顿了一顿,复又笑道:“是不是说起衍儿斩了禹州知府的事儿?” 宋静节老实点头,不知怎么回了一句:“三公主和八殿下都很担心。”话音一落,觉得独独把自己摘出去,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微微红了脸颊。 庄妃看着她不自在的样子,想到儿子对她的看重,沉吟片刻,还是细细解释给她听:“国库之所以亏空,除了前些年战事耗费巨大,掏空了底之外,还因为各州府的赋税连年减少。” 拂冬有些意外的看了庄妃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收桌上的梅子核。娘娘之前还不满四殿下对郡主太过尊重,怎么现在又指点教导起郡主来了。 或许是儿子不在身边,自己担心牵挂,就对关心儿子的人都格外有好感。庄妃看宋静节听的认真,接着说下去: “祖制士绅不必纳税,豪强大族的田地一代比一代多,百姓的土地就渐渐少了,国库收上来的赋税也就一年比一年少。豪绅兼并百姓田地,是国之大弊,也是圣人忧虑之处。衍儿尽管做法过激,但若能扼住一时的兼并之风,也算是功大于过,圣人明面上不说什么,私下恐怕还要褒奖他。你告诉三丫头和老八,不用担心这个。” 宋静节一扫心底的不安,也雀跃起来,应和着庄妃:“这么说,还是件好事,殿下的差事办得好,回来以后,定会更上一层楼了。” 庄妃听得舒心,胃口也好,含了几颗梅子:“以后总会越来越好的。衍儿不错,你也是好孩子。”话说一半又想起来一件事,问拂冬:“去陆府的人回来没有?” 拂冬很快反应过来,点头答道:“刚回来,陆姑娘今日在家呢。” 庄妃拿帕子擦着手指上的水渍,对宋静节一笑:“衍儿从前和我提过,说你进宫前和镇南将军家的姑娘玩的好,要选她做伴当,今日就把她接进来吧。” 宋静节那里的信都有了一小扎,每常翻一翻都觉得有趣,忙谢过了庄妃。 说了这许久,到了庄妃午歇的时候了,宋静节告辞回棠妆阁。 过了半个时辰,宋静节在内室刚挑好送陆敏敏的见面礼,就有人报陆姑娘到了。 陆敏敏被引到花厅坐着,一见宋静节,就站了起来,想客气笑一笑,又拉不下脸来,僵硬地行了礼,就那么杵着不做声。 宋静节忍不住抿唇笑,清一清嗓子:“不必多礼,你坐吧。” 陆敏敏大松一口气,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宋静节也有些尴尬,正不知怎么打破僵局,眼儿一扫,看到陆敏敏两只脚在裙摆下晃来晃去,一下子笑了出来。 陆敏敏歪头看到她笑,刷地涨红了脸,立马就竖起了眉毛,却还是忍了下来,抿紧嘴瞪过去。 宋静节看她还是这样跳脱不羁,一挑眉一瞪眼依旧是那鲜活生动的样子,连装相也做不了全套。还是虎牙寨里头的那匹灵骏的小马驹,想到这个比方,又忍不住想笑。 陆敏敏忍无可忍,从椅子上跳起来:“你笑吧,我是不想来的,要不是三叔亲自把我押到宫门口,我早跑回山寨去了。” 宋静节这假意咳两声,见陆敏敏真要恼了,忙道:“我没有笑话你,谢谢你能进宫陪我。” 宋静节笑脸相迎,陆敏敏倒不能继续横眉立目,只好哼一句:“我才不信。” 宋静节柔了声气:“是真的,我一个人在宫里,也很没意思。宫外我认识的只有你,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陆敏敏狐疑:“真的?”想了想就点头,心有戚戚的样子:“我也觉得没意思,四四方方的到处都是墙。三叔找来教规矩的嬷嬷说,宫里头不能跑不能跳,要是冲撞了贵人,一顿板子就打死了。哎,还不能多说话。那能做什么?成天躺着睡觉好了!”一番话说完,看着宋静节,倒觉得她可怜。 宋静节听得发笑,正巧拨月上了茶来,陆敏敏扫了拨月一眼,总觉得面熟,又看一看,却认不出是谁。 还是拨月自己奉了茶给她:“大小姐请喝用茶,婢子是郡主从寨子里带来了。” 陆敏敏指着拨月满脸不可置信,转头惊讶地看向宋静节:“是……是小狼狗?” 宋静节端起茶杯,笑着点头:“现在叫拨月了,大小姐坐吧,尝尝这里的茶。” 陆敏敏坐下来啧啧称奇:“真没想到,和变了个人似的,你果然护得住她。” 宋静节看着拨月清冷俏丽的脸,浅笑着道:“我孑然一身进宫,她就是最亲近的人。那时候也不是有意和大小姐争执,俗话说不打不相识,我们也算是旧识,这宫外我也只认得你一个。” 她说的真诚,倒让陆敏敏不好意思了,抓一抓耳朵,小声道:“你叫我敏敏吧,咳,之前我以为我爹被骗了,错怪了你们。我娘现在成天在家给你们念佛,说要不是你们,我爹还在刀口舔血,哪有现在这么好。” 宋静节起了兴致,也不想让陆敏敏尴尬,放下茶杯顺着这个话问:“陆将军还在虎牙寨吗?三当家的也来了,那你和陆夫人以后还回去么?” 越问陆敏敏的眉头皱的越深,垮着脸愁苦得很,咳声叹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朝廷要我们一家住在京里,要不是三叔来了,我爹还不能回去。我也不喜欢待在这里,三叔说京城和寨子里不一样,怕我出去闯祸,根本不让出门。要不是偶尔翻墙出去跑跑马,我早被关傻了。” 朝廷大约是担心虎牙寨反悔,或者在三国中左右逢源,这些京城里的人恐怕就是人质了。宋静节不忍说破,故意打岔问:“你爹做了将军,自然和以前不同了,有这些坏处,难道就没有好处?” 陆敏敏果然笑起来,拿点心脆脆咬上一口,得意地晃着双脚:“当然有了。以前我们最怕碰到官兵,一听到剿匪,就缩脖子。现在我们就是官兵,自己去剿匪。各位叔叔伯伯们,成天神气的不行,都去边城买房子娶媳妇了。三叔还说我爹前几日回了老家,说要衣锦还乡呢。” 只听着就能想到寨子里如何喜气洋洋,宋静节偏着头问:“陆将军回老家了?老家哪里的?在北齐还是东晋,或是西楚?” 陆敏敏喝一口茶润润嗓子:“我打小在山寨长大,听我爹说老家在北齐的曲州通河县,我爹很小就出门闯荡,一直念叨着想回家看看呢,以前是不敢下山,现在恨不得把全寨子的人都带上,风风光光地回乡。” 宋静节脸色微微一变,曲州通河县,这几日她翻着云衍留在书房的地图,地图上勾勾画画,做了好几道标记的,就有这个地方。 她留了心,查过这一处。黄河下游流经曲州,有一处因临着黄河,又是一马平川的平原,才叫了通河县的名。近百年,黄河一旦泛滥,这里鲜有逃得过去的时候。地势低平,一淹水就死伤无数,百姓苦不堪言。 地方越穷越苦,人就越刁越狠,打架斗殴还是小事,灾年里□□杀了知县一家,把人头挂在官府大门上的也有过。等闲乡绅富户家,若不养上一匹家丁,也不敢在这里落户,要不搬走,要不被洗劫一空。 今次通河县也确实遭了灾,云衍一路赈灾,当日他就留心此处,这时候更不会略过去。刁民胆大包天,又受了灾,什么事做不出来的,万一…… 云衍这一路艰险,又有东宫的人紧跟不放,宋静节越想心里越空。 陆敏敏看她脸色渐渐凝重,放下点心,不安的坐直身子:“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三叔在宫门口我嘱咐哦半天,让我不要乱说话,免得连累我爹和寨子里。” 宋静节咬一咬牙,她身无长物,除了云衍也没有别的依仗。她能做的有限,要是白操心就最好,反正那两千两银子开始就已欠了虎牙寨的人情,无谓再多欠几分。 下定决心,抬头郑重的看着陆敏敏:“我要给你三叔写封信,烦你带给他,必要亲自交到他手上。” 陆敏敏愣了一下,想了想,就干脆的点头:“只要不是告我的状就好。” 宋静节道一句谢,赶紧去了书房。让拨月磨墨,下笔飞快,一笔簪花小楷,渐渐潦草。 第37章 猖狂 宋静节心里压了事,在棠妆阁里时常神思不属,少展笑颜。只有每日去飞霜殿请安,看庄妃气定神闲的样子,才能踏实些。 下头的奴婢们便换着法的做些好吃好玩的,倒不是为了给宋静节解闷,是让她去孝敬庄妃,在棠妆阁里多坐一坐,她自己就能舒畅些。 庄妃也和她说起云衍,云衍斩了禹州知府的事被圣人压下来,不惩处也不褒奖。这是外朝的事,后宫里,圣人连着陪庄妃用了八天的晚膳,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追着云衍不放的人,就渐渐偃旗息鼓了。 新安江的事办完了,往东南去,灾情都没有那么严重,又有禹州知府做例子,地方衙门积极配合,云衍的脚程就快多了。 临近中秋了,拂冬还持得住,熙春却喜气盈盈地告诉宋静节:“娘娘说殿下快到通河县了,巡查完这一处,就可以打道回京。殿下走时还担心娘娘生产时不在身边,这下好了,可以回来看着小殿下出生了。” 听到通河县,宋静节心里就一紧。 庄妃春风满面,怀了孕皮子更加细腻,不施脂粉也白皙润泽,好似透着微光。听了拂冬的话,脸上笑意更浓,嘴里却道:“哪有那么快呢,正是最后一处了,才更要着意办的漂亮一些,花的功夫恐怕还更多。他不在宫里,咱们中秋也要好好过,贞襄爱吃什么样的月饼,告诉你熙春姑姑,让她带人去做。” 不知是不是云衍的差事办的好,庄妃心情愉悦,对宋静节也更亲近了。 说着办中秋的事,都来凑热闹,你一句我一语的,宋静节也压下心事,眉目舒展,脸颊上梨涡娇俏,温言细语:“我爱吃莲蓉的。” 飞霜殿里春风得意,永安宫中还是冷冷清清,越是临近中秋,贤妃越是沉默,不停清理二公主的遗物。只和她还能说两句话,对着宫人们再不开口。 宋静节做不了旁的,只好多来陪着贤妃。中秋前一日,给贤妃做的抹额扎完了最后一针,宋静节拿着这个去永安宫,一进门却听到有年轻男子的声音:“……都很挂念您。” 宋静节惊异的看过去,庄妃的下首坐着一人,广袖博带,一身白衣不染尘埃,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对宋静节客气的点头微笑。 宋静节有一瞬间的失神,她上一回虽然只远远看到一个侧影,记忆里面容都没看清,只有挺拔清逸的身姿,可这一次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果然贤妃带了近来少见的笑意:“这位是英国公世子,这个就是贞襄,她的画你也见过。” 宋静节不知为什么觉得拘束起来,仿佛高山仰止,在他面前不敢有一丝差错。微屈了膝:“世子。” 英国公世子浅浅一笑,像是晕开的水墨:“小小年纪,画得很难得了。” 贤妃点着头,冲宋静节伸手,宋静节赶紧走过去,贤妃接着道:“画得好不好都是其次,要紧的是肯用心。”说完看到宋静节手里的抹额,倒是一愣。 宋静节忙道:“庄妃娘娘说月份大了,不去参加中秋宫宴,就在万安宫里和我开个小宴。明日我不能来给娘娘请安了,这个是我做的,针法粗苯,您可别嫌弃。” 贤妃接过来,细细摩挲着上头刺绣,笑道:“过谦了,你这样的都是针法粗苯,还有什么是精细的。这个我收下了,你的孝心我知道,但你向来身子弱,画画本就是极耗费精神的,就不要再做这些了。” 宋静节抿着浅笑,应道:“是。” 贤妃拿着抹额对世子道:“这些年,除了皇上恩准你时常来看我,也就这个孩子把我放在心上了。” 世子敛了笑,认真的冲宋静节道谢:“我出入后宫毕竟不便,还要劳烦你多来陪姑姑。” 宋静节摆着手:“娘娘待我很好,能来陪着娘娘是我的福气。” 贤妃却饶有兴致地搭话:“你既要谢她,不如多指点指点她。这个丫头画起画来很有些痴,和湘儿倒有几分像,我虽不懂画,可看着她临摹的那副,和云沁的就是不一样,笔法意境都像湘儿。这也是她和我们的缘分,你觉得呢?” 世子一愣,听贤妃再三说宋静节像表妹,心思就转过来了,笑得还是那样温润,却带了几分无奈和迁就:“是,是有几分像表妹。” 贤妃眼神一亮:“你也这么觉得?那好,看在湘儿的份上,这个学生你也得收下了。”又急急对宋静节道:“还不快拜师。” 英国公世子犹自稳稳坐着,摇头浅笑,宫人飞快将蒲团放在宋静节面前。 宋静节也不知怎么有这样好的运道,这原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提了裙子跪下,诚心拜倒:“贞襄拜见师傅。” 英国公话音清润,似一把上好的琴:“既然是姑姑引荐,这个学生我自然要收,起来吧。”又解下腰上的玉佩,递过来:“来时没有准备,这个就当给弟子的见面礼吧。” 宋静节赶紧站起来恭敬地接了,触手生温,竟是块暖玉。 贤妃心中宽慰,揉一揉额头:“说了半晌,我去歇歇,你别急着出去,就在我这的书房里,先指点指点她。” 贤妃说着就去了内室,宋静节跟在世子身后进了书房,拿出自己临摹了一半的画,正是世子自己作的那两幅。 世子笑着看一眼,修长的手指点了几处:“这里,还有这里,下笔太着痕迹了。虽然是临摹,也一样要以形为辅,意为主。这里讲究飘逸,下笔就不必这么细致。你先画着吧。” 说完便在临窗的炕榻上坐了,品着清茶,拿一本书随意翻着。 宋静节总觉得世子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水墨写意,让人看着心里就宁静下来。拿起笔,心思澄澈,按着世子说的细细琢磨。 专注在画里,忘了今夕何夕。不知什么时候,耳边传来一句:“这一处改为留白。” 宋静节茫然扭头,世子正站在她身边,宽大的衣袖甚至挨着她的肩头,隐隐闻到一股清淡的墨香。他垂头看着画,伸手点在画上,再说一次:“这一处留白吧,我年少时喜欢密实丰富的画法,不知道万物自然,满则溢,盈则亏,重在一个度字,适当留白更显意境。” 宋静节听得明白,看着画却觉得知易行难,这一处留白,哪一出再下笔才好。 世子见她久久不落笔,又温声道:“留白也不能多,有故弄玄虚之嫌,凡事都不能太过。”顿一顿立起身,看着满屋的画,轻声道:“慧极必伤、情深不寿,都是如此。” 说到最后好似叹息,整个人像笼着寒山图中留白的薄雾,宋静节仰头看他,莫名眼角有些酸。 贤妃静悄悄的站在书房门口,在挂着的画卷缝隙里,看着两个人,世子喁喁轻语,宋静节乖巧点头。仿佛看到从前,书房里还没有这样多的画,把窗儿全打开了,氲了一室的光影,也有一对小儿女,青梅竹马,调了一盘色,共作一副花好月圆图。 如今竹马已长成翩翩君子,身边站着的,却依旧是豆蔻少女。贤妃转着女儿生前最爱的一串碧玺珠,缓缓转过身,悄然离去。 宋静节蘸了湖绿色,轻轻扫了一笔,自己觉得不错,正要问世子,却见世子望着门口出神,宋静节跟着看过去,却什么也没有。 世子回神,冲宋静节微笑:“今日就到这里吧。这两幅作好了,我再来。” 宋静节看着他的背影,越发觉得像是一座寒山。明明温润清雅,不管什么时候都带着三分笑意,可总是让人觉得无法亲近,像是在四周放了玻璃屏障,显得分外孤寂。 这些感慨只在心里一滚,不管怎样,拜了师傅都是件好事。 回去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一些,照例从御花园绕过去。御花园里丹桂飘香,一丛丛芍药茉莉开的花团锦簇。边上还种着一株栀子,年岁应当很长了,长得枝繁叶茂。这时节开了满树冠的花,洁白的栀子一朵挨着一朵,看着格外喜人。 宋静节伸手压下一枝花,低头轻嗅,色疑琼树倚,香似玉京来。 想到琼林玉树,就又记起初次见到师傅时,那个长身玉立的侧影。栀子树正长在靠近咸阳宫的地方,宋静节不禁回头望那处月拱门。 “四公主安好。”念礼和拨月请安的声音,惊得宋静节回神。 果然是四公主慢慢踱步过来,手里转着一只粉色的芍药,看着宋静节似笑非笑。 宋静节忙行礼:“四公主。” 四公主站在宋静节身前,挑眉“啧”一声:“你不赶紧回万安宫奉承庄妃,怎么在这?学人家‘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也得有人能看得到啊。” 宋静节不是一味软弱的性子,不想惹麻烦不错,可有的人,越是忍让就越是咄咄逼人。再说她这个万安宫的郡主,和皇后的嫡公主之间,再怎么忍让也无济于事。 宋静节非但不怒,看着四公主还浅笑着点点头,轻声赞一句:“名花倾国两相欢。” 都是引了古人诗词,既然说宋静节是“学人家”,那她又是学的谁? 四公主立刻变了脸色,捏紧手里的芍药,阴鸷地盯了宋静节一会,突然冷笑一声:“除了羞花的这一个,倾国倾城的人也太多了。”素手扯下一片花瓣,在指间碾成花泥:“芍药妖无格,名花?哼,这也配?我们中宫里可没有这种妖冶的东西,你倒不如采一株去永安宫,她管着宫务,芍药亦有花相之名,也不算辱没她。” 宋静节看着她一边阴沉地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扯烂一片片花瓣,竟觉得有些心惊。可这话说的太过了,她忍不住刺道:“庄妃娘娘打理宫务辛苦,倒也想偷懒,可圣人体恤皇后,让皇后静养礼佛,庄妃娘娘辛苦也不敢说。” 皇后从七夕出来那一次后,圣人也没说继续禁足,她却仍然称病,不出宫门。禁足的起因还是那场百花宴,四公主视之为奇耻大辱,一听见眼睛都泛了轻微的血色,扔了凌乱的花梗,一脚踏进泥里: “小人得志,我看你们还能猖狂几天!一个小小的孤儿,也敢倒我面前放肆,你以为找了庄妃这个靠山,就能有恃无恐?哼,庄妃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了,到时候我定让你知道,这宫里什么才是尊卑。” 阴测测的说完狠话,就扬长而去,赤红的披帛掠过的一道影子。 拨月气的发抖,念礼颤颤得喊一声:“郡主。” 宋静节脸色也不好看,却不是被气的。四公主的话听起来像是赌气,可那言之凿凿的样子,分明又像是有了倚仗,难道是庄妃娘娘落了什么把柄在皇后手上? 宋静节心绪不宁,晚上就梦见四公主一点一点撕着芍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38章 噩耗 从梦里惊醒,天光大亮了。中秋佳节,人人都带着喜气。念礼把前两日都备好的一身海棠红褙子伺候宋静节穿上,比她常穿的水绿湖蓝要应景。就算人淡淡的,一身衣裳也显得喜庆。 庄妃一见她果然点头笑:“这衣裳好,小小年纪这样穿才精神。” 熙春细心,看宋静节眼下有些黛青:“郡主昨儿睡得不好?” 宋静节带了笑,接过熙春手上的软锤,给庄妃捶腿:“昨日我去贤妃娘娘那,遇到了英国公世子,贤妃娘娘让我拜了世子做师傅,世子指点了我几句,回来画得晚了,所以没睡足。” 这于庄妃也是意外之喜,放下棋子,抚掌笑道:“英国公世子的画在京里也是有名的,皇后专门请了他去教四公主,你能拜在他门下,是再好不过的了。” 拂冬端了个五彩泥金的小匣子进来,也跟着凑趣:“民间如今还流传着二公主的才名呢,看来咱们万安宫也要出一个大画家了。” 将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套精巧的琉璃钗。这本是庄妃吩咐找出来中秋赐给宋静节的,这会看了却犹觉不够:“我记得库里还有几副好画的,你去看看,有喜欢的,都一并给你。” 这一下就忙了起来,熙春喊了小宫女来,先把画都找出来,搬到外头院子里打开,由着宋静节挑选。看着秋高气爽,天气正好,就又把书籍和衣裳都翻出来晒。找出一堆陈年的旧衣料,都是好料子,可放过了年,庄妃就不会再上身了,熙春做主拿了几匹出来,给宫女们分了。就这么忙碌了一整天。 中秋赏月,真正的热闹还是在晚上。万安宫里其他嫔妃都去参加中秋晚宴了,只剩下庄妃和宋静节两个主子,庄妃索性把饭摆在院子里头。 人虽少,样样却都不能马虎。搬了八仙桌出来,要上齐十六道菜,碗口大的螃蟹正是最肥美的时候,庄妃不能吃,就只在宋静节这边摆了一套蟹八件。 月饼也堆了三四碟子,每只做的小小巧巧,因庄妃是平城人,只爱吃咸的,宋静节是南方人爱吃甜的,干脆都做了出来,冰皮的、酥皮的,五仁、火腿、豆沙、果蔬、海味的,样样有两三个。 乌紫溜圆的葡萄,洗干净了一串一串的装了盘,其余哈密瓜、甜橙、柿子、石榴也都切成瓣摆上来,堆得满满当当。 宋静节执了玫瑰露,笑着举杯:“贞襄敬娘娘一杯,愿娘娘好花常开,好月长圆。” 庄妃不能喝酒,上得是梅子汤,也笑着饮了。抬头看看一轮圆月,还是轻叹道:“要是衍儿也在,咱们才算是团圆了。” 宋静节垂首转着杯子,里头倒映出一晃一晃的明月,每逢佳节倍思亲,庄妃思念着云衍,而她却没有人可以想。伸手压一压衣襟,脖子上挂着云衍走前送的那枚玉坠,夜里也曾一遍一遍摸着玉坠想母亲,偶尔也想想送这玉坠的人。 她轻声道:“千里共婵娟,殿下此时也定望月思亲,为娘娘祝祷呢。” 庄妃不过白叹一句,听了这话,宽慰地点点头:“按衍儿信里写的,早两天就该从通河县回转了,再有半个月就能回来了。” 宋静节心里一松,虽然托三当家的给陆将军传了话,可这些日子陆敏敏没进宫,也不知道究竟如何了。看样子通河县并没有什么□□,是她多心了。 虽然白写了封信,但没事发生才是好事,宋静节放下心来,正要接话,有内侍急急忙忙冲进万安宫,在门口就喊:“不好了,不好了。” 拂冬是一宫的管事姑姑,看情形不对,沉下脸喝道:“大节下的,浑说什么。” 这才看清院子里的人,没想到庄妃竟在院子里开宴,吓得噗通跪倒。 庄妃搁下杯子,皱了眉,淡淡问:“出了什么事,这么没有规矩?” 内侍支支吾吾不敢说话,只哀求着看拂冬。 拂冬心思一转,就笑出来:“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事,这些猢狲们过个节就越发得意忘形,浮躁起来。娘娘和郡主先吃酒吧,我带他下去问话。” 正是因为过节,怎么能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庄妃没理拂冬,仍是不愉,:“就在这儿回吧,究竟什么事?” 那内侍都要哭出来了,只一个劲的磕头。 这个情形就有些不对了,拂冬心里一紧,庄妃月份这么大了,万万不能受惊,无奈熙春刚巧去准备拜月的东西了,只好给宋静节使眼色。 宋静节冲她微微颔首,抿了浅笑给庄妃剥了颗葡萄递过去:“大过节的,下面的奴婢不懂规矩,就交给姑姑们去罚吧,娘娘别和他们生气。娘娘才刚说四殿下从通河县回转,我这几日翻看地图,通河县好似离边城不远,武安侯驻扎在边城,殿下会不会先去看看他老人家。”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说了犯忌讳的话,惹得庄妃不快,此时听宋静节说到老父,庄妃也就笑起来:“是离的不远,两三天的路程而已。不过衍儿身上有差事,要赶紧回来向圣人复命,去不了。为朝廷做事,怎么能假公济私呢。” 拂冬松一口气,看庄妃懒得计较了,连忙把那内侍带下去。 进了耳房,拂冬让小宫女守在外头,把门关起来,才低声问:“究竟什么事?” 内侍眼泪都吓出来了,腿一软跪下来,哆嗦着身子就要嚎,被拂冬一瞪,才忍住了,抽抽噎噎道:“奴婢分到万安宫之前,认了御书房管茶的张公公做干爹,今日中秋娘娘放了咱们的假,奴婢就想着去干爹那过节,可,可干爹一直不出来,奴婢就去御书房打听……” 拂冬听得不耐烦,压了声音急喝:“究竟听到什么了!” 中秋的好日子,御书房里的人也都松泛些,下半晌圣人一向只批折子,伺候的人不需要那么多。 中午苏称邑在司礼监喝着茶,打算给下头的人放假。进了宫都苦,苏称邑总是愿意在这种小地方体谅底下的人的。 可话还没有出口,就收到了盖着北镇抚司印的八百里急递,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是圣人的耳目,遍布天下,每日都有公文来,苏称邑并不在意,把火漆撕了,拿起来看了一眼,却惊得打翻了茶水。 揣上公文就跑去御书房,再过两个时辰晚宴就要开了,皇帝心情也不错,翻开公文时还带着笑意。 苏称邑惴惴不安,果然皇帝慢慢看下去,眉头皱的死紧,额角一抽一抽的,显然是气得恨了。 “好,好,真是好儿子,好兄弟!”皇帝把折子拍在龙案上,拿起砚台狠狠掼在地上,“砰”地一声,朱砂墨泼了满地。 苏称邑赶紧跪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给朕把太子叫来!” 苏称邑伏得更低了,缩着脖子,抖抖索索的站起来。阉人本就五体不全,身上的毛病出的比别人要早,谁都知道御前的苏公公,通风的毛病一日比一日重了。可就算腿脚再不便,苏称邑也不敢在这时候拖拉,气都不敢喘就快步出了御书房。 到了外面,小太监门赶紧扶住了他,苏称邑一边匀着气,一边点了个小太监,压着声道:“你去趟咸阳宫,圣上要见太子,赶紧的。” 小太监不敢耽搁,转身就跑,苏称邑却“哎”一声,摸着袖子里的鼻烟壶,半闭着眼想一想,淑妃知道他这么个爱好,前几天搜罗了好几个精品送来。他能在御前伺候,各宫娘娘那儿都留了几分人情。只淑妃出身不高,对他最客气。 小太监等了会,就听苏公公低低道:“给太子说一声,天热人心燥得很,穿得素净点显得清爽。” 可不,皇帝本来在气头上,穿的富丽堂皇,通身太子的气派,就是再怎么装可怜求饶也都难以让人心生怜惜。 晚宴开始前,太子进了御书房,苏公公亲自守在门口,其他人都遣远了。听着里面皇帝的怒吼,偶尔漏出一两声“残杀手足”、“德行有亏”,苏称邑更是眼睛盯得紧紧的,谁要是这时候闯来了,就地就得打死。 太子一声声辩解,到最后变成哀哀痛哭,里头声音渐渐小了,谁也不知怎么样。 苏称邑看着日渐西斜,正有些着急,内阁里当差的老大人,喘着气跑过来,花白的胡须一翘一翘,拉着他的手急道:“苏公公,禹州八百里急递,快去通禀。” 苏称邑站了这半天,累得被背挺不直了,愁苦的很。看老大人急的直冒汗,公文都快举到他眼睛上了,他不看也知道,和前头那封奏的都是一个事。四殿下回京前最后一次登上禹州通河县抢修完的河堤,却被突然□□的灾民刺伤,滚落河中,找不到了。 第39章 催产 皇帝的心思谁也猜不透,晚宴的时候言笑晏晏,一点也看不出刚才的雷霆震怒。还抽空吩咐苏称邑:“庄妃肚子大了,让太医们多去看看,待在万安宫里不要出来走动了。” 前头的宴要开到午夜,万安宫里的宴却散得早,庄妃肚子那么大了,精神没从前好,一到戌时正就打起哈欠。 庄妃被扶进去,伺候着梳洗躺下了。宋静节静静在花厅等了小半个时辰,拂冬才揉着肩出来,一踏出内室,面上的笑就敛了,皱着眉,满脸不加掩饰的疲惫。看到宋静节还在,意外地一愣。 宋静节站起来和她对视,拂冬半晌才深深叹一口气,咬牙携了她的手,往暖阁里去,不叫人跟着。 暖阁里只有只有漏刻的水滴声,拂冬红了眼,握紧双手把眼泪忍下去,开口声音却还是抖:“殿下被乱民刺伤,掉到河里寻不着了。” 宋静节抽一口气,撑住了身后的桌案,脑中乱成一团,什么也想不了。 拂冬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千万不能让娘娘知道。” 宋静节吃痛,惊回了神,只要没有找到尸体,就还有生还的可能,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咬咬舌尖,才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那个太监能知道,外头肯定已经传开了,瞒不住的。” 拂冬眼里全是血丝,手上不自觉的用力,指甲掐进宋静节的肉里:“瞒不住也要瞒,娘娘胎象一直不稳,范太医私下交代过,绝不能让娘娘忧思过重或是受到惊吓。范太医好不容易才把这胎保到现在,要是动了胎气,大的小的都有危险。” 宋静节也知道,庄妃就要临盆了,这时候怎么能受得了这个噩耗。可是:“外头都知道了,就算瞒也瞒不了太久。” 拂冬顿了顿,咬牙接着道:“我去找范太医,看能不能催产。要是四殿下真有什么不测,小殿下更不能有闪失。宫里有几个孩子不是催出来的,为了讨圣人欢心,都要挑个喜庆日子生,占了生日的巧,孩子也能被圣人记住。一定要在娘娘知道之前,把小殿下生下来。” 平常这样的话是再不会和宋静节说的,未出嫁的小娘子哪知道这些事。这会拂冬也管不了了,宋静节知道她说的都是实情,也是情势,万一云衍……心思一掠就不能再往下想。 半晌才迟疑着开口:“范太医会不会答应?没有他,这事也成不了。” 拂冬彻底静下来,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才点头:“要是娘娘有什么不测,范文良也好不了,他不会不答应。催产的事他做的多了,悄悄把安胎药换成催产药就行了,等娘娘发动了,就说是早产。” 宋静节心里没底,可看拂冬有了主意的样子,只好跟着想下去:“与其等下面的人知道了慌慌张张传到娘娘耳朵里,还不如你先告诉他们,必要宫里人都齐了心,才能瞒得住娘娘。” 拂冬思忖片刻,就利落点头:“郡主说的是。”撑着桌子站起来,深吸一口气:“今夜事多,就不留郡主了,您也早点歇了,明儿才好来陪娘娘说话。” 宋静节知道轻重,唤了拨月回棠妆阁,让拂冬自去召集宫人们。 躺在床上一夜无眠,握着贴身戴着的玉坠,上面刻着的经文凹凸不平,顺着纹路慢慢摸下去,心里默默念:“母亲,您在天之灵,请保佑他。” 次日再去飞霜殿,门外的丫鬟们少了一半,不机灵的都不许出来,稳得住的那几个守在门口,脸上愁苦,嘴里却说说笑笑,里头听着还是十五那股热闹劲。拂冬果然会调、教人。 进了内室,庄妃正在用早膳,宋静节坐下浅笑:“我昨儿不知为什么,梦了一晚上娘娘这儿的胭脂八宝粥。” 云衍不在的这些日子,宋静节每日都要来给庄妃请安,十次里有五次陪着用早膳,庄妃也习惯了,挟着金丝卷笑:“竟馋起这个,让小厨房现做吧。” 要做粥,就得小火慢熬,必要一粒粒炸出花来,入口才软烂浓稠。 等粥端上来,庄妃都要放筷子了,闻着里头的枣香味,又有些意动。 庄妃这两日爱吃红枣,只是枣皮伤胃,被拂冬拦着不让多吃。这会拂冬笑着问一句:“娘娘用的太少了,要不要也进一碗粥来。” 庄妃点了头,和宋静节一道吃了碗粥。这顿早膳用的时间长,等她们正要漱口净手时,范太医已经请来了。 熙春默默伺候着庄妃,拂冬抽空出去了。 熙春今儿一直站在后头,这会才上前,庄妃一眼就看到她脸色不好,皱眉关切地问:“怎么脸都白了?别是病了吧。” 熙春刚接了漱口的茶碗,手指一抖,茶盖“咯”得一声轻响,忙放到托盘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病了怎么还敢来伺候娘娘,昨日中秋,想着娘娘上回说婢子的弟弟出去做掌柜了,只剩爹娘在侯府里,不知二老中秋怎么过的,这么想着就没睡好。” 熙春是庄妃从侯府里带进宫的,是侯府的家生子。思亲的话说出来,让庄妃也有些触动心肠,一边擦着手,一边道:“我也是上个月才见过母亲,等会我给母亲去封信,把你父母送到你弟弟那,就在店里当差,不拘做什么,总归一家子在一块。” 这时候还这样为她着想,庄妃自己不知道如今的处境,可熙春心里明白,眼睛忍不住一红,拿帕子悄悄擦了,才笑着谢恩。 宋静节怕熙春露陷,也接口东拉西扯的说了几句,好歹撑到拂冬领着范文良进来了。拂冬微微冲宋静节一颔首,宋静节就知道,这是催产的事说成了。妇人产子本就凶险,还要催产,宋静节捏紧帕子,心中七上八下。 庄妃到底心思细腻,一边伸手让范文良把脉,一边问:“你们在外头说了什么,竟要这么久?” 范文良指尖轻轻一颤,看是看不出来,可手指搭在庄妃腕上,再小的颤动也能感觉到。 庄妃眼神一凝,从拂冬脸上扫过,沉下脸来:“有什么事要瞒着我?” 宋静节心里一紧,脸上差点绷不住。听庄妃接着说:“是不是肚子里这个不太好?你们老实说。” 宋静节吐出一口气,拂冬也放松了紧绷的肩膀,把高脚细口甜瓷瓶里有些怏的百合挑出来,换上新採来的三角梅,红艳艳的一片:“娘娘多心了,这个婢子们怎么敢瞒着娘娘。是我问范太医要些安神助眠的药,熙春这两晚上翻来覆去的,我也没睡好。娘娘知道我,觉又轻,夜里一醒,就再睡不着了。” 孙问行也镇定下来,把完脉收起小方枕,恭敬道:“确是如此。至于娘娘肚中的小殿下,卑职不敢瞒着娘娘,娘娘这个年纪怀娠,有孕时又正为四殿下忧心,小殿下不算强壮,安胎药还是不能停。” 要是他们一致说肚子里的好,庄妃还会起疑,但范文良说的是孩子体弱的话,反而让庄妃放心:“安胎药每日都在服用,既然这样,你下去给她们配点药吧。” 等孙问行退下了,又对拂冬和熙春道:“你们都没睡好,今日就歇着去吧,让念夏和敛秋来候着就行了。” 话是自己说出去的,这会再反口也不行了,熙春和拂冬对视一眼,若是非留下来,又要惹得庄妃生疑,只好点头应了。 念夏和敛秋一向少进内室伺候,本来心里就藏着事,越发沉默了,宋静节一个人凑趣到底吃力,想着庄妃看重她学画的事,便着意往这个上头靠:“拜师那天世子送了我一枚玉佩,说是见面礼,我想着也该拿点东西孝敬他,只是不知道世子爱什么。” 庄妃果然有兴致,撑着靠枕:“我倒忘了这个,既然拜了师,这头也要备着拜师礼,我吩咐她们下去准备,明儿就送到英国公府去。” 宋静节羞怯一笑:“贤妃娘娘疼爱我,我白得了这么好的师傅,可……我还不知道世子姓甚名谁,要是和人说起来,一问三不知,恐怕别人笑话。特别是四公主,也拜了世子为师的。” 提起四公主庄妃就想到皇后,脸都冷了下来,哼一声:“四丫头被皇后教得没个规矩,你和她虽然算是同门,但还是少打交道的好。” 等宋静节诺诺应了,才接着道:“英国公世子姓方名墨卿,字汝贤,是这一辈里顶尖的人物。勋贵里多纨绔,他十八岁中了进士,圣人喜他年纪小,又是勋贵里难得能考科举的,便点了那一科的探花。他父亲英国公方知洪是贤妃的胞兄,深得圣人信任,自从上回衍儿遭劫,九门提督赵不思被流放后,就由方知洪掌管着步军统领衙门了。” 京里的勋贵,朝中的官员,庄妃都如数家珍,说着这些,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 快到晌午时,小宫女送了安胎药过来,药是递给念夏的,却向宋静节使了眼色。 宋静节坐直了背,按住胸口,盯着那碗泛着苦味的安胎药,心里砰砰直跳。 庄妃爱惜肚中的孩子,安胎的事上,从来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接了药碗就凑到嘴边。 宋静节的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看庄妃轻吹两下就要喝下去,外头却突然吵嚷起来,庄妃脸色一沉。她管着宫务,为了不让人说嘴,对自己宫里最是严厉,从不敢有人这样喧哗。 庄妃严厉地看了眼念夏和敛秋,把碗放下了。自怀孕以来,她管的少了,就这么没规矩了。 念夏心里本就没着落,这下更慌了,也不管宋静节伸手扯着她的袖子,便大声喝道:“怎么回事?娘娘跟前也敢喧哗。” 外头一静,才低低通禀:“王选侍和李才人要见娘娘。” 庄妃满脸不愉,皱着眉放下碗:“让她们进来吧。” 第40章 早产 两个位份低下却正受宠爱的宫嫔,一样的颜色俏丽,一样年纪小,性子张扬莽撞,相互便视对方为劲敌。住在一个宫里,连一支钗一朵花都要较劲的。为了份例里的二尺布,吵得要翻了天,被人挑唆几句,兴头上就大着胆子要找庄妃做主。 闹成这样怎么像话,庄妃冷着脸就先训斥。可这宫里既有聪明人,也有空长一张脸蛋的蠢人,凭着年轻貌美,心里不服气,头脑一热就忘了苏公公传过不许当着万安宫的人提四殿下遭难的上谕,一句话刺出去,无非是说庄妃年纪大了,儿子又滚进河里生死不知,往后且不知怎么样呢,还要在她们面前端架子。 庄妃一听,一口气就上不来了,本是要昏过去的,肚子里却刀绞一样的疼,生生把她又疼醒了。股间一热,她心知羊水破了,可抖着唇却说不出话来。 庄妃惊怒地撑着桌子站起来时,宋静节心里就知道不好,看她一口气上不来,捂着肚子要倒,宋静节死死拉着她,自己的背却重重磕在桌沿。 李才人和王选侍脸上的惊惧与后悔不像是装出来的,宋静节这会也没工夫去想她们是做了谁的棋子。只觉得摸到了满手的湿,无措的举着手,念夏一看就尖叫起来:“娘娘要生了!” 熙春和拂冬急慌慌冲进来,宋静节被挤到一边,看着满屋子鸡飞狗跳。 几个力气大的太监把庄妃抬到床上,开了催产药后,一直守在飞霜殿的范太医也背着箱子进来,把了脉急得满头汗:“娘娘动了胎气,就要生产了,快去把产婆接进来,烧水,烧热水。” 一句话吩咐下去,宫人们才有了主心骨,内室就做了产室。宋静节怎么也不放心走,未嫁的女儿在这里陪着本不合规矩,可这时候谁还有工夫管她。 宋静节在角落里待着,看着宫女们穿梭往来,端进去一盆盆热水,再端出来一盆盆血水,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紧紧握住胸前的玉坠,打着寒噤。 过了一刻钟产婆才来,里面就传出庄妃的越来越大的痛叫声。 直到这时候皇帝和皇后才姗姗来迟。 皇帝这两天也烦心的很,早吩咐了要瞒着万安宫,结果还是出了事,一进来就竖了眉毛发怒:“好好的怎么早产了?范文良是做什么用的?” 苏称邑早在接到消息时,就派腿快的小太监先跑来打听了,这时候一听就回:“是李才人和王选侍来说漏了嘴,惊了庄妃娘娘。” 这些小姑娘都是累得时候招来玩的,不说情分比不过庄妃这个十几年的老人,自从去年云衍失踪,庄妃小意温存远胜从前,皇帝更是心爱,就只说庄妃的身份,武安侯嫡女在皇帝心中也没几个人的分量比她重。 皇帝眼中杀意一现:“以下犯上,废了位份安置到冷宫去。” 苏称邑应了,皇帝却还是不消气,站起身来回踱步。皇帝也不傻,自己的女人自己知道,喜欢的时候说心思单纯,这时候就是愚不可及,这样的人这么巧过来说漏了嘴,要说背后没人操纵,皇帝第一个不信。 太子举荐云衍的时候,皇帝心中也不是没有一丝疑虑,但做父亲的,总是希望他们兄弟和睦。这天下以后总归是太子的,皇帝最想看到的,就是太子知人善用,其他几个儿子也能辅佐他。兄弟扶持,君臣相知,皇帝情愿相信这个,把那一闪而逝的疑心就埋在了心底。 锦衣卫是皇帝派去专门护着云衍安全的,一路上遇到的阻截,他们也知道是太子的人,只是云衍既然没有损伤,锦衣卫就没有往上报,只想着护住云衍回了宫,既交了差事,又不得罪太子。 没想到即将回京的时候被钻了空子,云衍掉进河里生死不知。锦衣卫查都不必查,就先想到太子身上,第一要紧的是请罪。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还要把太子的行径夸大了说。 皇帝看到折子的时候,是真动了怒。以前他们兄弟几个还小,也没领差事,除了太子偶尔端着架子训斥训斥其他兄弟,在父皇面前争一争宠,大事是没有的。上回云衍的事,就让皇帝有些心寒,倒不是心痛他们兄弟倪墙,而是觉得孩子们长大了,开始有大主意了。孩子都大了,那他就老了,但凡做了皇帝,都不愿意承认自己老。 这一次,皇帝不能不正视儿子们之间的争斗了,这已不是争宠,而是争权,是夺嫡!想到这一节,皇帝既怒,又不能怒,储君是国之根本,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影响朝局,若是把残害兄弟的名声传了一点出去,这个太子就不废也得废了。这已经是本朝第二个太子了,万万不能妄动。 所以皇帝在听太子喊了半天的冤枉,抱着他的腿又是哭又是求之后,就叹着气把这事先揭过了。 老四既然是太子害的,庄妃的事,皇帝也不做他想,先就在淑妃头上就记了一笔。 太子暂时不能动,可也不能不给个教训,淑妃也该敲打敲打了。以后要做圣母皇太后的人,不先把性子别过来,那个位子就还不配坐。以前觉得淑妃温顺体贴,柔美爱娇,现在往皇太后上头想,又觉得小家子,不能母仪天下。 正这时候,淑妃也来了,照旧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是怎么说的,好端端的,怎么就早产了?” 皇帝不听还好,一听胸中的怒火蹭的就上来了。 淑妃进门的时候,虽假意皱着眉头,可嘴角却是微微扬着的。昨儿知道了云衍遇难的事,不管这事是谁做的,都叫她高兴。今儿坐在宫里听说庄妃早产,淑妃倒笑她持得住,昨儿就该早产了。这会来一是要表现表现太子生母关心皇嗣,二是瞧热闹来的,心里怎么不得意。 等看到圣人脸上不好看,再忙换出一副忧心焦急的脸孔,还没开口就被圣人呵斥了:“你来做什么,安分回长寿宫待着,不要出来裹乱。” 这话说的很是不留情面,淑妃脸上一僵,也不知怎么让皇帝不顺心了。可她的长处就是温顺,咬咬牙逼着自己忍了,垂头乖巧应一声:“是。”便又退了出去。 皇后一直安稳坐着,敛了眉目只喝茶,不做声。皇帝发泄了一通,这才气顺了些,一坐下,皇后就递了杯茶过来。 有了比较,皇后就显得沉稳持重,这才是国母该有的样子。皇帝接过茶,想着皇后除了七夕和中秋的宴会,平日都关在长安宫礼佛,倒又怜惜起来,叹了口气:“你辛苦了。” 皇后还是眉目不惊的样子,挺直着背,慢条斯理回话:“臣妾是后宫之主,庄妃身份贵重,这是臣妾应该做的。” 皇帝点了头皱眉不言,皇后向内室望了一眼:“这会离生还早,您在这里也只是干坐着,太医都在,庄妃定会平安产下皇嗣的,您还是去前头处理朝政吧。” 这是正理,也只有皇后能说这个话。没有妃子生产,皇帝一直陪着的道理,皇帝听着里头庄妃不住的呻、吟,也觉得无力,便点了头:“你替朕在这里坐镇,朕晚上再来。” 皇后蹲身行礼,恭送皇帝出去了。再站起来时,冲着皇帝的背影看了很久,唇角突然勾出一个微小又冰冷的弧度。 宋静节心里存着一桩事,一直默默盯着皇后,皇后这个冷笑让宋静节惊得睁大了眼。没错,就是这样的冷笑,四公主当日说完了那段话,踩着芍药从她身边走过时,也是露出了一个阴鸷的冷笑! 女儿肖母,四公主长的和皇后有七份像,特别是下巴和嘴,所以笑起来简直一模一样。 宋静节犹自惊愕难当,或许是她的目光太直接,皇后突然看过来,宋静节吓的一抖。皇后的眼神冷漠而锐利,看着宋静节大惊失色的样子,仿佛明白了什么。然后轻蔑的移走目光,依旧仪态万方地坐下。 拿了茶盅撇一撇浮沫,说起话来清闲舒缓,仿佛耳边没有产妇的哀嚎,而是在哪个花园凉亭里品茶闲话:“贞襄怎么还在这里?妇人生产不是你小孩子家家该看的。要尽孝也不在这里,回去吧。” 宋静节后背都浸湿了,手在衣袖下握成拳,才有力气把礼行完,走出飞霜殿。 从庄妃早产的消息散出去后,念礼忆书她们就赶了过来,只是不敢进屋。这会宋静节出来了,忙上前去扶。看她脸色着实难看,各个满腹心事都不敢开口问,只和一直跟着她的拨月打眉眼官司。 未时正本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宋静节站在阳光下,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身子晃了晃,念礼她们赶紧搀住了,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回了棠妆阁。 一回去就躺下了,宋静节在被子里蜷成一团。 云衍受伤落水是皇后指使人做的,所以四公主才有恃无恐,才言之凿凿。 云衍的差事办完了,回京的路上必定快马加鞭,不容易找到机会下手,一不小心还会被查到蛛丝马迹。当然没有人多的行事时候安全,人多就容易乱,乱了才好脱身。又因为之前一路上太子做下的事,大家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想也不用想就会把这件事按在太子头上。 栽赃嫁祸,一石二鸟。 皇后看她的那一眼分明是已经知道她猜到了,可是,皇后不在意。 在皇帝已经认定了真相的时候,没有证据,怎么能再去指认一国之母。 她明明知道谁是凶手,却无能为力,只能看这个人坐在飞霜殿里,以国母的身份指派着所有的人,而里头是挣扎生产、没有还手之力的庄妃。 宋静节瑟瑟发抖。 第41章 输局 宋静节日日过来守着,最初满是焦急担忧,等庄妃呼号了一天半,声音都哑了,内室里越来越静,连稳婆喊“用力”的声音都显得惊惶不安,整个飞霜殿都沉寂下来,外头日光再怎么灼烈,进了屋子也只照出一室的暗影,犹如鬼魅。 已经是第三天了,人绝望久了就会麻木,宋静节不知自己怎样,偶尔看到念夏和敛秋,她们已经不再念经了。两个人依偎着,脸颊上是已经晾干的泪痕,分明是顾盼生辉的双眼,如今却空洞而苍凉。 等内室轰然嚷着“生出来了,生出来了”,声音又尖又细,带着濒死而复生的狂喜,宋静节脑子木木的还没反应过来,里头突然又诡异的安静了,只留下方才喧嚣的尾音在空气里颤动,触人心弦。 宋静节站起来,握着拨月的手,迈开步子想走进一点,听听清楚。一墙之隔,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侧耳细细分辨,竟是从喉咙深处逼出来的哽咽,和压抑地啜泣。 等熙春凄厉叫出一声:“娘娘。” 众人仿佛重又活过来,哭声猛然爆发出来,震得宋静节连连后退,歪在拨月身上。 庄妃早产加难产,在挣扎了三天三夜之后,诞下一名男婴。 可小皇子生出来,任凭稳婆在屁股上狠狠拍了多少下,都没有发出半声啼哭,庄妃吊着一口气,把孩子接过来,看着孩子涨得发紫发黑的小脸,终于昏死过去。 飞霜殿哭声喊声一片。 吓得来报喜的小太监停在了门口,正是早朝时候,边城的八百里急递一路喊着进了奉天殿。 边城是边关重镇,这样的急递都以为是十万火急的军情,莫非东晋打过来了?大臣们一个个提心吊胆,皇帝看了却一扫连日阴霾,连叫三声“好”,原来是四殿下被镇南将军救下,送到了武安侯的军营里。 苏称邑也喜上眉梢,打了手势让下头的人赶紧去万安宫报喜,庄妃难产生了三天,或许听到这个喜信就能生下来了呢。 来传信的小太监,先还眉飞色舞,想着能多拿喜钱,要是庄妃也生下来了,就是双喜临门。这会听着满屋子的哭声喊声,惶然止步,不知是先进去报喜,还是转回去给苏公公报忧。 皇帝散朝了才过来,皇后赶在皇帝来之前,在万安宫里做了回主。 小皇子夭折,庄妃昏迷,便是拂冬和熙春这样的管事宫女一时都沉浸在悲痛中,满宫里哭的哭,喊的喊,没有个章法。 还是皇后来了冷冷扫一眼,让自己带来的宫人帮着清理产房,又将小皇子的尸身拿黄绫布装裹了,放进找来的小棺中,再把当场的太医稳婆都锁去了耳房。 一桩桩有条不紊的分派下去,熙春和拂冬才强撑着站起身,把万安宫的宫人们管起来,都取下钗环首饰,换了素衣服,去给庄妃熬汤药。 皇帝进门先看到皇后站在那里,转着手上的碧玺佛珠念经,然后才看到放在一旁的小棺木。 皇帝年纪越大越经不起这个,自从戚昭仪生下一对双胞胎公主后,宫里再没有这样的喜事。这一次庄妃怀了身孕,皇帝当真是喜出望外,似乎这样就能证明自己还年轻,对庄妃肚子里的孩子就多了几分期待。 都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可皇帝也是人,中年得子的喜悦怎么就比百姓少呢。这个孩子皇帝是真心喜欢过他的到来,和庄妃柔情蜜意的时候也伏曾在肚子上和他说过话,想过等这个孩子长大,要把从前其他儿子身上的缺憾都补给他。 可现在只剩下一具小小的棺木,他连孩子的面都没见到。皇帝抖着手摸在棺木上,似乎犹豫着要不要打开看一眼。 皇后过去握住他的手,温声细语里还带着叹息:“圣上保重龙体,万不能太过悲伤。这孩子福气薄,今生没有这个缘分,您要是太伤心,叫他走的也不安。” 皇帝浑浊的眼睛一闭,点着头深深叹出来:“罢了,朕去看看庄妃。” 皇后蹙眉拉着他:“庄妃太累了已经昏睡过去了,别进去吵醒了她。再说产房里还没清理干净,您不宜去污秽之地。给庄妃接生的产婆和太医臣妾都扣在外头了,您是不是先见一见他们。” 皇帝脸上一冷,带着怒气点头:“叫他们进来。” 太医产婆跪了一地,深深叩首请罪。 “朕把庄妃交给你们,你们就给朕这么个结果!” 范文良脸上惨白,疲累地闭上眼,便是这个结果,也是他挣来的。庄妃胎象不稳受了惊吓早产,本就十分危险,这时候他还有七分把握,可当太医院院使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就知道这一关要熬过去不容易了。 庄妃的胎一向是范文良照顾,此时早产谁搭上去都有风险,院使虽然主理太医院脱不了责任,但只要说一句,一向不知道庄妃的体质,不敢随意用药,谁也不能强求他。 这时候躲都躲不及,他却来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而他一来,自然就压了范文良一头,等外面皇帝走了,留下皇后主事,范文良更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顺利产子根本不必指望了,不管是救大救小总得有一句话。院使装着糊涂不做声,皇后也施施然坐着喝茶不着急,再拖下去指不定就一尸两命了。 范文良心里知道,他们要的恐怕就是一尸两命。妇人产子本就凶险,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何况早产加难产,事后就算皇帝追究也杀不了头。可是对范文良来说,庄妃要是出了事,就算皇帝不杀他,自有别人杀他。所以拼了命,他也要救下庄妃,相比之下,小皇子还在其次。 果然皇帝一发问,院使就老泪纵横的说了一堆妇人产子都是从鬼门关过一趟的老话。 皇后跟着叹息帮腔,只说庄妃这一胎本来还好,可见太医们都已尽了全力,若非被李才人和王选侍闹得受了惊吓,不至于此。 皇帝果然恨恨,只是李才人和王选侍已经关进了冷宫,到底是皇帝用过的女人,最差也只能这样了,但总得有人去承担天子的怒气:“李氏和王氏德行有亏,是她们家里少教养之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连子女都养不好,如何能治理朕的江山,罢黜李氏王氏的父亲。你们这些个太医也罚一年薪俸,降两级。” 太医们自然叩谢皇恩,皇后摸着珐琅护甲叹气:“这些都好办,只是庄妃身子像是不太好?” 皇帝紧皱眉头,有些急:“到底如何?” 院使叩首回话:“娘娘产下死胎,损耗过大,亏了气血。恐怕要好生养些日子,才有好转。” 皇帝一怔像是不忍相信,再确认一次:“范文良,庄妃的身体一向是你照顾,你说。” 范文良嘴里发苦:“娘娘此次生产伤了根基,院使说的都是实话。” 皇帝脸上满是怜惜之情,皇后侧头看着,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才温和地宽慰:“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庄妃一向操劳,这一次就当是放了她的假,让她好生休养,等身子好了,一定还能为圣人延绵子嗣。” 这话说得还算安慰,皇帝揉着眉心叹气:“既如此让她好生将养吧,宫里的事……你多辛苦看着些。” 皇后指尖重重压在腿上,匀一口气,开口才能依旧沉稳:“臣妾是后宫之主,之前躲懒劳累了庄妃,如今只能自己管起来了。都是臣妾应该做的,不敢说辛苦。” 熙春和拂冬站在门边,熙春惊得抬起头就要说话,拂冬牢牢拉着她的手,摇了摇头,熙春迟疑着闭上嘴。 终于皇帝和皇后都走了,熙春马上就忍不住了:“你拉着我做什么,娘娘这么多年费尽苦心才把宫权抓在手里,怎么能就这么交还给皇后。” 拂冬眸色沉沉,几日几夜没睡,脸上全是疲惫:“你说了就能阻止么?殿下不在,娘娘如今又是这个样子,单凭我们,能挣来什么?这一局,是咱们输了。” 熙春突然涌出了眼泪,转身对着雕花门,伸手狠狠锤了两下。 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万安宫这个样子,是瞒不住人的。皇帝没办法,看着案头上武安侯亲自写的奏疏报的喜信,为难地皱着眉,亲自提笔批了折子,发还回去。 庄妃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醒了也不问孩子,听到说云衍找到了,眼儿猛地亮了一下,复又沉寂下去,点了点头,一句话都不说。 万安宫里再不曾有人高声,宫人们垂着头,把主子没有流的泪,都替她流了,主子没有表露的伤恸,由他们摆在脸上。 宋静节也换下了庄妃赐的那些织金织锦的衣裳,连蓝绿都不穿了,只挑出月白、荼白、象牙色的几件来回换,银首饰也不再上头,只戴一只水色轻纱推地菊花。依旧日日来,在庄妃床一坐就是一天,庄妃既不做声,她就自顾自拿了一本《大佛顶首楞严经》轻声念。 直到一本经书念了五遍,那日熙春跌跌撞撞冲进来,在床边跪下,握着庄妃的手:“殿下回来了,娘娘,殿下回来了!” 庄妃眼皮一颤,慢慢睁开眼睛,撑着胳膊要坐起来,宋静节放下经书去扶。庄妃怀孕本就瘦,这会更是瘦弱的仿佛一捏就会碎了。 听到急促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庄妃眼角划下一滴眼泪。 第42章 胆子 云衍从中秋的时候就想着回来,出门在外,便是办着急差,走过一处也都挑了当地的好东西买下来,常州的梳篦,锡州的白玉镯,雕着热闹的子孙满堂和五福捧寿。还有寻常的小儿玩物,并不是什么精美的做工,拨浪鼓、选官图、竹猫儿,宜娘子,大街上瞧见了觉得有趣便勒马买上一只,一路走行礼就一路多起来。 站在通河县河提上时,这些行礼都归置好了,就放在马背上,只等着下了河堤,就一路快马加鞭回京复命。 或许是归心如箭,少了防备,当地方派来护卫的官兵抽出匕首扎进他胸口的时候,他都没来得及反应,向后一仰就落进了滚滚江河之中。 胸口流出的血在水中氤成一片红色,河水湍急不过片刻就没了踪迹,锦衣卫也不是人人都会水,等找了善泳的人来,万事就都迟了。 云衍醒来已是一天后了,睁眼就是几个大汉燃着篝火烤野鸡,陆明撕着一只鸡腿,吃得嘴边流油,一回头对上云衍的眼睛就是一喜:“殿下醒了!” 自打陆明去京城受封镇南将军,最初颇有几分春风得意马蹄疾。等到过了一两个月,不见兵不见丁,朝廷只把虎牙寨上的人编成一个卫所,依旧由他这个镇南将军管。除了那点年俸禄米,其余的品阶、下头兄弟们的职位,全都模模糊糊没个准话,有事只让他找边城里头的武安侯。 马蹄渐渐就走不动道了,陆明被留在京城里,皇帝还赐了所小宅子。再打发人去接镇南将军的家眷,可不是一接一个准,等一家人在小宅子里团聚了,陆明才反应过来,这会看着老婆闺女喜气盈盈的样子,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只是虎牙寨里没了大当家的,其余几个兄弟有了分歧也没人镇得住,被武安侯指挥得团团转。羊肠谷里那些零星的小寨子渐渐打下来了,可俘获的壮丁都被拉到边城里充了兵。虎牙寨得了地方,可没有人,地方越大越不好守,陆明坐不住了,让一向稳重机变的老三带着家眷来京城,把他换回去。 等他回去了,武安侯又是另一副面孔了,纡尊降贵和他喝了一回酒,就拨了几百士兵给他,让他接着打,虎牙寨和武安侯里应外合,早日把羊肠谷扫荡下来才好。 事做了一半停是停不下来了,再说京城里还有妻儿老小,可陆明心里也不痛快。当着武安侯的面答应的好,回去就让兄弟们整军编队,把队伍先规整规整,自己带着人要衣锦归乡。他年少出来流浪,许多年不曾回过家,连二老还在不在都不晓得。 好比小媳妇闹别扭,偶尔使使性子还颇有情趣,要是蹬鼻子上脸就真要被冷落了。陆明心里知道这个度,不过是表个姿态罢了,老家通河县离得不远,快马加鞭三两日就到了,衣锦还乡有半个月也尽够了,半个月后回来还是得听话干活。 谁知一出发就下雨,瓢泼大雨下个不停。都不知二老还在不在世,哪有冒雨回去的那份心,才想回转算了,就收到了老三的信。想了想还是得去。 通河县的人,打小在水里玩大的,越是皮的就越是善泳。陆明小时候就是个十里八村狗都嫌的皮小子,没想到还能在水里救人一命。 把云衍捞起来,也不敢再送回去,他看得清楚,云衍胸口那个窟窿可是官兵捅的。想来想去,只好先抓个大夫来把命保住,再往武安侯那里送。这个人情可大了,救了他外孙一命,下回也能向武安侯多要些兵。 那一刀正中要害,要不是云衍本能往后仰掉进河里,再扎深一寸,就无力回天了。 云衍也觉得此时去变成找外公最好,他受伤虚弱,在军营里也更好养伤。到边城已是事发第三天,武安侯看到云衍的时候,差点老泪纵横,第一时间就跑去写了折子给朝廷报信。 就是这三天的时间,云衍负伤投靠外祖,庄妃却是挣扎难产,死生一线。 批回的折子上寥寥几句触目惊心,云衍带着伤就爬起来,武安侯沉默的看他穿衣,眉间嘴角的皱纹里,不仅有老将的沉着肃穆,也满含着一个老父的忧心伤恸,叹了口气挥帘出帐,点了一个百户护送他回京。 云衍不敢耽误,日夜兼程往回赶,胸口的伤裂开了,停下来撒了药粉包扎上,就继续翻身上马。伤口好了裂,裂了好,创面越来越大。 云衍白着脸回宫,进了御书房还没跪下去,皇帝就让人扶住他。父子两对视,云衍虚弱的眼神都有些空洞,胸口的衣服上还浸出了一团血迹,皇帝突然有些狼狈的转开眼:“差事以后再报,先去见见你母妃吧。” 越是近了飞霜殿,云衍的眼神就越是暗下来,一步一步走的又急又稳。出去一趟,母子俱是死里逃生。飞霜殿再没有往日的从容冷傲,门口守着的小宫女眼神也不再灵动,看云衍过来,木然的打起帘子,浓郁药味立马扑在面上,让人嘴里发苦。 那些喜庆的石榴葡萄纹的坐垫都撤了,换上黑色暗纹,衬的楠木椅黑的像拨不开的墨。百子戏婴的毡布门帘也换成了灰色竹纹布帘,轻飘飘的晃动,殿里的一人一物都染着沉沉暮气。 庄妃脸上似悲似喜,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锦被上,把檀色的被面湮出一块铁锈色。 云衍清瘦挺拔的身影像一颗冬日的松柏,裹着殿外的寒气,逆着光走到床边跪下来。 庄妃看着儿子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浅浅的胡茬,伸手落在他肩头,眼中的悲色一时换不过来,脸上却点着头露了半个安慰的笑,滚落的眼泪仿佛不是她的,哑着声:“回来就好。” 所有的折磨和伤痛,都只有一句回来就好。 宋静节蓦然一口气堵在胸膛,鼻尖眼角发酸,无声地向后退两步,轻悄悄出了内室。对着初秋发寒的日光,抬头把眼中沁出的一点湿意忍下去。既然云衍回来了,她也不必在这守着了。 本以为经了这么大的变故,母子间有说不完的话,宋静节自回棠妆阁,默然画一片寒山秋水,可不一会忆书却进来,放轻了声气:“郡主,殿下来了。” 自从出了事,下头的奴婢越发乖觉,脚步也轻了,话音了低了,连最爱娇爱笑的忆书都变得沉默起来。 宋静节没想到他会来,在飞霜殿就隐隐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就算和庄妃说完了话,也该先去撷芳殿养伤。宋静节怔了一下就放了笔,一面走一面吩咐:“去请太医来吧。” 云衍一身黑衣坐在内室雕花窗边的榻上,看着窗外一言不发。因为清减,脸上棱角更加分明,胡茬点点,少年隐隐有了青年人的样子。侧身坐着,一半脸在暗处,一半在明处,窗子雕花的影子横一道竖一道地落在他脸上。 念礼她们一向不在云衍来的时候守在内室,连最防着他的拨月也体贴的端了茶上来就出去了。 宋静节坐在他对面,静得能听清楚他细微的呼吸声,隔着小棋盘闭着眼轻轻开口:“对不住,有负你的嘱托,没能看顾娘娘。” 云衍这才看过来,眼中晦暗不明:“这本不是你能看顾的。” 宋静节动了动唇,低着头看着搭在棋盘上的指尖,劝解和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都说不出口。 只有一同经历过悲痛的人才知道这种相对无言的陪伴,远胜过千言万语。云衍一直有些麻木的心,在棠妆阁里渐渐有了知觉,像一把钝了刃的刀在胸口不停的割。 他想起从边城出发前,外公说的话:“你母亲在闺中果决胜过男儿,从来都是不肯吃亏的性子,这些年为了你已是诸多忍让。如今的局势你也应该明白了,再忍让下去,就要万劫不复。你已经失去了一个兄弟,整个沈家、你母亲、万安宫里的那些奴才们,身家性命都系在你身上,你手无寸铁,我们就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你肩上的担子,以前是你母亲帮你担着,如今你母亲已挑不动了,只有你能接过去,你也一定要接过去。” 眼前这个穿一身白衣,簪着白花,蹙着眉尖为他担忧的小姑娘,也是他要挑在肩上的一个。 云衍眉目坚定,缓缓伸手,宽大的黑色衣袖覆在素白的袖管上:“辛苦了。” 宋静节指尖一颤,碰着云衍粗粝的掌心,终究没有抽回手。那些听着庄妃生产的呼号,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黑夜,知道庄妃生下死胎时惶然无依的惊悸,都有了发泄的缺口,眼睫上渐渐沾了湿气。 外头拨月压着声报:“范太医来了。” 范文良这些日子几乎守在万安宫,来得自然快。 云衍一听便收回手:“进来吧。” 宋静节尚不知云衍伤在何处,心里有些牵挂,坐着就没起来。却不想云衍抽了腰带,就开始宽衣。 第43章 锋芒 宋静节唬了一跳,赶紧站起来要退出去,云衍却把腰带递向她:“范文良进来,其他人都在外头候着。” 看来自己不是这“其他人”了,宋静节只好接过腰带,低头挂到架子上。 云衍解着衣赏:“我的伤少让人知道得好。” 宋静节镇定地点头,耳朵尖却泛了点微红,低头看着脚尖,听到范太医的脚步声才松了口气。 范文良放下药箱子,帮着云衍把外衣和里衣都脱了一半,光着一只膀子,露出胸口的血窟窿.范文良暗暗皱眉,拿手按伤口周围:“已经有些些微的感染,要是发起热来就麻烦了。利刃刺得太深,伤口又撕裂得厉害,一时半会要痊愈恐怕有些难。” 云衍忍着痛咬牙吸一口气,听得宋静节心里一紧,抬头看过去,云衍左胸口半个巴掌大的伤口,血肉迷糊尚往外渗着血,她也跟着抽了口气。 范文良一边清洗伤口一边擦拭着血水,左右无人,只好唤宋静节:“劳烦郡主,把药箱里头的金疮药拿出来。” 宋静节赶紧去帮忙,伤药、纱布、绷带一样样翻出来。 绷带要绕过脖子包扎,云衍示意范文良缠在肩膀靠外侧:“我的伤不要传出去,以后换药就在这,汤药用飞霜殿的药炉子熬。” 再穿好衣裳,把肩头的布带遮的严严实实,除了脸色有些白,谁也看不出伤好了是没好。自然不能让人看出伤来,若是伤着,就有理由让他先养病,等病好了,之前赈灾的事就淡了。如今庄妃没了宫权又卧病在床,万安宫已经是明日黄花了,他这时候不能也被逼着退下来,必须要趁热打铁。 赈灾的事自问是办的漂亮的,有功就要有赏。还有斩了禹州知府的事,一个小小的知府,哪有那样大的胆子敢公然压低田价,逼民卖田。禹州是什么地方,是程阁老的的故乡! 云衍回去就点灯写了两份奏章,一份是赈灾的详情,一份则是禹州知府勾结官绅,强买百姓田地的奏报。 孙问行一边磨墨一边偷偷擦眼泪,他是贴身的内侍,瞒得住别人也瞒不住他。从前的衣裳穿在身上宽出好大一截,眼睛凹下去越发显得深邃看不透,嘴上胡子拉渣的。庄妃娘娘出事以来,恐怕殿下都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他的殿下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苦。 磨了满砚台的墨,又忙不迭去厨房盯着熬了碗老母鸡汤,进了屋推出笑就想劝,可看着殿下下笔飞快,眉头紧锁沉郁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就缩着脖子把舌尖的话咽了回去。 也不知怎么的,从前还敢在殿下面前嬉皮笑脸两句,自从殿下回来,他扑过去抱着殿下的腿就要哭嚎,一抬头看见殿下抿着嘴角,脸跟铁块似的,眼睛也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到,他那哭嚎还没出口就噎地打了个嗝,舌头像是冻住了,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鸡汤就放在案边,渐渐不冒热气了,上头又结了层油面,孙问行苦着脸拿下去热。热了两回殿下也没看一眼,鸡肉都化在碗底,这也没法给殿下吃了,孙问行坐在外头的门槛上,回头看殿下做的笔直笔直,看来这灯要点一夜了,这汤泼了也浪费,唏哩呼噜一碗汤下了肚,他得陪着殿下,不填饱了肚子,怎么给殿下磨墨。 撷芳殿四殿下屋子里的灯果然亮了一夜,孙问行熬得满脸都和眼袋一样青。云衍放下笔,抹了把脸,清早出门把折子递进了内阁,回来倒头睡下,孙问行恨不能念佛。 把帐子放下了,门也关得紧紧的,长长伸个懒腰,拿浮尘点点门外守着的小太监:“把门给咱家看好了,甭管谁来也不许开。谁要是让殿下睡不好觉,咱家就让他过不好日子。”说完揉着肩膀自己也去睡了。 主仆二人睡的清净,外头却闹翻了天。 云衍的折子本不必往内阁里交,直接去御书房面呈皇帝也就是了,可他偏偏来了,第一本折子还算好,赈灾花朝廷的钱不多,数目与户部核算了就行,那些河堤该修的,让工部记下,地方官有能的今年的评定记个优等,那起官风不正的记个差等来年降级就是了。 只第二本有些棘手,几个内阁老大人看了面面相觑,眼神直往程阁老那儿飘。程阁老虽只是次辅,可他既是太子的师傅,他孙子又是太子的姐夫,平日首辅有事也多问两句他的看法。 首辅张茂山老大人,中年时候做过甘陕总督,也是带兵打过仗的,如今已七十五的高寿,拿着折子抖抖索索地走到程阁老面前,说话一颤一颤:“不早了,今日的奏疏要拿去给司礼监批红了,剩下这些没议出来的,等明日再说吧。” 众人就知道了,四殿下的这两本折子要压到明日了,明日是要叫小起的日子,皇帝早朝,再压也压不住了。太子地位稳固,首辅也要给程阁老留份人情。 一天的时间也尽够了,程阁老回去就称了病,闭门谢客。 你来我往的热闹,云衍却是一觉黑甜,直睡到次日清晨,好好沐浴修面,穿上才赶制出来的深紫色麒麟纹直裰,铜冠束发,扣上嵌着墨玉的革带,腰间精瘦,整个人沉肃俨然,默不作声的往奉天殿去。 皇帝也是上朝前才看到这份折子,难怪程阁老告了假,皇帝皱眉点着折子,听云衍在下头声音不高不低的奏报完。 云衍依旧面容淡然,只说到百姓至苦至难处才露出些悲悯,说起地方官员勾结豪绅,鱼肉百姓也只是话音重了三分。 却自有人站出来慷慨陈词,都察院里的御史还没听完就涨红了脸,痛心疾首地跳出来:“地方官员乃百姓之父母官,上,督办朝廷国策,下,传达民意民生。禹州知府不思赈灾救民,反趁灾欺民,世有杀子害子之父母乎?其不堪为人也!赈灾钦差斩杀此人,无异救民于水火,然仅此一人有罪乎?禹州豪绅兼并百姓田地,勾结官府,何德何义,妄读圣贤书,辱孔圣人之贤明,岂能姑息!望圣上明察。” 言官激昂对奏,皇帝听得头疼,也不能喊停。都察院里的人生来只长一张嘴,无事都要参几本,何况有事,一个个眼睛都红了,这个说完那个再站出来,捶胸顿足唾沫横飞。 皇帝把折子丢在案上,无奈的揉太阳穴。 太子也被吵得耳朵疼,心知云衍是冲程阁老来的,可也不能把这些言官的嘴堵上。没了程阁老在这压着,他更加烦躁起来,看皇帝也皱眉,自觉父皇和他是一样的心思。 自从那晚皇帝雷霆震怒训斥过他,又在万安宫扫了淑妃的脸之后,一向对太子有些冷淡。太子好不容易找着一件能为君父分忧的事,心里有了底气,趁着御史停顿的间隙,沉下脸喝道:“先不说老四不向朝廷奏报,四品大员说斩就斩,办事急躁轻进。所谓乡绅勾结尚未查实,你们就在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恨不能把禹州的士绅们全锁了,不顾朝局稳定,百姓安危,成何体统!” 皇帝一咬牙,瞪着太子,只可惜太子瞪着云衍,丝毫没注意到父皇的脸色。皇帝心里很有些堵,太子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却说错了时候,御史是干什么的,就是用来纠察百官,直言上谏的。太子这样听不得言官说话,岂不是触了众怒,失了人心。程阁老才一告假,太子就在自己文官的阵营里乱了手脚。 再说云衍,皇帝深深叹气,这个儿子最近七灾八难的,事情都有端倪可察,只是为了大局,每每乖觉的配合着大事化小了。受了委屈,也不争着要东要西,不能不说是个厚道孩子。 只是这一次委屈的太过了,庄妃受了这么大的磋磨,夭折的那个不仅仅是庄妃的孩子,也是皇帝的小儿子,皇帝心里怎么不怒,但为了朝局只能把错都让两个宫嫔背了,半点不能挨着太子。皇帝难道不憋屈,对太子失望,看着云衍就更怜惜。还记得云衍回来时,衣襟上的血迹,可这些日子内宫里既没传出他受着伤的消息,太医院里也没备档,可见云衍憋着一口气要找人晦气了。 程阁老一句话没说回去就病了,都是在避其锋芒,让他发泄一番,扫一扫面子,这事也就平息了。可太子非得冲出去对上,让云衍斗志更高,又有什么益处,难道他此番赈灾有功,被人残害,还能受罚不成。 赈灾这种事,特别是没有靠国库,自己想办法赈灾,读过几本圣贤书的,都先感佩认可了。别说是斩了一个有错的知府,就算真做了不当的事,也有人自发的要为他辩护。 果然御史们就跟喝了鹿血似的,一个个恨不能撸起袖子,不能直言储君的不是,只好把禹州的官绅一贬再贬,仿佛不惩治他们整个北齐根基就乱了,不惩治他们亡国指日可待,不严惩无以平民愤。 今日早朝就议了这一件事,奉天殿里吵得震耳欲聋,好不容易退了朝,太子被这么多人驳斥,还觉得自己为君父分忧不被官员们理解,赶到皇帝身边,委委屈屈叫一声:“父皇。” 皇帝心里盘算着,本来办事有功就要赏,这么一来,云衍得了百官的拥簇,要是赏的薄了,就不能像上次那样含混过去,自然有人替他叫屈。这个赏赐只能往厚了给,给多厚,要怎么给,都得好好想一想了。 皇帝就这么停也没停的从太子眼前走过去,太子伸着手顿在半空,错愕了片刻,才铁青着脸转身,刚好对上云衍幽深的目光,太子眯着眼冷哼一声,一甩袖子从他身边走过。 第44章 规矩 言官们回去奋笔疾书写奏本,挑起事端的云衍却悠闲起来,在飞霜殿侍疾,喂庄妃喝了药。 庄妃习惯了听着宋静节念经的声音午睡,偶尔宋静节没来,白日便难得心静,翻来覆去的不安稳。拂冬只好去请,宋静节便日日午饭后来飞霜殿。 等庄妃睡了,才和云衍一道回棠妆阁,秋高气爽,云衍的伤每两日换一次药,药却是每日都得喝的。孙问行守着,用庄妃那儿的小炉子熬好了,再捧到棠妆阁去。 云衍换了药就坐在床边看书,缓带轻袍不甚清闲。 宋静节如今也算是经过事的人,以前不听不问图清静,现在却不想再做聋子瞎子了。放王忠和忆书去各宫里走动,松子、花生、雪片糕、善果一样抓一点装出个小食盒,拎着去找从前认的干哥哥干姊妹们,闲聊一下午,该知道的也都打听的差不离了。 云衍只管挑事,后面却不发一言,只去见了沈家舅舅们。沈家自有清客门人,这些清客门人里也有和都察院沾亲带故的。后面任由御史们怎么蹦跶,云衍都不开口。 谁都知道程阁老是假病,可为了避开云衍的锋芒,装也装的很低调。家里门都关了,谁来也不见,还特地叮嘱驸马孙子,这几日就让公主不要回宫,大家都老老实实待在程府里,逗猫养鸟,等风声过了就好。 太子快二十了,正是激进反叛的时候,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对老师的话奉如纶音,身边围着一群奉承拍马的人,渐渐就摆起了太子的架子,他尊师,却也要求老师们尊君。 近两年太子和那些年轻人更谈得来,纸上谈兵说的头头是道,仿佛一旦接手北齐就能立马整治吏治、扫荡六合。年轻人摩拳擦掌要做一番大事业,渐渐瞧不上老大人的中庸稳健之言,程阁老说的话,十句里也就五句能派上用场了。 太子重名分,自觉是这天下日后的主宰,除了皇帝,向谁都不肯低头。特别是那几个兄弟,同是皇孙贵胄,太子却非要贬两句,才能显出自己的高贵。一人独大惯了,从皇帝开始让四皇子参政,太子就变得越发急躁,视兄弟里的有能者为眼中钉,无能者更瞧不上眼,每每碰到二皇子,也不管年齿长幼,端了架子就训。 这些程阁老也劝过,可却是劝,太子越变本加厉,到后来程阁老也转过弯了。古来立储,要么立长,要么立嫡,要么立贤。太子既不长也非嫡,就在这个“贤“字上入了魔,要压着兄弟们出不了头,才能一人独“贤”,坐稳这个储君。 这不是正道,程阁老失望归失望,可做了十来年的太子老师,现在也下不了船。 比方这回,四皇子要向太子撒火,这火就烧到程阁老身上。四皇子刚办好了差事,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程阁老不想掠其锋芒,把事情激化。等他消了气,皇上自然会帮着把事情平息,太子现在地位还稳固,太子老师的地位自然也动不得。 可太子是听不得这样示弱的话的,只能别人避着他,他怎么能避着别人。这些话越是给太子说,太子只怕越要拼个你死我活。好在自从中秋过后,太子突然就又老实起来,朝堂上皇帝也不怎么问他,他站一个上午就回东宫,让程阁老少操很多心。 谁知道这回太子又开了口,朝堂上不仅骂了四皇子,还训斥了都察院的御史,程阁老听到消息半晌没说出话来。 其实这件事程阁老有些心虚,禹州是他的故乡,事一出来,他就写了信回老家。老家那里查明了回信,那些勾结官府的人里头,确实有一个程家旁支远亲,还有一个从前的家奴,后来放出去的,在外头打着程阁老的名做生意,官府都让他们几分。 等第二天,都察院和六部给事中的奏本雪片一样飞到皇帝案头,有的要给四皇子请赏,有的要请旨严查禹州之事,果然还有几本参了程阁老,直言程阁老纵容禹州老家的亲族和家奴趁灾压价,鱼肉百姓。 程阁老就真病了,还请了太医去瞧。 事情愈演愈烈,云衍却越来越闲,在棠妆阁一坐,或是拿了宋静节的话本看,或是和她下棋,或是给她调色,看她画画。 云衍腻在棠妆阁,孙问行最高兴。在撷芳殿里云衍一日说不到两句话,端了药来也皱着眉不喝。孙问行从云衍一出生就伺候他,知道这个主子打小就不爱吃带苦味的东西,小时候偷偷把药倒进花盆里,把庄妃娘娘养的一株十八学士都浇死了。到现在了,拂冬姑姑还时不时提殿下不肯喝药的事。 药端进棠妆阁,云衍依旧装作没看到,孙问行也不敢劝,把药往小几上放了,再做出一副恳求的样子看宋静节。 最开始宋静节看不明白,孙问行媚眼抛给了瞎子,不能在内室久待,苦着脸出去了。 等药都快凉了,云衍放下书站起来:“你今儿不画了?” 宋静节眨眨眼,猛然想起初进宫时,拂冬带着范太医给她看病,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您安心养病,万不能和四殿下一样,怕吃苦药就都倒了。”原来这竟不是玩笑话,宋静节拿团扇遮住半张脸,歪着头一双水眸冲着云衍弯起来。 云衍以拳抵颌咳了两声,见宋静节笑的灿烂,也忍不住摇头勾了唇角。端起药碗,闻着苦味先皱紧了眉,仰头一口喝完了,带着气似的,把碗重重放到案上。 宋静节突然从榻上跳下来,趿着软鞋出去,回来手上端着一个白玛瑙的小碟子,笑盈盈地递到云衍面前。 云衍舌根都是苦的,看着宋静节的梨涡就觉出来微甜,就先舒展了眉目,拈一枚蜜饯放进嘴里,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口。 宋静节把玛瑙碟摆在云衍手边:“你别为难孙问行了,他总是为你好。” 云衍喊着蜜饯低低一笑:“他可找着好靠山了。” 宋静节拿起绣了一半的玉兰花,从白色到艾绿色分出十来种颜色:“他的靠山是娘娘,我听念礼说,之前你少吃了几顿饭,娘娘都招他过去问过。你看他急的,这药要是再不喝,他只怕要去找拂冬姑姑了。” 提起庄妃,云衍的笑意就慢慢敛了,庄妃如今连床都起不了,雪白的脸盘像纸片一样,云衍看着就心酸。卷起书敲着桌案:“还没谢你。要不是陆将军及时救了我,恐怕真回不来了。” 宋静节拿着线,每种颜色比一比,挑了个浅玉色穿针:“救你的是陆将军,说服陆将军的是三当家的,帮我递信给三当家的是敏敏。只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成的,你要谢就谢虎牙寨吧。” 云衍点头,把案几往自己这边拖一些,免得挡着绣绷上的光:“虎牙寨是要谢的,羊肠谷还要靠着陆将军去收服,外祖父自然会帮他请功。你既然喜欢陆姑娘,等这几日风波过了,就接她进宫陪你吧。” 宋静节手上捻着针,侧过脸睁大眼睛:“真的?” 云衍宠溺得看着她:“你想陆姑娘了就和熙春姑姑说,用母妃的人去接。” 宋静节点头笑起来,抬抬手里的绣绷子:“我早想当面谢谢她了,这个就是送给她的。这个姑娘可有意思呢……” 云衍也不翻书,听她说着上次见陆敏敏的事,一颦一笑都让人移不开目光。 宋静节盼着外朝的事快点定下来,可事情渐渐闹大了,皇帝不表态,就只能拖着。皇帝就是想先拖一拖,程阁老还算是用起来顺手的人,何况这时候动了他,难免朝臣们觉得太子要倒,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宋静节陪着庄妃和云衍,好一阵没去看贤妃。在书房里画画,看到架子上摆着的田黄石和鸡血石,这是庄妃让她送给英国公世子的,她那时候也见不到世子,就先收起来了。 世子的那两幅画也临摹出来了,看离晚膳尚有一个时辰,就把画卷了,那块石头也带上,往永和宫去。 从东六宫到西六宫,要从远翠亭边上过,拐角那里没看见后面有人,宋静节靠里侧走,旁边的拨月就和来人撞了个正着。 来人手上捧着开得正盛的菊花,一株泥金牡丹,一株玉麒麟,被拨月撞地失手掉在地上。 拨月赶忙赔不是:“对不住没看到姐姐。”弯腰把菊花捡起来递过去。 对面的宫女被撞的退了两步,稳住身形就立眉瞪目,抓住拨月的袖子拉扯起来:“好大的胆子,这可是四公主给特地给皇后娘娘簪花挑的,掉在地上还有什么用?你是哪里的?去和我见四公主。” 听到皇后和四公主,宋静节一行就都皱了眉,这个宫女态度嚣张,全不管这里还站着一个主子,无非是皇后势盛,狗仗人势。 宋静节冲念礼一点头,念礼就上前喝道:“在郡主面前也敢这样无礼,皇后娘娘治宮严谨,可知道你这般没规矩。” 宫女一时被喝住了,脸上愤愤不平,可没有当着主子的面吵嘴的规矩,只好松开了手。 宋静节刚刚展开眉头,就听到宫女身后有人说:“我说是谁在这教我的宫女规矩,原来是郡主啊。” 宫女忙让到一侧行礼,四公主踱步过来,懒洋洋地拖长了语调:“我的给母后挑的花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念礼鼻尖出了层薄汗,拨月还稳得住,利索跪下来:“是婢子没看到,撞着这位姐姐了,请公主责罚。” 四公主一挑眉:“主子们说话,你这个奴婢也敢插嘴,看来郡主太仁善,纵得你们这样放肆。给我掌嘴,教教她什么是规矩。” 第45章 郡王 其实宫权从庄妃手上,移到皇后宫里,后宫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内廷十二监,尚宫局二十四司,都各有章程。好比外朝的三省六部各自运转,前朝有皇帝二十年不上朝,国家也治理得好好的。 庄妃经营这么多年,处处盘根错节,把最初皇后的班底早清洗了一遍。皇后现在接回去,一时半会也理不清楚,轻易动不得。 可宫里多得是拜高踩低的人,宋静节今日去万安宫,门口的菊花摆了三天,有的已显颓势,却还没换新的上来,从前恨不能天天都不重样的,熙春看着气的心口都疼起来,要不是拂冬拉着,就去理论了。 四公主自来是张扬的性子,如今更是被捧到天上去了。出了门就有太监来问往哪里去,听说去御花园,赶忙的跑来通知小太监先洒扫了,御花园的凉亭里也摆上点心茶水。 四公主扬眉吐气,把谁也不放在眼里,要不是皇后拘着,早跑去万安宫示威了。这会碰到宋静节,勾唇一笑,真是送上门来了。 一声掌嘴出口,她宫里的人还没动,自有那些赶上来献殷勤的,先跳出来撸袖子。 念礼也吓得跪下来,磕头求情。 宋静节知道,宫里惩罚宫女都伤在暗处,轻易是不能打脸的,谁要是被掌嘴了,那就不仅仅是惩罚,而是莫大的羞辱了。四公主哪是要羞辱一个宫女,分明是有意要羞辱她。 对着四公主满脸谄媚的太监狞笑着跑到拨月面前,扬起手就要扇下去,蒲扇大的巴掌若真落下来,两三下拨月的小脸就要烂了。 新仇旧恨,宋静节也忍不得了,沉声喝道:“谁敢?皇后虽然御下严谨,但待人宽和,被皇后知道你们挑唆着公主在这里惩罚下人,坏了公主仁爱的名声,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待?” 那个太监手在半空中一顿,对面的小郡主眼神凌厉得骇人,沉着脸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威严。何况话说的也没错,何止宋静节知道不能打脸,下人们更知道这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就因为这么件小事掌嘴,确实要传出苛刻的话来。 太监缩着脖子回头看四公主,四公主气的脸色难看,狠狠盯着宋静节:“还真是牙尖嘴利,本公主倒要看看,掌了她的嘴,谁敢说我不仁爱。一个奴才,竟敢要挟本公主。”对身侧的宫女一扬下巴:“寒露,你去,打烂她的嘴,谁要是在母后面前嚼了舌头,可别说本公主心狠。” 寒露是四公主贴身伺候的,和那太监不一样,四公主跋扈,她也是横着走的,得了令,看也不看宋静节,挽着袖子走到拨月面前。 宋静节无法,四公主身边的人她是说不动的,眼见着寒露板着一张脸站定,想也没想,先往前踏一步,站在她面前。 寒露却不怕她,冷笑着阴阳怪气地开口:“郡主自重,和婢子拉拉扯扯的可就失了身份了。” 宋静节咬牙:“本郡主的奴婢,本郡主自会教导,不劳公主费心。” 看着宋静节窘迫,四公主更是跋扈:“你教导?我看不仅是你的奴婢没规矩,你的规矩也好不到哪里去。郡主既然不自重,冲撞了她也怪不得你们。去把郡主拉开,免得误伤了她。” 宋静节是真没料到四公主竟然跋扈到这个地步,她出门仅带着拨月和念礼两个,这会四公主人多势众,她也没了办法。 念礼忙护到宋静节身前,四公主的宫人冲过来,寒露伸手就去推宋静节,拨月从地上窜起来甩开她的手,两边的人就推搡起来,乱成一团。 拨月年纪虽然小,可在虎牙寨里练的一身力气,手打在寒露胳膊上立马出了个红印子。寒露吃痛,瞪大的眼,抡起手扇过来,她毕竟身高体壮的,这一掌气势看着就吓人,宋静节心里一紧伸手去帮拨月挡。 掌风扇在宋静节的手背上,还带着凉意,宋静节本能的就要闭上眼。可寒露的手却顿在那里,没能落下来。 “放肆!”寒露只觉得胳膊被人紧紧抓着,那人扬手一挥,自己差点飞出去,踉跄着退两步倒在了地上。 寒露又气又疼,都没注意到这是男人的声音,仍带着愤恨抬头,却看到云衍脸色阴得像是能滴出水来,紧绷着额头,眸子里仿佛卷起了暴风,额角都气的跳了一下,说出的话却又冷又平:“恶奴袭主,胆大包天。把她拖去长安宫,交给皇后娘娘处置。” 跟着皇子出门的都是膀大腰圆的太监,孙问行得令,忙指挥着人把寒露锁住。 四公主铁青着脸,跑过去挥开抓着寒露的太监,怒气冲天地喊:“四哥!这可是我宫里的人!你凭什么这么做!” 云衍一点点走过去,俯视着四公主,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冷意,伸手把她拉过来:“就凭我是你四哥。要不是你宫里的人,这会早扔进了慎刑司。这样的奴才,剥皮揎草都不为过。” 四公主被罩在云衍的阴影里,胳膊上像有千斤重,这会才觉得有些怕,却依旧梗着脖子叫嚷:“你放开我,明明是她的奴才先做错事,我一定让母后杀了她。” 云衍手一紧,微微低头,有暗光在眼中闪过:“你们还要杀了谁?” 四公主被震慑的一滞,动了动唇,却没能说出话来。 变故来的太快,宋静节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也不知云衍是怎么恰好赶来的。此时听他说了这句话,心知他是把小殿下夭折的事也记上来了,忙走到他身边,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云衍转头看她,脸上有些无法控制的怒意渐渐就散了,皱眉松开四公主。 四公主抱着胳膊,到底不敢再激怒云衍,气的直发抖。 宋静节远远就看到有个人走过来,白衣玉冠不胜清雅。果然是英国公世子,脚步匆匆也依旧风度翩翩,走近了先冲云衍行礼:“四殿下。” 云衍点头:“世子。” 宋静节还想着要不要行礼叫师傅,四公主却已经委委屈屈的喊了声:“老师。” 世子却不应她,依旧浅笑着看云衍:“四公主年少冲动,有得罪殿下的地方,还请殿下念在亲兄妹的份上,多指教她,不要和她计较。” 四公主脸色一变,宋静节看得真真的,本以为她又要闹起来,谁知四公主死死咬着唇,竟忍下了这口气。 云衍面上淡淡:“哪里,她自有皇后教导。” 世子微笑点头:“如此,就让我送她回长安宫吧。” 说完看了四公主一眼,四公主竟乖巧的低了头。正要转身走了,世子才想起来:“上次那两幅画你可作完了?” 宋静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和自己说话,出来这趟本就是把画和石头给他送去的,这时候不便把石头拿出来,画却无妨。宋静节连忙点头,让念礼把画呈过去。 世子接了画,四公主错愕地抬头看一眼世子,又狠狠盯着宋静节。世子却转身就走了,四公主忿忿不平,到底还是一跺脚跟了上去。 一场闹剧,这才落幕。周围围了不少宫人,却都躲在花丛草丛里,不敢露脸。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孙问行带着人把寒露送去皇后那,云衍带着宋静节回了棠妆阁。 一回去就问:“有没有伤着?” 宋静节看他还在生气,接过拨月端上来的茶递给他:“没有,多谢你去的及时。” 云衍哪有心思喝茶,皱着眉放在案上:“我知道你不爱使唤太监,但太监至少比宫女力气大腿脚快。王忠是我特意挑来的,小时候还学过些拳脚功夫,你以后出去带上他。” 今天要不是云衍及时赶到,还真不好收场,宋静节乖乖应了。 云衍又接着说起来:“出门多带几个人,万一出了事,有人护着你,还能有人出来报信。找个机灵的,让他有事去撷芳殿报给我,若我不在,就去找熙春姑姑。再有这样的事,你不要自己上前拦着。今天要不是我恰好从那经过,那个贱婢的手就挨着你了。” 宋静节只管点头,听云衍絮叨了好半天,直到要用晚膳了,云衍才去飞霜殿陪庄妃,走前又好生叮嘱了念礼一番。 把他送出去,宋静节摸着手上的两块石头叹气,也不知这礼什么时候能送出去。出了这样的事,最近也不好再去贤妃娘娘那了,只能盼着云衍说的风波过了,接陆敏敏进宫来。 许是宋静节有了期盼,日日关心时事,竟觉得事情解决的也太突兀了。 确实突兀,至少宫里大吃一惊的不知宋静节一个。 平日有什么事,大家都会先试探皇帝的意思再行事。若说一堆请求严查禹州之事的折子里,偶尔翻出两三个参程阁老的,是臣子们的试探,那皇帝留中不发,对这事只言不提就表明了态度。往常皇帝沉默个三五日,就该偃旗息鼓的,这一次却愈演愈烈起来。 直到参程阁老的折子摞起来有一小扎了,皇帝无奈的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没几日病中的程阁老就写了请罪的折子,内阁票拟定的是疏忽管教的罪责,让程阁老对族人家奴严加管束,罚一年薪俸,将涉事的程家旁支和家奴捉拿严审。司礼监立马批了红。 与折子一同发出的,还有一道旨意:“皇次子已逾弱冠,封顺郡王。皇四子虽年少,然赈灾有功,办事稳健机变,深肖朕躬,封愉郡王,年后开府。” 第46章 婚嫁 云衍做了郡王第二天,就派了人去接陆敏敏进宫。 这样的大喜事,庄妃也坐起来笑着发了赏,万安宫里每人都得了双份的月例,连棠妆阁里的宫人也没忘。得了赏赐办起事来都脚底生风,念礼掀了帘子进来:“郡主,郡王爷说中午三公主和八殿下都来,就在棠妆阁开个小宴。” 宋静节抿着嘴直笑,昨儿还是殿下,今儿叫起郡王爷,总觉得生生把人年纪叫大了,认真算来云衍今年才十七岁,想着便问:“四哥什么时候的生日?” 答非所问的,念礼一愣:“郡王爷是十月初十生的。” 如今刚过重阳,还有一个月,宋静节摸着胸前的玉,总要找件像样的礼物才行:“既然三姐和八哥要来,你们下去准备吧,把昨儿四哥拿来的螃蟹都蒸了,配菊花酒。” 话音才落,陆敏敏就进了门,听了一小截,乐得眉开眼笑:“哎呀,我来的正是时候,有螃蟹宴吃了。” 宋静节放下手里的茶,惊喜地站起来去拉着她的手:“你怎么来了?” 陆敏敏一怔,瞪着眼看她:“不是你派人去接的我?” 宋静节想一想就明白了,云衍说过等风波平了就把陆敏敏接进来陪她的话,昨儿才刚刚封了郡王,今天还记得派人去陆府,宋静节笑的眼波轻柔:“我早想去接你的,最近有些不太平,所以拖到今日了。” 陆敏敏往椅子上一蹦,也不用宋静节招呼,自己吃茶吃点心:“我知道,三叔什么也不和我说,不过我穿了男装翻墙出去,在饭馆里都听人说了。说那个四殿下在通河县被刺伤滚河里去了,回来就闹了好大一场风波,差点把丞相都斗倒了。” 宋静节摇头好笑:“哪有,四哥只是说了禹州官绅勾结的事,程阁老老家有人掺和进去,被御史们参了几本而已。还有那是内阁大学士,不是丞相,北齐可没有丞相。” 陆敏敏皱着眉一挥手:“我们虎牙寨离东晋近,不懂北齐的规矩,不说这个。唉,我爹能救下四殿下,还多亏你写信给我三叔,这可是救命之恩,他谢你没?” “还有这事?”听声音就知道是云役来了,果然挑着眉感兴趣的走进来,斜眼睛看看身后的云衍。 云衍淡淡笑着不说话,宋静节站起来招呼他们坐下。陆敏敏记着三叔说的,碰到比她地位尊贵的都得行礼,这宫里除了奴婢,谁不比她尊贵,忙站起来,看着进来的两男一女,也不知该怎么行礼才好。 一眼扫到云役,睁大眼睛叫出来:“是你?” 云衍也讶然:“是你?” 两个都带着怒气,冷了脸看对方。云潇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你们认识?” “不认识。”两人异口同声。 宋静节差点笑出来,按着陆敏敏坐下,轻声问:“你们见过?” 陆敏敏用鼻子嗤一声,白一眼云役,故意说得大声:“一个大男人,抢女人的东西,也好意思。” 云役急得恨不得跳起来,茶案拍得直响:“谁抢你东西了,那只兔子是我先射中的,再说最后不还是你带走了吗?” 陆敏敏要是站着就叉着腰了,这会也学他一拍扶手:“是你没抢到,谁让你骑术没我好,让我先抢到了,还在我后头跟着追了大半天呢。” 云役气得指着她:“你隔五十步,我隔一百步,才让你先抢到的,就你那骑术也敢叫好,要是一样的距离,我早把你甩出三条街了。” 陆敏敏一扬下巴:“哼,下次和你比一比,就是一样的距离,姑奶奶照样让你追不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斗得跟乌眼鸡似的,陆敏敏混忘了进宫前学得规矩,一声“姑奶奶”出口,云潇微微蹙眉,宋静节看在眼里,浅笑着插口:“倒不知你们竟有这样的渊源。” “什么破渊源,”云役轻哼一声,扭过脸去:“一个姑娘家,穿了男装跑出去骑马,像个什么样子。” 陆敏敏耳朵尖又不是个肯受气的,听着他嘟囔,一拍椅子站起来:“姑娘家怎么了,姑娘家就该在家绣花啊,你们就是想把咱们姑娘家都关在家里,才好显出你们多么厉害,一个个光说不练假把式!” 云役也跳起来:“谁光说不练,咱们这就比,今天必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陆敏敏挑眉:“比就比,谁怕你不成。” “李华,去拿弓箭来。”云役吩咐着贴身太监,拔脚往外头走,陆敏敏毫不示弱,瞪着眼跟上。 两人就这么自说自话的出去了,一点都没有来做客的自觉,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云潇先开口:“这位姑娘是?” 宋静节摇头浅笑:“是陆将军家的千金。” 云潇恍然,缓了神色点着头:“这次四哥可多亏了陆将军,我一向听说南面的姑娘都养的秀气,她倒很有将门之风嘛。” 云衍看着宋静节娇娇柔柔的样子,谁说不是,南面的姑娘比谁都秀气,嘴上却附和:“虎父无犬女。” 里头说几句话的功夫,外面已经拉开了架势,三人出来看热闹。棠妆阁外头的空地不大,架上箭靶子射程也太短了,比不出个什么来。便只拿了弓,折了柳条挂起来,九月微风徐徐,柳枝无风自动。 陆敏敏犹自鼓着面颊不满意:“这么小的地方,有个什么比头。” 云役也觉得小,可他们两个比试,又不能去练武场,扬扬手里的弓:“怎么,才这么一点远就怕了?” 陆敏敏眼珠儿一转,不理他,自顾自走到柳枝前头,挑衅得斜看他:“这么射怎么样,你敢不敢?一齐放箭,三把定输赢。” 各自站在柳枝前面,不仅要避开人射中摆动的柳条,还要胆子大,看着对面过来的箭擦身而过不躲闪,确实比纯百步穿杨要难,也更刺激。 少年人就喜欢这样新鲜的比法,立马点头:“好。” 宫人们又按他们说的去布置,云衍也起了兴趣,干脆叫人搬了桌椅出来,坐在一边看。 宋静节喝着茶,旁边的云潇微蹙着眉,连平日最爱的点心也不吃,宋静节这才觉察出来,她从进门就不怎么说话,忧心忡忡的样子。递过去一只翡翠糕:“三姐姐有心事?” 云潇回头一愣,接了糕点轻轻叹气:“母妃她,她在给我挑驸马了。” 这下换成宋静节大大吃惊了,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当今的皇帝又格外喜爱女孩儿,大公主就是过了二十才出嫁的,云潇今年虚岁也才十七,若论婚嫁也太早了些吧。 云潇一看就知道宋静节在想什么,她也一样不明白,可母妃这一次心事重重,一点也不像是从前打趣她的样子,也不管她羞得跺脚,直接报了几户人家,让她自己挑。 云潇心里空荡荡的没着落,先时还迷迷蒙蒙不知怎么回事,等反应过来惠嫔这是真得要把她嫁了,先就哭了起来,好好的怎么这么急着要把她嫁出去,莫非是母妃出了什么事,怕连累她。 惠嫔看她惶恐不安,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自己眼泪也下来了,摸着她的后背,捂着帕子摇头:“母妃也没有办法,你总要嫁的,现在你还能自己挑,等以后……” 云潇却听不进去,紧紧抓着母亲的手哭着摇头:“总要嫁,可也有个早晚,大姐姐过了双十才嫁的,怎么我偏要这么早。母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不管怎么样,我们母女一起担着就是了。” 惠嫔一怔,眼泪流的更凶了,这个傻丫头有事只担心别人,半点不想着自己。她能有什么事,这些年依附庄妃,该有的位份也有了,该享的荣华也享了,只剩该报的仇没报。 如今庄妃失势,皇后得势,宫里拜高踩低她早做好了准备。没成想敌方没有动作,庄妃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庄妃这次遭难后,性情很有些变了。惠嫔比她进宫也就晚了一两年,早先庄妃的性子就是这样,杀伐果断又心思缜密,做事干净利落让依附她的惠嫔很是信赖。后来云衍年纪渐长,庄妃打老鼠怕碰着油瓶,为了不伤孩子的心,处事渐渐温和起来。可这次产子后,惠嫔再去探望她,就觉得她像是生锈的刀枪经了打磨,变得更加锋利冷硬。 她说:“你跟着我这么些年,早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皇后和淑妃不管最后谁得了势,我们都逃不了一个死。活路要自己挣出来,太子将满二十,淑妃正帮他求首辅家的孙女做太子妃,万一成了,文官这半壁江山就是太子的了。我挑了几个清流家的好孩子,你给潇丫头挑一个吧。” 飞霜殿里门窗紧闭,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佛香味,光阴斑斑驳驳落在庄妃的被子上。惠嫔惊得瞠大了眼,才从一道道光影里分辨出庄妃的神色。 庄妃嘴角还勾着一缕笑,脸上却淡漠地仿佛说话的人不是她自己:“我若是有女儿也不会用潇丫头,棠妆阁里那个还太小,等她大了……你不要光心疼女儿,想想儿子。你儿子差点死在皇后手上,我儿子已经死在她手上了,这个仇就算你不报,皇后也不会放过你,没了你,以后就更不会放过老八。” 惠嫔咬着舌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眼前一团团光晕,撑在宫女身上往外一步步走的缓慢。 身后庄妃的声音轻幽幽飘过来:“同是皇子皇孙,有被圈起来幽禁一生的,也有封铁帽子亲王世代荣华的,都在你我身上担着。” 回去病了三四天,惠嫔还是狠下心拉了云潇,把名册给她自己选,这些里头也有人才好的,惠嫔安慰自己,只要嫁到称心的人家去,女儿也吃不了什么苦,不过是早点嫁罢了。 云潇怎么求,惠嫔都不松口,她这几日苦恼的不行,也唯有宋静节能说一说了。 第47章 结盟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宋静节虽然吃惊也不好往下接,只好拍拍云潇的手:“惠嫔娘娘总是为你好的,先别急,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定下来的事情,慢慢再看吧。” 闺阁里的女孩儿说起嫁娶之事,听着音就要先红了脸的,云潇却愁得脸上发白,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只能勉强一笑,咬了一口翡翠糕。 旁边却轰然叫好起来,原来云役和陆敏敏都已射出了一箭,利箭从对方的袖管和肩缝旁穿过去,钉住后面飘动的柳条。 不能不说射术精准,云衍都来了兴致,放下茶盅,叫了声好。 陆敏敏握着弓箭,扬着精巧的小巴,云役有些意外她还真能射得中,收了挑衅的样子,也笑起来点着头:“还不错。” 陆敏敏越发得意起来,看着云役哼一声:“要你夸,再来。” 搭箭上弦,第二箭射出去,云役依旧射无虚发,陆敏敏虽然也射中了,但箭头擦着云役的腋下过去,挑破了衣服的线头,落了下乘。 云役似笑非笑举着胳膊看看衣服,陆敏敏微微红了脸,咬咬唇:“还有一箭,别高兴的太早。” 云潇本就脸色苍白,这会更花容失色,这个比法实在有些吓人,再往边上一点,挑破的就不是衣服了,要是射到了人身上,陆敏敏就是有两个脑袋也不够赔,放下吃了一半的点心,急得站起来:“算了算了,多大一点事呢,老八你让让陆姑娘。” 陆敏敏一听就急了,挑着眉想说话,顾忌着公主的身份又不敢开口,云役看她这样子,扭头就和姐姐撇嘴:“姐,你别管,我们公平比试,什么让不让的。” 云潇见劝不住,只好看云衍:“四哥,你帮我说说他。” 云衍却点着头,带了笑意:“让他们比吧,你放心,老八和陆姑娘手上都有数,不会出事的。” 云潇只好作罢,皱紧眉头忧心忡忡地坐下来。 陆敏敏这会看云役又顺眼了一点,他能把自己当对手,她觉得畅快多了,在京城里多久没碰到肯正眼瞧她的男人了,从前在虎牙寨,同龄的小伙子们,哪一个比得过她。这么一想,就越发要赢了。 风小了,柳枝将将吹过少女的脸颊又飘回去,云役手臂用力,拉弓满弦,陆敏敏看他就要放箭,眼睛一亮,把头往边上一歪,云役大惊,手上的势头已经收不住了,只能尽力把准头往边上歪了两分,箭头割断了少女鬓边的几缕发丝,却没射中后面的柳叶。 陆敏敏一计得逞,飞快射出一箭,云役身后的柳条断成两截。 云役指着她就骂:“你不要命了,差点就擦着脸了,破了相怎么办!” 陆敏敏却笑起来,得意洋洋的晃着手上的弓:“不这样怎么赢你,这叫兵不厌诈,反正你输了。” 云役看她没心没肺的样子,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把牛角弓往地上一扔:“一个姑娘家要是破了相,我看你怎么嫁的出去,爷发发慈悲,就算你赢了。” 陆敏敏倒不生气,把弓放好了,坐下来优哉游哉喝口茶:“恼羞成怒,我才不和你计较,再说了,我嫁不嫁的出去关你什么事。” 这姑娘大大咧咧的,从小在山寨里长大,父母亲挑女婿也从不避着她,还拉了她问有没有看上谁。在土匪窝里打滚,身边多是叔叔伯伯,小时候说荤段子都不避着她的,那些女孩儿家该有的羞涩腼腆到哪学去,和云衍说起嫁不嫁的一脸坦然。 宋静节听着都觉得不好意思,她最小,亲自端了茶给憋着气的云役,生怕他接口,继续说出别的什么话来。 云潇听不得“嫁”字,低了头叹着气把糕点放下。宋静节看她愁苦,糕点也不爱吃了,便吩咐宫人把地方收拾出来:“把桌子搬到外头吧,该吃着螃蟹赏月的,可晚上宫门下钥,陆姑娘要回去,就趁这会儿把宴开了吧。” 今日庄妃下午睡得久些,睁眼依旧觉得昏沉沉的,太阳移到西边,内室有夕照,这会已经把窗户前边的竹帘子放下来,隐隐有些阳光漏进来,倒也不刺眼。 越睡头越疼,庄妃蹙眉撑着手肘要坐起来,守在床边的拂冬赶忙放下手里的绣活去扶她。 庄妃瘦得纸片人一样,靠在大迎枕上坐好,还要喘几口气,接过拂冬手里的水杯沾湿了发白的嘴唇:“什么时辰了,衍儿呢?” 拂冬小心的觑着她的脸色,拿帕子给她把嘴角擦一擦:“殿下在棠妆阁做东,请了三公主、八皇子还有陆将军吃螃蟹宴,这会正开席呢。” 庄妃手一顿,纤细的指尖摩挲着杯沿,闭着眼不说话。拂冬提着一口气,把被子往上头拉一点,盖到她的胸口上。现在刚过重阳,夏日的热气还没散尽,庄妃从前是极畏热的性子,到了十月才肯把小丝绒被换下去,现在却早早盖上七斤的被子了,手脚还总也捂不热。 半晌才听到庄妃低低开口,声音略有些沙哑:“张大人那有没有什么动静?” 拂冬知道她说的是做了近十年的内阁首辅的张茂山老大人。 自从太子在朝堂上斥责了御史,让云衍在文官里多了声望,就慌了手脚。程阁老称病期间,程府闭门谢客,大公主也在家相夫教子,不曾出门会客。这会宫里却派人送了东西来,说是淑妃得了新出的荔枝,送了一小筐给大公主。 第二日开始大公主就频频进宫,今日的鸭梨,明日的柿子,献到长寿宫。太子也常去请安,碰到姐姐自然要问几句。 后来太子给首辅送了一架书桌上放置的小插屏,金丝楠做的架子,四幅面上都绣的莲花。首辅大人爱莲是谁都知道的,一个投其所好的小玩意而已,太子送给首辅也不算什么。从花苞到小菡萏,再到盛放结了莲子,一个模样一幅,前三幅都绣的并蒂莲,最后一幅却是两枝茎结出一个莲蓬。 首辅一看小插屏上的绣样,脸色立刻就变了,这怎么能放在书桌上,严严实实的包了,收起来。 首辅家里的事,谁都多关注几分,大家只知道张大人收了太子送的一座小插屏,却没人知道绣的什么样子。 庄妃却知道,倒不是她在张大人身边有耳目,而是从太子身上下的手。管了宫权十来年,若是一点安排也没有,就白出了十年的力了。张大人那头守得严实,可太子送出去的时候,谁也不知会送到哪个府上,并不曾刻意保密。 庄妃知道上头绣的是并蒂莲,一样皱了眉头,派人去打听首辅家未出嫁的女孩儿。 果然大房的幺女年芳十六,还没有说亲,养得规矩大方,最要紧的是芳名水芸。 水芸者,莲花也。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太子经了程阁老点拨,要求娶张大人家的孙女做太子妃,两枝茎结出一个莲蓬,就是许诺,将来云家江山的主君身上,流一半张家的血。 这个砝码加得太大,谁也拿不出更多的东西去换,庄妃也吃不准张大人会不会动心。若是张大人站在了太子的一边,文官里一大半就归了东宫,张大人年轻时候还带过兵,武将里总也有些故旧。 庄妃坐不住了,太子都还没迎娶太子妃,云衍更不可能现在娶妻。古来结盟,再没有比联姻更水到渠成的法子,既然没法子进人,就往外头嫁吧。 撑着精神喊了惠嫔来,看她恍恍惚惚的出去,庄妃自己也叹了口气。她没有女儿,打小对云潇也是极爱护的,心软的时候,看着从前给小儿子做的衣裳,就什么心都狠得下来了。却还是花了心思仔细挑选,留在名册上的几个,不仅门第好,人才也都说得出口。 可云潇毕竟只是嫔位的宫妃生的,驸马家里不说比不了太子妃的娘家,也比不上大公主这个太子亲姊的婆家,庄妃尤嫌不足。 云衍封了郡王,在平民家里叫作有了出身,说亲也更响亮。庄妃从太子的小插屏里得了灵感,也开始思索云衍的亲事,现在正妃还不能娶,可十七岁的少年,有侍妾侧妃却是常事。 这心思还没和云衍提起,就被他每日去棠妆阁的消息堵了回去。庄妃蹙眉沉思半晌,到底先压在心里,却对拂冬说:“太子和大公主也没有这样好,让忆诗来,我总要试试才安心。” 拂冬心惊,这是说之前拂冬劝她,云衍对宋静节是兄妹之情的事,亲姐弟也没有这么亲近的。 拂冬知道庄妃从来不想宋静节做儿媳妇,皇子妻子的身份价值太大,是天然的站位,庄妃想的是门第,想的是父兄的官职姻亲。宋静节这样无亲无故的孤女,除了成为累赘,还能给云衍带来什么。 这一次拂冬却不敢再劝了,如今形势严峻,庄妃心里尤其凄凉,还怎么劝呢。 棠妆阁里却不知道飞霜殿的事,蟹八件一套一套摆出来,螃蟹个个碗口大,全是圆脐的,揭了盖子满满一肚子的黄。 云潇吃一口蟹黄,再饮一杯菊花酒,什么烦恼就都放在脑后了,也笑着凑趣:“四哥,刚敏敏说你得救要多亏静节,你拿什么谢她?” 女眷都能喝的酒,对云衍来说没什么味,把两只大鳌敲开,夹了蟹肉放进嘴里,看着宋静节一弯唇角:“撷芳殿里的东西只要她看得上,都当谢礼抬过来。” 云潇立马拍手,冲宋静节笑的促狭:“四哥手上的好东西可多着呢,你快去挑挑,赶好的挑。” 云役嫌蟹八件用着费劲,扯了蟹腿放嘴里咬,对自己姐姐一翻白眼:“三姐,你这是多没眼力见啊,你仔细瞅瞅静节这儿的东西,今年新贡的六安瓜片、临州产的好柑橘,还有堂前挂着挡太阳的,可是寸丝寸金的浮光锦,比四哥那的东西只好不坏,撷芳殿里的,静节且还瞧不上。” 陆敏敏第一次用蟹八件,觉得这个比螃蟹有意思,学着每个用一遍,吃得最慢,到这会才尝到一口蟹黄,咽着口水接口:“那救命之恩,就不谢啦?你们也忒小气。” 云役一拍桌子,玩得高兴,人就没了分寸,想着外头和男子们说的玩笑话,冒出一句:“救命之恩为大恩,既然没东西可谢,就以身相许好了。” 宋静节一怔,还来不及脸红,云衍的目光从她面上扫过,拿筷子去敲云役的脑袋:“胡咧什么,这点菊花酒你都能喝醉?还立志要阵前杀敌呢,你知不知道我外公军营里喝得什么酒?” 云役最佩服武安侯,立马忘了之前说的话,闹着问:“喝的什么?关二爷温酒斩华雄,必是酒太好,关二爷才急着回去喝。” 歪理邪说的,嘻嘻闹闹起来,宋静节也不好吃心,听着他说的有意思,也笑起来。 第48章 相似 忆诗从飞霜殿出来,脸上还算镇定,背后却全是冷汗,中衣黏腻腻的贴在身上,难受的很。拿出帕子在额头上按一按,才觉得清爽了些。 来时的时候端着的是郡主亲自晒的花茶,走的时候捧的是庄妃赐的两幅画和一匣子好颜料。 想着庄妃问她郡主在贤妃娘娘那儿的事,正好一阵风吹过,腰间的系带飘起来,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郡主去永安宫惯常带的是念礼和拨月,她虽没跟着去,但回来之后总能打听到几句。拨月不理人,念礼却是和她们一道进棠妆阁的,私下玩的好,说起话来也不避着她,何况得了贤妃青眼这样的好事。 她听了也不曾事事放在心上,可庄妃一问,仔细思索也都记起来了,什么和贤妃一道裱画,怎样拜世子为师,还有贤妃说郡主的画里的意境和二公主很像,还有贤妃身边的姑姑说,郡主生的还有几分像二公主,这些一一禀告了。 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却听得见庄妃细微的抽气声,在听到郡主长得像二公主的时候。 然后听到庄妃好似自问自答得轻语:“确实有几分像,难怪……世子……” 静了一会就让她去殿外候着,忆诗在门外等了没一会,拂冬姑姑就出来了。拂冬姑姑一向比熙春姑姑严厉,这会却笑的很和气,拉着她的手拍一拍:“郡主孝顺娘娘,这些日子天天来给娘娘念经,自己的事恐怕都没功夫做。娘娘说了,把库房里唐大家的两幅画找出来给郡主送过去,往后让郡主不用每日都来,好容易拜了世子为师,可别荒废了。” 可不是,自中秋起,都一个月了,郡主也没往永安宫去。上回说去的,半道又碰上了四公主,差点打了起来,忆诗赶紧点头。 拂冬把腕子上的一只绞丝金镯子撸下来,给忆诗戴上,忆诗吓的直道不敢:“给娘娘和姑姑办事是应当应分的,不敢要赏赐。” 拂冬握紧她的手,忆诗哪敢强挣,金镯子在腕上晃荡,听她继续说:“这是奖励你差事办得好,拿着吧。娘娘把郡主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事无巨细都是要问的,你要用心当差。我知道你是个忠心的,郡主上回去永安宫碰上了四公主,让娘娘很是忧心,你想办法以后跟着去永安宫,有事也能护着郡主,不要让娘娘担心。” 忆诗兢兢战战应了,捧着画卷回棠妆阁。 宋静节泡着花茶翻书,看忆诗进来回话:“娘娘说知道郡主的孝心,让郡主不要太劳累。还送了两幅唐大家的话来,说让您别为了陪着她老人家荒废了画画。” 宋静节翻页的手指一顿,把书放下了,画却不立时打开,站起来拂一拂裙子:“是有些日子没去给贤妃娘娘请安了,把我晒的花茶带上一罐子,去永安宫吧。” 念礼皱了眉头:“是不是先让人去御花园看看,别又撞上了四公主。” 宋静节眉眼立刻就冷下来,忆诗瞧着赶紧摇头:“难道以后咱们干什么都得避着人么?好没道理。上回郡王爷来也说了,把王忠带上,多几个人跟着就行,真出了事也能有人去报信。” 宋静节缓了脸色,点着头往外头走:“嗯,那就带上王忠和忆诗吧,把那两块石头带上,我记得有个青釉莲花罐的,拿那个装花茶。” 众人提着心,一路却半个人都没碰到。到了永安宫,宫女一见着宋静节就欣喜地行礼:“郡主可来了,娘娘念叨您多日了,刚巧今儿世子也在呢。” 宋静节心里有些歉疚,提裙跨过门槛,里头贤妃和世子在花厅坐着说话,一见着她就点头微微笑起来:“你来了。” 宋静节眼睛弯成月牙,亲自捧了花茶放到案上:“多日没来给您请安,您别见怪。” 贤妃摇头浅笑,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身侧:“这一向庄妃那事多,你理当在那侍疾,我又不是不知道,怎么会怪你。看看,个把月没见,更瘦了,你说是不是?”扭头看世子。 世子一愣,悠悠舒展眉眼,好脾气地附和:“是,是瘦了。” 贤妃更高兴,指着罐子好奇:“得空了就多歇歇,这又是什么?” 宋静节把盖子揭开,飘出一阵花香:“是春日里摘的桃花,晒干了做成的,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泡出来却有天然的花香,送给娘娘尝尝。” 贤妃看着宋静节指尖的粉色小花苞有些恍惚,宋静节看她这样子,心里忐忑起来,看向世子。 世子也是一怔,马上又回神,眼眸深深的看了宋静节一会才渐渐清明起来,淡淡一笑:“医书里说桃花茶活血养颜,是好东西。” 贤妃却轻幽幽叹了口气:“《神农本草经》里说桃花‘令人好颜色’,桃花不仅能美容养颜、还能消食顺气,是宜室宜家的好花啊。” 世子面露苦涩,端起茶杯热气蒸腾挡住了脸,听他跟着说一句:“是,桃之夭夭,宜室宜家。” 这些宋静节也都知道,看贤妃这如诉如叹的样子,又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没等她细想,贤妃有带了笑问:“你会不会泡茶?” 世人爱喝茶,泡茶之法渐渐细致讲究,寻常家里泡茶的侍女也要学个三两年才能接手这个活,真正泡得好的大家,不仅要挑茶挑水,几扬几沸,点茶分茶,还要看手势手法,一气呵成。花茶相比之下要简单些,但宋静节也不敢托大,只应一声:“略通一二。” 贤妃扶着宫女站起来,眉间有些轻愁,对着宋静节还是含笑:“我还有一卷经没有念完,你和世子先泡茶吧。” 宫里的女人都爱念经,庄妃以前还好,自从小殿下没了,不听着经书都睡不踏实。宋静节想,贤妃也是失去过孩子的人,恐怕经都是给已故的二公主念的。 贤妃自去小佛堂念经,宫人们端了茶具来,两遍摆上蒲团。 宋静节和世子对坐,跪坐在地上,象牙白的裙裾散了一地。先将器皿用热水烫一遍,腕子细细的一转,热气像烟雾一样缭绕,纤纤十指在青釉罐的映衬下更显得莹白。褐红色的木勺舀出桃花苞倒进茶荷里,桃花淡淡的香味就弥漫开来,仿佛周身都围着一缕缕粉色的香风。 世子渐渐有些恍惚,眼神穿过雾气看到更远的地方。少女散着一头长发,只用锦带松松系在身后,偏爱穿琵琶袖的衣裳,煮茶不方便也不肯换。把桃花苞从茶荷投入壶内,春日收的桃花蕊里的露水也烧开了,滚水注进去,花苞滴溜溜转圈,一点一点伸展,朵朵盛放。 少女最爱这个,拉着他的衣袖:“你看你看,花开了,真好看。”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当然是好看的,可他的目光落在少女欣喜的脸上怎么也移不开。隔得近了,还能看到阳光下脸上的一圈小绒毛,连呼吸都不由放轻些,嘴里喃喃跟着念:“嗯,真好看。” 一沸的茶倒了,花茶味淡,二沸就就拎起了小茶壶,面前摆着一对极轻薄的定窑绿釉划花杯,壶口来回点三下,一杯茶满,浅绿的杯口飘着一朵粉馥馥的桃花。 素手执杯端到他面前:“老师,请喝茶。” 少女在人前总是极文静的样子,独独和他在一块,一颦一笑从不遮掩,眉如远山黛,眼似横波流,却爱玩爱闹,最喜欢打趣他。教她画了几笔,眼珠儿像小溪里跳出的浪花在阳光下一闪一闪:“比唐大家教得还细些,我以后叫你老师才好。”红酥手执了甜白杯,歪着头笑:“老师,请喝茶。” 世子哭笑不得的样子,眼里却是要溢出来的宠溺,连宋静节都看得懂,只见他接了茶杯,弯唇轻声:“夭夭,别淘气。” 宋静节一头雾水:“什么?” 世子眼里的清润像是被震出一道裂痕,瞬间成了无数的碎片,融入暗沉的眸子里,一丝一毫也看不见了。 宋静节有些心悸,却见世子唇边依旧勾了极小的弧度,伸手接过茶,摇着头从喉咙里发出醇厚又低沉的轻笑:“还真是像啊。” 宋静节茫然的眨眼,微微歪了歪头,发边绢花上细细的纱网就像世子眼睛,泛着中的粼粼波光。 世子嗅着清淡的桃花香,看着宋静节,心里突然痛的不能自抑,连这个小动作也是像的。他分不清是真的像,还是心里被占满了,所以看谁都觉得像她。 茶水微微有了波澜,尽力稳着手,想也没想就喝了一口,舌尖烫得起卷,顺着喉咙咽下去,心里却依旧是寒潭一样森冷,怎么也烫不热的。 宋静节瞪着眼微微伸手,一声“仔细烫”却来不及说出口,这样滚烫的茶水也不见世子皱一下眉,喉结翻动,他低着头缓缓开口:“你很像夭夭。” 宋静节疑惑:“夭夭?” 世子抬头,唇舌撩动吐出这个名字,就算心里是苦的,齿间却像抹过蜜糖。他笑的温柔又绝望:“表妹小名夭夭。” 宋静节脑中一闪,世子的表妹,不就是二公主么。看着他眼中沉重汹涌的情绪,却微微缩了脖子,紧紧捏着帕子。她年纪还小,少年少女的□□读诗读词也看到过,便是翻开《诗经》第一篇,也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关雎。朦朦胧胧的知道有这样一回事,可到底没开窍,看着只觉得心惊和心酸。 世子说完这一句却住了口,慢慢品起茶来。 宋静节心里酸酸涩涩不懂是为什么,也端了杯子嗅茶香,轻轻抿一口,沁人心脾。 宫人都在一旁围着,忆诗手里拿着两枚石头,看得一清二楚,石头上沾着汗,大日头底下也觉得身上发寒。 贤妃好一会才出来喝了茶,让他们去书房,那两幅画世子没带来,却一一说了其中不足或可取之处。宋静节想起来一直没送出去的礼,唤了忆诗进来,巴巴的把石头献出去。 世子弯着眼睛,笑得煞是好看,接了东西,顺手摸摸她的发心。 忆诗心里存着事,看得一惊一跳,好容易回了棠妆阁,借口上次说要给飞霜殿看门的小丫头画花样子,挑了帘子就去了。 第49章 如意 庄妃听了忆诗回的话,才想起来二公主云湘的小名叫夭夭,走了也有七八年了,小姑娘的容颜都已经模糊了,不是说起和宋静节长得像的话,她还记不起来。看着文静秀气却含着一股灵气,宫里小辈里谁也比不上她。 还是贤妃在潜邸时生的,这么多年也只得了这一个,捧在手心里娇养。同是将门出身,贤妃同她不一样,幼时跟着英国公到任上去过,从小刀枪棍棒都耍过,最是爽利干脆的一个人。 生的女儿却半点不像她,娇娇柔柔站在那里就是幅动人的仕女画,看着就觉得清雅,喝水只要花瓣上的露水和雪水,举手投足里不带一丝的烟火气,让人在她面前说话都轻两分。 小时候待在宫里供起来当仙子似的养,长大了却总要嫁人的,落到什么样的人家才好呢。这样的玉女难寻,偏巧就有个金童相配。青梅竹马长大的表哥,打小就是谦谦君子的样子,年岁渐长,少年人长得芝兰玉树一表人才,更兼年少有为,科举一路顺遂。连圣人当着人都说是一对璧人,只等二公主长大些,留到二十就嫁到舅舅家去。 圣人金口开了,就算是过了明路,没谁为难这些小辈。满宫里都有少年少女的身影,嫔妃们坐在御花园的八角亭里看他们赌书泼茶,也都嘴角含笑。 这样好的女孩儿,天人一般,原也是世上留不住的。好好的长到十四岁,花骨朵露着幽香,却一夜遭了寒霜,得了天花,几日功夫人就去了。 长了痘本就怕过给别人,更何况脸上也有,女儿家爱惜容颜,死活也不肯给表哥看见。病得那些日子,英国公世子天天在永安宫外站着,从带着晨露到染着暮霜,一日接着一日,最后跪在那里不住得求贤妃。 贤妃看着女儿就流了一缸子的泪,见着侄子这般情深的样子,眼泪似苦水一样接着往外冒。可女儿在病榻上说了,死也不让表哥看到她这个样子,否则就是去了黄泉也不安心。 她们路过的人看着都忍不住要湿了眼睛,世子却到底也没能见到表妹最后一面。等二公主咽了气,他跟着就在殿门外吐了血,直直栽下去。 昏了好多天,再醒来二公主的棺椁都移出宫了。整日失魂落魄,只知道捧着表妹的画,还是当时在世的老英国公,去孙子房里狠狠抽了他一嘴巴,才把人打醒。英国公方家三代单传,打小疼爱的外孙女殁了,难道还能让这唯一一个孙子跟着殉情不成。 从此世子越发上进了,考了进士点了探花,人人都赞一声温润如玉。只是如今已二十五岁了,还没娶妻,英国公夫人心里苦的不行,天天拜佛,还求到贤妃那里,让贤妃劝劝儿子,若儿子不能回心转意,她就是死了也没脸去见方家的列祖列宗。 近来不知从哪还起了些流言,疑心世子有龙阳之好,可看过二公主弥留之际,世子那癫狂绝望的样子的人,心里都知道这究竟怎么回事。 若是话本里的故事,一往情深深几许,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唱出来不知要赚多少人的眼泪,在庄妃这里该流的泪却早流光了,心里想的只是国公府的家门和价值。 贤妃也姓方,公主是亲闺女,可不管怎么说也已经去了,斯人已逝,还能让活着的人生生耗死不成。世子是她娘家侄子,她也一样心疼,方家三代单传她难道不急。肯定是急的,不然怎么一次次避开,给机会世子和贞襄独处。 贞襄养在万安宫,出嫁也由她来备嫁妆,若这事这能成,万安宫和永安宫就是一家人了,英国公加上武安侯,一半的兵就捏在手里了。 庄妃脸色渐渐好起来,要了杏仁酪,就着拂冬的手一口一口吃尽。 庄妃许久不曾有这么好的胃口,拂冬喜动颜色,搁下水晶碗,递了帕子过去。 庄妃轻轻擦着嘴:“我记得有个小宫灯的,上头画了桃花,提着《桃夭》的。” 库里有什么都在拂冬心里,虽不知她怎么想起这个,还是接口就答:“是,是今年元宵节得的。” 庄妃点点头:“送去永安宫吧。” 这些事宋静节一点也不知道,忙着安慰云潇,哪能注意到忆诗天天都有理由往飞霜殿去。 云潇在未央宫待不住,母妃一看着她就红眼睛,还得悄悄擦了再来问她,选好了没有。 这怎么选的好,虽然北齐民风较为开放,民间女子戴了帷帽出门游玩的也不少,可公主到底没那么自在,从小到大出宫的次数,一个手指头就能数过来。到哪里去认识这些个少年儿郎们。 名册上看到的不过是姓甚名谁,父亲官居几品,亲族可有显贵,排行第几,母亲行事如何,姊妹可好相处。 连脸都没见过,怎么去下决心度过后半辈子。云潇毫无头绪,不知从何下手,惠嫔一时也没转过弯来,还没教她哪样的婆家能过的好。 所以只能偷偷把名册拿到棠妆阁,和宋静节一起说两句。说羞也是羞的,可如今能说得上话的也只有宋静节,把宫人都赶出去,拉着宋静节去内室,红着脸磕磕绊绊的都交代了。 宋静节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女孩子的亲近都是从交换秘密开始,她知道了这桩事,待云潇也就更上心,把她的事都当自己的事。两个人红着脸翻一本名册,说着听来的话。 宋静节记得从前在归德侯府,孙妈妈担心她的婚事没有父母操持,也不时和她念叨过几句,一边想一边学给云潇听:“我的乳母说过,长得好不好是其次,要紧的是家里日子好不好过,总要选个嫁资丰厚,人口简单些的。还有婆母最要紧,要是有个严苛的婆婆,便是公主也要立规矩。” 云潇拿着牛乳饼一口也吃不下,听了她的话,一个劲摇头:“你说的是东晋的规矩,你家在南边,听东晋的事多,不知道我们北齐。咱们这儿自来也没有公主向婆母立规矩的,就是嫁了人,家礼还越得过国礼去不成。公婆姊妹都不要紧,还是,还是看人吧。”期期艾艾说着,心里还是着急未来良人是什么样的性子,从武还是从文,长的如何。 宋静节差点露了馅,也不敢多说了,被知道是东晋来的总归麻烦。 正好拨月在门边报:“陆姑娘来了。” 陆敏敏如今也是棠妆阁的常客,隔三差五要接来的。云潇吓的站起来,把名册一合,着急找地方藏起来,慌慌张张得看哪里都不合适,等陆敏敏进来,名册还在手上,急中生智,竟往宋静节手里一塞。 宋静节一蒙,看着陆敏敏过来,好奇的把名册拿过去翻开:“你们在做什么?哎,这是什么?”一行行看下去,瞪大了眼:“这,这,哪家的多少岁,兄弟姊妹爹娘亲族,你们不会是在挑夫婿吧。” 两人大惊失色恨不能去捂住陆敏敏的嘴,偏偏外头又有人问:“挑夫婿?谁挑夫婿?” 是云役的声音,有两个脚步声重着,云衍必定也在。云潇羞愤欲绝,宋静节越慌张手脚越快,把册子抢过来往靠垫里头一塞,遮的严严实实。 两人一进来,云衍看三个姑娘这别扭的模样有些奇怪,云役却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只乐颠颠的看着陆敏敏:“哎,下回去留翠山打野鹿去呗。” 陆敏敏一听眉开眼笑:“好啊好啊,我还是在咱们羊肠谷里猎过鹿呢,打了回来烤着吃,味儿最好。” 云役往椅子上一摊:“说好了,你可别又像上回,让我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来。” 陆敏敏赶紧摆手:“不会不会,上回是被我三叔堵着了,这次我提前引开他,保证准时到。” 一来一回说着打猎的事,云潇和宋静节对视一眼,都放下了心,谁知云役突然又记起来:“哎,刚你好像说挑夫婿,谁啊?” 云潇一慌,急急去扯陆敏敏的袖子,可陆敏敏嘴快,没来得及拉住就听她说了:“郡主啊,上头写的可详细,都是当官的家的呢。” 宋静节半张着嘴,瞪着陆敏敏,腾的红了脸。 云衍这才正色,眼神往宋静节脸上一扫,微蹙了眉:“怎么回事?” 宋静节脸上要滴血,要解释又不知该怎么解释,云潇心里正慌着,都惊惶的不说话。 陆敏敏却没注意到她们的尴尬,她在虎牙寨,她娘就是这么给她挑夫婿的,叫什么多大了,家里怎么样啊,婆母拎不拎得清啦,大小姑子性子温柔不啦,一桩桩念给她听让她挑。她都挑了一年了,浑不把这当个事,大手一挥:“这你们就不知道了,还说拿郡主当亲妹妹呢,郡主是南边人,南边不像你们北边的,十七八了才嫁,一般人家十三四岁就要说亲啦,有的十五岁就嫁了呢。郡主也该挑一挑啦,早点挑慢慢挑才好。” 宋静节一口气差点上不来,闭着眼人都晃了一下,云潇慌慌张张的拉住她。 云役还嬉嬉笑笑,被云潇瞪了一眼,咳了两声。陆敏敏男孩子一样不知道羞,可宋静节却再矜持不过的,云役敢和陆敏敏嫁不嫁的胡说,却不敢说宋静节。看那样子,要是再笑一声,说不定就要把他赶出棠妆阁了。 有陆敏敏和云役在,棠妆阁里总要闹几场笑话。少年人不知愁,真有什么愁,凑在一起也先忘了。 永安宫里贤妃却是真的愁。 这么多年来,永安宫和谁都不交际,是宫里最清静的地方。除了皇帝过年过节赏东西下来,再没有你来我往送人情的时候,猛然得了庄妃的东西,自然要好好琢磨是什么意思。一首《桃夭》念一遍,之子于归,宜室宜家,还有什么不明白。 贤妃摸着宫灯不做声,她倒不是想结万安宫和永安宫的秦晋,只实实在在为墨卿着想。手边上是吩咐人找出来的一柄白玉如意,在灯火下泛着荧光,贤妃锁着眉头看了半天,到底拿不拿这个做回礼呢。 第50章 花园 玉如意在案上摆了几天,贤妃的眉头却渐渐舒展了。世子来的比以往都勤,要来看自家姑母总不缺理由的。祖母托他送来的观音像,母亲让他带的两罐子自家腌的青梅,没有一日落空。 来了就和贤妃闲谈,姑侄二人自然有说不完的话。世子向来温文尔雅,和人说话时专注又从容,可每当宋静节来时,贤妃还是能感觉到他微微加深的笑意。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正主既然到了,贤妃也从善如流的找个由头避开,让两个年轻人说说笑笑。 宋静节也有些奇怪,她是得了庄妃的督促,日日不辍的来给贤妃请安,怎么世子也天天来。还担心莫非是英国公府里出了甚事,才找娘娘拿主意,按看着贤妃笑的开怀的样子,并不像有事。 没事就好,侄子来拜见姑姑,她也管不了。何况有世子当面指点,自然比自己一个人琢磨要好。书房里一待就是半天,贤妃怕光暗,久了害眼睛,把书房里挂着的画收起了大半,临窗的地方空出来。 檐下种着一排芭蕉,芭蕉分绿上窗纱,把照进来的光都衬得分外清淡。推开窗子,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株合欢花,树冠上满是粉粉白白,风一吹就飘飘摇摇地落了一地,满宫里都是它酸甜的味道。 第一次和世子在书房里,她自画她的,世子只坐在窗边喝茶。现在许是她老师老师喊的多了,世子只得站在身边一点点看着。她月余只穿素服,世子照旧是一身白衣,都是宽袍大袖,站在一处,袖子挨着袖子,就像融在一起一样。 上回临摹的那两幅画,世子依旧没有带来,让她不必临摹了,喜欢什么就画下来。抬头就是好花好景,宋静节调了红梅色,一朵合欢花从粉红到荼白,下笔轻软。粉的合欢,绿的芭蕉,框在乌木窗棂里。 宋静节正要下笔画里头的案几杯盏,笔却被一只手轻轻握住了,男子的手大,小拇指关节的地方微微蹭到她细嫩的手腕,宋静节讶然回望。 世子站在她身旁,一只手绕过她握着笔,另一只手撑在书桌上,她小小的人被拢在他胸前。世子微微弯下腰,指尖点着画:“后面就不必画了,留白吧。再画下去就没了主次。” 温热的气息轻轻喷在宋静节的耳廓上,耳朵像是受不住热,泛起了微红,宋静节一转头就看到世子肩上的暗纹,迷迷蒙蒙抬头,正看到世子俯首含笑看她,耳朵上的艳色就哄得漫上了脸颊。 世子看她这不经心的样子,又好笑又无奈:“上回说的留白,记住了没有?” 宋静节怔怔:“嗯?”出了口才反应过来,羞窘得缩起肩膀,磕磕绊绊地接话:“记、记住了。”大气都不敢喘。 世子眼里都是笑意,一松手往旁边退了一步,看她低着头,像是刚启蒙时被夫子骂了一样,不由伸手摸摸她的发心:“不要紧,慢慢来,画画是天长日久的事情。这里地方小,画出来的格局也小。你随我去远望亭罢,在御花园的锦绣山上,看得远便看得多,便是你想事无巨细的画,也是画不完的,你去那再想想,该怎么留白。” 宋静节哪里还敢说什么,生怕自己不用心被世子责骂,赶紧讷讷点头,让忆诗和拨月来收拾东西,跟着世子去像贤妃告辞。 贤妃正坐在内室看书,见他们一道进来,少女脸上还有没散尽的红晕,青年弯着眼,清润的眼里有淡淡的笑意。贤妃心里念了声佛,目送他们出去了,摩挲着玉如意,叹了口气:“晚点避开人把这个送去万安宫吧。” 说完又开了箱子,把女儿的发饰拿出来,用软巾子一点点擦。看着墨卿难得舒心的样子,是该高兴的,可心底却有一股忍不下去的心酸。捏着一支蝴蝶钗,这个还是墨卿送给夭夭十三岁生辰礼,夭夭很喜欢,梳了朝云近香髻,簪在鬓边,走一步蝶翅就跟着颤一下。 她还记得,夭夭听到表哥来了,放下梳子就快步出去,蝴蝶扇着翅膀,像是要飞起来。走到少年面前,少女含羞,晕红了脸,笑吟吟地侧首:“表哥,好不好看。” 少年还是温润的笑着,目光却只落在少女的眼睛上:“好看。” 贤妃想着想着,笑起来,仿佛还是当年,自己这个做母亲,做姑母的,在一边看着小儿女欢喜的样子。笑着笑着,一滴泪却砸在手背上。 夭夭,如今你的表哥,也对着别人笑得那样温柔。若他日后有了别的心爱之人,把你渐渐忘了,你在下面,会不会觉得伤心寂寞。 锦绣山是御花园里的一座假山,造在锦鲤池边上,也算有水有山。一路走过去,世子指着御花园的好景,一处处教她,花是怎样的画法,树又不同,怎样画山好看,画水又该如何。 正是未时,太阳挂在正当中,便专挑花树下走,风吹在脸上轻轻柔柔,腰间的四季结飘起来,裙裾和流苏卷在一起,从后头看,有如飞天一般。 忆诗捧着笔匣子跟在后面,秋风舒爽,吹得她也放松了些,眯着眼抬头看满树冠的合欢花。一朵花被风吹的直摇晃,终于脱了花枝,随风飘下来,正落到郡主的发上。郡主满头青丝,今日连绢花都没有簪,粉白的鲜花自然比绢花好,只可惜花瓣朝下,花蒂却冲上。 忆诗还想着要不要快走几步,悄悄给郡主摘下来,却见两人说到投机处,相视一笑,世子随意抬手,宽大的衣袖遮住了郡主半副身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拂过郡主头顶,合欢花捻在指尖,冲郡主拈花一笑。 笑意清浅,连忆诗都怔愣了一瞬,再去看郡主,郡主也红了脸,忆诗一口气又提了上来,捏着匣子边缘的手一紧,硌得有些疼。 一行人穿过御花园,虽不算浩浩荡荡,但也落了不少人的眼。宋静节如今是御花园的常客,英国公世子玉树临风,不知是多少宫女的梦里人。只是世子虽然待人温和,却疏离客气,并不曾见到他同谁这样亲近。两人这般说说笑笑去了锦绣山,不一会后宫里就传遍了。 锦绣山上有一条绕山的小路,石头一阶一阶打磨的光滑,拾级而上,将到山巅的地方有一个八角亭。站在亭中四面望去,皇宫鳞次栉比的屋檐尽收眼底,远处还能看到北岫山,一片苍翠。 宋静节心中澄明,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得这样远,她顿生“会当凌绝顶”之感,所有的忧思愁绪都不值得在这里想。再精巧的人,也多了几分浩气。 宫人们早铺好了纸笔,水晶镇纸四角上压着。宋静节执了笔却半天不去蘸颜色,天地这样大,怎么画得完。 世子见她这个样子,干脆过去抽了她手里的笔:“好画不在笔端,在心里。先看好了,想好了,回房里对着四面墙也能画出天地浩大。” 宋静节眼睛亮晶晶的,听了直点头,走到栏杆边上,忍不住伸展双臂,山上风大,衣袖猎猎作响。 世子一手搭在她的肩上:“小心,别掉下去了。” 风把话音都吹散了,宋静节往下一看,这样高,真掉下去岂不是粉身碎骨,吓了一大跳,急急往后退一步,撞在世子胸膛上。 宋静节也不知怎么了,自认一向是个稳重谨慎的人,在世子身边却总是毛手毛脚的,赧然红了脸。世子让到一边,浅笑起来,光风霁月。 宋静节在远望亭里,云衍却在她的棠妆阁。云衍走这儿走顺了脚,这里离飞霜殿近,来去方便,不像撷芳殿,一来一回时间都耽误在路上了。 下了朝去飞霜殿陪过庄妃就过来,十次里却只有二三次能碰上宋静节。知道她去永安宫陪贤妃娘娘,在那里画画,也不说什么,自己去内室喝茶看书。 这两日云役总爱跟着他过来,云衍看书,他就在那毛毛躁躁的,翻一会这个,看一会那个。 云衍被他吵得静不下心:“你不去未央宫陪惠嫔娘娘,就回撷芳殿去,来这里蹦跶什么。” 云役垮着脸,甩了袍角往他对边一坐:“你又不回撷芳殿,我一个人回去,看老五的脸色啊。哎,你说我母妃是怎么了,最近也不爱搭理我,喜欢一个人待着,还让我别吵她。我姐更奇怪,我端着牛乳饼去都不见给我个好脸色,我在未央宫待不住,只能来这儿了。” 云衍有些惊讶,把书放下来:“莫非是身体不适?” 云役拿手指拨弄着杯盖:“我特地把太医拉过去把了脉的,身体倒没什么,只说是忧思过度。” 云衍皱了眉,想一想最近碰到云潇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以为是少女伤春悲秋,可惠嫔也跟着忧思过度,就有些不对劲了:“出了什么事么?” 云役这才坐直了:“我也担心,可我问了,她们又不说,所以才着急啊。要不,你帮我去问问庄母妃,我母妃的事没有庄母妃不知道的,四哥,你帮我问问。” 云衍迟疑了一下就点头:“我去问。她们越是这样,你越该去陪着,若真出了什么事,你也能在那里看着。” 云役一拍脑袋:“说得对,我这就回去了。”说完又风风火火的跑了。 云衍看得直摇头,这会翻着书,想到父皇说年后给让他出宫开府,现在地方已经圈出来了,第一张图纸今日也交到他手上了。花园子建得不算精巧,他得好好改一改。 棠妆阁地方小,郡王府却大,花园里种一排海棠,可惜海棠无香,那就在底下栽一群木芙蓉,芙蓉花香馥郁,借三分给海棠尽够了。树下再扎几个秋千架,既能打秋千,也要圈个地方出来放风筝才好。 想着这些,手里的书半天也没翻动一页。 第51章 探病 夜里庄妃就收到了玉如意,装在填漆海棠红匣子里送过来的,说是回礼。 庄妃打开看了,吐出一口浊气,浅浅勾起一点唇角,露出许久以来第一个舒心的笑。拂冬看着也松了口气,赶紧把安神香点上,今夜娘娘该能睡个好觉了。 得了如意,庄妃就不再绷得那样紧。惠嫔许久不来,也不派人去催。宋静节和世子的事既然定下了,云潇的事就不急了,有了英国公,其他人便都不够看,庄妃胸中有数。 心情好了,人也跟着有了精神,正中午的时候还能让熙春扶着下床走两步。这日正在内室走动,拂冬进来报:“英国公夫人来了。” 庄妃轻喘着气,听了一愣,又觉得是情理之中的事,让两个丫头一左一右搀到床上去。把头发抿一抿,刚刚走得脸颊生红,看起来气色还不错,只把莲青色斗纹的褙子穿上,靠着大迎枕,被子盖到腰上,才把英国公夫人请进来。 英国公夫人生得丰腴圆润,比庄妃大个几岁,保养得好,近来又得了好消息,满面春风,一点也看不出年纪来。一进来就笑得可亲,作势要行礼。 庄妃忙微微抬手:“不必多礼了。” 熙春扶着英国公夫人,做到床边的绣墩上。 英国公夫人未语先笑,声音温柔:“您一向病着,妾身也不敢来打扰。想着如今病应当好了,便来给您请安。” 庄妃十指交叠在锦被上,不曾涂丹蔻,指甲上白惨惨的,看着就觉得病态。却浅笑点头:“不瞒您说,是病的厉害,不过前几日贤妃姐姐给我送了一盒子好药来,这两日身上就松快多了。”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宫女奉了茶上来,英国公夫人揭了茶盖拨浮沫:“我记得,您比我们家姑奶奶晚两年进宫,那时候圣人刚继位,后宫里的娘娘们不多,您和我们家姑奶奶都是武将之后,最谈得来,好的跟亲姐妹一样。” 这时候不说贤妃娘娘,偏用了家里的称呼,就是刻意显亲近的意思,庄妃从善如流的叙旧:“是呢,其他姐妹们一见着贤妃姐姐殿前挂的雌雄剑就色变,也只有我能和贤妃姐姐说一说刀枪剑戟的事,我们是最投机不过的。只可惜……唉,可惜二公主去了以后,贤妃姐姐在永安宫里深居简出,我也不得亲近了。” 英国公夫人正端着杯子要喝,听了这话就又放下了,笑得和和气气:“我们国公爷在家也为这个很叹了些气呢,就怕姑奶奶思女太过,熬坏身子。还是您教养的人伶俐呢,多少人都进不去永安宫的,听说贞襄公主第一次去,姑奶奶就留她一道裱画,国公爷听了也说是郡主和我们家的缘分呢。” 庄妃浅浅一笑,这话就有些牵强了,可她今日来,自然不只是来探病的。话说到这份上,也该叫她见见正主了。 外头适时通报:“郡主来了。” 英国公夫人眼睛一亮,把茶盅搁下了,转头望着门帘。 从英国公夫人一坐下,拂冬就悄悄出去了,拿了一包血燕去棠妆阁。 自从庄妃送了画来提醒她,宋静节每日早上去请个安,此外轻易不踏足飞霜殿了。庄妃对她一向有些淡,只在云衍出宫办差的时候,知道她在飞霜殿画画,才渐渐有些亲近。前段日子天天午饭之后念经,却也只得了一句不要荒废画画的提醒,凭是再淡然的人,心里也有些冷了。 不管是真亲近还是假亲近,庄妃面上做的还是无可挑剔的,时新的果蔬,有云衍的,就必会赐下一盘子给棠妆阁。她进宫的时候太医就说了身子骨弱,人参燕窝也是流水似的往这里送,熙春和拂冬也隔三差五的要招念礼去问话,这么说来又不得不说一句细致周到。 可送东西的活计怎么也轮不着拂冬姑姑做,拂冬单拎着一包血燕来,宋静节还得整好了衣裳头发,去花厅见她,她是庄妃身边的姑姑,宋静节也不敢托大,不等她行礼就先携了她坐,让人上茶来。 拂冬满面是笑,把血燕放在案上:“娘娘今日吃着燕窝,想起还是上个月送过来半斤的,把婢子们好一顿骂,让赶紧送来。多谢郡主的茶,只是娘娘那不能少了人伺候,婢子还得赶回去呢。” 宋静节一愣,难道真是送燕窝来的,嘴里说着客气话:“娘娘那儿的差事要紧,下回姑姑得空就过来,我这里总有好茶备着。” 拂冬忙道:“等忙过这一阵,就来给郡主请安。”说完眼儿往旁边一扫,又笑起来:“郡主今日可有什么事?” 宋静节每天下午都是要去永和宫的,这还是庄妃暗示的,拂冬当然知道。这会明知故问,就是让她把下半晌空出来,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宋静节脑子一转,就浅浅笑起来:“并无什么要紧事,正打算去陪娘娘说说话呢。” 拂冬眼中止不住的露出赞赏来,真是闻弦音而知雅意,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拉了宋静节的手,将她上下一打量,含笑摇头:“这一身也太素了,您年纪小小的,怎么好这样穿,婢子陪您去换身衣裳吧。” 宋静节又一怔,这一向她穿白的,头上也空着,是为什么大家都知道。最开始拂冬还夸她,说她心思细,又知道心疼娘娘,怎么今儿又换了口风。 心里还在思量,却被拂冬牵进了内室,念礼和拨月跟着进来。拂冬亲自开了衣柜,挑出一件鹅黄绣玉兰花的交领衫,一件湖绿缂丝八宝的马面裙。 衣裳刚换好,拂冬拿着一只珍珠插梳和一只银凤钗等着了,亲手给她戴上,左右看一看,这才满意了。 英国公夫人眼神热切,只见帘子一动,拂冬先进来了,跟着又进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一身衣裳嫩黄轻绿,看着又鲜灵又贞静。还没看清楚脸呢,就先点着头笑起来。 宋静节不意里头还有人,看一眼拂冬,在外头也不曾提醒过她。 庄妃见着她就伸出手:“快过来,这位是英国公夫人,你如今跟着世子学画,正好来见过国公夫人。” 宋静节连忙上前行礼,国公夫人正坐在床边,一把拉着她,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笑得慈和:“我说吧,还是娘娘会教养人,神京里的小娘子们,我也见过不少,可这样标致可人爱的还是头一回看到。” 说完朝身边的丫头一颔首,又笑着拍拍宋静节:“我来的匆忙,这就当是给郡主见面礼。” 丫鬟递过来的是一支嵌宝凤钗和一只翡翠镯,宋静节看着就愣了下,这样贵重的东西,尺寸花样一看就不是国公夫人戴的,分明是精心挑选过的,并不像是“匆忙”现拿出来的。想着就去看庄妃。 庄妃冲她一点头,病中的人笑起来也有些弱相:“国公夫人的一片心意,你就收着吧。” 宋静节心里一紧,却也只能谢过,拨月上前把东西接了。 庄妃满意的拉她斜坐在床上,看着她的眼神更是从未有的慈爱:“不是我自夸自擂,我这个丫头呀,真是少有的聪明乖巧,一向不要我操心的。您也知道,上两个月我这里乱糟糟的不安宁,这丫头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遇着事倒比谁都稳得住,我一病,飞霜殿里倒多亏她帮我约束。” 这就是有管家的才干了,做了世子夫人,以后可是要掌一大家子中馈的。国公夫人更是喜上眉梢:“哎呀呀,这样好的人才,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还是娘娘有福气。我啊就只有墨卿一个,自来羡慕人家有女儿的。” 说完又扬着眉眼问宋静节:“郡主常去贤妃娘娘那?听墨卿说,贤妃娘娘很喜欢你,才让墨卿教你画画的。” 宋静节听她们说话,虽知道这些夸奖都是客气话,却还是低头做了羞涩的样子。听到提起贤妃娘娘,才抬起头来弯了眼睛:“贤妃娘娘对我们小辈都很爱护。我临摹了二公主的一幅画,娘娘说虽然粗苯,但下笔有两分二公主的神韵,世子和公主一道学的画,所以娘娘才让我拜了世子做老师。” 听她说二公主,国公夫人的眼神就是一怔,闪了闪又正色看宋静节。她一接着贤妃的信,知道这桩好事,喜不自胜,看着宋静节举止淑静,就先喜爱了。这会凝神细看,眉眼神态里可不是有两三分像二公主。目光就变得复杂起来,笑意渐渐淡了,竟摸一摸她的额发:“是,是有几分二公主的神韵。” 宋静节太熟悉这神情了,贤妃和世子看她,总会不自觉地露出这样的表情。世子说过,她长得像二公主,她就算与画画上有几分天赋,难道真能比得过打小跟着世子学的四公主,怎么贤妃偏偏对她青眼有加,恐怕不仅是画有几分神韵,更是因为人有几分神韵。 国公夫人看着这小脸,原来如此,她说怎么好消息来的这样突然。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为了什么一直不肯娶妻自然也知道。此时看着宋静节,想着那个钟灵毓秀的舅侄女,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心里那股子高兴劲消了大半。可不管怎么说,只要儿子肯娶回去,别说是两三分像,就是长得一模一样,也要放在家里供起来。 轻轻叹着气,既无奈又释然的笑起来:“好,这样和墨卿相处起来,可不就更融洽了。国公爷虽对墨卿严苛,时不时得训一番,可这画画说却从来没说过一句话。你和墨卿好好学,他也不轻易教人的。” 这话本来平常,可宋静节看国公夫人的神情变幻,突然脑中一闪,瞳仁微张,今日这一切的不对劲好似有了模糊的答案,心思一点点沉下去。 第52章 相思 今日庄妃是特意让她来见英国公夫人的,所以才让拂冬去,盯着她换了衣裳首饰。可为什么要让她见国公夫人,宋静节心里隐约猜到了一个答案。 这些日子去永安宫,常能碰到世子,世子教她画画,带她走遍了御花园的每个角落。她才知道哪些藤蔓底下有废弃的秋千架,假山里头竟有四通八达的通道,走在里面阴冷冷静悄悄的,让人又害怕又觉得刺激。 她问他是怎么知道这样的地方的,世子却只是笑,那种笑容她最近见了太多次。她画画的时候,偶尔抬头世子就是这么看着她的,眼神像是落在她身上,又像是透过她看到更远的地方去。落寞、思念、欢喜、伤恸,她不知道人的眼睛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情绪,却知道他是在想二公主,那个和她长得有几分像的二公主。 他说二公主的小名叫夭夭,她泡茶的时候,他会出着神带笑说一声:“夭夭,莫淘气。”她一出声,他眼角的温柔笑意就会霎时破碎,变成深沉的伤痛和绝望。 所以后来他在远望亭负手远眺,突然说一句:“夭夭,以后我带你黄山,比这里看的更远。”然后回头看她,她便咬着唇不作声,他笑的欢喜不尽,过了一会,再转头看风景。 她不知道他到底回没回过神来,可他没有对着她再露出心碎的神情,她就默默松了一口气。 心里酸酸胀胀,像是吃了一枚半熟不熟的葡萄,宋静节话渐渐少了,只听着世子自己不时说一句: “夭夭,给你扎的美人风筝做好了。” “夭夭,六珍居出了新的桃花糕。” “夭夭,我们把你埋在桃花树下的桃花酒挖出来喝了好不好?” …… 她静静听他一声一声冲自己喊夭夭,从最初的惊慌讶然,到最后还能露出一个浅笑微微点头,就看到他笑得更温柔,满眼要溢出来的甜蜜和宠溺。她只觉得心里的酸,一点点蔓延到眼睛和鼻尖,却还是仰头对他笑。 从前读书,看到“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她半懂不懂,拿了几颗红豆在手里把玩,想着相思入骨,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如今看着世子,却觉得入骨都不够,已经浸进五脏六腑,侵入每一寸血液里去了。仿佛人只要还活着,只要身体里的血还是温热的,脉搏每一次跳动,都在呼喊着一个人的名字。他笑的多么淡然温润,呼喊得就多么热切凄厉。 夭夭。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从来薄幸男儿辈,多负了佳人意。她的母亲也曾被父亲捧在手中放在心头,可红颜未老恩先断。所以她看了那么多的话本,偶尔有书生佳人的轶事,她只心头冷笑,且看书生当真得了功名,娶了佳人,还会不会再为了她风露立中宵。 有时候想,世子若也是这样的人该多好,就不会微笑的时候眼底那么荒芜,身影那么寂寥。天高海阔,扔下他一个人,让他怎么过呢,夭夭。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曾想过,被这样温润如玉的男子深切爱慕的二公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都说自己和她生的像,哪里像,眉毛,眼睛还是鼻子,嘴巴。 她不介意世子把自己当做二公主,只要能让他片刻展颜。这样情深的人,世上还剩得几个。 可她不知道当中出了什么差错,英国公夫人竟来见她。庄妃正想搭上英国公,怎么会错过这样好的机会。宋静节不懂情、事,可她懂得利害,懂得联姻。 辗转反侧,一会儿想到世子高洁如山的样子,一会儿想着他对二公主的深情,一会儿想着自己,一会儿想着夭夭,模模糊糊竟也睡着了。 再去永安宫,宋静节有些踌躇,心里既害怕,却也莫名有些期待。咬咬唇,还是去了。 给贤妃请安时,世子并不在,宋静节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落。自己去书房把画卷铺开,却半天下不了笔。 等笔落下了,玉冠也画好了,头线也勾出来了,才反应过来竟然不知不觉画了世子的样子,暗暗心虚,马上就想收起来丢了,身后却响起一个声音:“怎么不画了?” 宋静节吓了一跳,一回头就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不是世子是谁,宋静节张口结舌,脸也红了。 世子走到她身侧,看她这个样子,还轻笑出声:“怎么吓着你了?” 宋静节咬着舌尖才镇静下来,脸上的红晕还没散,可好歹脑子能想明白事了。画上连脸型都没勾出来,只看得出是男子的头冠,却怎么也分辨不出是谁的,便强作镇定,努力稳住声音:“从前只画过花草山水,所以今天想学学怎么画人物。” 世子低头看她指尖用力捏在宣纸上,粉嫩的指甲修成整齐的半圆,此时却别压成红梅色,也不揭穿她,低头咳了一声:“人物不该这么画,应当先画骨再画形。” 宋静节悄悄吁出一口气,赶紧接着问:“怎么画骨呢?” 世子执了一支笔,蘸了墨,在纸上轻轻扫了两笔:“人的脸啊,就像是房子,骨头就是地基房梁,眉眼头发都是泥瓦砖石。所以要先把骨头画好,你看把脸型定下来,才能画五官发冠。” 几句话的功夫,就有了一个端坐的男子画像,线条虽然简单却很生动。宋静节看着就把之前的事忘了,满是仰慕的看着世子:“您画人物也这么好。” 世子抬头看着窗外,突然笑起来:“夭夭专攻山水画,我画人物更多。”片刻就回了神,看着宋静节来不及掩饰的惊异,含了两分抱歉:“我来给你画一幅吧。” 这倒是不敢想的,宋静节喜上眉梢:“真的?” 世子摸摸她的头发,摇头微笑:“你坐在窗前,我给你画。” 宋静节连忙抚一抚衣裳,又抿了抿头发,在窗前的炕榻上正襟危坐,一动也不敢动。 世子另拿一张纸,用青玉雕四君子的镇纸两边拉开,一提笔抬头看她这个样子,忍不住弯了眼睛:“你喝茶或是看书都可以,不必这样。” 宋静节微窘,拨月乖觉的递了本游记过来,宋静节把书放在桌上,半晌却没翻动一页,一点也看不进去,眼睛不时就飘到世子身上。可画人像要的时间久,渐渐的书就读进去了。 世子许久没有画过人像了,下笔初时还有些凝涩,慢慢就顺手了。 其实不是他擅长画人物,那时候他和夭夭一起画山水,两个桌子并在一起,他和夭夭站在对面,一抬头两人就相视而笑。 夭夭画起画来很专注,就算天地变色了她也是不知道的,所以也不知道他不时就会抬头看看她。渐渐的山水画就放在一边了,润了笔开始画巴掌大的鹅蛋脸,灵动的美目,挺秀的琼鼻,小巧的小巴,连云鬓上的那只蝴蝶钗的翅须都勾了出来。 多少个闲适静谧的下午,夭夭在那里画着山水,他就一次一次画着夭夭。 从垂髫画到豆蔻,一张纸那样轻薄,可时日久了,一只匣子却都装不下了,小匣子换了大匣子,上了锁,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 水磨的功夫,便是原先画不好的,后来也变成了最擅长的。夜深人静无心睡眠的时候,点了灯,提笔就能画一幅出来,画上的少女对着他微笑,眼神狡黠又温柔。 夭夭走了以后,他也曾想过,是不是那时候画的太多了,所以才忘不了,因为无论隔了多久,他都能想起那张画了无数遍的脸,就算她已不在眼前。就算心里不去想,手指也忘不了,画笔也忘不了。 他许多年没有画过人像了,教二公主这几年,花鸟画过,山水画过,只有人像,他从来只说不画。 不知是不是近来心情难得的舒畅,他突然又想执笔画一画,眼前这个女孩子和夭夭有两分像,可他更清楚哪里不像。夭夭坐在那里看书,是不会这么把书放在桌上的,她会卷起来拿在手里,书把巴掌大的小脸遮得严严实实。可他若是一出神,她就是在书后面露出一双妙目来,清灵灵的歪头看他,好像在笑话他不专心。 记得有一回她看的是唐诗,不知看到哪里了,卷起来的书背面却是李义山的那首《无题》,他一眼就看到“身无彩凤□□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对着那双秀丽的眼睛,他也忍不住红了耳朵。 夭夭也不爱穿马面裙,嫌弃裙面笨重,偏爱一层叠着一层的百褶裙,看着飘逸轻软。裙子的褶皱他画了上千回,记着她说的飘逸,下笔不能重,对,这一处要轻一些。 还有露出的一点鞋尖,夭夭最厌烦鞋上绣大朵大朵的花,觉得忒俗气,却喜欢蝴蝶蜻蜓。再取一支笔,沾了深红色,轻轻一点就是一只蜻蜓,再用黑色添一双眼睛,勾出近乎透明的翅膀。 从头画到了脚,世子直起腰来,执笔再看一遍,少女梳了朝云近香髻微微侧坐着,书抵在下巴上,歪了头双眼含笑,琵琶袖的上袄,百褶裙盖着脚背,露出一点点绣着蜻蜓的鞋尖。 这幅画不错,世子含笑抬头,或许是画的久了,窗外的光似乎闪了下眼睛,他看到一个女孩子坐在窗边,专心的翻着桌上的书,一咎发丝在耳边落下来,勾在脸颊上。 世子再低头看一眼画上的人,双目依旧笑盈盈的看着他,他不禁往后退了一步,霎时白了脸色。 是不是不管隔了多久,无论站在我眼前的是谁,提笔画出来的都是你,夭夭。 我能骗自己的心,却骗不了手中的笔。 宋静节这才被惊醒,抬头看过去,见世子站着,以为画好了。抿着酒窝就走过去,却见他手上的笔掉落在地上。 宋静节微微吃惊,快步走过去,这才见世子脸色不好,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伸了手要去扶他,余光却瞟到桌上的画,手就顿住了。 下笔流畅细致,少女像是要从画中走出来。她知道哪里像了,眉眼有些像。都是远山眉,眼睛也像,是圆圆的杏仁眼,可鼻子嘴巴额头都不像,连这个发式她也从来不曾梳过,她没有这样的衣服,也没有绣了蜻蜓的鞋子。 宋静节心里有些空,泛着微微的涩,迷迷蒙蒙转头去看世子,却只见着他的背影,白衣萧瑟。 第53章 送伞 留在桌上的那幅画,宋静节收了起来,带回了棠妆阁。点了灯看着画发呆,一回来她就吩咐了,不许人跟着。外头敲过二更的钟,拨月才轻悄悄进来,端了碗热热的杏仁酪。 “郡主,不早了,吃了酪就歇息了吧。”拨月的声音总带着清冷的意味,听在耳里让乱糟糟的心稍稍静一点。 宋静节叹一口气,指着画中的人:“拨月,我和她像不像?” 拨月担心地看一眼她,却不回答,伸手仔细把画卷起来,宋静节这才抬了头。 拨月麻利地收了画,再把杏仁酪往她手里一塞,白瓷碗也被烫的暖暖的,宋静节不自觉的双手捧住了,喟叹出声。 拨月收着书桌,也跟着叹气:“物有相同人有相似,可即便皮肉骨头一模一样,却各是各的心肠,也各有各的路。再像,也不是啊。” 宋静节听的一怔,前边的话都没听进去,只来回想着最后那一句,一碗酪小口小口的吃尽了。 第二天醒来心里就有些沉,一早给庄妃请了安,就去了永安宫。中午陪着贤妃用膳,一整个下午什么也没画出来,天就要暗了。 连着几天世子都没有来,下了一场秋雨,窗外的合欢花大半被打落在地上,留在枝头的也缩成一团,花面朝下显出衰败之势。雨一停宫人将落花扫尽,一树颓唐。 宋静节憋了几日的一口气,悠悠叹出来,秋风已凉,放下笔过去把窗关了。再把贤妃收起来的画,重新一幅幅挂起来,心里渐渐静了,重新换一张纸,凭着记忆画那副春日宴,一切就同刚来时那样。 贤妃看着她布置也不说什么,等书房里又变成了从前的样子,便扶着宫女的手,默默回了内室。 那支蝴蝶钗就一直放在妆台上,庄妃拿起来在指间一转,蝶翅扑闪扑闪个不停。她心里不是滋味,看着墨卿带别人去从前和夭夭去过的地方,她对着嫂子说着高兴的话,回了房里一个人却忍不住想,墨卿是不是真的要把夭夭忘了,从此这世上记得夭夭的人,就只有她一个了。明知道墨卿愿意敞开心扉是件好事,可心里就是泛着苦。 这会墨卿真的不来了,她又开始心疼这个侄子,当真要记着夭夭一生一世,那他自己怎么办,方家怎么办。 日头将要落下,宋静节就收好了东西,比前几日走的要早。贤妃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亲自送她到宫门口,才告诉她,世子病了,在家中休养。 宋静节眼睛一闪,又平静下来。她知道病因是什么,心病还需心药医,可这世上已经没有那味药了。她就是再像她,终究也不是她。 于是只好点头,说一些望世子早日康复的话,带着浅浅的笑意,握着拨月的手,和贤妃告辞。 下过雨,御花园里还有些潮,花都渐渐凋落了,可松柏却越发苍翠欲滴。宋静节走到锦绣山,顿住了脚步,抬头看看上头的亭子,想了想踏上了台阶。 拎着裙角,走两步歇一歇,爬上去还是有些轻喘。好容易看到亭子,正要进去,却看到亭子里有人。 四公主好像永远都是这样,明明比宋静节还要矮上半个头,却非要挑着眉梢扬着下巴看人。 拨月她们已是惊弓之鸟,看着四公主就变了脸色,赶忙将宋静节围起来,拨月和念礼更是一只胳膊微微探在宋静节身前,要护着她。王忠站在后边,一直脚都冲外了,似乎随时准备着跑下去报信。 宋静节却好笑的摇头,把他们都推开了。四公主孤身一人,难道还能再冲上来不成。她看到了,四公主本来是背着她们,倚在栏杆上看风景的,原本是自己打扰了她。 四公主看着拿起子奴才紧张的样子,刚露出鄙夷的神色,就见宋静节面色不改的进来,拿出帕子弯腰垫在石凳上。 宋静节这悠闲的模样,似乎突然激怒了四公主,她一个箭步过来,扯起宋静节的胳膊:“老师病了!” 宋静节晃了下,拨月赶紧扶住她,这才站稳了。四公主的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宋静节有些惊讶,却还是点头:“是,贤妃娘娘说下雨的时候染了风寒。” 四公主看她说的平淡,突然怒目瞪过来:“老师病了,你竟然还有闲心上来看风景!” 宋静节一愣,想说难道她不是早来这里看风景了么,却被四公主眼中的愤恨弄得顿了下。 四公主见她不答话,突然小小踏近一步,把宋静节拉得微微弯下腰来,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却又放轻了声音:“我就知道,你根本不关心老师,你这么缠着他,果然只是想得到世子夫人之位,我告诉你,你才不配做我师母。” 宋静节瞪大眼睛,侧头看她,也沉下脸来盯着她:“这种话也是公主说的,真是好教养。” 四公主却不在意,冷哼一声,绕着桌子走到宋静节对面:“你既然敢做,还怕人说?教养,一个处心积虑嫁进侯府的孤女也配同我说教养,你姓宋不姓云,可别把祖宗认错了!要是有自知之明,就别再缠着老师学画。” 宋静节想到上一回在御花园,四公主对着云衍都喊大呼小叫,偏偏对世子言听计从,看她说起世子偏执的样子,突然明白了什么。两人隔着石桌对峙,宋静节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依旧慢悠悠坐下来:“世子是皇后娘娘正经给你求的老师,每日去丹青馆教你画画。我在永安宫,世子来不来随他自愿,你若真这么想,就去和世子说吧。” 她这轻慢的态度,让四公主眉毛都要竖起来了,却又突然得意的笑出来:“世子只不过是碍着贤妃的面子,不能不去而已。上回你给他的两幅画,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他没还给你。” 宋静节一抬眉,四公主勾出一个冷笑:“早被我撕了,老师知道了,一句话也没说,他根本就不想教你。别以为找了贤妃做靠山,就能和我做同门,我告诉你,你才不配。” 宋静节心里一直都有些空空的,这个消息似乎也不是太出乎意料,落到心里,就像石沉大海,一丝浪花也没翻起来。只淡淡回一句:“想不想教我,世子说了才算。公主何必与我费这么多的口舌,不如回去多作几幅画,才算不负世子教诲之恩。” 四公主一咬牙,毕竟沉不住气,气红了眼睛,狠狠丢下一句:“小人得志,你以后别后悔。” 说完推开阶梯上站着的王忠,小跑下去了。宋静节并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看着亭外白云苍狗,想着二公主年纪才这么小,懂得什么呢。转念又想到,自己难道就真的懂吗。心里时甜时酸,眼角也流过泪,这样就是懂了吗? 天渐渐暗下来,白云换成了星子,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也不知想了多久,宋静节才站起身,踩着月光下山。 从未回得这样晚。棠妆阁里乱成一团,飞霜殿也派了个小宫女在这儿等着。见他们回来了,众人都合掌念了声佛,看宋静节淡淡的样子,又不敢多问,只服侍着她吃饭梳洗。 小宫女飞跑回飞霜殿,在内室外头一闪,拂冬就找了个借口出来了:“郡主回来了?” 小宫女赶紧点头。 拂冬也松了口气,想一想又问:“说去了哪里没有?” “跟着的姐姐们说是去了锦绣山上的远望亭。” 拂冬蹙眉挥手,小宫女低头出去了,她才进去禀报:“娘娘,郡主回来了,下午从永安宫出来,就去了远望亭。” 庄妃正紧皱眉头,看着炕桌上摆的一把伞。是永安宫送来的,她见了伞才要找贞襄来,派人去问了,才知道还没回来。 前些日子得了如意,英国公夫人也来过了,她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还想过现在贞襄年纪尚小,怎么也得等过了十五才能嫁。怎么没过两天就又送了伞来,伞同散,那边反悔了。 贤妃和英国公府对这件事是不会有异议的,事情必是出在这对小儿女身上。宋静节可取的是和二公主长的像,只要她的容貌不变,就没什么问题,那么是世子那里出了变故。 庄妃闭一闭眼,手揉着眉心。但凡是女人,看着世子这样的情种,没有不感动的。庄妃一想到世子恐怕还是忘不了二公主,就觉得想叹气,若是这样,什么法子都没有用了。 好在当初送过去的宫灯没有和伞一道退回来,这事是永安宫出尔反尔,贤妃的性子她知道,从来不肯欠人情的,这次她理亏,以后总要还回来。不管怎样,那盏宫灯留在永安宫里,她和贤妃就有相见之日。 至于宋静节,想着她庄妃就头疼起来。她原本想那个少女不怀春,何况是英国公世子那样的翩翩君子,世子若对她有意,何愁她不生情。若是他们两情相悦,衍儿就算原本有些心思,也不能不放下了。原本都按着计划在走,这一下,又打回了原点。衍儿那里,就不得不先给他提个醒了。 第54章 挑明 云衍自从封了郡王,比以前还更清闲了,工部的郎官们见了他都拱手行礼,就连卫部堂也客气得把主座让给了他。工部忙着修河提,下头的人越是忙的脚不沾地,上面越是悠闲。事情都交代出去了,只等看结果,怎么不悠闲。 唯一让云衍操心的就是愉郡王府了,地方圈好了,和二哥的在隔壁。本来工部先派人去测量了他的府第,第一版的图纸都出来了,他随口问了一句,顺郡王那边怎么样了,工部的人一脸谄媚,说还没开始,人手只有这么多,就先紧着这边。云衍当下沉了脸,以长幼有序为由,把图纸先压在手里,让他们分出一半人去打理顺郡王府。 皇帝虽然不喜欢二皇子,可听了这个事,还是不住点头。大手一挥,把愉郡王府后头的一个小园子也圈了进去,这下云衍不愁花园不大了。 趁着工部去修顺郡王府,他把图纸拿在手上,一点点修改,连书房前是种几排的竹子,园子里架几个秋千的标注出来。 在飞霜殿里和庄妃用完膳,一边喝着茶,一边在想母妃的妆台是什么木头打的,看着比棠妆阁的要好。 庄妃如今饭后喝的是参茶,有一股苦参味,轻皱着眉抿了一口,随意道:“首辅张阁老的病好了没有?” 自从太子给首辅家送了莲花插屏,张大人就隔三差五的称起了病,他的年纪大了,圣人也不敢多劳动他,还赐了好些药,让他放心休养。内阁里的事,就由次辅程阁老先担着。 病的次数多了,偶尔能上朝,也说两句话就喘。只坐在那里听着,多数时候还是由程阁老总理内阁,渐渐大家也都习惯了。 只有庄妃关注着张府里那个叫水芸的姑娘,就在太子送了插屏之后的半个月,突然就说这个姑娘定了人家,还是亲上加亲,定给了老太太的娘家侄孙子。虽然是低嫁,可满府里还是喜气盈盈,特别是老太太,高兴得很,还从自己的私房里加了五千两的嫁妆。 太子听了消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可随着张大人把内阁的权利放出来,主动让程阁老顶上了,他心里的气也就渐渐散了。等张大人又称病,还跟着皇帝一起赐了药材过去。 庄妃这才放心了,不愧是首辅,面对这样大的诱惑还能把持的住。虽说程阁老变成了内阁真正的当家人,可总比首辅次辅都上了太子的船要好。 云衍并不知道里面有这许多事,说起张大人的病,就摇头:“首辅年岁大了,身子时好时坏,这又到了秋冬季,病得更重了。” 庄妃点头,把参茶放下,带着笑意看儿子:“程阁老上回提起,说太子快要到行冠礼的年纪了,东宫里却还没有女主人,看来明年的选秀必要选出太子妃了。你也是正经的郡王了,人说先成家后立业,你业算是立了,家还没成。以后那些夫人太太们应酬起来,你后院空着岂不吃亏。正妃不好娶,侧妃却该看一看了。” 云衍一愣,尴尬的握拳轻咳一声:“儿子现在心思都在差事上,并没有想过这些,这个不急,以后再说吧。” 庄妃低头冷了眸子,伸手把鬓边的发丝勾到耳后,再看像云衍,依旧是笑模样:“母妃如今是闲的发慌,也只能想一想你们的事了,你既不愿意就算了。我前些日子倒听说,英国公世子和贞襄在御花园里谈笑甚欢,后宫里私下都说是一对金童玉女,你不肯进人,说不定咱们宫里要先给人出去了。” 云衍豁然变色,庄妃也像没有看到,语气欢快的接着往下说:“贞襄是南边人,你上回流落到东晋的陵都,我还特意问了些那儿的风土人情。听说那边的姑娘家十一二岁开始说亲,到了十五没嫁的就极少了。贞襄腊月里过了生辰就十四岁了,照南边的风俗正是该嫁的年纪。” 云衍锁紧了眉,微微露出急色,正想着怎么开口,却见庄妃笑意不及眼底,只勾着唇角看他,霎时就明白过来。 说起宋静节是南边人,一向都指北齐的南边,可庄妃却提起了东晋陵都,她不会是无意的,那就是已经知道了。先让他娶侧妃,又说要嫁宋静节,这不是在和自己说家常话,是明着提醒和敲打。 云衍心思急转,渐渐稳下来,把茶也放下了,对上庄妃的眼睛,缓缓道:“既做了北齐的郡主,当然是按北齐的风俗来,她还小,也不急。” 庄妃突然咬紧了牙,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压下心里的不愉。但脸上的笑终究是保持不下去了,冷冷看着儿子:“你知道张首辅为什么生病么?” 云衍一愣,敛了眉回答:“母妃赐教。” 庄妃冲儿子露出一丝嘲讽:“太子暗示要求娶首辅的孙女,不过半个月,那小娘子就订了亲,张阁老次日就病了。” 云衍心里风起云涌,脸上却努力稳住了,母妃为什么这个时候才告诉他。 庄妃像是突然累了,靠在大迎枕上,闭上了眼睛:“你不过刚领了工部的差事,他就起了杀心,以后会放过你这个郡王吗?仅仅只是一个郡王的爵位,你拿什么和他抗衡,拿什么去护住这偌大的万安宫?还有,”声音突然低下来,低沉却又尖利:“还有你弟弟的仇,你不要忘了,单单一个郡王的爵位是对付不了皇后的。太子尚且知道联姻,许首辅的孙女太子妃之位,愉郡王妃你也要思量仔细了。” 话已经挑的这么明了,云衍握着手,想起那个没有见过的弟弟,心中也不是没有愤恨,看着庄妃萧索的样子,不由开口:“儿子……” 庄妃却抬起手,疲惫的叹出一口气:“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母妃已经帮不了你了,剩下的都靠你自己。去吧。” 云衍只能站起来行了礼,默默走出飞霜殿。心里沉沉的,一时没有思绪,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在棠妆阁门外了。 看门的宫女已经行了礼,云衍脚顿了顿,就跨过了门槛。拨月正捧着笔洗出来,撞上云衍赶紧蹲下身。 拨月既然在,宋静节肯定也在,云衍想也不想就去了书房。 宋静节刚放下笔,坐在琉璃窗边喝茶,仰头看着天,像是在发呆,听见外头拨月大声通报:“郡王爷来了。”一回头,云衍就已经在书房里了。 两个有些日子没有好好说话了,宋静节日日去永安宫,云衍就算待在棠妆阁,也见不到她。 这会看见了,却又不知说什么好,扫到书桌上墨迹未干的一幅字:“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温飞卿最擅长写这样缠绵悱恻的东西,云衍看着却觉得心头起了一股说不清的火,压着声问:“今日怎么没去永安宫?” 宋静节也想到书桌上的那首《杨柳枝》,想着世子,有些感叹,便写了下来。这样的诗词,无端要惹出猜测的,便心不在焉的回道:“世子病了,我在这里画也一样。”边说边走到书桌边,想要把那张笺盖在下边。 刚把纸拿起来,云衍却伸手压住了,宋静节讶然望着他,却见他脸上沉沉,眼中似有怒意喷薄而出。 云衍越是生气,说话声音却越是轻柔,此时就仿佛在宋静节耳边私语:“那么,你去永安宫,是为了世子?” 宋静节蹙起眉,这是哪里来的结论,刚张口要说话,却被云衍眼中越发汹涌的情绪吓住了,她不禁松开手退了一步,那张笺就飘落在地上。 云衍深吸一口气,半阖了眼,弯腰将笺捡起来。李清照的燕子笺,给赵明诚写信,里头该诉过多少相思。云衍捏着纸的手骨节都爆了出来,终究是忍住了,重新放回书案上。只怕一张口就要说出吓着她的话来,再留下去也无益,干脆转身踏出步子就走了。 宋静节看他袍角随着转身微微张开,又垂了下去,走得又急又快,一会儿就隐入拐角处,看不到了。 她迷迷瞪瞪的看着那张燕子笺,右下角上一个明显的指印,微微凹下去,抚也抚不平了,可见方才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若是以前,她或许还是没有开窍,只会瞪着眼睛,想无缘无故的,他这是怎么了。可她刚见过世上有情人的样子,方才云衍眼中要溢出来的情绪,她突然就明白了。 仿佛一通百通,从前许多被忽略的事一下子都想了起来,变成了蛛丝马迹,在来印证她的猜测。 孙问行有意无意常在她面前说,殿下忙得没工夫吃饭,殿下又不肯吃药了。而她送了菜过去,孙问行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端着空盘子来谢。 她只笑睇着他,他就无奈的把药都喝尽了。她想起端着蜜饯给他的时候,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世子说起夭夭来,那么像。 再往前想,云潇一再说:“四哥对你这么好,我都要嫉妒了。”原来他从来不是拿她当妹妹看的。 脖子上天天戴着的白玉,饭后代替了清茶的蜜水,厨房里做南菜的厨子,还有刚来的时候那一箱子的毛料。 宋静节有些茫然,他是什么时候对她这样好的呢。 云衍也在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书案上放着前几天抽出来的那本《牡丹亭》,还是卷在第一页,默然拿起来,一眼看到的那是那一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第55章 法子 宋静节的心彻底静不下来了,那首《杨枝词》来回看了好几遍,边角上的指印看的人心里发慌。吃饭看着一桌子的陵都菜,怎么下得去箸,平时胃口就小,这下更是吃不了三口就放下了筷子,一桌子菜没怎么动,都赏给了拨月她们。 拨月和念礼对视一眼,都是忧心忡忡的样子,拨月倒只是担心宋静节身子受不住,念礼却急得不行。想着云衍满面怒气的拂袖而去,难道是两个主子拌了嘴?庄妃本来待郡主就淡淡的,要是连郡王爷也不来走动了,这棠妆阁岂不越发没有倚靠了。念礼皱着眉,不时就要叹一口气,怕宋静节脸皮薄,又不敢劝。 晚上睡觉也是翻来覆去的,同屋的忆书心最大,沾着枕头就能睡着的,半睡半醒间听到悠长悠长一声叹息,瞬间就吓醒了,抱着被子坐起来,惊恐的四处看。 念礼也被她这动静吓了一跳,干脆拥着被子坐起来:“这是怎么了?” 忆书还有些迷糊,听了说了话,才看过来耸了眉塌下腰,抓着头发抱怨:“祖宗啊,你怎么还没睡呢,我正做梦呢,梦见一扇门,半掩着,风一吹就”吱吱“的响,我正想要不要去把门关了,听见老长一声叹气,吓得我心都要跳出来了。都是你成天这样长吁短叹的,害我这两日都做这样的梦。” 念礼也有些抱歉,轻轻一叹:“好了好了,你快睡吧。等会走了困劲,就睡不着了。” 忆书用被子把肩膀盖住,捋一捋头发:“你这个样子,我也睡不踏实,还不如说说话。你这是怎么了?以前跟着郡主永安宫,都精神得很,这几日郡主待在棠妆阁里,你怎么反倒这样愁苦?难道,是郡主得罪了贤妃娘娘,所以才不去了么。” 念礼一怔,倒不知私下里都是这样猜测的,赶紧摇头:“贤妃娘娘喜欢郡主呢,是世子病了,娘娘心里记挂,心绪不佳,郡主才没去打扰。” 忆书奇道:“那你是为了什么叹气?” 念礼把头往墙上一靠,紧皱了眉:“也就你心大,郡王爷可好些天没来了。” 忆书外头一想,还真是,不过:“爷们儿总有正经差使要办,得闲了来,许是这一向又要忙起来了,所以才没来,这有甚好愁的。” 念礼忍不住冲她直摇头:“说你心大,也没有这样大的。上回郡王爷来,走的时候脸上可一点笑模样都没有。你没见孙问行那会都吓得不敢说话了么,这可是从没有过的。还有郡主,这些天提都没提起过郡王爷,偶尔咱们说起来,郡主也不接话。那天在书房里,恐怕是拌嘴了,两个人都不肯低头呢。” 忆书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看着念礼如临大敌的样子,扑哧一下又笑起来:“这么点事,值当把你吓成这样,你且瞧好吧,我有办法让他们和解。” 念礼睁大眼睛看她,先是一喜:“当真?”,又有些不相信:“你能有什么法子?” 忆书扬起下巴:“你常说我心大,这棠妆阁里你最细心不过,怎么却眼睛只盯着脚下那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呢。郡王爷心思多么深沉的人,你几时见过他和人拌嘴了,真让他厌弃了,不理睬就是了,怎么还生起气来,这才显得郡王爷待咱们郡主不一样呢。” 念礼还没明白:“不一样?” 忆书恨她不开窍,飞了她一眼,故作神秘的压低了声音:“我早先就说过,郡王爷待咱们郡主和三公主不一样的,你想想,过几天十月初十,郡王爷都要十八岁了,撷芳殿里可还一个贴身伺候的宫女都没有……” “呀”,念礼像是想到了什么,赶紧捂着嘴,眼神飘飘忽忽不敢信:“你是说?” 忆书这才点头,随意把头发往后撩一撩:“你说要是生了这样的心思,郡王爷这气能生多久去,你且放心,明日我就能想法子请郡王爷来。” 念礼恍恍惚惚想了会,又蹙了眉:“哎,就算是这样,要是郡王爷以后不喜欢郡主了,就这么冷下来了又怎么办?” 忆书都打起了哈欠,正要滑进被窝去了,听了这话,忍不住直摇头:“我白和你说这许多了,你明日且看着就行了,我可睡了。”说完掩着嘴又打了个哈欠,就不出声了。 念礼原只是愁,这才是还添了些着急和不踏实,知道忆书觉多,也不好再把她摇起来,自家也躺下了,可还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夜就这么过了,第二天顶着老大两个黑眼圈起来。 忆书看着就笑个不住,拉她坐在妆台前,自己拿了粉给她扑上。知道说再多,这人也不会放心,凭她怎么问,也不开口了。 伺候了宋静节用早膳,鸡丝粥又是咽了两勺子就撤下去了,忆书依旧调了蜜水上来,宋静节看着却不接,拿清茶漱了口,一头又扎进书房去了。 忆书看着手里的琉璃杯,又觉得郡主这闹别扭的样子又些好笑,这么想着就真抿嘴笑了出来。 念礼瞧见了,横了她一眼。这几日郡主心情不好,一天说不了两句话,她也约束这下面的人,不许笑闹,免得郡主看了烦心。 忆书顺手把蜜水往念礼手里一塞,对她使了个眼色,又正经道:“孙问行说五殿下和八殿下都夸咱们这儿送过去的蝴蝶卷做的好,求了咱们一场,让小厨房的师傅去撷芳殿教一教,趁这会还早,赶在午饭前,我带人过去一趟吧。” 念礼想着她昨日说的话,连连点头:“去吧,早去早回,别耽误了郡主的午膳。” 忆书冲她眨眨眼,就出去了。 棠妆阁往郡王爷这送东西,一向是派了忆书来了,一路去撷芳殿,熟门熟路。她还知道从哪儿走,郡王爷的书房里一眼能看到她。 果然等她到门口,孙问行早在那等着了,看着她就像看着个救星:“哎哟,我的好姐姐,今日怎么过来了,可是郡主有什么吩咐?” 忆书抬起袖子遮着脸直笑,看来不仅念礼愁,孙问行更愁。念礼巴望着郡王爷先低个头,孙问行巴望着郡主先来示弱,笑了一会才指着身后带来的人:“郡主倒没派差事,喏,这是做蝴蝶卷的师傅,上回你说,我们那做的比撷芳殿好,要师傅去教一教的,人我带来了。” 孙问行立马就垮了脸,都这会子了,谁还有心思想什么糕啊卷啊的,拿浮尘捅一捅边上跟着的小太监:“你,把人领厨房去。” 孙问行八字眉往下耷拉着,白欢喜一场了。两个冤家吵了架,倒霉的都是下头的人。郡王爷在棠妆阁时多好,自己个看书看画,他坐外头喝茶,日子过的最清闲。可回了撷芳殿,看书也皱着眉,写字也沉着脸,害得他提心吊胆,生怕弄出点声响,触了霉头。 还有,也不知为什么,竟然又关心起了英国公世子,每天要问一遍,前几日说世子还病着,也冷哼一声不高兴。今日打听到世子病好了进了宫,他欢欢喜喜报上去,指望主子能舒展了眉头,结果好好的就把书往案上一扔,冷着脸盯了他一眼,更不高兴。 孙问行差点就要哭了,左也不行,右也不行,这差事真没法当了。好容易盼着棠妆阁里来了人,远远的看到是忆书,主子爷脸上就晴了两分,结果又不是郡主派来的。 忆书跟着他装出愁苦的样子,端着脸轻咳一声:“唉,还有件事要求你呢。郡主也不知是怎么了,都入秋了,人都说秋日攒膘,可郡主还像是苦夏呢。早上的鸡丝粥,原先可以用一小碗的,今儿才咽了两口,就和喉咙里长了刺一样。还有午膳的时候,胭脂米碧梗米换着花样做,挑了三口就搁筷子,一桌子菜动都没动过就全赏了我们。晚上更不用说,一杯蜜水就饱了,咱么小厨房里的师傅都可以放假了。” 孙问行一开始还觉得她这东扯西拉,也不知说的什么,慢慢听着眼睛就亮了,和忆书对视一下,忆书眨眨眼,他忍不住偷偷比了个大拇指,这可不得细细说,说的越细越好。打开嗓子跟着附和:“哎哟,这可怎么办。郡主本来身子就不好,庄妃娘娘那不知赐下多少人参燕窝的,可药补不如食补,不吃饭怎么行。本来就瘦的大风一吹都要飘起来,这吃不下东西,那不是更瘦了?” 忆书忍住笑,也拔高了声音:“可不是,坐在榻上看书,起来的时候竟差点倒下去,要不是拨月在边上看着,就磕着头了。从前还好,郡王爷找去的厨子做的南菜,郡主很喜欢,本来都长了几斤肉。这些日子也不知为什么,吃不下睡不着的,生生又瘦回去了。我们急的不行,棠妆阁里备着的山楂丸子都吃完了,偏偏郡主又不肯让我们去找太医,这不,来问问,你这儿还有没有了?” 孙问行装作一拍脑袋:“哎哟,这个我得先去找找。”和忆书挤眉弄眼一番,撩着袍子跑了进去。 云衍还坐在书桌前翻着书,看那姿势,和他出去前一动都没动过,孙问行心里暗笑。故意把柜子抽来抽去,嘴里还念叨着:“这个不是,唉,我记得放在这里的,难道用完了。” 絮絮叨叨的不住,云衍捏着书,本来脸色就差,这会更是心烦。忍了会脑子里还是忆书说,差点晕倒磕了头的话,猛的站起来把书一扔。 孙问行吓得看过去,云衍冲他一瞪眼:“还找什么找,去请太医。”说完就急急往外头走。 忆书早听见动静了,好整以暇的行了礼,云衍冷着脸边走便问:“除了吃的少,还有没有别的不适?” 忆书赶忙跟在他身后,回道:“精神不佳,脸色也不大好。” 孙问行指了个小太监去太医院,自己小跑着跟上他们,在云衍后头,用嘴型对忆书说了个:“高。” 云衍腿长走得又快,忆书一路小跑,到了棠妆阁都要喘不过气了,到处找念礼,却是念仪出来迎他们。 云衍脚步不停:“郡主呢?” 念仪一愣,扶着歪在她身上的忆书回话:“郡主去永安宫了。” 走路带风的身影生生刹住了脚,缓缓转身,看着念仪,轻轻问:“去永安宫了?” 念仪几时见过郡王爷这沉的能滴出墨来的脸色,老实点头抖着唇回:“……是。” 孙问行也被云衍这么淡的语气吓的不轻,想起早上说的,世子痊愈进宫了的事,脑中一闪,这才明白主子爷这些日子生的什么气,我的个亲娘嘞,这可怎么办哟。 忆书也瞪了眼,这,这又是怎么个论道。 第56章 放下 原来早上忆书刚走没多一会,云潇就来了,去书房找宋静节,一眼就看到了那副二公主的画像,惊艳得了不得。 “你都画的这么好了!” 宋静节淡淡摇头:“英国公世子画的。”说着就要上前把画卷起来。 云潇伸手拦了她,止不住的惊叹:“哎呀,只听过世子画的好,从来也没见过,真是闻名不如一见呀。画的是你?”又摇摇头:“有点像,可不是你。” 宋静节如今听着这个话也淡然很多了,微微一勾唇角,看着画上的人:“是二公主。” 云潇有些惊讶,敛了笑沉沉道:“二姐姐走时我还小,都不记得她的样子了,听我母妃说起过,二姐姐是天人一样的资质,这么看果然不错。” 宋静节点头,她虽没见过,也没听过,可世子放在心上的人,怎么会不好:“二公主兰心蕙质。” 云潇不过哀悼了片刻,又挂起了笑:“二姐姐生的好,也是世子笔下功夫好,画得这么生动,就像要从纸上走下来似的。” 宋静节心里仍有些空,听着这话,突然想起在远望亭上,世子曾教导她,好画在心里,不在笔端。世子看着她,却能把二公主画的这么鲜活灵动,可见心里满满是这个人,眼里看到的全都入不了心了。 轻叹一口气,还是把画卷起来了,云潇“哎哎”直叫:“我还没看够呢。” 宋静节把画拿着,无奈的看着她笑一笑:“去永安宫再看吧,这画还是该给贤妃娘娘送去。” 云潇马上跟着点头:“对对,这个是该给贤妃娘娘。” 两个人挽着手带着人就去了,前脚刚走,后脚云衍就来了。听说去了永安宫,脸上先是阴,后又变得极淡,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孙问行脸上都有汗了,他才转身就走。 走了没两步,被小太监不住催促的范太医小跑着过来了,迎面撞上,还给云衍行了礼。云衍点个头脚步都没顿一下,范文良张着嘴有些发愣。还是孙问行皱着一张脸,叹了口气:“回去吧,郡主不在呢。” 范文良看着孙问行说完就跑,主仆两人都是有些莫名其妙的,自己来的这一趟也莫名其妙,叹了口气,一步步慢慢走回太医院去。 在看到花厅里坐着的世子时,宋静节很是惊讶,既有些说不上的尴尬,又有些欣慰,看来病是大好了。 倒是世子一见她们,就先笑了起来,先开了口:“你来了。” 宋静节不知该说什么,只低低应一声:“是。” 贤妃到底是经年的老人了,什么阵仗没见过,眉目不惊的微微笑,看着宋静节还是那么慈爱的样子:“墨卿病好了,我刚刚正说要去告诉你一声呢,你竟就来了。” 云潇耐不住寂寞,先笑着回:“静节手上有一幅绝世好画,特地给您送来的。” 贤妃一挑眉:“哦?” 当着世子的面,宋静节又觉得不好把画拿出来了,可贤妃都问了,只好硬着头皮呈上去。 云潇接了画,走到贤妃面前慢慢打开,少女执书微笑的样子一点点露出来。贤妃一震,抖着手去摸少女饱满的脸颊,却触到平平的一层纸,一下子就清醒了,看向宋静节。 宋静节咬着唇正看着世子,脸上有些抱歉。世子却冲她安抚的笑了笑,对着贤妃开口:“姑母,是我画的。” 贤妃脸上的表情足以用震惊来形容了,看着世子说不出话来。 世子却笑了笑,脸上自然而然流露出淡淡的哀伤,眼睛盯在画上:“早该画了给姑母的,这几年因为些许执念,没能顾念姑母的思女之情,是墨卿的不是啊。” 贤妃嘴角有些颤抖,脸上的震惊渐渐变成欣慰和感动,眼睛里隐隐有泪,这是夭夭去世后,墨卿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说起她来,贤妃点着头,一个劲说:“好,好。” 宋静节从进门就觉得世子有些不一样了,真要说,又说不上来。这会她才明白了,世子的眼里不再有一层看不透的冰,周围也没有了寒山一样的疏离,他笑起来不只是嘴角弯出一个弧度了,眼角也有了微微的褶皱。 仿佛那道隔着他和世人的屏障被打碎了,他把心底深处不肯提起的秘密拿了出来,完完整整地站在那里,不再只是书上那翩翩君子四个字,而是一个有喜又怒、有嗔有痴的世俗人。 宋静节心里想着这些,没有注意到云潇看着世子脸上似喜似悲的神情,渐渐痴了。少女对感情都是敏感且好奇的,虽不懂其中究竟,可是本能便觉得有些心酸。 贤妃的激动也只是一瞬,后宫这么多年,比这些小辈自然更稳得住,眼中的泪意泯了,第一个开口:“好多年不见你画了,宝刀未老啊。” 世子笑得坦然:“再怎么手生,表妹也不会画错的。” 宋静节心里的那根弦突然就松了,世子终于放下了,不,不是放下了,是他承认了放不下,他也不想放下,他不再骗自己了。 宋静节的心思也是贤妃的心思,她心里说不清是欣慰多,还是担心多。这两人不说话,就剩下云潇一个,眼睛亮亮的看着世子,又看看画:“世子和二姐姐一道学的画,那是您画的好,还是二姐姐画的好?” 这个问题倒是许多年没有人问过他了,世子怔了片刻就摇着头微微笑起来:“那时候表妹的山水比我画的好,我的花鸟肖像比她画的好,现在,”顿了顿,把画接过来看一看,笑的不见丝毫哀愁,仍像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痴长这许多年,自然都是我的更好了。” 云潇脸上像有了层光,跟着跑到身子身边去,手指在画上:“画的可真细致,二姐姐真的有这样的一套衣裳么?哎,肯定不会,静节说这是前几天才画的。” 世子笑意更深,眼中亦有缠绵之意:“是真的有,她十三岁生辰那日就是这么穿的。” 云潇一愣,像是感慨:“您现在还记得啊。”马上又重新找了话来说:“那时候流行琵琶袖的衣裳么?这些年袖子越做越大,镶边也是一年加一层,还没有这个漂亮方便呢。” 庄妃本来还有些愁绪,听着云潇东一句西一句的,叽叽喳喳个没完,好笑的揉了揉额角:“潇丫头吵得我头疼,你们还是去书房吧,画给我,放到小佛堂挂起来。” 云潇赶紧吐吐舌头不做声了,庄妃拿着画一走,他们三个就去书房,云潇一路走一路说:“回去我也要做一件这样的琵琶袖对襟短袄,上头是暗纹还是绣花啊,画上也看不到。” 世子好脾气的答她:“是用金线织的暗纹。” “织的什么纹呢?祥云的?还是蝙蝠的?” “是桃花。” “金线织桃花?有些奇怪呢,我还是绣桃花好了。哎,裙子上也是金线织的桃花吗?” 她围着世子问个不住,宋静节听得也笑起来,帮着拨月手脚麻利的把执笔摆出来,颜料也要晕开。 云潇看着这个眼珠一转,挨着宋静节拉她的衣袖:“静节,我最近正想学画呢,能不能和你一起?” 宋静节一挑眉,这个人看画都沉不下心的,什么时候又想学画了。除了美味,对什么都是三分钟的新鲜,这是新鲜劲又上来了,宋静节只好无奈的往旁边让一让,两人并排站着。 公主虽然不像皇子,过了六岁就都要移进撷芳殿住,在南书房读书。可各自的母妃也是要安排她们学琴棋书画的,否则就要丢了皇家的脸面了。云潇对画画虽然不精通,可下笔就知道也是学过的。 宋静节随她折腾,想了想蘸了墨,下笔画一片片的山石。远望亭上那幅画始终没能作出来,那夜在亭中看月看星,看了万家灯火,还未下笔,心里已有了画。 云潇四周打量一番,书房大白天还点着灯,觉得不透气,提着裙子就去把窗推开了。芭蕉经了雨不仅没有颓势,反而更翠绿欲滴,看着就喜人。云潇跑回去就画那丛芭蕉,要下笔了却不知该从窗里往外画,还是从外面往墙内画,起了兴致干脆从屋里跑出去,左右看看,怎样取景才好看。 宋静节笔下的水墨画已经看得出锦绣山了,正画着远望亭,修长的手指点在亭角:“从下往上的角度,飞檐和斗拱都可以略了。” 宋静节抬头,世子嘴上说着画,眼睛却看着她,眼里有明显的歉意,依旧笑的温润:“抱歉。” 宋静节突然就觉得轻松了,也弯了一双杏仁眼,颊边抿出的一对梨涡:“什么?莫非老师以前教我不曾用心?” 世子忍不住笑起来,小姑娘这样聪明又体贴,不需说更多的话,世子配合地负起手。顺着她的话说:“以后定当用心。” 说是要用心教的,可一下午却光教云潇了,听着云潇一会这一会那问个不停,宋静节好笑得和世子对视一眼,看世子笑的无奈又温和。 被云潇吵得笑笑闹闹,一下午眨眼就过了,脚步轻快的回了棠妆阁,一进去却发现一室沉闷,,随口便问:“这是怎么了?” 忆书正站在门边上和念礼打眉眼官司呢,听了她的话,憋着嘴期期艾艾得回:“上午郡王爷来了,听见您去了永安宫,又走了。脸色……脸色不太好。” 第57章 投契 宋静节的脚步便慢了下来,身边的宫女们面面相觑,念礼更是咬着唇着急。她却脸上淡淡的,只道:“摆饭吧。” 前几日的南菜端上来都没怎么动,厨房里也着急,今日就换了地道的平城菜上来。宋静节不知是不是放下了一块心事,胃口竟前所未有的好起来,吃了一碗碧梗饭,还喝下了半碗芙蓉雪菜汤。 看在念礼眼里,就更成了和云衍赌气,连云衍专门送来做南菜的厨子也不肯用,偏偏只吃北方菜。忆书看这个样子,干脆也不调蜜卤子了,仍端了六安瓜片来。宋静节却是饭后已经喝惯了蜜水,这会上了茶,她一愣,却也没多问,端着就慢慢喝下去。 晚上念礼和忆书在房里大眼瞪着小眼,一齐叹气。 忆书嘟着嘴扯着胸前的头发:“我也没法子了,今儿我都把郡王爷请来了,郡王爷还特地喊了太医来,偏你们又走了。你是没看到,郡王爷那会的脸色,咦,”搓一搓胳膊:“现在想起来我都能冻出一身的疙瘩。” 念礼紧锁着眉头,下巴搁在膝盖上:“看郡主这个样子,我只怕就是郡王爷来了,先低了头,郡主都不肯接这个梯子呢。你看看,凡是郡王爷吩咐的,都不用了。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吵得嘴,就生分成这样了。” 忆书是能躺着就不肯坐着的,把被子一抖,躺下说话:“谁知道呢,那天连拨月都出来倒笔洗里的水了,里面就他们两个人。” 看来她们是想不出办法了,念礼叹着气,突然眼睛又亮了,这头没法子,可以问问那头啊:“哎,孙问行说不定知道呢,你明日去问问他。” 忆书睡觉喜欢把头埋在被子里,这会已经有些困意了,声音闷闷的答应:“嗯嗯,我明儿问问去。” 有了主意念礼也不再长吁短叹了,看忆书睡了,自己也躺下了。 两个丫头急得不行,正主却一点也不急。晚上也在想云衍,有些高兴,他到底来了,又有些失落,可惜没有见到,最后又蹙了眉,就是见到了又该怎么样呢。这么说来,还不如先不见,这样一想,又释然了。 犹豫不决的事,学着云潇先丢到一边,干脆不去想了。云潇本来为了婚事十分忧心的,来棠妆阁就是找宋静节倾诉两句。可自从看了二公主的画开始,也不知为什么,每天都来棠妆阁,陪着宋静节一道去永安宫。 世子如今又开始时来时不来了,宋静节心里静得下来,无论他来不来总是这么画画。可云潇一看世子不来了,就丢了笔,坐在一边喝茶吃点心,翻话本看。 世子若来了,还没指点宋静节一句呢,云潇就有上百个问题等着了,一下午嘴巴不停,却画不完一幅画。世子耐心好,总是认真的回答她所有的的问题,不管是“这个是逆光画好不好”还是“为什么这个笔用着比那个好”。 说得多了,自己口也渴了,先端一杯给世子,世子接过了就坐到窗边的榻上慢慢喝。云潇喝着茶也能说出一堆话来,宋静节听她问:“娘娘这的茶最好,是哪里产的?” 宋静节扬眉看过去,云潇和世子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个小桌,桌上还有云潇听着报世子来了,赶紧收了话本换上的宋词。 云潇对别的不在行,可于吃喝一道却是最精通的。云役常说她瞎折腾,连喝茶的水都分别用大瓮装着。有春天桃花上的露水,夏天宫外运进来的泉水,秋天松树上的雨水,还有冬日梅花上的雪水。连泡茶的水尝一口都知道是去年的还是今年的,是哪一个瓮里取的,难道还喝不出茶是哪里产的? 宋静节抿着嘴笑,依旧低下头去,画一片荷花。 世子还是知无不言:“姑母幼时随祖父去任上,自小喝茶也只喝祖父最爱的君山银针。圣上喜欢老君眉和碧螺春,宫里也多喝这两种茶,这些君山银针都是我父亲送来的。” 云潇瞪大了眼:“原来是君山银针啊。”她本知道这是君山银针,这句慨叹是故意的,可也勾起了另一番心思,放下茶杯,以手撑颐:“唉,可惜我没有那个福气去巴陵,观岳阳楼、看洞庭湖、登君山。只能读读范正文的《岳阳楼记》,望梅止渴罢了。” 世子看她当真神往不尽的样子,也放下茶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洞庭风光却是壮丽。” 云潇看着他,眼睛里流光溢彩,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世子去过不曾?” 世子微笑着点头:“我弱冠之年曾外出游历一载,风景名胜也见过一些。” 宋静节一幅画勾了最后一笔,刚巧听到这里,也不禁抬头。她还记得,云潇说过平生志向,一是尝遍天下美味,二是访遍三山五岳。果然她高兴的不得了,拉着世子从洞庭湖说到鄱阳湖,从岳阳楼说到黄鹤楼。宋静节嘴角噙着笑,也不打扰他们,一幅画完,再画下一幅。 江山多娇,既有“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也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说是说不完的。既然说不完,就约了明日再叙,也不管世子答不答应,只自己喊着“说定了。” 世子来永安宫便又勤了,渐渐每日都过来。宋静节也早习惯了,自己画着画,听他们喝着茶谈天说地。仿佛天高海阔,就在眼前。 云潇又恢复了从前无忧无虑的样子,在世子面前笑得格外多。她欢喜无限,宋静节也跟着心情好。 孙问行每次偷偷去棠妆阁,看着宋静节开眼展眉的样子,心里一口气就咽不下去。咱主子在那生着闷气,别人却开开心心的,看着就心里堵。这么想着,一路踢踢踏踏回了撷芳殿,站在门外,嗓子也觉得堵了,这可怎么给主子爷回话呢。 再怕也得照实了回,郡主每日从永安宫回来,都怡颜悦色,特别是世子在永安宫的时候,更是眉开眼笑的。 孙问行同仇敌忾,说得咬牙切齿,等云衍那脸冷得让他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了,才又记起来害怕,要不是不敢动,就抽自己两巴掌了,这不是纯给主子爷添堵么。 孙问行心里有了气,忆书再来,就没那样好的脸色了。忆书最是伶俐机变的,转一转眼珠子先堆了满脸的笑,拉着孙问行好一番恭维,什么主子爷跟前第一人了,主子爷离得了谁都离不了孙公公,只有孙公公最懂主子爷的心思。 这才把孙问行说的笑起来,脸上得意,嘴上还要谦虚:“哪里,是咱们最奴才的本分。” 忆书见火候到了,挨近一点,压了声问:“您最懂主子的心思,可知这一番究竟是为了什么?” 提起这个孙问行火又上来了,看忆书笑眯眯的样子,凭什么咱家在这里水深火热的,你却能悠悠闲闲窜门唠嗑。这会知道急了,早干什么去了。再说了,从上回就能看出来,主子爷是真着急郡主,可郡主呢,一丁点也没把主子爷放在心上,一心只想着那个世子呢。下头的这些奴婢们倒还算知道吃得是谁家的饭,可要不让那边急得先低头,照主子爷这模样,以后必定得被拿捏地死死的,那可不行。 孙问行这么想着,就又客气了:“主子爷的心思我哪里猜的准,真有什么事,爷也不会和我说呀。” 忆书蒙了一下,倒没想着孙问行会不肯说,忍着气细细劝:“主子们脸嫩,咱们做奴婢的总得帮着周全,不然这像个什么样子呢,郡主吃不好睡不好的不说,主子爷难道就好过。” 看孙问行这一脸的疲惫就知道不好过了,这还算是人话,孙问行也怕主子爷自己气出病来,只好模模糊糊的暗示:“世子病了郡主就不去永安宫了,世子好了,郡主立马又去了,这也太巧了些。我这几日也远远见到过郡主几次,看起来心情舒畅的很嘛。” 忆书一愣,马上就反应过来了,看孙问行这样子,也是知道郡王爷心思的人。孙问行自觉给了好大一个人情,扬着脸斜着看忆书,忆书也不生气,依旧是笑模样,既然有了答案也不多耗着了,说了两句就回了棠妆阁了。 把念礼拉回到耳房,念礼还倒了杯茶给她,忆书喝着茶一一说了,念礼“嗨”得一声:“这可真是,郡王爷来的那天,郡主是和三公主一道去永安宫送画的,去了才知道世子病好了。还有这几天,郡主是因为有三公主陪着,才能渐渐开怀展颜的。” 忆书把茶盅一搁,拉着念仪悄悄问:“郡主和世子,究竟又是怎么回事?我和你说,前些日子确实有那样的传言呢,我从御花园小双子那儿知道的,没敢告诉你。” 念仪毫不犹豫的摇头:“莫须有的事,我日日跟着郡主去永安宫,依我看,世子和这位,”伸手比出三个手指头:“更投契些呢。再说了世子就是再好,也不如郡王爷啊,到时候娘家婆家一家,从宫里出嫁,又嫁回宫里,再找不到这样好的了。你再去撷芳殿一趟,好歹和孙问行说一声,让他找机会透给郡王爷。” 忆书一翻眼:“你可比郡主都会指派人了,我这刚回来茶都没喝完呢。” 念礼把她往门外推:“你回来了,我给你摆一桌席面,好吃好喝的请你。” 忆书只好来回跑,结果去了撷芳殿却扑了个空。 云衍想着孙问行说的那些话,郡主见着世子就眉开眼笑,心里就拱着火,哪里还坐得住,干脆扔了书去工部,把郎官们都拉出来,一个河堤一个河堤的过,冷着一张脸,问得又细,稍有回的不清楚的,一个眼神扫过去,官员们额头上就起了一层汗。 孙问行在旁边也直擦汗,这哪是办差事,分明是找茬来了。幸好来了,要还留在撷芳殿里,那底下磕磕巴巴回话的就变成他了。这么想着,就恨不能让主子爷日夜都留在工部才好,干脆别回去了。 第58章 疑心 捉虫 如孙问行所愿,云衍就差把铺盖搬到工部了。今天问河堤,明天问战船,后天问行宫,一天换一拨人折腾。工部里人人自危,这个活阎王不敢惹,就都跑去卫部堂那抱怨,求卫部堂去说说话,把这位活祖宗请回去歇着。 卫部堂却只打哈哈,想着皇帝早上还和他说,听闻愉郡王如今办事勤勉,卫部堂看着皇帝脸上笑得与有荣焉,当着人老子哪敢说儿子的一个不字,把云衍是夸了又夸,让皇帝龙心大悦。 这下就算云衍不想干了,卫部堂也要拉着他好好干,至少近期要做出这么个样子来。他也知道下头的人苦,可再苦也要挺住了。 云衍说是只差住在工部,可吃饭总不能也在工部吧,自从庄妃身子渐渐好了,也并不要他每顿饭都陪着,何况上次因为宋静节的事,庄妃对他又有些失望,近来看他上进,更不想占着他的时间。 云衍训了一整天的人都还不饿,他办着事就忘了时辰,还是卫工部实在看不过去了,上前说要请他吃饭,他才反应过来,人家也不是真心来请吃饭的,他自然推辞了。 除了工部没地方可去,棠妆阁是早就走顺了脚的,在心里转了好一会,还是皱了眉去了未央宫。 云役刚舞完了刀剑,洗了澡,头发还是湿的,太监们拿着大毛巾子给他擦呢。 云衍一进来,云役就笑了:“嘿,四哥您这是稀客啊。” 云衍懒得理他,往椅子上一坐,随手捡起旁边的一本兵书在手里转。 头发半干了,云役挥挥手,让人都出去了,就散着发坐到云衍身边:“四哥怎么记起我了?以前要找你就去棠妆阁,不在棠妆阁就在撷芳殿,如今是除了工部哪也见不着你人影,怎么突然拼成这样了?” 云衍依旧淡着脸,回他:“身为皇子,本该忧国忧民。” 云役被他这话一噎,白了他一眼,干脆换个话题,说起自己:“我这几天无聊的,去棠妆阁吧,静节不在,去撷芳殿吧,你也不在,回未央宫,我姐又跟着静节去了永安宫。只好出宫找陆敏敏,上回打猎她又输给我了,哎,她还一直问呢,说你到底谢了静节没有。” 云衍听着宋静节就蹙了眉,抿着唇不说话。 云役却没注意,依旧乐呵呵的:“她还问呢,静节选夫婿的事,哈哈,也只有这个丫头成天夫婿不夫婿的挂在嘴上。我就和她算了下,现在京里年纪相当的俊彦英杰也没几个,魏国公的长孙才思敏捷,还算不错,定远侯世子上回和我一起蹴鞠的,也还行,还有忠勤伯家的小儿子……” 云衍把书重重一扔:“魏国公长孙文弱迂腐,毫无男儿血性,哪里不错?定远侯世子有勇无谋,玩物丧志,哪里还行?忠勤伯的小儿子志大才疏、膏粱纨绔罢了。你结识的都是些什么人!” 云役被他这突然的训斥弄的有些懵:“嘿,难怪工部的人都唉声叹气的,说你是个活阎王。四哥,你这打哪吃了火药了,我交的朋友不好?有才的你嫌文弱,尚武的你又嫌无谋,那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静节,你这样的不成。” 云衍目光一顿,淡着脸转向一边。 云役犹自气愤,都气笑了:“人家都不好,就你这样的活阎王好?也不看静节要不要。” 说着说着才发现云衍并不做声,竟由着他损,也不是摆脸色骂人的样子了,云役脸色一变,后知后觉的指着云衍:“四,四哥,你不会真想以身相许吧?” 云衍眉目不惊,还把书翻开了。 云役跳了起来:“四哥,你这,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那席上就随口那么一说,你真要以身相许啊?你几时这么听我的话了。” 云衍听着听着就拉了脸,把书往云役身上一扔:“有何不可?” 云役一手抓着书,半张着嘴,好半天才冒出一句:“你是什么时候有这个想头的?静节知道不知道?要是陆敏敏晓得了,肯定骂你禽兽……” 云衍脸一沉,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云役吓的直蹦,哇哇叫起来:“你不是想杀人灭口吧。” 云衍皱着眉揉一揉额头,走到洗脸架子那,把大毛巾扯下来,兜头扔到云衍脸上:“闭嘴,把头发擦了去吃饭。” 两人闹闹腾腾的,被讨论的那个,却安安静静地画着画。 宋静节偶尔抬头看一眼世子,世子坐在榻上看宋词。那本宋词是云潇找来放那的,世子不来她光看话本,世子来了她就说话,这本宋词压根没翻开过。 云潇今日没来,宋静节在棠妆阁等她好一会,平时午饭一过就跑去催宋静节快走的,今日却不见影子。宋静节派人去未央宫问,回来的人却说三公主在房里没出来,只让宫女带话,说今日不去了。 宋静节无法只好自己来了,习惯了云潇在这里东摸摸西看看,独自一个在书房里,宋静节突然觉得书房空空荡荡的,画画都觉得缺了点什么。 世子一进门没看到云潇也是一愣:“三公主今日怎么没来。” 宋静节也不知道,只能摇头,:“三姐姐说不来了。” 世子眼神一闪,点点头什么也没说,看宋静节画了一半,也不扰她,坐到榻上喝茶。 三公主很喜欢这君山银针,还说从前常来给姑母请安是为了蹭茶喝。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也不羞,反而冲他眨眨眼,十分俏皮可爱。他只好摇着头笑,心里却想着,家中收上来的好茶多半已经送进宫来了,剩下的虽然不多,品相也稍次了点,带来给她尝尝也无不可。不成想茶带来了,却送不出去。公主说不来了,是今日不来了,还是以后都不来了。 以前宋静节和世子一个画画一个喝茶是常事,可现在没有云潇在这叽叽喳喳的说话,竟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尴尬。 宋静节第一次觉得时间有些难捱,偷偷看看世子,世子却像是在发呆,端着茶杯动也不动。 不管他回应不回应,少女每天走的时候,都会踮脚回头,笑得明媚大房,挥着手和他说“明日再说”。昨天说到哪里了,嗯,说到泰山,提起泰山人们都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可她却偏偏喜欢“山明月露白,夜静松风歇”。明明是个聒噪的让人耳根永远清静不下来的丫头,说到青山秀水,却让人觉得恬淡静怡。可惜是生在宫墙之内的女儿家,若不然,倒也能结伴去云游四海。 两个人各怀心思,散的就早,宋静节收好了东西,却见世子提着一个小纸包放在她面前:“这是给三公主带的君山银针,郡主若有闲暇,可否代为相送。” 宋静节看过去,世子依旧笑得光风霁月,眼中却有些许担忧。她忙点头:“我稍后就去看看三姐姐,怕是身体不适,否则必是要来的。” 世子眉头微微一皱,又松开了,冲她点点头,两人各自走了。 这会时辰倒还早,宋静节看着手里的这包茶,想着云潇故意问是什么茶,听世子一一解说时,那脸上染着一层光的样子,走到万安宫的门口,脚步稍顿,还是去了旁边的未央宫。 没想到门口竟然碰上了云役和云衍,原来这两人是中午一道吃了饭,云役非拉着云衍去跑马,说是要解救工部那些国之栋梁们。去山上跑了一圈,风轻云淡,胸中的抑郁也纾解了不少,回去的时候云衍脸上还带着笑,一见着宋静节,笑就凝住了。 宋静节也是一愣,想过多少次,下回他再去棠妆阁,要怎么办,是笑还是不笑,是走还是不走。却没想到在外头遇上,更没想到旁边还有个云役。 特别是云役见他们抿着嘴不做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这是,吵架了?” “没有”。异口同声,还都是淡着脸。云衍看着宋静节,宋静节却咬咬唇低了头。 云役一见宋静节这个形容,眉一挑眼儿朝云衍一斜,云衍这时候哪有功夫搭理他,只蹙着眉看宋静节。 总归是兄弟,中午还吃了他一顿饭,这么僵着不是个事,云役“咳”一声:“你这是来找我姐么?” 宋静节轻轻“嗯”一声:“英国公世子给三公主带了些君山银针,托我送过来。” 云衍脸色一顿,转开了目光,背着手看未央宫宫门上的匾。云役看他这样,咬咬牙,这东西都挂着百来年了,你还能看出花来不成。拉一拉他的袖子,没话找话:“方墨卿的画是京城一绝,多少人想拜他为师的,看来宫里要出个大画家了,四哥你说是不是?”嘴里递了话把子过去,手上也使了劲,把云衍扯的转过身,对着宋静节。 谁知这话却戳中了云衍的心事,云衍眸光沉沉的看着宋静节那一头青丝,髻上簪着珍珠插梳和两枚小巧的琉璃钗。他记得自从八月里母妃出了事,她一直打扮素净,突然一日开始穿起黄绿一色来,头上也加了首饰。初见还没放在心上,等后来有了世子的事,想着女为悦己者容,便有些疑心起来。让孙问行去查,果然那一日见了英国公夫人的,再看她这一身轻软颜色,云衍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接起话来就又轻又硬:“和方墨卿学画就要做丹青大家?你难道不曾听过项庄舞剑。” 云役不明所以,虽然不懂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可看他这个语气模样,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宋静节悚然色变,抬头看他,气得咬着唇牙齿发抖。她知道和世子学画这件事,便是自己没有他意,可促成此事的庄妃与贤妃都有别的打算。这件事虽然已经放下了,可由云衍说出来又不一样。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岂不就是和四公主一样,说自己贪慕虚荣不自重么。 第59章 亲事 宋静节不知道后面他们说了什么,她听到那些让人心惊的话,就带着拨月又走远了,绕了一圈采了几支木芙蓉才回转。 亭子里只剩世子一个,云潇却不见踪影。世子似乎心神不宁,只冲她点点头就不做声了,端着茶杯出神。宋静节压着心思,提了笔也出神。 原以为云潇是没了新鲜劲,现在看恐怕是出了事才不来了。她突然这么大的胆子跑来剖白心意,宋静节又想起之前她带着册子去棠妆阁,说惠嫔娘娘逼她嫁人的事,后来不见她提起,以为不再要紧,莫非旧事重提了? 今日依旧散的早,世子画都没看一眼,脸上向来带着笑的,这会也敛去了,全是郑重而忧虑的神情。 宋静节蹙着眉,想着要不要去未央宫,不去总是牵挂,去了又能怎么样。她那会避开了,就是怕云潇尴尬,难道还能再当着她的面提起?也不知她是花了多大的勇气才敢说出口,这样的事,当然不愿意被别人知道的。宋静节叹了口气,摇摇头还是回了棠妆阁。 正好碰到来送东西的孙问行,孙问行手里捧着个布包,也看不出来里头是什么东西,一见宋静节赶紧行礼,说起话来还是一样的拖着声音东拉西扯:“奴婢见过郡主,郡王爷中午来了一回,没见着您就去了工部,这会还没忙完呢。中午就没好好吃饭,看这时辰晚膳只怕又不会用了。这个是在皇城南边的织春坊买的,郡王爷说是上头的绣样好,一见就买下来了,让奴婢给送来。” 宋静节蹙着眉没说话,拨月却先接了,她只好点点头:“辛苦你了。” 孙问行先是咧了嘴喜,立马又哭丧了脸:“唉,这都是做奴婢的本分,不敢说辛苦。郡王爷买了东西让奴婢送来,这一天才能有个好脸色呢,只要是主子们高兴,奴婢就是跑断腿也是应该的。” 这话说的就明了,宋静节听着却不见展颜,仍抿着嘴直敷衍一句:“好好伺候郡王爷。”说完就进去了,剩孙问行张了一半的嘴,话又咽了回去。 进屋来拨月就把东西先放进了内室,嘴里却一句不提,倒是宋静节止不住的想里头装着个什么。等吃了饭又看了会书,卸了钗环梳洗了,拨月给她擦着面脂,看她眼神不自主的总会飘到案上放着的布包上,心里就有了数,这才提起来:“差点忘了那个,总归已经收了,也该看看是什么。” 宋静节撑着不应声,拨月自去取了过来,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个香囊,绣着一株海棠。 当初逃亡的时候,偶尔说说话,他问过为什么小名叫馥郁,她说因海棠无香。进宫之后,棠妆阁里的东西上一半都有海棠的影子,云衍自然知道她对海棠的偏爱。 香囊小巧精致,绣工更是精巧绝伦,一株海棠绣的好似能闻到花香。 忍不住低头嗅一嗅,果真有淡淡的香味,清新恬淡,倒分辨不出是什么香。趁着低头,眼光扫到妆台上,这些日子云衍送来的首饰,念礼特特放在妆台上最显眼的地方。 最近这几天送的更是在眼皮子底下,一眼就能看到一只八圈的缠臂金,一枚珊瑚镶红宝石的戒指,一对鎏金嵌翡翠的耳珰,再加上手上这个绣西府海棠的香囊。 宋静节突然觉得指尖发烫,忙把香囊扔到桌子上,脸上也烫了起来。 拨月吓得一跳:“怎么了?” 宋静节脸上红了一片,只能努力稳住声音:“没什么,睡吧。” 低着头躺下了,把拨月打发出去,才搓着被角,指尖磨的有些疼,也不能把脑中的那几句话赶出去。 何以致拳拳,挽臂双金环。 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 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 宋静节心乱的像一池春水,面上却谁也看不出来,除了对着妆台会脸红之外,其他与往常无异。 红着脸想到要碰见云衍,就更慌乱了,本能就要先躲着。依旧早出晚归的去画画,世子却没有再来过。宋静节想到世子和云潇的事,才能把自己的事先抛到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去提醒云潇,世子与二公主的情谊,这样情深的男子,忘不了从前的青梅,如今的知己总归意难平。 可这话要怎么提起来,还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听到了她那番话,免得她脸皮薄觉得难堪。 宋静节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去,就听到英国公世子求娶三公主,皇帝已经应允的消息,震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皇帝刚听到,也是惊讶得半天回不了神。二公主钟灵毓秀,去世了这儿多年,皇帝也没忘过这个女儿,看着方墨卿这些年为了自己女儿这么苦熬着,心里是又宽慰又叹息。英国公是纯臣,先祖是陪着高皇帝打江山的,如今画像还供在贤良祠里。虽说是自己的女儿,可也没有看着功臣绝后的道理。 要是娶了别人,皇帝虽然要赐下赏赐,但心里总归有些不痛快,可娶的是自己另一个女儿,皇帝就再没什么不满意了。回过神就痛快的应了,还高兴的宣了英国公夫妇来,态度随和的与亲家说了好一会话,这事就算板上钉钉了。 宫里皇子公主们虽多,可二皇子不受宠,一个郡王的爵位还是封云衍的时候捎带得的,婚事自然没人替他操持,礼部只等着明年选秀,选出太子妃的时候,再捎带选出个顺郡王妃。公主里头,也只有大公主一人成了家,这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云潇和世子的事一定下来,宫里就传遍了,满宫都像沾着了喜气,宫女太监们谈笑的都多了。 这会宋静节不去未央宫,云潇却来了棠妆阁。满面春风,如娇花吐蕊,再是洒脱大方的人,眉梢眼角也染了三分羞意,拉着宋静节只抿着嘴笑。 宋静节只做不知,笑着问她:“怎么这样突然,吓了我一跳。” 云潇虽然羞涩,依旧是那样坦诚:“母妃突然又逼得紧了,我在房里哭了好几天,想着就这样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还不如挑一个自己中意的。”说到中意,出了口才反应过来,赶紧咬了唇。可心里磅礴的喜悦却怎么也忍不下来,扭扭捏捏地和宋静节说悄悄话:“我都告诉你吧,这桩婚事,是我自己去和世子求的。” 宋静节脸上的惊讶并不是假的,她虽然知道实情,可却没料到云潇会把这个也和自己分享。看着云潇喜气盈腮的样子,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才试探着道:“我竟没看出来,你什么时候对世子有了情意。只是……” 云潇看她眼中的挣扎,反而更好奇:“只是什么?” 宋静节叹一声,拉着她的手:“不是我说不合时宜的话,我只是有些担心,我若是瞒着你,心里始终不安。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在我这儿看到一幅二公主的画像,那是世子作的……” 云潇一怔,脸上笑意微微一凝,又漾开了,看向窗外:“我知道,那画里的情意就算是我这样不懂画的人,也看出来了。我回去问过母妃,母妃都和我说了。”又转头望着宋静节,浅浅一笑:“可是,总不能因为他是个重情义的人,便活该让他孤独终老吧,这样的人不是更应该得到最好的,活的幸福些么?我不用他忘记二姐姐,我很高兴我们有一样的怀念,这不妨碍我爱慕他,只会让我更敬仰他。只要以后,他心里能有我,我就什么也不求了。” 一番话越说脸越红,眼睛却像是水波,温柔迷醉。宋静节不知该说什么好,她似有所感,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里却放下了一块大石,打心底里笑出来:“恭喜你。” 这个消息不亚于惊雷,几家欢喜几家愁,未央宫、万安宫、永安宫里欢笑连连,可长安宫里却是一片混乱。 四公主屋子里一地狼藉,多宝格上她举得动的宝瓶香炉都摔碎了,还有的宫女被弹飞的碎片割破了脸,吓的一屋子人都跪在边角上,连寒露都不敢上去劝,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四公主一边叫嚷着:“不可能,他怎么会娶那个女人。”一边把屋里的摆设砸个干净。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传到皇后耳里。皇后只这一个骨血,看的眼珠子一般。赶忙过来了,刚到门口,一个香炉就在脚边炸开,吓得一跳,看满屋里连个下脚的地都没有,又惊又怒:“沁儿,你这是做什么!” 四公主这才拉回了理智,滔天的怒火在母后面前都变成的委屈,眼泪大滴大滴的砸下来,扑到皇后怀里:“母后,他怎么会,怎么会娶那个女人。” 称这会,宫人们赶紧清理屋子,先扫除一条道来。 皇后看见女儿的眼泪,心里疼得不行,只轻轻哄着:“好了好了,先不哭了,有什么事好好和母后说,母后给你想办法。” 云沁红着眼睛抬头,眼中是要喷薄而出的恨意,咬着牙:“老师为什么要娶未央宫那个贱人,母后,你不能让她嫁给老师。” 第59章 仰慕 一样的话,明明对着四公主,还能轻讽回去,可这会看着云衍,却气得眼里浮起了浅浅的碎光。 云衍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这样沉不住气。待看到宋静节这个模样,心里明明白白生出悔意来,脸上神情一软,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衣袖,张了嘴正要说什么,宋静节却挺直背,脸上也淡了下来,比往日还要矜持的样子,好似说话的不是她一般:“我本不配和世子学画,是他不嫌弃罢了。” 向前走两步,和云衍错身而过,云衍伸出的手指擦过她的衣袖。宋静节把茶叶递给云役:“既然碰见了,劳烦将茶叶带给三姐姐,我先告辞了。” 也不管他们是什么反应,说完了转身就走,绣着玉兰花的裙角旋出一个小小的圆。 云衍这会哪还有什么气,满心里只有懊恼,听她说什么配不配的话,心里就先疼惜起来。看她纤瘦的背影,脚下一动,跟着踏出一步,却到底没追过去。 等到宋静节的背影都看不见的,云衍还皱眉看着,云役叹一口气,把他拉进屋。 “你刚刚说的话是个什么意思,怎么就得罪她了?”进来各自坐了,将太监宫女都赶了出去,云役也不嬉皮笑脸,正正经经问。 云衍揉着眉心,他一想到宋静节满心满眼只有世子,心里就堵得慌,再说了,这种事关乎女儿家的清誉,就算对着云役也不能说,只好沉闷的摇头。 好比话只说了一半,云役被吊着胃口,恨不能抓耳挠腮。可自来没见过四哥这样颓唐的样子,只好忍忍气,拿话劝他:“你明明对静节有那个意思,为什么又要惹恼她。她孤身一人在宫里,无依无靠的。上回还被云沁堵在御花园,差点叫宫女的手挨上身。本来就是个敏感多思的,刚刚还说出什么配不配的话来,你让她以后怎么自处。” 这些话云衍怎么不知道,不然也不会这么愁闷了。听云役一说,更是闭了眼睛。她刚进宫的时候,一口一个殿下,动辄行礼,好不容易才能笑着给他端一碟子蜜饯,喊他一声四哥。想着她知道他不肯喝药,拿扇子遮了脸,露出一双眼睛笑盈盈的样子,心里只能叹息,便是她当真心悦世子,他又何必这么沉不住气,惹她伤感。 云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一个劲喋喋不休:“我算是知道你这些日子为什么成了活阎王了,真有什么不痛快的,你去工部发泄发泄就算了,当真和她置气不成,难道还要女孩子先给你低头赔不是?再说了,静节又不是陆敏敏,最是玻璃心肝的人,女儿家娇贵,多少人一个忧虑过甚就香消玉殒了……” 云衍猛地一皱眉,怎么都放心不下,也不管云役说个没完,站起来丢一句:“我还有事,走了。”提脚出了门。 秋日白天短,这一会功夫天就隐约要黑了,云衍一路回了万安宫,棠妆阁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亮了,进门宫人们忙不迭的行礼。 云衍熟门熟路的要去找宋静节,念礼却挡在前面,大着胆子满脸赔笑:“郡王爷,郡主已经睡下了。” 这么早,她回来必定连晚膳都没用,怎么就睡下了,看来是不想见他。想着云役说的话,难道真的气出病来,所以才躺着了?又或者是忆书说的,吃的少没有精神,所有睡得早。 云衍这会也不生气了,看着内室紧闭的房门:“这么早歇下,用了晚膳没有?忆书不是说郡主近来吃得少么,你们怎么能由着她不吃饭。现在还早,这会睡下,半夜醒了走了困更不好,等她歇半个时辰,就叫起来,让厨房做容易克化的东西来,一定要劝着郡主多吃几口,听见了没有?” 忆书不曾跟着宋静节去永安宫,自然也没看到未央宫门前发生的事,只是郡主冷着脸回来,念礼她们几个也都噤若寒蝉,郡主一回来就去内室,只留拨月在里面。忆书才拉着念礼问怎么回事,听说是和郡王爷有了口角,还一愣,她是亲眼见过云衍铁青着脸从棠妆阁出去的,而且郡王爷这么久都没来过棠妆阁,心里还想,莫非自己想错了,难道真的如念礼所说的,郡王爷要和郡主生分了。 谁知两人刚说完话,云衍就脚步匆匆的来了,她们远远看着就去敲内室的门禀报,却只有拨月的声音:“郡主已经睡了。” 这话谁也不能信,念礼和忆书对一眼,忧心忡忡的,没有法子,只好壮着胆拦了郡王爷,谁知道郡王爷还真信了,又嘱咐好大一通。念礼人还有些懵,只知道点头,忆书却是马上反应过来,又想起郡主刚进宫时,云衍那个唠叨劲,就和郡主乳母似的,忆书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念礼只知道点头,云衍听不见应答,已经不耐烦的锁了眉头。忆书忙忍了笑,脆生生地回话,故意说的细细的:“是,婢子们记下了。婢子这就去吩咐厨房,炖一个当归香菌乌鸡汤,再熬一罐子五谷养生粥,并酱黄瓜、火腿丝等小菜。过半个时辰,等酉时末一到,婢子就去叫醒郡主,无论如何都要劝郡主多吃一点。” 云衍果然满意的点头,再交代一句:“晚上别泡茶,还是调蜜水喝。” 等忆书应了,朝房门又看了会,才转身走了。 念礼满脸的疑问:“这又是?” 忆书拉拉她的衣裳,止住她的话头,两人走到僻静处,她才指着内室小声说:“我说吧,郡王爷放心不下郡主的,这回可不是怎么让郡王爷来棠妆阁了,来了也见不着面,郡主怕是真动了怒了。” 念礼叹气,短短这十来天,她日日不是叹息就是皱眉,自己都觉得老了好几岁。这个好了又要劝那个,两人不和好如初,她总是要操心。 内室的拨月心里也在轻叹,宋静节哪里躺下了,正坐在临窗榻上,无事可做便拿了本书。从云衍进来,让她说自己睡下了开始,手里的书便没翻过页。 听着云衍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灯光下看不清宋静节的影子,拨月心里却和念礼是一个想法。郡主总要嫁人,前些日子和世子的事,她一直看在眼里。世子那样情深义重的人,是个女孩儿就要感动,拨月也不例外,可感动归感动,连她都知道世子是把郡主当做二公主的替身了。只要郡主身上有二公主的影子,世子就不是良配。怎么也比不过郡王爷这个患难与共、知根知底的人,更不必说还这样把郡主放在心上。 拨月一边想着一边去挑灯芯,状似无意道:“鸡汤油腻,要不我出去说一声,做一个虫草鲈鱼汤?” 鲈鱼汤是陵都菜,云衍找来的厨子做这个最拿手。宋静节看拨月一眼,把书放下了,还是抿着嘴,站起来:“不必了,让厨房摆饭吧。” 这会就吃饭,忆书刚刚说的那些一个都没能准备出来。宋静节越发沉默,连念礼都使唤的少了,只有拨月贴身跟着。念礼早就不在意这个了,只发愁怎么让郡主回心转意,便一个劲的给云衍说好话。 一会儿把箱子打开清理毛料子,说冬天要到了,让宋静节挑几张皮子出来做衣裳。那些都是云衍送来的,宋静节怎么会不知道。一会又要泡茶,宋静节只喝六安瓜片,都是云衍送来的,念礼又有一堆话好说。 宋静节待的心烦,每日便只带着拨月和王忠,用了早膳就躲到永安宫去。云衍要早朝,没有早朝的日子,也得去给庄妃请安,陪庄妃用早膳,等再去棠妆阁,又见不着人了。 知道是宋静节不肯见他,听见说去了永安宫,也不再沉下脸。想着云役说的,哄女孩子无非美食首饰衣裳,一有闲暇就在皇城里逛逛,看到珍香斋就进去买一包玫瑰糕,看到玲珑坊进去买最新的蝶念花梳篦,带回去送到棠妆阁。孙问行每天跑棠妆阁好多趟,手里的东西就没有重样的。 看着妆台上多出的一件件小首饰,博古架上添的小玩意,宋静节心里也不是没有涟漪,可想一想那项庄舞剑的话,又觉得心寒。 念礼拿着这些又要说出一箩筐的话,宋静节听得更是心烦意乱,自己的日子过的兵荒马乱的,也没注意到云潇这五六日都没去永安宫,倒是世子天天来,刚开始还问她三公主怎么样了,宋静节才反应过来,他是真以为云潇身子不适,只好老实说没有见到云潇,茶叶是托八殿下带去的。 世子只点头也不说什么,两个人的心都不静,宋静节一幅画迟迟画不完,世子也没法指点,只坐着喝茶看书。 这几日一过,世子想三公主大概不会再来了,女孩子听他说起泰山眼睛都发亮,直道真想自己亲眼看看。他去那里还看到一处悬崖峭壁上倒挂着长出了一棵老松,这倒是幅好景致,想着来天要告诉她的,却再没见她来,恐怕这么好的景色只能一人独享了。 宋静节也以为云潇是新鲜劲过了,不愿来了。两人待在书房里太沉闷,世子便说出去画,御花园的东南角有个小亭子,那里偏僻,去的人少。清清静静画画最好,画了一半,宋静节揉着脖子抬头,远处有丛紫红色的小花开的热闹,回头见世子看书看的专注,便没吵他,自己放下笔,悄悄出去了。 等捧了一手花回来,远远看见亭子里有个女子的身影,隔近了看清楚原来是云潇,心里高兴,并没有注意到云潇的手垂在身侧,紧紧捏着裙边。 宋静节快走了两步,正要开口喊,却听见云潇带着哭腔细细的声音还发着抖:“您愿不愿娶我?” 宋静节惊得脚步一顿,听云潇接着道:“我是真的仰慕您。”声音渐小,轻不可闻。 第60章 亲事 宋静节不知道后面他们说了什么,她听到那些让人心惊的话,就带着拨月又走远了,绕了一圈采了几支木芙蓉才回转。 亭子里只剩世子一个,云潇却不见踪影。世子似乎心神不宁,只冲她点点头就不做声了,端着茶杯出神。宋静节压着心思,提了笔也出神。 原以为云潇是没了新鲜劲,现在看恐怕是出了事才不来了。她突然这么大的胆子跑来剖白心意,宋静节又想起之前她带着册子去棠妆阁,说惠嫔娘娘逼她嫁人的事,后来不见她提起,以为不再要紧,莫非旧事重提了? 今日依旧散的早,世子画都没看一眼,脸上向来带着笑的,这会也敛去了,全是郑重而忧虑的神情。 宋静节蹙着眉,想着要不要去未央宫,不去总是牵挂,去了又能怎么样。她那会避开了,就是怕云潇尴尬,难道还能再当着她的面提起?也不知她是花了多大的勇气才敢说出口,这样的事,当然不愿意被别人知道的。宋静节叹了口气,摇摇头还是回了棠妆阁。 正好碰到来送东西的孙问行,孙问行手里捧着个布包,也看不出来里头是什么东西,一见宋静节赶紧行礼,说起话来还是一样的拖着声音东拉西扯:“奴婢见过郡主,郡王爷中午来了一回,没见着您就去了工部,这会还没忙完呢。中午就没好好吃饭,看这时辰晚膳只怕又不会用了。这个是在皇城南边的织春坊买的,郡王爷说是上头的绣样好,一见就买下来了,让奴婢给送来。” 宋静节蹙着眉没说话,拨月却先接了,她只好点点头:“辛苦你了。” 孙问行先是咧了嘴喜,立马又哭丧了脸:“唉,这都是做奴婢的本分,不敢说辛苦。郡王爷买了东西让奴婢送来,这一天才能有个好脸色呢,只要是主子们高兴,奴婢就是跑断腿也是应该的。” 这话说的就明了,宋静节听着却不见展颜,仍抿着嘴直敷衍一句:“好好伺候郡王爷。”说完就进去了,剩孙问行张了一半的嘴,话又咽了回去。 进屋来拨月就把东西先放进了内室,嘴里却一句不提,倒是宋静节止不住的想里头装着个什么。等吃了饭又看了会书,卸了钗环梳洗了,拨月给她擦着面脂,看她眼神不自主的总会飘到案上放着的布包上,心里就有了数,这才提起来:“差点忘了那个,总归已经收了,也该看看是什么。” 宋静节撑着不应声,拨月自去取了过来,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个香囊,绣着一株海棠。 当初逃亡的时候,偶尔说说话,他问过为什么小名叫馥郁,她说因海棠无香。进宫之后,棠妆阁里的东西上一半都有海棠的影子,云衍自然知道她对海棠的偏爱。 香囊小巧精致,绣工更是精巧绝伦,一株海棠绣的好似能闻到花香。 忍不住低头嗅一嗅,果真有淡淡的香味,清新恬淡,倒分辨不出是什么香。趁着低头,眼光扫到妆台上,这些日子云衍送来的首饰,念礼特特放在妆台上最显眼的地方。 最近这几天送的更是在眼皮子底下,一眼就能看到一只八圈的缠臂金,一枚珊瑚镶红宝石的戒指,一对鎏金嵌翡翠的耳珰,再加上手上这个绣西府海棠的香囊。 宋静节突然觉得指尖发烫,忙把香囊扔到桌子上,脸上也烫了起来。 拨月吓得一跳:“怎么了?” 宋静节脸上红了一片,只能努力稳住声音:“没什么,睡吧。” 低着头躺下了,把拨月打发出去,才搓着被角,指尖磨的有些疼,也不能把脑中的那几句话赶出去。 何以致拳拳,挽臂双金环。 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 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 宋静节心乱的像一池春水,面上却谁也看不出来,除了对着妆台会脸红之外,其他与往常无异。 红着脸想到要碰见云衍,就更慌乱了,本能就要先躲着。依旧早出晚归的去画画,世子却没有再来过。宋静节想到世子和云潇的事,才能把自己的事先抛到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去提醒云潇,世子与二公主的情谊,这样情深的男子,忘不了从前的青梅,如今的知己总归意难平。 可这话要怎么提起来,还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听到了她那番话,免得她脸皮薄觉得难堪。 宋静节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去,就听到英国公世子求娶三公主,皇帝已经应允的消息,震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皇帝刚听到,也是惊讶得半天回不了神。二公主钟灵毓秀,去世了这儿多年,皇帝也没忘过这个女儿,看着方墨卿这些年为了自己女儿这么苦熬着,心里是又宽慰又叹息。英国公是纯臣,先祖是陪着高皇帝打江山的,如今画像还供在贤良祠里。虽说是自己的女儿,可也没有看着功臣绝后的道理。 要是娶了别人,皇帝虽然要赐下赏赐,但心里总归有些不痛快,可娶的是自己另一个女儿,皇帝就再没什么不满意了。回过神就痛快的应了,还高兴的宣了英国公夫妇来,态度随和的与亲家说了好一会话,这事就算板上钉钉了。 宫里皇子公主们虽多,可二皇子不受宠,一个郡王的爵位还是封云衍的时候捎带得的,婚事自然没人替他操持,礼部只等着明年选秀,选出太子妃的时候,再捎带选出个顺郡王妃。公主里头,也只有大公主一人成了家,这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云潇和世子的事一定下来,宫里就传遍了,满宫都像沾着了喜气,宫女太监们谈笑的都多了。 这会宋静节不去未央宫,云潇却来了棠妆阁。满面春风,如娇花吐蕊,再是洒脱大方的人,眉梢眼角也染了三分羞意,拉着宋静节只抿着嘴笑。 宋静节只做不知,笑着问她:“怎么这样突然,吓了我一跳。” 云潇虽然羞涩,依旧是那样坦诚:“母妃突然又逼得紧了,我在房里哭了好几天,想着就这样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还不如挑一个自己中意的。”说到中意,出了口才反应过来,赶紧咬了唇。可心里磅礴的喜悦却怎么也忍不下来,扭扭捏捏地和宋静节说悄悄话:“我都告诉你吧,这桩婚事,是我自己去和世子求的。” 宋静节脸上的惊讶并不是假的,她虽然知道实情,可却没料到云潇会把这个也和自己分享。看着云潇喜气盈腮的样子,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才试探着道:“我竟没看出来,你什么时候对世子有了情意。只是……” 云潇看她眼中的挣扎,反而更好奇:“只是什么?” 宋静节叹一声,拉着她的手:“不是我说不合时宜的话,我只是有些担心,我若是瞒着你,心里始终不安。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在我这儿看到一幅二公主的画像,那是世子作的……” 云潇一怔,脸上笑意微微一凝,又漾开了,看向窗外:“我知道,那画里的情意就算是我这样不懂画的人,也看出来了。我回去问过母妃,母妃都和我说了。”又转头望着宋静节,浅浅一笑:“可是,总不能因为他是个重情义的人,便活该让他孤独终老吧,这样的人不是更应该得到最好的,活的幸福些么?我不用他忘记二姐姐,我很高兴我们有一样的怀念,这不妨碍我爱慕他,只会让我更敬仰他。只要以后,他心里能有我,我就什么也不求了。” 一番话越说脸越红,眼睛却像是水波,温柔迷醉。宋静节不知该说什么好,她似有所感,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里却放下了一块大石,打心底里笑出来:“恭喜你。” 这个消息不亚于惊雷,几家欢喜几家愁,未央宫、万安宫、永安宫里欢笑连连,可长安宫里却是一片混乱。 四公主屋子里一地狼藉,多宝格上她举得动的宝瓶香炉都摔碎了,还有的宫女被弹飞的碎片割破了脸,吓的一屋子人都跪在边角上,连寒露都不敢上去劝,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四公主一边叫嚷着:“不可能,他怎么会娶那个女人。”一边把屋里的摆设砸个干净。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传到皇后耳里。皇后只这一个骨血,看的眼珠子一般。赶忙过来了,刚到门口,一个香炉就在脚边炸开,吓得一跳,看满屋里连个下脚的地都没有,又惊又怒:“沁儿,你这是做什么!” 四公主这才拉回了理智,滔天的怒火在母后面前都变成的委屈,眼泪大滴大滴的砸下来,扑到皇后怀里:“母后,他怎么会,怎么会娶那个女人。” 称这会,宫人们赶紧清理屋子,先扫除一条道来。 皇后看见女儿的眼泪,心里疼得不行,只轻轻哄着:“好了好了,先不哭了,有什么事好好和母后说,母后给你想办法。” 云沁红着眼睛抬头,眼中是要喷薄而出的恨意,咬着牙:“老师为什么要娶未央宫那个贱人,母后,你不能让她嫁给老师。” 第61章 误会 皇后一听就皱了眉头,世子和云潇的婚事是皇帝应的,要见英国公夫妇的时候还拉了她一起去。君无戏言,何况是对英国公这样的人家,此事毫无转圜的余地。但看着女儿这个样子,只能把话咽下去,哄着她:“你要是不肯让云潇做你的师母,母后以后不让方墨卿来教你画画就是了。丹青馆里的大家们那么多,未必非得跟着方墨卿学。” 云沁瞪大了眼,血丝都看的一清二楚,张嘴就要叫起来,却怕惹怒了母后,真的不让方墨卿再教她了。梗着脖子忍下这口气,垂了头拉着皇后的衣袖撒娇:“母后,老师教的很好,我只要他教我,你让他不要娶云潇那个贱人。” 云沁一直有些霸道跋扈,皇后也知道,但北齐唯一的嫡公主,便是再霸道跋扈,皇后也觉得那是应当应分的。这会依旧以为是女儿的小脾气犯了,好言好语的解释:“你父皇亲口答应的,这桩婚事改不了。是庄妃养着的那个贞襄,带着云潇去永安宫结识了世子,世子自己去你父皇那求的亲事。” 云沁猛地抬头叫起来:“不可能,老师怎么会去求娶云潇,她哪点比的上我?” 皇后耸然变色,紧紧拉着云沁,对身边的姑姑使了个眼色,满屋子战战兢兢的宫人就都退了下去,还把门给带上了。 皇后这才沉了脸,拿手点着云沁的额头:“胡说些什么,你才多大,方墨卿都二十五了,就算是要拉拢英国公,母后也不能让你和他扯上关系。以后不许胡说,传出去有损女儿家清誉。” 云沁怎么甘心,摇着皇后的胳膊撒娇:“母后,老师很好的,我不嫌他年纪大,母后,你不要让她娶云潇那个贱人。” 皇后霍然站起来,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云沁,想着女儿才十二岁,哪懂什么情爱,还是小时候的性子,自己的小玩意就算剪碎了扔掉,也不肯给别人。只是倔起来,九头牛也拉不住。但这话要是被人听去了,女儿还怎么做人。 就是再娇惯着云沁,皇后这会也不能让她乱来,沉了脸喊人:“来人,这几天看好公主,要是让公主出了长安宫一步,你们就自己来请罚。” 说完也不管四公主惊愕地连连喊母后,甩了袖子就走了,宫人们一拥而上拦住追过来的云沁。 云沁气的伸手就打,也不知哪个倒霉的站在她眼门前,挨了好一顿巴掌,云沁打累了才消停。 喘着气撑着案几坐下,云沁脸上全是恨意。老师是她一个人的,庄妃养的那个贱人根本不配和她做同门,还有云潇,老师怎么能娶她,她不过是惠嫔生的,哪里能比得上自己这个嫡公主。都是这两个贱人,处心积虑勾引老师,老师那么端方温柔的人,怎么敌得过她们的手段。 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师娶云潇,还有庄妃养着的那个贱人,有她云沁一日,那个贱人就别想好过。 任她心里怎么赌咒发誓,皇后下了禁足令,宫人们就算一天打伤一个,马上就有新的补上来,云沁是是插翅也出不去。 长安宫里怎么闹腾,外头都是不知道的。一样是闹,未央宫里却是欢笑满堂,惠嫔听到消息怔了半天才合掌念佛,脸上还有泪痕,嘴角却止不住的向上弯,她这些天不知拜了多少次佛,只要云潇能有个好归宿,她以后就吃长斋,虔诚信奉佛祖。 这下好了,英国公世子不论家室人品都是数一数二的,庄妃想搭上英国公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下子算是两全其美。喜盈盈的差了人去万安宫给庄妃报喜,自己忙去女儿房里,为了婚事,女儿和她狠闹了几天,这些日子把自己关在房中,怎么也不肯出来,母女两可有几天没见了。 谁知竟扑了个空,宫人说是出去了。惠嫔满心欢喜摆摆手:“我就在这等她。” 一面等一面算着要备些什么嫁妆,虽说公主出嫁,嫁妆都由礼部出,但那些真正贴心有用的,还是要亲娘私下准备好。 唤了人来想起一样记一样,还没说完,云潇就回来了,惠嫔一见着人,一把抱住了,本是大喜事,可想到女儿就要嫁了,眼睛却止不住的红起来:“好,好。” 云潇靠在母亲怀里,蹭一蹭闭着眼笑,听着惠嫔哽咽了,才挣扎抬头,给母亲擦眼泪,自己却也红了眼眶,:“母妃怎么哭了,难道不高兴?英国公世子可比册子上的人都好。” 惠嫔不住点头拿帕子擦了眼泪,破涕而笑:“是,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母妃就是想着你要嫁了,担心你这性子,去了婆家能不能过得好。” 云潇拉着惠嫔坐下上,自己坐在脚踏上,把头枕在母亲膝头,声音又轻又甜:“母妃不用担心,我悄悄告诉您,是我仰慕世子,自己去和世子说的,没想到世子真的去和父皇求娶我。您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这举动放在东晋简直就是惊世骇俗了,就是在北齐也是惊人之举,惠嫔一惊,又马上笑了:“这么说来你们还是两情相悦,再没有更好的了,再没有更好的了。” 云潇耳听两情相悦的话,羞得满面飞霞,嘟着嘴撒娇:“说起来还得谢谢您呢,都是您一个劲的逼着我嫁人,我想反正要嫁,与在那名单里选个陌生的名字,还不如大着胆子去问问世子。” 相比名单上的那些,想必庄妃更加满意世子。惠嫔也吐出一口浊气,心里再没有事压着了,雨过天晴,嘴上就叹道:“不是母妃要逼着你,那会你好歹能自己选,要是迟了,只怕庄妃娘娘就直接给你圈一个了,母妃当然着急。” 云潇一愣,抬起头:“庄母妃?和庄母妃什么相干?” 事情已经过了,结果又皆大欢喜,惠嫔也就不再瞒她:“唉,庄妃今年苦得很,小儿子没了,宫权也被皇后夺回去了。你四哥在外头又差点被太子的人害死,她就急起来,要拉拢人呢。要不是你四哥还不到娶正妃的年纪,她也不会这么逼着你。” 云潇惊得说不出话,竟然有这样的内情,心里想着怨庄妃,又觉得母妃刚才说的对,庄妃比她们还苦。 起了头倒勾起惠嫔说话的欲望,摸着女儿的鬓发:“对了,庄妃为了拉拢英国公,还想要促成世子和贞襄的,贤妃也答应了,原本都定下来了,谁知道世子竟不肯。贞襄生得那么好,世子还能不动心,说明他心正呢。” 这下云潇更是目瞪口呆,惠嫔说完了心里舒畅,又想起来要理嫁妆单子,急匆匆又走了。 这个刚走,那个又来,云役咋咋呼呼的进来:“姐,怎么回事,二姐都是过了双十才嫁的,父皇凭什么这么早要把你嫁了。” 云潇对着弟弟再不会害羞的,嗔他一眼,又拿袖子遮住口鼻:“父母之命,我怎么知道。你从哪里来,一身的臭汗。” 云役脖子上全是汗,还拉着自己衣裳闻一闻:“刚和四哥比试完,差点累死我。” 云潇把自己的帕子往弟弟身上一扔:“赶紧擦擦。你什么时候赢过四哥,怎么还送上门去挨打,傻不傻呀。” 云役擦擦脸和脖子,瘫在太师椅上,把帕子随意一丢:“你这些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瞧见四哥那样,成天在工部找茬,人送诨号活阎王。我要不拉着他跑跑马练练武,我大齐工部的郎官们都得被他逼死。就当我日行一善了,牺牲自己,解救众生。” 云潇确实许久没见过云衍了,奇道:“四哥是怎么了?” 云役想了想,拍着桌子:“你们都下去,给爷泡杯茶来。”等宫人们都出去了,才对云潇招招手,云潇看他这惫懒样,横他一眼走过去。 云役凑近了才说:“还不是因为静节,你还记不记得陆敏敏问救命之恩要怎么报答,我那时说的玩笑话?四哥竟真有那个意思。” 云潇瞪大眼睛要说话,又被云役扯了扯袖子:“而且静节多半已经知道了,但是前几日静节给你送茶叶,在宫门口和我们碰上了,四哥说了句话得罪了她,她生了气不肯见四哥,四哥最近没个好脸色,活像个阎王爷。你和静节最熟,我早想让你帮帮四哥的。” 云潇乍听之下有些吃惊,细细一想,她早就说过四哥待静节比她都好的话,此时想来,是早有痕迹的事,只好奇一向最稳得住的四哥是怎么得罪的心上人:“四哥说了什么,你还记不记得?” 云役皱着眉想一想:“我说静节跟着方墨卿学画,以后要做个大画家,四哥就接着说:‘和方墨卿学画就要做丹青大家?你难道不曾听过项庄舞剑’,然后静节就生气了。” 同是女孩子,刚刚又听了惠嫔说的内情,云潇“哎呀”一声:“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四哥一定是误会静节爱慕世子,吃味呢。” 这个云役大约也猜着了:“那静节又气什么?” 云潇伸出食指戳他的额头:“你们男人啊,怎么会懂女孩子的心。我日日和静节一起,知道静节对世子绝不有那种心思。她又是最多心的一个人,指不定以为四哥是说她想要攀高枝呢。她虽然是父皇亲自封的郡主,可你看云沁还不是一口一个孤女的叫她,让她怎么能不多想。” 云役一拍巴掌:“还真是,她当时就说了什么‘本不配和世子学画’,哎呀,这可冤死四哥了。我得告诉四哥去。”跳起来就要跑。 云潇拉都拉不住,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只叹气。静节不见四哥,四哥就是知道了,也没处解释清楚啊。 第62章 思君 云潇想的没错,云衍去了棠妆阁,依旧被念礼拦了下来,还是说郡主已经睡了。外头才刚擦黑,正是晚膳时候,怎么可能睡了。 才听到云役的话,他想也没想就从工部一路赶过来,只想见到她解释清楚。可真站在这里了,被念礼一拦,那股冲动退下去,脑子里才开始转起来。臂钏、戒指、耳珰、香囊都送过了,便是再多的误会也无需去解释了。 渐渐冷静下来,摇头一笑,对着房门方向扬声说一句:“对不住。”在满宫人瞪大的双眼中,转身又走了。 宋静节听得这声道歉,半晌才站起来,匆匆走过去开了门,人却已经走了。晚上对着妆台想,世子婚事刚定,想必近来忙得很,大约是没工夫再去永安宫了,那她明日便也不去了,就待在棠妆阁吧。 早早睡下了,第二天拨月还特地给她梳了凌虚髻,她坐在内室翻着书,眼睛却看向水晶帘上的掠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到午膳时候别说云衍,就是孙问行也没来。念礼拉着忆书:“你快打听打听去。” 自郡主吩咐人去永安宫像贤妃告假,念礼和忆书对视一眼就知道郡主大概是消了气了,郡主不动声色,她们倒是欢欢喜喜的就等着云衍来。平时孙问行一上午就要来好几趟的,今日等他,他却又不来了。 忆书点头就出去了,念礼去备午膳,菜还没上全呢,忆书小跑着回来,一径去了内室:“郡主,圣人下旨秋狝,定在十月十五出发,嫔妃里带上皇后和淑妃,皇子们十岁以上的都要去。” 现在已是十月初五,这样短的时间要准备好行围,肯定要忙得人仰马翻了。宋静节也没心思追究忆书自作主张的上报,放下书出去吃饭,今日怕是不会来了。 一整天都神思不属,明明知道他不会来了,却还是常往门口看。到天黑了,云衍也没有来,还是孙问行送了封信来。 宋静节拆开一看,里头薄薄窄窄一张纸条,字迹倒有些潦草随意,也不知是抽了那个空档匆匆写出来的,只有七个字,晓看天色暮看云。 宋静节猛地站起来,把纸条丢在妆台上,两颊绯红,心里砰砰直跳。好半晌才又低下头,眼波欲流,看着纸条咬了唇,半晌才轻轻“呸”出一声。 那纸条上像是有火,碰都不敢碰,可就这么放着,被收拾东西的宫人看到了怎么办。终究忍着羞,胡乱塞进妆奁里。 早早就躺下了,心里却酸酸软软的,脑中也乱糟糟的一团。虽然早猜到他有这个心思,可再没想到他竟这么大胆,直刺刺地写了给她。 翻来覆去夜深了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朦朦胧胧有个侧影,脸上总是淡淡的,嘴角却微微翘起一点,提着笔在写什么,凑近了才看清。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宋静节恍惚了一两日,才想起来十月初十就是云衍的生辰。之前想着要好好给他准备生辰礼的,这些日子事情不断,竟拖到现在还没个头绪。 那张字条放在妆奁最下面一层,连带里头的首饰也不再戴了。眼睛往上头一扫,就要微微红了脸。心里再乱,生辰礼也还是要送的。 只剩两三日了,能选择的不多,紧赶慢赶点灯熬了两个晚上,没让念礼她们帮着下一针,自己绣了个香囊出来,最后一晚还做了对护膝。 初十那天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把东西包了,让忆书送去,自己倒下就睡。 忆书去了撷芳殿,云衍不在,孙问行自然也不在,把东西交给屋里的小太监了。 谁知没过多一会,云衍匆匆来了,脸上还带着笑意,一进屋就要去书房,忆书反应最快,赶紧指指内室,小声提醒:“郡主睡了。” 大早上的怎么就睡了,云衍眉头刚一皱,念礼赶紧加一句:“那些针线活计都不让我们插手,全是郡主自己做的,熬了两宿呢。” 云衍的心像宋静节晚上喝的蜜水一样,酸酸涨涨的,轻手轻脚去了内室,拨月守在床边,见云衍来了,也不惊讶,悄悄出去了。 水晶帘里佳人熟睡,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不是累得恨了,睡着觉都微微蹙着眉头。云衍坐在方才拨月坐的绣墩上,就这么静静看着。 等宋静节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睡得久了,嗓子哑哑的喊一声:“拨月。” 拨月手上端着一杯茶,淡淡笑着扶她起身。宋静节喝一口茶润润喉咙,听拨月道:“郡王爷方才来过了。” 茶碗“咯”的一声响,宋静节低着头,看不见神色,声音又轻又低:“他……来做什么?” 拨月把被子掀开,茶放在桌案上,扶她起来,话音虽然清淡,却隐隐有笑意:“什么也没做,就坐在这里看您睡觉,守了两三刻钟,孙问行来催了两遍,才走的。让我们带话,说多谢您的寿礼,还说近来忙着秋狝的事,恐怕没时间当面道谢了。” 宋静节也说不清心里是怎么想的,心底里却泛出压不下去的欢喜,越是欢喜越是慌,只胡乱点点头,一句话也不说。 后面的几天就都没出门,云潇若是来,就陪着她吃点心说话,听云潇满脸桃色的憧憬今后的日子,一会说不知世子爱吃什么,她从今儿开始学怎么造汤水,一会又笑的痴迷,问世子以后会不会给她画眉。 宋静节听的多,说的少。等她走了,自己画这画,却想到画眉和桃花妆上去,脑中的画面怎么也抹不掉,干脆搁下笔去看书。看着书又想到赌书泼茶,满心都是少年少女两个人的场景,一下子抿了嘴笑,回了神又拧起眉头。 五日一溜就过了,云衍一大早要去辞庄妃,出了飞霜殿,转身就往棠妆阁去。 宋静节今日起的格外早,正喝着粥,听见通报,调羹当地一声磕在碗沿上,眼睛却早看向门口。 天刚泛白,外头还有没散的雾。云衍就带着一身薄雾走进来,玉冠上都有些温润的湿气,脚步又快又稳。 云衍径直走到她面前,宋静节不由站了起来,迷迷蒙蒙的仰头看他。 见不到的时候,有千万句话要和她说,真的见到了,却一句也说不出口。云衍微微低头俯看着她,时辰还早,少女一头青丝尚未绾起,散在背后及腰长。 云衍眼里先有了笑,然后才弯了嘴角,手伸出去抚在她的发心:“我走了。” 宋静节只呆呆点头。 少女是最聪敏剔透的人,或是沉静,或是狡黠,几时见过她这样懵懂的样子,不知有多乖巧,眼中只有他的倒影,云衍心里又轻又软,再摸摸她的发:“多吃一点。” 今日出发,万不能迟到,说完这一句,放下手就匆匆走了。这须臾时间,宋静节看着他来了又走,脑中像是一团理不清的线,却乖乖的坐下来一口一口把粥吃尽了。 前头出行的鼓乐奏了一个上午,午时车马仪仗才出宫门。云潇下午又来了,拉着她看嫁衣上的花样子,问她哪种好看。 公主的嫁衣是礼部预备,云潇却不管这个,非要学着民间女子,自己一针一线的绣。宋静节心里有事,胡乱指了一个,听云潇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好不容易晚膳时候送走了云潇,宋静节才舒了口气,却觉得小腹隐隐有些胀痛,连着头也疼起来。 拨月给她把钗环都卸了,用梳篦通头发,梳了百来下,才觉得好受了些。坐在妆台前一眼就看到云衍送来的那些东西,最前面的就是那个绣海棠的香囊,猛然想到自己也送了只香囊回去,又是懊恼又是脸红。 索性拿一根草虫簪子,简简单单绾起头发,放眼一看,博古架上也是云衍送来的宝瓶,临窗炕榻上放的是云衍送来的话本,连点的香也是他挑的百合香。看一样心里就像揣了只小兔子,蹦跶一下。再待不下去,便带了拨月出了棠妆阁散散心。 夜凉如水,深秋时候,白日不觉得,晚上却很有些冷。冷风一吹,宋静节头脑就清明多了。比方才心慌意乱的好,宋静节不想回去,渐渐走到了御花园的沁芳亭里头。 沁芳亭是建在一个小池子上头的,池子里养着锦鲤和乌龟。宋静节倒不是喜欢这些,只是借着亭边一排木凳坐坐,歇歇脚。凭栏望月,也别有一番滋味。 她在赏月,却也有人在赏她。四公主带着寒露站在花丛的阴影里,看着宋静节勾起一个冷笑。 皇后跟着皇帝去了猎场,下午仪仗一出宫门,四公主在长安宫里又闹了起来。皇后不在,那些姑姑们哪个管得住她,任她打伤了两个小宫女。既怕伤着她又怕被她伤着,宫人们躲躲闪闪,四公主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出了长安宫。 一出来就跑去丹青馆,到处也没找到方墨卿,又跑去永安宫,她被贤妃赶出来过,也不敢硬闯,让寒露去问,世子却也不在这里。 四公主垂着头爬上锦绣山,在远望亭里又坐了半晌,天黑了,冻得打了两个喷嚏才肯下山,本来是要回去的,结果一眼看到沁芳亭里坐着的人。 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就算是四公主,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情景美得像幅画,可宋静节越美,她心里的恨意就越重。你自己撞上门来,可不要怪我。 第63章 受伤 宋静节望着月,听见后面花丛里传出一声:“哎呀”,是个女孩子的声音,接着又着急起来:“啊,脚好疼动不了了,可怎么办啊。” 应该是个小宫女崴了脚,宋静节和拨月对视一眼,拨月点点头:“婢子去看看,您不要走动。” 宋静节应了,拨月才往花丛里走,那个宫女一直小声抱怨着:“一个人影也没有,我怎么回去啊,哎哟,可疼死我了。” 声音明明很清晰,可一忽儿左一忽儿右的,拨月找了好一会也没见到人,皱了眉侧耳细听,却听到一声惊叫,是宋静节的声音,拨月骤然变色,转身就跑,脚还没提起来,就听到落水的声音。 走的不远,须臾就跑到了,拨月看着宋静节在水里扑腾,急得脸都白了,可她自小在山上长大,要是碰到山中猛兽,她还能努力想想办法,可这水是从没见过的,一时慌了。 宋静节呛了几口水,人渐渐往下沉。拨月眼泪都要下来了,倒激出一身力气,一边放声呼叫:“来人呐,救命,来人呐。”一边猛吸一口气,翻过护栏,冲着宋静节扑过去。 拨月也是不会水的,因心系宋静节,便是水没过了口鼻也没有太慌乱,睁着眼睛胡乱踩水,伸手拉一把,揪住宋静节的衣袖扯过来,把她往上举。可她比宋静节还瘦小,自己鼻子里也灌进去不少水,胸腔越来越重,手上没了力气,意识一点点消散,正绝望的时候,听到模模糊糊有好多的脚步声跑过来,心里一松,彻底晕过去。 宋静节醒时,耳边是杂乱的啜泣声,一点点睁开眼睛望着床顶,然后就听到念礼惊喜的叫出来:“郡主醒了。” 一屋子的宫女刚刚还在哭,这会又笑了,闹哄哄的,宋静节浑身无一处不疼,听着就蹙了眉,念礼赶紧喊:“快去请范太医。” 宫女们这才散了,范文良来诊了脉,对着宋静节也不掉书袋子:“郡主落了水,深秋水冷,受了风寒,烧是退了,不过这几日必定浑身乏力,间有头疼耳鸣的症状,这是正常的。还有不巧您初癸刚至,却泡进了冷水里,本身又是湿寒的体质,只怕还会腹痛难忍。卑职去开药,三四天应该就能好了。” 宋静节听在耳里,好半天脑子才转起来,难怪觉得腿、间有异物,原来是葵水来了,想必是念礼她们给自己换的衣服。 想到念礼就记起了拨月,还模模糊糊有点印象,拨月是跳下水来救她了的。急得忙问:“拨月呢?” 话音却又哑又轻,范文良一愣没听明白,还是念礼知道她的心意,伸手给她顺着气:“拨月还没醒,在她屋里躺着,思琼和思瑞守着她呢,范太医看过了,说没什么事。” 宋静节这才放心,轻喘了两口气听念礼问:“好端端的怎么都掉到池子里去了?您和拨月浑身是水的抬回来,婢子们魂都快吓没了。” 宋静节心里一沉,是啊,好端端的望月,听到有人崴了脚,拨月便去帮忙。她站起来看池中的锦鲤,通体红色尾巴一甩一甩煞是有趣,亭中常备着鱼食,给贵人们喂鱼用的,她瞧着有趣也抓了一把,探出护栏弯了腰撒食,正笑看锦鲤们一拥而上,却突然被撞得跌出栏杆外。 是有一双手将自己推入水中的,后背突然受力她吓得一跳,落水前看到亭中有个模糊的红色身影,水里看不清面容,只隐约好像穿着一身银红衣裳,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这样害她,显是有要命的大仇。可她对万安宫无足轻重,就算她死了,也打击不到庄妃和云衍,那么就是和她的私仇,这宫里她一向不与人往来,要说和谁有龃龉,那就只有一个人,见了不过三次面,回回都口出恶言,次次也穿着银红衣衫,盛气凌人。 四公主的脸在脑中一闪,宋静节就摇头,就算有些不对付,也不至于到你死我活的地步,纵然有些跋扈,可她既是公主年纪有小,顶多是骄纵些,应该不会这么狠毒。 想了这一会,太阳穴就一抽一抽的疼,小腹那更像揣着块冰,又冷又痛。皱着眉“嘶”一声,就见忆书端着托盘进来:“郡主,喝点红糖水吧。” 宋静节年纪小小母亲就去了,这些事没人和她说过,可身边的侍女们每月总有那么几天捂着肚子告假,便是没人特地告诉她,看多了听多了总知道几分。 肚子一阵阵痛,连带胸口也泛起恶心,念礼扶她起来,喝了两口热热的糖水,才缓了过来。 念礼看她白惨惨的脸上渐渐有些颜色才松了口气,怕她乏力,帮着拖起杯子:“庄妃娘娘差人来过好几次了,熙春姑姑说,娘娘一听见你出了事,倒在床上直咳嗽呢。娘娘自从八月里来,就一直卧床养病,要不是拂冬姑姑拦着,还非要来看您呢。” 念礼看着昨日郡王爷走前特地来辞过郡主,郡主这回也不躲着不见,虽然没有说话,可她看着两人已经是和好了。郎才女貌,又是在一个宫里,再没有比这更般配了。说起庄妃来,就不止是一宫的主位娘娘,更是当宋静节今后的婆母看,不自觉地就说起好话来。 红糖水的热气扑在脸上,宋静节只低低“嗯”一声,她和庄妃之间,也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有些尴尬起来。云衍出宫办差的时候,大概是最亲近的,从庄妃督促她去永安宫起,她心里就有些阴影,除了每日请安,平常和庄妃也说不上话了。等后来在飞霜殿见过的英国公夫人,就连请安都给免了,这么说来,也有半个月没见过了。 心里也感慨庄妃的辛苦,可她拿自己去拉拢人,宋静节就无法再对庄妃生出亲近之心了。糖水喝得见了底,把杯子递给念礼,才淡淡道:“让人去飞霜殿一趟,多谢娘娘记挂,让娘娘保重自身,若因我再添病症,我万死不能赎罪。本当亲自谢过,无奈病痛缠身,等我好了,再去给娘娘请安。” 宋静节一醒,去请太医的时候念礼就派人往飞霜殿报过信了,可她亲自说的话,还是要再去报一遍。 往撷芳殿去一向是忆书,去飞霜殿就是忆诗。忆诗是去内室见得庄妃,把宋静节的话说了一遍,低着头等庄妃示下。 对着忆诗庄妃也不说那些客气话了,听了只“嗯”一声,沉默一会儿又问:“愉郡王走前去辞过贞襄?” 忆诗赶紧回话:“是。” 庄妃喝着茶,茶盖撇撇沫子:“说了什么没有?” 平日宋静节的一言一行,忆诗就格外留心,加上个云衍,她恨不能生出两双眼睛,两对耳朵,全记在心里,这会答起来不慌不忙:“郡主一句话也不曾说,郡王爷只说他走了,还让郡主多吃一些,便出去了。” 庄妃眉头依旧锁着,难道贞襄还不知道衍儿的心思,那怎么孙问行一趟一趟往棠妆阁跑,衍儿去了贞襄却不见,想一想又问:“孙问行去送了什么?” 忆诗只认得字,书读的少,说起来这个来一点也不停顿:“前些天是写吃得玩的,后来连着几日送了臂钏、戒指、耳环这些首饰,最后还送了个香囊。” 茶盖重重的合上,忆诗一抖,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庄妃脸上有隐隐的怒气,拂冬赶紧结果茶杯,看了忆诗一眼:“你去吧,就说娘娘让郡主好生养病。” 等忆诗垂头退出去了,庄妃才开口:“你看看,我的话衍儿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拂冬思量着该怎么接话,又不能犟着庄妃,也不能说郡王爷的不是,把茶放下了,边想边说:“少年人动了心,都是要一门心思栽进去的,越是拦着,只怕会激得他更加放不下。依婢子看,堵不如疏,总不能真伤了您和郡王爷的母子之情。再说,郡主年纪尚小,二公主就是过了二十才嫁的不是,那时候郡王爷都多大了,还能守的住。等郡王爷尝过女人滋味了,慢慢就会看淡了。” 如今云衍正是最情热的时候,要真用雷霆手段,庄妃也狠不下心。只好叹气:“罢了,她既病了,就好好养着吧。让人看好了,不许把贞襄落水的消息传出去,免得衍儿知道了又生是非。” 庄妃想的不错,可万安宫里不往外说,未央宫的信里却写得清清楚楚。云役一接着云潇的信,赶忙就告诉了云衍。 正好是第一天狩猎,皇帝也换了骑装上马,列为皇子亲贵大臣们都跟着下了场。围场里圈了不知多少豺狼虎豹,打不打得着就各凭本事了。都想在第一天拔得头筹,各自追赶猎物,一下子散开了。 太子追一只野鹿,后面跟着一堆的人,马蹄阵阵,把野鹿逼到角落里,一群人的箭都射了出去,那野鹿耳朵一动,灵活的窜出一步跑开了,只听一声闷哼,五米开外的地方愉郡王肩头上插了一支箭,从马上倒下来。 众人吓得面如土色,这一箭也分不出是谁射的,赶紧把愉郡王抬回去,皇帝知道了跑马回来,进了帐子先狠狠瞪了太子一眼。 随行的自有太医,包扎了伤口,喝了两天的药,伤口不仅没愈合,反倒发起烧来。皇帝一天问几遍,太医说围场里药材没有宫里齐备,而且气候环境不适宜养病。皇帝大手一挥,让一小队人马,将愉郡王送回宫。 第64章 挑明 庄妃得到消息又惊又恨,咬牙切齿的说出一句:“太子欺人太甚。”拂冬和熙春垂手不敢接话,心里也是一样想头。 前头赈灾的时候就有现成的例子,这一回,连皇帝也是想也不用想,就给太子又记了一笔。太子哭求也没有心软,虽不好贸然发作,可也决心晾他一晾。早年的惯例,行围时太子代皇帝给亲贵们敬酒,今年皇帝却不提太子,二皇子一向不得宠,在皇帝面前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便把五皇子提了起来。 五皇子本是逢人先笑的和善人,给亲贵敬酒时,一点皇子的架子都不摆,亲自执壶给各位叔叔伯伯倒酒。一场宴,宾主尽欢,皇后再加把劲,次日就传出五皇子温润有礼得人心的话,皇帝也赞扬了一回,太子灰头土脸的称了病,在帐子里喝闷酒,喝多了模模糊糊说了几句:“老四用心险恶,老五邀买人心,都和孤过不去,父皇怎么不明察啊。” 这样的话谁敢听,身边的太监们恨不得自己聋了,也不管逾矩不逾矩,硬给太子灌了碗醒酒汤,一会就吐的稀拉哗啦,漱了口折腾累了才睡下。 不管后面的事怎么样,云衍在回宫路上烧就退了,伤在肩膀上,箭力不大,伤口没有那么深,看着吓人,还没有上回河堤上被捅的疼。 下了令要快马加鞭,侍卫们心里觉得生了病,怎么好旅途奔忙,却也不敢回嘴,马车速度快上两分。没过半日孙问行又来说,还要快。侍卫们面面相觑,也不管这主子爷怎么这样古怪,鞭子提足了劲甩下去,两天就到了神京。 在行宫里发着烧,都是躺在床上养病,进了宫却行动自如,宫门口就有庄妃派来的人守着,还搬了春凳来,打算把人抬过去的,一看云衍健步如飞,个个瞪着眼,跟在后面把春凳又搬回去。 庄妃已经能下地了,着急的几度要去万安宫门口看,拂冬都拦了下来。等云衍进来,利落的行了礼,庄妃眼中的忧就变成了怒。 她本就是聪明人,之前是关心则乱,现在看儿子一点事没有的站在面前,之前没来得及想的,一下子又都想到了。太子真要暗害他,也不至于在围场里,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若太子真这么蠢,她也就不必急了,只等着他自己作死就行。 何况云衍的伤根本不深,在围场里装得那么吓人,不过是为了回宫,他这么急着回来,不惜以身涉险,是为了什么,难道还是为了自己这个病了许久的母妃不成。 庄妃捏着被面,盯着儿子,眼里又是失望又是愤怒,伸出一只手指,狠狠开口:“色令智昏!” 拂冬一惊,看了熙春一眼,熙春脸上都是惶恐,眼里不明所以,还不知庄妃是为什么说这四个字。拂冬拉了拉她的衣袖,两人轻悄悄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一边一个守着,屋里的宫人们忙停了手上的活计,到殿外去候着了。 熙春虽不知这是为什么,可她知道拂冬比自己聪明,也比自己更懂庄妃的心思,按她说的做,必不会错。 果然就听见里面庄妃喘着气训斥:“为了一个女人,你连身家性命都敢拿来冒险,前程功业、父母亲友全然不管了,你昏聩至此,我还何必这样小心谋划。不必等着他们日后赐我毒酒,你如今就一根白绫勒死我罢了。” 情绪激荡,说出的话又急又狠,呛得不住的咳起来,伏在床边,满面病态的潮红,似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熙春急的就要推门进去,却被拂冬拉住了手,她跺着脚压着声音:“娘娘病着呢。” 拂冬还是沉着脸摇头,拉着她不肯放:“郡王爷在里头呢,娘娘不会有事的。” 熙春还是挣扎,她打小伺候庄妃,心里眼里只有庄妃一个,听着她咳成这样,心疼的了不得。拂冬手一紧,盯着她的眼神就有些警告的意味:“里头说的话,便是我们也不该听的。” 熙春这才一怔,看着房门,仿佛能见到里面母子之间的硝烟,慢慢垂下了头不再动了。 云衍看庄妃咳成这样,脸上也慌了,三两步跨到床边,跪在脚踏上给庄妃顺气,抄起茶杯端到她面前。 庄妃甩手就挥开云衍,云衍手里的茶杯飞出去,摔在地毯上滚了两圈。 这么一打岔,倒把咳意止住了,庄妃喘着粗气嗓子喑哑:“你还端什么茶水,趁早勒死我是正经。” 云衍垂手:“母妃息怒。” 庄妃闭一闭眼,声音沙哑好似破旧的二胡:“我息怒?你若心里还想着我怒不怒,就做不出这样的事来。我不与你兜圈子,明年选秀,太子妃、顺郡王妃都要定下来,我会奏请圣人先选出愉郡王妃,等你行了冠礼就成亲。” 云衍抬头:“母妃。”坚毅的脸上露出些许哀求:“母妃。” 这个孩子她打小管教的严,四五岁的时候,就比当时还不是太子的老二要懂事,从来不和她撒娇。拉弓拉得手里全是血泡,回来了还怕被她看到,小小的人撰紧了拳头,自己偷偷回去上药。刚学蹲马步,走路腿直哆嗦,在她面前也要站得直直的,不肯让孙问行抱。 长大这么大,再苦再累,流落宫外,死里逃生也不曾对她露出这样哀求的神情,庄妃心里一抽,咬牙转过头不看他:“贞襄既住在万安宫里,我总归是养了她一场,等她过了十五岁,我备上一份妆奁,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 静了好半天,庄妃都沉不住气要看云衍的反应,才听他稳了气息,不轻不重的开口:“母妃,愉郡王妃如今就住在万安宫里。” 庄妃想过他会闹,会求,却不曾想过他会以这么肯定的语气说出来,好像只是来通知自己这个母亲。心里的火像是被浇了油,蹭得冒起来,扭头就要叱骂,却看到云衍正定定的看着自己,神情坚定,脸色沉着。 庄妃突然失了声,好像天边扯过一到闪电,她猛然发现,这个对自己孝顺温和的儿子长得这么大了。眉眼方正,脸上轮廓分明,一双眼睛又沉又亮,下巴上冒着浅浅的胡渣。她的儿子,已经是稳重有决断的青年。 云衍不知母亲在想什么,她只看着自己出神,眼里从愤怒到惊异再变成哀伤,最后一点点沉淀下来,那一丝歇斯底里便消散了。 庄妃缓缓坐起来,低着头叹出一口气:“沈家满门的兴衰荣辱都在你身上,你知不知道?” 云衍顿了一下,点头:“儿子知道。” 庄妃渐渐挺直了背:“母妃的身家性命也在你身上,你知不知道?” 云衍点头:“儿子知道。” 庄妃扬起头,侧看着云衍:“那你可知,何以我们的生死都在你身上?” 云衍一怔,定定的回望庄妃:“请母妃赐教。” 庄妃勾起唇角冷笑:“不是因为我们是你的靠山后盾,而是因为我们是你的弱点,所以他们要伤你,利剑就会先指向我们。” 云衍心里一震,听庄妃接着说:“要么,你带着沈家和我对他们俯首称臣、任其轻侮,苟且以偷生。要么,你去和他们厮杀。沈家和我尚能自保,可我保不住你弟弟,自己的命也是挣扎强求来的。贞襄之于你犹如你弟弟之于我,只会让你阵前气短,捉襟见肘。稍有不慎,死无葬身之地。你外公戎马一生,不知他教没教过你,两军交战,所有的弱点都必须在上阵之前,先舍弃掉。你懂不懂。” 云衍低着头沉默,庄妃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已经力竭,缓缓靠在迎枕上,闭了眼睛。 似乎要睡着了,才听到儿子开口:“那就变的强大,把所有弱点纳入羽翼之下,让谁也触碰不到。” 庄妃的睫毛像是颤抖的蝶翅,落在脸上的阴影一点点消散,她睁开眼看向云衍。 云衍脸上并没有多的表情,说出的话似乎很轻却又落地有声:“以前是儿子不懂事,没能护着您和弟弟,以后必不会让人伤着您一分一毫。清明寒食,太庙配殿里也该有弟弟的一炷香。” 太庙中供奉皇室先祖,左右配殿设皇族与功臣牌位。那个生下来就没能活的孩子,论起来伤其父母视为不孝,生而夭折,不排序齿,没有名字,连牌位都不能设,何况进太庙。除非,除非皇帝下旨给他爵位,奉入太庙。庄妃眼睛猛地发亮,看着儿子眉目不惊的样子,半晌才缓缓扯了嘴角。 “好,你自己说的话,自己要记得。若能张开羽翼,让别人不敢对你放箭,便是再多的贞襄,母妃也不必拦你。” 云衍恭敬应:“是”,再喊人来:“上茶。”熙春端了老君眉来,云衍亲手奉给庄妃。 等到了棠妆阁已经是下午了,云衍来时,念礼和忆书早在门口翘首以盼。一见着他,喜上眉梢得蹲身行礼。 云衍要回来是大事,便是庄妃不说,忆书也早打听到了,赶紧报给了宋静节。宋静节听得他是回宫养病,心里一急就问,是怎么病。忆书把听来的话都说了,宫人私下传的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云衍受了箭伤是真,言之凿凿说是太子射出的却是假。回宫养病是真,病入膏肓是假。 宋静节听说病的已经没了神识,围场里的太医束手无策了,才送回宫的,心里还没反应过来,眼里先有了泪。 嘴上再逞强,心中念了不知多少佛,一想到他会没命,心里就先痛的喘不过气。掰着指头数日子,等听到他去了飞霜殿,就等着他过来,半天的晨光比半年还长,终于听到外头喊:“郡王爷安好。”她撑着手就要坐起来。 拨月还躺着养病,念礼忆书都在外头等云衍,内室竟没有人看着。宋静节身上乏力,坐起一半手上就软了,差点倒下去,只听水晶帘噼啪一阵乱响,一个人健步过来将她揽在臂弯里。 宋静节抬头,和云衍四目相对。 第65章 馥郁 云衍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冷气,宋静节在他怀里打了个寒颤,云衍赶紧将她放下。 “你好些了没有?” “你伤得怎样了?” 两人一齐说出来,宋静节咬咬唇,云衍却露出个淡笑,把被角掖到她下巴下面:“好些了没有,太医怎么说的?” 宋静节说话带着鼻音,一边答着话,一边忍不住看他:“已经好多了,太医说是伤寒,要静养一个月才能好。你呢?” 云衍一手撑在床沿,就这么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回的漫不经心:“我无事。” 宋静节被他看的不自在,觉得他说的话太敷衍,红着脸接话:“听说是被太子射伤的,围场里的太医们都没办法了才送回来的,怎么会无事。” 念礼端了茶和糖水进来,云衍都接在手里:“出去守着。” 既然要守着,就是不让人进来的意思。要是拨月在这里必定不肯,可念礼听了心里只有欢喜,忙出去了。 糖水隔着杯子还有些烫手,云衍看一眼先是一怔,又望向宋静节,悠悠笑起来。 宋静节听不到他回答,抬头去看,对上他满含笑意的眸子,先是一愣,接着看到他手上的红糖水,脑子里一炸,羞得手脚都没处摆了。 手脚都在被里放着,云衍也看不到,但他看得到宋静节眼里盈盈横波,怕她恼羞成怒,忙咳一声,把糖水放在案上凉一凉,含着笑答:“不是太子,是我安排人射的箭。没喝药所以发了烧,为了回宫。” 宋静节一听也忘了羞,皱着眉看他:“为什么呀?” 云衍眼里像有光,伸手去拨宋静节额前散乱的发。声音低沉又温柔:“为了你。” 宋静节只觉得那个声音像是会动,从耳朵里一路钻进她的心房,从头顶到腰上酥麻麻的。 云衍看她呆呆得望着自己,小脸比自己走前更小了一圈,脸上的笑就敛了,锁了眉头:“怎么落水的,没有人跟着么?” 宋静节这才回神,把心里乱糟糟的思绪强按下去,身上无力,说话也又轻又喘:“只带了拨月,在沁芳亭歇脚,听到有宫女崴了脚,拨月便去帮忙了。” 云衍眼里暗光一闪:“崴了脚的宫女,拨月看到是谁没有?” 宋静节沉默摇头,她并不笨,拨月醒来一问,心里也明白了七八。 云衍脸色一沉:“你落水前可看到了什么?” 宋静节一迟疑,可只是猜测并没有完全看清楚,还是摇头。 她的犹豫自然被云衍看在眼里,她既然不说,他记在心上也不再多问。伸手摸摸装糖水的杯子,没有那么烫了,便把宋静节连人带被的拥起来,宋静节瞪大了眼,看云衍把糖水端过来:“趁热喝了吧。” 宋静节要把手伸出来,云衍还不让,把杯子端到她嘴边喂她。宋静节咬着唇,看着红糖水不想和他多缠,就着他的手,大口大口把糖水喝尽了,自己往下一溜,滑进被子里,把脸都埋了进去。 云衍少见她这样可爱的样子,胸腔震动轻轻笑出了声。宋静节揪着被子要恼了,才听他说:“你先歇着,我回去换药。”然后脚步声就离开了。 接下来除了换药,云衍都待在棠妆阁,在庄妃那里都挑明了,更是什么也不顾忌,时常留到吃了晚膳才走。 宋静节最初还害羞,可只要身边没别的人,云衍总爱一脸的正经的说些让人脸红的话,听得多了,渐渐就能稳得住,不再心慌意乱,反而还能嗔他一眼。 棠妆阁不管主子还是奴婢,都是欢颜笑语,一点也不像有两个病人。孙问行最高兴,现在熬了药上去,可再不用担心主子爷不肯喝了。眉头皱的再紧,拖得过半刻钟,郡主就要亲自把要递到主子爷面前。两个病人一处照顾,还更省事些。 主子爷虽然笑的少,可心情好他还是能看出来的,把以前的俏皮话偶尔捡起来说说,主子爷也不给他摆脸色了。孙问行憋了这些日子,可算憋的够呛,这会把那插科打诨的本事全拿的出来,三两句话就要抖个机灵,惹的宋静节掩口笑个不住。云衍虽然笑骂他两句,可赏的东西却越来越多,孙问行就知道自己找对路子了。 棠妆阁里有个孙问行,总不缺欢笑,宋静节都问,云衍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种贴身奴婢。 欢欢喜喜过了十来天,皇帝行围结束,回宫了。也不知围场里五皇子和皇后做了什么讨了皇帝的欢心,皇帝对着五皇子总是和颜悦色,一回来就让他去了礼部,礼部除了掌管祭祀、吉凶事宜,还管着科举考务,至少比云衍的工部要好。 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云潇的婚事,已经订了亲,送过庚帖,合过八字了。接下来是要定婚期。五皇子新官上任不仅不会做手脚,还要办的大气漂亮,把名头打出来。 婚期就定在来年的五月十六,嫁妆单子比着二公主的来。原本云潇是比不上太子胞姐的,要是给礼部的人办,只怕要略略比二公主的嫁妆少一些,以表示对太子的敬意。可皇后那边恨太子淑妃多过惠嫔云潇,五皇子便比着二公主的来,也没人能说一句不对。 花的国库的钱,五皇子也不心疼,为了压一压太子的气焰,面上和二公主的差不多,可却把瓷器摆设减了些,加到田地上去,这可就实惠的多了太子被皇帝冷落,敢怒不敢言,云潇倒是渔翁得利。 一晃到了腊月,宋静节是腊月初八的生日,正赶上腊八节。早上去给庄妃请安,庄妃难得的慈和,留她一道吃了碗腊八粥,赐了一套首饰,还吩咐拂冬给棠妆阁的宫人们每人赏一个月月钱,再开两桌席面,再把陆姑娘接进来。 下了好几天的雪了,满目素白,雪扫干净了也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宫人们把彩带灯笼都挂到树上,覆满白雪的树上,飘红结绿。棠妆阁里张灯结彩,主子一桌宴,下面的宫人们一桌,吃吃喝喝闹到下午。 生日过的热闹,云役和陆敏敏划拳喝酒,两人谈笑风生眼里再装不下别的人,云潇歪在宋静节身上,两人对视一眼,都明了得笑起来。 两个都是毛躁粗心的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开窍。 到了宫门下钥前宴才散了,宋静节回屋看桌上堆得满当当的谢礼,念礼正在登记造册呢,清点一遍,三公主、八殿下、陆姑娘的寿礼都有,却没有郡王爷的,悄悄拿眼去看宋静节。 宋静节摸着袖子里的图纸抿着唇笑,又轻又薄一张纸,却比那些金银珠宝都要重。拿出来对着灯细看,右边几个大字“愉郡王府”,上面连尺寸都标记的清清楚楚。前院的书房,后头的花园,中间几个小院子。有一个院子里连种几株海棠,搭多高的葡萄架,摆几缸鱼都写的清清楚楚,还给院子起了名,叫袖荷香。宋静节看心里就软的不成样子,顾夐的《渔歌子》有词“画帘垂,翠屏曲,满袖荷香馥郁。” 耳边又响起云衍那低沉的仿佛从胸腔震出来的声音:“馥郁,这是我的寿礼,收好了。” 多久没有人叫她馥郁,这世上知道这个名字的,大概也只有他和她了。像是两人之间的秘密,想起来,心里就没来由的发甜。 宋静节的生日一过,就要准备起过年的事,裁衣裳贴对联,宫女们也放松了管制,独在这个月能随着心意穿戴些不出格的衣裳首饰。 宋静节也把云衍送来的一箱子毛料翻出来,赤狐做了耳罩兜帽,白狐毛做了整件的披风,还有毛褂子、皮裙子、手拢能做的都做了。 换上一身毛茸茸的衣裳去万安宫请安,正巧碰上云衍,到了殿里,拨月帮着把兜帽和披风脱下来,露出里面一身二色金绣海棠的银鼠袄。 云衍看一眼就知道是自己送去的料子做的,眼中微微有了笑意。和她并肩走着,开口声音低沉,只有宋静节能听得到:“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 宋静节两颊飞红,一眼横过去,见云衍目不斜视,脸上依旧淡淡的,浑似那些轻浮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这样的事多了,宋静节也在想,明明谁都说端方持重的一个人,听闻工部里的人还送了个诨号活阎王,可却总是在自己面前胡乱说些不正经的话。听着就让人脸红,又不好和他正经理论。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嗔他一眼就罢了。 将要过年,宫里有事也都压着,先好好过了年再说。连太子和云衍、五皇子在御书房对上,三人也能笑着说几句客气话。 皇帝也一年里难得松散起来,给大臣写写福字,和儿子们说说话就是一天。 除夕早上皇帝封了笔,就到了万安宫里来了。庄妃还是躺在床上,今年的除夕宴也是不去的,皇帝特来和她说说话。碰巧云衍和宋静节也在,家宴要到酉时皇帝才入座,这会还早便也问了他们几句话。 正听庄妃说着要多谢皇帝把宋静节给她养,让她多了个贴心人,皇帝点头笑的和煦。守在外头的苏称邑跌跌撞撞的跑进来,扑通跪下:“紧急军情,北狄进犯边境,裕屹关已失守,邻山关被围。” 皇帝和云衍都豁然站起来:“什么?” 第66章 请战 北狄人逐水草而居,搭了帐子过日子,收了帐子提起刀枪就能打仗。都是吃牛羊肉长大的汉子,比中原人魁梧健硕,草原上的马也是膘肥体壮,时不时就要到边境掠夺一番,也不打持久战,抢了就跑。 内阁里都直言,这好比是一群打秋风的邻居。日子稍有点不好过了,不思劳作,先想着去隔壁家境殷实的邻居那里讨实惠。 碰着三国交战的时候,更是趁火打劫,让北齐腹背受敌。为了稳住大局,平日那些小偷小抢的事,只能捏着鼻子认倒霉,不与之纠缠。对他们怀柔的时候倒比开战的时候多,年年给钱给粮,维持着表面的安定。 这两年中原三国停战各自休养,北狄倒也乖觉,赶紧贴上来奉承。北齐以礼仪之邦自居,要像这些蛮夷展示大国风度,也想拉拢他们为日后再和西楚、东晋开战做准备,接见了几回定下兄弟之盟,两国交界的边境还开了互市。 可这就是群养不熟的白眼狼,打进了裕屹关,还围了岭山关,就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打秋风了,分明是肥了胆子要来谋夺家业了。 其实也不是胆子肥了,而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否则也不会再三国休战的和平时候主动来犯。今年北齐遭了水灾,云衍提早预料到,是因为去年在陇西与柱州、蒙古草原交界的地方发了地震。正是去年的这个天灾,地震过后起了瘟疫,北齐这边应对及时,药草齐备,并没有死太多人。草原上却少医少药的,狄人体格健壮倒还能撑得住,可那些牛羊却是一片一片的死。靠着北齐给的钱粮勉强过了一个冬天,今年的冬天却怎么也过不下去了。女人孩子饿的直哭,男人们没办法,只好提着刀出来抢了。 北边的互市上先遭了难,汉人们睡梦中就被一刀了结,能抢的抢了,抢不动的就烧。往日也不是没抢过,可看着互市上的繁华,才两三年的时间,建了数不尽的房屋,汉人们穿着绫罗绸缎,家里堆满了金银珠宝,那关内该有多繁华富足。 一边是自己家里风雪呼啸满地饿殍的草原,一边是邻居地大物博醉生梦死的沃野,谁能不受刺激,这一抢就没能收得住。直到打下了准备着过年毫无防备的裕屹关,狄人兴奋的血液沸腾,汉人和弱鸡一样不经打,咱们不如一直打到平城去,占了皇宫,睡那数不尽的美人,用那花不完的钱财。 狄人不过年,北齐却要过年,皇帝急匆匆赶回御书房,已经封了笔,只能口授调兵抵抗,由内阁缮旨颁发。云衍是和皇帝一道听着消息的,皇帝便把他也带去旁听一回,云衍的外祖是身经百战的武安侯,自小耳濡目染,对战事多有关心。偶尔插两句话,也言之有物,皇帝还择取了几个建议放进旨意里。 一个下午把该吩咐的吩咐下去,有了军情,总归不能完全放心,可除夕家宴该开还是得开,不能动摇民心。皇帝前一刻还锁着眉,入了座便笑的和颜悦色,一点也看不出有了战事。那样紧急的军情报进京,大家都约莫知道一二,可看着皇帝这样胸有成竹的样子,便都放下了担忧,听歌看舞,一派祥和。 等到初一内阁的大人们刚刚聚齐,边关急报又送了过来,岭山关被狄人围了三天之后,也失守了。这一下群臣惊惶,岭山关的口子一开,想再把狄人挡在关外就难了,势必要开战把他们打退回去,而且要快很准,决不能打持久战,否则东晋和西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眼下能将狄人一击而退的主帅没有几个,呼声最高的是武安侯,可武安侯守在羊肠谷之外,也是兵家重地,轻易动不得。再加上太子一党极力阻止武安侯出战,内阁里为带兵抗击北狄的人选吵成一团,皇帝只好授命暂由当地总兵主理。 朝野一时紧张起来,云衍也忙的多日不见人影,宋静节画画看书,还更逍遥一些。后宫里不像前朝,只要没打到平城来,后宫里便永远是富贵悠闲的。 直到初五东晋西楚联手出兵,被武安侯依据地势,奋力抵御在羊肠谷之外的急报送进宫,不仅前朝震荡,后宫也跟着紧张起来。 庄妃给父亲念了一上午的经,默默盘算起来,战事一起,西楚和东晋联手,北齐的南面便会全线遭袭,处处打仗,能领兵统帅的人却不多。何况北边也有战事,更是捉襟见肘,现成的将帅少了,那就要启用老人了。 英国公府虽然是老牌的武勋世家,可近二三代都走的科举的路子。其他的不是没落了,就是子弟不肖,没有能领兵上阵的人,除了一个人,一个被皇帝可以压下来二十年赋闲在家的人,皇后的父亲,承恩公姜卞。 庄妃能想到的,前朝的人更早就想到了,承恩公当年功高震主,圣人娶了她女儿做皇后,释了他的兵权,之后更是抬起了武安侯来取代他在军中的地位和威望。虽然二十年不曾带兵,可姜家军依旧是人们心中不能忘记的一支神兵。危难时候,不用皇后动作,自然有人提起这个二十年前威震边关的将帅,廉颇尚未老,何不守家国。 太子焦头烂额,一个武安侯一个承恩公,不是愉郡王的外祖,就是五皇子的靠山,可恨他经营这些年,文官里虽然有了半壁江山,可武将里是在是没有能拿的出手的。武安侯若再添军功,他自己是封无可封,沈家却又要再上一层楼。承恩公要是起复,姜家已经是国舅爷家了,赏无可赏就该恩赐五皇子,以安军心了。 程阁老也没话可说了,再怎么窝里斗,碰上外敌入侵,就不能再争了,若因党争误国,百年之后,史笔如刻刀,万世不能赎罪。到了他这个年纪,该享的福都享了,为了什么也不会让子孙后代被戳脊梁骨。 没有程阁老出面,太子一党就乱了。太子身边围着的都是年轻人,不仅激进还自以为是,一个个忧国忧民指点江山,那样子,恨不能立时投笔从戎去。读了两本兵书,就觉得自己天命不凡,看着战局纸上谈兵,什么都变成区区小事,好似自己上阵立马就能全歼敌军,光复失地。 既然打仗这么容易,当然还是他们的从龙之功更要紧,再说了攘外必先安内,否则,这江山打下来了,还不知是谁坐呢。太子深以为然,既然武安侯拦不住了,就领着一群文臣书生,死死咬着承恩公,想尽办法阻止承恩公起复。 皇帝态度暧昧,犹犹豫豫,眉头一天比一天锁得紧,拖了两天正要下定决心宣承恩公觐见时,又有军情报来,北边稳住了。 宣府总兵是从小兵一点点爬上来的,实打实的军功,倒有些真本事,拼了死命把败势扳回来,堪堪稳住了局面。但兵力已竭,要把丢失的两个关隘抢回来,是再不能的了,只能再祈求朝廷调兵。 朝廷也想调,但是四面起火,补着这个空了那个,哪还有多的兵。再说别处的兵补过去,各有将帅,万一互不低头,自己先乱起来,那就更不妙了,必得找个身份能压得住这个总兵的人去做统帅才行。朝野上关于调不调兵,从哪调兵,找谁领兵又吵成一团。 云衍听了一整天,耳朵里吵吵嚷嚷,他只听不说,等出了御书房就去了万安宫。万安宫里静悄悄的,庄妃在小佛堂念经。听见外面脚步纷沓,手里的念珠刚好转过两圈,便停了下来,拂冬扶着她起身。 从起了战事,庄妃更虔诚了,非要去小佛堂跪着念经,熙春和拂冬劝不得,还好只念三遍就起来,否则这刚又起色的身子怎么吃得消。 云衍在暖阁里等着,庄妃一进来就去扶,庄妃盖着被子歪在榻上:“北边怎么样了?” 云衍皱眉摇头:“还在吵,看父皇的意思是不想调兵,北狄虽凶悍,但东晋和西楚才是大敌。” 也不算出乎意料,同床共枕这么多年,皇帝的想法庄妃还是能猜出个几分的。何况这个想法也不是坏事,皇帝看重东晋西楚,就会看重武安侯。庄妃脸色如常:“不增兵就想把狄人赶回去,关键就在统帅身上了。” 云衍也不兜圈子了,开门见山的说来意:“儿子想请战。” 让只能守成的兵马去争夺失地,不加兵马,只能激发兵力。要振奋军心,统帅若非百战百胜的将军,就必得身份贵重,还要和战士同生共死。前者只能是承恩公,后者除了御驾亲征,没有比皇子更贵重的人了。不仅太子不想承恩公出山,云衍更不想。 庄妃也只是微微有些愣神,叹了口气:“战场上刀剑无眼,你想好了?” 云衍点头:“富贵险中求,古来军功最重。” 庄妃吐出一口气,锁着眉指尖点在桌案上:“军国大事,万不可贻误,北狄人狡猾凶恶,你有无把握?” 云衍也郑重起来,此事早想过了:“北狄人虽然勇猛好战,但其后方空虚,军需不足,打得是以战养战的主意,攻占一处就抢了此处百姓的口粮做军粮。所以我只要稳住战况,不让其继续肆虐,他们无以为继,自己就撑不住了。再者,只要南境平定下来,我大齐就有足够的精力对付北狄,等外公在边城打一场胜仗,威慑狄人,他们自会心生退意,到时我再去议和,他们必定求之不得。此战花不了太久,而功劳不可谓不重。外公边城传来捷讯之时,便是儿子回京之期。” 一席话有理有据有因有果,庄妃出身武将之家,心里虽然舍不得儿子,可也知道云衍说的对,富贵险中求。太子是立了十年的储君,名分早定,天下归心。五皇子是皇后养子,硬要说个嫡字也不是不行,进了礼部,天下士子十之一二总能笼络到。云衍要与之争斗,只能另辟蹊径。权势,没有比战场上得来的更快的了。 第67章 卫国 云衍请战的折子递上去,皇帝先是皱眉,后又悠悠叹了口气,三更时候了,御书房里还亮如白昼,只有苏称邑站在边上时刻伺候着,皇帝有话也只能和他说:“还是老四知道为君父分忧啊,不愧是武安侯带出来的,关键时候还是以家国为重。不像太子,只知道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不放,这天下以后还不是他的。” 苏称邑不敢接话,圆圆脸上眼角眯起来,弓着腰呵呵笑出两声。皇帝对太子是越来越不满了,夸愉郡王和五皇子的时候,总要顺带着贬一贬太子。不过太子殿下最近上蹿下跳的也太过了,程阁老虽然没帮太子,可碍着情面也不拦着,太子手下的人递上来的折子就越发没个论道了,程阁老不拦着,折子一路送到司礼监。 这样的折子要是批了红,太子还没事,他就要先被皇帝撸下去了,只好退回不准,程阁老也是个老狐狸,自己讨了好,得罪太子的事就让他来做。做到这位置上,谁也不傻,折子三次驳回去两次,总有一次觑着情形拿到皇帝那里讨个示下,皇帝一听就沉了脸,次日把折子扔到内阁大人面前,不好直接申斥程阁老,便只说内阁的不好,这样的折子也往上递,还要内阁做什么。 张茂山老大人挂着个首辅的名头,已是早不管事了的,实权早都交给程阁老这个次辅了。只是军国大事不比平常,首辅大人也撑着病体日日进宫当差,此时听了皇帝的话,他只能先跪下去,说是自己的疏漏。皇帝对着满头白发、病体难支的首辅再多的重话也说不下去了,挥挥手让他们散了。 出去程阁老红着一张老脸给首辅赔不是,老大人颤颤巍巍的把折子递给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咱们都是这个岁数的人了,总得想想九泉之下怎么去见列祖列宗吧。青单啊,还是要以家国百姓为念呐。” 程阁老字青单,老上峰的话,让程阁老羞愧不已,下去就把折子上署名的几个狠狠斥责的一番,也不管太子高兴不高兴了,拉着他劝了好大一通话,看着太子越来越明显的不耐烦和不满,程阁老回去关在书房里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便不再单独票拟,有甚事都拉着首辅一道,首辅点了头才肯行事。这一下把太子算是得罪了,虽不能翻脸,到底没有从前亲近了。 太子和程阁老离了心,只听那个年轻书生们的话。五皇子管着礼部,越发表现的礼贤下士,尤其是对翰林院和内阁的大学士们,多有礼让。文官里的风向又渐渐有些变化了。 这时候云衍要请战,皇帝松了一口气,太子和五皇子也大力赞成。云衍因程阁老亲族兼并土地一案很有些名望,要是能远离京师对他们都是好事。何况军国大事,稍有不慎就是大罪,难以翻身。 云衍出战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年还没过完,正月十二就要出发。 宋静节是从忆书嘴里知道这个消息的,愣了好大一会,云衍就是再忙,隔两天也必要来棠妆阁,就算站一站,嘱咐她两句也好,可这件事却从没对她提起过。 听着忆书回话时,手里还拿着一本诗集,猛然站起来,书掉到地上,脑子里却是刚刚看到的“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样的诗闭着眼睛往外跳,“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还有那“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一句比一句不吉利。 心里一阵慌过一阵,也不知是不是起来的猛了,眼前也开始发黑,自己不觉得,人却一点点往下歪,拨月和忆书赶紧扶住她,吓得直喊人,乱了一会,念礼正要去请太医了,宋静节又清醒过来,把人叫住不许出去。 这番动静别人不知道,孙问行派了人专门盯着棠妆阁的,怎么会不知,赶紧报给云衍,云衍扔了笔就过来了。 宋静节正躺在床上,青丝散了满枕。室内烧着炭盆,映着一室的艳色,她却像个冰美人,躺在那里,面如白玉,楚楚动人。 宋静节就是闭着眼睛,也能分辨出云衍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又沉又稳,和小宫女们的再不相同。果然一睁眼,就是他急匆匆拨开水晶帘,站到床边,伸手去触碰她的额头。 宋静节看着他,眼里雾蒙蒙的,方才心慌,这会却还冲他浅浅一笑,撑着胳膊要坐起来:“我没事。” 云衍忙扶她一把,弯下腰把再把被子严严实实的给她裹上,沉着脸坐下:“都晕过去了,怎么不让人请太医。” 宋静节看着他浓长入鬓的眉,指尖一动,若是抚上去会不会扎手,淡淡笑起来:“不过是起的猛了些,我以后当心就是了,要都为这个去叫太医,怕太医们跑不过来呢。” 云衍还不不放心,锁了眉:“母妃给的血燕还有没有?吃完了就让念礼去要。还有我上回拿来的西洋参,记得切了泡茶喝,你身子弱,一般的参受不住,这个倒能慢慢补元气。” 他的眼睛有些凹下去,显得深邃,平常这么看着有些吓人,可说那些不正经的话时,却带着笑发亮。宋静节想着就微微红了脸,听他惯常的唠叨,敷衍的点点头:“知道了。” 云衍见她一直看着自己,微微一顿,也有些奇怪,缓了脸色:“怎么,我脸上长花了?” 这人,就是说笑话都抿着唇,方方正正的样子,让人一点也笑不出来,还比不上孙问行有意思。他上唇有些薄,抿起来的时候,尤其严肃,满宫的人都怕他,她怎么就不怕他呢,宋静节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还是笑起来,还略歪了歪头:“是啊,长花了。” 云衍看她行事与往日不同,目光眷念,轻言笑语,小脑袋歪着的样子说不出的娇俏可人,来不及想别的,自己也跟着舒展眉目,伸手摸她的发心:“怎么了?” 宋静节动了动唇,忆书却进来了,手上端着个漆盘,云衍接过上头的杯子,轻轻一嗅就又沉下脸:“怎么回事?” 端上来的是合欢花浸的酒,专用来止心疼病的,庄妃那里时常备着,这味道云衍熟悉的很。宋静节上回掉进水里,醒来偶尔会心口发痛,范太医就提起这个,云衍便去飞霜殿取了点来。若真只是起的急了头晕,怎么还喝起这个酒来。 忆书吓的一哆嗦,捏着漆盘就跪下来,抖着声回话:“婢子听说郡王爷要出征,回来就禀报了郡主,郡主……” 宋静节声音又轻又弱,出言带笑:“与你无关,下去吧。” 忆书垂着手,悄悄抬头看看,却还是跪着不敢起来。 宋静节便伸手去拉云衍,仰着头摇摇他的衣袖,竟撒起娇来:“你看看你,把我宫里人吓的,我说的话都不管用了,郡王爷赶紧开恩,让她下去吧。” 再大的气,对着她的笑靥立时也就消了,更何况这样软言软语的撒娇,云衍心头一热,手腕一转就握住了拉着衣袖的柔荑,宋静节指尖一缩,到底没有挣开,云衍仿若三九天喝了碗冰水一样舒坦,眼睛看着宋静节,开口却还是清清淡淡:“下去。” 忆书松了口气,正要谢恩,抬头看到这样的景象,吓的舌头都闪了一下,静悄悄的起身慌忙退出去了。一出去就是大喘气,念礼正端着一盘子瓜果要进去,她赶紧拦住了,打着眼色指了指内室,拉着念礼走远了才敢说话,还没开口自己脸就红了,眼神也闪闪躲躲的:“主子们在里头,这会,这会不好进去的。” 念礼先还不明白,正要问,看着最大大咧咧的忆书都害羞起来的样子,霎时就懂了,又急起来:“这,这,要是做出什么伤风化的事,总归,总归对郡主不好,咱们还是得拦着啊。” 忆书这会才把气喘匀了,翻一个白眼:“我是不敢的,你敢你去。” 念礼瞪大眼:“这,这……”这了半天,盯着内室门口,也不敢靠近,和忆书面面相觑。 却不知拨月什么时候站在她们后头听见了,拨月面色一变,唬着脸就往内室走,吓了念礼和忆书一跳,还以为她要进去,赶紧赶上去拉,拨月却在毡布门帘前停了脚,侧着耳朵听一听,并没有什么动静,两人只是说着话。念礼和忆书也红着脸支起耳朵,听了会,念礼看看忆书,伸出食指戳她的额头,忆书捂着头吐吐舌头。 里面先是沉默,云衍握着宋静节柔弱无骨的小手,好半天才开口:“十二出发。” 宋静节垂着颈项,轻轻“嗯”一声。 云衍喉咙有些堵,看着宋静节被头发遮住的侧脸,只露出秀气挺立的鼻梁和精巧的下巴。 宋静节等了一会,抬头看过去,云衍的眼里,满是怜惜,不知为什么她原本的担心和不安,突然就消散了,所有的缠绵不舍,都变的激昂起来。她是他的心之所系,心若不安,怎么去上阵杀敌,收复河山。是不是一直被他护着宠着,所以就慢慢变成了软弱的人,可最初,她不是也陪着他,翻过雪山躲过刀剑的么。 “男儿在世,当建功立业,守卫家国。冠军侯说:‘匈奴未灭,何以为家’,我等你回来。” 云衍一愣,他一直当她娇柔,不想能说出这样慷慨的话。是不是平定了北狄,她就愿许他一个家。 云衍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点头:“等我回来。” 第68章 得胜 还剩下两日就要出发,云衍自然是忙的脚不沾地,宋静节也在棠妆阁里忙得团团转。一时想着边塞寒冷不知能不能穿暖,一时想着军中清苦吃不吃得好。可这样短的时间,备置大件的衣裳是来不及了,只能带着棠妆阁的宫人们一齐动手,裁了松江棉布,把长衫做了两套,要的是穿着舒服,也不绣花不滚边,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只在领口内绣了朵小小的海棠。小厨房里的火两天没熄,揣度着军营里要和将士同吃同住,别的都做不了,只好烘了些肉干,装进小荷包里贴身戴着,饿了拿一片出来吃也容易。 庄妃那里却安静,她是打小送父亲上战场的人,看惯了分别,儿子要走了,也不过是多去佛堂念了一遍经。听熙春说棠妆阁闹闹哄哄的,庄妃手上一停,叹着气点头。儿子认死理,她劝说不得,若这个贞襄还不知趣,她又要不甘心。好歹是自己的儿子,临要出征了,有个人心里装着他念着他,庄妃也好受了些。 正月十二一早,云衍发出时天还是黑的,庄妃没起身,更不说棠妆阁里连灯都还没点起来,他只在飞霜殿外站了站,便出了宫。 云衍一走飞霜殿和棠妆阁都冷清下来,宋静节在屋里待了两天,闷得心烦意乱,叹了口气,穿上大毛衣裳,冒着雪去了飞霜殿。 庄妃心里也有些复杂,忆诗来报过了,能说出“男儿在世,当建功立业,守卫家国”的话,也算是孺子可教也。儿子既然认定了她,为了她甚至下了决心去一争高下,她也拗不过,只能接受了。身世家门无法改变,为人处世却还能□□,凭她这点子小聪明做王妃还差着点火候。 等宋静节主动寻过来了,庄妃也对她和善的笑一笑,拉着家常便把京里宗室皇亲、勋贵大臣之间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和她说起一二。譬如长宁侯和荣国公是连襟,荣国公的女儿嫁给了左都御史家的长子,左都御史家的小儿子娶的又是甘陕总督的侄女,甘陕总督和户部侍郎又是亲家,所以这户部侍郎家的孙子,见着长宁侯世子家的孩子也跟着喊一声表兄弟,这些人绕着弯子全是亲戚,抱成了团相互拉扯一把,得罪了一个就是得罪一群。 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宋静节原来在东晋时也有,隔了好几重的表姐表妹们见着,还要做出个亲密样子给别人看,以示两家交往密切。宋静节记这些倒快,让庄妃不住点头。 等把京里这些关系摸透了,再让拂冬和熙春协助她打理万安宫。一宫份例也有记账,夏天的冰冬天的炭各有定数,还有宫女们的调配,小厨房的用度,再加上一年里大节要过,二十四小节也要过,日常人情客往,不说宫里哪位小主得了宠要赏,哪个主位生辰要贺,单说和武安侯的年礼节礼就不少了。 宋静节在家也是管过正院的,道理一通百通,学了几天就上手了,熙春看着她不住点头,在庄妃面前左一个郡主聪慧,右一个郡主机敏,拂冬也笑着应和,她们是庄妃的左膀右臂,庄妃对拂冬还更放心,就是因为办起事来她更周到稳重。这几天冷眼看着,郡主管起家来很熟练,偶有不懂的地方,点拨一句半句就明白了,不能不说,是难得的聪明又有手段的人。 庄妃听她们这样说,心口堵着的气就略平了些。听宋静节忙完一天的事,总要转着弯问两句边关的战事如何,就找出一本兵书来,再给她看。 庄妃就这样紧锣密鼓的要培养出个好儿媳来,宋静节每天学着新东西,忙得晕头转向,等再回过神来正月都要过完了。庄妃那里问不出什么来,抽了个空跑去未央宫。 云潇正绣嫁妆呢,天天埋在丝线里,人都变得沉静多了。看她去了,才放啊下绣花针,拉了她坐到花厅去喝茶,举手投足温柔端方。 宋静节却没心思喝茶,开门见山:“我最近忙着做庄妃娘娘指派的事,什么都没时间问,我那里的小宫女也打听不出什么来。你知不知道宣府那边怎样了?” 云潇这才“哎呀”一声,面露愧色:“我忙着绣东西,把这个都忘了。”站起来携了她的手:“咱们去问问老八,他是男子,又惯爱舞刀弄枪,最是关心边境战事,他肯定有法子打听到。” 云役也在未央宫,和云潇一东一西隔着惠嫔娘娘的主殿,正在书房埋头翻兵书呢。见她们来了,头也不抬拿手一指:“自己座。” 宋静节还沉得住气,云潇先开口:“四哥那怎么样了,快说说。” 云役把书一推,伸着懒腰靠在椅背上:“唉,还能怎么样,苦苦支撑呗。” 宋静节蹙了眉着急:“很艰难么?” 云潇还是那么干脆:“别绕弯子,好好说。” 云役揉着脖子,嬉笑起来:“倒也没有多难,放心吧你。四哥去了,带着宣府总兵抵挡住了狄人的两次强攻,虽然使过一次声东击西的招数,却还是没能把岭山关夺回来,但朝堂上对四哥能稳住形势,已经是一片赞誉了。” 宋静节却还是不展颜,轻叹起来:“可是不收复岭山关和裕屹关,四哥到底不能回来复命啊。” 云潇自己有了心上眉间放不下的人,就更明白宋静节的牵挂,拍拍她的手安慰:“你别急,总归四哥如今平平安安的,就是好事。” 宋静节勉强一笑,云役看着牙酸,咋咋呼呼喊起来:“有什么好担心的,四哥是皇子,又不用他冲锋陷阵的,不过是在后头运筹帷幄,哪伤得到他啊。你们在这悲悲戚戚的,还没有陆敏敏来的痛快。” 宋 静节一惊,这才想起来南边羊肠谷也有战事:“敏敏怎么样了?镇南将军那呢?羊肠谷可还守得住?” 云役听她一连串问,先要嘲笑的,却又跟着皱了眉:“那丫头听说羊肠谷开了战,非要跑回去帮她爹,我问了万伯山,就是她三叔,说她带了些细软偷跑出府了,这到处打仗,也不晓得她能不能安全到羊肠谷。” 少年愁绪也就一瞬,马上又回复那万事不放心上的样子,摆着手:“镇南将军跟着武安侯,好着呢,羊肠谷守的牢牢的,照我看,不日武安侯恐怕就要反扑了。武安侯可从来不是被动防守的人,这次是过着年给东晋西楚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会缓过气来,必定要主动出击。” 宋静节眼睛一亮:“我依稀听见是南北都起了战事,无兵无将可调往塞北,所以四哥才主动请缨的。若是南边武安侯打了胜仗,四哥那里是不是也轻松些了?” 云衍意外看向她,赞赏的点头:“很聪明嘛,岂止是轻松些。狄人上两回强攻一次比一次仓促,又一次比一次急切,可见是后方不足,他们本来就没什么粮草军备,把裕屹关和岭山关的百姓抢完了,就没吃的了,吃不饱还怎么打仗。本来就是强□□末,只要四哥能抵挡住他们最后一轮疯狂的进攻,南边武安侯再打一个胜仗,狄人自己就要退出裕屹关去,根本不用四哥去争夺。” 宋静节听的不住点头,怪道云衍也赞过云役天生是个将帅的苗子,就算身在后宫里,也能把战情分析的清清楚楚。 云潇笑着念了声佛:“那就再好不过了,只盼着武安侯赶紧大败晋楚,四哥就能回来了。” 云役挑眉,老神在在得敲敲案上的兵书:“远不了。” 宋静节心中大定,回去见庄妃都难得笑意盈盈,说话做事更爽利干脆了。熙春和拂冬不住称赞,庄妃也渐渐舒展了眉头,宋静节每日再忙也要抽时间去一趟未央宫。 果然如云役所说,又过了不足十日,狄人开始了疯狂的进攻,壕沟拿兵填平了,躲过滚石,架上梯子攀墙,推翻一架又搬来一架,拿石头砸下去一个,接着又上来一个,源源不断的从城墙下头往上涌。大齐烧了滚烫的热油,一锅倒出去,狄人地心裂肺的呼号着摔下去。 城墙下头尸体堆了一丈高,上面齐兵也伤亡不断,撑了三天,堪堪把这岌岌可危的宣府保住了,狄人再无力进攻,大雪呼啸,不过两日就把战火和鲜血覆盖了,天地一片茫茫,看不到一丝惨烈的痕迹。 这一战,平城里既是翘首以盼又是忐忑不安,那三天隔三个时辰就要派人去打探,宣府的消息一道道传过来,到了第三天都以为要撑不住时,没想到竟然险胜了,皇帝喜的从御座上走下来,连说了几个好,当场宣旨:“愉郡王抗击北狄有功,封亲王,愉郡王府改亲王府。” 不管太子脸色有多难看,旨意马上就拟了出来,晓谕内外。 又八日,边城大捷,镇南将军与武安侯相互策应,退敌三百里之外,歼灭敌军三万。 再十日,愉亲王与狄人议和,狄人退出裕屹关,大齐赐白银十万,布帛三千匹,陶瓷若干。 等到三月春林初盛之际,愉亲王回朝。 第69章 礼物 早两天棠妆阁就忙了起来,趁着天气好,把屋里的毛毡子皮褥子都收了起来,换上四君子的帷帐,一色的湖蓝竹青,间或加几样珊瑚粉的摆设,屋子里布置的清新又俏丽。 前一天晚上就选了翡翠色缠枝纹锦褙子和葱黄弹墨棉绫裙出来,整整齐齐烫过了,再拿到拨了茉莉香的竹熏笼上熏香。梳一个朝云近香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子。头上清清爽爽插一支象牙嵌粉红碧玺梳篦,耳朵上鎏金玛瑙灯笼坠一晃一晃,说不出的温柔明艳。 云衍在朝堂上复了命,又接了亲王册宝,从飞霜殿出来已是掌灯时分了。脚步匆匆去棠妆阁,远远的就看到宋静节在门口翘首望着。十四岁的少女正是豆蔻明媚,小荷初生,昏黄的灯下俏生生倚门望,云衍呼吸一滞,步伐又快了三分。 宋静节看到云衍,短短三月身上肃穆的气息越发浓厚,身姿挺拔,行走在旖旎后宫也带着战场的杀伐,却让人觉得格外沉稳可靠。宋静节眼睛一亮,心里喜悦鼓噪,顾不得矜持,拎着裙角向他跑去。 少女如乳燕回巢般奔过来,裙裾像鱼尾拖过,又仿若流云,撞到他面前。云衍弯了眼睛,上前一步扶住轻喘的宋静节,宋静节笑盈盈的仰头看他,梨涡轻现:“你回来了。” 云衍眼睛黑亮,伸手想摸她的发,宋静节发髻梳的纹丝不乱,没地方可下手,眼睛扫过她发下小巧的耳朵和白嫩的颈项,手指一顿收回来:“嗯,回来了。” 后面的宫人们纷纷沓沓的跟上来,都喜气盈腮蹲下身子:“见过王爷。” 这么说宋静节也记起来了,偏着头笑出一对梨涡:“还没有恭喜你,如今是愉亲王了。” 云衍淡淡笑着一抬手:“起来吧。”一阵风过,吹得他身后玄色披风飘了起来,看着宋静节春衫轻薄,微微敛眉:“风大,进去说吧。” 棠妆阁和走时变了模样,也不像去岁满目素净,荷叶粉彩大缸里养着几支睡莲,还有两尾锦鲤甩着大尾巴在莲底穿来穿去。帷帐门帘上绣着桃李杏梨,画屏上也不再是寒山垂钓,换了美人卷帘。女子闺房天然带着一段香,和军营里处处弥漫的血腥味再不相同,云衍喝一口六安瓜片,闭上眼喟叹一声。 室内四角点着蜡烛,亮如白昼,云衍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品茶,宋静节才敢直刺刺的看他,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疲惫和风霜掠过的粗糙,眉间不皱也有了道浅浅的痕迹,右边眉尾上竟还有一道短短的疤,宋静节一见就变了脸色,来不及多想,指尖就碰了上去。 云衍惊得睁眼,头本能的偏了偏,看着宋静节又尴尬又担心的样子才反应过来,忙淡淡一笑:“已经没事了。” 宋静节犹自不放心,凑近一点盯着那道疤看了又看,蹙着秀眉:“八哥不是说你只需后方运筹,不用亲自上阵么,怎么还受了伤,要是再偏上一点,就伤着眼睛了。”越说越是心惊后怕,声音都抖了起来:“这也太险了。” 云衍只闻到她衣襟上的茉莉花香,抬眼就看到少女露在外头的一截颈项,修长白皙,香味钻进鼻子里,仿佛极淡,又像是极浓,怕吹破了那白中透粉的肌肤,连呼吸都要屏住了。少女的气息扫在眉眼上,却像扫在了心上。刚硬坚实的胸口瞬间觉得又酥又软,一口气从腹中升上来,漆黑深沉的双眼都渐渐散了神。 “刀剑无眼,你,你怎么不小心一点。”宋静节似嗔似怨的话让云衍回神,定定神深吸一口气,才浮起淡笑,赶紧宽慰她:“哪有战士们在前头拼命,我躲在后面看着的道理。这是小伤,看着吓人,血都没流多少,不要紧的。” 又是拼命又是流血的,哪里能让宋静节宽心了,眉头反而皱的更紧,咬着唇低低道:“这样就是让庄妃娘娘看到了,也是要担心的,你,你还是当心些吧。” 云衍心里轻轻软软,恨不得拉她过来,抚开她的眉眼,忙哄起来:“好,以后我一定当心,绝对不再受伤了,你别急。” 宋静节脸一红,咬着唇要恼:“谁急了,你当心不当心我才……” 话还没说完,云衍却飞快的伸手握住了她不自觉绞着衣带的手指,宋静节惊的瞪大眼睛,那些逞强的话还怎么说的下去。云衍坐着,她站在云衍身前,宫人们都在后面候着,明知道没人看得到,宋静节还是吓脸色都变了,急急要把手抽出来,云衍手上微微用力,又不捏疼她又不让她挣脱。 宋静节急的涨红了脸,看云衍还是气定神闲的笑着,当真要恼羞成怒了,眉梢才挑起来,云衍就开口了:“我给你带了东西回来。” 宋静节一顿,塞北苦寒,又不是江南富庶繁华之地,还能带什么回来,心里好奇,手上的劲就小了。 云衍笑着放手,也不知怎么拿的,手里就多了根木簪。宋静节怔怔接过来,不是什么名贵的木材,也只在簪头雕了三两朵海棠花,簪中刻了两个字,馥郁。 “城墙下面有一颗柳树,闲暇时候折了一枝做的,雕的不好,郡主看在我亲手做的份上,别嫌弃。” 说这样的俏皮话,声音也还是这么冷冽,宋静节笑出来,抬头看他:“王爷这样讲,我嫌弃也不敢说了。” 簪子摸上去光滑细润,也不知被把玩过多少遍,晚上宋静节躺在床上拿着簪子不舍得放,想着边塞漫长的夜晚,他是不是也这样,一遍遍摸着簪子,望着月亮有所思有所念。 愉郡王府将将动工,就改成了亲王府,不仅规制不一样了,皇帝还把右边一座宅子也并了进去,比顺郡王府整整大出两倍来。云衍辞过一次,皇帝心意坚决,只好接受了。 再见到顺郡王,看他尴尬的要绕开自己走,云衍忙上前去行礼,顺郡王连道不敢,论爵位云衍确实不用对他行礼了。只是云衍方方正正一口一个二哥,再三请教开府事宜,顺郡王便渐渐把腰直起来笑的和煦,兄弟两个去吃了顿饭,顺郡王难得受重视,把自己建府时遇到的问题细细说了。 云衍叹着气:“多谢二哥指点,唉,不瞒你,我现在也没时间去盯着这个,可又实在放心不下。” 顺郡王直点头,跟着叹气,想了想:“要不,我来给你盯着,总归是自己住的地方,也不能什么都由着工部去捯饬。”话出了口又缩起脖子,渐渐声音也小了,他被皇帝厌弃,谁也不拿他当回事,哪有人把事交给他办过。 云衍却高兴直道谢:“我正想麻烦二哥,又怕二哥不肯,弟弟的家,就全交给二哥帮我看着了。” 顺郡王兴奋的眼睛都亮了,帮人办事的比求人办事的更高兴,喝的半醉,说都说不利索了,云衍才将他送回去。 愉亲王府开始建起来,云衍却又得走了,北边战事已了,南边的却还胶着。他这样有了军功的,去南边是顺理成章。 若说第一回领兵抗敌是因军中无将,回来才不过半个月就又要走,宋静节再迟钝也明白了些,于是再多了担忧和不舍都说不出口,好在这一回知道的早,可以把衣裳鞋子都做齐了,经了她的手,每一样上都绣一只不起眼的海棠。 这次走依旧是天不亮就出发,宋静节一夜无眠,到了快天亮总算迷迷糊糊睡着了,自然不知道云衍放了枝新采的桃花在她窗前。 南边的战事一时半会没有个分晓,桃花谢了春红,云潇的嫁衣绣好了。 礼部紧锣密鼓的筹办着公主的婚礼,云潇日日含羞带笑,看着惠嫔给她备的嫁妆,眼里满是幸福和期待。 可在婚礼前半个月,云潇却毫无征兆的病了,太医守了两天才确诊,是痘症。 世子知道消息的时候,几乎崩溃的一路跑到未央宫门前,宋静节刚从里面出来,看着世子衣衫纷乱满眼的血丝,哪里还有平时翩翩君子的样子。宋静节却忍不住鼻酸,听世子小心翼翼的问:“她,还好不好?” 宋静节眼眶盛不住泪,侧头拭了,才低声回:“我没有见到三姐姐。” 世子眼里瞬间迸出的绝望,像是雾气弥漫,将他全身上下包裹起来,他甚至低低笑了两声:“我知道,痘症会传染,不能见。” 宋静节这才想起来,二公主便是死于出痘,悚然一惊,却见世子一边说着不能见,一边坚定的踏进门槛。 越是温润如玉的人,落拓起来越是让人心酸,宋静节撑着门,看惠嫔娘娘满脸是泪的拦着世子,世子却只拱手一礼,绕开她往里头走。可他从没有来过未央宫,连云潇住哪间屋子都不知道,脚下一顿,回头看宋静节。 那哀求的神色,让宋静节胸口作痛,可她只能不住摇头,说不出话。 世子苍白着脸,身子一晃,好似又回到许多年前,他也是站在一宫之外,被人拦着,连心上人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第70章 嫁娶 宋静节不忍再看,惠嫔淌着泪劝他,世子失魂落魄的抬起脚,后头却来了个宫女,匆匆忙忙跑过来冲着惠嫔行礼:“娘娘,公主问是不是世子来了,要见世子,说让世子站在门边,她看一眼就好。” 世子眼里仿若死灰复燃,重新亮起来,拉着那个宫女:“带我去。” 这下惠嫔也说不出话了,把头扭到一边只知道擦泪,宫女踌躇了片刻,就带着世子飞奔至云潇门前。 门还没开,云潇听到脚步声,半撑起身子,病了几天声音都是虚的:“是世子来了吗?” 木门“吱嘎”推开,世子站在门口,跨步就要进去,云潇急的拿手指他:“别进来。”话说的快了,呛得咳起来,苍白的脸上起了病态的潮红。 世子脚一缩:“好,我不进去,你别急。” 云潇这下子再也没力气支撑,倒在床头,喘着气眼前却看着世子不肯移开,还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摸摸脸:“我是不是很丑?” 脸上一个个鼓起来的痘包,有发出来的,也有没发出来的,世子摇头,眼底一片晶莹,却也回她一个笑:“不丑,很好看。” 云潇从生病起没有哭过,这会看着世子眼里有泪,却为他心酸委屈起来,恨自己身子不争气,忙安慰他:“你不要担心,我会好起来的。” 世子点着头,依旧浅浅的笑,眼底却荒凉的可怕:“是,会好的。” 云潇突然低头,鼻子酸的有些疼,再抬头却面容坚定:“我和二姐姐不一样,我会好起来的。” 从下定决心要嫁给他,就算是想好了不介怀,可那些陈年往事还是刻在了心里。若说世子对她多么情深,她自己都不信,听到他去求父皇指婚,她才那样惊喜。所以她明白,现在世子的伤痛绝望,并不全是因为自己,她当然知道二姐姐那时候就是得痘症去世的。 世子一愣,脸上强撑着的笑渐渐淡了,看着云潇怔怔出神,云潇和他对望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像活了过来,眼里一点点亮了,弯着眼睛冲她点头:“是,你不是表妹,你一定会好的,等你好了,我来娶你。” 幸福来的就是这样猝不及防,云潇捂着胸口,仿佛听到世上最美的情话,苍白的脸上就算害羞也红不起来,可眼里缠缠绵绵的情意和欢喜却无法掩盖。 云潇养着病,世子就日日来她门前和她说话。皇帝向来喜爱女儿,云潇病了自然是伤心的,知道世子来,发过话让不必拦着。皇帝都开口了,惠嫔当然不拦了,还交代人给世子搬一把椅子来,上了茶点。两个人把从前的事捡起来说,从泰山说到黄山,从滕王阁说到黄鹤楼。云潇越来越虚弱,说的少,听的多,有时候就在世子潺潺话音中睡去。 宋静节每日来一趟,这样的情景怎么忍心打扰,远远看一会就回去了。这日再来门口却没见着世子,宋静节挑眉拉了个宫女问:“世子今日怎么没来?” 宫女也忧心忡忡:“婢子也不知,娘娘和公主都在等呢。” 宋静节皱着眉,门口的椅子空着,她咬着唇就要过去,却被云役拦下来。从云潇病了,云役就变得沉默起来,少年人也渐渐有些沉稳了,抿着嘴角的样子有几分像云衍:“你别去,你身子弱,万一……我没法给四哥交代。” 宋静节不忍他为难,这些日子最煎熬的就是惠嫔和云役了,惠嫔还能淌眼抹泪哭个不住,云役却连伤心都不能轻易表现出来,生怕让母亲和姐姐看了更加灰心,这未央宫如今倒是云役撑着的。 宋静节回了棠妆阁也不安心,让忆书出去走动打听,世子今日进宫了没。忆书出去半日,一路跑回来,撑着桌子弯了腰直喘气,念礼给她顺气,拨月递了茶,忆书咕咚咕咚把茶喝完了,空杯子往案上一房,倒豆子般说起来: “世子今日进宫了,半道上被四公主拦着了,四公主非拉着世子去了御花园里的角亭,要让世子指教画作。世子冷着脸要走,四公主就嚷了起来,两人吵的什么没人听仔细,隐约提到三公主,后来世子生了大气,有人看到世子把画笔折断了,扔在案上,好像是说再也不教四公主了,就往未央宫去了,四公主是哭着跑回长安宫的。” 宋静节惊讶,世子不是会随意发怒的人,还是对着四公主,把画笔都掰断了,可想而知是有多生气。可这是为了什么呢。 次日宋静节就大约猜到是为什么了。未央宫的人说,世子昨天迟了好久才到,一去就沉着脸吩咐宫女把云潇绣的嫁衣和没用完的丝线都烧了,云潇拦着不肯,这嫁衣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倾注了多少心血,绣的时候有多少祈盼,怎么能烧。 世子轻言细语哄她,说找平城最好的绣娘,再给她做一件更美的嫁衣。云潇再倔,在世子面前却只会乖乖点头。 可这番动静把云役引了过来,云役眼里全是冰冷和怀疑,嫁衣取出来,他就站在未来姐夫面前,不许人烧,还吩咐叫太医来。 太医的话只有云役和世子知道,世子微微低了头叹气:“她年少无知……” 云役却咬着牙,腮边绷得紧紧的:“这么精细的办法,也能说无知?” 女儿病了,皇帝一日也要来一回,这嫁衣就装在箱子里,惠嫔指着嫁衣哭的肝肠寸断。 皇帝震惊,派人去查,这事办的漏洞百出,扯出来的奴婢们进了北镇抚司,刑具拿出来还没用上,就有人招了。锦衣卫不敢再多问,连夜报上去。 局做的这么粗糙,就是想往皇后身上扯也不可能,躺在病榻上的是女儿,做出这等恶事的也是女儿,还是打小最娇宠的那一个,皇帝先是震怒,渐渐又叹了气。 苏称邑最后传下来的旨意,是那些奴婢都不用留了,四公主在长安宫禁足,皇后被责令好好管教子女。 皇帝再去未央宫,惠嫔扭了身子哭,连云役也冷着脸不怎么说话,皇帝心里发堵,索性又拐去了万安宫,养了大半年的病,庄妃已经好了,除了脸色有些白,和去年八月前也没什么不同。温声细语的劝了皇帝一回,皇帝心思一动,之所以让皇后重掌宫权,就是因庄妃生病,后宫无人主事,如今她既然好了,自然也能重新管起来,也让皇后轻松一些,能多花些时间在儿女身上。 皇后依旧管着宫权,只让庄妃跟着协理,总归有人掣肘,不像从前那样自在了。 云潇的病反反复复,到了六月才渐渐有起色。世子已经是未央宫的常客了,惠嫔拉着他比看着自己儿子还要亲,有时候觉着儿子不着调了,还让他去帮着训斥。世子哪里真去训斥,可年岁见识摆在哪里,讲明了道理,由不得云役不听。惠嫔喜的直念佛,说愉亲王不在,云役总算又有个怕的人了。 云潇病好起来,世子就亲自去礼部找了五皇子,五皇子因为四公主的事,对他格外客气些。世子只淡淡的行礼,说请重新定一个宜嫁娶的日子,最好尽快。 云潇并没好全,英国公府就送来了一袭新嫁衣,果真是请了平城里最好的绣娘,二十个人绣了半个月才做得的。云潇拿到便爱不释手,六月二十二,这样热的天,本是不便办喜事的,可英国公府催了好几次,日子就这么定下了。 云潇穿着大红嫁衣,裙摆铺展开,拖地一尺。病了许久,盈盈纤腰不足一握,越发显得婀娜多姿。惠嫔娘娘含着泪送她出宫门,宋静节在人群后也跟着笑湿了眼睛。 世子站在云潇身边,一袭绯衣越发衬的面如冠玉、郎艳独绝。不再是疏离浅笑,俊逸的脸上还泛着微红,步下台阶的时候,会紧张地轻声提醒身边的新娘小心些。 皇家多年没有喜事,公主嫁进公侯家,十里红妆,热闹了整个平城。 夏天一过,今年最大的事就是选秀了。今次要选出太子妃和顺郡王正妃,大家私下还传言,说不定也要选出愉亲王侧妃出来,今年求免选的便少了许多。 五皇子和云衍一年生的,皇后对皇帝提了提,今次是不是也要给老五选个贴心的人,皇帝这才想起来,五皇子在礼部办差谨慎,口碑很是不错,趁着这个机会,也封了安郡王。 一年选三个皇家儿媳,今年的选秀是难得是盛事,只是和宋静节没有干系,她便不多关注,闲暇时候宁愿多看两本兵书,似模似样的让云衍弄来一盘行军图。 云衍在南边,跟着武安侯抗敌,两军纠缠月余,武安侯将羊肠谷交给镇南将军守着,和云衍各带五千兵马,分两路□□东晋腹地,打了东晋一个措手不及,连占两座城池。东晋向盟军请求增援,西楚却不为所动,只趁机猛攻羊肠谷,想把北齐边防撕出一条口子。 云衍他们本也没想过用这一万兵马能长久占据东晋城池,要的不过是离间罢了。西楚猛攻羊肠谷,镇南将军抵抗不住,干脆和武安侯云衍汇合,只盯着东晋一路杀过去。西楚好不容易拿下羊肠谷,正要乘胜追击,哪有空管道友。 直到打下了东晋一个半州,武安侯又派使臣去议和,东晋哪有不肯的,可既然是别人来求和,就摆起了姿态,想着拖两天再给准话。武安侯再派人去说,若是两方联军能打退西楚,就退半个州给东晋。这下东晋痛快地答应了,武安侯要来粮草,掉头再对向深入北齐的西楚。 西楚被里外夹击,短短月余溃不成军,又龟缩回去。武安侯就在刚占下的东晋和西楚的边界上,又和西楚小打小闹了半月,西楚被骚扰的烦了,调来兵马,酝酿一场大战,先头兵刚派出去,武安侯便把那半个州无条件退给了东晋。东晋一回来就看着西楚打过来,虽知道人家要打的不是自己,可这块地方既然要回来,还能再送给北齐不成,为了保住城池,只好硬着头皮抵抗。 北齐退的干净,还占了东晋一个州,就这么隔岸观火,看着东晋西楚打的热火朝天。 又到了金秋十月,北齐这边暂时算是稳住了,选秀结果也出来了,愉亲王府建成,云衍回京。 第72章 喜欢 宋静节看他像个孩子一样直勾勾盯着自己,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欢喜,嘴里低低说着醉了。真醉了哪能这么站的直直的,可若没醉,又怎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宋静节把书放下,浅浅笑着:“那就坐下歇会吧。” 这会她说什么他都听,点着头,乖乖走过来坐下,隔着棋盘,冲宋静节笑。 这样子倒真像是醉了,宋静节摇摇头,笑着站起来:“我叫人端醒酒汤来。” 正要走出门,云衍长手一伸,握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回来,宋静节身形不稳得往后倒,吓得惊呼一声。 刚刚好摔在云衍膝上,整个人卧倒在他怀里。宋静节又是惊又是羞,手忙脚乱的要起来,却被云衍双手合抱,禁锢在怀里。挣扎也不是,就这么坐着也不是,宋静节看着门口害怕侍女们过来看到,急的说话都颤了:“你,你放开我,我去给你叫醒酒汤来。” 云衍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孱弱的肩头,闭着眼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悠悠叹出口气:“馥郁别动,让我歇歇,我累了。” 他说馥郁的时候,话音总是低低沉沉的,像是从胸腔喉底震出来的,唇齿相碰带着无限的缱绻旖旎。宋静节屏住气息,垂着颈项不再动了,听着云衍绵长的呼吸声,蓦然有些心疼。 这次回来他比上次话更少了,眼角眉梢都是肃杀的气息,也就对着亲近的人能展颜带出一点笑。从战场上回来也没得闲,皇帝天天要把他带在身边,不仅从前工部的事找上门,兵部那边也时不时有事要问他。王府建好了,里头的摆设陈列却还是要他操心。 搬出宫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只有早朝之后去给庄妃请安的时候,能顺带着去棠妆阁看一眼。说上两三句话,孙问行就又来催了,只能叮嘱她好生吃饭好生休息,拔脚又走。宋静节闷在心里不乐,盼他回来盼了半载,她的欢喜在心里还没能露出来,就被他的忙碌压下去,生出些许轻愁来。 庄妃又接了宫务,除了让拂冬和熙春帮着管,大头却都交给了她。正经说起来,她也不得闲,白日忙个不住,晚上躺在被子里,摸着胸前的白玉,才轻叹一口气。 从他回来两人都没有正经说过一次话,心头的愁绪按下了又生,胸口空落落的,她又死撑着矜持,在云衍偶尔过来的时候也开始不咸不淡起来。 没想到他会费心思接她过来,什么庆贺乔迁都是由头,恐怕他也觉得委屈了,所以才让她亲眼来看看这袖荷香,这里哪一样不含着他的情意。 这会再听到他轻轻在耳边说累,宋静节心都要化了。怎么能不累呢,就跟个陀螺似的连轴转,从去年过年开始,就没有歇的时候。知道他这回也待不长,衣裳鞋子都已经做起来了,腰身比去年的又窄了一些。从来不示弱诉苦的人,只对着她喊累,这会再怎么于礼不合,宋静节也顾不得了。 抬手轻轻拍着他环着自己的臂膀,侧着脸轻声开口:“要不要睡一会?” 云衍紧一紧胳膊,脸在她肩上轻蹭,嘟囔着:“睡不了,前头宴上还要招待。” 宋静节心疼得不行,叹着气放松身体窝进他坚实的怀里:“还是喝了醒酒汤再去吧。” 云衍却突然问:“喜欢吗?” “嗯?” “袖荷香,喜欢不喜欢?”低低吐出的几个字,像撩在人心弦上。 宋静节红着脸低下头,顿了顿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云衍却不满意,抱着她微微摇一摇,非得问清楚:“喜欢不喜欢?” “……喜欢。”声音轻不可闻,停了一下,又说一声:“很喜欢。” 云衍坐直了身子,下巴抵在她头顶,闭着眼抱着她轻摇,嘴里像是叹气一样喊她的名字:“馥郁,馥郁。” 宋静节柔声应:“嗯,我在。” 云衍像是要睡着了,嘴里的话含混不清:“海棠边上再搭个葡萄架吧。” 宋静节却听明白了,点头应他:“好。” “今年栽下去,明年就能结葡萄了,宫里的嬷嬷说七夕的时候,葡萄藤下能听到牛郎织女说话。明年我们听听看,是不是真的,等以后你就在葡萄藤下给孩子们讲鹊桥会。” 从他进工部办差,后来又被人叫活阎王,大家都说愉亲王寡言少语。可宋静节知道,这个人啊,其实话最多,唠叨起来,就像以前身边的老妈妈。这会听着他喝多了酒,絮絮叨叨的说话,连孩子也说了出来,宋静节涨红了脸,不能接话,只默默听着。 “父皇把后头一个园子圈给我了,里头有个湖,在里面建一个亭子吧,湖里种荷花。到时候我们在湖心亭说话,看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再养些鱼,以后我带着孩子亲自钓鱼给你吃。” “花园里种什么花?金桂还是合欢,你喜欢茉莉,东南角就种茉莉吧。在那里搭几座秋千架,墙里秋千墙外道,不行,我要把外头那条路封起来,哪个行人都不能听到你笑。” “要不要圈个珍禽园,三妹爱养小猫小狗,你喜不喜欢?养几只鹿吧,还有仙鹤,嗯,我小时候有只狮子狗,浑身长毛,母妃说我那时候还要抱着它睡觉。以后也给孩子养一只好不好?” 愉亲王府这么大,他有说不完的话,可孙问行已经在窗外轻咳了,云衍不管不顾,宋静节却不能当没听到过,干脆打断他,知道孙问行站在外头候着,扬声吩咐:“给王爷端碗醒酒汤来。” 云衍皱着眉,不高兴的嘟囔:“不要管他。” 宋静节笑着拉开他的手,从他膝上站起来,看着云衍仰头望自己,眼里清透欢喜,宋静节差点忍不住伸手摸他的头,好笑的把他拉起来:“前头还有宾客呢,你再不回去,他们该找过来了。” 这话云衍倒是能听进去,皱着眉不情不愿的站起来,宋静节拉着他的衣袖带他往外走,到了门口 云衍却停住了,宋静节回头,云衍就问:“刚刚说的,你喜不喜欢?” 宋静节弯着眼睛哄他:“喜欢。” “葡萄架搭不搭?” “搭呀。” “湖里养不养鱼?” “养吧。” “给不给孩子讲鹊桥仙?” 宋静节正要接着点头,反应过来就伸手推他,嗔了他一眼,云衍像是逗弄了她很高兴的样子,难得大笑起来。把端着醒酒汤进来的孙问行吓的瞪大了眼睛。 喝了醒酒汤,在花厅里坐了会,云衍清醒多了,微微笑着摸摸宋静节的头,就走了。 宋静节心里轻快,等他走了就泛起困来,去内室拨开水晶帘,合衣躺下,不一会就翘着唇角睡着了。 再醒来天都有些暗了,侍女听到声音,进来服侍。整理了衣衫仪容,刚出袖荷香,迎面云衍就过来了。 宴早就散了,戏却到这会才唱完,宾客们该走的都走了,云潇记着要把宋静节送回宫的,便让世子先回去,在外院里等着云衍把宋静节接出来。 下半晌只说话听戏,云衍的酒意都散了,走到她身边脚步沉稳,太阳落下寒露都凝起来,比白日冷的多,云衍把自己身上的鹤氅脱下来,给宋静节披上,带着歉意开口:“前头脱不开身,没能好好陪你。” 宋静节的个头堪堪到他胸口,披着他的大衣服,半截都拖在地上,仰着头看他,浅浅笑出梨涡来:“我睡了一觉,你忙你的,不必陪着我。” 云衍叹一口气,低头看她:“近来忙,不能常去棠妆阁。” 宋静节赧然,想着之前自己的心思,正要开口,又听他接着说:“但,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宋静节咬咬唇,含羞笑:“我知道了。” 云衍展眉,摸摸她的头发:“馥郁,下月,你就及笄了。” 女子年有十五及笄,许嫁,笄而字之。女子满十五岁,便到了婚嫁之龄。 云衍眸中灼灼,宋静节撑不住还是低了头,云衍上前一步,拥她入怀,在她头顶低低笑起来:“明年我迎你住袖荷香。” 宋静节手抵在他胸膛上,羞的动都不敢动,自然不知道他再自己头顶上落下了一个轻吻。 那晚在宫门下钥前总算是赶了回去,若不是还要回国公府,云潇哪会那么容易放过她。在马车里就不知取笑了多少回,她派人催了三次,四哥才带着静节出来。也不知那么长时间,四哥都墨迹了些什么。 宋静节心里踏实了,再不患得患失,便是云衍有个三两天没来,也不再多想,只做了点心,让忆书去给孙问行,瞅着空端给云衍垫垫肚子。 进了腊月就开始下雪,宋静节畏寒,缩在棠妆阁一步也不肯出去,今年陆敏敏不在,云潇也嫁了人,她的生辰过的便没有去岁热闹。可宋静节想着云衍那天说的话,这一整日便都脸上泛红。云衍在下午抽空来了一趟,叹着气满口的抱歉,送了她一对镯子,是沉香木的,闻着有浓郁的香味,上面雕着镂空的云纹。 等他匆匆走了,忆书还噘着嘴,说去年王爷就没送贺礼来,今年送的也太敷衍了。是啊,只是一对木头镯子,样子算不上精巧,料子说不得贵重,可宋静节套在腕子上,想着那根柳树簪子,笑的开怀。 第73章 过年 去年的年过的不是滋味,今年北边安定,南边武安侯占了东晋一个州,再稳稳的看东晋和西楚这两个旧日盟友打的热火朝天,只等着鹤蚌相争,消耗了力气,北齐再去捡现成。 今年过年皇帝就有意大办,一是弥补去年的遗憾,二是以此振奋人心。户部总是哭穷的,皇帝干脆开了自己的私库,交代皇后一定要办好。 刚巧又有一桩好事,东晋派使臣前来,称愿与北齐结秦晋之好。东晋被北齐占了一个州,本该与北齐成死敌的,可无奈武安侯狡猾,让西楚和东晋打了起来,东晋就顾不上北齐了。看着北齐悠悠闲闲的隔岸观火,东晋算一算,三国内如今还是北齐最强,若是北齐帮着西楚,东晋已经失了一个州,再以一敌二,离亡国也就不远了,索性先下手为强,打算把北齐拉过来,一道去打西楚。 不管东晋是怎么打算的,来求和,甚至求和亲,北齐都不能翻脸。况且这分明是件好事,只有一点,东晋是来给自家皇子求亲来的,这摆明了就是要北齐的公主,皇帝一蹙眉,复又松开,对使臣笑的舒朗,说即将过年,这些事等年后再议不迟。一竿子支到年后,先痛快把年过了再说。 过了腊八就是年,灯笼彻夜点着,年味渐浓,宫人们走路带风,有新进宫的小丫头还蹦蹦跳跳起来。 今年新进宫的那几个嫔妃,都很得皇帝宠爱,相互争奇斗艳,你今儿一支歌,我明儿一段舞,今儿送个香囊,明日做件里衣,总有理由和皇帝撒娇,软了身段拧着腰撒娇,不肯让皇帝走,皇帝哈哈一笑,把这些嫩的掐的出水的少女们打横抱起,就去了内室。 苏称邑在外头看着直皱眉,有心要说什么,这会听着皇帝和嫔妃的调笑,却也说不出口。皇帝已经是快五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夜夜笙歌,身子怎么吃得消。皇帝自己不放在心上,他却都记着,年轻时候三五个月才感冒咳嗽一回,可今年光冬月里就病了两回,如今咳嗽也还没完全好,天天拿川贝炖了冻梨喝呢。 苏称邑愁的不行,淑妃却高兴,凡是多侍寝几回的,都要请去好好说一会话,姐姐妹妹喊的亲热,赏赐自然也丰厚。还语重心长的教导这些妹妹们,要趁着年轻怀上孩子,才算是有了依靠。皇帝今日喜欢这样的,明日喜欢那样的,谁又能说恩宠永远不断,所以只有孩子才是后宫立身的根本。 淑妃是太子生母,下一朝的太后,这些掏心掏肺的话说出来,小嫔妃们感动不已,哪有不听的。更不需要说淑妃还提起,太子说以后弟弟们封了爵,都能把生母接出去奉养的话。 小嫔妃们眼睛发亮,卯足了劲要生儿子,不侍寝怎么生子。其中有些伶俐的,还瞒着人弄了些香粉香料的来,这些东西用上,不怕皇帝不留下。 宫里不是没有明白人,可皇帝现在正在兴头上,人年纪越发越不肯服老,夜夜宠幸嫔妃未必没有以此证明自己还年富力强的心思,谁也不肯在这时候触霉头。苏称邑劝了一会,皇帝就把装着绿头牌的漆盘给摔了,东西摔了,人却还照招不误。苏称邑叹着气,摇头弯腰把绿头牌捡起来,心思一日比一日沉。 这些嫔妃们得宠就是因着天真烂漫,皇帝自然不拘着她们,少女活泼灵巧,要过年了,也比着赛似的折腾出新鲜东西。自家拿了箱子里皇帝赐的绸缎绫罗出来,挑着最亮最艳的颜色往树上扎,桃树上扎红缎子,杏树上扎绿缎子,还有手巧的,做出桃子梨子的形状的宫灯来,挂在树上颇有意趣。 闹闹腾腾的接近年关了,大家都喜气洋洋盼着过年,可上天似乎诚心不让大齐过好年,腊月二十三,兵部给事中早朝时候直接弹劾武安侯,说武安侯养寇自重,私自把已经打下的东晋州府还给了东晋,早和东晋暗通款曲。在边城邀买民心,陷君不义。边城里只知武安侯,不知齐王。 武安侯把那半州之地退给东晋的事,京里也不是今天才知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事说出来皇帝都不在意。可那句只知武安侯,不知齐王,却让皇帝眉心一跳,这件事早就是他的心病。直说出来就是猜忌臣下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问题是现在不用武安侯,还能用谁去。为着这个,就是有疑心,也只能装作没有。 皇帝沉下脸狠狠训斥了这个给事中,说他搬弄是非,惑乱军心,一甩袖子走了。 谁知没过几天,竟还呈上了物证,是一封武安侯回东晋御史中丞的信,信里自然有许多相互勾结,拿国家王土私下交易的话,震惊朝野。 出了这样的事,连物证都拿出来了,总不能再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别的不说,武安侯身负嫌疑,还怎么继续领兵,总得先回来问个话,把此事调查清楚。皇帝黑着脸,下旨召武安侯进京,然后寻个由头罢了那个给事中的官。 事情还没开始查,原告先被罢了官,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君心如何。庄妃在后宫里也一点没紧张,有物证又如何,笔迹再像,也不能说就是武安侯写的,世上能人异士那么多,自然有会模仿别人笔迹的。何况边境如今一日不可无武安侯,除非皇帝要起复承恩公,武安侯就必须无罪。皇帝真要用承恩公,去年又何必让云衍去塞北,庄妃成竹在胸,武安侯回京就是走个过场,堵住悠悠众口而已。她甚至有些欢喜,和父亲多年未见,此次父亲回来了,说不定还能见上一面。 谁知京里流言越来越多,说武安侯要从边城走,百姓一路送了三十里路。这也无妨,可又有人说武安侯心里不服,对着百信说自己受了冤屈,所以要回京申辩。百姓们便开始激愤起来,人群从说武安侯的忠义,变成了痛斥皇帝的不仁。 事情就有了微妙的变化,皇帝传了旨意,说武安侯是嫌犯,当押解进京。 武安侯虽然被召回京,但大家看着皇帝的态度,也不敢怠慢他,一个个巴结奉承着,武安侯骑了大马,还挥鞭跑在最前面。 皇帝倒不是真的决心要治罪武安侯,只是听了那些流言,心里一时气着了。百姓说武安侯的好不要紧,可是这个好要是反衬皇帝的恶,皇帝当然受不了。心里憋闷,总要武安侯吃个苦头才行。 武安侯的大马收了,亲卫也散了,虽没有带枷锁,到底坐进了囚车里。皇帝也没说要加急押进京,下头当差的人自然不会为难自己,风雪交加的日子,寒风凛冽,要等太阳升起了才出发,太阳没落就要找驿站歇脚。有时候雪大成灾,还要在驿站里多住几天,反正这个案子也要等年后才能审,不必着急。 当差的人住驿站,武安侯这样的戴罪之身,却只能送进县衙大牢里去。牢里清扫出一间房,里头床桌齐备,日日好菜好酒的送来,除了不能出去,和驿站里也不差什么。 直到这里都还好,皇宫里也没因为武安侯的事耽误了过年,家宴吃的尽兴,烟花放个不停,满城映出灯火来。年初几天,臣工们放假走亲戚,皇帝也难得休息休息,美人们一个个妖精一样缠的紧。花样更是一个比一个多,常常大白日在御书房的暖阁里,就承宠起来。苏称邑一见情形不对,忙赶着宫女太监出去,自己在大门外守着。 耳听里面嫔妃吃吃笑,娇娇柔柔的说着什么“丹药……神武”的话,声音酥媚入骨,苏称邑这个太监都腹中发热,更何况里头的皇帝。除开祭祖宗、开年宴的时候,稍有闲暇就这么不分白天黑夜的胡闹,苏称邑眉头越锁越紧,看着淑妃赏给这些美人们的东西越来越多,暗自心惊。 过初八,年虽还没过完,但该当差的大臣们也都开始办起事来了。一封奏报送进京,惊得平城的年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武安侯在解送路途中,于县衙大牢内,得了鼠疫! 鼠疫是什么,是瘟疫啊,大家闻之色变,得了鼠疫哪里还能活。皇帝也被这消息震的半天没说出话来,脸上风雨欲来,大冬天滴水成冰的日子怎么会得鼠疫。皇帝一掌拍在桌上,气的咳起来,苏称邑上前去给他顺气,却被推到一边,皇帝喘着气,恶狠狠的吼着:“拟旨下去,无论如何,给朕把武安侯治好。” 是啊,现在还不能没有武安侯,皇帝不过是心里不舒服,想要小惩大诫,给武安侯一个警告,让他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的主宰,谁一句话,就能定他的生死荣辱,可皇帝真没想过要他死。 皇帝是天子,他说的话大家自然要照做,可鼠疫这种病,非人力可为,才过了五六天,武安侯就这么殁了。 一个战功卓越、守国安邦的将军,没有死在战场,没有马革裹尸,竟然就这么带着一身莫须有的嫌疑罪责死在了回京的路上。 滑天下之大稽,但却没有一个人能笑出来,皇帝坐在龙椅上捏紧了拳头,心里全是被愚弄的愤怒。 庄妃在飞霜殿听到消息,就倒了下去。 第74章 和亲 庄妃是急痛攻心,一下子晕过去了,云衍和宋静节都去侍疾。庄妃还没醒,太医把完脉就去开方子了。云衍坐在卧室的榻上脸色晦暗,宋静节心里难过,忍不住轻轻握他的手。 云衍抬头看着宋静节,眼里全是伤痛,他抿着嘴没有表情,宋静节却眼睛一热,眼泪刷的下来了。她知道,他自小和舅家亲,小时候武安侯还教过他拳脚功夫,更别说去年在边城,他跟着武安侯学排兵布阵。 宋静节的外公也很疼爱她,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她和母亲所有的荣耀尊贵都是源自外公的疼爱,外公去世时,她也难过的哭了好多天。可云衍不能哭,庄妃已经倒下了,沈家没了武安侯,官做的最高的,也就是一个兵部员外郎而已。他得撑着万安宫不乱,沈家不倒。他不能于人前表现的伤痛,都在和宋静节的对视里倾诉出来,宋静节把他要流的泪也都流了。 庄妃醒来时,瞪着眼睛看着帐顶,好半天才哽咽出声,云衍忙跪倒脚踏边上去劝,庄妃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浑身发抖从牙缝里逼出一句话:“不能放过他们,决不能放过他们。” 宋静节听着话里刻骨的恨,也跟着发颤。 武安侯虽然死在了外头,遗体却还是要运回京来。县衙里也是乌云罩顶,这么个大人物死在自己辖内,说是有罪,有酒好肉的招待着,罪能大到哪里去。他没罪,就该自己有罪了,这也是无妄之灾,只能尽力去补救,县令把给自己老爹准备的楠木棺材拿出去,装殓了武安侯候的尸身,一路送出去。 京里武安侯府早就挂上了白灯笼,一府的人都穿着孝,三个儿子披麻戴孝的在京郊把棺木接回家去。直到丧事治起来,皇帝才表了态,人死灯灭,那些追着喊着弹劾的人也消停了,皇帝自然不会再提什么戴罪不戴罪的话,只当没发生过那么一出,好似武安侯是在家寿终正寝一般,还吩咐几个儿子包括太子都去沈府吊唁。 连太子都去了,武安侯的身后事办的不可谓不风光,出殡那一日,从太子起,京里勋贵大臣悉数来送,各家路祭,彩棚筵席搭了整整一条街。 武安侯的丧事办完,又是一年阳春三月了。时间不会因没了一个武安侯而停下,反倒走的更匆忙。皇帝焦头烂额,边城那边需要一个新的统帅,东晋联姻的事旧事重提。 边城的战事非同小可,一般的将帅根本接不了手,又开始有人提起承恩公来,皇帝当面不做声,回了御书房就摔了茶盅。 茶盅刚刚清扫干净,云衍就来了,这些日子外公去世,母妃生病,云衍累的脸色苍白,进去什么也不说,直挺挺跪下来,祈求皇帝恩准,让他去边城带兵。 皇帝这些日子隔三差五的送赏赐去万安宫,人却没进去过。看到云衍心里也有些尴尬,但总归是自己的儿子,外公再亲还能有君父亲不成,瞬间也就松了表情。 看着云衍深深稽首,皇帝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依旧觉得不妥:“兹事体大,南境的战事是大事,西楚东晋都虎视眈眈,一着不慎,列祖列宗百年基业就都要葬送了。朕要好好想想。” 云衍知道自己这个初上战场的人,除了皇子的身份拿的出手,别的恐怕还比不过一个偏将校尉。皇帝没有一口回绝,他就已经松了口气,既然要花时间想,这个位子他得不到,别人一时半会也得不到。 云衍走了,皇帝悠悠叹了口气。南边主将难定只能先放一放,皇帝又要愁东晋求亲的事。 东晋是来给皇后的次子求王妃的,这样的身份明显冲着公主来的。可皇帝爱重女儿,自己的女儿舍不得,先打起宗女的主意。只可惜,先帝子嗣少,只有三个儿子,一个是当今皇帝,一个是先帝钟爱的幼子,这个差点把皇位夺去的兄弟,怎么活的到现在。剩下一个是平亲王,可平亲王府里适龄的女孩子一个也没有。 若是再远些,到皇帝叔伯一辈,那些合适的女孩子都只是县主、郡君,皇帝脸皮再厚,也不能拿她们去配别人正经的嫡皇子。 说不得只能给公主了,云潇已嫁,拍下来就是四公主云沁。这些皇帝想得到,皇后也早想到了,皇后这些年也练出了些泰山崩而色不改的气度,可对着自己唯一的骨血,却再也不能冷静。皇帝稍微一提,皇后就跪下来,伏地苦求。 毕竟是少年结发的妻子,两人还有个已故的嫡长子先太子,纵使之前皇后很做了些错事,可这两年已经改的差不多了,一国之母也是骄傲的,许久不曾行这样大的礼。猛然跪下,皇帝也有些心软,可一想到武安侯去了的事,心有硬下来,说一句:“身为皇室公主,受万民奉养,如今自然要负起责任来。你好好想想吧。”拔脚又走了。 皇后气的发抖,那些所谓的爱重女儿都是鬼话,就像她的儿子死了,他却转眼就能立别人的儿子做太子,而她千娇百宠的女儿,也不过是她一个人的女儿而已。皇后跪在长安宫的地上,一边落着泪,一边又歇斯底里的笑起来。 云沁被关在房里不许出来,她刚听到消息时,就找皇后闹过,说父皇要是逼她,她就自己撞死在长安宫里。迈了腿要去找皇帝,皇后只能死死拦着,怕她将事情越闹越坏,将她关在房里不许出门。 皇后想着女儿因云潇的事被责罚时,满嘴说的都是只有她配的上世子,成了亲难道没有和离了再娶的,就是公主不能和离,就没有死了原配续娶的,皇后看着女儿这癫狂魔怔的样子,心里还在叹息,怎么就非钻在这个牛角尖里,多得是比那个方墨卿好的男儿,北齐的嫡公主,什么样的挑不着。 现在却恨不能那时候由着女儿的性子,如了她的愿,便是年纪小小非要嫁,嫁就是了,大不了她多传召几次。总好过现在,远嫁和亲。她也是武勋人家出身的,怎么会不知道东晋与北齐不可能太平下去,今日和了亲,等明日打起仗来,又要如何自处。 她决不会让女儿和亲,决不。 皇帝能体谅皇后一时想不明白,以为多给些时日,皇后就会服软了。可过了五六日,皇后就开始召宗女们进宫伴驾,话里话外透露着要收个宗女为义女。 话说的那么明了,皇后还非得反着走,皇帝这下是真动了怒,原来怜悯她女儿远嫁的那份心也没了。等那些宗女的父亲祖父们前来求情,皇帝带着疲惫把这些老郡王劝回去了,对皇后更是厌恶。 这样办事,岂不是要把宗室亲贵都得罪了。本来因为皇帝当年夺嫡的事,折了一个亲兄弟,坊间传闻就很是不堪,这些年善待宗亲们,给的待遇比先皇时候还优渥就是为了这个。 看来还是他对皇后太过宽容了,皇帝冷哼一声,次日就把安郡王拉来,找了礼部的事一通训斥。安郡王办事细致周全,以前只有被夸的,现在却隔两天就要挨皇帝的责骂,有时候皇帝气头上,还要把他死去的亲娘拉出来说几句。 皇后已经没了亲生儿子,这些年收养了一个五皇子,便都为了五皇子去筹谋,为的是下一朝只有自己一个太后,姜家能做未来皇帝的外家。皇帝本来就没松口让五皇子记做嫡子,如今还口口声声提起五皇子已故的亲娘,要是这个养子的身份不被皇帝承认,或者给五皇子另找一个养母,那皇后岂不是白忙活了这么多年。没有儿子,什么都是空中楼阁,还拿什么去争皇位。女儿重要,还是姜家的未来重要。 皇后便也病倒了,承恩公夫人进宫探病,拉着女儿说了好大一通,劝着女儿给皇帝服个软。说东晋那个嫡皇子相貌堂堂能文能武,只要他日后对四公主好,就是和亲远嫁又怕什么呢。 这话却被跑出来要给母后侍疾的四公主听到了,四公主推门而进,指着自己的外祖母说了好些气话,皇后拍着床板喊放肆,可宫人们却没有一个敢拦。 四公主眼泪在眼里打转,恨恨说一句:“你们都只想着荣华富贵,平日说什么疼我宠我,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恨你们!”提着裙子又跑回房去,大哭了一场。 皇后被女儿一口一个恨字,气的仰倒在床上,看自己母亲还要说话,扭了头让宫人送老夫人出宫。想了一晚上,也知道母亲说的对,睁眼到天明,次日喝了药,拖着病体往御书房去。 在御花园里,却遇上了同样病着的庄妃,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皇后冷着脸,庄妃先咬着牙,后又笑了,声音低哑:“皇后去找圣上,怎么四公主想通了?” 皇后抓紧了宫女的手,喉头哽的发疼:“与你无干。” 庄妃盯着她冷冷一笑:“多年姐妹,我看着皇后为难,自然要帮您解忧。皇后既然都想到宗女上头了,怎么就不记得我宫里还有个现成的郡主。我去找圣上,皇后跟不跟着来?” 皇后瞳孔猛的一张,呼吸也乱了,看着庄妃挑衅的从眼前走过,脚步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第75章 自荐 庄妃走在御花园里,身边只有一个拂冬。春暖花开的日子,蝴蝶从百花里穿过,一片生机勃勃。庄妃病没好全,还穿着一身银鼠皮长袄,一步一步走的缓慢。 拂冬扶着她的小臂,一模一把骨头,心中酸涩,娘娘这两年过的也太不容易了。先是没了小儿子,后又没了父亲,偏两桩事都透着蹊跷,明明知道有人捣鬼,却不能问不能查。日日熬着心血挣命,从前王爷还不能体谅娘娘的苦心,如今好容易母子两一条心要拼出个前程来,娘娘却又作了这样的打算。当初王爷决心去挣大位,一半就是为着娘娘能接受棠妆阁,今日的事一旦做下,母子两个就真的要离心了。 拂冬忧心忡忡,虽说心疼庄妃,可这件事干系实在太大了,还是忍不住开口:“娘娘,何必非得做到这一步,王爷知道了怎么得了。” 庄妃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突然被打断,怔了一下:“他以后会明白的。” 拂冬说的不是这个事:“只怕王爷要生娘娘的气,到时候和娘娘生分了怎么办。”若是别个非把注意打到郡主身上也就罢了,可分明是娘娘要去“毛遂自荐”,王爷怎么能不愤怒不伤心。再说了,挣命一样的谋划,还不就是为了日后能做太后,可要是和儿子离了心,就算做了太后又有什么趣,不过一样的锦衣玉食,哪里还少了这个不成。 庄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望着碧空万里,说起话来也有些缥缈了:“汉景一朝,匈奴来求亲,各宫妃嫔公主都不肯,唯有王美人主动让自己的女儿嫁去匈奴。你说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拂冬低了头,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武帝的皇位。女儿再重要又怎么有天下重要,王美人是个既聪明又狠得下心的人。拂冬侧头看庄妃,庄妃脸上淡淡的,从武安侯去世,娘娘就有些变了,外表更加宽和,可实际却越来越狠戾了。 娘娘从前最看重的就是王爷,那时候为了王爷,不肯和东边撕破脸,宁愿自己受委屈,诸多忍让。后来投鼠忌器,怕伤了王爷的心,就算棠妆阁里漏洞百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东晋的贵女,娘娘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小殿下没了,娘娘还喃喃说,只要王爷没事就好。只有上回因着王爷伤了自己,娘娘雷霆震怒,说了重话,可王爷一说肯去报仇去夺位,娘娘便也接受了郡主。 这些日子以来,教导郡主京城里世家关系,让她们带着郡主管宫务,可见娘娘已经拿郡主当儿媳看了。若不是武安侯突然出事,又何至于此。 就算是亲生母子,娘娘待王爷也是真的好,可这回武安侯没了,娘娘便不肯再去周全,满心里只有报仇,手段又快又狠。心里那些柔软,都被摒弃一旁。就算知道要伤王爷的心,知道母子情分受损,她也不在乎了。 拂冬兀自想着,庄妃却接着说下去:“只要于他有益,他就是恨我,又有什么要紧。若能看到他成就霸业,将那些人送去地下向父亲忏悔,我就是立时死了,又有什么要紧。” 话说到这份上,便没什么可再劝的了,只能叹着气向前走。 庄妃久不出万安宫了,将将到御书房门口,苏称邑就迎了上来,脸上惶恐:“娘娘怎么亲自来了,您病还没好呢,若有什么话,让人来说一声就是了。” 庄妃扯扯嘴角,懒得和他说场面话:“里头可有公务,我有要事要见圣上,烦公公通禀。” 苏称邑一愣,马上又点头,皇帝为了武安侯的事都不敢去见庄妃,丧父的女人,冷些也正常。知道皇帝打算让云衍去接替他外公,苏称邑的腰弯的更低些:“倒没什么公务,只是刘美人和陆美人在里头,娘娘稍站,奴婢去说一声。” 这刘美人和陆美人都是去年选秀新进的,很有些本事,皇帝天天翻牌子,三次里就有两次必是她们。年轻轻的小姑娘,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和妖精一样缠住了皇帝,轻易不肯放走的。今年太医来给皇帝开的方子越来越多,她私下问过范文良,范文良不敢不说实话。床笫之间没有个度,纵欲太过,把早前保养的身子掏空了,就露出五十岁男人该有的疲态和老病来。 庄妃微微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淑妃也等不及了,皇后竟也不拦。除了这些年轻的丫头们,大家恐怕都恨不得他早点死了算了。 皇帝正享受着小嫔妃们的温柔小意,这样年轻饱满的身体,就像清晨花瓣上剔透的露水,颤悠悠清凌凌,等太阳一出也就散了。红颜易老,正是易老,才越发显得这时候多么可爱可怜。皇帝闻着美人身上的女儿香,浑身通泰,一日不看着这些娇嫩的容颜,不碰一把这粉馥馥的肌肤,皇帝干什么都没劲,看着自己拿笔的手,又干又老,没有光泽,只有摸着柔软的腰肢才觉得自己也年轻有力。 苏称邑站在门边轻声通报,里头的笑声慢慢小了,发出整理衣物的窸窣声,皇帝轻咳:“请庄妃进来吧。” 美人跟着就出来了,脸上满是抱怨,跟着苏称邑不得不收了表情恭敬的对庄妃行礼。 庄妃看也不看她们,径直走进去。皇帝在暖阁的榻上等着,庄妃扫一眼就发现坐褥凌乱皱巴,心里更是厌恶,吸一口气,盈盈下拜。 皇帝看着这个年轻时候自己也很是宠爱的女人,如今孱弱清瘦,皇帝也深深叹了口气:“不用多礼,你身子还没好,怎么过来了。” 纵是天仙一样的容貌,老了也就不那么好看了,皇帝脑子里还是方才那饱满的胸脯,柔软的腰肢,嘴里的话也就没了关怀,直截了当。 庄妃也不在意,伴君二十载,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怎会不知。站起来坐到皇帝对面,未开口就蹙着眉尖叹气:“今日臣妾翻了翻账目,皇后宫里的瓷器摆设这个月费的比往常都多,便多嘴问了一句,听说……” 皇帝果然端着脸,听到皇后就烦心,皱着眉问:“她那里又怎么了?” 庄妃忙摆手,脸带歉意,生怕让皇帝对皇后不乐:“哪里,皇后那一向有规矩。说是四公主房里的东西,特别是花瓶摆设,天天有摔碎的。总不能让公主住个空屋子,坏了的东西就补上,所以账上记得多了。” 就算以前宠着云沁,皇帝也不能违心说她性子好,如今厌恶皇后,更觉得这个女儿被皇后一味护着,养的骄纵跋扈。这样成天在房里摔东西,哪还有一点皇家公主的教养。 庄妃也不必皇帝接话,拿起桌上的一只橘子慢条斯理的剥起来:“四公主这样无非是因为和亲的事不痛快,这样总不是个办法。” 皇帝锁紧眉头:“她的大齐的公主,自然要为了大齐做事。父母之命,她不听也得听。” 庄妃把橘子分出一瓣递到皇帝嘴边,皇帝哪有心思吃,皱着眉不张嘴,庄妃便放下了:“这话是没错,可四公主的脾气,真逼急了怕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的。再说,和亲虽是结两国的秦晋,可姻缘到底是小儿女自己的,要是相看两相厌,都是皇孙贵胄,哪个肯低头,到时候闹出什么事来,那就不是结亲,反而是结怨了。” 皇帝揉揉太阳穴不做声,庄妃把茶递过去:“再说和亲公主身负重任,总要找个嫁了以后对大齐有助益的,四公主还是孩子性子,真要勉强嫁过去了,倒不见得有好处。” 皇帝喝了口茶,皱眉点头:“这些朕都知道,只是如今适龄的公主只有她一个,连平亲王家里也没有合适的郡主,朕也没有办法。” 庄妃脸上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又长叹一口气:“臣妾知道皇上为此忧心”,眼里出了一层薄泪,又强忍住了:“我父亲戎马一生,也只为了大齐边境安稳,臣妾一介女流之辈,也做不了什么。可惜臣妾只有一个儿子,但四公主闹成这样,实在不太像话,臣妾这才想起来,万安宫里倒还养着一个郡主,不知……” 皇帝也反应过来,放下茶:“是那个,那个……” 庄妃忙接口:“贞襄,臣妾养了两三年了,最是乖巧听话,生的也好,不是臣妾自夸,这个孩子比满宫里的公主都可人疼。臣妾自己没有女儿,得了她就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如今行步举止比公主不差。臣妾本都想着给她攒嫁妆了,再留个几年,就在京里挑一个青年才俊嫁了,以后还能时常召她进宫来。” 皇帝也想起去年七夕时候,印象中那个精致尔雅的小姑娘,还记得当时谁说,庄妃会□□人,明明是乡间女娃,进了万安宫几个月,就变得落落大方,和正经宗女无异。没想到这时候还是庄妃最能体谅人,为君分忧,想她方才提起武安侯一生戎马,又有些愧疚,不禁握住庄妃的手:“还是你明白朕,真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啊。” 庄妃似乎因为皇帝的亲近很是感动,回握皇帝的手,笑的温柔:“臣妾此身,有什么不是您赐予的,若能为您解忧,便是臣妾的福气。只是,那个孩子,臣妾是真当做女儿一样,如今便是要和亲,还望圣上看在她为国立功的份上,多给她些体面。” 说到最后都哽咽起来,心痛难忍,眼泪将落就赶紧拿帕子擦了。 这副模样看的皇帝叹息不已,忙答应了,又细细劝解。 第76章 放弃 庄妃一回宫,就把棠妆阁看管起来了,派了几个太监守在门口,只许出不许入。念礼他们惶惶不安,揣着荷包递给太监,亲亲热热喊着哥哥弟弟,正话没说呢,就被人挡了回来,荷包也不肯收,只说是娘娘觉得棠妆阁里伺候的人少,让他们来看着门户。 态度这样坚决,一句话都不肯透露,念礼越发觉得要坏事。可明明如今娘娘待郡主很好啊,还手把手的教郡主管事,分明是当儿媳妇在教导,怎么说变就变了。 宋静节也蹙了眉尖,自己走到门边,还没开口,太监们恭恭敬敬跪下来,说娘娘体谅郡主这些日子辛苦,这几天就不必去飞霜殿请安了。几个大男人把门口挡的严严实实,宋静节也没想过要怎么样,只是来试试态度,见他们这样,也只点点头回了内室。 念礼们着急,宋静节倒还能沉得住气,云衍最多隔三两天就要过来的,到时候便知道了。 打庄妃从御书房回来,消息就渐渐传出去了。最先知道的当然是皇后,皇后看着庄妃的背景迈不开步子,等庄妃走远了,终究咬着牙回了长安宫,派人去御书房那盯着。 皇后知道庄妃是什么意思,当然也知道庄妃为什么这么做。可庄妃的儿子的亲生的,女儿是收养的,她的儿子却是收养的,女儿才是亲生的。不仅不能拦着庄妃,还要助她一臂之力,让贞襄和亲,让皇帝更重用云衍。咬碎了牙不甘心又有什么法子,她唯有那么一点骨血,到底不忍心。 皇后既然知道了,没有不宣扬的道理,把势造出来,让皇帝尽快下旨才能真的安心。 不到晚上云衍就得了消息,一路衣袂都要飞起来,进了飞霜殿,已是忍的牙根都咬疼了。暖阁里一阵药味,庄妃正皱着眉喝药,云衍看着那黑黢黢的苦汁子,深吸了口气,才能控制住心绪,话音尚算平稳:“母妃,是不是真的?” 庄妃挥挥手,拂冬和熙春对视一眼,两人都是满面忧虑,却也只能退出去守在门外。 庄妃吹着药,小汤匙舀一口含在嘴里舌根上都是苦的,喉头翻滚赶紧咽下去,再苦也得喝,越磨蹭越难熬,咽进这一口,才淡淡开口:“是。” 云衍握紧了拳头,眼里红了一片,低低吼出来:“为什么?” 庄妃抬头看着儿子,定定吐出两个字:“为你。” 云衍的怒气便一滞,母亲两只眼睛都凹下去,一向保养得宜的脸上开始生出了细纹,说话的样子越是淡,云衍就越是不忍。可别的都能罢了,唯独这件事,他无法闭口不言,声音软下来,带着难以察觉的哀求:“儿子已经答应去挣了,母妃,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庄妃手里的金汤匙突然碰着了白玉碗,当的一声,她垂眸:“因为你外公没了,沈家已帮不上什么忙,你以为你还有什么?”再抬头目光锐利,咄咄逼人:“你幼时的尊荣,是因为我得宠,你如今的权势,是因为你外公手握权柄,南境非他不可。现在你还剩下什么?你以为有多少东西是你自己挣来的,仅仅去年三个月的战功,你就想赢过太子?” 云衍咬牙:“我已经向父皇请旨了,让我替外公去南境……” 庄妃打断他:“你父皇应了吗?嗯?你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你,把贞襄嫁去东晋,这个位子我自然能替你要到手。” 云衍紧紧抿着唇:“就算从千户百户做起,儿子也会拼命把外公带的兵抢过来。母妃,我只要静节。” 庄妃像是突然被激怒了,一拍桌子,手腕上的玉镯磕在桌沿,应声而碎,掉在金砖上:“千户百户,你知道一个百户要割下多少敌军的头颅才能做千户,你知道一个千户要立多少战功才能当总兵?你知道你外公一生打了多少仗,受了多少伤,才能安定边城,才能给沈家给万安宫,给你带来这许多年的荣华。你要把时日都浪费在那些一笔一笔记出来的军功里,也要看你父皇等不等得了那么久,你的太子三哥给不给你那个机会。” 庄妃从来没对儿子说过这样刻薄的话,云衍只能闭一闭眼,再坚定的摇头:“我会想办法。母妃,别的我都可以答应你,只有静节不行,只有她,不行。” 庄妃踩着地上的玉屑,往前踏两步,看着高过自己一个头的儿子,眼里有歇斯底里的光:“贞襄必须和亲,你去南境接替你外公,你外公戎马一世,受过他提携恩惠之人无数,军中最是忠义,打着你外公的旗帜,你也能收服他们。若你父皇有不测,最差你也能拥兵自重,谁也不敢动你,到时候清不清君侧随你的便。只要有我在,只要你还认我这个母妃,那个女人你就必须放弃。” 云衍也挺直了背,知道庄妃不会回心转意,他只能行了礼:“我去向父皇请旨赐婚。”转身就要走。 “要么拿了我的命去,要么让她和亲。”庄妃声音又轻又细,却震的云衍回了头。庄妃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慢条斯理□□,刀刃泛着冷光,庄妃伸手摸在刃上,是吹毛短发的好刀,手指上没觉得痛就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沁出一丝血来。庄妃抬头看着儿子,脸上还勾出一抹笑。 云衍从来没见过母妃这么疯狂的样子,她指上沁的血却让他连抢刀都伸不出手去,云衍不自觉退了一步,庄妃却毫不示弱的上前一步,扬着脸,冷静又癫狂。 “你若为她连唾手可得的机会都不要,我也没有盼头了,与其日后受人折辱,不如今日就去黄泉见父亲。” 云衍从来不怀疑母妃的决断和魄力,她说的话总是能做得出的。云衍艰难的闭上眼睛,踉跄退了两步,跪下来:“母妃,儿子求你。” 庄妃偏头看着云衍脸上痛苦的神色,心里钝痛的已经麻木了,她的儿子,她的父亲,都是心头生锈的刀,无时无刻不在割着她的血肉骨头。 “呵呵……”庄妃突然低笑起来,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出了泪:“你求我,你弟弟求谁?你外公求谁?沈家求谁?我又求谁?” 云衍胸口已经好了的刀伤突然疼了起来,疼的他捂着胸口弯下腰去,咬牙忍着,连腮帮都疼了,逼出眼里一滴泪,直直砸在地上:“母妃,儿子一辈子就求您这一次,我只要静节。” 庄妃的笑戛然而止,冷冷的看着跪倒在地的儿子:“只要她?还来万安宫作甚。”又软了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你还年轻,有了江山,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回府养病去吧,我已替你告过假了。” 庄妃走过去,对云衍伸出手:“我亲自送你出宫,你舅舅们在宫外等着你,替我照顾你,病上个把月就什么事都没了。” 那天晚上下起了暴雨,雷电像打在窗边,宋静节在床上辗转。第二天没有等来云衍,却等来了云潇。云潇跳着脚在屋外大叫大嚷,太监们面面相觑都不知该怎么办,娘娘只交代不许人进,可三公主也没说要进去,只说话,他们还能捂住三公主的嘴不成。只好跪下来:“公主,求公主不要为难奴婢们,奴婢们也是奉了娘娘的命。公主要是有话,不妨去飞霜殿见娘娘。” 云潇杏眼圆睁,指着一地的太监娇叱:“你们是奉了娘娘的命不许本宫说话,还是奉了娘娘的命陷本宫于不孝不悌。本宫不进去,你们谁要是再嚎,休怪本宫不客气。” 太监们丧着脸,急的要拦又不敢拦,只好推了个太监去搬救兵。云潇看着他们溜走一个,也懒得管,只垫着脚对里面叫:“静节,静节。” 宋静节匆匆出来,隔着门相望,她倒比云潇要冷静,看着云潇满脸急色说个不停:“静节,我马上就去求庄母妃,还有我母妃和老八,都会帮着你的。你别担心,庄母妃定是怕别人来嚼舌头,才派人来看着的。” 宋静节还是不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云潇咬牙切齿:“还不是云沁那个丫头,东晋去年不是派了使臣来求亲吗,可是皇家目下没有适龄的宗室郡主,只能让云沁去了,必是云沁不肯,拾掇着别人向父皇荐了你。” 这个别人当然指的是皇后,皇后和庄妃向来不和,比云沁再小的公主才十来岁,不到婚配的年纪,只剩下宋静节这个养在宫里的郡主还能充充门面了。为了把自己摘出去,当然要拉个人填坑,宋静节听了也觉得这是长安宫会做的事,凡事长安宫要做的,庄妃肯定得拦着,何况还有云衍,宋静节不仅没担心,反倒还松了口气:“多谢你来告诉我。” 云潇突然又记起来:“对了,你可别怪四哥没来,他昨天淋了雨染了风寒,烧了一夜,现在还没醒,满府都是太医呢。” 宋静节脸色都变了,张了嘴要说话,可现在自己又不能出去,就算能出门也做不了什么,顿了顿才蹙着眉:“你去告诉四哥,让他好生养病,养好身子最要紧,不必担心我,左右有娘娘在呢。” 第77章 死心 宋静节在棠妆阁里为云衍忧心,日日盼着云潇过来,谁知没等来云潇,却等来了一卷圣旨。 宋静节跪在地上,满脑子都是刚听见的“和亲”二字,宣旨的太监下巴一扬,小内侍们忙上前把宋静节搀起来,宋静节脚下发软,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圣旨,瞪着眼惊惶退了一步,不可能,不可能。 拨月几个比宋静节更吃惊,看着她眼睛发直的向后退,吓的赶紧提着裙子站起来,奔过去扶她:“郡主。” 宋静节猛的回神,抓着拨月的手,指甲都要嵌进肉里去,浑身发着抖却提足要跑:“我要见娘娘。” 太监早料到了,一个眼神飞过去,跟来的内侍挡在宋静节面前:“郡主再有什么要紧事要见娘娘,也须得先接了旨啊,否则便是抗旨不尊了,奴婢也没法交差不是。” 宋静节看着一排人高马大的太监,知道自己闯不过去,可这道旨意决计不能接,手上在抖,说话却毫不退让:“若不见过娘娘,我决不接旨。” 太监勾一个假笑:“哎哟,门口那几个我瞧着眼熟,不就是娘娘派来的,如今满京里都传着郡主聪慧无双,怎么还看不透这个?” 宋静节来不及去想他说的“聪慧无双”,脑中炸了个惊雷。和亲这么大的事,娘娘怎么可能一点信都打听不到,恐怕是早就知道了,所以才禁了她的足,让她成了聋子瞎子,等到圣旨下来了,才措手不及。从前那些不曾细想的,一下子就都清明了,云衍竟病的这样凑巧,便是真病了,怎么会许多天不见好,就算不好,知道此事也该急着赶来才对。 心里一寸寸冷下来,头上仿佛浇了盆冰水,他是不肯来,还是不能来。宋静节低着头换一口气,娘娘不必见了,可她若不见见云衍,怎么也不甘心:“我要见王爷。” 皇子里只有云衍一个亲王,不必想就知道宋静节说的是他,太监正摇着头要开口,外头却传来纷沓的脚步声,众人看过去,庄妃领着一班奴婢已到了门口了。 太监一看清楚人,立马就堆了笑上前行礼:“见过娘娘,郡主不肯接旨,闹着要见您,又说要见王爷,奴婢没法交差,娘娘体恤,可劝劝郡主吧。” 庄妃依旧羸弱,脸上却越发带着厉色,闻言只淡淡点头,脚步没停:“把圣旨搁下,你回去复命吧。” 太监抬头想说话,一看庄妃的神色又顿住了,眼儿一转,便喜气盈盈的道谢:“多谢娘娘,奴婢这就回去复命了。”说完手一挥,一干人退了出去。 庄妃不待宋静节开口,坐在金丝楠木椅上:“都出去吧。” 熙春和拂冬一眼扫过去,念礼忆书们俱都低了头,唯有拨月咬着牙不肯走,拂冬向身边的人一抬手,立马有人把帕子塞到拨月嘴里,拖着她退出去。 这一番雷厉风行,看的宋静节心向下坠,握紧拳头才能稳住声音行了礼:“娘娘。” 庄妃这会看她也不由有了些赞赏,复又叹息,是个灵秀稳重的孩子,京里的传闻倒不算太假。自从她去御书房和皇帝说了那番话,京里突然就有了宋静节的传言,又是惊才绝艳,又是倾国倾城,心地纯良又聪慧无双,活脱脱一个百年难遇的奇女子。关键还得皇帝喜欢,因她爱画,便把已故的二公主的画都送给她玩,还专程请了英国公世子去教她,把嫡出的四公主都比了下去。 这传言真真假假,说起来便格外生动,京里夫人太太们聚会,总也逃不过这个话题。庄妃自己不曾做过这个手脚,想一想就知道必是皇后散布出去的。在宫里造势还不够,更要在宫外帮宋静节把名声宣扬出去,否则若东晋那边嫌弃她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异性郡主,不肯接纳,剩下的便只有四公主了。皇后和云沁原先有多见不得万安宫得势,如今就有多希望庄妃和云衍受宠,这样由庄妃一手养大,与亲王情同兄妹的宋静节身价才能涨上去。 庄妃知道皇后的打算,不仅没插手,反还推波助澜一番,这回两宫倒有了默契。传言里庄妃与宋静节越是感情比亲生母女还好,就越能证明,庄妃这次“自荐”有多深明事理、舍己为国。 庄妃心中轻叹,是个难得的灵秀女子,倒也配得上她儿子,本来她已经当儿媳妇在调、教的,若不是武安侯突然去世,她又何至于拼着和儿子离心的代价做这样的事。 想到父亲死得那么突然又冤枉,再多的感慨便都散了,庄妃敛眉看宋静节,直接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便直说罢,这道旨意是我去和圣上求的。” 宋静节悚然膛大眼睛,一声为什么没出口,就自己明白过来了,庄妃说她是个聪明人,她果然是个聪明人。可这时候越是明白,就越发慌,她梗着喉咙摇头:“王爷不会希望您这样做。” 庄妃不答反问:“你说去年狄人来犯,衍儿为什么请旨领兵?” 宋静节愣了一下,不知她为何说起这个,庄妃却不必她回答,低了声接着道:“我父亲逝世,南边没了统帅,用你换南境十万兵马,你觉得划不划算?” 宋静节这才懂了,云衍上战场一则为了阻止承恩公起复,二则为了兵权。如今南境群龙无首,承恩公必会再被提起,南境的兵马可比北边的重要太多了,云衍怎能眼睁睁放过。 用她一个,换十万将士,怎么不划算。江山美人,孰轻孰重? 宋静节双手紧握,盯着庄妃非要问个明白:“王爷觉得划不划算?” 庄妃勾唇一笑:“我放在你门口的人,连云潇都拦不住,又怎么拦得住衍儿,可他却在府中养病,你说呢?” 宋静节能说什么,险险用手撑在高案上,才能不仓惶后退。她和庄妃之间,从来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便是庄妃教导她宫务与人情也都带着淡淡的疏离,认真说起来,还不如熙春和拂动待她亲近。那时候因为有个云衍,能粉饰的便都粉饰过去,可现在撕开了中间那层薄纱一样的遮掩,那些计较和审视便赤、裸裸的摆在了面前。 庄妃何曾真的接纳过她,在她眼里看到的从来都是这个便宜郡主能换来多少声誉、多少利益,而宋静节又何曾真的在庄妃面前弯过脊梁。 平日没有摇尾乞怜过,如今更不能低头,身后已是空空如也,唯有挺直脊背才能面对庄妃的盛气,才能不屈膝不倒地。 宋静节昂起头,心里再沉再空,对着庄妃依旧不肯服输,声音有些哑,眼睛却像发着幽光:“让他亲自来对我说。娘娘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若我不肯,便是上了花轿,这亲也能结不成,到时候白白让圣上降罪万安宫罢了。” 庄妃很有些意外,她以为方才说的话,足够让这个敏感又自尊的少女死心,没料到竟有这么一股子韧劲。庄妃微微蹙了眉间,思忖片刻:“是不是他来亲口劝你和亲,你便老老实实出嫁?” 宋静节拿手按着胸口,哽着喉咙:“是。” 庄妃挑眉:“一言为定。” 愉亲王府离皇城不过一条街,云衍来的很快,庄妃已经回去了,连带着守在门口的太监都撤了,棠妆阁里却无一人出去。 宋静节坐在花厅,看着云衍从紫檀屏风后走出来,一身石青色长衫没有束腰带,袍子显得有些宽大,衬着他苍白的皮肤,确实是大病一场的形容。他的眼睛依旧是沉若深潭,就这么看着宋静节,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 宋静节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仰面望他,心里有一千句质问,一万句埋怨,张了嘴却是:“你……好些了没有?” 云衍腮边有一瞬间的紧绷,像是死死咬了咬牙,手指微微一颤,便握紧了拳头,低头抵唇咳一声,掩饰过眼中的情绪,再抬头已是往常淡漠的样子,他点头:“劳你记挂,好多了。” 就是这淡淡一句话,宋静节却觉得像是一把利刃□□胸腔,他们之间几时这样生疏客套。她满腔的担忧,他却只客气说有劳。 宋静节便也低下头,撑在楠木扶手上,稳稳的缓缓的坐下来。 听着头顶上云衍开口:“我听母妃说过了。” 宋静节将将坐好,手几乎痉挛的一紧,恨不能冲他叫:“不要说。”可胸口好似堵着一块大石,她憋着气说不出一句话。 “抱歉,南境十万兵马,我志在必得。和亲一事,我会感激你,东晋本是你故土,若能回去,应当也不错。” 宋静节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云衍是何时走的,直到拨月进来狠狠拍她的后背,忆书急的无法拿杯盖撬开她的嘴,牙龈磕出了血,或许是血腥味冲到脑子里,让宋静节回了神,她才吐出了憋在胸腔出不来的那口气。嘴唇都紫了,脸色白得像糊在墙上的纸,宋静节胸口仿佛被巨石碾过一样疼,疼的她佝偻身子,握着拳头一下一下捶在颈窝处。 拨月抱着她,泪如雨下,去捉她的手,一声声喊着:“姑娘,姑娘。” 拨月用手捂住她泛红的胸口,冰冷的胸口染着拨月手心的暖意。宋静节不自主的挨她紧一点,像个孩子一样望着她,伸手按在拨月的手背上:“好疼。”眼泪这才落下来。 万安宫门口和棠妆阁里一般无二的慌乱,云衍并没有去飞霜殿,直直往宫门口走,云役等在那里,一见着他就迎上来,堪堪接住他摇摇晃晃的身子,云衍口中一甜,竟吐了一口血出来。 云役吓得大叫:“四哥,四哥!” 云衍钳住他的胳膊,吐了一口血,胸中反而舒畅了,瞥他一眼,云役就吓得闭上了嘴,看着云衍重新站直了,掏出帕子擦掉唇边残留的血迹,挺直了背,一步步迈的稳当:“走吧,镇南将军的信该到了。” 云役一个愣神,看着云衍的背影,想着他说的,静节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话,镇南将军是羊肠谷的地头蛇,有事交给他办最便宜。 云役摇头跟上,这大概也算为了女人惹得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了吧,也不知这么做对是不对,管他对不对呢,只要四哥要做的事,他都跟着干。 第78章 送亲 圣旨放进了棠妆阁,上头不仅写了让宋静节和亲,还封了她做公主,正式收为皇帝的义女,和亲的事板上钉钉了。公主一应的仪仗服饰便开始赶制起来,棠妆阁里又进了许多教引嬷嬷和掌事姑姑,这便是以后陪嫁过去服侍的人了。来了年长的人,棠妆阁里一群小丫头们便都成了鹌鹑,再不闻喧闹嬉笑声,满屋子摆着大红锦绣,却衬得气氛越发沉重肃穆。 万安宫里才像是有了喜事的样子,各宫嫔妃除了皇后,连淑妃都来恭贺一番,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门庭若市,熙熙攘攘,不住的恭喜同喜,说得多了,笑得也真了三分。更别说隔了两日皇帝就指了云衍去南境领兵,庄妃心里这才舒畅,对着来人便也能多说几句,渐渐舒展了眉头,按下了丧父之痛。 既然有了公务,云衍便不能久留京都,领了将军印,就该往边城去了。临走前进宫辞别庄妃,云衍看着满宫的彩缎红云,一句多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拱手请安,让庄妃保重,便兀自出了飞霜殿。留庄妃一个依旧坐在东暖阁里,看着珠帘晃动怔怔出神。 出了飞霜殿,双脚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向东迈了好几步,等刹住脚抬头就能看到棠妆阁门前的挂的大红灯笼。云衍闭一闭眼,硬生生转了方向,刚到宫门口,云潇正踏进来。 云潇微微有些惊讶,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袖子:“四哥,你去见了静节没有?” 云衍恍惚了一瞬,抿着唇摇头。 云潇急得叫起来:“静节婚期定了,夏天一过就要送去东晋,你这一走可就见不着了!” 听到婚期云衍手指一紧,缓缓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云役瞒不了你,你不可对静节多言。” 云潇咬咬唇,云役若瞒不过她,她更瞒不过四哥,索性说破了:“为什么非要这样?云役不让我说,我这些天都不敢去看静节,就怕说漏了嘴。可我母妃昨日去看了一回,说她心疾又犯了,躺在床上起都起不来。你何苦这样为难她,难道你自己心里就舒泰了?” 云衍虽不去棠妆阁,但棠妆阁里的大事小情没有一件他不知道的。宋静节心口疼的毛病又犯了,案上那一小坛合欢花酒还是他从前去飞霜殿里取来的,这回疼的厉害,合欢花酒照着三餐服用,没几日酒坛子就见了底。如今不是合欢花开的日子,不能收了花来浸酒,念礼便要去飞霜殿讨,宋静节疼的小脸惨白,却死死拉住她不让去。 愉亲王府里要东西,比庄妃的飞霜殿还容易,不过半个时辰就找来了一瓮,送进棠妆阁,让念礼说是找太医院里要来的,宋静节不疑有他,这才肯喝。 云衍自己坐在袖荷香的葡萄架下,白玉桌上也摆着一坛合欢花酒,开了封,淡淡的酒味混着酸甜的合欢花香扑了满襟。含一口在嘴里,蜜水一般。一杯一杯喝完,嘴里低低唤一声“馥郁”,却像是醉了,伏倒在桌沿。 云衍心里的疼这酒大概是治不了的,想必要先治好宋静节,他的病才能好。云衍听着云潇的话,心里绵绵密密刺的有些麻木了,沉着脸摇头:“她只有出了宫门,我才能护得住她。”抬眼看着云潇,脸上坚毅又深沉:“你信四哥,我会带她回来,护着她一辈子。现在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你若说了,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怀疑,我也会被盯上,无法部署周全。” 云潇紧紧拧眉,想了半天,只能妥协:“我当然信你。唉,那我只能不去了,我要是看到她的样子,指不定一心疼就都说了。” 云衍默然,何尝不是呢。 云潇叹着气陪云衍一道出去:“连我都不去,你说静节该多伤心。平日那样好,到了这时候,谁都不帮她不陪她。四哥,你以后若不对她好,我都不答允。” 云衍沉沉应:“嗯。” 云衍打马南下,接手武安侯留下的十万将士。庄妃便恢复了从容的神态,给宋静节打点起嫁妆,戏要做全套,既说了是比亲生女儿还要疼惜的,就要做出这个样子来。万安宫里怎么相处的,外人未必知道,可庄妃托武安侯府急急采买的珠宝摆设却是谁都知道的,东西一趟一趟运往宫里,比礼部预备的嫁妆只好不差。 这场喜事本就是结给世人看的,棠妆阁却成了被人遗忘的地方,静谧沉郁。直到大红嫁衣送进来,铺在内室把整个屋子都映成了红色,掌事姑姑们把小丫头使唤的团团转,宋静节坐在妆台前,由着积年的老嬷嬷给她梳妆开脸。凤冠重的不敢低头,像个提线木偶一般看着一片红色遮住眼睛,嫁衣拖地三尺,不胜华丽。有人来扶她,走出了棠妆阁,拜别帝后,再走出齐宫。 从北齐的平城到东晋的陵都要走上两个月,路上便得准备齐全,拉拉杂杂二里长的送亲队伍,北齐东晋各派一千人护卫,吹吹打打上了路。 路上便换下了喜服,等到了陵都再穿。礼部准备的服饰全是各色织金织锦的红,只有拨月从棠妆阁里带出来的几件家常半旧的衣裳可穿。 念礼忆书等人全留在了棠妆阁,庄妃拟的陪嫁宫人里,除了年老的嬷嬷姑姑,便都是不认识的小宫女。宋静节指到教养嬷嬷的面上:“去回娘娘,添上拨月。” 教养嬷嬷很是愣了一会,她们来棠妆阁,说是伺候起居,教导规矩,其实就是来监视公主的,这个大家心知肚明。她们过来的时候头就是高高昂着的,小宫女们看着她们都恨不能缩了脖子绕道走,郡主更是省心,虽然不说话,但让做什么都肯做,从来不说一个不字。她们虽不怵郡主,但也怕她闹起来,要花手段去劝。如今意外的听话,差事办的清省,把公主都压了一头,她们便深觉得脸。 这会宋静节抬头,清冷冷盯着她,说出来的话强硬非常,教养嬷嬷心里便先不喜,挑了眉假笑说:“娘娘办事自有章程,郡主何必多事。” 这句话倒把宋静节的斗志激了起来,她盯着教养嬷嬷,半晌兀自无声笑了。日子难过难道就能不过了,她便是捂了耳朵遮住眼睛掐起喉咙,该送来的喜服不是也铺在了床上么,该进来监视的老嬷嬷不也趾高气昂的站在面前么。 她何曾是这样屈从的人,自小就知道的,不会有人因你的柔顺宽和而善待你,只会因为强权严令而敬重你。有些人,越是让着她,她便越要逞起威风的。 她宋静节再如何失意,也不能被这些狐假虎威的人明着怠慢。 宋静节侧头看拨月:“你去飞霜殿回一声,就说嬷嬷规矩太大,本宫消受不起,让娘娘换个人来。” 教养嬷嬷一惊,愣神的功夫,拨月就跑了出去,任她怎么跺脚又追出去,还是被拨月把铺盖从棠妆阁扔了出去。 庄妃只要她安安稳稳上花轿,换个把人算不得什么大事,这时候闹翻了,庄妃难道能得着什么好。她原先悲悲戚戚的时候,庄妃还担心她的身子骨,怕熬坏了撑不到出嫁,这会看她起了精神整治宫人,反而觉得高兴,人只要心里那股劲不散,就能撑下去。教养嬷嬷不是个事,至于带上拨月,沉吟片刻也点了头。 马车足够大,铺着雪白的毯子,宋静节坐的累了,还能随时躺下。那些眼生的宫人都不许靠近,只让拨月一个上车贴身伺候着。相对无言,拨月本就是话极少的,宋静节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些什么。从前在齐宫想起东晋,心里还有两分思乡之情,经了云衍说的那句能回故土更好的话,对东晋便再没什么好说的。至于齐宫,从她吃的用的到如今身上穿的戴的,哪一样里没有云衍的影子。 看着满眼的红,想着袖荷香,想着他说的葡萄树秋千架,一路颠簸,一路浑浑噩噩。 走了个把月就到了羊肠谷,宋静节不动,拨月倒生出些感慨,掀了帘子一角看着两边遮天蔽日的山林,宋静节一愣:“到哪里了?” 拨月便把帘子拉开些,映了满眼的绿色:“羊肠谷快走完了。” 想着拨月是这里出去的,宋静节轻叹:“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 拨月皱一皱眉:“郡主不想回来?” 宋静节心中一痛,闭了眼不作声。 拨月握住她的手,思索片刻:“逃了又如何?” 宋静节惊讶的看她,想了想摇头:“我若逃了,算是北齐失信,不说我逃走,便是在北齐境内我死了伤了,北齐都要给东晋赔礼,圣人必定迁怒万安宫。” 拨月听她提起万安宫就咬了牙,看着她的脸色,那些重话却不敢说,只能在心里狠狠骂几回,他们这样舍弃了你,你何必还念着他们受不受牵连,便是受牵连才更好。 宋静节说的不错,在北齐境内她万万不能有任何闪失,护卫们看守的严严实实。过了羊肠谷,是原本东晋的一个州,或许是北齐才得手不久,大家到了这里就放松了一半,等过了这一处,送亲队伍真的进了东晋地界,北齐的护卫便都退后一步,换了东晋那一千兵马上前守卫。 将将换完岗,边界地方,特别是战乱时候的边界,最是荒无人烟,马车走了没有百米,前面就冲出一支骑兵,旌旗上一个大大的“楚”字,拎着刀枪,迎面砍过来。 第79章 乱起 这支楚军来的突然又迅速,换完岗,东晋的兵马都在马车前面开道,须臾就损失了一小队,血雾飞溅,马儿嘶鸣,前方乱了起来,北齐的护卫正要赶过去支援,不曾想四周竟都冒出了楚兵。队伍前后都有兵马守卫,可左右却没几个人,眼看着楚兵都要冲到公主马车前头了,才匆忙调兵过去。 混战一起,宋静节的马车边上就是一阵接一阵的娇呼。除了拨月在车上贴身服侍,其他宫人都跟在车马左右,有体面的老嬷嬷还能有个青帷小车坐坐,其他的宫女都是一路跟着走过来的,更别说公主的仪仗前后五六米全是宫女太监。乱象一生,将士们提刀冲上去,可这些在深宫大内娇养惯了的人立马就吓破了胆,打杀声隔得不远,好像那些刀枪剑戟马上就会刺到眼前来。持着仪仗的纷纷扔了手里的华盖掌扇,吹打鼓乐的也解了锣鼓丢下号子,叫的叫跑的跑比阵前还惨烈些。 宋静节和拨月在里面也惊惶不已,拨月趴在帘子前偷偷看,马车上看得远,无论哪个方向入目都是大片的旌旗,后头全是飞扬的尘土,恐怕来人不少。西楚要来阻截和亲的队伍,连理由都不需要想,送亲的只有两千兵马,也不知挡不挡得住。假若挡不住的话,这马车就是最明显的目标了。拨月赶紧把帘子遮的严严实实,回身就握紧宋静节的手:“郡主,只怕不成了。” 宋静节沉着脸,越是危险她总是越冷静:“下车。” 宋静节穿着一身家常鹅黄色的绉纱裙子,看着也不算太显眼,拨月赶紧替她把帷帽戴上。此去东晋路途遥远,公主也不能总在马车里不下来,夜间投宿驿站或是傍晚小歇的时候,她也能带着长帷帽下车透透气的。 宋静节长得太惹眼,战乱时候自然是不露脸为妙,拨月十指翻飞,把教养嬷嬷们给宋静节梳的头发打散了,那些金玉首饰取下来用绢子包了,塞到宋静节的袖兜里,正要把帷帽带子系上,拨月手上忽然一停。 “怎么了?”时间紧迫,宋静节赶紧接手勾住带子,却被拨月拉着手,拨月抬头和她对视,眼里发亮。 宋静节还没问出口,拨月就放了手,却开始脱起自己的衣裳来,拨月的衣裳是宫里带来的,和外面的宫女们一样,夏末都是一色的湖蓝比甲,挑线裙子,几处带子一扯,衣裳就散了,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衣。 宋静节蹙着眉,等拨月翻出她箱子里一套大红对襟短比甲,十二幅的子孙如意裙子往自己身上套,宋静节才大惊失色,捉住拨月的手,厉声低呼:“你做什么?” 拨月急的手心里都是汗,也顾不了规矩不规矩了,甩开宋静节的手,匆匆穿着衣裳,心里发急,说起话来都有些抖:“你快穿上我的衣裳。” 宋静节死死摇头:“这怎么行,楚兵要让我嫁不成,杀光所有人都没用,只要抓到我一个就成。现在和亲的公主最危险,你快把衣服脱下来。” 拨月手上不停:“车上这么显眼,等下去了,大家都知道是我们,穿的再平常,楚兵抓个人一问就知道了。你把我的衣裳穿着,下了车谁也不会管宫女,你往人多的地方藏起来,我带着帷帽别人也不知真假。真被楚兵抓到,我这个假公主总比真公主多一线生机。” 拨月说的有理,这些日子她进出都带着帷帽,除了棠妆阁里跟出来的那几个嬷嬷姑姑,认得她的不多。她们就这么下去,两个人都会被盯上,要是有一个人穿着公主服饰,至少能把另一个先摘出去。宋静节哪里不懂,愣了片刻还是摇头。 拨月把裙子都穿好了,正戴着比甲上拇指大的红宝石领扣,看宋静节不肯,急的发狠:“楚兵若真打过来,怎知谁是公主,到时候把咱们都抓了,我一样逃不掉。非要两个人都折在这里不成?” 外面的哄乱声越发近了,已没有时间再让拨月换衣服,宋静节咬咬牙,只能捡起拨月宫女服饰穿起来。要是逃不走那不必说,与其被楚兵抓住,不如自己了断还能得个清白。若真逃出去了,总要有傍身的东西,袖兜里太明显了。宋静节三两下套好衣裳,干脆把事做全套,开了日常带着的首饰盒子,把臂钏捡出来给两人胳膊上缠满了,再将那些轻薄的玉石金钗卷起来绑在腰上,衣裳宽大,放下来一点痕迹也看不到。 两人手拉着手从马车上溜下来,就算一声不发,她们一出现还是让慌乱中的人侧目,宫女太监们见着公主,天然就找到了主心骨,嘴里哭喊着向她们跑过来。 拨月待下马车时,还给宋静节一剪子下去把额前的一束发剪到齐眉,两边再放下几缕头发,再精致的脸被遮了一半也寻常了,一条大辫子绑在胸前,真是一点也不惹人眼。宋静节低头含胸紧张的握紧拨月,谁知人一多,拨月竟挣脱她的手,还在背后轻轻推了她一把,宋静节向前踉跄几步,再抬头拨月往相反的方向跑去,宫人们跟着推挤攒动,宋静节一时陷进人流里,被挤的摔倒,身上被人踩过去,骨头都钻心的疼,使了浑身力气才挣扎着站起来。 正要被人群带着跑,前头突然又惊叫连连,人们纷纷转身往后头挤,这么你推我挡谁也走不动了。宋静节走得慢,本就在人群末尾,这会大家不动了,她反而一下子脱了出来,赶紧再往边上跑两步,大口喘着气,人少的地方踮起脚反而看的远,这才知道人们为什么跑回来。 三国的兵马打在一处,身上脸上都是汗水尘土,哪里还能认得出人脸,都是靠身上的铠甲,头上的花色来分辨敌我,马车边上都是北齐的将士,穿着狮头护胸的黑战衣,额头上绑着红色的系带。齐兵前头的人和西楚交手,后面的就盯着马车的安全,把宫里出来的都围在里面。 谁知突然有一队自己人骑着马飞飚过来,直直向穿着公主服饰的拨月冲去,到了近前,顶头一人在马上弯了腰一把托起拨月,就这么拦腰抱到驰骋着的黑马上,将士们还没反应过来,这队自己人就在己方的愣怔间冲到了西楚兵马里头。 齐兵一片哗然,再要追上去,那些西楚士兵非但不去拦公主,反而利索放行,再涌上来挡他们,齐兵只能眼睁睁看着公主被人带着绝尘而去。 等公主看不见了,楚兵边打边退起来,到这会才看清楚,原来楚兵人数极少,除了前面那层短兵相接,后头根本没有蓄力,掉过头撤的飞快,那遮天蔽日的尘土,原来不是马蹄踏出来的,不过是系在马尾上的树枝扫出来的。 北齐东晋这才醒悟过来,人家并非是要强攻,最后那伪装成北齐兵马的才是杀招,只要抢走了公主,这亲当然就和不成了。 两国和亲何等重要,北齐丢失的是正正经经的公主,当然要追,这亲还是东晋求的,更不能让和亲的公主有闪失,两方人马难得默契,什么也不说,狠狠夹着马肚子追上去。 原本围在最里面的马车,一下子就暴露出来,宫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公主都没了,他们这些陪嫁的人回宫难道还有奖赏不成,背着护主不利的罪名,最好也要往浣衣局里当差了,还不如趁这会逃了,要不是没办法,谁愿意在宫里老死。不知谁先爬上马车的,大家开始疯狂的争抢,车里的箱笼被翻个底朝天。嫁妆里大件的东西没人理会,越是小巧的越是值钱。 宋静节紧紧捂着自己的腰,默默往后退,脚下一绊摔在一具尸体上。战场一片凌乱,虽伤亡不多,到底也倒下了几个人。宋静节差点尖叫,飞快爬起来,手撑在冰冷的护甲上,心里一跳,深呼吸几口,蹲下来解开铠甲,往自己头上套。 东晋护送的队伍,只管盯着公主,这些嫁妆却是北齐的,齐兵因公主被劫乱了一阵,呼啦啦都跟着追了上去,不过片刻就清醒过来,分出几十人让回来守着马车,将士们回来正看到宫人的乱象,本来就被下了圈套心里憋着一口气,杀不了楚兵,这些弱不禁风的宫人却是一宰一个准。到时候就说战场上被楚兵杀的,圣人还为了几个伺候人的奴婢来追查不成。 宋静节将将换好铠甲就看到马车上的宫人被一剑封喉,她捂着嘴,就地躺倒,缩成一团闭了眼不敢再看。死了几个宫人,剩下的便都老实了。耳边只听得到马蹄声和兵士们骂骂咧咧,宋静节一边发抖一边想着拨月。 拨月被劫到马背上,马跑的飞快,她也不敢挣扎,要是掉下去,铁定被后面的马踩死。就这么一路跑进密林里,后头没了追兵才停下来。拨月绷紧了身子,身后的人却伸手就来扯她的帷帽,帷帽整个被揭开,拨月惶然回头,却惊的瞪大了眼:“大,大当家的?” 第80章 变故 陆明也是一愣,现在连寨子里的人都改口叫他将军了,怎么小女娃开口叫喊他大当家的,而且这个明显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呐,陆明看着她:“你是谁?” 拨月愣愣的,还没回答,身边有人先叫起来:“拨月!” 拨月望过去,竟是陆敏敏,相比陆明这个旧日寨主,她和陆敏敏在宫里见得多了,倒更亲近些,忙喊:“陆姑娘。” 陆明也反应过来了,他虽没见过拨月,但不少听女儿提起过她,说起郡主总要捎带上这个贴身宫女,陆明猛一皱眉:“公主呢?” 拨月脸色大变,抖着唇险要哭出来:“公主,公主还在车队那里。” 陆明也是个聪明人,脑子一转就想明白了其中关节,看着拨月一身大红宫装,倒是一个忠奴,不枉郡主对她的再造之恩,可现在却又正因为这个误了事了。 陆敏敏也“哎呀”叫一声,和陆明大眼瞪小眼:“爹,怎么办?咱们再回去找找?” 陆明沉着脸摇头:“后面全是追兵,不能回去自投罗网,先撤,留一队人远远盯着,咱们还得回去给王爷复命,看王爷怎么说吧。” 拨月在马背上留了一路的泪,自己这会算是安全了,可公主却生死不明。早知如此,她换什么衣裳,只要公主没事,便把她留在那里,死了也行。 这番阴差阳错不仅拨月心苦,云衍更是悔的肝肠寸断,早知这样,还不如先和馥郁通个气,只要她稳得住,在宫里装出伤心欲绝去和亲的样子,瞒过了别人,这会在自己面前的,就不会跪地忏悔的拨月了。 计划是过了齐地举事,公主是在东晋界内被劫走,就该东晋负责。把北齐摘的干干净净,假装出一队楚兵,把这笔账记在西楚头上,东晋和西楚的战事就更停不下来了。公主被西楚抢去了,就算找回来,也没有清白可言,再不能和亲,不能和亲的公主,还找她做什么,生死都没有关系了。京里认识宋静节的人少之又少,到时候换一个身份,再带回府去,只要不进宫,别的什么都不怕。 千百种可能性都想过,甚至想到了日后该怎么躲过京里安排的婚事,宋静节毕竟不能见光,没办法堂堂正正迎娶她做王妃,但要娶了别人再金屋藏娇,不说宋静节不肯,云衍自己这关就先过不去。虽然亲王不娶难度有些大,但办法也不是没有,只要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不管是暗疾还是断袖,总能挡一挡,领兵的亲王,私德有亏算不上什么大事,恐怕上位者还更高兴些。 千算万算,没算着拨月忠心如此,只要宋静节还在,送亲队伍就会继续前进,再想阻止,就只能明抢了。便是明抢,也得先抢回来,已经没有时间再去部署了,云衍指着陆明:“大齐公主遭劫,陆将军带五千人马去助东晋一臂之力,攻打西楚的昴州。” 陆敏敏跟不上云衍的思路,歪着脑袋看她爹:“劫公主的又不是真的楚军,再说公主也没被劫走啊。” 陆明心里也不赞同,原本是云衍来求他帮忙,他这个山寨寨主能见光,出身还在云衍那,何况后来一直跟着武安侯,天然就是愉亲王一党,就算他不承认,别人也不会相信。既然已经扯不清干系了,索性就绑上一条船,知道了云衍的这个秘密,手里握着把柄,将来更多一份保障。 可现在能做的都做了,公主没劫到也是天意,这会发兵参与晋楚之争,不说完全没有好处,甚至还会被朝廷责怪,白白把武安侯从前部署好的战局给搅乱了。 云衍心里难道不知这样做百害无一利么,原来的计划也不是这样,要嫁祸给西楚是真,可为的是给晋楚两国的战乱火上浇油,现在把北齐也搭进去,以后该怎么办,他还来不及想。但这会只有先把局搅乱了,才能趁乱行事,反正不管怎样,宋静节他是必抢不可的。 陆明紧皱着眉,嘴里质疑的话还没说出来,帐子外有人跑进来:“报,护送贞襄公主和亲的队伍前来求援。” 云衍锁眉,怎么来的这么快,要是知道公主还在,他还怎么有理由出兵攻楚。他正不耐烦,却听士兵继续说:“公主被楚人劫走了,东晋的护卫已撤回晋地,大齐的一千人马正向大营赶来。” 云衍脸色大变,一掌撑在大木桌上:“公主不见了?” 卫兵本低着头,听云衍声音都变了,奇怪的抬头,只见他倾身紧盯着自己,眼神吓人,卫兵哆哆嗦嗦的点头:“是,是这么报来的。” 陆敏敏和陆明也对视一眼,一直跪在地上无声垂泪的拨月这会却一跃而起,抓着卫兵的衣裳:“不可能,公主她明明……唔……” 陆敏敏捂着拨月的嘴,陆明过去一个手刀,利落的把卫兵砍晕了,陆敏敏才松开手,拨月从被劫出来眼泪就没停过,这会更是张嘴心神大乱,膝行过去扯住云衍的衣角,张嘴就要嚎啕出声,碰上云衍狠厉的眼神,吓得哽住了喉咙。 云衍脸沉得能滴出水来,咬牙一把拉起拨月:“公主脚程慢走不远,你和陆敏敏带人去周围悄悄找。陆将军,公主被劫,你先带兵与东晋汇合,等朝廷旨意下来。” 公主真不见了,世人都以为是西楚劫走的,北齐做样子也得和西楚打个两场。陆明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利索地领命。 陆明领着将士在西楚边界上搭起了营帐,这边云衍的急奏和送亲队的人一齐到了京城,赶着早朝时候把信报上去,满朝哗然。和亲的公主被敌国劫走了,何等的耻辱。不管这个公主是不是正经的金枝玉叶,可顶着这个名头,辱了她就是辱了大齐。甭管是什么郡主公主,就是仙女在军营里滚过一遭也没什么仙气儿了,找回来也只能到观里去孤老终生。 这个亲是和不成了,没人认真想要去找这个便宜公主,可面上却也得装出个义愤填膺的样子,主辱臣死,这个大仇当然要报,上下齐心把戏演全了,皇帝下旨开打,只在旨意里另加了一句,与东晋结盟不变,配合东晋攻打西楚。既然是配合,就不用花全力了。 皇帝把面子全了,这婚事本来也不是北齐死乞白赖求的,没了也不是太可惜,只是想着庄妃,心里倒有些过意不去,贞襄出嫁那天庄妃哭的泪人也似,武安侯里添置的嫁妆一车车往宫里拉,原来说母女情深还不太信,这会却信了七八分。原就是为了填云沁的坑,庄妃忍痛嫁了贞襄,现在倒好,人被劫了,皇帝还没真的想去找,这个丫头算是就这么没了。 苏称邑这个下午就一趟一趟的往万安宫送赏赐,皇帝还说等朝政处理完了,来用晚膳。一般皇帝去哪用晚膳,晚上就歇在哪了,苏称邑欢天喜地的报了信,庄妃为着公主伤心的眼圈还是红的,却也要勾了唇勉强笑一笑,以示对君恩的感激和欢喜。 皇帝晚膳时候果然来了,二十多年的老人了,话还是有的说的,可看着庄妃脸上已经遮不下去的细纹,皇帝吃过饭就有些心不在焉了。嘴里闲聊着,脑子里全是那些小嫔妃们的丰胸细腰。这一两年间皇帝再没有临幸过旧人,夜夜都被淑妃选的新人包圆了,连初一十五去皇后宫里也是一人一边睡大觉。 原来想着是因为皇后端庄太过,让人生不出兴趣来,现在对着庄妃仔细看看,毕竟是三十六七的人了,脸上有了些痕迹,但容色还是很不错的,这几年越发羸弱,纤腰盈盈不足一握,胸前锁骨高悬,很有几分楚楚动人的姿态,搁在年轻时候,皇帝是很喜欢这样的,可现在看着心里是点头了,偏偏还是伸不出手去。 来传话的时候就是要临幸的意思,这会下不去手,皇帝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大张旗鼓的来补偿,难道就盖着被子说一晚上的话不成。心里正不得劲了,外头有些吵闹声,皇帝一皱眉,开口就不善:“怎么回事?” 苏称邑弯着腰进来回:“是王才人的宫女来,说王才人梦魇了,吓的直喊圣上呢,求圣上去看一眼。” 庄妃一抬眉,多少年没被人这么截胡了,一个小小的才人也敢来这里弄鬼,真新鲜。可瞟一眼皇帝,皇帝眼睛都亮了,一副想去又不好意思走的样子,手都搓起来了,庄妃心里猛的一恶心,真当谁想侍寝了,皇帝这两年胡闹的很不像话,庄妃还怕他床笫之间做出什么不尊重的事来呢。看他这样子心里烦的很,却不能不温婉的笑起来:“王才人年纪小,肯定吓坏了,圣上快去看看吧。” 皇帝心里一乐,吃相却不能太难看,还得装装样子,抵唇咳一声:“让太医去瞧瞧就是了,朕说好了今天陪陪你的。” 庄妃笑的眼角都有些酸:“太医只会开些补药,吃不死人也吃不好人,何况等药熬好,都多早晚了,圣人还是去看看吧,就是我想着王才人被吓的花容失色,都怪心疼的。” 花容失色一词形容的正生动,王才人长的格外秀丽,从前皇帝去李婕妤那,王才人也梦魇惊醒喊了皇帝去过,香汗濡湿了鬓边的几缕长发,美人穿着轻薄的玉色纱衫,蹙着眉含着泪,一见着他香馥馥的身子就挨过来,嘟着嘴直嚷吓得胸口疼,捉了他的手按在胸前,要他好生揉揉。想起这节,皇帝那还有心思再和庄妃说场面话,点了头一边安抚两句一边都站起了身。 等皇帝走了,庄妃哼一声,满脸的嫌恶,年轻时候还好,越老倒越急色起来,范文良上回怎么说来着,内里全都掏空了,还和小嫔妃吃起了助性的丹药,成日里胡天海地的闹,御书房西暖阁里时不时就要清场,打量谁不知道呢。 庄妃扶着拂冬的胳膊站起来,伸手揉揉眼睛,自嘲一笑:“真是年纪大了,应付人都没从前耐得住性子,他再说两句,我都恨不能直接赶人了。” 拂冬知道庄妃从前对皇帝还有些哀怨,如今就纯是厌烦了,就是她一个奴婢也瞧不上皇帝这两年的行事,跟着笑起来:“圣人年纪也不小了,且消受着吧。”后面那句谁知还能消受多久没说出来,和庄妃对视一眼,彼此一笑,大家都懂,不光她们懂,淑妃更懂。 到了半夜,宫里突然就吵了起来,庄妃觉浅,一有声音就坐直了。拂冬披着衣裳进来,脸上也有些惶然:“娘娘,圣上在王才人那里,突然晕过去了。” 庄妃一皱眉:“好好地,怎么晕了?” 拂冬脸上有些讪讪的:“说是在床上……” 庄妃了然,拨一拨散着的长发:“我协理六宫,不能不去,更衣吧。” 第81章 噩耗 宋静节躺在死人堆里,头发散着脸上全是血迹和灰尘,被当成了战死的将士。公主被劫走了,送亲队当下就散了,这地方将将进东晋地界,离两国的边防驻军最近,便各自找各自的将领去了。都赶着报信,是追去西楚开打,还是放弃,都要听上头的命令,说不定还能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大家火急火燎的要走,战死的将士也不可能跟着运走,便找了个山坡,就地挖坑,尸体全埋在一起,找块木头立个碑,写明是哪个队伍何年何月多少人战死,便算是下葬了。 挖坑埋人用不着那么多人,便只留下三十人的小队,剩下的都去投奔驻守边关的愉亲王。死的人虽然不多,可要埋起来也得挖不小的坑,加上时间紧迫,大家都想回归大军,便分开来,一半去挖坑,一般把尸首抬到小山坡上。 幸而第一波尸首没挑到宋静节,趁人都走了,宋静节赶紧把厚重的盔甲扯下来,拼了全身的力气,往山坡相反的方向跑。从来没这么折腾过,早就要力竭了,这会为了不被活埋,潜力爆发出来,一口气跑了三里地。知道平坦的地方容易被捉到,看见一座小山,还往山上去,到了半中腰,脚都抬不起来了,狼狈的不成样子,眼前一黑就这么栽倒在地上。 再醒来天已经黑了,睁眼就是漫天的星辰,伸手好似能捞下月亮来。宋静节瞪着眼睛看了半晌,才想起来白日都遭遇了什么,撑起酸软得不行的胳膊,四处看一看,周围全是树木,入耳全是虫鸣鸟叫,夏末白日还热,晚上就是夜凉如水了,抱着自己搓一搓,这山上也不知有没有野兽,留在这里也危险,走也危险。可什么都不做心里就发慌,深吸几口气还是站起来,下山还是两国交界处,就怕有人出来找,只能继续往山上走,从相反的方向下山。 幸好这山不高,宋静节脚下不停,心里倒平静了许多,又想起几年前和云衍一道翻过雪山躲过追杀,如今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穿行在黑夜里的山林。好歹有过一次荒野逃命的经历,那时候的经验,现在都用得着,从另一边下山时,辨认出了狩猎的痕迹,那就说明这里有猎人出没,只要有人就行,不然她浑身缠着金银,在树林里也找不到吃的喝的。心中振奋,走了一整夜并一个上午,就翻过了这座山。 站在山脚下,能看到不远处的炊烟。绝望的时候人还能保持清醒,这会有了希望,疲累却铺天盖地的涌过来,看着袅袅炊烟眼睛开始花了。 陆敏敏和拨月带着人出来找宋静节,可又不能大张旗鼓,喊不能喊叫不能叫的,一群人只好分散开,没头苍蝇一样撞运气。战场上早就没人了,剩下一地狼藉,陆敏敏一看没人就往别的地方去寻了,倒是拨月蹲下来把丢在这的每一只鞋每一块布都仔细看一遍。有块碎裂的铠甲上紧紧勾着湖蓝色的一小块纱料,拨月一见着就抢到手里细看,可不就是自己那件宫女衣裳上撕下来的。拨月手发抖,裙子是淡黄色的,比甲才是湖蓝的,铠甲扔在地上怎么能勾到比甲,想必这铠甲上过公主的身。 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战死的将士早就埋了,要是公主装成士兵,不是跟着大伙去了军营那就是埋在坑里了。拨月拉着人飞骑回了营,跑去主帐哽咽着把那块布料给云衍看,云衍接过来,呼吸都重了,唤人来:“让送亲的队伍集合,一个也不许漏。” 一刻钟的时间就列好了队,云衍在里头穿过,一个一个的看,八百多个人都不是他要找的那个。越是走到最后心里越沉,一出来就翻身上马,带上早前准备好的一小队亲卫,跑到埋人的小山坡上,挖坟认尸。才挖出来的坑,土都是新鲜松软的,不一会就又挖开了,尸身一个个再搬出来,还得把脸上的泥擦净了,云衍走过一遍,提着的那口气慢慢就松了,还好,也没有她。 云衍心里来不及庆幸就又痛起来,她一个在宫里教养惯了的弱女子,就这么失踪了,也说不上是什么好事。陆敏敏带着人找了一整圈了,硬是连蛛丝马迹都没找到,她究竟在哪里? 云衍还没忧心完宋静节的事,京里又来了噩耗,圣人晕了三日没醒,京城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那晚上庄妃慢悠悠去了王才人住的披香殿,皇后和淑妃都已经到了,夜里被吵醒的也不止她们几个,院子里杵着一群嫔妃,各个拿着绢子擦泪,有稳不住的还冒出几声哽咽。庄妃是掌了十来年宫务的人,看着就皱眉,拂冬知机,不须庄妃说话,她先绵里藏针的开口:“娘娘们这会哭,不知道的还以为宫里出了什么大事了,圣上且还好好的,各位主子可不能没了规矩。” 庄妃管事许多年,拂冬是心腹,多少事都是她经手办的。掌事宫女也有品级,许多低阶宫嫔她都不需行礼,别人还要看她的脸色,这会扶着庄妃说话,倒很又几分威严,呜呜咽咽的哭声霎时一噎。 庄妃没听到一般,脸色不变的走进屋子里去。里头只有皇后和淑妃两个,坐在靠窗的炕榻上,锁着眉盯着正给皇帝诊脉的太医院院使。看到庄妃来了,淑妃站起来对她点点头,皇后却端坐着眼神都不扫过来,庄妃也懒得理她,自找地方坐了往床边看。 王才人穿着一身轻薄的寝衣披散着头发跪着垂泪,皇帝仰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伸出来的胳膊上没有衣裳,想必整个人都是赤、裸裸的。皇帝那个时候晕了,百多斤的汉子倒在王才人柔弱无骨的身子上,压得她差点喘不上气,好容易叫出声,贴身伺候的宫女吓得赶紧跑进来,齐力把皇帝从身上掀下来,主仆都傻了眼。皇帝在这里晕了,王才人肯定是脱不了罪责的,可等皇帝醒了,还能求情讨饶,要是醒不了了,那王才人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王才人得宠,御书房里时常出入,东暖阁清场多半也是因为她。正是和皇帝日夜纠缠,她才最清楚皇帝的身子有多差,为什么得宠的是她,还不是因为她秘制的香料丸药,不然皇帝还真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勇猛,能夜夜御女。 丹药从半颗吃到两颗才能见效,王才人早知道皇帝是个虚壳子了,正因这样她才着急,她还没有孩子呢,万一哪日山陵崩了,她这样没有子嗣的低阶嫔妃,再得宠那也混不上太妃,只能往皇家寺庙里消耗余生。二九年华的女子,谁肯去伴青灯古佛,既然不肯,那就咬了牙必得生个皇子下来,皇帝的身子越差,她越着急,缠的越紧,缠的紧了,身子掏的越空,这不,床榻上一个用力过猛,一口气上不来,就晕了。 皇帝真驾崩了,她就算送去庙里至少还能活着,可皇帝要是在她床上出的事,那她连庙里都去不成了,还要带累家门,王才人吓的不行,也管不了别的,一屋子人哭着喊着去叫太医,皇帝也不敢挪动,就这么赤、身裸、体的,只拿被子一盖就等着太医来。 大晚上的,她这样的小嫔妃是出不去的,宫女更出不去,哪能叫到太医,只有哭到主位娘娘那儿去,主位一听魂都吓没了一半,让宫人拿着牌子先去报给皇后,皇后才让人去叫太医。今夜当值的刚好就是院使,院使天天给皇帝请平安脉,皇帝的身子如何,他比王才人还清楚,一听是晕在嫔妃床上,心里就明白了大半,这是急惊风了,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等他赶来,皇后和淑妃早就到了,隔得近的嫔妃们也都候在外头。 还得先行了礼,请示过皇后,院使才去给皇帝把脉。手上一摸就叹气,叹了一回又在心里庆幸,还好是在美人床上病的,责任就不归他来负。心里松了大半,垂下手实话实说了。 大家伙都知道皇帝纵欲过度,身子已是强□□末,这回明明白白的由院使说出口,后宫三个最有权势的女人都面色不改,听完院使的话,皇后眉目不惊,不知道的又要赞一声泰山崩而色不改,果然是国母的气度了。开口稳稳的:“圣上的身子一直是你照看,我也信得过你,你只管用心调理,国不可一日无君,要尽快让圣人醒过来。” 庄妃闻言就露出个不易察觉的轻讽,当日她产下死婴,不就是皇后找来的这个院使照看的。院使和皇后不是一日两日的交情了,难怪听着皇后不疾不徐说什么尽快,院使就放松了肩膀,又没有事先交代过,这可不就是长年累月的默契。不过庄妃亦觉得无所谓,她的儿子已经出京了,正手握重兵驻扎边关,现在就是天塌下来,她也不怕。 淑妃弯着颈项,低头看地上,掩饰着眼里的情绪,双手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握得紧紧的。这一日是她期盼已久的,从选这个小嫔妃进来,她就朝着今日走,如今皇帝真的倒下了,她才发现,原来这么多年真真假假的情意,都是自己骗自己,她竟然一点伤心也没有,满脑子只想着,就算皇帝能醒来,身子也受了重创,再不可能好起来了,只会衰败的更快。若是醒不来,那她的太子儿子立马就能登基,她就是铁板钉钉的圣母皇太后了。 第82章 局势 淑妃想做圣母皇太后,皇后却不想只做母后皇太后。她知道淑妃的小心思,平日里不说拦着,还小小推波助澜一把,听着院使的回报,心里有数。 皇帝在南北都起战事的时候尚且死活按着承恩公,何况如今塞北已定,除非皇帝死了,承恩公是不可能再有机会的。这些年她也看明白了,没了亲儿子,什么都是虚的。老五在长安宫养了这么多年,玉碟上却还是没记到她名下,上回因云沁和亲的事,皇帝算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一口一个老五死去的亲娘,明显就是来要挟她的。这个养子,随时可能变成别人的养子,只要她做的不称皇帝的心,皇帝就能釜底抽薪让她没了儿子,没了儿子还挣什么,姜家这一朝还是承恩公,下一朝便连立锥之地都没了。 皇帝靠不住,老五靠不住,唯一能靠得住的就是亲爹了。承恩公姜卞,二十年前率领一只赫赫有名的姜家军,为大齐开疆辟土,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就算后来皇帝刻意抬起来的武安侯,也无法望其项背。二十年过去了,时间带得走权势,却压不下传说。 民间自有民间的智慧,时间越久,传说越完整神奇。加上暗中引导,如今老人给孙子讲故事,都要说到姜将军率领姜家军,逐北狄灭东晋打西楚,俨然是千古名将。私下都要说,若不是姜家出了皇后,姜将军不打仗了,如今北齐只怕早就一统天下了,民间对姜卞有着不能言说的崇拜的信任。 世上除了父母血亲,最牢的情谊大概就是袍泽之情了。战场上与敌人厮杀的时候,后背交给战友,如同野兽把最脆弱的腹部交给别人看护。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生死相托的袍泽之情,比夫妻更坚实,比兄弟更深重。经了时间磨砺,有的薄了些,也有的却更加醇厚。 皇后未必懂袍泽之情,可她懂人情世故,多少年了,从前带过的偏将校尉都成了独当一面的把总将军,姜卞在皇帝眼皮子低下低调的恨不能把自己锁在书斋里,可逢年过节或是诞辰,军里送进来的礼却从来不少,这个连皇帝也无可奈何。 承恩公的余热,在本朝是没有可用之地了,本朝拖得越久,余热越少,皇后便也如淑妃一样,隐秘的期盼着改朝换代。可现在还远不是皇帝该倒下的时候,父亲那边该联络的还没联络完,老五的婚事也没办,承恩公再怎么有威望,夺嫡的事还是要归根到皇子身上,老五的媳妇家是有实权的大将,等完了婚才算和军中扯上了关系,加上在礼部当差笼络到的士子,也算是有一挣得资本了。 老五要完婚,总要在太子之后,太子的婚期是定了的,金秋九月娶太子妃,老五自己就在礼部,随时能把自己的日子定下来,现在开始准备着,等太子婚事一完,最迟明年三月,老五就能成家了。皇帝现在要是没了,全便宜了太子,皇后想着便又说一句:“圣上多早晚能醒?养病时有什么忌讳没有?” 院使能在太医院走到今天,考的可不只是医术,细细揣摩皇后的话,回答的慢条斯理:“微臣尽力,圣人多则三日五日少则一两日,随时都会醒来,只一点,要静养,不能发怒,不能受刺激。”院使一边说,一边偷偷瞅一眼皇后,看着皇后嘴角微微扬起来一点,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皇后假作叹息:“唉,是本宫的不是,没有劝说圣上保重圣躬。”说完又立起眉毛:“以前的事不论,以后若有人再敢拉着圣上胡来,本宫决不饶她。” 皇后从进来起就没和淑妃庄妃搭过话,很是矜持国母的身份,这会还是不理她们,只问皱着眉头问身边的宫女:“谁在外头?” 庄妃朝皇后脸上看一眼,她来的时候,外面嫔妃们哭的那样大声,皇后当不知道,现在嫔妃们消停了,反倒要问,看来是要拿这个做筏子了。 果然听宫女说满宫嫔妃都守在这里,还有人在哭,皇后就沉下脸,气得了不得的样子,拍的桌子一震:“圣上还好好的,她们哭什么,还怕以后没机会哭不成。平日哄着圣人胡来,这会倒知道哭了,传我的话下去,让她们各自回宫,不许出来裹乱。” 宫女应了,出去传话。皇后端着脸继续:“宫里的女人都经不起事,一点小事就乱的不成样子,她们这样的,要是见了圣人,胡言乱语起来更要坏事。”顿一下想了想才道:“圣人安康最重要,把圣人移回前面,让侍卫看守好,在圣人没醒之前,除了本宫,谁也不许去吵闹。” 庄妃了然,铺垫了那么长,原来为了这个,她心里还在转着,淑妃先沉不住,勉强笑道:“怎能劳累皇后,皇后还要稳住前头,又要管理六宫,哪里分得出时间来照顾圣上。臣妾为皇后分忧也是分内之事,圣人一向爱我服侍,等圣人醒来,臣妾立等去万安宫请您。” 淑妃这话不假,皇帝人前也常说,淑妃最是温柔体贴。除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嫔妃,高位的几个里,别人多少都有些皇妃的骄傲矜持,只有淑妃,小门小户出来,行事虽然小家子气,但也最懂得小意奉承,伺候人都不需要宫女帮着。 庄妃本来就看不上她这副自甘下贱的样子,妃子毕竟不是外头的姨娘,跟半个奴婢似得,生来就是伺候人的东西。这会听她说完,更是险些笑出来,就她那点子心思,打量别人不知道。皇帝要是真交给她去照看,谁晓得还能不能醒过来。 这会庄妃倒是和皇后想的一样,皇帝现在还不能死。云衍刚去南境不久,军营里最是欺生,那些兵油子们可不是谁有了印就心甘情愿听谁的,虽说有武安侯的情分在,可云衍若不能真的收服他们,使起来就没那么得心应手,更不说以后要做大事,那更要有足够的威信和掌控力才行。现在皇帝要是没了,不管是云衍还是老五,都没资格和太子争,等太子一登基,必要收回南境的兵权,那云衍就是竹篮打水了。 庄妃斜淑妃一眼,淡淡接口:“淑妃说的不错,给皇后分忧是臣妾们的本分,臣妾有幸得圣上信任,教协理六宫,此关键时候,更要恪尽职守,管好六宫事宜,不让皇后忧心。” 淑妃涨的脸红,她说的本分可不是这个,正想着要怎么接口,皇后看也不看她们:“圣人安康是国家大事,后宫里谁也不许添乱,都老老实实待着。至于前朝,明日本宫去见过张阁老再说。” 本是和皇后一条战线的,听着这样的话,庄妃也很有些膈应。这不是当着拐子骂瘸子么。就差明着说她们都是小老婆,这种时候没资格陪着皇帝了,就像皇帝倒下了,朝臣们也只有她这个皇后才能见。 皇后站着身份大义,她真使出雷霆手段把后宫里的女人全监管起来,别人也没法说什么。淑妃咬牙,这就是她最恨的地方,就算她是太子的生母,日后的太后,可是能和皇帝并肩的也只有皇后一个,这种时候,能一句话拍板完全不需要听她们说话的,也只有皇后。说到底,就是做到贵妃,位同副后,也不过是只管生儿子的小老婆罢了,只有皇后才是能陪着皇帝祭天祭祖,一穴同葬的那个。 皇后下巴扬的高高的,多少年没有说过这话了,她是皇后,是天下人之母,就算是太子,没有她的认可,也休想安稳的坐上那个位置。皇后夜半过来,也是严妆锦服,看着确实贵气逼人,径直站起来,眼角都不扫庄妃和淑妃一下,只吩咐院使:“让你家人送衣物进宫,圣上醒之前,你就住在太医院。这会好不好挪动?” 院使自然说好,当下就让太监们来,把皇帝搬回前面去。 淑妃心里呕的滴血,见庄妃脸上也难看,便有了同仇敌忾之感,正张嘴要说话,庄妃却先一步,扶着宫女说回宫,就这么走了。淑妃咬碎一口银牙,皇后瞧不起她就算了,都是偏房,庄妃又神气什么。不过是有个公侯爹,可那也已经死了,等她儿子坐了大位,要她们都好看。 庄妃来的时候着急,夜里路又不好走,便做了肩舆。这会肩舆抬的慢,一晃一晃的,她撑着头想心事。有皇后看着,皇帝一时应当没事,但也不会真的好起来。这样半死不活的,皇后才好办事。前朝无非是太子和老五之争,太子娶的是成国公的姑娘,成国公是皇帝的亲信,所以也是个孤臣,若没了皇帝,成国公就不值钱了。那些文臣太子手上有一半,老五手上十之二三,三国大战就在眼前,书生无用,要紧的还是兵权。老五的岳父可是实打实的大将,更要紧的是承恩公,没了武安侯,承恩公振臂一呼,后果不堪设想。 若是老五得手,庄妃捏紧拳头,手心肉被指甲掐出印子。武安侯的死,虽然皇帝没查,只当做得了鼠疫病死的,可他们心知肚明,这个时候武安侯死了,如果没有云衍顶上去,承恩公是必会起复的。这样歹毒的心思,是皇后一贯的做法。有了杀父之仇,她和皇后再没有善了的一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何况承恩公是领兵的人,一将功成万骨枯,哪怕什么文官史册,到时候云衍是不会有活路的。 庄妃爱惜羽毛,既想儿子上位,有想儿子有个好名声,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云衍有理由来争大位,还要争赢呢。 这个一时还没有头绪,前朝却因皇帝昏迷不醒,乱了起来。 第83章 对峙 公主被劫,皇帝说要开打挽回颜面,可打只是个大政方针,何时打,怎么打,还要再细细商讨。内阁回去想了一夜,这南边领兵的是愉亲王,贞襄公主又是养在庄妃宫里的,旨意要是发下去,只怕在愉亲王手上又要加重两分。一个和不了亲的公主,打一打是为了面子过得去,真把手下重了,却也犯不着,现在北齐顶好看着晋楚互咬,北齐好好保存实力。 这些话都只能在心里想,当面是不能说的,朝臣们提个议,皇帝拍板,事情也就完了。可皇帝偏又倒下了,这件事又不能拖,打仗是大事,把握不好这个度,三国大乱就在眼前了。先不说这个,皇帝昏迷不醒就足够朝臣心慌的了,大家相视一眼,这到底能不能醒了,要不要现在就去抱太子的大腿,迟了就赶不上尖了。储君之尴尬就在于此,又想联络朝臣,又怕皇帝猜忌。 如今皇帝不能理政,本当太子监国的,可皇后雷霆手段,当夜就把皇帝挪到致兴殿里,侍卫重重守着,除了皇后就是太子也见不到。太子也急,又不能半夜去守着倒在女人身上的父皇,好容易挨到天亮,好嘛,皇后亲自站在致兴殿门口挡他。一个是储君,一个是国母,太子能对任何人耍横,偏偏对着皇后只能口称儿臣,躬身请安。皇后好整以暇,只说太医说的,不许人进去吵着皇帝,不然皇帝醒不来,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话说的,好似太子非得进去,就是存心不想皇帝醒过来一样,太子憋了一肚子气,只能在殿门外站着。初秋的风有些凉了,吹的太子脑子倒难得清醒些,眼珠一转,去皇后面前流着泪诉说了一下自己这个儿子对父亲的忧心。远远落在别人眼里,就像是太子哭求皇后只为了看一眼皇帝,以尽孝心,却被皇后无情拒绝。 太子做了一场戏,一刻钟的时间,足够外面传出谣言。太子再出去装模作样叹几声,说他连给皇帝看病的院使都没见着,现在除了皇后,谁也不知道皇帝究竟如何了,万一皇帝醒了,说了什么,皇后忙着事忘了,那就要贻误国事了。这话倒像是太子说的,自以为是暗喻,别人却都不敢接口,恨不得把耳朵刺聋了当没听过。说的这么明显,就差点名皇后挟天子令诸侯了。皇帝才倒下,太子就沉不住气,都是宦海浮沉多少年才有资格进宫当值的,谁不是七窍玲珑心,最看不上蠢人,面上不显,心里却直翻白眼。 流言才传出去,皇后就请了张首辅去致兴殿。张老大人只怕比皇帝身子骨还差些,请辞多次了,皇帝也不肯,宫里一有个风吹草动,就要把老大人拉出来溜溜。这次皇帝倒下,老大人就觉得要不好,可他是首辅,断没有这个时候缩起来的道理,只能颤颤巍巍的进宫。先一刻听了太子说的话,后一刻皇后就宣召,张大人叹息,皇后倒是个聪明人,只是可怜他自己,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要被拉着掺和到王位之争里去。 皇后也不多话,首辅一来,麻溜的请进去,让首辅在皇帝病体旁边好好老泪纵横一番。再去偏殿,让院使来把之前说的话,给老大人再说一遍。 张大人哭过一场精神不太好,低着头耷拉着眉毛,老态龙钟的,就像是睡着了。皇后只管喝茶,由着老大人好好思量。皇帝不醒,没有人比皇后更有理由安置皇帝病体,虽然皇后做的有些过,不许人探视,可国母管束着后宫里的小老婆,谁也不能说什么。太子虽是国之储君,却又是庶子,在嫡母面前更是没立场多说。 唯一能攻讦的就是太子刚说的挟天子的话,可首辅来看过了,皇帝确实没醒,也确实好好躺着,皇后还说了首辅可以随意出入致兴殿。这一下就把张大人推到前面,由他去挡着那些所谓担心皇帝病体的人,这时候最关心皇帝的当然是太子,太子是很希望皇后在皇帝身上动手脚的,偏偏张大人却是皇后的证人,张大人这一次要结结实实的站到太子对面去了。 张大人年纪虽大,看着眼也花了耳也聋了,心里却还是那么亮堂。局势如此,他也没了办法,可就这么被皇后摆一道,心里始终有些不甘。太子那头讨不到好了,皇后这边看着也不是什么好路子,还不如选择中立,来一招祸水东引。张大人打定了主意,对着皇后只点头嗯嗯,皇后客客气气让人把老大人扶回内阁。 太子就在那等着,一见着首辅,眼里发着光的跑过来,问父皇如何了。程阁老在一边看着,恨不得以袖遮面,你父皇躺着昏迷,你关切没错,可能不能稍微带点悲痛忧心,这一脸期待,恨不得首辅立马说皇帝已经驾崩了的表情,程阁老撇开眼睛,看不下去。 首辅比程阁老沉的住气,还给太子行了礼,太子急得直接上手拦了,追问不停。首辅把皇帝还昏迷着,太医们就在那里候着,身边宫女太监一大堆,照看的很细致的话说了,太子脸色一滞,看首辅的眼神就不对了。 太子觉得首辅被皇后收买了,不然说的话会这么偏着皇后?皇帝好好的,说明皇后没猫腻,没猫腻别人当然没理由进去。进不去的话,不管是想皇帝死的,还是想皇帝活的,就都使不出手段来了。再者,皇后说皇帝中途醒了一小会,说了个什么,大家听还是不听。 首辅也不管太子了,管也管不了,直接说起昨天皇帝没拍板的事,南边怎么打。大家一时脑子还没转过来,首辅却拿出年轻时候雷厉风行的气魄来,说了一堆皇室颜面受辱,西楚欺人太甚,若不以雷霆之势击之,必被天下人耻笑。短短半个时辰,连旨意都拟好了,让愉亲王帅兵打开,狠狠打。就算打的天下大乱,北齐也比东晋西楚实力强,一时半会亡不了国,有了共同的外敌,说不能能刹一刹内乱,只要等皇帝醒来,仗还要不要继续打,皇后和太子要怎么收拾,就能慢慢处理了。 军国大事,司礼监不敢随意驳回,皇帝没醒,连问主意的地方都没有。司礼监不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只能批红,真出了事,他们只是连带责任,要追究也是追究内阁去。 旨意就这么到了南境,宋静节失踪三天,云衍自己要坐镇军营,只能让知情的陆明父女到处查找,可把事发周围翻了个遍,也没有一点踪迹,再找就要深入晋楚境内去了。公主失踪,朝廷必有旨意下来的,陆明是要帅兵上前线的,这个时候不能再去找人了。几天下来云衍憔悴不少,陆明不能去,军营里的士兵和武安侯府里带出来的都不能知道此事,只有让王府亲兵去悄悄寻找了。 宋静节不见了,云衍也没心思挑起大乱,本想着到时候按朝廷的要求,胡乱打一打就算了,没想到朝廷的旨意却是要正经开战。和旨意一道来的,是皇帝昏迷不醒的消息,云衍在营帐里走了好几趟,果断下旨,拔营攻楚。 北齐大军朝西楚边界压过去,不说西楚,连东晋都有些懵。云衍看着地图,打是要打,该怎么打还是他说了算,这会皇帝没醒,他要是动静太大,反倒让皇后和太子结盟,一起调转矛头对他。于是把战线拉开,边境上铺陈出去,全是齐兵,看着阵势大,却又不是真要拼死拼活的样子,连西楚都看明白了,只调了少数兵马过来对峙。 太子虽然不太会做人,但政治敏感还是有的,果然到第三天,皇后就传了话,说皇帝醒来传了道旨意,就又晕过去了。内阁面面相觑,都看首辅,太子嘴角轻蔑,看你怎么办。 皇帝难得醒了这么一会,下的令当然是最要紧的事。现在所有人都盯着南边,皇后传的话,道皇帝觉得云衍是新手,一怕镇不住军中大将,二怕与西楚对战不够老练,要调几个老将去襄助云衍。可巧了,这些老将里四分之三全是承恩公的旧部。 太子本要看首辅笑话的,这下也笑不出来了,就像皇后说的,云衍究竟是个新手,因为皇子的身份才格外被尊重,可承恩公不同,他要是起复,太子压根没把握去弹压。把南边交给承恩公一脉,太子再傻也不会干。太子就这点好,心眼没那么多,所以办事自己爱冲在前面。前一瞬还抖着腿看首辅,后一瞬就撸了袖子先炸了。 有太子顶着还能撑一会,太子顶不住的时候,首辅又慢悠悠的说起场面话,年纪大了,说话做事都慢半拍,今儿没议出来,天就晚了,明儿接着议。好歹撑到南边大战的消息报进京来。 云衍的大军就这么拉长战线开打,边境上全点了火,火点着了再向朝廷要人要粮,战线太长兵力就不够了嘛。首辅眼角皱纹都展开了些,恭恭敬敬对皇后说,皇帝不是要给愉亲王加人嘛,正好,愉亲王也来要人,那就让老将们去,帮着愉亲王守住战线。 等老将们以来,云衍把兵力收回来,依旧稳稳守在三国交界的地方,把北齐与西楚的边界交给老将们去打。就这么把浑身是力要大干一场的老将堵住了。 西楚本就不觉得北齐是真要死战,兵都没派几个来,老将们要是拉开架势真打,一径可以打到西楚腹地去,那挑起齐楚之战的罪名就是他们的了,皇后说的是让他们架空云衍,可不是让他们来挑乱的。要是不打,他们就只是换了个地方镇守,没理由要兵要粮要权,那皇后派他们来不就是白来了。 第84章 遇贼 公主被劫后朝廷上你来我往的这些事,宋静节丝毫不知,她晕倒在山脚下,被路过的猎人救回家去,得亏她穿着宫女的衣裳,一番折腾还变得破破烂烂的,脸上灰印子一道一道,人家也不很看重她。山里人家日子清贫又忙碌,把她救回来已是发了善心,却没工夫给她梳妆换洗,就这么一身躺在炕上等她自己醒。 醒来时候,先摸摸身上,腰间臂上的东西还在,衣裳也没人动过,才松了口气。这户人家人口简单,一个常年卧病的老太太,一对夫妻三个孩子。男主人去打猎,女主人就在家纺棉,几个孩子出去捡柴火,挖野菜,各忙各没人管她,看她醒来也不过多询问,看着冷冷淡淡的,但桌上的菜粥也分她一碗。 宋静节看着孩子们就着咸菜喝粥,狼吞虎咽的样子,低下头也默默咽着菜梗。她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身上带着那么些金银,也不敢多事。人生地不熟的,财不能露白,可她总不能一直这么吃干饭,她倒想帮忙做工抵食宿,可在厨房加柴火能熏出一屋子的烟,吓得邻居以为着火了,去跟着主家纺线吧,才半个时辰,手指上就起了泡,主人家摇着头推她进屋歇着,不让她再插手。 好在女人都要做绣活,做得好的拿到集市还能卖,宋静节别的或许不行,女工是再好不过的,加上有画画的功底,自己想出来的花样子清新雅致,从女主人那拿的两三色粗线,硬是能绣出一小幅不俗的富贵花开。女主人看着很是惊喜,托人带去集市买,别人抽了成出去,还剩了十来纹。 宋静节从前和云衍逃难的时候,就绣手帕换过钱,如今算是重操旧业,女主人见她着实绣的好,便借了钱给她买丝线,用的丝线好,卖的价才高。得来的钱也不要她多的,食宿扣了,剩下的都给还给她。 宋静节身上的金银不敢用,绣丝帕倒还攒了些零花。这户人家既不是多口舌的,又老实本分,男主人不是进山打猎,就是跟人出去跑船,很少在家,宋静节如今无处可去,留在这里倒是清静松快,虽不能长长久久的留下来,暂住些日子还是行的。 换上粗布裙子,头发用荆条挽起来,除了容色清丽,仪态风雅之外,日常坐在院里晒着太阳绣着花,活脱脱是个农女的样子。那些满室富丽华贵,行动拥奴使婢的日子好像隔着大雾,渐渐模糊了,唯有从梦中惊醒,那一声声馥郁让她泪满枕巾,才感觉她的过去,她的心痛,都是真实的。 日子一溜就到了年尾,俗话说“熬年关”,老人们冬天不好过,家里清贫,炕都烧不了整日,冬天柴火都紧着老太太屋里用,下雪的日子,人冻得不能出门,柴火越来越少,孩子们跟着女主人睡,只有晚上能烧两个时辰的炕,就是这样老太太还是没安安稳稳熬过年去,一进腊月就病了,先是风寒又是上吐下泻,请了大夫来,开的药都不便宜,一日两日吃得起,五日六日就有些受不住了,再说到了年关,不多花钱大夫都难请的动。 家里的钱都给老太太用了,原本宋静节补贴他们,日子比以前好过,能吃上干饭了,如今又开始喝粥,直到粥里加了一半的菜,还照的见底,孩子们面有菜色,也撑着不住了。宋静节明着的积蓄也都借给他们了,只能跟着沉默,摸着臂上缠着的金钏,低头细想。她还没想好,人牙子就上了门,宋静节吓的不轻,她生的好看,又没依没靠,真被人卖了,也没人会来救他。 结果却是要卖了大丫头,女主人只一个劲垂泪,男主人满脸疲惫,未必没有不舍,可总不能一家子都等死,连大丫头都是自愿的,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卖儿卖女的多了,要是用她一个能救全家,她死了也值。 宋静节袖子里还藏着把小剪子,听着一屋子哭声,叹了口气,悄悄拉了女主人去房里,把胳膊上的一只臂钏取下来递过去,女主人眼睛都直了。内造的东西,都是纯金的,花纹更是繁复精美。不说漂亮,单说分量,女主人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金子,抖着唇接过来,先还迷迷瞪瞪的,回了神就差点哭出声,倒是个明白人,捂着唇给宋静节磕头,把臂钏揣进衣裳里,出去就将人牙子赶走了。 宋静节环视一周,屋子虽然简陋,却是她用心收拾过的,炕桌上的桌布是用不同颜色的碎布料拼出来的,女主人还赞过好看,软垫子靠背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叹了口气,这里留不得了。 也不知女主人是怎么说的,有了钱,老太太的药就不愁了,日子却还是紧巴巴的过。只除了给宋静节开小灶之外,孩子们也只是粥厚实些,年就这么忙忙乱乱的过了。 等二月一来,青草初生,天气见暖,老太太病还没好利索,宋静节就说要走。自从她拿了金子出来,夫妻两对着她局促的很,他们是老实人,先想的不是钱财,而是她的身份。看宋静节举手投足就知道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原来那样可怜倒还罢了,现在随随便便出手就是一只足金的臂钏,可见从前是很富有的。规矩这样好,又有钱,还孤身一人那么凄惨的被捡回来,他们先就想到是犯了事的大官家里逃出来的家眷,那他们就成了窝藏犯人的帮凶了。 碍着宋静节帮了他们,不好敢她走,可心里惴惴不安,不自觉就多了几分打量。如今听到宋静节要走,很是松了口气,来不及想她能去哪,就热情的帮她找了要进城的大车。 宋静节坐着赶集的骡车到了镇上,才知道这里是东晋。她惆怅的看着故国的天高云淡,不知该往哪里去。出门时女主人还拉住她,给她把脸上擦黑了,看着才不那么显眼。好在身上不缺钱,随随便便拿出一样去当铺,上头的宝石就把掌柜都震了出来,宋静节只低头不说话,也不讨价还价,掌柜压的再低,还是拿了两张银票和一包碎银子出来。手里拿着现银,宋静节也不委屈自己,找了最好的客栈落脚。 客栈在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上等房也只有四间,宋静节住了最后一间,走道上不住有人来来往往,宋静节觉得奇怪,趁着小二端饭菜上来,蹙眉问一声,小二拿足了钱,客客气气回:“客人多担待,隔壁三间住的是一家兄妹二人带着几个家仆。本是走水路出门,半道上妹妹发起高烧,就上岸求医,也是今天住进来的。” 宋静节听过就放在脑后,晚上早早躺下了,换了新的地方,却还是睡不着,辗转反侧间,听见门上有动静,宋静节吓的半死,穿着一身白色单衣,连外衣都来不拿就翻身躲到了床底下,捂着嘴惊恐的看着门一点点被撬开,声音轻细,若不是没睡着,怎么也不会发现。 来人蹑手蹑脚进来,冬天被子厚,他知道住这间的是个小女子,以为宋静节还躺在里头。他只要财,不劫色也不害命,只去翻宋静节的棉衣裳,里头的金银首饰把人吓一跳,这可是意外之财,赶紧收罗好了,怎么来的怎么出去了。 宋静节确定人走远了才从床底下钻出来,看着掉在地上的衣裳,欲哭无泪。她还以为掩饰的很好,可这小镇地方,有哪些人大家都知道,她这样一个生面孔,小女子孤身一人住客栈本就让人多看几眼,还一出手就是上等房,小贼只是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却逮着个肥的。 隔壁才是盗贼的目标,两兄妹带着两个仆人,箱笼倒是不少,谁都知道是外地来人,走半道来镇上,既是半道,前后不着,那就闹不大。 这小贼也忒抠门,打听了男子都住哪个屋,还用上一根迷香,女子却是直接撬门进来,要是睡着了就偷,没睡着那就拍晕了事。宋静节这里还好,隔壁那个病着的妹妹,运气实在太糟,掐着点醒来,睁眼看见个陌生男子在房里乱窜,张嘴就要叫,被人捂住了嘴,盗贼本是想弄晕她的,谁知她天生孱弱,又病了许久,自己一口气上不来,竟就这么死了。 宋静节正愁自己孤零零一个女子该怎么找店家理论,隔壁就先闹了起来。好端端睡了一觉,金银细软全被偷了不说,妹妹还惊悸而死,这不是遭了窃贼是什么。可店家哪里怕他们,吵吵嚷嚷个不停。 那个哥哥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头上包着方巾,是个读书人,哪里说的过巧舌如簧的店家,倒是他的两个家仆还能叉着腰对骂几句:“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店里合伙来偷的?” 店家想也不想冷笑:“谁知道你们丢没丢东西,说不定根本就是来讹我的。” 少年脸上全是悲愤:“我妹妹因此而亡,这也能抵赖不成?” “你妹妹本就半死不活,就是病死了也未可知。” 这话说的太恶毒,少年血性上来就要冲上去,三个异乡人动了手,哪能得着好。家仆赶紧抱着腰拦住了。 店家看了更是得意:“真有人偷,难道就偷你一个,怎么没见别人说被盗,你们便是要讹人,也不能坏了我店里的名声。”抬起下巴看一圈,瞧到了一旁的宋静节,更是兴头上了:“这个姑娘就住你们隔壁,人家怎么没说不见东西。” 被点到面上,宋静节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看看家仆又看看店家,张了嘴又闭上。这样子就是有内情,谁都看的出来,店家脸色一变,家仆却眼睛都亮了。 那少年跑过来冲她作揖:“姑娘你别怕,咱们一道,看店家还怎么抵赖。就算不为了被盗的财物,也要给我妹妹讨回个公道。” 第85章 暖玉 宋静节本是打算看到争执的结果,再决定说不说话的,现在少年把她推了出来,当着逝去的人,违心的话说不出口。店家心知不好,也不和他们讲道理,开始胡搅蛮缠,竟往宋静节头上泼脏水,说遭过贼的女子,像那妹妹一样死了才算全了清白名声,气的宋静节发抖,少年心里愧疚,护在宋静节身前,厉声指责,命家仆去报官。 镇上最好的客栈,没有点背景,不交些孝敬钱,怎能安稳开到今日。官差来了,店家殷勤招待着,悄悄塞了银子过去,官差揣到袖兜里,才端着脸问事情始末。知道是两个外乡人少年少女被盗了钱财,那银子拿的就更放心了,胡乱说了两句,无外乎遭了贼也与店家无关,官府去查找盗贼就是了。 天下间的案子,最多的就是偷窃,百个里面看能不能抓到三五个。明摆着的敷衍,宋静节却无可奈何,与少年一同被赶出客栈,好在少年一早就当了好衣裳定了副棺材来,把妹妹收殓了。宋静节身无分文,一个人也不晓得哪里去,少年因着歉疚倒肯照拂她,手上最后一点余钱卖了顿面一起吃了,让家仆去找船上路。 少年要走,还问一问宋静节此后哪里去,宋静节只说无家可归。少年眼里就有些怜惜,只是想想他也是去投奔别人,不好再带上她,只能叹息一声。心里惭愧,闲聊一般,把自己的事说给宋静节听。 原来并不是亲兄妹,倒是姑表兄妹。少年父母早亡,被舅舅接回去抚养,舅母生下表妹就去世了,舅舅一人支撑到如今,倒挣了些许家业,只是身体孱弱,没撑过今年。家里便只剩下这个娇滴滴的小女儿和一个侄子,族里的人怎么肯放过这许多家资,白送给个异性的小子,这女孩儿虽是族里的,但以后总归要嫁给别家人,族里叔伯们强占了房产田舍,两个孩子在家里待不下去了,便去投奔表妹的外祖家。 如今表妹没了,少年孤身一人,还是想先去表妹的外祖家看看,信早报过去了,总要给外祖家一个交代才行,当然,心里隐秘之处,还是想着两分自己的前程。外祖家是当地的富户,家里几个孩子都走得科举,还有一个已经考过了乡试。少年自己是读书人,便很是憧憬。 两人话说了小半个时辰,家仆还没回转,少年隐隐有些焦急了,宋静节也觉得不对劲,坐着陪少年等。到太阳西斜也没等到人,少年脸上发白,宋静节叹一口气,自古忠仆难找,所以偶得一二才被人看重。正经外孙女都没了,带着的钱财也没了,对外祖家来说,少年就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家仆也不看好,所以把那点银子分了,各自找出路去了。 少年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份尴尬,只是无路可走了,才只能厚着脸皮去攀亲戚,家仆就这么携资叛逃,无疑把少年这点想法击的粉碎。少年扶着妹妹的棺椁,茫然看着前方,最后那点钱都给家仆了,他现在不说扶棺投奔亲戚,就连回乡的钱也没有,若是留在此间,妹妹总要入土为安,可他连买香烛冥币的钱都找不出来。 两个身无分文的人,身边还有一副薄棺材,站在大街上没处可去。宋静节摸着胸前挂着的白玉,闭闭眼,物是人非,戴着只能徒增烦恼,多少次想丢的,丝线都扯断过,还是舍不得,现如今再也留不住了。 云衍精心送的东西,没有不好的,掌心大的一小块暖玉,换了好几张银票。方才的一饭之恩,总得报偿,宋静节问少年,打算往哪里去。 少年沉默,世态炎凉,连伺候了十来年的家仆都散了,何况是绕着弯子的外祖,不必去挨人白眼。至于回乡,家都被人占了,回去还是一样的受磋磨,还不如天高海阔挣一挣,他自小只会读书,又该靠什么去立足,想了半日苦笑一声:“百无一用是书生。” 宋静节一听就知道,他两头都不想去了,心里有了个主意。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像她这样年轻貌美又孤身一人的小女子才更危险,就是自己想做什么营生,都不敢露面,若家里有个男人又不同,那便能立起门户来了。 宋静节小声说了,两人做义兄妹,她算有了依靠,手上的钱也能资助少年读书。少年想了好一会,才对她拱手一拜:“日后若有显贵之日,必不忘妹妹恩德。” 就这么定下来,只是早间闹得沸沸扬扬,小镇上无人不知。店家拿名节说事,宋静节在这里是待不下去的,两人便往府城去。宋静节这时候才知道他的名字,叫纪长书。一路上纪长书对宋静节既尊重又细心照拂,平日宋静节自己拿灰抹了脸,可这么日夜相处的,哪有不露出来的,他见了也只是怔了一瞬,次日去买了个帷帽来,宋静节看他目光依旧清澈,接过帷帽倒笑了笑,能少受罪当然更好。 宋静节虽然肯吃苦,可她行动举止就不是那粗糙的样子,少年也不是笨人,日常对她更是呵护,除了必须赶路之外,别的事都自己做了。等到了府城,租赁了个小房子,两人安顿下来,宋静节在家里做针线换钱,纪长书读书之余,还去街上支了小摊给人代笔写信,日子就这么安稳了。 云衍看到那枚暖玉的时候,已是初夏了。平城里皇帝病的越发重了,最初昏迷,皇后拦着只许阁老见,连太子都见不到。以皇帝之口下了好几道旨,除了直接涉及到承恩公的,被张首辅力拒之外,其他的都办成了。虽然云衍使了小计,让皇后南境兵权没挣到一分,可平城里兵马司、禁军却塞进去不少人。 皇帝到第八日才醒,皇后也快要撑不住了,太子和朝臣一日比一日吵的凶,外头还传出牝鸡司晨之语。这会皇帝醒了,皇后在榻边狠狠哭了一番,皇帝脑子昏昏沉沉,想什么都比以前慢半拍。看着自己病重成这样,身边却只有皇后,心里一阵凄凉。拉着皇后的手,嘴里说不出话来,皇后带泪抿一个笑:“少年夫妻老来伴,生同寝死同穴,我总陪着你的。” 一句话让皇帝都忍不住滴了两行泪,人不到瘫在床上动不了了,就不会想起年轻时候,发妻也曾娇美过,也曾琴瑟和鸣过。越是病老,才对发妻越依赖。 等大家知道皇帝醒了,皇后和皇帝早说完了一晚上的话。皇帝醒是醒了,但不能劳神,一劳神脑子就疼,一天里还有一半时间睡着,听张首辅回话都能打起呼噜来,张首辅看着皇帝歪着嘴角的睡颜,再看看旁边端坐着浅笑的皇后,那些皇后传旨的话,就噎在嘴里说不出来了。 皇帝听内阁大臣说了几天政事,听的时候脑子里就乱的很,那些地方人名有时竟对不上号,一心急焦虑,头就开始疼。本来就病的重,格外怕死,索性让大臣们不用每天来,真有要事,只首辅一人来报就行了。 还有太子,皇帝醒了的消息一传出去,太子是第一个来的,大着嗓门进去就是一顿哭嚎,震的皇帝头疼的半天。皇帝老了,就很不愿意看到年富力强的储君,太子又不是个聪明人,做戏都不像,皇帝越来越烦他。政事上头听见太子插手,就算是从前太子管惯的事,皇帝也觉得心里不得劲。 何况皇帝这个样子,朝臣们不可避免的开始和太子越来越亲近,皇帝心惊不已,越是昏聩,越是害怕,紧握着权不肯放给太子。太子不能信,大臣也信不过,抓着皇后的手,心里才安稳些,次日就让阁老有事可与皇后商议。 皇后得了这道金科玉律,笑的更从容了,首辅也不能不低头避其锋芒。报到皇帝跟前的事越来越少,让皇帝安心养病。皇后和承恩公在朝堂上也不是完全没人,就算没人,有了权还可以提人上来。皇后是不能参加朝会和内阁议事的,可她扶持的人却能。太子也知道皇帝现在很不待见他,只能少往皇帝跟前去,于是每次早朝上,两派人都要针锋相对狠狠得吵。 平城就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下,办了太子和五皇子的婚事。三月时候,五皇子还从安郡王还得封为安亲王。成了家各有助力,只太子妃是皇帝那时候选的,娘家是低调的孤臣,名望是有的,实权没多少,到底被安亲王胜了一筹。皇城中你来我往,处处都是硝烟。 南境真正的硝烟也燃了起来,武安侯去了,云衍的大舅舅袭爵,虽然不如他父亲有本事,但传信还是行的,平城里的事桩桩件件都报到云衍案头。皇后和太子斗的你死我活,瓜分着北齐大权,云衍也不能这么干坐着了。 边境上小摩擦总是不断的,寻个由头就能打起来,本来因为宋静节,北齐和西楚的战事就没真的停下过,以前是做个样子,这回云衍开始来真的了。战事一旦起来,就需要补给,刀枪兵器,粮草饷银,都得运来。 皇后当然不能答应,可只要皇后不答应的,太子都要支持,太子和皇后打红了眼,倒把云衍放在后头。十来年的储君也不是白当的,还有程阁老保驾护航,也不输给皇后,云衍要的东西泰半能到手。 皇后和太子胶着的时候,南边的战事便也胶着,皇后和太子谁要是有了大动作,云衍就狠狠打几场胜仗。西楚疲于应付齐晋联军,节节败退,云衍打下半个州,地方大了就要更多的兵,朝廷不肯给,那就当地招募,皇后和太子都恨的牙痒,可眼门前就有劲敌,腾不出手去收拾云衍,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云衍的队伍壮大起来。 只要皇帝不死,三方就要这么僵持,军中的事虽然重大,可云衍现在还能掌控,心思一半放在军事上,一半还是盯着找宋静节。一直都没有音讯,直到几样描金嵌宝的首饰呈到他帐子里,一路查下去,源头竟在盗贼手上,再往下查,就找到了那枚暖玉,上头刻的字,和云衍心上刻的一样,馥郁。 第86章 兄妹 宋静节和纪长书在允州城里落的脚,只说是兄妹,家里的事都用不着编,父母双亡家产被族人霸占,说出去邻里都能明白,因此还多照看他们两分。 两个人过日子再简单,柴米油盐也是要有的,让她做绣件画观音像来挣家用还成,但捏针拿笔的手,再不会洗衣做饭的。纪长书自然知道,他能有此安身之处,说到底还是宋静节收留,他心里既感激她的恩情,又不忍心宋静节做粗活,把自家读书人的傲骨收了,亲下庖厨,可忙活了一上午,饭也焦了,菜也糊了,还是得出门去买。 宋静节手里虽然还有些银钱,但身份如此,买奴婢不合适。邻居们看见他们家里浓浓的黑烟,以为失火了,都来问候,一看纪长书从厨房里钻出来,熏得直咳嗽,宋静节一边干着急,几个大娘就摇着头帮他们去厨房收拾。 宋静节生的过于漂亮,再怎么掩饰,都是出挑的,甫一搬来邻里都眼前一亮,特别是家里有打单身的儿子侄子或娘家舅侄的,更是上心。看她平日端庄娴静,教养很是不错,心里更满意的。除了没有父母,可有个兄长也算是娘家有人,长兄如父,这事还要找机会和纪长书提。 可这会看纪长书都挽起袖子去炒菜了,宋静节还站在外头看着,她们不知是纪长书非不肯她进去,怕她呛着,赶了她出来的,只以为宋静节娇生惯养,姑娘家比哥儿还要娇贵,连家务都不做,就是再漂亮家里也供不起,只好歇了这心思。看着兄妹两个这样子不是个事,买奴婢不行,倒能雇个帮忙干活的人。 世道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多半人能找个营生养活一家老小,也有人家徒四壁连孩子都养不起,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把孩子卖了,只能让孩子也出来干活挣钱。多得是十来岁的丫头们出来帮忙做活的,挣了月前再贴补家里。穷人孩子早当家,十岁的女孩儿已经什么都会做了,年纪又小,既不是签死契,工钱就压得低。 这个法子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宋静节花钱,马上雇了个手脚麻利的小女孩来,唤作桂花。家里就两个人,日常也没有多的事,一日三餐加上洗衣裳而已,还能留在这和他们一道吃饭,可比家里的伙食好得多了。宋静节没什么规矩,她和纪长书始终不是真兄妹,日常也避忌些许,她又不好出门,桂花来了还能有个说话的人。桂花做家事快的很,其余的时间都跟着宋静节,替她分线穿针,磨墨洗笔。 宋静节画的好,平常绣的手帕娟子都是小件的,卖不上价,但她自己画的观音像,绣出来,边上再绣一篇心经,就算是大件了,费时虽久,卖的却很好。这些东西都是托纪长书拿到店里去卖的,纪长书一见之下明显露出经惊艳之色,不说画的不俗,就是那段心经,字写的比他不差。他知道宋静节不是市井之人,但字画双绝,一般的小家碧玉都难做到,看宋静节更是不一样。 两人你敬着我,我敬着你,日子过的恬静安闲。一晃又到夏天,今年是东晋皇帝登基三十周年,开了恩科,纪长书已是生员,去年本要去参加乡试的,偏偏舅父病故,原以为要再等三年,知道开恩科喜出望外,也不出去摆摊写信,日日在房里苦读。 举业是大事,宋静节寻常决不去吵他,怕他把身子熬坏了,让桂花换着花样造汤水,给他端到书房去。因他晚上也要看书,常常三更半夜才睡下,宋静节干脆添了钱给桂花,让桂花晚上不回家,夜里能给他做夜宵。 两人在一起大半年,相处和睦,都是诗书礼仪之人,久了自然有默契。最初纪长书还有些局促,家里吃的用的租房子的钱都是宋静节的,他只能沉默的多做事。现在把自己关在房里温书,用着宋静节买的笔墨纸砚,也不再拘束,只想着一定要金榜题名,以后加倍报答她。 夏季闷热,房里尤甚,只是地方浅,有没个湖心亭雪山洞,不在房里就得到日头底下去,宋静节看着纪长书汗湿衣背,蹙着眉叹气,纪长书倒笑的洒脱,说就当这是韧心忍性好了。宋静节展颜难得露出梨涡来,晃的纪长书一愣,听她说,便是日后要但大任,如今也不能把身子弄坏了。 不一会宋静节让桂花端了碗绿豆汁来,放在井水里湃过的,冰镇清凉,一气饮完一碗,通体舒泰。桂花每隔半个时辰端一碗来,纪长书有时不渴,就这么放这,再喝就没有凉意了,让桂花不用端了,桂花眨着眼:“姑娘说,要让您案头总有喝的,免得您读书入迷,没工夫叫我,白渴着了。” 纪长书心里仿佛吃了冰一样熨帖,此后若是渴了,就自己出去倒一碗,还能走动走动放松下肩背。房子小,去拿吃的喝的,抬头就看到宋静节房里开着窗,大热天的,宋静节就穿着轻软的纱衣,光照在上面,像是闪着细细的波光。宋静节绣完一个字,揉着脖子抬头,两人窗里窗外相视一笑。 会试就在府城,不用提前赶路,只会试要考三天,看纪长书弱书生的样子,宋静节倒担心他身体撑不住。他一心只知道读书,再说男人心粗,有些事只有女人家想得周全。宋静节只好帮他理起东西来,不好进他屋子,便拿笔写了张条,要带什么里头写的清清楚楚。 那三天吃睡都在贡院里,不方便梳洗,可大热天的真闷在里面不换不洗,出来不得馊了。里头水是有的,带上一条又能擦汗,又能擦身的巾子,把脸脖擦干净了,脱下汗湿的外衣,换一件赶紧的,人也舒服多了。还怕万一下雨降温,人得着凉,宋静节早就开始给他做厚外衫,上头绣着桂圆、栗子。核桃,取个连中三元的意头,衣裳做好了,也塞到包袱里,叮嘱他万一变天了就穿上。家里只有桂花一个使唤的人,纪长书早就自己学会穿衣梳头了,也算是能自己照顾自己。 会试那天,纪长书天蒙蒙亮就起了,推开门,院里竟然亮着灯。宋静节和桂花在厨房里忙着,纪长书心里一暖,昏黄的油灯下,宋静节亲自给他端一碗面出来,看他吃了,多的话也不说,把他送出门去。纪长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宋静节还在门口,见他回头笑着冲他挥挥手。天半亮不亮的,宋静节周身像裹着一团柔和的雾气,抿唇笑的尔雅。纪长书也笑:“等我回来。”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贡院里奋笔疾书的时候不知今夕何夕,收了卷吃喝休息的时候却度日如年。三天都关在小小一个号间里,纪长书个头不小,头顶着墙脚也抵着墙,闭了眼脑中也全是卷子。考生大都如此,吃不好睡不好,进去时候生龙活虎,出来都精疲力竭,还有年岁大的,半途叫背了出来。 结束那天,贡院门口围满了人,各家小厮高喊着少爷。纪长书挤了好一会才出来,本就腿打颤,这下更是扶着墙喘了半天,才有力气往家里走,走到一个拐角,看到桂花在那里举着手跳:“少爷、少爷。” 纪长书愣一下,快走两步,语气急急的,只气息虚弱:“你怎么来了,姑娘呢?” 桂花手里还提着个篮子,边从里面端了碗蜜水出来边回:“姑娘在家呢,让我来这儿等少爷。” 贡院门口哪有桂花站的地,这里是回家必经之路,宋静节做事总是这么妥当。纪长书吁出一口气,接过碗一饮而尽,甜味从舌尖到心肺,喝完果然又有了力气,心里有想见的人,脚步都快了,依然花了半个时辰才走回家。 早上还不是太热,宋静节坐在房檐下看书,纪长书一回来,她放下书,迎上去,看纪长书精神还好的样子,便笑:“是先睡一会,还是先吃早饭?” 也不追问他考的好不好,就像他只是出去走了一趟,纪长书觉得若是从此后,都有个人在家里等他回来,问他要不要用早饭,大概就是他想要的日子了。 要等到十月才放榜,纪长书考完试,好好在家里歇息了三日,便仍旧出去摆摊子写信,日日和宋静节一道吃过早饭才出门,中午收摊回家,下午宋静节不绣花的时候,也看她画画,两人闲聊几句诗词。宋静节觉得要是真有这样一个兄长也不错,纪长书心里想的却不再一样了。 纪长书从来不提考试的事,看着风轻云淡的,其实临近放榜就开始有些焦虑,宋静节也不戳穿,等放榜那日,纪长书早早就出去了,宋静节在家里做绣活,也时常出神,心里还是希望他能考中的。 到中午纪长书还没回来,报信的人却先到了。放榜时候养活好些人,专有人等着放榜,榜上有名的记下来,挨家挨户去报信,腿跑的快的,得的赏钱就多。几个人结伴吹吹打打,敲着锣鼓去报喜,大户人家拿着竹筐子装铜钱往外撒,便是清贫的也能饶碗茶喝。 宋静节听到锣鼓欢庆的声音,就笑起来,果然有人来敲门:“纪府大喜,纪府出了举人老爷啦。” 第87章 再见 桂花与有荣焉,还是个小孩子,笑的灿烂,蹦跳着跑到屋子里,把宋静节早就准备好的几吊铜钱拿出来。宋静节不好出门见人,便避进了房中。 桂花一开门,外面贺喜的声音稍稍一顿,这么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哪能当家呢,还以为这趟走空了。隔壁听到报喜也来凑热闹贺喜的邻居倒帮着解释一番,说这纪府里只有一对兄妹,读书人家的姑娘礼行得大,轻易不出来见人的。众人一看桂花手里果然还拿着大串的铜子儿,又轰然闹起来,这些人专来贺喜的,吉祥话换着花样说不完,桂花第一回撒钱出去,也神气的很,知道主人家以后是举人老爷了,腰杆子都挺直几分。 邻居凑热闹的人都请进屋子喝杯淡茶,宋静节不与人交际,和这些大娘婶子们也说不上话,但她知书达理的,邻里谁家有喜事丧事也都送些礼去,送礼自然有来有往,东西虽不多,你送一篮子鸡蛋,我回两条大鱼,虽然不见面,也处出点情谊来。更因见得少,对读书人家天然的崇敬,还多几分亲切。 家里只有女眷,官客道了喜就走了,堂客留下来喝了茶,宋静节倒出来和她们见见礼。人说远亲不如近邻,要不是这些大娘们平日留心照顾着,她还找不来桂花呢。这条街上都是升斗小民,难得出了个举人,邻里也都愿意奉承两句,见宋静节并没有看不起她们,反而很是有礼,便更喜欢了,拉着她说了一堆话才走。 同一条街上也不是所有人都一齐来,隔得近的早些,隔的远的晚些。分了好几拨,茶水都用完了,才清静下来。宋静节久没这样累过,也不等纪长书了,想着他这会还没回来,必是有应酬的,便不等他,自己吃了。 果然纪长书到晚上才回来,桂花开的门,宋静节到底有些记挂他,也没睡下。听见他回来了,披上褙子出来。纪长书显是喝了酒的,脸上有些红,眼里亮晶晶的,一见她就咧了嘴笑。宋静节看着他这样子,自己也笑起来,今儿心情好,说话也难得俏皮:“举人老爷喝醉了,桂花去倒点醋来给他醒酒。” 桂花把纪长书扶着坐下了,就匆匆去厨房,纪长书看着宋静节,一身半新不旧的杏白云纹褙子,鸭蛋青的百褶裙,身上再素,也遮不住脸上的艳色。只看着这巴掌大的小脸,天下间的颜色都用在这里了。鸦青的发,雪白的颈,乌黑的眼仁,艳红的唇,笑起来一对梨涡里像是盛着最甘醇的酒,不饮自醉。纪长书摸着手里的簪子,他知道这俗物配不上她,但已经是他现在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了,等以后,以后一定去最有名的珍宝斋买最好的首饰送给他。 纪长书想着那个以后,笑的飞扬,开口喊:“静节。” 宋静节一愣,名义上的兄妹,他当然知道她的名字,只日常很少叫她,桂花只喊姑娘,她倒是很久没听到别人叫她的名字了,突然升起隔世之感。怔了片刻回神,微微笑着走到纪长书面前:“怎么了?” 纪长书伸出手,递过来一根银簪子,雕着简单的桃花。宋静节很意外,迟疑着伸手接过来,再看一眼纪长书的样子,淡淡笑一笑:“谢谢兄长。” 或许是之前太迟钝,或许是纪长书掩饰的太好,宋静节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可这会纪长书看她的眼神,让她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也喝醉了喊她的名字,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名字,也送过她簪子,那只他边关浴血时亲手雕的海棠木簪子。诚然,她自己也喜欢馥郁多过静节,喜欢海棠多过桃花,甚至喜欢柳树躲过银簪。 宋静节突然觉得有些抑制不住心底突然涌起的伤感,她现在已经很少做梦了,不像最初每每醒来,枕头都是湿的。有时候觉得时间真是世上最好的灵丹妙药,再痛的伤都能治愈。可这么根银簪子,就又把她拉回到黑暗的漩涡里,她不想去想,却不能不想,这时候才知道,时间不会治病,只会做些小把戏骗人,再让人骗己。就像寒冬的厚雪,把回忆遮盖的严严实实,白茫茫一片多干净,可只要有人不小心把雪挖开了一点点,她就发现,她什么都没忘掉,连那木簪子上的海棠不是两朵,不是四朵,而是三朵,她都记得,她竟记得。 她还记得那个人喝醉的时候,不会像纪长书这样咧了嘴笑,他也笑,可他眉眼那么深邃,又是个出了名的冷人,笑起来也只是翘起嘴角眯了眼睛,像个孩子,看着她,等她心软。她心一软,便不再把手从他的手心里抽出来,听他说一声累,自己心疼的一塌糊涂,也不挣扎着从他怀里膝头站起来。她还记得他吐在自己颈窝里的气息,有些烫人,也有些暖人。 当初有多暖,听他劝她和亲的时候,心里就有多冷。那会她差点闭过气去,现在梦里也依旧觉得喘不上气来。心口疼是娇气的毛病,从前在宫里,正经拿这当病去治,也没治好。后来战场上逃命,小村落里求生,人忙碌起来,便没那么娇气了。以为不会再犯的,这一瞬间心口却疼的让她变了颜色,几乎落荒而逃。 纪长书确实醉了,最后一点清醒都放在簪子上,见她接了,就什么都记不起了。 宋静节病了,也说不出是什么毛病,也不让桂花去请大夫,只躺在床上煞白着脸蹙眉不说话。纪长书急的不行,在房门口来来回回好几趟,不敢进去,又不放心走,考中的喜悦就被宋静节的病冲没了。 后面几日还有人上门来道喜的,纪长书要去敷衍,宋静节听见门口没有脚步声了,眉间倒放松了一半。她只是心口疼的老毛病,现在也没法子去找合欢花浸酒,只能这么干熬着。再说她也不想出去面对纪长书,趁这个还能先躲躲。她觉得与纪长书一道还是很好的,两个人彼此关心但都很有分寸,相互既不尴尬也不生分,再要去找另一个人,像他这样守礼的,也不是易事。女子独行于世太难,她也没办法。纪长书的心思,不能装作不知道,一时之间也不能分开,只好先躲着了。 病总有好的一日,宋静节也不能永远缩在房中,廊下门前碰到了,纪长书上前来说话,宋静节面上带着淡笑,却少看他,话也少了。疏离不需要做的太明显,这样就够了,纪长书虽不是聪明人,但钟情于她,便对她的一举一动格外敏感些。先是还疑惑,是不是哪里冒犯得罪了她不自知,便想着去补偿,可越是对她好,她就躲的越远,纪长书无法,只好少往宋静节跟前去,只默默看她的背影。 宋静节松了口气,若是两人保持距离,她倒还能安心的认这个兄长。冬天到了,她也懒怠出门,在房里看书画画绣花,怎么都能消磨一天。纪长书已是举人了,举人免丁役可授官,与秀才大不相同。加上他年纪轻轻,以后前程不可限量,又无亲族,城里的乡绅和或是家里也有举业之人的便都很愿意多照看他,结几分香火情,既是锦上添花,也是雪中送炭。他又要读书,又要应酬,临近过年也忙了起来。 这一日纪长书又去赴宴,通常从早出门,不到月上中天不回来的。宋静节和桂花在家很自在,桂花今日还做起馄饨来,做饭宋静节不成,包馄饨她倒能学一学。桂花正教她呢,却有人敲门,来他们家的多半是邻居,邻里间借油借盐是常事,宋静节不以为意。桂花擦了手去开门,门一打开,外面站着的确却三个大老爷们,桂花一愣:“你们找谁?” 来人也有些意外,问:“纪长书是不是住这里?” 听见是找纪长书的,桂花便带了三分笑:“少爷今儿出去了,客人找我们少爷何事?” 来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眼珠转了转便捋着胡须笑起来:“哟,我长书侄儿好本事,不仅考上了举人,这短短时间还置下了家产了,咱们进去等他,他这一出来就是一年,考上了也不给家里报个信,让咱们这些叔叔伯伯白担心一场……” 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桂花听见什么侄儿啊叔伯的,愣着神忘了拦,这些人就这么登堂入室,从厨房出来的宋静节撞了个面对面。 宋静节一怔,来人看着她更加吃惊。桂花回过神才想起来宋静节的忌讳,匆匆跟上来,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怯怯跑到宋静节身边:“姑娘。” 来人相互看一眼,再上下打量宋静节一番,这样的眼神,让宋静节皱起眉头,来人却还凑近了,斜着眼怪笑一声:“我侄儿家里死绝了,统共剩一个表妹,那又多这么个姐妹出来?” 这话说的不像,既然家里死绝了,又是哪门子的叔伯侄儿呢。宋静节脑子一转就想明白了,这大概就是侵占了纪长书舅舅家产的族人吧。 来了不速之客,宋静节让桂花去把纪长书请回来。对着桂花不能多说,是以纪长书回来路上还在奇怪,哪来的叔伯。等到了家里一看,脸登时沉下来。 果然是那些侵占了家产又把纪长书和她表妹挤兑出去的族人,认真说来,是表妹的族人,不是他的族人。乡试是要回原籍的,从纪长书在这里考试就知道,此处和表妹家只隔着县,都在一个州里。中了举的消息也传回家里去,原来身无长物的时候,族人看待他是个外姓的拖油瓶,现在是举人了,族人便又要来认亲戚。 纪长书赴了几次宴,县老爷见过,府衙也进过,见识的多了。现在看着这些旧日仇人,沉下脸哼一声,很有几分气魄。 族人原先倒顾忌他举人老爷的身份,现在看过了宋静节,又换了付心思。高高扬着脸,咄咄逼人的问他们家的姑娘何在,怎么又多了这么个姑娘。 他们家的姑娘早就入了土了,宋静节既然和纪长书不是兄妹,住在一处就说不过去。纪长书一听就变了脸色,不说事关他的名声,女子的名声更是重要。 族人一看就知道自己捏着纪长书的七寸了,更加得意,抖着腿站起来:“你当日走时,带着我们家姑娘,和她家里的积蓄,现在姑娘在哪?你要不说个明白,哼哼,你不清不白的和女人住在一起,行为不端,报上去让你做不成举人。” 说着竟几大步向宋静节走来,伸出手要抓宋静节的胳膊,宋静节大惊失色,往后退,又哪里快的过壮年汉子,眼看着要被抓住了,身后又传来脚步声,有人一把捏住族人的手,只听“咔哒”一声,族人就抱着反折的腕子嚎叫出声,才刚叫起来,颈上就挨了一下,人软绵绵的倒在宋静节脚边。 变故来得太快,宋静节根本来不及反应,看着倒下去的人,吓的往后退,却撞在人身上,回头一望,咻的瞠大了眼。 来人伸手扶她:“馥郁。” 第88章 安放 宋静节就这么猝不及防的见到了云衍。 云衍,这个名字悄悄叫过无数次的,轻轻吐气再收回来,舌头撩在唇上,无端的缠绵。从他说回故土更好开始,宋静节就死了心了,可穿上嫁衣踏出宫门前,还是会抑制不住的想,他会不会再来,而他没有来。从北齐到东晋走了一个多月,每一天她都在想,他会不会突然出现,带她走,可他没有出现。等挣扎到了这里,宋静节就再也没想过与他有重逢之日了。盼着他时,他只会让她失望,等绝望了,不再想着他了,他却冲到她眼前,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看着她,叫她馥郁。 宋静节一瞬间脑中空空的,只仰着头怔怔看着云衍。纪长书也吃了一惊,看两人对视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想也不及想,上前来拉住宋静节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身后带,隔在两人中间,忧心忡忡喊:“静节。” 宋静节霎时被惊醒,顺着云衍的目光看到纪长书的手还拉着自己,忙退一步避开了,纪长书眼中全是失落。 堂堂北齐亲王,就算在东晋要低调行事,身边也跟了不下十个亲兵。都是战场上砍过敌人头颅的铁血汉子,往那里一站,就让人不敢造次。才还趾高气昂威胁纪长书的族人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弯腰缩肩绕过院中一群人小跑出门,地上昏迷着的那个被云衍的亲卫拎起来丢了出去。 纪长书看着这些精壮汉子,说不怵是假的,可越是这样,越要咬牙挺直了背,把宋静节护在身后,还拱手有礼:“不知兄台来我家有何贵干?” 话是问的云衍,云衍却只盯着宋静节,一眼都不肯移开。纪长书脸色发青,云衍的目光更是让他心底起了怒意,壮着胆子上前一步,他个头倒不矮,站在云衍面前挡住他的视线,云衍这才皱着眉看他一眼。纪长书觉得他的眼神里像是裹着冰做的刀,让他不自觉的发颤,握紧拳头还来不及说话,两个黑衣人围过来,伸手就要把他提出去,纪长书吓一跳,躲又躲不开,白着脸被钳制住。 眼看纪长书要被拖走,宋静节才开口:“放开他。”话是说给亲卫听的,眼睛却看向云衍。 她打小是侯府里管正院的大小姐,后来去了齐宫,也是皇帝亲封的郡主,还帮着庄妃管过宫务,号令着那么多奴婢,养也养出了皇家的气势,这争锋相对的样子,让纪长书怔怔失神。 宋静节在云衍面前要么闹别扭沉默不说话,要么轻言软语娇俏无比,偶尔还会让他心动神驰的撒娇,从来柔柔弱弱的女孩儿,几时在他面前露出这凌厉的样子。云衍先是一愣,后又一恸。盯着宋静节,眼如漆墨,微微一点头,亲卫就松开手。 宋静节叹息:“兄长先出去吧。” 纪长书一愣,吐出一口浊气,点点头,转身出门。 院里只剩下两个人,亲卫出去时,甚至还体贴的带上了门。云衍看着宋静节,荆钗布裙不掩国色,眉眼长开了,敛去稚气,越发精致温柔。是啊,她十七岁了,带着露水的花骨朵舒展了花瓣,层层叠叠开的静谧又盛大,见过就再也忘不了。这样的她,是该在愉亲王府的袖荷香里,盛开给他一个人看的。若不是世事艰辛,她这样骄傲矜持的人,怎么肯与别的男子假作兄妹共处。宋静节的衣袖上,还沾着包混沌的白面粉,云衍觉得心疼的透不过气,是看多了书都让他担心伤眼睛的人,竟自己操持起家务,她吃了很多苦吧。 云衍吸一口气又喊:“馥郁。” 宋静节“嗯?”一声回神,眼里有些恍惚,却缓缓说:“家里清贫,没有好茶,你要不要喝?” 云衍一怔,点头:“好。” 宋静节在宫中也是常烹茶的,茶桌搬出来,十多种工具,一小杯茶倒要花小半个时辰去泡,云役看过一回,等的直嚷,说再也不来棠妆阁喝茶了。如今烧开的水,倒进装了茶叶的粗瓷杯子里,端出来就能待客。 云衍坐在客厅仅有的一张茶案边,接过宋静节递来的茶,从前修的葱尖一样的指甲齐根剪了,指尖腕上素素净净,一点首饰也无,掌心里依稀还有点薄茧。云衍几乎无法自持,差点去握宋静节的手,看她眉眼淡淡的,到底忍住了。等宋静节沉静的坐在对面,云衍才捧着热茶开口:“我去劫过送亲的车队,救出了拨月,却没找到你。” 宋静节着实意外,看来那次西楚劫亲是云衍的安排,想必是拨月和她换了衣裳,所以阴差阳错,拨月被劫走,她流落入东晋。心里恍恍惚惚觉得原来如此,又觉得大概是命中注定要错过的,不然哪有怎么巧。 她点点头,朦朦胧胧一笑,问:“拨月还好吗?” 云衍深深看着她:“她一直在找你。” 宋静节低头,叹着气说:“我很好,她有你照拂我很放心,让她不必找我了,好生过自己的日子吧。” 云衍总算知道哪里不一样了,宋静节以前是一朵美丽又易碎的琉璃花,让人忍不住就要小心翼翼的对待。现在却是海里的珊瑚,被海水冲打磨砺过之后,变得润泽坚硬,不再需要依靠别人,自己就可以过的很好。云衍突然觉得不安,像是流沙捏在掌中,他握不住,握的越紧,逝去的越多。 云衍有些乱了分寸,他想过再见的时候,宋静节会骂他,会怨他,会在他解释之后,委屈的捶打他的胸膛。可她没有,她只平静的问她要不要喝茶,云衍知道这一次大概接不走她了。可他还是想试一试,捏着茶杯,直直看着宋静节:“馥郁,我一直在找你。” 有些话不需要说的太明,他说拨月一直在找她的时候,宋静节就知道言下之意了。宋静节是聪明人,他解释了一句,她就能猜到前因后果,他从来没有真的放弃过自己,那些像刀剑一样插、入她胸口的话,也都不是他的本意。若那时战场上被劫走的是她,那他所有的苦衷不用说,她就能明白,从前多么伤心,那会就该有多么感动,甚至还要心疼他的隐忍求全。 可是,战场上她没有被救出去,她躺在死人堆里逃出来的,她跑进深山里,一边担心野兽出没,一边用柔嫩的双脚翻山越岭。她还害怕过被卖给人牙子,躲在床板底下看过盗贼的鞋子,她被客栈污蔑,身无分文受了纪长书的一饭之恩。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她都没有期待过云衍能出现。 她不知多少次,曾梦到过云衍出现在她面前,和她解释。就像她以前盼着他时,无数次的幻想,若见了面会是怎样的场景,必是跌宕激昂的吧,那么浓烈的爱和痛,只要有一个缺口,就会决堤一样把人覆灭。可现在云衍真的站在她面前了,她只觉得有些惆怅,像看到名将陨落或是美人迟暮的惆怅,花儿春天开得再灿烂,终究也要落下枝头,零落成泥。没有什么是不会改变的,没有什么是永恒存在的,名将、美人、鲜花,和她曾经的爱恋,隔着那段挣扎求生的日子,都成为了过去。 这一瞬间像是一种顿悟,她知道,云衍依旧藏在她的心底,想到他送的暖玉,他雕的簪子,心口还是会疼。可海水不会西回,逝去的光阴也不会倒流。是很遗憾的,若是不曾经历过这一切,他是不是就会在她及笄之后迎娶她,他们会在袖荷香里郎情妾意,与子携老。可发生过的事情,不是重逢了就能当做不曾发生过,痛过的心,不是重新欢喜起来,就能当做不曾痛过。那样美好的未来,她大抵是真的错过的。然而,她现在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好呢,她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再也不用担心哪一日会被抛弃,再也不必依附别人而生存。 我无法若无其事的笑面迎你,亦无法将你彻底从心里清扫出去,那就妥善安放吧,我们的过去不止有惨烈的伤痛,也有过磅礴的欢喜,花儿虽然会凋零,可也曾开的那么美,我缅怀过往,也接受逝去,让你不再是心底那根不能碰的刺,而是一树曾盛大绽放过的海棠。我坦诚的牵挂你,却不再期待与你执手终老,我如今一个人,亦过得很好。 有些事不曾发生过,就总是抱有美好的向往,有些人不曾来过,就难免期待相逢。可真的见着了,才知道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我以为我无法放下你,可你站在我面前,我就知道,我亦无法毫无芥蒂的去拥抱你。 宋静节想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缓缓笑起来,点头说:“多谢,我现在过的很好。” 第89章 决心 云衍听到宋静节的消息时,还在营帐里看京里来的信,皱着眉头想要是父皇撑不住了,太子和皇后会怎么较量,而他这个重兵在握的皇子又要怎么做。帐外有人求见,云衍扔下密信,靠在椅背上疲惫的揉揉眉心,让人进来。 进来的是王府亲兵,云衍一见手案在桌上就要起身,却又生生顿住了。他听过太多次让人失望的消息,他的枕边早已放满了各色的金玉首饰,有猎户家里出来的缠臂金,有盗贼倒卖的嵌宝金凤步摇,还有当铺里找到的那枚暖玉。每一次东西呈到他的案头上,他都急切的倾身问,她在哪。 可没有人知道,东西散了的到处都是,人却杳无踪迹。巨大的失望让他急切的发烫的心像是被扔进冰河里,冻的生疼。没有失去过,就不知道原来她早就融进了骨血中,每一次确认找不到她,就像把血肉从冰上扯下来,仿佛还能听得见撕拉声。夜半摸着暖玉的时候,一想到连盗贼都在深夜闯进过她的房间,她会不会碰到歹人已遭不测,所以才找不着,又或者被贪恋美色的恶人禁锢折磨,所以才没有音讯。 营帐外的夜风,挟着最恶毒黑暗的思绪呼啸而过,脑子里是各种无法承受的猜测,越是不能想的,才越是想的停不下来。他只能在冷硬的床榻上,弓起身子,隔着皮囊捂住发疼的五脏。次日当着人还要若无其事的说,继续找。 失望过太多次,人就学会了掩饰,如今再有消息,他已经能面色不改的听下去,若依旧没有找到,他只挥一挥手,让下去再找。连拨月都以为是时日久了,他便情淡了,寻常不肯见他,非得见时,便只低头冷着脸,无声的埋怨。许是陆敏敏说的,京里云役和云潇也都知道了,最初还写信来催问,后来信里就不再提起馥郁,云役有一次没忍住,说云潇怨他薄情。 无人可说,那些蚀心噬骨的思念和疼痛,他们都不懂,没有人会懂,连他自己都不懂。从前她在身边时,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想到她好生待在棠妆阁里,只等他去了,她便会乳燕还巢般扑到自己身前,仰面笑盈盈的和他撒娇,心里被柔嫩的欢喜填的又满又涨。看到一只海棠填漆盒子,他都会想到她,不自觉的唇角眉间染上温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温情暖意竟然就这样一丝一丝渗进他的肌肤,流进血液,缠在骨头上。一旦失去了,心肺都被扔进雪水里,冷的呼吸都带着冰渣子。 他已经两年没有回京了,往飞霜殿里送过东西,却写不出只言片语的关切,馥郁是他和母妃之间的一根刺,靠的近一点,就会扎到肉里。母妃亦是矜骄自持的人,知他心存芥蒂,便也避开一二,母子间挂怀都藏在心底,再也无法对坐清谈。这世上令他牵挂的人不多,宋静节已是唯一的温暖,他须得找到她,化开心底的寒冰。 失望的多了,这一次依旧只有指尖按在桌上因为紧张用力而变白,他开口都还是淡的:“有消息么?” “王爷,公主找到了。” 老天爱作弄人,不经痛楚,不知情浓至此。若没有这么久的失望,云衍也不会激动到连军中的事都忘了交代,奔出去跨马扬鞭,一人一马跑了营门被陆明拦住才清醒过来。下了口令让陆明总管营中军务,再叫来十个亲兵跟着,一行人快马加鞭往东晋允州城而去。 路上才有空听亲兵说,宋静节过的如何。她没有遭遇不测,亦不是生死挣扎,她与一个书生结为兄妹,赁了房子,她绣的座屏在城里赫赫有名,还雇了佣工,日子过的井井有条。云衍眉间带笑,与有荣焉,我的馥郁这样能干。 后面的话,就让他不那么高兴了。虽是襄王有情,神女无梦,可一想到有人暗中觊觎馥郁,他的眼神阴沉的让亲兵不敢再说话。云衍也无心再问,听旁人说再多都是虚的,比不上他亲自看上一眼。鞭子抽的更快,□□是外祖送他的神驹,平常很是爱惜,这会顾不了它了。 到了纪府,冲进去先看到的就是她的背影,依旧是瘦弱娇柔的,个子倒是高了许多,乌黑的秀发简简单单在脑后挽成一个缧,露出欺霜晒雪的一截颈项,只这一个背影,就让他血液都沸腾起来。看到有人要拉她,云衍心里翻滚的热血染上了煞气,从门口箭步过去,就折断了那只该死的手,看着那因疼痛扭曲起来的面目,这样可憎的面目,怎么配出现在馥郁面前,若不是怕吓着她,这样的人,要杀都不必脏了他的手。 可她还是吓着了,他离的近,听她轻抽一口气慌忙往后退,他忍不住伸手扶住她的手肘,喊出一声:“馥郁。” 来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想,馥郁见了他,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会不会哭,不会吧,她在棠妆阁听他违心说的那番话,都只是白着脸不曾落泪,她的自尊比他想的更甚。会叱骂他么,也不会吧,她何曾疾言厉色的斥责过人,顶多只是冷着那张倾国倾城的小脸,敛眉说几句极客气的话,让人心里气闷的说不出话来。可他们分别了一载又半,连他想着又能见到她,又能拥她入怀,眼中都有了温润的湿意,馥郁或许也会失控,会哭会闹会捶打他。 可他再没想到,她连伤感都吝啬,只露出些微的恍惚和惆怅,然后就浅浅笑起来,一双杏眼,还是那么明亮干净,她说:“我现在过得很好。” 这句话不是故意逞强的,云衍知道,就算她头上没有珠翠,腕间也无珍宝,指腹还结了淡茧,袖口沾着脏污,可她眉间是那么沉静,眼中不再有脆弱的自矜,落落大方,从娇柔的空谷幽兰,变成了亭亭独立的菡萏。她不需要他了,不需要华贵雍容袖荷香,不需要他撑开双翼将她纳入羽下,她在污泥里也能生长的从容不迫,摄人心魂。 茶水都泼了一些出来,是刚烧开的水,被烫到的手背火燎一般,可他不觉得疼,只觉得荒芜。这些年,他学会了把惊慌失措掩饰在淡漠之下,低头抽出一张手帕,素素静静的石青色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把手上的水迹擦干。 馥郁大约也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看着他手背上红了一片,也倾身过来,皱着眉说:“你等等,我去拿药。” 她靠近的时候,他闻到了衣裳皂角味下面遮盖的幽幽女儿香,这个味道沁入心脾,他不由半阖起眼,觉得五脏六腑都熨帖了,脑中一片清明。诚然你可以自己过的很好,你已不再需要我,可我不行,我无法忍受你不在我身边,我需要你,我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告诉我,我需要你。若你觉得怡然自得,我不会过分打扰,我可以在你身边看着你,只看着你,直到你知道,就算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好,可在我身边会更好。我可以把我的所有都献给你,予取予求,若我没有的,挣的抢的我都捧到你面前。馥郁,我无法放弃你。 宋静节拿了常备的烫伤药出来,她心思澄明,便也不再刻意疏离,毕竟是曾经那么熟悉的人,她离的近些也不觉得局促。把药膏倒出来,仔细帮他抹匀:“这是寻常药,比不了宫里的东西,你回去还是要上药,若是起了泡,这几日就仔细些,别碰水。” 云衍心定了,也平静下来,展了眉眼点头:“好。” 宋静节捏着药看他,并不见怨憎和委屈,坦荡荡的舒容,宋静节心里的内疚和不安便也散了。微微勾着唇角,两人对视,犹如三月的春风拂面,只觉得再没有的体贴舒服。 上过药,宋静节轻声问云役,问云潇,问陆敏敏,云衍一一答了,大家都很牵挂她,若知道她还安好,定都欢喜。茶喝尽了,云衍也不再留,拂一拂衣襟,说改日再来。 宋静节微怔,掩饰住心底瞬间的惊讶和怅然,起身相送。 云衍翻身上马,一身玄色劲装,还回头看她一眼,宋静节立在门前,脸上带着温婉的笑,云衍点点头,扬鞭催马。 一番折腾,自纪长书始,至宋静节终。纪长书一身青衣站在门外,只看着宋静节。宋静节浑然不觉,等马儿踏出的灰尘遮住了云衍的背影,才轻叹着回头,撞上纪长书的视线,抿抿唇:“劳你久等了,进去吧。” 纪长书的手微微捏成拳头,只觉得宋静节的话听起来,好似他才是寻来的客人,而宋静节是主人家。纪长书敛目,这屋子本就是她赁来的,他不过是借住罢了。他身无长物,就算了有了举人的功名,还要等日后才能鹏程万里。可刚刚那个人,浑身矜贵,眉目一动就让人不敢多言,身边跟着的都非常人,可见他的身份更不一般。 纪长书心里莫名的发堵,低着头一言不发的进屋,宋静节张张嘴,又闭上了,有些话本不必和他解释,便要解释,也无从说起,罢了。 第90章 再别 一回生二回熟,今日买的菜都丰盛许多,云衍说是来吃饭,便只吃一顿饭就走。餐桌边上,说完了云潇,说云役。云役已经十八岁了,以前云衍在工部时,他就总往那儿跑,等云衍出京了,他早跑顺了腿,太子和五皇子在朝中斗法,云役便被提起来,往六部学习。他身在工部心在兵部,乱世之秋,军事乃国之大事。朝廷里都盯着边城,太子和五皇子借着军事安插门人,或是打压对方,都不如云役,既熟悉兵法,又没有私心。几次下来倒把他显出来了,封了郡王。 惠嫔没有大志愿,虽心里深恨中宫,可如今庄妃只端坐万安宫,看着皇后和太子相争。惠嫔也没那个能耐插手,云潇又嫁了,她索性把一颗心都扑在云役身上,今年就求了庄妃,要给他定下亲事。云役避之不及,可婚事没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惠嫔算是开明的,把他从宫外拉回来,问他可是有了中意的姑娘,云役瞪着一双眼直摇头,惠嫔便往他胳膊上拍一下,既然没有喜欢的,那就等着庄妃和她挑好了。 云役一向活的没心没肺,此番倒添了一桩心事,在给云衍的信里絮絮叨叨什么都说,说完了还问一声,陆敏敏那个野丫头还好不好?战场上刀剑无眼,问她有没有瘸,有没有破相。云衍懒得看他装相,回了信,只有一句待字闺中。 云役这么多年,也就对陆敏敏另眼相待,可惠嫔是个端庄人,连云潇性子略活泼些都要皱眉摇头,陆敏敏这样大小在山寨长大,如今还跟着她爹混在军营里的姑娘,恐怕一时没法接受。还不知云役那边要怎么说服惠嫔,再说,陆敏敏就是个假小子,年纪比云役还大一点,却整日只知道舞刀弄枪,陆明又乐呵呵的不管,到了现在也没见她开窍,这两个人只怕还有一番磨难。 这又是个新闻,那会在宫里,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志趣相投,脾性想和,只他们自己半点没往那儿想。现在都是这么大的人了,不想也得想了。宋静节一面替他们高兴,一面觉得这样两个人要怎么捅破那层窗户纸呢,想想就好笑。 心情愉悦的时候,时间溜的快,一顿饭而已,就算宋静节刻意吃了慢些,话没说完也不得不放筷子了。宋静节以前怕云衍过多纠缠,可现在看他利落告辞,心里倒不是个滋味。每日就不自觉的开始期待起午饭来,纪府的饭菜是越来越丰盛了。 云衍只在这里待一顿饭的时间,把旧友都细细说一遍,宋静节给云潇孩子做的衣裳就收了尾,小孩子皮肤嫩,什么提花缂丝的好料子都不能用,顶好就是纯棉的松江布,又轻薄又透气,只在边角上绣上一点葡萄桃子的吉祥图案就够了。贴身穿的小衣,就用葛布做,在床上怎么翻滚都不要紧的。 长命锁和衣裳都给了云衍,让他给京里送东西时,顺便带回去。自那日云衍收了东西,好几日竟都没来了,宋静节开始还等着,一顿午饭到了未时正才独自吃了,宋静节看着一桌子菜,只觉得没胃口。等了两三天,还是没人来,宋静节便让桂花不用再做那么多菜了。 云衍走得和他来时一样突然,正是要过春节的时候了,家家户户炸果子剪窗花,平时日子过的再艰难,过年也要热热闹闹的。大家都预备着过年,便没那么多的宴请。云衍走后,纪长书便不怎么出门了,写对联,写福字都是得他来做的。原本心情都不算好的两个人,看着家里一日日多出来的大红色,门外孩子们格外的吵闹,也被这喜庆的气氛感染了。一道忙着除尘打扫,倒把前几日的尴尬和隔阂淡化了一点。 桂花早就把东西都准备齐了,除夕那日早上将饭菜放在锅里温着,她也回家过年去了,只剩下宋静节和纪长书两个人。除夕得祭祖,纪长书别的东西被偷了,父母灵位还是在的,摆在右耳房里叩敬香,再去厨房把饭食点心端来供上。宋静节与纪家没什么关系,祭祖不能插手,只得站在檐下,看着纪长书一趟趟搬东西。 等外边响起一阵阵的鞭炮声,纪府的年夜饭也开始了,宋静节坐在桌边,看着纪长书挑了爆竹出去,得放了爆竹才能动筷。谁知们一开打,外头阵阵烟雾里跑来四个人,两男两女,见了他扑上来就叫表少爷。 纪长书好一阵愣神,舅父去世后,家产被族人霸占,奴仆都遣散了,唯一剩下的两个,还卷了他的银子逃了。面前这几个中年人,面生的很。 见纪长书发怔,其中一个婆子快言快语的说起来:“自从我们姑爷去世,家里老太太没有一日不念叨表姑娘,得了表姑娘的信,说要去陵都看望,老太太喜得不知怎么好,家里房子早都收拾出来了,只等着表少爷和表姑娘去呢,等了好有一年了,既没有人去,又不见信来。老太太担心的都病倒了,还是有客商往返两处,听过您这举人老爷的大名,回去陵都说起来,被我们家人听到了,才算得着点消息。老太太赶忙派我们来,让接表少爷和表姑娘家去呢。” 原来是表妹的外祖家,外祖家在陵都经商,商人虽富,然而骑不得大马,穿不得绫罗,有了钱就想要有名,家里这一代都拘着读书。当年因见着舅父是个举人,才把舅母许配来的。只是舅父中了举之后屡试不第,止步不前,又不是会钻营的人,没等到缺,只好回老家做教谕,靠着家里的祖产日子倒也过的不差。只外祖家见他无心再考,便很是失望,京里那么多的进士,慢慢就看不上这个举人姑爷了。 等舅父舅母都去世后,若不是他们被族人逼得没有办法,想着去陵都投奔,主动写了信去,只怕外祖家也不会主动来找他们。得知他们要去,也不见派人来接。写了信要去的,过了一年还没到,也都不来找。等听到他中了举,想着他无亲无故的奇货可居,才急急忙忙派人来接,赶着除夕时候到,真是让人心里发堵。 纪长书不是愚笨的人,这些事还是想的明白的,当下脸色并不算太好看。只是舅父舅母于他有再生之恩,舅母的娘家人,他心里再不高兴,也只能客客气气的把人先请进去。 宋静节还在厅里等着吃年夜饭呢,外面全是鞭炮声,她也没听到什么,这会看见一群人进来,才惊讶的看向纪长书。 纪长书来不及解释,只见两个婆子一看到宋静节眼都直了,脸上立马堆了笑,两个人比着赛跑到宋静节面前,噗通跪下,嚎了起来:“哎哟,表姑娘,老太太在家天天念着您,说好去陵都的,一年多了不见人,老太太担心的都病倒了。如今可算是找着您了,老太太要知道您出落得这样好,还不知多么高兴呢。” 两个婆子唱念俱佳,说到老太太病了,眼睛就湿了,说到老太太见了她高兴,眼一眨泪就没了,脸上笑的褶子像开花一样。纪长书在后面拦又不好拦,看着又不像回事,急的只知道看宋静节的脸色。 宋静节一听就明白了,看来是真表妹的外祖家。纪长书带着表妹是要去投奔外祖的,可中途表妹没了,没了表妹,他这么个一表三千里的表少爷哪有脸去外祖家,盘缠还被恶奴卷走了,索性就歇了投奔的心思,正好和宋静节一道扮作兄妹生活。 现在外祖家人来了,而且还不知道表妹已死,看样子连表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冲着她磕头。宋静节使惯了奴婢的,这样的婆子家里以往不知有多少,心里并未生出怯意,只是有些头疼的看纪长书。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宋静节只好先按住心思,让婆子起来。 婆子起来了,两个男人又来磕头,宋静节这才看着一桌子菜,有空想一想,除夕上门也怪有意思。是瞧着两个小人家身无长物,脸皮又嫩所以肆无忌惮呢,还是当真有这么急迫。 磕完了头,婆子却是急迫的,一个劲的说老太太病着,表姑娘该早点去陵都,那儿有长辈在,跟着长辈才像话。 宋静节那句认错了人在嗓子里,终究没吐出来。让这几个人自去厨房吃饭,才和纪长书面面相觑:“怎么办?” 纪长书也深锁着眉,若是以前,他肯定让宋静节就假扮成已故的表妹,和他一道去陵都。毕竟外祖家里富庶,比起两个人这么苦苦支撑,日子必定要好过一些。可他见过了云衍,就知道宋静节也非池中之物,外祖家的那点子家业,她恐怕还看不上。可越是这样想,心里越是隐秘的希望宋静节能和他走,等到了陵都,再把因由与外祖家说清楚,这样两个人总在一处。他知道宋静节缘何前段日子心情颇好,这几天却懒怠失神,要是任由她留在这里,就算纪长书也不去陵都,他不过只能眼睁睁看着宋静节离他越来越远而已。 纪长书直觉般的定下主意,低着头开口:“现在还不能和他们说明白。” 宋静节当然知道,否则才刚就不会把话咽下去了。这情况和上回对着表妹的族人一样,要是别人知道他们不是血缘相亲的兄妹,不过是萍水相逢,一对男女住在一个屋檐下,足够让人编排出十来中香艳故事了。 不说宋静节坏了名声以后,在此处待不下去,纪长书品行上有了这么大的污点,这个举人还能不能当真说不准。这事就算要说清楚,也不能在这里。何况已经受了这几个奴仆的跪拜,这会再和他们说自己不是表姑娘,他们家表姑娘已经升了天,自己只是个没干系的人,恐怕人家更不答应。他们是下人,做不了主,只能纠缠着宋静节去了陵都和主人家去说分明。 宋静节叹气,早知这样麻烦,当初也不用这个法子了,现在骑虎难下,为了不毁纪长书的功名,她也得往陵都去一趟了。陵都,像是隔世之地,宋静节想到要重回故里,心中像是裹着一团湿棉絮,黏黏糊糊的惆怅。 夜里想着云衍,更是闭了眼连气都叹不出来。她要走了,山高水远,东晋帝都,她和云衍只怕难有相见之日了。 宋静节心里发酸,却不知纪府外头两个黑衣劲装的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棘手。王爷走时,只让他们保护公主安全,还勒令不许打扰公主,这会公主要走了,他们该怎么办。若要拦吧,他们又不能冒犯公主,只好派个人去军营里报信,一个人跟着去陵都了。 第90章 旧友 宋静节睡前想一回,云衍说的改日再来,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轻叹一口气吹熄了灯。次日起的便早些,坐在妆台前梳着头发,不自觉便梳了个凌虚髻来,回过神,看在铜镜里昏黄的容颜。从前她最爱的就是凌虚髻,额前的碎发都抿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黛眉,这样才显得大方又飘逸。用小巧的白玉插梳在下面固定,念礼总是摇头说太素净了,非要添上几只玳瑁扣。可现在妆台上哪还有金玉珠宝,不过一只桃木梳子、两根木簪子罢了,实不必再梳髻了。把头发又打散了,依旧用木簪子在脑后挽一个螺。 绣花的时候有些跑神,手指头上扎了两针,幸而血没染到料子上。这是新买的好布,预备做一个四幅的大屏风,米黄的底若沾上血迹就不能用了。宋静节只好从绣绷前站起来,正好走出房门去歇歇眼睛。 刚一出去,有人敲门。纪府只有兄妹两人,宋静节又生的过于貌美,从来都是紧闭门户的。平常宋静节不见外客,凡有人来,都先避进房里,由桂花开门。临近中午,桂花正在厨房炒菜,扬声喊:“来了,来了。” 听到敲门声,宋静节心里有些不能说的情绪,见桂花不得闲,便说:“我去吧。” 门一开,果然是云衍。他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石青暗纹的直裰,腰间系着革带,头发用铜冠束起来,看着也不奢华,除了身上消不去的凛冽,倒像是平常士子。勾着一点唇角,整个人柔和许多,不似昨日那么阴沉,手里还拎了一包糕点。看着她就抬了抬手,开口还是那么舒缓清冽:“我找了一圈,这里的东西不合口味,只得来你这里叨扰一顿,昨日就该让你请个东道的,这是我补上的礼。” 换成是云役,保管比他说的自然得多。他既然着意要当重逢的普通故旧,宋静节也不能赶人走,这一包花糕送的倒很妥帖。 宋静节点头:“粗茶淡饭,只要你不嫌弃。” 宋静节也吃不惯允州城的口味,这里在东晋的北面,既与平城不同,也与陵都不同。宋静节便教桂花做了几个陵都菜,那会纪长书还一愣,问她是不是陵都人。宋静节意外,问了才知道纪长书表妹的外祖家就在陵都,纪长书的舅母嫁过来了,饮食不适,舅父舅母鹣鲽情深,舅父便请了个陵都的厨子来,纪长书幼时都是跟着舅母的,自然知道。 云衍常在棠妆阁吃饭,宋静节爱吃的菜,他都能背下来。常在桌上看到的菜,难免夹两筷子,吃的多了就惯了,比允州菜合胃口,这倒是实话。 桂花一直是和他们一块吃的,可她昨天见过云衍肃杀的样子,阴沉着脸掰断了人的手腕子,长的再好看,她也觉得害怕,走路便都绕过云衍,怎么也不肯和云衍一道吃的。 云衍表现的再平易近人,到底也是皇子,宋静节也不好让他和桂花一个桌子吃饭,看桂花自己留了菜在厨房里吃,也不说什么。倒是云衍看就他们二人,还问一问纪长书。 宋静节几不可见的一蹙眉,纪长书昨天的不对劲她都看在眼里,可她的身世不能说,其他的就都无从说起。再者,纪长书与她萍水相逢,不过是各取所需才住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久了,两人相互关怀倒正常,但若是干涉私事,便有交浅言深之嫌了。 宋静节并不觉得需要解释,心里希望纪长书也不要越过这道线,毕竟兄妹相称这么久,两人还是和睦的,她不想生活再起变故。可纪长书明显还有别的心思,并不像是生气,倒像是赌气。一大早连早饭都没吃,就要出去,出门前桂花拉着问甚时候回来,他余光撇到宋静节站在檐下依旧是八风不动的沉静样子,抿着嘴就说夜里回来。 既如此,桌上就只有云衍和宋静节两个人。私下也没有那么多食不言的规矩,云衍一边吃一边就说起宋静节的旧友:“昨天晚上京里来了信,三妹妹得了长子。” 宋静节喜动颜色:“三姐姐做母亲了?” 云衍难得笑起来,眼中温暖:“是啊,她被方墨卿宠坏了,怀着身孕的时候还要出去踏青放风筝,自她有孕英国公和国公夫人把她当菩萨一样供起,她要什么都答应。去年重阳时候,满府出动,在郊外的烟林山上围了一块地方给她放风筝,方墨卿不敢让她跑动,就自己放给她看。可怜方墨卿京里有名的芝兰玉树,在山腰里拉着个美人风筝跑了小半日,多少人都瞧见了。” 云衍说的细,宋静节听着都能想象那个画面,她的老师是水墨画一样的人物,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想一想就笑弯了眉眼:“三姐姐都是做母亲的人了,还那么促狭,现在生了儿子,以后更是要翻了天了。” 云衍点头:“可不是,云役现在也是郡王了,却打小就怕他姐姐,没人管得住云潇,惠嫔娘娘天天操碎了心,派了个积年的老嬷嬷去看着云潇养胎,英国公夫人看云潇待在房里闷闷不乐,便请了嬷嬷去说话,让她趁机出来透气。婆媳两个抱成一团,把惠嫔娘娘气的好一通埋怨。” 宋静节听着有趣,从来都是婆媳不对付,难得云潇遇着个比亲娘对她还好的婆婆。云潇的趣事一顿饭还说不完,等桂花收了桌子,云衍就要告辞,说好来吃一顿饭的,果然只吃一顿饭。宋静节谈性正起,听他要走,心里不知是舍不得他,还是舍不得云潇的故事,怅然送到门边。 云潇自己是个开朗的性子,和她在一起宋静节心情都会好上几分。一整个下午想着云潇和方墨卿的事,宋静节就一直弯着唇,既然知道云潇生了孩子,她总要做些东西给她。不管送不送的出去,都是她的一份心意。 自来允州城,她生活节俭,日常用度都是自己做绣活挣的钱,当暖玉的那些银票还留着。既然要给云潇的孩子做东西,就算只看心意,也不能太简陋了。把上了小锁的箱子打开,找出底下放着的银票。得去金铺给孩子打一把长命锁,衣服她自己能做,但料子必得买最好的。只是她不好出门,价高的东西也不能让桂花这个小姑娘买,思来想去还是要找纪长书。 纪长书到敲了更鼓才回来,宋静节怕他明日又一早就走,便撑着不睡等着他,听到桂花开门的声音,就放下绣箩出来。纪长书刻意到这么晚才回来,就是想避开宋静节,一看她在院里立着,先是一怔,马上眼中又露出不加掩饰的惊喜,以为她是担心他。这么一想,心里就内疚起来,忙上前两步:“你身子不好,要早点休息才是,我只是去参加了个诗会。” 宋静节看他这样子,一时竟不好开口,可若是不说,就像是默认自己在等他一般。感情的事还是要说清楚明白才行,否则就会给人虚无的期待,长痛不如短痛,宋静节慢慢漾出一个浅笑,神色如常的说:“我有些东西要买,因太贵重,不好交给桂花,所以想求你帮忙。” 纪长书瞬间羞恼的脸都涨红了,还算是稳得住,握着拳头低声问:“要买什么?” 宋静节只当没看到他的窘态,把银票递过去:“要一个足金的长命锁,不用大,精巧就行,还要松江棉布和葛布各一匹。” 纪长书低头,面前是一张二百两的银票。他们日子过的虽然不算窘迫,也不富裕,不然宋静节也不会每日不停的绣东西,他也不必中了举,还代人写信挣那几分几厘。可她一出手就是二百两,够他们二人生活五六年的银子。他想也不必想,就知道和昨天那个人有关,他们都不是凡人。 纪长书脸上的热度退的干干净净,沉默的接着钱,那钱像是在火炉子上烤过,指尖都觉得烫。 宋静节不想去揣摩纪长书的心思,不管他露出什么异样都只当没看到,道了谢便回房了。 次日纪长书果然又是一早就走了,宋静节没看到人,问桂花,还是说晚上才回。等到午饭前又有人敲门,宋静节不自觉就扬了嘴角,前去开门,却是个陌生的少年,捧着一堆东西问:“是不是纪府?” 宋静节敛了笑,压住心里的失落,点头:“有何贵干?” “这是纪少爷买的东西,让小人给送家来。” 宋静节这才定睛看,确实是她要的布匹,和一个攒心小匣子,想必里头是长命锁了,忙道了谢,准备接过来,斜刺里却伸出一只手,先一步把东西接住了。 宋静节刚刚失望一场,这会见着云衍心里的喜悦冒着泡的往上翻。 云衍看她亮着眼睛看自己,挑眉一笑:“我来搬东西,可能换一顿饭?” 第91章 再别 一回生二回熟,今日买的菜都丰盛许多,云衍说是来吃饭,便只吃一顿饭就走。餐桌边上,说完了云潇,说云役。云役已经十八岁了,以前云衍在工部时,他就总往那儿跑,等云衍出京了,他早跑顺了腿,太子和五皇子在朝中斗法,云役便被提起来,往六部学习。他身在工部心在兵部,乱世之秋,军事乃国之大事。朝廷里都盯着边城,太子和五皇子借着军事安插门人,或是打压对方,都不如云役,既熟悉兵法,又没有私心。几次下来倒把他显出来了,封了郡王。 惠嫔没有大志愿,虽心里深恨中宫,可如今庄妃只端坐万安宫,看着皇后和太子相争。惠嫔也没那个能耐插手,云潇又嫁了,她索性把一颗心都扑在云役身上,今年就求了庄妃,要给他定下亲事。云役避之不及,可婚事没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惠嫔算是开明的,把他从宫外拉回来,问他可是有了中意的姑娘,云役瞪着一双眼直摇头,惠嫔便往他胳膊上拍一下,既然没有喜欢的,那就等着庄妃和她挑好了。 云役一向活的没心没肺,此番倒添了一桩心事,在给云衍的信里絮絮叨叨什么都说,说完了还问一声,陆敏敏那个野丫头还好不好?战场上刀剑无眼,问她有没有瘸,有没有破相。云衍懒得看他装相,回了信,只有一句待字闺中。 云役这么多年,也就对陆敏敏另眼相待,可惠嫔是个端庄人,连云潇性子略活泼些都要皱眉摇头,陆敏敏这样大小在山寨长大,如今还跟着她爹混在军营里的姑娘,恐怕一时没法接受。还不知云役那边要怎么说服惠嫔,再说,陆敏敏就是个假小子,年纪比云役还大一点,却整日只知道舞刀弄枪,陆明又乐呵呵的不管,到了现在也没见她开窍,这两个人只怕还有一番磨难。 这又是个新闻,那会在宫里,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志趣相投,脾性想和,只他们自己半点没往那儿想。现在都是这么大的人了,不想也得想了。宋静节一面替他们高兴,一面觉得这样两个人要怎么捅破那层窗户纸呢,想想就好笑。 心情愉悦的时候,时间溜的快,一顿饭而已,就算宋静节刻意吃了慢些,话没说完也不得不放筷子了。宋静节以前怕云衍过多纠缠,可现在看他利落告辞,心里倒不是个滋味。每日就不自觉的开始期待起午饭来,纪府的饭菜是越来越丰盛了。 云衍只在这里待一顿饭的时间,把旧友都细细说一遍,宋静节给云潇孩子做的衣裳就收了尾,小孩子皮肤嫩,什么提花缂丝的好料子都不能用,顶好就是纯棉的松江布,又轻薄又透气,只在边角上绣上一点葡萄桃子的吉祥图案就够了。贴身穿的小衣,就用葛布做,在床上怎么翻滚都不要紧的。 长命锁和衣裳都给了云衍,让他给京里送东西时,顺便带回去。自那日云衍收了东西,好几日竟都没来了,宋静节开始还等着,一顿午饭到了未时正才独自吃了,宋静节看着一桌子菜,只觉得没胃口。等了两三天,还是没人来,宋静节便让桂花不用再做那么多菜了。 云衍走得和他来时一样突然,正是要过春节的时候了,家家户户炸果子剪窗花,平时日子过的再艰难,过年也要热热闹闹的。大家都预备着过年,便没那么多的宴请。云衍走后,纪长书便不怎么出门了,写对联,写福字都是得他来做的。原本心情都不算好的两个人,看着家里一日日多出来的大红色,门外孩子们格外的吵闹,也被这喜庆的气氛感染了。一道忙着除尘打扫,倒把前几日的尴尬和隔阂淡化了一点。 桂花早就把东西都准备齐了,除夕那日早上将饭菜放在锅里温着,她也回家过年去了,只剩下宋静节和纪长书两个人。除夕得祭祖,纪长书别的东西被偷了,父母灵位还是在的,摆在右耳房里叩敬香,再去厨房把饭食点心端来供上。宋静节与纪家没什么关系,祭祖不能插手,只得站在檐下,看着纪长书一趟趟搬东西。 等外边响起一阵阵的鞭炮声,纪府的年夜饭也开始了,宋静节坐在桌边,看着纪长书挑了爆竹出去,得放了爆竹才能动筷。谁知们一开打,外头阵阵烟雾里跑来四个人,两男两女,见了他扑上来就叫表少爷。 纪长书好一阵愣神,舅父去世后,家产被族人霸占,奴仆都遣散了,唯一剩下的两个,还卷了他的银子逃了。面前这几个中年人,面生的很。 见纪长书发怔,其中一个婆子快言快语的说起来:“自从我们姑爷去世,家里老太太没有一日不念叨表姑娘,得了表姑娘的信,说要去陵都看望,老太太喜得不知怎么好,家里房子早都收拾出来了,只等着表少爷和表姑娘去呢,等了好有一年了,既没有人去,又不见信来。老太太担心的都病倒了,还是有客商往返两处,听过您这举人老爷的大名,回去陵都说起来,被我们家人听到了,才算得着点消息。老太太赶忙派我们来,让接表少爷和表姑娘家去呢。” 原来是表妹的外祖家,外祖家在陵都经商,商人虽富,然而骑不得大马,穿不得绫罗,有了钱就想要有名,家里这一代都拘着读书。当年因见着舅父是个举人,才把舅母许配来的。只是舅父中了举之后屡试不第,止步不前,又不是会钻营的人,没等到缺,只好回老家做教谕,靠着家里的祖产日子倒也过的不差。只外祖家见他无心再考,便很是失望,京里那么多的进士,慢慢就看不上这个举人姑爷了。 等舅父舅母都去世后,若不是他们被族人逼得没有办法,想着去陵都投奔,主动写了信去,只怕外祖家也不会主动来找他们。得知他们要去,也不见派人来接。写了信要去的,过了一年还没到,也都不来找。等听到他中了举,想着他无亲无故的奇货可居,才急急忙忙派人来接,赶着除夕时候到,真是让人心里发堵。 纪长书不是愚笨的人,这些事还是想的明白的,当下脸色并不算太好看。只是舅父舅母于他有再生之恩,舅母的娘家人,他心里再不高兴,也只能客客气气的把人先请进去。 宋静节还在厅里等着吃年夜饭呢,外面全是鞭炮声,她也没听到什么,这会看见一群人进来,才惊讶的看向纪长书。 纪长书来不及解释,只见两个婆子一看到宋静节眼都直了,脸上立马堆了笑,两个人比着赛跑到宋静节面前,噗通跪下,嚎了起来:“哎哟,表姑娘,老太太在家天天念着您,说好去陵都的,一年多了不见人,老太太担心的都病倒了。如今可算是找着您了,老太太要知道您出落得这样好,还不知多么高兴呢。” 两个婆子唱念俱佳,说到老太太病了,眼睛就湿了,说到老太太见了她高兴,眼一眨泪就没了,脸上笑的褶子像开花一样。纪长书在后面拦又不好拦,看着又不像回事,急的只知道看宋静节的脸色。 宋静节一听就明白了,看来是真表妹的外祖家。纪长书带着表妹是要去投奔外祖的,可中途表妹没了,没了表妹,他这么个一表三千里的表少爷哪有脸去外祖家,盘缠还被恶奴卷走了,索性就歇了投奔的心思,正好和宋静节一道扮作兄妹生活。 现在外祖家人来了,而且还不知道表妹已死,看样子连表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冲着她磕头。宋静节使惯了奴婢的,这样的婆子家里以往不知有多少,心里并未生出怯意,只是有些头疼的看纪长书。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宋静节只好先按住心思,让婆子起来。 婆子起来了,两个男人又来磕头,宋静节这才看着一桌子菜,有空想一想,除夕上门也怪有意思。是瞧着两个小人家身无长物,脸皮又嫩所以肆无忌惮呢,还是当真有这么急迫。 磕完了头,婆子却是急迫的,一个劲的说老太太病着,表姑娘该早点去陵都,那儿有长辈在,跟着长辈才像话。 宋静节那句认错了人在嗓子里,终究没吐出来。让这几个人自去厨房吃饭,才和纪长书面面相觑:“怎么办?” 纪长书也深锁着眉,若是以前,他肯定让宋静节就假扮成已故的表妹,和他一道去陵都。毕竟外祖家里富庶,比起两个人这么苦苦支撑,日子必定要好过一些。可他见过了云衍,就知道宋静节也非池中之物,外祖家的那点子家业,她恐怕还看不上。可越是这样想,心里越是隐秘的希望宋静节能和他走,等到了陵都,再把因由与外祖家说清楚,这样两个人总在一处。他知道宋静节缘何前段日子心情颇好,这几天却懒怠失神,要是任由她留在这里,就算纪长书也不去陵都,他不过只能眼睁睁看着宋静节离他越来越远而已。 纪长书直觉般的定下主意,低着头开口:“现在还不能和他们说明白。” 宋静节当然知道,否则才刚就不会把话咽下去了。这情况和上回对着表妹的族人一样,要是别人知道他们不是血缘相亲的兄妹,不过是萍水相逢,一对男女住在一个屋檐下,足够让人编排出十来中香艳故事了。 不说宋静节坏了名声以后,在此处待不下去,纪长书品行上有了这么大的污点,这个举人还能不能当真说不准。这事就算要说清楚,也不能在这里。何况已经受了这几个奴仆的跪拜,这会再和他们说自己不是表姑娘,他们家表姑娘已经升了天,自己只是个没干系的人,恐怕人家更不答应。他们是下人,做不了主,只能纠缠着宋静节去了陵都和主人家去说分明。 宋静节叹气,早知这样麻烦,当初也不用这个法子了,现在骑虎难下,为了不毁纪长书的功名,她也得往陵都去一趟了。陵都,像是隔世之地,宋静节想到要重回故里,心中像是裹着一团湿棉絮,黏黏糊糊的惆怅。 夜里想着云衍,更是闭了眼连气都叹不出来。她要走了,山高水远,东晋帝都,她和云衍只怕难有相见之日了。 宋静节心里发酸,却不知纪府外头两个黑衣劲装的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棘手。王爷走时,只让他们保护公主安全,还勒令不许打扰公主,这会公主要走了,他们该怎么办。若要拦吧,他们又不能冒犯公主,只好派个人去军营里报信,一个人跟着去陵都了。 第92章 乱生 云衍听完回报眉头一皱,又点头:“你们做的对。拨月已经去允州城的路上了,你带一队人把拨月送去公主身边,就留在陵都保护公主安全。” 等亲卫出去了,云衍才看叹气,她现在去陵都还更好些。允州城隔得太近,万一被人发现,他现在忙的焦头烂额,恐怕不能全心护着她。 案上是武安侯府的密信,其实自从宋静节和亲开始,庄妃就不曾和云衍有过书信往来,武安侯府的信里多半是庄妃的意思,这个大家心知肚明。庄妃在宫里,比武安侯得的消息更快,也更准确,所以当她说皇帝只怕要不行了,那皇帝就真的快要油尽灯枯了。 皇帝从那次病了就一直没痊愈,好的时候能抬去御花园里看看□□秋景,不好的时候躺在致兴殿里昏睡不醒,只有一样,听不得吵闹。以前皇帝爱娇花一般的年轻女孩子,致兴殿里的宫女就都是一副娇俏样子,未语先带三分笑,往常再皇帝面前略闹腾些,也不怕。现在宫女被打发走了一多半,谁说话高声一些皇帝就脑仁疼,碍着皇帝养病的哪能有好下场,不拘辛者库慎刑司,堵着嘴拖过去就是了。致兴殿里明黄色的寝帐都像染着太阳西下的暮色,偌大的宫殿,不闻一丝人声,太监们一个个面无表情的杵在门口,不像是等着吩咐,倒像是□□。 皇帝不爱见人,贤妃庄妃不往前凑,淑妃为了太子,怎么也得钻营。好容易冲破了皇后那道防线,见了皇帝人都愣住了,皇帝像是一夕之间老了十岁,两鬓有了寒霜,脸上也布起了皱纹。其实五十多岁的人了,这样子也是正常的,可皇帝身上那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却让淑妃的撒娇噎在喉咙里,看着这老态龙钟的样子,她还怎么做娇做痴,自己先恶心的不行。 可想到皇后如今守着皇帝,俨然已经把皇帝笼络的服服帖帖,五皇子既没文成又没武功,硬是从郡王升成了亲王。皇子里除了太子,就两个亲王,云衍是因为立了战功,又远在边城。不比五皇子,自己在礼部和老大人们说着什么克己复礼,那些鸿儒们赞他有古君子之风。又和新考出来的士子们高谈阔论,更是传出了得了贤明仁义的的名声。在京城里名声比太子还好,处处喊着什么五贤王,比云衍这个流放出去的亲王可恨多了。 皇后把致兴殿守得水泼不进,一道道令由她的口传出去,都是打压太子提拔老五的。偏偏张阁老不说话,程阁老终究是次辅,每每为了太子据理力争,都被皇后挡回来。皇帝被皇后挟住了,皇后说什么是什么,程阁老们也没有办法。要么皇帝就这么死了,太子名正言顺的继位,到时候再收拾老五,就占了大义。可现在皇帝这么不死不活的撑着,太子进不能进,退不能退,被气的天天在咸福宫摔东西。 程阁老说要曲线救国,让太子做做样子,对老五表示亲近,让天下人知道太子对兄弟慈爱,太子气的当场甩袖而去。淑妃知道程阁老说的才是正道理,现在外头传着太子刻薄兄弟的谣言,说什么太子看老二这个郡王哥哥常有训斥轻蔑之语,对老五这个亲王弟弟又打压排挤,没有容人之量。可她越劝太子,太子越变本加厉,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犟驴,既然劝不动,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她虽是县丞之女出身,可做了这些年的皇妃,养也养出些矜贵气度来,又是太子生母,太子和皇后再怎么不对付,别人也不敢轻慢她半分。想做的事不必她开口,自然有人帮她做了,这次趁着皇后不在,硬闯致兴殿,和那些没有根的阉人对嘴对舌,已经是大丢身份了。进了殿里看到皇帝眼皮只能抬起一半的腐朽样子,心里翻滚,也要温温柔柔的伸手摸上去,那树皮一样的脸甚至有些拉手,她也只能偎过去,靠在皇帝怀里,仰面泪花点点诉说自己的相思和担忧,皇帝身上老人特有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她憋着气,脸也红了,倒像是真伤心难持的样子。 皇帝久不见嫔妃了,那些年轻宫女一脸朝气妖娆的样子让他发恨,他自己也明白,要不是小嫔妃们歪缠,他何至于这个样子,那些贱人都让皇后料理了,这些揣着同样下作心思的女人们,他看着就脑子疼。可用惯了女人的人,就算一朝被蛇咬,如今看着淑妃的样子,才想起来那些自己年轻时候就陪在身边的老人,他年轻时候还算得上励精图治,看女人的眼光远比现在好,就是最小意奉承的淑妃,大规矩上也是不错的。如今淑妃也褪去年轻时候的娇艳,变得温柔似水,偎在皇帝身上,那目光像水一样包裹着他,说不出的舒坦放松。 皇后能掩饰住心里对皇帝的嫌弃憎恶,做个端方的妻子就不错了,再不会像淑妃这样忍者恶心和皇帝亲近,脸上总是带着一成不变的笑意,不能说她不好,却总觉得缺点什么。皇帝看着淑妃才知道缺了什么,缺了小女人对丈夫的崇拜依赖,柔弱体贴。 皇帝见了淑妃一次,就离不开了。皇后回来眼刀子把守门的太监刺了个半死也无济于事,她现在还做不到一手遮天,起码这致兴殿张阁老是常要来的,她取得了皇帝的信任,才是和张阁老达成默契的关键。只能咬牙忍了,致兴殿里淑妃和皇后并立,朝堂上太子和安亲王相争。 可时间越久,淑妃的弱势越明显,因为她听不懂。朝廷大事听在耳里她背的下来,却接不了话,只能端着茶水,眼看皇后和张阁老对答,再问一问皇帝可不可行,皇帝一想事情都头疼,这是淑妃来了才知道的,问到他头上,少有说不行的,只知道点头。皇帝虽因为头疼,不愿动脑子,但心里是明白的,与其说是他信赖皇后,不如说他信赖张阁老。有张阁老坐镇,皇后不能太肆无忌惮,至于皇后得利是必然的,可他也懒得花力气管了。 淑妃自己只能端茶送药,皇后却能指点江山,淑妃捏紧托盘,心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是真不如皇后,就算她能把皇帝哄得亲近自己,疏远皇后,她也不可能代替皇后。就像年轻时候,她就算专宠,就算让皇帝厌恶了皇后,宫权也只是从中宫移到庄妃手上,皇帝瞧不起她小门小户出身,她以前不忿,现在却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听不懂朝政大事,可看得清形势,这样下去,皇后只会一点点蚕食大权,时间越久,太子越没希望。所以,皇帝该死了。 淑妃有了打算,与太子和程阁老商议,皇帝得死,怎么死却是难题。皇帝身边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皇后现在不希望皇帝好起来,更不希望皇帝死,把皇帝看的比以前还重,就怕他一个不好驾崩了,太子继位。淑妃要做手脚是不可能的,就算做了手脚,有个毒杀皇帝的母妃,太子也登不了基。 程阁老年纪大了人保守些,对于这种谋害皇帝的事,他想都不敢想,被淑妃拉来听了这一耳朵,心里直叫不好。他虽然是板上钉钉的□□,可太子已然厌烦了他,太子得道,他不一定升天,太子犯罪,他却必定株连,本来就是苦差事,现在还要堵上身家性命去做这样的事,听者有份,他要不跑出去就和皇后高密,要不只能帮太子把事做成。必得万无一失才行,程阁老是个周全人,这种大事更得周全,要回家好好思量。 太子确实个急性子,又是个直肠子,这个想法早在心里绕了许久,只不敢说,憋得他越发暴躁。现在连母妃都提出来了,程阁老也默认了,他心里鼓噪起来,想到皇帝死了自己君临天下,就一刻都等不得了。 太子住在宫里,皇后紧盯着朝堂,宫里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致兴殿里,又对太子很有些轻视,便没有太看重咸福宫。庄妃依旧领着协理六宫的权利,皇后得势,她就算退避三舍,从前能知道东宫送给首辅家的桌屏上绣并蒂莲的图案,现在也能轻易察觉到东宫里的不同寻常。 东宫成天招属臣议事,詹事府比以往忙多了,关键是太子詹事家的门人与九门提督府中的先生交从过密,太子姬妾里有提督府拐了八道湾的侄女,这个姬妾最近很得太子宠爱,从九品的奉仪,做到了四品的良媛。这位良媛和提督府沾亲带故,便常招提督夫人来见面。 这些消息一一通过武安侯府传到云衍的案头,云衍一看就知,太子要逼宫了。庄妃能看出来的事,皇后就算迟几步,也不可能一无所知,武军营的武臣可是承恩公的故部下,提督内臣也和承恩公有交情。京里一旦乱起来,他要不要回去,回去了又该怎么做。 第93章 白绫 捉虫 太子心里有了主意,也不和程阁老说,怕程阁老又来阻挠。至于淑妃,太子时常骂皇后牝鸡司晨,天然不喜欢女人掺和进来,心底里觉得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就算是母妃,也没必要知道他的大计,等到日后他登基,再尊母妃为太后,好好孝顺就是了。 太子还是个说干就要干的人,詹事和提督接触了几次,良媛也请了提督夫人来说话。最开始提督是不会表态的,大家你来我往打太极,无非就是讲条件。太子是个大方人,或者说东西还没到手,许诺不过是上下嘴一碰,一点也不肉疼,他就很大方,什么封侯什么荫封都愿意给。 提督是很得皇帝信任的,不然也不会让他管着内九门。可皇帝眼见着江河日下了,这时候还想把官继续当下去,就不能不站队了。要么皇后,要么太子,你要想做纯臣,皇帝都要没了,你纯给谁看,两边不靠,两边就都要把你拉下马,空出位置来给自己人。提督还是比较谨慎的,撑到现在,朝堂上两边人马列阵,看得分明了,才选对自己更有利的一方。 只有到这时候,大家才知道承恩公的余威竟还这么大,皇后只要有一个承恩公,军中的故旧能扯出一半来。虽不是每个都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五皇子,可只要有点点偏向,就形成了势,足够威慑其余没站队的人。五皇子一两年间就被传成了个千古少有的贤王,一点小事都要拿出来大肆宣扬,越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越是说明自己心虚。一个没了生母,又没在玉碟上记在皇后名下的皇子,从来名不见经传,就这么一两年就想在名声上把做了十几年的太子压下去,怎么可能。他不是被那些酸腐文人称赞贤德么,真要夺皇位,看哪个文人敢公然支持他,说不准今日赞他贤德的就是明日对他口诛笔伐、触柱明志的那个。 五皇子名不正言不顺,要想上位,只能依靠武将。可他身边武将太多了,提督半道出家,凑不进去。太子却不同,太子是国之储贰,十几年的储君,平民百姓,儒学士子心里他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朝皇帝,太子不缺天下归心,缺的是真刀真枪。手里没刀,嘴上再利,心里也是虚的,他在太子这就是头一份。武将天生有勒马封侯的理想,他守在京畿,又不能边关御敌,到哪里去勒马呢。可从龙之功不一样,改朝换代自然有人要落马,勋贵人家总要损失些许,那时候皇帝论功行赏封个侯爵,朝堂上文人也不会多嘴。 富贵险中求,乱世里谁也不能独善其身,要么在皇后那里混个面子情,要么到太子身边为子孙后代搏个爵位,提督犹豫好几天,一拍桌子,干他这一票。 太子的行事比云衍想的要快多了,这么大个事,云衍才从京里收到消息,没几天举国上下就知道了,为什么,因为太子被圈起来了,还是皇后下的令。天下震荡,士子们咬牙切齿的把吕后武曌又拉出来口头鞭尸好几回,一边准备联名上书,上头晓谕臣民,太子带兵入致兴殿,剑指皇帝皇后,企图拭父夺位,被安亲王领班军进京的五军营阻止,皇后奉皇帝口谕,下令废黜太子,圈在去锦斋,听候发落。 这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云衍并不太意外,但这么快事情就了结了,还是让他措手不及,同样惊愕的还有庄妃。庄妃气的拍桌,她知道太子蠢,不知太子竟这么蠢,程阁老在干什么,就由着太子胡来。拭父杀君的罪名,就算其中有些猫腻,求情求证都说不出口。何况当天九门提督的兵确实是跟着太子进宫了,就算太子是冤枉的,谁也不敢替这么个不忠不孝要造自己父亲的反的人说话。同样觉得太子蠢的还有关在牢里马上要处决的九门提督,他亦没想到太子的计划就这么草率,以为有支兵就能纵横宫内了么,早知道太子这么蠢,就是封异姓王他也不会干。 皇帝是亲眼见着太子提刀进殿的,平日那会是该吃药了睡下的,自从淑妃伴驾起,吃药喝水都不假他人之手,这一日淑妃却没去,只有皇后在。皇后许是久不伺候皇帝吃药了,像是忘了,皇帝迷迷糊糊要睡着了,皇后还东拉西扯找话说,推着皇帝半眯着眼嗯嗯啊啊应和。皇帝就这么半睡半醒见看到刀光,吓的心里一咯噔,本就是久病的人,太医三令五申不许吵闹,更不许刺激。张首辅许多话都不敢说,就怕刺激的皇帝一个缓不过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皇后折腾。太子没有张首辅的苦心,他要早知道,恐怕还早来气死皇帝算完。皇帝双目瞪的仿佛要裂开,老了的人眼角也没弹性,撕的全是血红色,手指着太子,嘴直哆嗦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等安亲王带着兵马把太子压下去了,皇帝就倒在病榻上人事不省。太子没了,皇帝还活不活着无所谓,但皇后体味过挟天子令诸侯的便利,还是希望皇帝不要咽气,就这么半死不活躺着最好。这回却不能如愿,院使把了脉一头汗,说最多也就十天半个月的活头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倒了有储君还行,储君也废了,朝堂就不安稳了。京里成年的皇子不多,顺郡王是老大,可被皇帝厌弃,在朝中连站的地都没有,剩下云役又是个只关心战事,不关心政事的主,合该五皇子出尽风头。储君立嫡立长还立贤,他既然是有名的贤王,提起来顺理成章。皇后手快,废太子刚圈起来,朝堂上立五皇子为太子的呼声就尘嚣日上。京里家家紧闭门户,不敢说话,张首辅又称病不朝,程阁老是太子的人,早病在家中了。内阁没了领头人,谁也不敢在这种大事上拿主意。 皇后憋屈了一二十年,皇帝要死了,太子被圈起来了,仿佛取下了紧箍儿,脑袋轻盈盈要飘起来了。安亲王这个便宜儿子不过是她手里的棋子,越是这个时候,安亲王越要讨好她,她隐约就是北齐第一人了,比做太后还好。听到外头把她比作吕后武曌,吕后下场不好,她听着就冷哼,武曌虽千百年被这些男人唾骂,活着的时候,却是再好不过的,哪个女人不羡慕。更别说四公主眼儿发亮的天天在她面前说着武皇和太平,武周不传给太平还是因为女皇很有几个儿子的缘故,有儿子还传给女儿说不过去,可她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手上握着的权柄不给亲骨肉给哪个。 皇后未必真想做武曌,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可听着别人奉承,特别是女儿的话,还是让她不可避免的得意起来。人一得意,就没那么谨慎。云沁是个嚣张跋扈的丫头,母亲俨然垂帘听政,她还怕哪个,嘴上没把门,太平公主该继位的话就从宫里流传出去了。 这一下算是捅了马蜂窝,就是武周时候女皇铁血手腕,还有层出不穷的造反,何况皇后这个半桶水。夺嫡是夺嫡,夺来夺去江山还不是他云家的,可皇后真动了这种心思,那他们这些朝臣史书刻刀上骂名要流传千万年的。先还满朝都赞安亲王,渐渐的就有了些别的声音。自古皇储立嫡立长,然后立贤。废太子因何被立,皇帝十多年前那句“既长且贵”还在耳畔呢,这话不就是为了把顺郡王这个长子摘出去么,好,现在除开顺郡王不论,谁最长,可不就是边城领兵的四皇子愉亲王。要说贵,淑妃垫着脚也比不上庄妃,所有的皇子里,除了已死的先太子是皇后嫡子,谁也贵不过四皇子。再论贤,安亲王常在京城,领的是礼部事,无非祖宗礼法里用功夫,愉亲王上可是塞北逐过戎狄,下也曾新安江救堤赈灾,功在社稷,利与百姓,难道当不得贤字? 既长又贵还贤,一提出来,自然有人呼应。皇后这才慌忙想起来两年消失在京城视线里的云衍,刚料理完太子,再没有束缚,承恩公正该起复了,你倒撞上来。致兴殿宣出去的旨是,招愉亲王进京,承恩公接手边城驻军。当场宣旨,满朝哗然,大家被皇后的肆无忌惮给震住了,就这么看着旨意出了宫门,一份颁去承恩公府,一份去愉亲王大帐,追都追不急了。 承恩公跪地听旨,抬头脸上都是青的,宣旨的内监还笑着要说吉祥话,一看承恩公的样子吓的直咽唾沫,承恩公把圣旨递给身后的儿子,立刻备马进宫。 云衍人不在京城,名声却比救灾抗敌的时候还显,庄妃自己使了大力气,还要谢谢皇后的配合,在万安宫里舒舒坦坦的过年。这道旨意却让她一愣,权利果然会冲昏人的头脑,她和皇后斗了一辈子,再没见过她这么蠢的时候。可这一招也让庄妃和云衍没了退路,云衍要么遵旨进京,丢了兵权,进京就是下一个废太子,若是抗旨不尊,总得有个由头,不然日后怎么回京。 庄妃和他的父亲一样,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找准机会必定主动出击。而且她早说过,她的儿子不仅要权,也要名。 北齐这几年逢着过年总要生乱,这一年大年初八,距废太子逼宫失败第十二天,皇帝驾崩。 云板敲了九下,半夜里所有人都惊醒了,皇帝病成这幅模样,京里家家都预备着守国孝,宫里的白布白纸也早准备好了,大家穿上孝服,嫔妃们皆去致兴殿哭丧。 皇帝梓宫就停在致兴殿,皇亲国戚,朝廷大臣都要进宫哭灵。国丧是一回事,更迫在眉睫的是谁继位。承恩公原本还进宫骂了皇后一顿,现在皇帝死了,再装下去也没用,现在就是要快,谁先定下名分,就占了起手。皇帝躺在棺材里,大臣们一边哭这先帝,一边就为皇位争了起来。 云衍是庄妃给他造的势,他人不在京城,除了武安侯死党,谁也不会危机时候还来捧他这个看不见的皇子。不管大臣们甘不甘愿,五皇子是大势所趋。大臣们心里别扭,总得拖个几日,谁知拖了两天,和儿子一道关在去锦殿的淑妃,在殿门口跪拜泣血,口口声声喊先帝,喊冤枉。说太子是被皇后害的,皇帝也是被皇后害死的。 谣言传播的速度惊人的快,到第三天所有人看皇后和太子眼神就都有些不一样了。那天晚上庄妃一身重孝去了趟永安宫,和贤妃密谈两刻钟。然后踏进长安宫,淑妃久不愿意见皇后的,皇后听到大晚上淑妃来求见,十分惊讶,本不欲见的,云沁却快一步让宫女去请,她早想看淑妃匍匐在皇后脚下。 庄妃是跑进去的,向来最重仪态的人,衣裳也乱了,头发也散了,进去就和皇后起了争执,庄妃书的话太惊心,皇后身边的嬷嬷赶紧让宫人都避出去,里面吵了小半个时辰,庄妃让所有人惊讶的样子,歇斯底里的质问皇后,皇帝究竟是怎么死的。 次日清晨,庄妃被发现一根白绫自尽于万安宫。死前和皇后的争吵,还有那句皇帝究竟怎么死的诘问,一个上午就传遍了京城。 第94章 内乱 谣言在京里弥漫,人人不敢说,人人私下都要说。十年寒窗苦读的儒生,站在金銮殿里,并不是所有人都为了货与帝王家,也有全心全意为百姓计,为社稷计的赤子之心。乱世中有投河殉国的渔夫,朝堂上也有触柱死谏的直臣。 都察院御史哭灵之际,与致兴殿前,高呼:“皇后牝鸡司晨,陷害储君,私言废立,扰乱朝纲,言语间推崇武周,藏窥窃神器之祸心。若不除此妖后,北齐亡国可待。臣愿泉下为先帝尽忠,不忍生看姜氏窃国。”语毕,一头撞死在阶前。皇后不在当场,听了消息大骂贼子沽名钓誉,胁迫君主。 任皇后怎么破口大骂,满地的血还是震撼了在场所有的人。大家想着皇后近两年不许人探视皇上,安亲王未卜先知一般阻止了太子的逼宫,淑妃在去锦殿喊冤,昨日庄妃与皇后争吵之后悬梁自尽。庄妃死前那一句,皇帝究竟怎么死的,在所有人耳边响起。猜疑早就在人心里疯狂的滋长,一旦有人撕开那层沉默的遮掩,就不能再当什么事也没有了。常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死前的话最为可信,若是世人信了已死明志的御史,那他们这些继续沉默的人,岂不就成了助纣为虐的奸佞小人。 文人或许爱弄权,却没有人能毫不爱名。御史的死像是沾着血的巴掌打在这些簪缨穿蟒的人脸上,血的味道,让大雪里冻僵了的身子开始发烫,把脑子烧的沸腾起来。有人开始历数皇后恶行,大家群情激奋,甚至有年轻的官员,恨不能冲进后宫与皇后对质。场面渐渐失去控制,侍卫们对着这群国之栋梁不敢下手,最后承恩公带着五军营的将士,将致兴殿团团围住,当场斩杀了两名激进冲动的言官,大家才像是被掐住了喉咙,沸沸扬扬的致兴殿,瞬间乌鹊无声,只有雪落在人的眉毛胡子上,白茫茫的一片。 云衍收到皇后释兵权的旨意,只晒然勾唇,利落的把传旨之人锁了,说必是别有用心的人假传旨意陷害皇后。那内监被烂布堵着嘴,呜呜咽咽的摇头,云衍一扬下巴,自有一身铠甲的士兵上前把人拖走,内监还要挣扎,看见士兵腰间的大刀,就垂了头,眼睁睁看着云衍把圣旨丢在地上。 云衍不傻,太子被废圈禁,皇帝昏迷不醒,他现在回京,就是下一个太子。在军营里,他就是土皇帝,便是承恩公亲自来,他也敢把人先砍了,再上书参他伪造圣旨,图谋不轨,被他就地正法。越是这个时候,皇后越不敢轻易动他,他也绝对不能离开军营。 计划的好好的,没个几日,皇帝驾崩了。皇帝没了,别说现在战事不紧急,就是紧急,也只能交给副将,云衍是必得回京奔丧的。军营里人人手臂上也都缠着白布带,云衍一身重孝,现在回京,等于羊入虎口,不回又不行,云衍拖了三日,说是安顿军中事宜,私下却紧锣密鼓的给武安侯府去信,交代陆明提早带着几百亲卫,乔装打扮分散开潜入京城。 陆明还没出发,京里的信又来了,云衍一身白麻,拆开一看,往后一个踉跄,跌坐在椅子上。 庄妃自尽,御史死谏,承恩公带兵入宫,皇后把持朝政,桩桩件件都在上面。云衍看到第一行,信就落在了地上,陆明吓得一跳,捡起来一目十行,脸色也变得深幽起来,看着云衍不知怎么安慰。 得知父皇去世时,云衍心里不是不悲伤的,幼时父皇也曾把他抱在膝头,教他写字读书,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呢,一边想着一边还能自己换上孝衣。可庄妃死的消息,像是一只重捶敲在他的心上,让他眼前瞬间一黑,太突然了,他甚至两年都没见过母妃一面,自责和悲伤潮水一样涌过来,云衍却觉得眼角干涩。母妃,你这么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儿子,有没有想过我情何以堪。 陆明看云衍就这么闭着眼坐在椅子上,现在情况紧急,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云衍伤心了,好半晌,他只能沉沉开口:“王爷应该体谅娘娘一片苦心,现在要做的事还很多。” 云衍睁开眼,眼中黑的像化不开的浓墨,缓缓站起来:“承恩公蒙蔽母后与五弟,幽禁父皇,陷害太子,挟持臣工,祸乱朝纲,与我有弑父杀母之仇,此仇不报,枉为人子。”最后一字落下,手边的茶杯被狠狠掼到地上,碎裂开来。 陆明带着五万将士守在边城,云衍亲率五万兵马,举“齐”字旌旗,一路北上。行至一半,安亲王继位,只等守完四十九天的孝就举行登基大典,云衍立马又打出“清君侧”的名头,一路走一路宣扬承恩公的恶行。 皇后把持朝政早就引起上上下下的不满,京城里敢怒不敢言,越是往南来,儒学越盛,儒生们吃着酒都要写一篇檄文,把皇后骂上一场。在百姓心里,皇后就是吕后一样的人物,特别是太子被废之后,淑妃和太子被关在去锦宫,民间传来传去,就成了淑妃被挖眼剁手,做成了人彘。 大家恨屋及乌,皇后这样违背伦常,自然是他的父亲没教养好。承恩公这时候要是能站出来先反自己的女儿,大家才信他的忠义,偏偏御史撞死,他带兵杀了言官,等云衍要清君侧了,大家便又说,原来不是出了个吕后,是出了王莽了。 皇后变成了可怜人,父亲胁迫着做了许多错事,甚至父亲还杀了自己的丈夫,她又是个没儿子的,现在还没登基的安亲王,就是承恩公的傀儡了。承恩公废了太子,害死了皇帝,还逼死知道真相的庄妃,愉亲王要匡复大齐,给自己的父母报仇,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新帝尚未登基,全国谣言四起,民心攒动。姜卞这样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愉亲王大军所过之处,甚至有开城门相迎者,南边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短短几日就到了禹州省,禹州总督是承恩公故旧,拒开城门,说云衍举兵谋反。云衍二话不说开打。 内乱往往伴随着外患,大齐诸子夺嫡,东晋和西楚默契的停了战,看云衍一路顺利北上时不动,只等禹州开打,承恩公调兵遣将,北方诸省之兵齐动,武安侯雄霸南境二十年,云衍手下也不只有边城带来的五万之师,大齐南北对峙,打的又快又狠。东晋和西楚没道理干看着,北齐边境全线遭袭。 宋静节不知云衍身处乱局,她与纪长书走水路去陵都,是外祖家的奴仆找的船,一路疾行,遇到码头才停一晚,买些粮食。那日早上,正待拔锚起航,远远一条大船行过来,正正好拦在他们前面,这样的大船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贵,奴仆们不敢生事,只好由纪长书出去交涉。纪长书在甲板上站定,大船上出来个女子,二八年华清丽无双,长的好看,脸上却冷的像冰,眼见着纪长书对她彬彬有礼的拱手一揖,她却只点点头:“我要见姑娘,请公子去说一声。” 纪长书一皱眉,觉得好生奇怪,刚要再问,就想到宋静节神秘莫测的身世,顿了顿:“你认识静节。” 姑娘这才正眼看他,突然就激动起来,捏着帕子,眼中忍着泪,点头:“是,请带我去见姑娘。” 宋静节跟着纪长书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拨月,拨月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巴掌大的瓜子脸生的妩媚,眉间一粒朱砂痣让整张脸更添了三分艳色,偏偏眉眼又正又冷,有种奇异的端庄感。穿着一身墨绿色寒鸦戏水的织金短袄,水绿妆花马面裙,耳朵里塞着银丁香,头上是杂宝嵌玉的小凤钗,像是深闺里让人不敢亵渎的贵小姐。反看宋静节一身水红色的棉袄棉裙,头上也只有一只木梳篦,可拨月一见着她,眼泪瞬间冲下来,提着裙子三两步跑到她面前跪下来,仰头抓着她的衣袖:“姑娘,姑娘。” 纪长书就在一边看着,一身华贵的拨月婢女一样跪倒在荆钗布裙的宋静节身前,宋静节也跟着红了眼睛,轻声细语的把人扶起来,看也没看他一眼,便跟着拨月去了大船上。 纪长书伸着手,张嘴欲言,终究心里越来越大的失落堵住了嗓子。外祖家的奴仆们瞪大了眼珠子跟着看,问又不敢问,搓着手只问纪长书该怎么办。纪长书不敢走,若是走了她不跟上来怎么办,只好就这么停着,等到中午,大船上有丫鬟在甲板上喊,说姑娘让启程,她们就在后头跟着。 宋静节和拨月一起,并没有太多的话可说,拨月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等闲脸上看不到多的表情。寻了一年多,才寻到宋静节,被自责和悔恨纠缠了这么久,才有些失控,眼泪流了会就收了,她听王爷说过许多,王爷对着别人不能说的话,对着她都说了,一时笑一时愁。她想着姑娘从前总说王爷絮叨,这会心里觉得王爷却是絮叨,姑娘说的没错。 宋静节也从云衍口中听过了所有人的近况,若要问,只能问云衍还好不好,宋静节心里不是不记挂,却一时不知怎么问。等这个劲头过了,才想起纪长书来,都走了一半了,拨月和这船在那奴仆眼里不知有多气派,恐怕更不肯让她们走的。送佛送到西,就当是还了纪长书这一年多的照顾,陪他去一趟陵都。有了拨月和这一大船的行礼,外祖家也不敢轻慢她,到时候说清楚了,两不相欠。 第95章 认下 外祖家姓张,祖籍并不是陵都,原是老太爷的父亲一年雪灾把家里的田地卖了,拿着卖地的钱收了乡亲们手上的棉花,一路运到陵都郊外去卖,好几年不遇的大冷天,陵都城里炭火棉花价格飞涨,就这么赚了一小笔,人又伶俐肯吃苦,小钱生大钱,一点点把生意做大了,棉花起的家,后来就贩起布料,到了会钻营的老太爷手上,在寸土寸金的陵都还开了两家布匹铺子。只是底子薄又没个靠山,一年到头各处都要送孝敬,赚的钱一半白送给了别人。 老太爷打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老了挣的家产尽够了,就开始羡慕别人家正大光明穿绸缎戴金冠的。家里做的是绫罗绸缎的生意,好料子堆上屋顶,可律法写的清清楚楚,商贾只能穿粗布麻衣。摸着溜光水滑的缎子,下了决心,子孙后辈必要有个出身,到时候全家跟着做官宦人家,若有成器的,能封侯拜相,那每年各府的孝敬就不必送了,自家做自家的靠山,能省下多大一笔银子。 老爷子跟着父亲白手起家,能把生意做到陵都来,不缺精明也不缺魄力,既然下了决心,索性明说了,待他百年后,家里的产业,不分什么嫡庶长幼,哪房功名高就由哪房继承。从此张家家风一变,再不闻算盘声,只听读书声,连三十岁的五老爷也和大房的哥儿一道做起了文章。 二十年前舅母出嫁时,家里还连一个秀才都没有,所以巴着舅父这个举人。现在孙子辈里很有几个童生,大房的哥儿年纪大,去年也考过了乡试。纪长书若只是有个举人的功名,张老太爷并不会这么上心,但他自小和舅父舅母过,亲族早就断了联系,如今是个孤家寡人,年纪又还轻,现在留在家里,和正经张家人不差,再帮他把婚事张罗了,那就等于白捡了一个举人,白捡的谁不要。至于那个外孙女,家里银子不缺,养几年陪一副嫁妆就是了。 所以得知他们的船今日到,不仅老太太在家里,老太爷也留在家中等纪长书。听到先一步来报信的下人,把宋静节形容一番,都有些惊讶。他们十多年不见那个允州的女儿女婿了,只知道去做了教谕,教谕正经连官也算不上,不过是靠着家里的祖产过日子,虽不至于清贫,但有多富裕也不可能。张家有钱,瞧不上女婿那点子家业,从来都不放在心里的,这会听见说表小姐规矩极大,头上戴的身上穿的,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还拖了一大船的行礼,老太爷本是在外院书房只等着见纪长书的,听了这些,想了想就去了老太太的就善堂,门口碰到老太太才派人去叫的几个儿媳妇孙子媳妇,一群人给他行礼请安,他点点头,妻贤一半福,他的这个老伴做事,还真没得挑。 本来只有家里几个小孙女在老太太房里承欢膝下,顺便迎接表姑娘,这就算全了礼数,这会把家里的太太,奶奶们都叫来,就是很隆重的意思了。家里的下人也都不傻,各个对一眼,伶俐的便跑去门口候着,等表姑娘来了好去报信。 宋静节的轿子一到二门,小丫鬟们稳重的便往就善堂跑,嘴里叫着:“表姑娘到了。”那些年纪小只管瞧热闹的,就你推我攘在游廊里伸张脖子望。看到轿子旁边的拨月,就很是吃惊,等宋静节出来,一个个眼都直了。 掀帘子来扶宋静节的是大太太的陪房,因家里还是老太太当家,大太太的陪房并不算一等一的得脸。但让她来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表小姐,面上不说,心里是很不乐意的,看向宋静节时,就很有些审视的意味,宋静节满心还想着云衍反了的事,心里发紧,可脑中乱糟糟一片,她能怎么做呢。还有二妹妹显然已经认出了她,这些都让她心思混乱,哪还能注意一个仆人的神色。身边的拨月已是十分不快,抢先一步握住宋静节的手,扶着她跨过轿栏。 纪长书本该在外院的,但老太爷都去就善堂了,纪长书的轿子就一并停在二门上。老太太说远方表哥,姑娘们理当见个礼,大家就不去忌讳了。这会两人一道进了垂花拱门,被人引去就善堂。 门口小丫头们垫着脚望,老太太的陪房李嬷嬷也等着,远远看见宋静节过来,失了好一会神,倒不是因为长相,她们都是五十来岁的人了,不似年轻时候,惊叹于女子的美貌,再美也是要和她们一样年老色衰的。她看的是衣裳首饰,世人先敬罗衫再敬人,商贾之家尤其如此。 看见大太太的陪房搓着手连表姑娘的边都没挨着,李嬷嬷暗骂无能,自己堆着笑从阶上跑下来:“表姑娘可算到了,老太太把眼儿都望穿咯。” 宋静节心里有事,抬头看向李嬷嬷,也是蹙着眉,脸色凝重。李嬷嬷一愣,便觉得是宋静节矜贵傲气,不仅没有心生不满,反而更加恭敬起来。李嬷嬷将人带进门去,花厅里满满全是人,亏得张府在靠京郊的地方,府里地方大,不然也住不下五房儿子。 纪长书是知道宋静节的打算的,从到陵都地界他就在担心,该怎么对张家开口说出事实。总不能拉这个奴婢说,现在见着了老太爷老太太又不知是该先行礼还是该先开口,若要行礼,宋静节难道还跟着磕头么。 宋静节没想他那么多,有拨月在身边跟着,她是不可能去给别人磕头的。不管怎么样,她最后封的是公主,能让公主下跪磕头的人,世上也没几个。 他们一进来,屋里就猛然一静,大半是女眷,那些年轻的少奶奶和姑娘们,本是不由自主看向纪长书的,眼光落在宋静节身上就都挪不开了。还是老人家沉稳,老太太听过下人的禀报,这会倒不算太吃惊,慢慢站起来,正酝酿这眼里的泪呢,屏风后头有人急急报:“老太爷,前将军府派人持名帖来访。” 老太爷豁然站起来:“前将军府?”老太太眼中薄泪瞬间抿了,跟着眼露精光,皱起眉头,好生想了想:“咱们家和前将军府并没什么交往啊。”这样的人家哪轮得着他们有交往,说的不过是从没搭上过线罢了。 老太爷也神情凛然,既然没什么交情,找上来就是祸多过福,也来不及让屋子里的女眷回避了,忙问:“前将军府怎么会来咱们家里?打听了是什么事不曾?” “前将军夫人是归德侯府的二小姐,将军去了北边打仗,夫人就回娘家省亲。人是将军夫人派来的,只问到了这个,帖子是要给老太太的,来的是一名仆妇。” 宋静节抿抿嘴,来了。她的二妹妹是姨娘所生,可从小就会讨好老夫人,在成天泡在松鹤堂里,就着老夫人不喜欢她的劲,老夫人惯爱捧一个压一个,二妹妹找准机会贴上去,被捧的多了,老夫人待她倒真有几分不同。那会母亲只生了自己一个嫡长女,老夫人厌恶她们,就不看什么嫡庶,说起来二妹妹这个由老夫人带大的庶女,比自己这个母亲早逝外家又撕破脸的元妻之女,旁人眼里还不一定谁更尊贵些。加上父亲靠着献财宝给皇帝,归德侯府渐渐恢复荣宠,二妹妹能嫁给掌实权的前将军,也不算太意外。 老太爷听完回报,皱着眉和老太太说起来:“原来是归德侯府的小姐,去年嫁的时候还是很风光的,我记得你那会和我念叨过两句,说是个继室,但前将军是正经边境带兵的,年纪也不算很大,要是再立战功,可是有机会封侯的。” 老太太忙点头:“正是她呢,不管是归德侯和是前将军,咱们都没的罪过,怎么突然来访?” 老太爷一甩袖子:“是福是祸,见了就知道,来的是个仆妇,想必也不会是大事,赶紧请进来见一见吧。” 勋贵高管家的仆妇,也是要老太太亲自见的,这会既然要见客,只能让纪长书和宋静节等一等,一屋子人不好避出去,老太太便去暖阁里见人。 宋静节垂首,不能承认,她有拨月和一船财物傍身,就算留在张家,也能过的自在。可若是承认了身份,谁知道归德侯府会做出什么事来,她就算再久不见府里的人,也知道他们没有一个会盼着她好。若在东晋陵都出了事,就算是云衍恐怕也不方便救她,何况他现在处境危机。 屋里各有各的心思,老太爷也没走,就坐着沉思,一屋子人更是连咳嗽都要憋着。还好老太太回来的快,之见她满面是笑的带着个中年妇人进来,这妇人穿着一身墨绿色暗花绸面夹袄,头上是草虫金簪子,手腕上三四个金镯子晃荡响。别人家的仆妇比家里的太太们打扮还要富贵,张家人一边偷偷打量一边咋舌。 “想必夫人说的是我的外孙女儿,因她父母都过世了,我便接她来陵都,今日才到的。”老太太一边说一边指着宋静节。 宋静节抬头,和那妇人对视一眼,各自都是一凛。宋静节也认识她,二妹妹的奶娘向氏,宋静节看一眼就低下头,心里急急转着。 向氏心里震惊的了不得,听夫人说的时候,她怎么也不信,要不是夫人非让她走这一趟,她恐怕也要忘了,世上还有这么貌美的人。小时候就觉得长的不一般,现在看连她母亲也只比得上她七分。 向氏看着宋静节忘了说话,老太太很能体谅她被美色震惊,对着宋静节乐呵呵道:“这是前将军夫人的乳娘,夫人说在码头上远远见了你一眼,像是幼时的玩伴,特的递了帖子派人来认一认,你与夫人还有这等缘分?” 纪长书觉得再不说清楚,就更说不清楚了,迈出一步,张口正要说话,宋静节却抬头露出一个含羞的表情,认真看一看向氏,抿着笑摇头:“外祖母,您知道的,我自小在允州长大,并不认得什么将军夫人。” 纪长书差点咬到舌头,大惊,张嘴就喊她:“静……” 宋静节赶紧打断他的话,看着他的眼睛,露出个不容置疑的表情,嘴上还是甜甜的:“竟然有和我长的相似的人,表哥,我也觉得奇怪呢。” 第95章 故人 船上不仅有拨月,还有四个小丫鬟和满满当当的箱笼。两人叙完旧,拨月才有空仔细看宋静节周身,若不是举手投足间的气度,这棉袄木簪活脱脱就是个村妇了。拨月心疼的抿了唇,拉着宋静节就要给她换衣梳妆。开了箱笼才想起来云衍,觑一觑宋静节的脸色:“这些东西全是王爷置下的,一听说要去找您,婢子什么也来不及想,上了船才知道东西早就准备好了。” 箱笼打开满船的珠光宝气,宋静节一眼就看到了那枚暖玉,好端端的放在红锦布上,散着温润的光泽,还有旁边的柳木海棠簪子,被把玩的油亮圆润。三四箱的衣裳,全是她从前穿过的款,尺寸放大了些而已。宋静节忍不住伸手去摸衣服上的织金和刺绣,那凹凹凸凸的触感像是拂在她的心上。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记得簪子上的海棠花有三朵,他甚至记得她穿过的湖绿妆花褙子上织的什么纹。 拨月看她眉间带着轻愁,并不像是和云衍冰释前嫌和好如初的样子,多的话不敢再说了,只拉着她挑衣裳首饰。穿好衣裳,宋静节觉得颈上一重,怔怔看着暖玉半天吐出一口气,摸上去触手生温,到底没让摘下来。 纪长书再见宋静节时,她已经梳着高高的飞天髻,头上是红宝石五尾凤簪,襟前挂着杂宝流苏璎珞,举手间露出腕上的翡翠玉镯若隐若现,裙边是青金闪绿宫绦。是她,又不像她,纪长书心里茫茫然,却忍不住想点头,她粗服乱头都掩饰不住的花容月貌,气度高华,果然要这样的打扮才相配。这样他才明明白白的知道,与她是云泥之别,若说从前还有一丝隐秘的期盼,现在就只剩下清醒的自惭,爱慕都像是亵渎,他原本连想都不配想的。 纪长书突然沉默起来,对着宋静节总是错开眼神,隔着三五步就要避开,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闲话的兄长。宋静节低头轻叹,既然生出那样的心思,注定无法再做兄妹,本也不是一路人,他能这样,倒是生了许多麻烦。叹过了又忍不住有些怅然,她与纪长书不是一路人,与谁又能携手相伴,她通身上下都在像她提起一个人,只她不太敢想。年纪越长,经历过的越多,就越是懒得去刻意追寻,既然如今尚算过得下去,便暂且这么过着吧。 纪长书和宋静节疏远了,外祖家的奴仆私下都骂他傻,到了现在,他们再没眼色也看得出来,宋静节大约不是他们要找的表姑娘了,可这又有什么要紧呢。主家让他们来寻,原也不是真的为了表姑娘,主家嫡的庶的加起来有五子六女,自家的孙子孙女都要捡伶俐可人的疼爱,何况一个生来十几年没见过面的外孙女。若不是有这么个绕了两道弯的举人表少爷,老太太早把表姑娘忘了。能把表少爷接回去他们就不负使命了,可眼前这个表姑娘看着比表少爷还有来头,不管真的假的,接回去见过了老太爷老太太,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表少爷也真是,以前除了长得好看点身无长物的时候,他一门心思的盯着,现在贵气的让人不敢直视了,表少爷不说上赶着去,倒还疏远起来,真真是读书读傻了。 怕纪长书和宋静节生分之后,宋静节不肯走了,纪长书那条船被一个劲的催,恨不能立时就到陵都。宋静节有拨月贴身伺候,还有四个小丫头在一边端茶倒水,别说绣花了,她就是多看会书,拨月都要劝。拨月一劝,小丫头们便诚惶诚恐的跪一地。宋静节无法,只好日日睡一睡,看看江河景色。问了拨月才知道,这几个丫鬟都是王府里出来的,自从拨月被云衍救了,先还到处去找宋静节,等周边地方掘地三尺了,再找也不是拨月能去的,云衍便在边城置了座宅子,离大营近的很,转给拨月住,宅子里的奴仆都是从京城王府里出来的,把拨月正经当妹妹看待。 云衍做事就是这样,不喜欢的他只管敷衍着,让别人抓不着错,却也不用一丁点心。若是放在他心上的,他恨不得把所有事给你安排的妥妥帖帖,你没想到的他先想到了,你想到的,他必定想的更周全,和他在一起是可以全心全意依靠的。 拨月说起这个还有些愧意,几天下来,宋静节对云衍也不是一味的避而不谈,拨月就慢慢说给她听。那会找了半年还不见宋静节的踪影,云衍就不再那么急切,问起来眉都不皱了。拨月以为时日一久,再深的感情也渐渐淡了,便对云衍生出怨怼之心。云衍是没月余就要去拨月住的地方去的,刚开始还和拨月说一箩筐的话,句句不离宋静节,后来去就只闷头喝酒,回回都要喝醉,拨月心里记恨他,不肯让人扶他进屋去睡,他就伏在石桌上睡到天明。 等拨月上了船,看到这些箱笼,拨月就都明白了。宋静节的东西她记得最清楚,桩桩件件的典故,念礼忆书不知,她却都是知道的。她心中有愧,一一说给宋静节听,宋静节临窗坐着,看江水依依,云衍常往拨月那里去,大概是因为只有和她才能没有顾忌的说起自己,可后来连她都有了怨气,想必那时候云衍是很孤单的吧。 这么时不时的听拨月说着云衍,心里百般滋味,船行到何处都不知道,一直到陵都码头上,才回过神,想起这一趟的目的。 陵都的码头人山人海,这里住着的非富即贵,日日都有轿子车子等着接人。他们到的这一日,已有官宦人家先靠岸了,大船两三只,货物卸完了,案上的奴婢们便排到码头两侧,想必是船中有女眷。宋静节和纪长书的船紧跟在后面散散浮着,要等这船走了,他们才能靠岸。 一到人多的地方,宋静节窗边的竹帘子早拉下来了,拨月把帷帽也备好了,等下船时戴上。船上飘飘荡荡十多日,入耳都是江波浪涛声,好不容易听见人声鼎沸,宋静节心情也好起来。 前头的船物多人多,等了好半天,听见一个少年飞扬的声音:“二姐姐,可算等到你了。” 女人家轻言慢语听不真切,少年笑起来:“北齐那边的愉王不是反了么,南北打的一塌糊涂,姐夫此去边城,必定能击溃齐军,建不世之功,姐姐有什么好担心的。” 宋静节悚然变色,云衍反了?北齐内乱?他才走了多久,不过一个月不见,北齐怎么生了这么大的变故。来不及多想,宋静节撩开帘子望过去,岸上一个少年正伸手要扶梳着妇人髻的年轻女子,女子只看得到背影,少年低着头,只看身边簇拥着十多个仆妇,就知道家世不差。宋静节想着云衍反了,心里乱的没了章法,只知道盯着人看,那少年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把女子接到岸上,抬头直直看过来。 宋静节瞪大眼睛,抠紧了帘子,她认得这张面孔,就算过了五六年,半大小子长成了粉面少年,她也还是记得,归德侯府庶出第五子,她的庶弟。 少年被宋静节的反应弄的有些发愣,多看两眼又觉得眼熟,身边的女子奇怪的跟着转身看过来,宋静节和她对视,女子低声惊呼用帕子捂住了嘴。 宋静节手一松,帘子啪的落下来。是二妹妹,她离开归德府时二妹妹已经十一岁,该记得的都记住了,她亦认出了宋静节。 拨月清点个箱笼的时间,回来宋静节就怔怔站在床边,脸色发白,拨月一皱眉,扶住她的手肘:“姑娘,怎么了?” 宋静节回神,缓缓摇头:“无事。” 大庭广众的不会闹起来,甚至都没有派人来问,前头的船慢慢撤走了,宋静节带着帷帽上岸。外祖家也拍了车轿来接,只是没料到宋静节的船这么大,行礼这么多,还以为真是表姑娘,这样的气派,来接的管事又是喜又是忧。不曾想姑爷家里竟有这么富,被族人挤兑出来还能插金戴玉,看到纪长书身上简简单单一件长衫也觉得正常,毕竟是寄人篱下的表少爷么,要不是考中了举,又无父母亲族,老太爷还看不上呢。 跟着纪长书一路来的几个奴仆知道管事想岔了,这会也不能解释,管事怕宋静节觉得受了怠慢,搓着手直赔不是,让宋静节先上轿子,他们在雇车来拖行礼。 宋静节来就是给纪长书造势的,多的话不说,点了头上轿子。管事看着拨月的样子,拿不准怎么对待,拨月依旧冷冷的,也不带帷帽,就这么跟轿,她长得太过惊艳,一路上引人侧目。管事更是心里打鼓,一个跟轿子的婢女都比家里小姐不差,这表姑娘究竟怎么个来头。 第96章 认下 外祖家姓张,祖籍并不是陵都,原是老太爷的父亲一年雪灾把家里的田地卖了,拿着卖地的钱收了乡亲们手上的棉花,一路运到陵都郊外去卖,好几年不遇的大冷天,陵都城里炭火棉花价格飞涨,就这么赚了一小笔,人又伶俐肯吃苦,小钱生大钱,一点点把生意做大了,棉花起的家,后来就贩起布料,到了会钻营的老太爷手上,在寸土寸金的陵都还开了两家布匹铺子。只是底子薄又没个靠山,一年到头各处都要送孝敬,赚的钱一半白送给了别人。 老太爷打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老了挣的家产尽够了,就开始羡慕别人家正大光明穿绸缎戴金冠的。家里做的是绫罗绸缎的生意,好料子堆上屋顶,可律法写的清清楚楚,商贾只能穿粗布麻衣。摸着溜光水滑的缎子,下了决心,子孙后辈必要有个出身,到时候全家跟着做官宦人家,若有成器的,能封侯拜相,那每年各府的孝敬就不必送了,自家做自家的靠山,能省下多大一笔银子。 老爷子跟着父亲白手起家,能把生意做到陵都来,不缺精明也不缺魄力,既然下了决心,索性明说了,待他百年后,家里的产业,不分什么嫡庶长幼,哪房功名高就由哪房继承。从此张家家风一变,再不闻算盘声,只听读书声,连三十岁的五老爷也和大房的哥儿一道做起了文章。 二十年前舅母出嫁时,家里还连一个秀才都没有,所以巴着舅父这个举人。现在孙子辈里很有几个童生,大房的哥儿年纪大,去年也考过了乡试。纪长书若只是有个举人的功名,张老太爷并不会这么上心,但他自小和舅父舅母过,亲族早就断了联系,如今是个孤家寡人,年纪又还轻,现在留在家里,和正经张家人不差,再帮他把婚事张罗了,那就等于白捡了一个举人,白捡的谁不要。至于那个外孙女,家里银子不缺,养几年陪一副嫁妆就是了。 所以得知他们的船今日到,不仅老太太在家里,老太爷也留在家中等纪长书。听到先一步来报信的下人,把宋静节形容一番,都有些惊讶。他们十多年不见那个允州的女儿女婿了,只知道去做了教谕,教谕正经连官也算不上,不过是靠着家里的祖产过日子,虽不至于清贫,但有多富裕也不可能。张家有钱,瞧不上女婿那点子家业,从来都不放在心里的,这会听见说表小姐规矩极大,头上戴的身上穿的,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还拖了一大船的行礼,老太爷本是在外院书房只等着见纪长书的,听了这些,想了想就去了老太太的就善堂,门口碰到老太太才派人去叫的几个儿媳妇孙子媳妇,一群人给他行礼请安,他点点头,妻贤一半福,他的这个老伴做事,还真没得挑。 本来只有家里几个小孙女在老太太房里承欢膝下,顺便迎接表姑娘,这就算全了礼数,这会把家里的太太,奶奶们都叫来,就是很隆重的意思了。家里的下人也都不傻,各个对一眼,伶俐的便跑去门口候着,等表姑娘来了好去报信。 宋静节的轿子一到二门,小丫鬟们稳重的便往就善堂跑,嘴里叫着:“表姑娘到了。”那些年纪小只管瞧热闹的,就你推我攘在游廊里伸张脖子望。看到轿子旁边的拨月,就很是吃惊,等宋静节出来,一个个眼都直了。 掀帘子来扶宋静节的是大太太的陪房,因家里还是老太太当家,大太太的陪房并不算一等一的得脸。但让她来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表小姐,面上不说,心里是很不乐意的,看向宋静节时,就很有些审视的意味,宋静节满心还想着云衍反了的事,心里发紧,可脑中乱糟糟一片,她能怎么做呢。还有二妹妹显然已经认出了她,这些都让她心思混乱,哪还能注意一个仆人的神色。身边的拨月已是十分不快,抢先一步握住宋静节的手,扶着她跨过轿栏。 纪长书本该在外院的,但老太爷都去就善堂了,纪长书的轿子就一并停在二门上。老太太说远方表哥,姑娘们理当见个礼,大家就不去忌讳了。这会两人一道进了垂花拱门,被人引去就善堂。 门口小丫头们垫着脚望,老太太的陪房李嬷嬷也等着,远远看见宋静节过来,失了好一会神,倒不是因为长相,她们都是五十来岁的人了,不似年轻时候,惊叹于女子的美貌,再美也是要和她们一样年老色衰的。她看的是衣裳首饰,世人先敬罗衫再敬人,商贾之家尤其如此。 看见大太太的陪房搓着手连表姑娘的边都没挨着,李嬷嬷暗骂无能,自己堆着笑从阶上跑下来:“表姑娘可算到了,老太太把眼儿都望穿咯。” 宋静节心里有事,抬头看向李嬷嬷,也是蹙着眉,脸色凝重。李嬷嬷一愣,便觉得是宋静节矜贵傲气,不仅没有心生不满,反而更加恭敬起来。李嬷嬷将人带进门去,花厅里满满全是人,亏得张府在靠京郊的地方,府里地方大,不然也住不下五房儿子。 纪长书是知道宋静节的打算的,从到陵都地界他就在担心,该怎么对张家开口说出事实。总不能拉这个奴婢说,现在见着了老太爷老太太又不知是该先行礼还是该先开口,若要行礼,宋静节难道还跟着磕头么。 宋静节没想他那么多,有拨月在身边跟着,她是不可能去给别人磕头的。不管怎么样,她最后封的是公主,能让公主下跪磕头的人,世上也没几个。 他们一进来,屋里就猛然一静,大半是女眷,那些年轻的少奶奶和姑娘们,本是不由自主看向纪长书的,眼光落在宋静节身上就都挪不开了。还是老人家沉稳,老太太听过下人的禀报,这会倒不算太吃惊,慢慢站起来,正酝酿这眼里的泪呢,屏风后头有人急急报:“老太爷,前将军府派人持名帖来访。” 老太爷豁然站起来:“前将军府?”老太太眼中薄泪瞬间抿了,跟着眼露精光,皱起眉头,好生想了想:“咱们家和前将军府并没什么交往啊。”这样的人家哪轮得着他们有交往,说的不过是从没搭上过线罢了。 老太爷也神情凛然,既然没什么交情,找上来就是祸多过福,也来不及让屋子里的女眷回避了,忙问:“前将军府怎么会来咱们家里?打听了是什么事不曾?” “前将军夫人是归德侯府的二小姐,将军去了北边打仗,夫人就回娘家省亲。人是将军夫人派来的,只问到了这个,帖子是要给老太太的,来的是一名仆妇。” 宋静节抿抿嘴,来了。她的二妹妹是姨娘所生,可从小就会讨好老夫人,在成天泡在松鹤堂里,就着老夫人不喜欢她的劲,老夫人惯爱捧一个压一个,二妹妹找准机会贴上去,被捧的多了,老夫人待她倒真有几分不同。那会母亲只生了自己一个嫡长女,老夫人厌恶她们,就不看什么嫡庶,说起来二妹妹这个由老夫人带大的庶女,比自己这个母亲早逝外家又撕破脸的元妻之女,旁人眼里还不一定谁更尊贵些。加上父亲靠着献财宝给皇帝,归德侯府渐渐恢复荣宠,二妹妹能嫁给掌实权的前将军,也不算太意外。 老太爷听完回报,皱着眉和老太太说起来:“原来是归德侯府的小姐,去年嫁的时候还是很风光的,我记得你那会和我念叨过两句,说是个继室,但前将军是正经边境带兵的,年纪也不算很大,要是再立战功,可是有机会封侯的。” 老太太忙点头:“正是她呢,不管是归德侯和是前将军,咱们都没的罪过,怎么突然来访?” 老太爷一甩袖子:“是福是祸,见了就知道,来的是个仆妇,想必也不会是大事,赶紧请进来见一见吧。” 勋贵高管家的仆妇,也是要老太太亲自见的,这会既然要见客,只能让纪长书和宋静节等一等,一屋子人不好避出去,老太太便去暖阁里见人。 宋静节垂首,不能承认,她有拨月和一船财物傍身,就算留在张家,也能过的自在。可若是承认了身份,谁知道归德侯府会做出什么事来,她就算再久不见府里的人,也知道他们没有一个会盼着她好。若在东晋陵都出了事,就算是云衍恐怕也不方便救她,何况他现在处境危机。 屋里各有各的心思,老太爷也没走,就坐着沉思,一屋子人更是连咳嗽都要憋着。还好老太太回来的快,之见她满面是笑的带着个中年妇人进来,这妇人穿着一身墨绿色暗花绸面夹袄,头上是草虫金簪子,手腕上三四个金镯子晃荡响。别人家的仆妇比家里的太太们打扮还要富贵,张家人一边偷偷打量一边咋舌。 “想必夫人说的是我的外孙女儿,因她父母都过世了,我便接她来陵都,今日才到的。”老太太一边说一边指着宋静节。 宋静节抬头,和那妇人对视一眼,各自都是一凛。宋静节也认识她,二妹妹的奶娘向氏,宋静节看一眼就低下头,心里急急转着。 向氏心里震惊的了不得,听夫人说的时候,她怎么也不信,要不是夫人非让她走这一趟,她恐怕也要忘了,世上还有这么貌美的人。小时候就觉得长的不一般,现在看连她母亲也只比得上她七分。 向氏看着宋静节忘了说话,老太太很能体谅她被美色震惊,对着宋静节乐呵呵道:“这是前将军夫人的乳娘,夫人说在码头上远远见了你一眼,像是幼时的玩伴,特的递了帖子派人来认一认,你与夫人还有这等缘分?” 纪长书觉得再不说清楚,就更说不清楚了,迈出一步,张口正要说话,宋静节却抬头露出一个含羞的表情,认真看一看向氏,抿着笑摇头:“外祖母,您知道的,我自小在允州长大,并不认得什么将军夫人。” 纪长书差点咬到舌头,大惊,张嘴就喊她:“静……” 宋静节赶紧打断他的话,看着他的眼睛,露出个不容置疑的表情,嘴上还是甜甜的:“竟然有和我长的相似的人,表哥,我也觉得奇怪呢。” 第97章 无怨 捉虫 宋静节这话,很有些孟浪,可她长得过于貌美,就算别人心里也难免想,世上还有和她长的相似的人么,加上她年纪不算大,没有谁去苛责她,老太太虽然失望宋静节和将军夫人不是真的故旧,但也还稳的住,指着她笑起来:“你这丫头,得亏是在家里,出去了可不许这么说,让人家笑话。”听起来就是很亲近的意思。 宋静节配合的露出个调皮的表情,余光憋着向氏,向氏眼中满是疑惑,人说三岁看老,他们家的大小姐三岁时就不是个淘气的孩子,一丁点大就沉稳的不像话,这么看来,莫非真是人有相似?向氏跟着到前将军府做主母身边最倚重的老人,心里也很有成算,眼睛盯着宋静节不住打量,嘴里还能带着歉意道:“这么看来,是我们夫人认错人了,倒打搅了贵府一番。不过这也是表姑娘和我们夫人的缘分,日后还要多来往才是。” 这话说的客气漂亮,又留有余地。张府本来还觉得可惜,这下倒都面露喜色,宋静节只管看着老夫人,一副小女儿样,向氏说完就告辞,她还要回去复命呢,反正也留了话,要是夫人不放心,到时候接这个表姑娘过府去玩一玩就是了。 纪长书全程都有些懵,不知道宋静节究竟为什么又变了注意,可他敏感的发觉到恐怕与这将军夫人有关,怕坏了宋静节的事,索性一句话也不多说,要留要走,随她自己拿主意。 有了这个小插曲,宋静节在张府人眼里更不一样了,老太爷原本只想看看纪长书的,倒和宋静节多说了几句,宋静节既然认做了人家的外孙女,自然要把礼数全了,捏捏拨月的手,安抚住她,利落的给老太爷和老太太磕了头。老太爷勉励了几句,就带着纪长书去了前院,宋静节留在这里和老太太闲话,无非说说她“父亲母亲”,宋静节虽然不知道,可只要装作伤心的样子,一句话不说也能糊弄过去,张府的一众太太奶奶姑娘们倒都陪她演戏,连老太太也很流了些眼泪。 毕竟不是真心实意,各个都打着十二分的精神行事,说过一轮大家都累了,老太太哭了一场更是连说话都有些喘,大太太顺势提议先让宋静节去休息休息,晚上再接风。大太太占了先,其他人打的机锋,宋静节都不关心,她确实需要一个人先静静。 张府姑娘不分房,过了十岁,都住在一处,雨荷湖边建了个院子,还是个二层的小阁楼,姑娘们都住这里,宋静节是客,住了个相对清净的屋子。 拨月忙着归置行礼,宋静节坐在床边蹙眉合算心事。等拨月这头忙得差不多了,宋静节吩咐:“让人去买一缸甘泉寺的甘泉水,说我泡茶要用的,顺便去打听清楚,王爷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陵都里归德侯府和忠顺王府的近况,越详细越好。” 在齐宫中宋静节这个便宜郡主想要过的稍微舒心一点,棠妆阁不说比别人更耳聪目明,也不能差的太远,免得触了没所谓的霉头。那时候是忆书天天到处串门,拨月看了那么久总学了些心得,后来宋静节帮着庄妃打理宫务,拨月就更要帮着忙东忙西,打听消息这个事,拨月早做惯了的,就算是陌生的陵都,宋静节也很放心她办事。 拨月不知这个归德侯府和忠顺王府是干什么的,又为什么要打听,可从来宋静节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一点也没露出惊讶不解,利落的应了声,就出去吩咐几个丫头办事。 等晚上宋静节吃完了接风宴,回来梳洗过了,屋子里比白日就多了不少东西。一口青花白瓷大缸,里头种着睡莲和锦鲤,窗户上的明纸也换成了细沙,案上的炉瓶三事,屏风里的浣纱女,全是新采买的,张府布置的东西都撤下了。 动这么大的手脚,一时露富张府看,让张府不敢怠慢,二是借着买东西才好出去打听消息。拨月一边给宋静节擦干头发一边回话:“归德侯家里做出海的生意,在市舶司任职,尝尝献宝于东晋皇帝,是勋贵里的领头人。忠顺王府自从老忠顺亲王去世就败落了,如今的忠顺郡王只爱逗猫走狗,空有个爵位,倒是家里庶出的二老爷走科举的路子,现在做到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了,王府里的事,二老爷倒更能做主。” 她离开东晋五年,世事都相同了。外祖家大舅舅被外祖母娇宠坏了,什么都听外祖母的,打小就是个有名的纨绔,庶出的二舅舅在外祖母的苛刻下,风发图强,她还在东晋时,二舅舅就考上了三甲赐同进士出身,虽然世人有同进士如夫人之称,可勋贵家里,特别的王府里出的同进士与别人又不同,皇帝高兴异常,上来就做了武选司主事,武选司掌管武官的选授、升调、品级,正经是个好缺。这五年功夫做到兵部郎中,可见是个会做官的人。 这些都不算出乎意料,宋静节点头:“北齐那边呢?” 拨月手上一慢,宋静节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事,蹙着眉问:“王爷出事了?” 拨月点头又摇头,说的缓慢:“腊月里太子逼宫,被安亲王阻止了,皇后把太子圈起来了,正月圣上驾崩,庄妃……庄妃……” 宋静节疑惑的看拨月:“太子与皇后斗法,王爷在外头不相干,又关庄妃什么事?” 拨月心情复杂,叹出来:“娘娘她……悬梁自尽了。” 宋静节慌乱间把桌上的胭脂瓷盒碰的哗啦响,外头小丫鬟在门边问:“姑娘?” 拨月抚着宋静节的背,扬声:“无事。” 宋静节怔了好半晌,眼里像是蒙着雾:“我原本是很怨恨她的,可她对我狠,对自己更狠,我又有些可怜她,总归她都是为了云衍。”眼泪滴在妆台上。 拨月看得心酸:“姑娘别太伤心。” 宋静节低头看着那一点水迹,摇头:“我被送出来和亲,已经还了她这几年齐宫的照拂之恩,我不欠她的,她人都不在了,生前的种种便也跟着去了,她亦不欠我的。我不是伤心,我只是,只是为云衍难过。” 只需要这只言片语她就能把所有事都串起来,无怪云衍走的那么急,连道别都没时间。原来是政局动荡成了这个样子,云衍两次死里逃生,流落东晋是被皇后所迫,赈灾时一路遇到的追杀都是太子的手段,再加上他落地就没了气息的那个幼弟,生死之仇早就结下了,只要皇帝一死,不管是太子还是皇后上位,都要收拾云衍。庄妃不过是化被动为主动,用自己的死,让云衍师出有名。云衍此去,成则为王败则为虏,没有第三条路了。 庄妃大概一开始就没想过走第三条路,她是个狠得下心的人,对自己狠,对云衍也狠。云潇说过,云衍幼时是个很爱护兄弟姊妹的人,却一步步走到兄弟反目,生死相争,虽说是被迫,可未必没有庄妃的引导。她用自己最后的一点力气,把云衍逼到现在的地步,九泉之下,不知她是否满意。 至于云衍,他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武安侯去世时尚且悲痛难忍,何况庄妃身死。就算日后他君临天下,想一想这皇位下踩着的是自己母妃的命,恐怕也并不会真的高兴。庄妃算无遗策,偏偏从来不顾及儿子的心意,这样得来的机会,让云衍情何以堪。 宋静节心里是静的,抽丝剥茧想的明明白白,可眼泪却不住的往下掉。拨月蹲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这几年王爷很不容易,姑娘,你不该怨他。那时候若不是我要和你换衣裳,恐怕你们已经执手相伴,如今这样是天意弄人,不是王爷的错,姑娘若是怨王爷,王爷又该怨谁。他以前还能怨娘娘,可现在娘娘也不在了,自从您和亲,一直到娘娘死,王爷都没回去看过她,现在他只能怨自己了。” 拨月说着说着也落下泪来,她觉得委屈,替宋静节委屈,替云衍委屈。明明曾经花前月下,郎情妾意,说好了要携手白头的,谁也没做错过什么,怎么就变成了天各一方了呢。 宋静节只怔怔摇头,一声不怨却说不出口。 拨月接着又说:“王爷情形不好,越往北仗打的越难,听外头说,王爷的五万大军被围在冼州了。” 宋静节果然移了心思:“五万?南境不是有十万兵马么?” “留有五万抵御东晋西楚,听说的南境领兵的是镇南将军。” 这五万兵马若是能调走,云衍的情形自然能好上许多,一边是内乱,一边是外敌。可人都说攘内必先安外,凭什么只有云衍安外,朝廷却只攘内。宋静节手指胡乱在妆台上画着,拨月不敢打扰她,眼看着蜡烛烧尽了,宋静节才开口:“去打听清楚忠顺王府二老爷平常会去哪里,我要见他。” 第98章 交易 忠顺王府的二老爷凌仲方刚过而立之年,已经做了三年的兵部郎中,今年的考绩又是优等,他打算外放去富庶些的省份积累资历,少则五六年多则十来年,再回来或可更进一步,四品是个坎,六部里过了四品便能做到侍郎,他只是同进士出身,入阁拜相是不可能的,若能官至侍郎这辈子也就到顶了,宗室勋贵里也是头一份。 他是圣上的从弟,又是庶出,爵位是不用想的,到他头上只剩下个宗室的空名头。幼时父亲一心扑在那个歌妓身上,有了外室的人,是不爱回家的,家里王妃说了算。王妃深恨那歌妓,连带着对家中的妾室们也分外严苛,王妃对父亲死了心,便一心只扑在唯一的儿子身上,幸而歌妓在外头只生了个女儿,大哥作为唯一的嫡子,又是府中长子,顺顺利利的做了世子,王妃看他眼珠子一般,把他养成了只知酒色的纨绔。 他排行第二,和大哥很隔了几岁,却还是王妃的眼中钉,小时父亲不管他,他在王妃手底下讨生活,比王妃跟前得脸的管事家的儿子过的都差。那时候就立志要出人头地,日后不仰大哥的鼻息。后来外室生的那个妹妹年纪渐渐大了,王妃以姑娘家不能在外头出嫁为由,要接外室回府。王妃不算太蠢,早就要把人接到自己眼皮底下的,只因歌妓不肯,才眼睁睁看着父亲在外头安家,银子珠宝流水一样往外搬。这回用了姑娘的亲事说事,那歌妓果然肯了,搬回王府做了姨娘。 他就是在王妃忙着和夏姨娘周旋的时候,悬梁刺股,奋发图强,把读书的底子打好了。后来夏姨娘果然病故了,留下的那个妹妹成了父亲的掌上明珠,花了大心思把她嫁给归德侯世子,虽说是个没落的勋贵,可到底是世子,配歌妓的女儿是尽够了。 父亲把半个王府的家当都给她做了嫁妆,王妃气的半死,可又能怎么样呢,就好像他也只能回房默默读书,想着或许自己考中了,父亲会分一点眼神给他。他从不羡慕大哥世子身份,只鄙夷他是个酒囊饭袋,可他想起那个倾城绝色的妹妹,心里却很复杂,那时候只能以她是歌妓之女来安慰自己,就算她再怎么得父亲珍爱,再怎么貌美无双,再怎么端庄娴静,她也是□□之子。 可是,妹妹十里红妆风光出嫁,父亲宁愿给归德侯世子那个女婿牵线搭桥,让他在皇帝跟前露脸,也没有在他考中三甲的时候说个好字,虽然只是同进士,可也是勋贵里难得的,连皇帝都高兴地不得了,赐了他六品的官,父亲还是正眼都不瞧他一下。王妃是个心胸狭隘又鼠目寸光的女人,不会因为他的功名而对他示好,反而恨他藏奸,他在朝堂上是春风得意的最年轻的六品官,回到家里却还是那个任打任骂的庶子。 夏姨娘早死了,等父亲也死了,王妃的恨就转移到那个妹妹身上,那会已经是正经的归德侯夫人了。王妃能忍到现在,牙都不知咬碎多少,只等父亲一死,就和归德侯府撕破了脸。看着归德侯府里作践妹妹,王妃心里舒畅,一心看笑话,没功夫磋磨他。归德侯夫人卧病那几年,就是他仕途最通畅的日子。他做的是兵部职方司的主事,虽然只是六品,可却直接影响武官的选授。那些常年带兵的武将们,吃兵饷都吃的盆满钵满,打点他们时,出手自然不小气。 王府家产被父亲送了一半给归德侯府,剩下的一半,要维持偌大的王府,要填补大哥这个无底洞,渐渐就捉襟见肘,这时候王妃才开始对他和气。他捏着不大的钱袋子,腰杆渐渐硬了。等上门的官员多半来见他,对大哥这个郡王不过当面客气敷衍,他在王府里说话便也有人肯听了。 正五品的郎中,不算多大的官,可王府里却只有他的院子过的自在些,只是这自在也有限,他见识了钱财的好处,手上那点钱怎么都不够。要跨过四品的坎,光有政绩无用,也要有银子疏通。自归德侯献宝得宠以来,上行下效,朝廷上下大开敛财之风,每季的冰敬炭敬越来越多,他收的多,送出去的更多。 外放不仅仅是为了积累资历,更是为了地方上比陵都好生财,人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皇帝爱他是宗室里难得肯上进的,若求外放,至少也是个四品的知府,过个几年把京中打点好,说不得能做到三司里去,到时候再回来,这个空壳子的王府,他哪里还会放在眼中。主意打定了,首要的就是给吏部递话,吏部尚书爱好书画孤本,他趁着沐休,便带足了钱,打算花血本,淘几部好书送给部堂大人。 陵都最大的书斋谁都可以进,一楼鱼龙混杂,二楼设有雅间,凌仲方一看就是常客,被书童引进雅阁。宋静节推门进去时,书童正拉开卷轴给凌仲方看画。今日她和拨月做的男子打扮,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女子,书童愣了会神,手上拿着画卷不能放,却堆了笑:“哎哟,客人可是走错了房,这儿是咱们忠顺王府的凌郎中包的雅间。” 宋静节只看着凌仲方,见他露出惊异的神色,才笑一笑:“小人有话与凌郎中说,可否叨扰片刻?” 做了十多年的官,等书童询问的看过来时,凌仲方已经收拾好了脸上的表情,放下手里的茶杯对书童道:“请再去挑些好书来。” 书童乖觉的放下手里的东西,出去还带上了门。宋静节也不浪费时间,施施然坐到桌边浅笑开口:“二舅舅,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凌仲方一直盯着宋静节的脸,这张脸他很熟悉,一点也不像宋家人,与王府的长相也不同,先归德侯夫人还有三分像她的父亲,眼前这个姑娘却与夏姨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宋静节小的时候,先忠顺王爷还没过世,她是最受王爷宠爱的外孙女,进出王府就像自己阁楼一样方便。大家都夸她长得好,比她的母亲更貌美。只她没见过自己的亲外祖母,夏姨娘那个让王爷钟爱一生的歌妓。忠顺王府,没有人能忘记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王妃梦中依旧对着那张脸咬牙切齿的咒骂,凌仲方虽不想起,可就算夏姨娘已经过世二十多年,他见到宋静节的一瞬间就能确定她的身份。 一声舅舅喊出来,凌仲方眉目不惊,指一指桌上的茶点:“随意用吧。” 凌仲方还能沉得住气,这个外甥女五年前在田庄丧身,还引得忠顺王府和归德侯府争了一番嫁妆,如今再出现,必定有所谋算,只是他不是谋事之人,不当然不急。 宋静节捏了杯茶在手里转,二舅舅比她想象的有城府,这是好事。她虽然是找上门来的人,却不想处于被动,对身后的拨月一点头:“把画给舅舅。” 拨月把画放到桌上,打开卷轴,凌仲方才忍不住低呼:“唐子畏!” 宋静节点头:“唐子畏的《秋风纨扇图》。”这是当年庄妃给她的,她醉心画画,唐国手的画都收在棠妆阁书房最好的地方,要看时才拿出来观赏,生怕弄坏一点点。从她和亲,棠妆阁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搬进了愉亲王府,这幅画也是拨月带来的。 凌仲方不由伸出手,差点碰到画上才反应过来。不怪他过于激动,他倒不是爱画的人,只是为了投吏部尚书所好,对画画一道也做过些许功课,部堂大人最爱的正是唐子畏的画,无奈世上多是临摹,真迹少见。要是送这幅画给部堂,去江陵富庶处任官就不愁了。 凌仲方这会也不端着了,他不是那等迂腐文人,他对高官厚禄的渴望,让他一贯更像个商人,这种时候说话就很直接:“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拨月合上画轴,宋静节慢悠悠端起茶杯喝一口:“我要东晋在边城落败或停战。” 凌仲方闻言,气笑了,指着宋静节:“不说我不是边关领兵的将帅做不到此事,就是能做到,我疯了才让我朝吃败仗。” 宋静节稳稳看着他,把画往他面前一推:“第一,舅舅现任兵部武库司郎中,粮草马匹补给都由你这里走,只要肯想办法,是能影响战局的。第二,事成后,我娘带去归德侯府的嫁妆,由我出面挣回来,全数送去你府中。第三,一旦东晋落败,北齐愉王会来求结盟,除了边城,北齐其他地方你们随便打,若愉王能得北齐大权,你便是最大的功臣。” 凌仲方这才慢慢冷静下来,审视宋静节:“你是北齐愉王的人?我为何要损我朝利益,去做别国的功臣?” “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舅舅,不管是哪国哪朝,都要先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不是么?若不是公主半道被劫,齐晋本是要结为秦晋的,等北齐内乱结束,到时候依旧可以再结盟,那舅舅就是齐晋结盟最大的功臣了。”宋静节站起来:“太远的,说了也没用,眼前有用的,是这幅画,是我娘的嫁妆,当年半个王府的家当,舅舅,你要不要?” 第99章 传信 捉 先忠顺亲王的父亲是圣人曾祖父最小的儿子,和当时的太子大哥隔了快四十岁,说是兄弟,相处时就跟爷孙似的。这个大哥做了四十多年的太子,太子做得久了,朝堂上也乱过一阵,年纪差不多的兄弟折损了两个。等父亲死了大哥继位,当太子时兄弟倪墙的事,当了皇帝就要找补回来,不然外头的名声该不好听了。这个最小的弟弟才刚刚十来岁,对皇位没有任何威胁,只知道掏鸟窝捉蟋蟀,正是用来表现仁爱兄弟的好目标。 连太子都大了他二十来岁,便一个劲把他当小辈宠,皇帝也宠着,太子也宠着,宠的上房揭瓦,朝圣人撒个娇,骂都没挨过。等皇帝哥哥死了,太子继位,对这个和自己儿子一般大,比儿子还淘气的小叔叔,太子是很宽容的,恩赐亲王爵位可以多承袭一代,到了当今圣上,对这个被自己父亲和祖父一手宠出来的忠顺王府习惯性的常有恩赏。所以先忠顺亲王虽是圣人的堂叔叔,却仍旧是亲王爵,被皇帝尊敬。到了他儿子便是忠顺郡王了,和圣人隔了三代,再也没有他父亲时的好光景了。 亲王成年后一是要避讳后宫,二是要避免对皇权生出觊觎之心,就不能成天接进宫里伴驾。皇帝又要表示宠爱,只好一个劲的赏赐好东西。忠顺王府出了两代亲王,又都是皇帝用来向世人表示爱护宗室的好对象,两代的积蓄,王府里堆成了金山银山,到了第三代却只剩下个空壳子,那么多的钱财除了被忠顺郡王挥霍掉的,剩下的一半还在归德侯府里。 现如今的忠顺郡王是个出了名的膏粱,自己是个扶不上墙的,身边自然跟着更多宗室无赖,好人家也瞧不上他。不说文官搭不上话,就是勋贵里像他这么纨绔的也少有,稍微还有救的人家,都拘着子孙不许同他交往。 他自己未必不知道世人看不起他,就是因为知道,才更要把自卑转成自傲,他只有在那群溜须拍马的人面前才是大爷,所以不管王太妃怎么劝,郡王还是和身边围着的一群苍蝇打的火热。人家围着他转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利,他除了宗室的名头,说是郡王,隔着皇帝也有三代了,早不是那个牌面上的人,没有权,那就只能拿钱去填。妓、院赌、场越是坏地方人家勾着他去,只有这种地方才能掏出钱来嘛。家里就是有座山,这些年也被搬空了一半,坐吃山空,何况王府里坐着等吃的人还格外多。 当年王妃为了分歌妓的宠,家里但凡有些姿色的都被她送到王爷的床榻上去,王爷没拉回来,反而落一屋子的庶子庶女。那十来个子女里,也就出了二老爷一个有本事的,其他人只知道张嘴朝王府里要吃的。若是平常人家,分了家把他们全打发出去也就算了,偏偏是两朝皇帝悉心维护的宗室面子。现在分家,不说庶子们要闹,皇帝也不会肯。甩又甩不掉,如今和圣人离的又越发远了,宫里已经不再赏东西出来,靠着郡王那点年俸,着实养不起一大家子人。 所以就算凌仲方如今隐隐是王府当家的人了,也在王府里抠不出钱来,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不然谁好好的京官不做,非要外放呢。看着自家过的紧紧巴巴,归德侯府却拿着自家一半的银子吃香喝辣不说,献给圣上的马场珠宝,哪一样不是他们王府出去的东西。他妹妹没嫁去归德侯府前,那家子穷的都快讨米了,现在做出海的生意,在市舶司里插一脚,那是多大的油水。就算凌仲方再怎么老成,提起归德侯府还是恨的咬牙,那些钱财、圣人的宠信、朝堂的名望,都是归德侯偷的他的。 心里早留了这样的影子,被宋静节一说,才没法立马回绝。就像宋静节说的,北齐谁当皇帝与他什么想干,什么功臣什么两国交好,于他一分一厘的用都没有,可归德侯府的银子,那却是本就是自己的东西,凭什么不要回来。 宋静节是个体贴的人,说完了那一段便告辞了,唐子畏的画也没带走,留凌仲方一个人好好想。一出来拨月就忍不住问:“能成吗?您刚刚说的王爷要和东晋结盟的话,只是随口一说罢了,王爷都不知道,以后又怎么兑现呢?” 宋静节勾着唇看她一眼:“让王爷知道不就行了?” 拨月一愣。 “你这么快就能在河里追上我,我身边不可能没有王爷的人吧。把我今日说的话,让他们一字不漏的回去说给王爷听。” 云衍现在有些焦头烂额,倒不是因为战事,而是云役。战事一起,云役这个标准的云衍党很是郁闷,他在宫里被皇后当奸细看,心里冒火的很。传了信来,说索性跑出来和云衍一道反了算了,再不然,也该去边关御敌才是大丈夫所为。两年不见,云役也到了要说亲的年纪了,还是这么不着调,云衍看着就心烦,只回他一句,惠嫔该当如何。 庄妃若是还好端端在宫里,他投鼠忌器,是不敢这样公然举兵的,所以庄妃才干脆自我了断,死前那一句“圣人究竟怎么死的”还给云衍送了个造反的好理由。可惠嫔不行,惠嫔的儿子没成势,她顶多被皇后打压,却不会要命,在加上她还有个女儿呢,女儿还刚给她生了小外孙,她在乎的东西多了,不可能有庄妃的魄力。 那边按下了云役,这边看着胶着的战局还是很头疼。他的兵马和武安侯从前的人脉都在南边,北边被承恩公堵的滴水不漏。大军从边城出发,南边十分顺利,让他也有些盲目乐观,直到禹州省打了场硬仗,再北上阻力越来越法,现在的冼州更是块硬骨头,这块骨头啃了半个月还是没松动,反而给承恩公时间,调了北边的兵马来,对云衍形成包围之势。 冼州的战况其实不算难办,南北兵马一半一半,承恩公归隐二十年,认真说来云衍这边声势更大。可云衍现在只有五万兵马是自己的,其他凭着武安侯的名声召集起来的十来万人,用着肯定没自己人顺手。而自己还有五万士兵却在边城,说起边城,或许是武安侯驻守的时候给东晋西楚太大的威慑,总让人觉得,边城不破武安侯不败就打不进北齐。一旦三国开战,边城作为焦点似乎大家都习惯了。 可上回皇后想安插人到边城,架空云衍,被云衍玩了个小把戏,把人都支到边境其他地方。现在西楚和东晋都卯足了力气去打边城,云衍的兵力被耗在那里,可边境上其他地方并没有太大的战争,皇后的兵马却都可以调来对付云衍北上的大军。云衍要是再狠狠心,就把边城的兵都撤了,让西楚和东晋打进来,到时候他的十万大军集合,皇后却要操心对付外敌。 这个法子陆明提过多次,云衍始终点不了头,他是武安侯带出来的,武安侯抵御外敌二十年,边城的太平多赖他老人家,戎马一生的老将军心里,百姓社稷是大过朝堂权势的。就连庄妃从小告诉他的也是争权夺利时不可枉顾民生,丢她和武安侯的脸。要让云衍牺牲边城来换自己的利益,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陆明只能一边不断传信来,请求放弃边城,一边在云衍要求死守的命令下,眼看着云衍被围,自己还要对付西楚和东晋两家的趁火打劫。陆明憋屈,云衍也郁闷。 宋静节的信来的正是时候,见到自己派去保护宋静节安全的亲卫时,云衍很有些心惊,怕是宋静节遇到了危险。他现在精疲力尽,多事之秋实在经不起宋静节那边再出什么事了。听到亲卫一字不差的转述了宋静节的话,云衍怔怔好一会,突然笑了起来,身上重新有了力气,眉目间又有了光彩,难得带着笑对亲卫说:“你回公主,就说若真能成事,一切按她说的办。另外,你就说冼州危急的很,我受了伤。” 亲卫满脸莫名其妙,冼州是被围了,可远说不上危急,真危急,王爷还能这么笑吟吟的说话?还有受伤……虽然脸上冒着胡渣子,人看起来是憔悴不少,可好胳膊好腿的哪里受伤了,亲卫一时脑子没转过来,跟着问了句:“哪……哪受伤了?” 云衍被噎的一瞪眼:“除了脑子哪都能受伤,这儿用不着你们,快点回去守着公主,马上出发。” 亲卫一口血差点涌上来,从陵都到冼州,他担心公主说的事会影响冼州战局,生怕晚了,一路跑死了三匹马才到的,现在全身都要散架了,王爷不说让他休息几天,还勒令马上回去,这么急着回去就为了说他哪都受伤了么。亲卫心里憋了口气,又不敢抗命,跑出营帐就又跨马回程,回去就木着一张脸对宋静节说:“冼州危急,王爷除了头全身都是伤。” 第100章 牵线 宋静节听说云衍受伤了,“嚯”地站起来,待要开口问,才觉得侍卫的话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忙再确定一次:“当真伤的那么重?” 侍卫端着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一个劲点头:“除了脑袋,身上全是伤。” 宋静节想起云衍初上战场击退北狄时,回来右边眉毛上就留了一道小疤,再往下一点就伤到眼睛了,那时候他就说不会躲在战士们后面。战场上刀剑无眼,除了要有好武艺之外,还得有好运气,不然就是沙场老将,也会被流矢击中而丧命。越想越心慌,宋静节让侍卫先退出去,自己撑着桌子坐下来。他好时,宋静节觉得就这么相忘于江湖也没什么不好,听到他受了伤,心里却抑制不住的想去见他,看他伤的怎么样了,要不要紧,会不会,会不会从此天人永隔。若是胁下能生双翼,只怕来不及想,就早飞过去了。 拨月比宋静节还沉不住气,她心里对云衍又是感激又是愧疚,他能找回宋静节,拨月就把云衍当大恩人,亲眼见过了云衍的深情,她更是巴望着宋静节和云衍能破镜重圆,在她眼中这世上除了云衍,谁也配不上宋静节。这会担心的了不得,绕着屋子来来回回踱步:“王爷不会出事吧,以前在边城,我去军营里找王爷,也看到过伤兵,有些只是躺在屋子里养个把月就行,还有那缺胳膊少腿的,夏天的时候要是发起热来,伤口眼看着溃烂发脓,得要烂肉挖出来,还有的伤口一直好不了,就这么慢慢病死了……” 宋静节听不下去:“好了,你转得我眼晕,这会正月还没过完,北边冰天雪地的,伤口不会那么容易溃烂,别自己吓自己。”拨月没头苍蝇似的,倒让宋静节渐渐恢复清醒,就像她说的,幸而是在寒冬里,真受了伤也不会发炎。再说了,要是云衍真的那么不好,侍卫必会守在军营里,哪还会这么急匆匆的赶过来。王爷是交代他们要保护她,可要是王爷先出了事,谁还管她怎么样,说到底除了拨月,其他人都是认得王爷做主子。 这么一想,宋静节倒不慌了,就算云衍受了伤,也绝不会关乎性命,这会云衍处境危机,只要不伤性命,其他的都不算大事。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边城战况,边城要是还这么打下去,云衍在冼州被围死,就算伤好了,落到皇后手里,命也是保不住的。 拨月看着宋静节坐下来还倒了杯茶慢慢喝着,心里急的不行:“话是这么说,可王爷……” 宋静节打断她:“现在王爷那儿暂不要紧,就算要紧,我们一时半会也赶不过去,便是去了,又能帮上什么忙?先把这个放下,冼州情势危机,我们时间不多,你尽快想办法,把凌郎中见过我的事传去归德侯府二姑奶奶耳中。” 拨月一时跟不上思路:“归德侯府二姑奶奶?” 宋静节点头,看着窗外犹如鬼魅的树影:“嗯,就是上回派了人来的那个回归德侯府省亲的前将军夫人。另外,去收集东晋兵部尚书的污点,公事私事都可,他家或有族人奴仆仗势欺人的也都记上,时间紧,多撒些人出去。” 拨月办事快,何况身边还有不知数量的侍卫可以用,人多好办事,这些侍卫一个个长得最是普通,换上一身短打,除了身子壮一些,丢进人群里找都找不出来,要不是有他们,拨月也不能把凌仲方的事打听得那么清楚。至于跟来的侍卫有多少,拨月都不清楚,但云衍是个周全人,宋静节孤身回陵都,云衍派来的人至少要在紧急时候能护住宋静节安全,那人数必定也少不了。 果然第二天下午归德侯府就递了帖子来张府,还是老太太亲自见的人,听说是前将军夫人请表姑娘去玩,忙不迭的点头答应了。把人一送走,就喊了宋静节去,叮嘱又叮嘱,习惯性的想说要做衣裳首饰的,话在舌尖赶紧吞下去,这可不是自家的孙女们,张府做的衣裳首饰还比不上这个外孙女自己带来的好呢,这么一想就有些意兴阑珊,人家什么都有,什么都还比府里的好,那还要交代什么,让宋静节自己去准备了。 老太太没有兴致,可去归德侯府的消息张府里感兴趣的人多得是。虽说人家点名了请的是宋静节,可帖子上也不会指名道姓的写出来,只说了请张府的姑娘去说话。那么宋静节以胆怯为由硬拉上几个姐妹相伴也不算太失礼。张府的太太姑娘们齐动,一个接一个的往宋静节那儿跑,任拨月怎么冷着脸,也挡不住。倒是宋静节看着张府的姑娘们一个个含苞待放的年纪,有张扬的有娇柔的,各是各的风味,宋静节拉着拨月耳语:“她们既然非要撞上来,我便带她们去把,真有什么心思走错了路,也怨不得别人,你去打听,府里心思最细胆子最大的是哪位,要放得下身段又狠得下心的。” 商人逐利,张府从老太爷订下的规矩起,连读书都带着铜臭味。姑娘们挤破头想往勋贵家里走一趟是为了什么,胆小的心正的或许只是想结交贵小姐们,日后能跻身更高的阶层,那些心术不正的,难保不会有直冲着男人去的,拖她父亲的福,归德侯府的少爷们很有一些,张家姑娘无论攀上哪一个,也比嫁给商户地主强。 半天时间足够拨月弄清楚了,老太爷有五个儿子,其中大老爷和三老爷是嫡子,其余的都是庶子,尤以四老爷生母出身最低,竟是个酒肆弹唱的。四老爷不是长子也不是幼子,半中腰的是最被人忽视的那一个,偏偏四夫人只生了个女儿,膝下没有儿子,给四老爷纳了两三个妾室,都不见有身孕。四房眼看着要绝后,家里奴婢们也都看菜下碟,四老爷受了委屈只知道在家摔摔打打,四夫人一个劲哭,家里独有一位小姐还算有点本事,日常是弱柳扶风的样,说话轻轻柔柔,从来不与人红脸,可有两个怠慢四房的老仆妇都在她手里吃了亏。 这样人心思最深,鲜少出手,一出手就打七寸,完了依旧做出个怯弱样子,谁也不会相信是她有意为之,只道自己运气不好。这个姑娘在家排行第十,就唤十娘。她不是对宋静节最亲近的那个,也不是为了去归德侯府来得最勤的那个,正是这样宋静节才觉得她有城府,能成事。当天晚膳时候就借故和十娘多说了几句话,十娘偏着头看人,长相虽然只是清秀,可身段神态却很是我见犹怜的样子。她愿意递梯子,十娘虽然眼中有些惊讶,却仍是飞快的了接过话茬。一个有心一个有意,两人投机的谁都能看出来。 等晚膳一过,宋静节就求老太太要带着十娘一道去,理由都是张府给她找的现成的,她胆小害怕,想要姐妹相伴。老太太自然乐见其成,她早想提的,只是不知怎么说出口,这会宋静节主动开口,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只是十娘终究是庶子的女儿,老太太心里不衬意,盯着十娘看一眼:“十娘也是个胆小的,只怕还要你去照看她呢。” 宋静节知机,多带几个人去她是无所谓的,忙笑着接话:“我也担心呢,只是我和十娘投契,有她在我身边没那么紧张,不如让六娘也去,她和大舅母见过的市面多。” 老太太这才笑了,六娘是大房唯一的嫡女,大太太看得眼珠子也似,今年十五了还没定下亲事,正是老太太的一块心病。就这么定下了,宋静节先告辞,老太太留了六娘和十娘并大太太和四太太好生交代明日的穿戴,等回去了,大太太和四太太自然更要对姑娘们耳提面命,六娘想着要去侯府兴奋的了不得,一句一句问大太太。倒是十娘像是心中有事,支垂首听四太太说,晚上一夜辗转反侧,第二天早早起来敷粉。 一早归德侯府还派了车来接,宋静节带着打扮整齐的六娘和十娘一道出来,归德侯府的婆子见了有些意外,倒也没说什么。宋静节今日打扮的比往常还素净几分,六娘倒是花枝招展的,一身银红洒金的袄子,鼠皮裙子,头上攒珠眉勒,银鎏金满池娇的分心,看着倒也很有大家姑娘的范。十娘却不同,衣裳收拾虽都是新的,可一身的湖绿沉香色,本来身子清瘦,冬季的厚衣裳却还做的很贴身,细窄窄的腰身,瘦弱的双肩,在看惯了大红大紫的冬季让人不由眼前一亮,头上也不戴金的银的,只斜插两只梵字玉簪,鬓角上簪一排才摘下来的红梅,不剩清丽。 宋静节看着完全不同风格的两姐妹,心里叹息,她早打听过了的,今日是归德侯府五少爷的十四岁生辰,请了好一班狐朋狗友过府吃酒。半大小子都贪杯,酒量却又浅,吃醉了何时办不出来呢。她搭桥牵线,只看有心人会不会真的做出什么事来罢。 第101章 正面 再进侯府,宋静节不是不感慨的,入眼的碧瓦朱檐,雕梁绣柱,一处处亭台楼阁,层楼累榭,俱是旧时模样。只人们脸上越发倨傲起来,二等仆妇丫鬟也穿金戴银,珠翠满头,生怕别人不知道归德侯府不再是从前那个穷勋贵了,如今贯朽粟陈,财大气粗。宋静节捏紧拳头,哪一样不是靠的母亲,如今谁还记得侯府元妻嫡女。 仆妇领着她们往后院里走,去别人家做客,不管谁下的帖子,都要先去拜见家里的长辈,以表示尊敬。侯府里太夫人还健在,继夫人也在,仆妇却提也不提,只说二姑奶奶等着。六娘和十娘对视一眼都有些慌,以为这是二姑奶奶瞧不起她们,被这个下马威震住了。宋静节心知肚明,二妹妹不把事情弄清楚之前,不会希望任何人见到她,二妹妹从来都是个喜欢自己闷声发财的人,等别人都知道了,她就占不了起手了。所以她们走的这条路都是侯府里最偏的那条,两边种着松柏,铺着鹅卵石,松柏上还有点未化的积雪,鹅卵石上的雪虽扫了,到底有些滑,每一步都得很小心,这条路冬天绝少有人走的。 就是这么偏僻的地方,隐约还是听到些丝竹弹唱之声,宋静节顿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那仆妇不耐烦的看着,总归是下帖子请来的客人,也不敢催促,只心里觉得这几个都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脸上难免带出两分蔑视和骄傲:“今儿是咱们府里五少爷的生辰,外院里都是男客,姑娘们可避开些,别冲撞了吓着。” 宋静节余光瞥见六娘诺诺点头,十娘却先是一怔,又赶紧低头掩饰住眼中的情绪,双手扯紧了帕子,看起来也是害怕的样子,很符合她平日的作风。 归德侯府是开国时候封的爵位赐的宅子,占地极大,现在有钱也买不到这么大的房子了。家里宽敞,姑娘们出嫁后,闺房也没做别的安排,依旧打扫着,等她们省亲时来住。二妹妹住的地方没变,六娘一路左顾右盼,十娘就算老成些,也忍不住偷偷打量,只有宋静节走的眉目不惊,那仆妇知道她们是商贾家的,先还很瞧不起,这会看着宋静节,倒不由在心底赞一声好规矩。 等见到了人,宋静节依旧装作不认识的样,和六娘十娘一道行礼,二妹妹在上首端坐,一副笑模样给她们送了见面礼,坐着说些衣裳首饰的场面话。宋静节不问到她头上她是不开口的,正好六娘和十娘都抢着接话茬,只是终究身份差的太多,两三句话下来,就有些说不到一块,二妹妹不耐烦的神色一闪而过,便吩咐丫头们带着六娘和十娘去花园子里逛逛,只留下宋静节,说她与幼时好友生的太像,想和她说说话。 二妹妹这么做是很失礼的,可却无人敢追究,六娘十娘再不甘心也只能出去了。丫头把门守好,二妹妹就突然收了笑脸,直刺刺地盯着宋静节的脸,宋静节还露出一个笑,直视回去。 半晌二妹妹眼中的锐利消散了,留下符合她温婉模样的笑意:“大姐,你果然没死。” 宋静节唇角的弧度都不变,回道:“将军夫人说哪里话,我听不懂。” 若真听不懂,眼里怎么没有一点好奇,脸上也无一丝慌乱,嘴上不应,态度却已明明白白的承认了。二妹妹不傻,不去纠缠这个问题:“五六年了,你又回来做什么?” 宋静节端起茶盏,撇着浮沫,抬头笑倪她一眼:“做什么你不知道?既不知道又何必要见我?” 二妹妹眼睛一眯,为什么要这么着急的见她,还不是因为知道忠顺王府的人已经见过她了。之前听仆妇回,说是认错了,是个商贾家的外孙女,她还怀疑真是自己看错了。可商贾家的姑娘去见凌仲方做什么,这些年归德侯府和忠顺王府几乎结成死仇,不管怎么样,先夫人的嫁妆现在已是不了了之,总归留在了归德侯府。归德侯府发家靠的就是那些钱,要是把那么大笔银子全赔出去,家里必得元气大伤,娘家不好了,她们这些嫁出去的女儿还能得什么好,她一个庶女,怎么嫁给手握实权的前将军。 “你想拿回你母亲的嫁妆?”二妹妹摸着指甲上的朱红丹蔻,斜睨着她,带着嘲讽的笑意。 宋静节突然就被激怒了,死死盯着她,咬牙:“那也是你母亲。” 二妹妹一愣,先侯夫人去世七八年了,从太夫人起就没人愿意提到她,等娶了现在的继夫人,和忠顺王府再撕破了脸,那个先夫人,连仆妇嘴里说出来都不怎么尊敬了。府里的少爷姑娘,一溜的庶出,不管懂不懂事的,各自姨娘先教会了识时务,继夫人娘家是衡国公,谁也不敢得罪她去,要敬着后来的,当然得踩着前头的。早习惯了的事,听宋静节提起才恍然想起来,小时候,那个美丽又柔弱的嫡母对他们也不错。只是人总归要向前走,嫡母再好也是藏奸的,何况还是个不受父亲待见的嫡母。 二妹妹懒得和她扯这些:“你‘死的’时候闹过一场了,那会忠顺王府没能挣赢,你觉得现在就能了?你是不是才回来还没看清楚陵都的形势,我劝你,不要蚍蜉撼树,小心真把小命丢了。” 宋静节忍不住嘲讽:“不愧是将军夫人了,比小时候说话硬气多了,小时候在我面前就算有再多的心思,也不敢不装个样子,现在可真有底气。” 二妹妹气的抿住了唇,指甲刮在金丝楠木扶手上。她最听不得的就是小时候怎么样,小时候宋静节是嫡女,父亲为了讨好夫人和夫人娘家,把这个嫡女当掌上明珠,她们都是不值钱的鱼目。好不容易等到先忠顺王爷死了,父亲和嫡母也离心了,老夫人公然作践正院,可宋静节不管在老夫人院子里跪了多久,站起来挺直了背依旧眼角都不夹她一下。 这口气一直憋在她心底,等她听到宋静节死在庄子上的消息,才躲在姨娘院子里舒心的大笑。没了嫡女,她就是最尊贵的长女,她果然也嫁的好,现在她是前将军夫人,身上有朝廷诰命,宋静节有什么,只有个商户外孙女的名头,她还有什么可得意的,可她为什么还能有一身从容不迫的气度,为什么举手投足看起来比从前更加高华,眼风扫过之处竟然还带着让人心惊的威势,凭什么。 宋静节眼见着二妹妹脸色越来越难看,盯着自己就要沉不住气了,手上抓着茶盅,看样子就要摔出去,宋静节利落道:“喊你父亲来。” 二妹妹那口气活生生又憋在了胸口,牙咬的双颊发抖,她一向是能忍的,这会也不例外,只学着宋静节道:“那也是你父亲。” 宋静节“嗤”的一声,仿佛听见什么笑话一样,一边摇头一边抿了口茶:“快去吧,府里的姑奶奶姑娘可不止你一个,我想,大概别的妹妹也是很乐意见我的。” 二妹妹气的胸口发疼,也只能把盅儿放下,这消息谁去告诉父亲,就能离侯府核心进一步,她傻才让宋静节去找别人。顺了顺气,抚一抚鬓角的发才喊人去找侯爷来。 归德侯宋励今日整好在家,听说二女儿找他,也是一愣,这个二女儿一向乖觉沉稳,真有事找也是她来书房拜见,怎么还喊自己去见她?宋励一边奇怪一边就去了,进门一见宋静节,愣在当场。 宋静节放下茶杯:“别来无恙?” 宋励瞳孔猛烈的一缩,却不看宋静节,只沉着脸锁眉看另一个女儿:“怎么回事。” 二妹妹自然恭恭敬敬详详细细的说了,宋励有足够的时间回复清明,再与宋静节对视,已是好整以暇:“凌仲方这几年官倒做的不错,可惜,你不在时,他们要不走那份嫁妆,你若回来了,了不起我把你嫁出去,你还能与忤逆父亲清点嫁妆不成?” 宋静节笑:“谁要回来嫁人。忠顺王府如今虽然败落了,可王太妃正经是圣人的堂婶婶,递了牌子进宫能见皇后的,二舅舅也不是不得见天颜的人。他们虽不喜欢我,可嫁妆从归德侯府出去,就只能进忠顺王府,你说他们会不会帮我,我要是去御前状告你虐妻杀女、霸占嫁妆呢,就算圣人宠信你,不降罪下来,起码为了证明清白,会让你把嫁妆如数归还吧。” 归德侯这才端坐了,正眼看这个多年未年的女儿,眼神幽深:“就算为母喊冤,你状告父亲,先就要治不孝之罪,以后谁也不会敢娶你,你只能做姑子去。再说,这么做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宋静节突然笑得灿烂正要答话,外头跑进来一个管事一脑门的汗:“老爷,五少爷出事了!” 归德侯沉下脸:“没见我正见客?” 那管事一脑门的汗:“夫人今儿出去礼佛了,老夫人那不敢贸然去回,妩姨娘已经去了,可……” 一个姨娘关心儿子去看看可以,但却没那个身份主事,归德侯一拍桌子:“那个孽障又干了什么?” 那管事看看宋静节,犹犹豫豫道:“五少爷唐突了二姑奶奶请来的张小姐……” 第102章 发展 归德侯府的五少爷是侯爷最宠爱的妩姨娘所生的,妩姨娘很有几分手段,把侯爷拢得紧紧的,是敢跟在侯爷身后瞅着间隙受宋静节跪拜的女人,这些年过去,她也没失宠,靠着儿子过的越发滋润。归德侯儿子不少,可五少爷是打小在侯爷膝头长起来的,与别人不同,继夫人没有子嗣,归德侯府里没有嫡子,五少爷是很有希望做世子的。不说家里人都来巴结奉承,外头也有冲着归德侯府来结交他的青年才俊。年轻人交朋友,又是勋贵人家,不必读书,那就寻欢作乐。过个生辰吃酒吃的烂醉也不算什么,可趁醉把上门做客的女眷唐突了,问题就大了。 据说被发现时,在过了新月桥的小屋子里,烂醉如泥的五少爷抱着六娘怎么也不撒手,嘴里胡乱说着些不堪入耳的话,六娘满脸是泪,挣扎间衣裳袖子都被五少爷撕下了一块。宋静节看着哭得几欲昏厥的六娘,很是错愕,再回头,十娘扶着门框,满脸的阴沉和不甘心。 宋静节想的不错,六娘不会做这样的事,她也没胆子做这样的事。在花园里借故跑出来的是十娘,一径寻着乐声往外院跑来。也是巧了,五少爷喝的醉醺醺,要去更衣,十娘耳听得桥那边小厮左一句五爷又一声祖宗的,灵机一动,缓步踏上新月桥,美人临水顾影,拧处一段腰身,小脸也只侧了半边,她知道自己那个方向看起来最美。 五少爷一双醉眼看美人,自然越看越美,挥着小厮冲桥上的美人伸出手。十娘眼见火候到了,慢慢走下桥,把五少爷往僻静处带。五少爷甩脱了小厮,真个跟了上去,看着美人拐个弯就不见了,正踟蹰着,一眼看到出来寻十娘的六娘,六娘看到十娘的衣角一晃就不见了,刚巧桥边有间屋子,六娘悄悄推开门走进去,刚进去就被人从后头抱住了。 中间如何阴差阳错,宋静节不知道,六娘惨白着脸发抖,帕子捂着嘴哭,一见宋静节哀泣一声朝她奔过来歪在她身上了。小厮们也都被这荒唐事唬住,只知道去找管家找老爷,却无人管五少爷,妩姨娘先顾着叫人弄醒酒汤来,等归德侯来时,五少爷手里竟还拽着六娘袖子上的残布,证据确凿,归德侯府得给个交代了。 宋静节手上抚着六娘的背,心思急转,抬头看归德侯。 妩姨娘先看到她,惊呼出来,手指着她:“你……你……” 宋静节撇她一眼:“事已至此,只能当是天作的姻缘了。” 妩姨娘果然瞪大了眼,不再管她,开口尖叫:“不行,我们老五决不会娶商贾之女。” 宋静节不由露出个浅笑,看归德侯:“侯爷说呢?” 五少爷作为归德侯正在培养的继承人,他的妻子的价值在归德侯眼里,比那个生不出儿子的继夫人还要大,他思考了一年多了,要和谁家联姻,虽然现在都没定下来,可也绝不可能让商贾之女来做世子夫人。可现在可说是人赃并获,归德侯府必要给人家姑娘一个说法,归德侯想也不想,不管说他胁迫也好欺压也好,最多只能纳为妾侍。老五还未娶正妻,房里就有了个妾侍,以后说亲也是有妨碍的,可他做出这种事,想片叶不沾是不可能的了。 宋静节一看就知道归德侯在想什么,她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六娘不是十娘,十娘求的就是这个,但六娘是大房的嫡女,家里老太太都宠着她,让她给侯府做妾,人家未必肯,就是六娘自己也是不肯的。 十娘懊恼的手指掐在门框上齐根断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六娘比不是故意,六娘和她不一样,家里只是想挑个最好的给她罢了,可十娘却只能靠自己,她看惯了拜高踩低的人,若自己能进侯府,以后家里就没人能轻视四房了,母亲也能过的好。妾又怎么了,归德侯府的妾,比外头小地主家的正头娘子要好。谁不知归德侯府又有钱又有权,奴婢都穿的比家里的太太体面,她要是做了妾,只要能生儿子,张府谁敢在她面前放肆。想的好好地,却被六娘劫了道,心里怎么不恼。 耳听得归德侯正开口说了纳妾,那个表姑娘却打断他,说借一步说话。十娘盯着宋静节,谁都比她好,六娘有父母宠着,宋静节自己捏着钱老太太都不敢怠慢她,她才敢对侯爷这么说话。 至于宋静节和归德侯说了什么,无人知道,他们再回来,归德侯便只让人送张府的姑娘先回家。三个小姑娘没有长辈在身边,就算有委屈也不敢闹,何况六娘现在一心只想回家,宋静节年纪最大,带着她们走,十娘沉着脸也只能跟上。 回了张府又是一通乱糟糟的,虽然宋静节早让人先回府传话,屋里只有老太太和大太太,其他人都瞒着不知道,可大太太看了呼天抢地的咒骂,六娘有了主心骨哭的更是凄惨,老太太还算镇定,让十娘先回去。 老太太是见惯风浪的人,开口和宋静节说的一样的话,说要让六娘嫁给侯府五少爷,这话把痛哭的大太太镇住了,宋静节只能开口提醒:“归德侯说,正妻不可能,要么就纳进府里做妾。” 老太太没说话,这是她早想到的,哪那么容易和侯府做亲家,以归德侯府的权势,就是强抢民女也能全身而退,能让还没娶妻的五少爷先纳妾已经是让步了。可是妾的娘家不算亲戚,张府和归德侯府还是没攀上关系,就算六娘嫁过去得宠,那也只是归德侯少爷的妾的娘家,那个少爷自己还没成势了,要真走这条路,做归德侯的妾还实在些。 老太太尚在犹豫,大太太先跳了起来,嘴里连声咒骂,大太太唯有这一个娇娇女儿,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了,让女儿上赶着去做妾。人家常骂小妇养的,除了皇家,再怎么王府侯府的,小妇就是小妇,那个半个奴婢,提脚就能发卖的,她千娇万宠的女儿,嫁给举人嫁进士都成的,凭什么去做妾,让她的外孙以后被人骂小妇养的。 别说大太太激动,六娘也是死活不肯,她是嫡女天生看不起家里的姨娘,让她自己去做姨娘还不如绞头发做姑子去。何况五少爷着实把她吓坏了,就算是去做正妻,只怕她心里也是抗拒这样的人的。家里崇尚读书,她打小听的看的都是惟有读书高,偷偷看话本上才子的故事,心里想的念的都是以后嫁给彬彬有礼的读书人,绝不是那个莽撞好色的纨绔。 老太太见她们娘俩这样激动,也蹙了眉,却也不给准信,只把人安抚住,让宋静节也回去,宋静节走在外面,看到老太太的贴身丫头跟着出来,一径往外院去了。 这么大的事,老太太是不能拍板的,必得找老太爷。宋静节勾唇笑,扶着拨月的手回去,一整天闹闹腾腾的她也累了,回去好好午休一番,再起来,就让拨月出去问,老太爷在哪里。 老太爷很喜爱读书人,可这个喜欢又充满了功利性,在老太爷眼里只有一个利字。老太太或许是真疼嫡亲孙女,可老太爷管着一屋子的孙子都管不过来,女儿尚且不关心,一个孙女又怎么放在心上。若是这个孙女能换来利益,别说去侯府做妾,就是卖了也只是脸上难看,心里不疼的。那么要让老太爷放弃这个想法,只要给更大的利就行了。和老太爷打交道是很轻松的,明码标价,宋静节准备好东西,就去见老太爷了。 是理山书院的帖子,托凌仲方弄来的,这个书院是皇帝办的,东晋皇帝很个很爱护宗亲的人,连带着勋贵里有才的人,他都愿意多提拔些。爵位只有一个,世子继承爵位,其他的人就要各谋出路。宗室勋贵里混吃打架的人多了,皇帝也闹心,干脆建个书院,找了好老师,让宗室勋贵里的子弟们进去读书。日子久了管的不那么严了,虽难混进去,但也不是没有办法。真混进去的,也不仅仅只是为了读书,一水的宗室子弟做同窗,和那些翰林老师一样难得。 老太爷笑眯眯的看着宋静节,这个外孙女的不一样他早看出来了,若开始还想着是女婿家里深藏不露,等宋静节住进来,就知道不可能了,一个教谕养不出这个贵气的女儿。是不是请外孙女有什么要紧,人在家里住着,就说明有求于张府,那么必然得有所回报。理山书院是老太爷想都不敢想的,他不知宋静节究竟何方神圣,但看着眼前的帖子,这个回报,不算小了。 老太爷答应的和宋静节递帖子一样干脆,当晚宋静节就派人去归德侯府回话了,这事压下去了,她答应的事已经办好,剩下的就看归德侯府了。 第103章 落定 捉 归德侯能有今日虽说靠的是元妻的嫁妆起家,可要说他自己一点手段都没有,那也不可能。宋静节的信晚饭时候到的,第二日一早和他有旧的御史弹劾兵部尚书李则昀的折子就到了皇帝案头。 皇帝看着折子没太当一回事,这个皇帝稳稳做了快四十年了,被称为一代明君,朝堂上的关系网都在他心里。这个御史和归德侯有关系,而归德侯和兵部尚书是死对头。其实归德侯是个圆滑的人,手里又有钱,鲜少与人交恶。唯独兵部尚书,人有些古板,看不起归德侯那暴发户样子,更重要的是,兵部尚书总提议海禁。 南边沿海地方常有海寇作乱,东晋要对付北齐和西楚,哪有多余功夫再去管这个,兵部尚书就反复提起海禁,沿海原有三个海关,现在已经关了两个,只剩下最后一个了。归德侯做的就是出海的生意,使了船出去,用瓷器和丝绸换南洋的宝石香料回来,中间差价赚的盆满钵溢,要是按兵部尚书说的,实行南洋全面禁海,归德侯的赚钱的路子就堵死了。 挡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兵部尚书和归德侯的梁子结的深,皇帝却两个都用的顺手。兵部尚书从前和北齐的归德侯周旋过上十年,是皇帝最信任的人。而归德侯么,每年送进内宫的金银珠宝数量可不少,东晋皇帝看重宗室勋贵,不肯得一个苛刻的恶名,心里再怎么苦,手上却是大方的。这些人发展到现在人数庞大,每年养他们都是比大花销,要不是这几年归德侯供上来的银子,皇帝少不得要与民争利了。 所以看着兵部尚书时不时要参归德侯一本,归德侯这边自然也要回敬弹劾兵部尚书一番,你来我往跟斗气似的,皇帝做个中人,两边安抚安抚大家各退一步也就是了。所以虽然沿海海贼时常肆虐,海关也还开着一个,而归德侯每年也给兵部捐一笔银子,专门用于补给战士的粮草衣裳。这一回归德侯这边参的是兵部尚书以次充好,拿着他的银子,买了不能吃的霉米陈米给前线的战士吃,大冬天的衣裳也有好棉衣换成了黑棉絮,剩下的钱都给兵部尚书贪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皇帝也是收过归德侯钱的人,日常也不好意思不给归德侯体面方便,何况兵部尚书,拿了人家的钱,还不兴人家验验货,挑挑毛病。皇帝信任兵部尚书,折子看了一遍,心里一点阴影没留,还觉得好笑,摇着头对身边的大太监道:“你看看,别人的钱可不是白拿的啊。” 结果没出两天,边境上报来加急的军情,最新一批的补给,粮食全是霉的,战士们吃了泻肚子,倒下好有一半,没出正月北边虽然不下雪了,依旧寒风凛冽,身上的棉衣穿着不暖和,撕开一看,都是缠成一团一团的黑棉花,又饿又冻,战况恶化,不仅没能对北齐趁火打劫,反倒死伤惨重,把另一边观战的西楚也震住了。 皇帝错愕不已,再怎么信任兵部尚书,铁证如山之下,也得把人下狱审问一番。兵部尚书怎么被皇帝特别关照,在牢里也一点委屈都没受,这个暂且不提。朝堂上兵部没了尚书,由左右侍郎总理,可兵部尚书是个强势又顽固的人,两个副手都是应声虫,真有事让他们拿主意,就相互推诿起来,譬如现在,虽是自己后勤出了问题,可被北齐打成这样,是要奋起报仇,还是先养精蓄锐呢?闹着要报仇的人多些,可北齐没了个武安侯,新冒出来的愉王和镇南将军也是块硬骨头啊,一个不小心要被反噬的,现在兵部尚书入狱了,大家虽然吵吵嚷嚷要打,可谁也不敢真跳出来理个章程,挑这个大梁。 东晋这一静,就把另一个邻居给显出来了。从前北齐武安侯镇守羊肠谷,武安侯带兵二十年,人间称为常胜将军,少有败绩,盘踞在边城,像是北齐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那时候大家总觉得武安侯不倒,边城不破,就打不进北齐去。可武安侯逝世之后,北齐愉王接管边城,因北齐要与东晋和亲的公主被西楚给劫了,愉王那会带兵在齐楚边境上拉成一条线开打,看起来声势浩大,其实战况并不激烈。等北齐皇后要安插承恩公旧部来边城,愉王又龟缩起来,把齐楚边境上那整条战线都丢给了承恩公的人。北齐和西楚为这个全线排兵,小打小闹不停。现在边城一静,那边的战线就有些惹眼,大家突然福至心灵,对啊,干嘛要和武安侯带过的兵死磕,打不过镇南将军,就打其他地方好了,武安侯都死了,愉王明显只扫边城的雪,不管别处的霜,大家还习惯性的和边城死磕,傻不傻呀。 其实傻的是兵部尚书,他老人家和武安侯交了十多年的手,两人算是宿敌。相互之间既有些惺惺相惜,又迫切的想打败对方证明自己,武安侯死的时候,兵部尚书心里失落了好久,看着边城发狠必的打下来。再则,当初晋楚联军,趁着北狄打劫北齐边塞的时候,出兵攻羊肠谷不成,反而被武安侯带着愉王打下了东晋的一个半州,那半个州为了引水东流,还给了东晋,让东晋和西楚打起来,瓦解晋楚联盟,才有后头的东晋向北齐求亲的事。半个州还回来,还有一个州在愉王的控制下,一旦开战,首先想到的,当然是光复失地了。 兵部尚书的眼睛没看向别的地方过,可现在他人在牢里,外面的事就管不上了。等皇帝查下来,是下头人在运输途中把补给换了,洗刷了兵部尚书的冤情,他一出去就看到东晋已经放弃和镇南将军对打,调转方向去打浈州了。兵部尚书有些郁闷,却不能说,因为事实证明,打浈州镇南军是不管的,浈州靠着原有的守城军,不过十天就撑不住了,找北齐朝廷求助,北齐朝廷正和清君侧的愉王打的天翻地覆,一时也抽不出兵来,浈州眼看就要失守了。兵部尚书一默,也是,北齐夺我东晋一个州,我也夺他一个州,不就行了,虽然自己丢的地方看着难过,可也没必要真吊死在那里,等把北齐全打下来了,哪都是自己的。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大家看着多么不可变更的事,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习惯,只要戳出一点漏出来,大家就会恍然,武安侯死了,世上再无武安侯,那么镇南军也就不是那么可怕了,打北齐也并非先得打败镇南军了。 浈州一失守,西楚有样学样,放弃和镇南军缠斗,猛攻别处。北齐南面撕开了口子,东晋可以绕津城入平城,承恩公不能不管,再不管,这北齐天下就算不归云衍,也不是他父女的了。皇后咬牙也没辙,看睁睁看着父亲把兵马调走去对付晋楚,云衍冼州之围不战自解,活脱脱就是招围魏救赵。 此消彼长,承恩公的兵力散出去,云衍却又从陆明那五万兵马里抽了三万来,军心振奋,半个月就把冼州攻破了。 宋静节接到消息才松了口气,等军情不紧急了,她又开始担心云衍的身体,虽然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冼州也攻下来了,云衍的身体应当是没有大碍的。可不亲眼看看,她总有些不甘心,夜里常常梦见云衍浑身是血的样子,捱了几天日子难过,便把那侍卫喊出来,问他现在能否去大军之中寻云衍。她再担忧也知道,自己一个女人带着四五个婢女,想由陵都北上,再到愉王军中见到云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那侍卫永远是一副面无表情木木的样子,听了宋静节的话也只是淡淡说不敢做主,要问过王爷。宋静节无法,又等了好几天,没等来答复,却等来了凌仲方,凌仲方是要宋静节兑现诺言来了。 那副《秋风纨扇图》他一到手就送去了吏部尚书府上,吏部尚书果然喜出望外,假模假样劝他不要外放之后,又说什么他是圣人从弟,没在外头吃过苦,要是去了贫瘠地界,圣人只怕要心疼,必得给他挑个好地方去,先去做个四品的府台,三五年一过就能升布政使了。布政使可是封疆大吏,凌仲方自然千恩万谢。有了吏部尚书的准信,凌仲方才着手办宋静节交代的事。 他在兵部从主事做到郎中,十几年都泡在里头,自己也是个肯上进想做官的人,该会的手段都学到了,现在他就管着武库司,在补给里做些手脚,难是难了些,可他十来年兢兢业业,真做一回手脚,倒是谁也不会怀疑他,找了底下人做替死鬼,自己是片叶不沾身。 宋静节的那些什么日后齐晋结盟都是空话,他也不会被这个糊弄汉住,可摆在眼前的是宋静节母亲的嫁妆,该想法子要回来了。 宋静节皱眉,这个是她承诺过的,那会怕凌仲方不肯干,自然给他许愿许的大些,能说出口的都说了,这会真要去归德侯府争嫁妆,她倒还没想出好法子来。像她说过的,去告御状也不是不行,毕竟她母亲正经是亲王之女,她非要攀亲戚也是圣人不出五服的外甥女,身份上来讲她是可以去拉着那个一表三千里的皇帝舅舅告状的。可女儿告夫,是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蠢办法,不是逼不得已还是不要用的好。 宋静节这边正愁呢,侍卫传来了云衍的回复,说他已经痊愈,让宋静节切勿忧心,不必千里迢迢去前线冒险,留在陵都更安全。于此同时北齐愉王请求和东晋联盟,要求娶东晋贵女以结重结齐楚秦晋的消息传遍了陵都,也传到了张府,宋静节听着这些消息,耳边侍卫的回复,就显得有些疏离了。 第104章 说开 冼州之围解了之后,云衍会和东晋结盟宋静节是知道的,可是以求娶和亲的方式,却出乎宋静节的预料。宋静节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怔怔坐了半晌,反复想着,是不是云衍也放下了,或者现在在他心里,天下比她重要得多。这会便再也不需要想怎么去前线看他了,不必去了。 宋静节心里空落落的,一个人呆着总是钝钝的难受,这会才发现之前她所有的觉悟,以为自己放下了都是一种有恃无恐,知道云衍不会放弃她,她才能轻描淡写的说自己一个人也很好,因为她心底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回头,云衍都在她身后,只要她愿意转身,就能再走向他。可是现在,再回头,身后空空如也,云衍有他自己的追求,他们似乎,不经意就错过了。 宋静节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也忘了凌仲方的事。凌仲方却也不找来了,朝堂上正为该不该与北齐愉王联盟吵嚷,主战派的意思,是直接打,不管是愉王还是承恩公,把整个北齐打下来,到时候还要结什么盟。这么说的多半是一根筋的莽夫,作为曾经三国里国力最强的一个,北齐虽然内乱,要全打下来也不是一日之功,何况,隔壁还有个西楚盯着呢,东晋想把北齐打下来,难道西楚就不想。再说了愉王现在打的辛苦,所以才摆低姿态求和亲,要是东晋不答应,愉王去找西楚联盟,到时候北齐内乱一平,东晋又能捞到什么好处。三国鼎立这么多年了,哪一国的事都会影响到其他两国,没有独善其身的说法。 凌仲方默默听着,当时他觉得齐楚联盟是很远的事,不如眼前归德侯府的钱财更要紧。可没想到北齐愉王手脚这么快,现在就商议起来了。要是真结盟了,那么宋静节说的话可信度就非常高了,这么说来,他这个外甥女还真与北齐愉王关系非常,不是得主君信任的近臣,她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呢。要是北齐愉王真能上位,他也算立过功,日后要怎么好好利用这个关系,还要仔细想想,事态未明之前,倒不能现在就找宋静节去要归德侯府的财产,放长线钓大鱼他还是知道的。 凌仲方决定先缓一缓,等联盟与否得出结论,再去找宋静节。宋静节这边就真的闲下来了,整日胡思乱想,人都清减了不少。拨月心里也不好受,云衍救过她,也找到了宋静节,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何况还是宋静节先扭着不肯在一起的,现在又去怪云衍薄情,就是拨月也要为云衍委屈了。好好一段缘分,说断就要断了。 拨月不住的叹息,知道宋静节不好受,可这样子也不是个办法,索性不再拦着张府来奉承的姑娘们,谁来都引去和宋静节说话。张府人多,上回宋静节给的理山书院的帖子老太爷最后给了三房,这帖子算是在张府掀起了轩然大波,这东西在张府眼里就是天上之物,老太爷怎么会有,还没声没息的突然拿出来,有心人自然能打听到宋静节身上,宋静节这里立马门庭若市,大家有事没事都爱来说说话。 不怪张府人表现太势利,去了理山书院,一只脚就踏进了大家想都不敢想的圈子,里面的人非富即贵,读书人最重的就是同窗同年的情谊,不见朝堂上六部堂官们一块也按着同年来称兄道弟么。三房的哥儿得了这张帖子,就算是镀了层金,其他几房虽然嫉妒,却也无话可说,三房的哥儿才十六岁就已经考取举人了,比纪长书还厉害些。 说起纪长书,他来张府月余,和宋静节的忙碌焦心不同,他的日子过的很舒适。老太爷对有利可图的事,向来做的很周到,比着家里的少爷,给纪长书配了小厮书童,月例银子也和少爷们一样。务必让他双手不沾俗物,一心读圣贤书,以后好考中进士。何况宋静节出手太出乎人意料了,连理山书院的帖子都有,老太爷还没摸清她的底细,所以更加不敢得罪,只把她当上宾先供起来。知道纪长书不可能真是宋静节的亲表哥,但她既然愿意承认这层关系,老太爷对纪长书也就更多几分看重。 纪长书年纪不小了,老太爷原先就想着,纪长书没有父母亲族,娶了张府的姑娘,便如同入赘,谁家也招不到举人来入赘,这可是白捡的好事。眼看着宋静节身份不一般,老太爷计划就提到眼前了,话里话外都是要给纪长书说亲事,暗示来暗示去,纪长书也不蠢,他也知道老太爷是想亲上加亲,把这个七弯八拐的表少爷变成孙女婿。 纪长书心情有些压抑,他身无长物,老太爷对他和蔼看重,家里的奴仆对他更加小心尊敬,住了个把月,最开始的那点寄人篱下的愁思都变成了无病□□,老实说,现在的日子,比从前跟着舅父舅母住还好。老太爷对他有恩,又是长辈,老太爷将孙女托付给他,他无法拒绝,可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心。 老太爷既然存心想把这件事办好,这等喜事当然流传的快了,连老太爷多问了哪个姑娘一句,都会被人和纪长书扯上关系。谣言说的多了,就是宋静节也听到些许,倒是一愣,来东晋日子过的兵荒马乱的,想起纪长书竟有些陌生了。她和姑娘们住在一处,纪长书和兄弟们住外院,虽说是表少爷的称呼,可他也算外男,来后院也是要避讳的,更别说来找宋静节了,唯一能见面的地方,就是去给老太太请安偶尔能碰到,可也不能单独说话,才个把月,就显得疏远了。 好歹是兄妹相称朝夕相处一年多的人,宋静节听到消息还是为他高兴的,不想过了两天,纪长书却找上了门。 纪长书很少来,他是知礼的人,他和宋静节名义上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妹,自然不需要避讳,可也怕冲撞了张府别的姑娘,这次过来,一路上不知有多难为情,才能站在宋静节的门前。 拨月见了他就皱眉,却也不能直接把人赶走,纪长书和别人到底不一样,只能去回宋静节,宋静节听见是他,先一愣,又笑了:“请进来吧,我还没恭喜表哥,好事将近了。” 纪长书进门一看,宋静节早不是以前和他相依为命时的打扮了,一身家常衣裳也是织金销银的,头上简简单单一只钗,上面指肚大的珍珠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纪长书吸了吸气,能走到这里不容易,本来就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心,这会见着了人,就算心里发慌,他也不会逃走,若是这么逃走了,这辈子都得后悔。 宋静节请纪长书坐了,浅浅笑着让拨月倒茶:“表哥找我可是有事?” 纪长书望着宋静节:“我,我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说。” 宋静节微怔,敛眉想了想,看着拨月沉着脸就要开口,忙拉住她:“你去厨房给我要碗鱼面来。” 鱼面做起来麻烦的很,费力费时,一听就知道是让拨月出去守着的接口,拨月无法,只能出去了。 拨月一走,纪长书的目光就变得浓烈起来,让宋静节蹙眉,纪长书却仿佛没看到,握着小小的茶杯迷恋的盯着宋静节:“静节,你应当知道,我爱慕你。” 宋静节脸色一变,凌厉的回望,把纪长书从恍惚中震回神,宋静节开口有些冷:“表哥,这话我当没听过,老太爷正在给你安排亲事,表哥慎言。” 纪长书苦笑一声:“我知道老太爷希望我娶张家表妹,我想了好几日,辗转反侧,我今日若不与你说清楚,只怕日后娶妻心里也有不甘。你让我说完……我只想尽我全力,不至日后后悔。我心里想的是你,我知道与你云泥之别,不该有所奢望,可情不知所起,我也无能为力。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没有别的能给,唯有一腔真心付与,若有幸能与你携手,必定一生一世对你好,绝不让你掉一滴眼泪。也会努力读书求取功名,给你挣诰命,让你锦衣玉食,所有我能给的,我都会给你。” 宋静节低着头,突然有些感触,心里绵绵密密的伤感,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惆怅,她正觉得错失所爱,又要让别人失望伤心,可感情的事,他说得对,一旦生情,便无能为力,若是无情,亦人力不可扭转。宋静节叹息,纪长书真情实意对她,她也不能说那些敷衍的话:“多谢表哥厚爱,只是,我心有所属,只能祝愿你与表嫂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纪长书只有瞬间的怔愣,眼里都没有流露多少伤心欲绝,他仿佛放下了一件压在心里的大事,更多的是种解脱,他放下茶站起来,长长舒了口气:“我早知道的,你这么说我竟不觉得伤心,只觉得轻松了。你亲口对我讲了,我就不必抱有无谓的幻想,日后也不会再反复后悔,若是和你说了,你会不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答应我。我怕这万分之一的可能让我错过你,以致日后惶然不安,念念不忘,这样就算娶妻了,也不能全心全意对我的妻子。多谢你听我说完,以后,我便把你当表妹相待,我娶妻之时,希望你留下喝一杯喜酒。” 宋静节仰头看着纪长书,他口中虽然有些许惆怅之意,脸上却全是释然,看着她目光真诚,宋静节心里咀嚼着他的话,像是被点醒了一样,不由也站起来,是啊,有些话若不说个明白,只恐余生念念不忘,难以释怀。宋静节郑重道:“多谢你对我说这番话,我有所感触,恐怕不能留下来喝你的喜酒,我也有纠缠难忘的事,需得学你亲口去问一声,但我真心祝愿你,和表嫂伉俪情深,携手白头。” 第105章 良缘 宋静节决定去见云衍一面,吩咐拨月收拾东西,侍卫有些愣,先还一副再也不提去看王爷的样子,怎么转眼又非得去了,可王爷那吩咐的,分明是不要让公主涉险,这可怎么办。侍卫马不停蹄的回去,把上回带来的鸽子找出来,写了信条放出去,只盼着鸽子飞快点。 宋静节不是一时就能走的,名义上还是张府的表姑娘,没出嫁的女儿,哪能自己想走就走。还有凌仲方盯着她,再说没有侍卫跟着,她根本到不了云衍的营帐门前。好在侍卫也没一口咬定不行,宋静节便只当他答应了,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想法子出远门。思来想去还真被她找到个好理由,再过一个月就是纪长书舅父舅母的忌日,正好三年除服,虽然宋静节从没穿过孝,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可她找不到别的借口,只能硬着头皮拿着个去和老太太说,要回本家祭奠。 老太太听着张口结舌,含含糊糊带过了,转头问老太爷,老太爷直摇头,宋静节这样的人,本不是张府能关的住的,迟早要走。老太太心里有了底,还是表现出十万分的不舍得,要让大儿子护送,又要安排几房下人跟着,都被宋静节婉拒了。 纪长书听了消息,特地在给老太太请安之后走的慢些,等到了宋静节,嘱咐她一路小心。如她所言,纪长书的喜酒她是喝不到了,纪长书婚事已经说定了,定下的正是大房的六娘。六娘那件事虽然被归德侯府和张府合力压下去了,没传出什么话来,可大家心里还是有些着急起来,希望早点给她定下婚事,正好碰上老太爷让纪长书做孙女婿,两下里一说,正是一桩好姻缘。虽然纪长书孑然一身,无有田产家资,但这样才能依附张府,六娘嫁过去腰杆子硬,也不必离家太远,上头又没公婆,纪长书好歹也是个少年举子,前程不可限量,大太太喜不自胜,再找不到这么好的了。 宋静节一应事安排好了,一鼓作气就要走,张府里怎么相送不必说,出了门做轿子要去码头的,宋静节踏上归途,心里静不下来,胡思乱想了许久,回神才发现,走了不少时候,竟然还没到,而且外头还越来越静了,码头是吵闹的地方,只会越走越热闹才对。宋静节忙掀开帘子,见拨月还在边上跟着,放下了一半的心,还没开口,轿子就停在了一座院子前。 拨月扶她下桥,放眼望去,一条巷子清清静静,青石板用水泼的一尘不染,身前的小院子门扉半掩,古朴静谧。宋静节看着拨月挑眉,拨月面带喜色:“有人在等着姑娘,快进去吧。” 宋静节突然有个猜想,心里鼓噪起来,不安的捏紧拨月的手,瞪大眼睛似是向她求证。拨月拉着她走上台阶,轻轻推开门,把她送进去。 宋静节不知陵都城里怎会有这样的小巷子,再繁华的都城像是远离尘世的一处净土。这里的房子也小巧精致,里面空无一人,宋静节心里既激动又有些情怯,脚步轻悄沿着回廊往后走。看到庭中有颗枇杷树,枝叶繁茂挡住了冬末春初温和的阳光,光影穿过树叶斑驳的落在云衍的脸上。 云衍像是睡着了,他也确实是睡着了,就这么在枇杷树下的躺椅上合着双眼,眼睫隔得那么远都看的清清楚楚,在脸上遮出一小片阴影。侧着脸更显得鼻梁挺直,只双颊瘦的有些凹了进去,睡梦中还微锁着眉头,脸上苍白而疲倦。 宋静节不知不觉就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去,想要抚他浓密的眉,一挨上去云衍就睁开了眼,眼中警醒带着杀气,宋静节惊的往后缩,却被云衍握住了手。云衍看到她的一瞬间眼里的凌厉就散了,带着温柔的缱绻,仿佛抓到宋静节偷偷看他是多么值得开心的事,满足的喟叹:“馥郁。” 宋静节听得眼中一热,她刚刚还被云衍无意识透露的杀意吓了一跳,这会听他带着无尽的缠绵喊自己的名字,心里却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必定是身边危机四伏,睡不安枕,所以才梦里都是警醒的,睁开眼就准备着战斗。宋静节眨眨眼,抿掉眼中湿意,也勾起唇角应:“嗳。” 云衍就这么躺着,仰面看宋静节,也不放手,展开眉头:“你担心我了。” 宋静节点头:“是,听说你受伤了。” 云衍眼角微弯:“我让他们骗你的。” 宋静节一愣,忍不住笑:“我信了。” 云衍摩挲着她的手背,毕竟自己过了那么久,亲自操持事务,手不如从前在宫里那么细腻了,云衍有些心疼,也有些骄傲:“劳你替我解冼州之危,我们馥郁真能干。” 宋静节摇头浅笑:“我许给二舅舅的东西还没有头绪呢。” 云衍挑眉:“要不了多久,就能把东西给他了,归德侯府欠你的,一样一样得还回来。” 话音落的时候不自觉就带出了上位者的威势,宋静节心中一警,默然片刻,把手从云衍手里抽出来,问:“你怎么在这里,军中……” “两军交战太危险了,你若去我总不能放心,索性自己来了,军中的事都交给了镇南将军,今日晚上再启程回齐。”云衍收回手,一点也不恼,反而悠然的又闭上了眼睛。 宋静节呼吸一紧,难怪他就这么睡着了,从她说要去找他,这才几日时间,消息送到他手里,他再赶过来,想必一路不曾歇过,累成这样,今晚又要回去,宋静节心里酸酸涨涨的,走到他身后,伸手按在他的太阳穴上,云衍闭着眼舒乐一口气。 宋静节一边按着,一边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 云衍却答非所问:“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他闭着眼笑起来,显得格外温和,宋静节突然想,他被人称作冷面阎王,有多久没有这么放松的笑过了,好像是从庄妃难产生下的小皇子夭折开始吧。此后云衍步步为营从军拼杀,阵前的杀气沾上就洗不掉了,人前人后都冷着一张脸,唯有在棠妆阁能软下眉眼。这么算来,他们相识五年多了,五年啊,就这么不动声色的过去了,一生有多少个五年,他看着她长大,她也看着他变成威震一方的王者。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 有些话若不说个明白,唯恐余生念念不忘,难以释怀。 云衍像是又要睡着了,话音如同呢喃:“东晋归德侯府嫡长女,门袭钟鼎,训彰礼则,器识柔顺,质性幽闲。本王诚心求娶,结齐晋百年之好。” 难得相见的这个午后,在宋静节的身边,云衍无端的安心,心神一松,疲倦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已经多少天没好好睡过一觉了,宋静节的手指在额头上轻轻柔柔的按着,像是告诉他,她一直在。云衍好睡,不知有没有做梦,仿佛阳光正好,枇杷树下,光影轻摇,他躺着微笑,宋静节俯首在他的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云衍走时,只让宋静节送他到门口,他目光灼灼盯着宋静节:“我去打下大齐江山,等你与我共享。” 宋静节看着他飞身上马,身后的披风在黑夜里甩出一道影,云衍回眸看她一眼,扬起鞭子。 宋静节就在这个小院子里住下了,每日过得安稳又清闲,听着北齐传来的消息,愉王攻下了黎城,愉王攻破了钿州,愉王进驻津城在平城前列兵,与承恩公最后一战。顺郡王开了平城城门,愉王长驱直入,承恩公在皇宫中挟持新帝企图逃跑,被愉王诛杀,乱战中新帝被承恩公刺死。新帝丧事大办,皇二子顺郡王与皇八子敏郡王带领重亲贵大臣,跪请愉王登基,愉王辞过,朝臣三次上表,愉王方肯。 北齐愉王登基,改年号长安,遣敏郡王云役出使东晋,代皇帝求娶东晋贵女。据闻,东晋皇帝本已准备好公主和亲,敏郡王却言,皇帝少年时,遭承恩公陷害流落民间,被一少女所救,问明此女乃东晋归德侯嫡长女,只因田庄遇贼,被云游大师所救,大师道其命中有此劫难,生而带累父母,需年过十七之后回府,方能解此命数。皇帝经年未忘,想来此女如今年过十七,必已归家,遂求娶以报救命之恩。 让自己的公主和亲东晋皇帝也舍不得,正好问了身边的太监,知道归德侯府这个嫡长女是元妻之女,归德侯元妻正是出自忠顺王府,这个嫡长女原来是皇帝远方外甥女,身份也不是配不上。东晋皇帝当场就应了,道是天赐良缘。 旨意颁到归德侯府上,满府震惊。不知情的人惶惶然,他们府里的大小姐早就死了,也不曾回来过,拿什么去给皇帝和亲。归德侯和二姑奶奶对视一眼,原来如此。圣旨一下,再没有转圜的余地,归德侯再怎么不甘不愿,也只能派人去张府请宋静节了。 第106章 未来 张府自然是找不到人的,归德侯这才着急起来,两国和亲不是玩笑,圣旨已下,难道还能进宫说嫡长女不见了不成。只好再把二女儿喊来,仔细问她宋静节的事,听见宋静节先见过凌仲方,锁着眉头想莫非要舍下脸去忠顺王府问一问,说曹操,曹操到。下人报忠顺王府二老爷来了,说是还带着大姑娘。 归德侯脸色铁青,也只能迎出去,凌仲方正与宋静节并肩走过来,两人笑语晏晏的说着什么,一见归德侯,凌仲方就快走两步上前,面上全是笑,当真是一副亲家舅爷的样子:“宋兄,外甥女儿去我府上住了几日,听说圣上赐婚,我赶紧好好的送回来了。” 凌仲方是真舒坦,红光满面不是假的,他再没想到宋静节还有这个本事,五六年前说是葬身火海,突然跑回来就罢了,竟然还让北齐皇帝点名求娶,这个外甥女可真不简单哪。她做了北齐皇后,她母亲那点嫁妆想必也看不上了,归德侯府更不敢再弄鬼,那些钱财从忠顺王府来,还得还忠顺王府去,这回却和王府没什么关系了,全是他一个人的,等这笔钱到手,他立马就能从王府搬出来,独门独院的过。幸而之前没有心急着去逼宋静节兑现承诺,这果然是条大鱼。 凌仲方不必说什么,他只需要真心实意高兴,就足够让归德侯抑郁。可现在宋静节得罪不起,归德侯也只能扯扯脸皮勾个假笑:“多谢舅兄,小女在你府上叨扰了。” 宋静节立直了身子,听着生父和舅舅两人各怀心思的帮她圆谎。她是归德侯府的嫡长女,生于此,长于此,就算中间有再多的怨恨隐忍,也不应该她落荒而逃,让别人潇洒。能堂堂正正的回到这里,依旧得回这个身份,宋静节觉得很踏实,想着云衍的苦心,整个人都是甜的。不怪世上有恃宠而骄这个词,当有个人全心全意的宠着你,把世上的所有都摆在你满前,让你觉得什么都能拥有,有这样的人爱重,还有什么理由去委屈自己。 宋静节眉眼也飞扬起来,归德侯府是她最不愿意委曲求全的地方,如今她既有资本,当然要把从前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宋静节昂头笑的意味深长:“父亲,方才我回来时,还吓着了不少人,当着舅舅的面很是失礼,家下人的规矩真是越来越好了,从前我母亲在时,可不是这个样子。” 许多年没人当着他的面提起凌氏了,那个貌美如花也较弱如花的女人,归德侯压住心里升起的烦躁,忍不住也得忍:“李氏治家不严,过后我与她说。” 宋静节一愣,才想明白这个李氏想必是自己的继母了,李氏比她大不了几岁,如今也无子女,看妩姨娘如今越发的张狂,就知道这个继母日子也难过,又是一个可怜人。凡出了事,都推到这些可怜人头上,宋静节勾着唇角讽刺:“我记得从前是太夫人管家,怎么,如今是继母?” 归德侯额上青筋一跳:“还是太夫人。” 宋静节轻“嗤”一声,拖长了调子:“太夫人啊,我才回家,倒有些累了,过几日再去与太夫人请安,来日方长。” 宋静节想着来日方长,可当日云役就来了,归德侯府开中门迎的这个北齐最受皇帝宠爱的郡王,云役却不耐烦他们寒暄,开口就问宋静节。 宋静节正看着自己从前的屋子呢,自从她没了,从前的正院就封起来了,左右归德侯府地方大,继夫人也不爱住病死的原配住过的房子,这里就一直空着。宋静节回来的突兀,这地方根本没法住人。宋静节推开门,正被灰尘呛的捂住口鼻,就听见身后有人喊:“静节。” 宋静节惊喜的回头,是云役,十□□岁的云役也是经历过兄弟相残的政乱的人,眉眼间渐渐有了青年人的沉稳,虽不复少年时的跳脱,看着宋静节却还是剑眉飞扬。宋静节张口就喊:“八哥。” 云役大笑:“也就你叫我八哥,跟叫那满身长毛扑棱翅膀的东西一样,以后,还是喊我八弟吧。” 宋静节霎时红了脸,心里不仅羞,还满满的甜,弯着眼睛问:“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云役促狭的怪腔怪调:“我四哥还嫌我慢呢,我再不快点,四哥都变成望妻石了。” 宋静节耳朵都红了,含羞瞪他一眼,云役怕她真恼,忙左右看看,皱起眉头:“你住这地方?这能住人?对了,究竟怎么回事,四哥也不和我说,你怎么是东晋人,还是侯府贵女,当初不是……” 宋静节悠悠叹一口气,笑着摇头:“说来话长。” 再长的往事,一下午也能说得完,云役灌了一肚子茶才能浇灭心里的怒火,仍是愤愤然捶桌:“世上竟有这样的人,哪堪为人父人夫!虎毒还不食子呢!”说着又想到自家父皇母后的恩怨,兄弟相残尚在眼前,心里更是难受,越发对归德侯看不惯:“不行不行,我实在看不下去,这种人还吃香喝辣过得好好的,必得让他出点血才行。还有那个什么太夫人,对你那么苛刻,也得让她偿还回来。” 宋静节看他这跳脚的样子,自己反倒心平气静,看他骂完了,拍着桌子站起来:“让他们这么风风光光的做四哥岳家,我气不顺。我得找东晋皇帝说说去。”余音未落人就跑了。 宋静节“嗳”一声,也没把他叫回来,摇着头无奈地对一边的拨月道:“你看看,我才刚心里夸他稳重了的,还是这么个说风就是雨的性子。” 拨月“扑哧”一笑,宋静节惊异的看过去,拨月清冷的脸上一旦笑起来,简直让人移不开目光:“这话从前倒是常听惠嫔娘娘说,您还没嫁过去呢,道越来越有长嫂的范儿了。” 宋静节脸一红,伸手就要打她:“你这丫头也胡说起来了。” 拨月捂着嘴跳开了,剩下宋静节一个人捧着脸迷迷愣愣的想云衍,真要嫁给他了,从此归德侯府这个虚伪狠毒的地方就不再是她的家了,她的家将是遥远的齐宫,那里虽然宫室繁多,美女如云,可因为有云衍在,她就什么都不用怕。 云役说要去找东晋皇帝就真去了,也不知都说了什么,没过两天,宫里又传旨意下来了,封宋静节为毓秀公主,依旧还在侯府待嫁。 接旨时只有宋静节和归德侯在,归德侯低着头也不看到脸色,宋静节也无所谓他的脸色,君臣先于父子,从此归德侯在她面前就得匍匐下拜。宋静节双手端着圣旨,看着依旧跪着的归德侯,心里突觉畅快:“父亲,先前修养了几日没能去给祖母请安,还有兄弟姐妹们也未得一见,以后我嫁了,还不知会不会再有相见之日,如今很该多相处相处才对。还有父亲的姨娘们,从前母亲去世的时候,都是很照顾我的。” 宋静节看着归德侯放在地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她突然想起来母亲去世的时候,冲着门的方向伸着手,嘴里模模糊糊喊着:“侯爷。”母亲久病之人,手上一两肉也没有,皮包着骨,青筋也是这样明显的暴起来。就算再怎么报复他,母亲抱憾而去也改变不了,母亲去世前心心念念都是这个狠心的丈夫,也无法改变。宋静节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转身就走了。 次日满府大大小小的主子,半个主子的姨娘们都去宋静节那里给她见礼,她也提不起什么兴致来。就这么坐着,眼看着太夫人满头白发颤颤巍巍跪下去,再多的不甘屈辱都在浑浊的眼中淡化了,她老了。归德侯笔直跪下去,脸上恭恭敬敬,就像跪的真是皇帝的女儿一样,只身体绷得紧紧的,他永远这是识时务,该低头时低头,却也敏锐的嗅着每一丝机会,重新站起来。二妹妹脸上的怨恨已经无法掩饰了,可宋静节的眼神一扫过去,她就会战战兢兢的低下头,恐惧才是更为刻骨的,这个妹妹,她从前不放在眼里,懒得与之为伍,如今更不屑多顾。至于妩姨娘,她是头磕的最深的一个,腰肢颈项还是那么纤细柔美,却也一丝韧劲都无,不过是个奴颜媚主以色侍人的东西罢了。 过去被亏待的,即使今日她成了他们仰望的人,那些过去也不会再改变,而现在,这样的人,没有一个值得她耿耿于怀。宋静节轻轻一笑:“起来吧。” 恨虽归于过往,荣皆著于方将。占据她心的,应该是云衍,是云潇,云役,陆敏敏,贤妃,惠嫔,不是这些早该放下的人。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