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歌行》 第1章 小娘重生 南燕扬州城内春来吐绿,春风细柔,奇山秀水间,一处亭台楼阁玲珑剔透,一副美景诗情画意。一女子独自卧榻湖边凉亭,脸色苍白,频频丝帕掩嘴,一阵阵咳嗽声,声声入耳。 前方,足音跫然,一中年男子满脸忧虑、匆匆近前,而后男子一声叹息:“我知你性子如你阿母,不想你更甚你阿母,固执至斯,一年光景都未消淡你的念想。” “知女果是莫如父。咳咳……”女子一阵急咳。 “我儿一生不求安稳,所求为何?想当初,你一意孤行,置族规不顾,我这才允了顾家郎君。想他顾十六郎何许人也!吴郡顾氏显贵于天下,朝堂之上一呼而应,吾皇都要给份脸面。顾十六风姿卓越、才华横溢,作为顾家下任郎主何其风光!哪一点不入你眼?” 南燕定都建康,占据鱼米之乡,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乃物博富庶之国。南燕崇文,国风自由散漫,士族显赫,文人墨客引领风骚。吴郡顾氏、陈郡殷氏、高平郗氏、吴郡陆氏并称江左四大盛门,获得累朝累世显贵之权,南燕士族均以“江左四族”马首是瞻。对琅琊颜氏而言,婚事攀上吴郡顾氏这一一级士族是莫大的荣光,这是他颜珲之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顾十六郎入的是琅琊颜氏的眼,咳咳,非我颜黎所求。” “非你所求?如顾家郎君这般丰韵男子,天下女子谁不欣喜!虽是将你养在扬州,也是替你省了昏定晨省侍奉之苦,一点不曾亏待于你。虽说顾十六郎事务繁忙甚少来扬州,但他一直不曾另娶,唯你一妾。你入顾氏一年来,整日缠绵病榻,顾家郎君不曾嫌弃于你,你怎不生一丝感激之情?顾十六郎当初有心求娶你,必会待你不薄,你既已入他眼,何愁将来子嗣无望?若是他日你诞下长子,母凭子贵,我儿聪慧,何愁立足顾氏之事,你却这般不知珍惜、不知足啊。”颜珲之恨女不成器。 “阿父所言有理,阿黎确是有负顾郎,有负阿父教诲。可阿黎此生时日无多,便想求一自身良人,一世安好。” 前世她被父兄许给陈郡袁氏二郎袁昊做了小妾,初见袁昊仪表堂堂,一时入了她的心,原以为嫁得意中人,会是美满幸福的开始。不曾想,却是噩梦的源头,进门之后她被主妻欺、被贵妾压,袁昊放任妻妾相残、不管不顾,最终身份低微的她在袁昊眼前被主妻活活打死,而她心间上的人,至始至终都未抬眸看上她一眼。嫁于袁昊不到两年,她便死了,她死不瞑目。她孝顺父母、恭敬兄长,爱护弟妹,不与人争、不与人抢,却落得如此田地,她怨世道不公。 醒来之后她重生了,回到了十四岁、回到了袁昊求婚的前五天,这一世,她依旧身败名裂,但是她以死相逼拒绝了袁昊的求婚。拒绝了袁昊,想不到十日后又得来了吴郡顾氏十六郎的求娶,父兄大喜,为攀上顾氏门楣,不再顾她死活,将她草草地出嫁。 “那吕舜非你良人。你断了念想。如今那吕舜投靠北燕,在豫州屡获军功,已入豫州刺史之眼招其为婿,听说两月后便要迎娶那豫州刺史之女,此等辜负我儿之人怎会配得上良人二字!我儿怎能如此糊涂啊!” 北燕地处南燕北方,为汉族、鲜卑族、羌族、匈奴等众民族散杂聚居。北燕崇武,以武为尚,广招军事将领,擅行兵作战。北武帝司马襄近年来南征北战统一北方,定都洛阳,不断南下,北燕版图逐步扩大。 南北两燕历经百年征战,南燕疆域被迫南移,南燕士族由北向南大量迁徙定居,两国君主协商暂定划秦岭淮河而治。如今大战未有、小战不断、边境战乱时有发生。 听闻吕舜即将娶妻,颜黎眉心微皱,但也不敢在阿父面前多有流露,仅仅一瞬而过。依旧不言不语、不喜不怒,听着阿父教诲。 而今,世人都道她与吕舜苟且,阿父亦深信不疑,颜黎嘴角一丝无奈苦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前一世,因她是士族女郎,吕舜是庶族小郎,琅琊颜氏担心她破了士庶不婚的传统,提前动手下毒毒死了吕舜,他才活了十八个年头,是她的过失害他失了命,她亏欠了他一条命。这一世,她要弥补愧疚,助他富贵,还他之债。 “我们琅琊颜氏虽不似往日繁盛,列不了大士族,但终究还是士族。你一士族贵女嫁于庶族,我们琅琊颜氏脸面何存?阿黎你置阿父于何地啊!倘若你下嫁于他,你阿父将会被其他士族不耻一世啊!你可切莫糊涂啊!若是你执意执拗那一庶族小儿,一生疲于奔波、担惊受怕。何苦!”庶族小儿怕是害阿黎一生不得安稳啊,颜珲之终归是了解自家女郎的,阿黎最终还是做了飞蛾扑火之事。 “阿父所言极是。阿黎谨记阿父教诲。如今,我已身染恶疾,恐难有孕,若是他日七出被顾十六郎驱逐,亦不会连累琅琊颜氏,阿父可宽心。” “你步步为营不惜损己之身,你阿母为你身染恶疾之事终日忧丝难除,那吕舜可曾半点值得我儿如此为他。如今他在北燕风生水起,我儿却卧床病榻,他日你若是被顾十六郎所弃,他庶族小儿可会再求娶于你?便是求娶,恐怕也是纳你为妾。此间变故,阿黎可想明白?” 颜黎咳嗽不止,手指纤细苍白如葱,轻微颤抖。 颜珲之看着颜黎,定了定神,许久才开口道:“阿黎,阿父如今也不再奢望你为琅琊颜氏光耀门楣了,只求我儿安稳陪伴在顾十六郎身边即好。如若他日被吴郡顾氏所弃,阿父也容不得你了,我儿不得回我琅琊颜氏!便是日后起居行走,休要在南燕提琅琊颜氏之名,辱没琅琊颜氏名声!阿父言已至此,阿黎莫要枉费你阿母生养之恩啊,日后还是想想如何抓住顾十六郎的心为好。你且好好思量思量。” 如果此番劝说仍未警醒阿黎,颜珲之想想还是做了由颜黎自生自灭的打算,旦夕祸福,由她自取。想到今后恐不能再搭上吴郡顾氏这一族,颜珲之不由得再次惋惜,拂袖而去。 颜黎怔怔地看着一池春水荡漾,思绪飘远。那一年豆蔻,扬州灯节,初遇三郎,一袭青衫威武不凡,自此长留心间。吕三郎,一年之期,阿黎未忘。阿黎知你,一心如初,望郎莫弃! “夫人,夫主昨日已回建康。” 颜黎抬头,已日上三竿,每日均此时候,仆隶总会报告顾十六郎行踪,甚为准时。一年来,她从未见过顾十六郎踏足丽归园,也是从仆隶口中得知顾十六郎在外的韵事。这一年光景,顾十六郎足迹遍布南燕各州,北至青州北海郡、南至江州临川郡、西至荆州建平郡、东至扬州临海郡,登山临水、啸咏赋诗,所行所为均是名副其实的士族风范。每次述说,仆隶也总是喜上眉梢、绘声绘色描地述凡顾十六郎所到之处,如何的万人空巷,男女老少无不前去围观,纷纷一睹盛门士族风采。一年耳闻,倒是明白了些,这顾十六郎行事放荡不羁,最喜招摇过市之事,每至一处必去闹市街头晃悠,引得男郎注目,女郎垂泪。只不过,前日听闻仍在广陵郡,不知为何突然一日之内回了建康,广陵郡相距建康千万里,不休不眠尚且不一定一日到。 “夫人,顾十二郎在湖心亭,请您即刻过去。” “所谓何事?”这丽归园从未来过顾氏任何子弟,此番过来,应是吴郡顾氏有所应对之策了,今日终是要来面对了。 “十二郎未说,只道您过去。” 颜黎转身上了阁楼,穿起绿练衫,腰系紫色帛带,下着多折条文间色裙,涂上粉白,化上红艳浓妆,对镜贴好花黄跟着仆隶出了小阁。 小船缓慢摇曳湖中,荡起湖水片片涟漪,颜黎伸手拨动湖水,水过指尖,丝丝凉意,原来冬意尚未完全褪去。春来春去,这丽归园锁了自己一年,要离去了,生了些许不舍。 “夫人,十二郎等你许久了。” 颜黎抬眼便见亭中背对而立八尺男郎,峨冠博带,顾氏儿郎果然名不虚传,风度飘逸,令人目不转睛。眼前湖中有亭,人已入画,好一副悠然自得、清幽宁静的画里湖景。 “贱妾见过十二郎。” “嗯。”顾十二郎转身细细打量起低头垂目颜黎,眼前女子说不上绝色,鹅蛋小脸、柳叶弯眉、樱桃细唇,可是满脸白粉、一层浓妆配上一身彩色艳装,衬出烟花女郎的俗不可耐,如此女郎士族多如牛毛。顾十二郎越细瞧眉头越皱。 “你这等姿色毫无妙处,南燕数不胜数,十六弟当初怎会迷了眼?” “夫主胸怀广阔,因怜惜贱妾才给了妾容身之所。”世人都费解顾十六郎为何求娶小士族女郎,各说纷纭,其实个中原因,颜黎自己都不曾知晓。除了大婚那日,再未见过顾十六郎。 “也是。当初你与那庶族儿郎之事,扬州城无人不知。怕是十六弟偏巧遇见,为了挽回些士族脸面,催生怜悯之心,方才纳了你。我吴郡顾氏怎是你这等小门士族能及!你这女郎怎可配及十六弟。”对于颜小娘之事,先前十六弟只言片语都不愿提及,十二郎如今这般想想,终于是想明白了。十六弟心怀士族,以士族盛衰为己任,是南燕众士族的表率,为士族脸面纳一贱妾自然不会被人诟病,反博众人顾全大局、不拘小节的好名声。 “贱妾感怀夫主收留之恩,污了夫主名声,贱妾有罪,愿自请离去。”颜黎面无波澜,轻声说道。 “你如此想甚好。此乃十六弟休书,七出恶疾、无后,你且拿好。今后你颜小娘与我吴郡顾氏再无瓜葛,可听明白!”这小娘听闻休书,都不动声色,想必已是有所准备,气质还是上得了台面的,好歹也是士族出来的女郎。不过与陈郡殷氏嫡女相比,还是落了一截。想那殷子昔美貌如花,一心求嫁十六弟,十六弟都未曾动心允诺,此女身份、容貌不及陈郡殷氏嫡女千分之一,休弃也在情在理。 “诺。”颜黎接过休书,塞进衣袖,退至一旁。 “临行前,十六弟交待于我,这丽归园十六弟说是赐于你,去留随你愿。”十二郎挥手招来船只,欲要离开。话说十六弟眼光独到,建的这园林还是颇有意境的,满园春色含苞放,湖光山色映日红,真是可惜了这一湖美景,还没来得及赏,就被人搅了兴致,索性他日前来再赏。 “夫主待贱妾恩重如山,无以为报。贱妾愿把丽归园转赠夫主。” 顾十二郎一怔,好你个颜小娘,十六弟心慈才把价值千金的丽归园送于你,你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转赠十六弟,给自己白捞个好名声。 “也是十六弟心慈,念你身染恶疾,今后生活不易才允了这园林。如若不要丽归园,那这一百金你且拿好,寻个医者好生医治,待病好之后,自行离去。” “琅琊颜氏阿黎谢顾十二郎、谢顾十六郎。顾氏恩情必当一生感怀。” “嗯。小门士族终究还是有些懂理的。不必相送了。” 顾十二郎渐渐远去,四周万赖俱寂。颜黎倚坐凉亭,湖光山色尽收眼底。百般盘算,牵肠挂肚的休书如今在手,却似百金重石沉甸甸。 这一世,她绝不高攀门楣,绝不将就三妻四妾之徒。为了取得十六郎的休书,她自毁退路,装病半年、服药半年,为了离开丽归园,她不惜自损身体,服下五年无法受孕的虎药,放弃了士族女郎的身份。虽说孑然一身、名声扫地,但她却觉得异常地心安,南燕第一玉郎的弃妇,何人再敢娶?她的婚姻失去了价值,摆脱被家族买卖的命运。这一世,她不用受困于后院之争,她把握自己的命运,闯出一番生活,重来的人生,她绝不轻易地倾心于人。 春来燕归来,燕来伴郎归。此间再无笼中鸟,只存天下雀。 第2章 火眼金睛 天刚蒙蒙亮,颜黎不施粉黛就离了丽归园,寻了间成衣店,而后店里出来一位身高七尺、面黄肌瘦的“小郎”,褒衣博冠,风度翩翩地走在扬州闹市。这一年装病,颜黎看了些医书,琢磨了些药理,自制了假喉结和改变白皙肤色的膏药,抹上一些,脸、颈、手立即呈现蜡黄。 南北两燕私抓奴隶贩卖猖獗,士族子弟间随意买卖、转赠奴隶买卖也是习以为常。颜黎买了辆牛车,慢悠悠地前往奴隶市场,随即买了三个姿色尚好的小郎和一个会驾车的老奴,准备回客栈安顿。 牛车刚驶出奴隶市场,车外传来老妇训斥声:“你个千刀万剐的赔钱货!老娘真是鬼上身瞎了眼,当初才重金买了你啊!” 颜黎撩开车帘,见一老妇大声呵斥躺在地上鸠形鹄面的男郎:“真是百无一用啊!卖去小娼馆,人家还嫌你貌黑如碳头!如今染个恶疾,卖你都要倒贴老娘谷帛啊!留你在这,若有人要你,你就赶紧跟了去,没人要你,死了也不要赖上我。”老妇扔下男郎,径直走出了人群外。 主家打骂奴隶、随意丢弃奴隶现象在南燕屡见不鲜,奴隶死去在奴隶市场每天都发生,生逢乱世,贫民尚且吃不饱穿不暖,一个低贱奴隶是死是活,更是微如尘埃,不值一念。 见惯不惯的事,聚集的人群看了会热闹,也就散开了。 颜黎下车,随手拿起男郎的手,搭起了脉。男郎猛一甩手,蜷缩成一团,全身颤抖,面红耳赤,咳嗽不止。 “小郎,管你饱饭,可愿自卖于我?”妇人弃奴如弃狗,应是寒了此奴的心,颜黎遂生了些恻隐之心。身体黑瘦如柴,头脑尚还有些清醒,可见不痴不傻。眼前男郎也只是伤寒导致发烧,发热怕冷,一帖药即可治愈,估摸是这脾气惹了妇人才弃于街头,落得自讨苦吃。 “可食米饭?”男郎闭着眼睛,说句话也是吃力非常。能跟着主家日日吃上一碗米饭,填饱肚子,也是仆隶们都想实现的愿望。 “可。” “可有衣蔽体?”有衣可穿,也是人的基本需求,合情合理,不算过分。 “有。” “居可有屋?”能有一瓦居身之所,遮风挡雨,作为仆隶,已了心愿,足矣。 “无。”这男郎约莫有些骨气,救他一命,还挑人看。可是如今世上,顺势而为方有作为,有骨气之人必定命运多舛,这点上,两人还有些相似之处。 男郎抬眼,看了看一脸蜡黄的颜黎,闭上了眼睛,好一会不作声。 命由天定,强求不得,此刻真是自己多此一举。真是个不识好歹的男郎,不识时务,死也怨不得,颜黎转身要走。 “善。”男郎拉住颜黎的衣衫,弱弱地应了声。 颜黎愣了片刻,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招来新买的奴隶,把男郎搬上车,六人缓缓驶离闹市。 一日后,男郎高烧退下,康健大半,可狼吞虎咽地吃下两碗米饭。 颜黎退下仆隶,摸了摸男郎脉象,恢复地很快,已无碍,想必身体底子原先也是好的。 “你可有名?” “刘易。”有名有姓,应是寻常人家子弟。 “早前是否做过游侠?”奴隶市场的仆隶,眼不敢视、口不敢言,各个都是怯懦惧怕,偏此男郎倔强不从,颇有心性,若非当时有求死之心,便是如游侠儿般有血性。观其说话,两眼有神、话语铿锵,再从他的站姿如松笔直来看,想必是有过一番经历之人。 “先前好游侠,跟随过。”刘易内心一惊,还未熟识,便被眼前小郎知了他根底,一眼识破。百转千回地想了想,还是谨慎小心应话为好。 “既做游侠儿,为何被卖为奴隶?”颜黎以话探话,试试刘易是否有收为己用的资质。 “过去识人不善,遭人暗算,身不由己。” “原是如此。你先前之事,我不愿与你追究。你既已卖身于我,今后本小郎便是你的主家。你当记得。”颜黎说话间一身寒意,让人不敢亵渎。用人不疑,既然想要留下了他,必然要先解决他的担心忧虑,不翻旧账、不计较前程往事,稳住他的心。 “善。”此小郎举止自若、了无遽容,也是非等闲之辈。 “本郎此次要去豫州梁郡寻人,在本郎寻到人期间,你必须忠心于我,心无二心、意无二意,可做得到?如若做不到,此刻我便放你离去。愿与不愿,你自思量。”此去梁郡千里迢迢,一路若是无人照应,凭她一人无论如何也是到不了的,原本颜黎也是打算寻些游侠儿陪同。 在吕舜被毒杀之前,颜黎劝说吕舜偷偷地离开了南燕,去北燕施展才华,实现抱负,并约定下一年春来梁郡再会。背井离乡总比命丧扬州来的好些。颜黎想着有朝一日,偿还完欠吕舜的命债,她再天下游走,离开扬州、远离琅琊颜氏、摆脱陈郡袁昊、吴郡顾修,寻一落脚之地,立一户小家,安居乐业,无拘无束。 “我等游侠儿虽不如士族子弟高风峻节,但也性情率直,知恩图报。小郎放心即是,刘易跟着小郎定是忠心不二。”士族子弟的高风亮节,他们游侠儿是没有,却也不是奸诈小人,不畏强权,敢作敢当的直性子也是那些士族子弟所不具备的。 “不愧是游侠儿,信德犹在。本郎在梁郡寻到人后,便会放你离去,只是这期间,你得诚心跟随于我,护我周全。”游侠儿平常行事虽是违反常理、离经叛道,但他们重义气、以信立本。如果得罪了游侠儿,一股脑儿清算账,不折腾底朝天,他们是不会罢休的。如果有施恩于他,也是知恩图报之人,最讲信用。基于这点,颜黎赌了赌自己的识人能力,施手救了刘易。可见,如今她赌赢了,她捡到可用之人。 “善。” “你且谨记!” “定当谨记。” “那三个小郎为本郎重金购得,你替本郎看实了些,日后自有用处。”本就想安全到达梁郡,不愿多生节支,想到长路漫漫恐有变数,索性备上三两个白面小郎。南燕国人人都爱白面小郎,女子追玉郎、男子扮白郎,而那“南燕四俊”更是极致的玉面郎君,对其追捧如痴如狂,催长了国内男风的盛行。颜黎此刻盘算的是关键时刻推小郎们出去,也可多分自保。这刘易做游侠,常年在外飘零,肤色晒黑了些,不过这的眉眼生的极是顺眼,比那三个小郎都出彩,若是和士族子弟一样傅粉施朱,应该也是不差。 “善。” “你且下去,明日午时启程前往梁郡。”预计一月后可到梁郡,望一路平安妥当就好。 “善。” “你怎的不跪别本郎?”眼前的仆隶毫无仆隶唯命是从的意识,就是对主家恭敬来说,这厮和买来的那四个仆隶确实是天差地别,不太好掌控。不知能力究竟有几分,若是有助臂之力,倒也可解后顾之忧。 “素来游侠儿惯了,习不得礼节,小郎莫怪。”刘易还是站得挺直,身高八尺,完全挡住了颜黎的视线。礼俗这事,在他这等游侠儿眼中贱同瓦砾,即便是主家也奈何不了,非是敬佩之人,怎会鞠躬跪拜。这也是说,颜黎此时在刘易心中担不得敬佩二字,他是不会行跪拜之礼的。 “无事。不拘小节,可行。但今后本郎面前,切莫忘记收起你的傲性子。”有些游侠儿天生就是一副傲性,藐视世俗。她颜黎也不是重视礼数之人,只要肯忠心为自己办事,就是能成事者。 “刘易定当唯小郎令是从。”刘易一语中的,理直气壮地答道。 “甚好。莫忘身份。”点醒点醒、□□□□尚属可造之材。此郎有股桀骜不驯的气,心服口服,才会自愿跟随。要真正收为己用,确实要下番功夫,来日方长,从长计议,待日后再思量思量一番。 “善。” 颜黎唤来其他四个仆隶,将明日出城事项再细细交待了一番后,带着刘易去了扬州闹市的茶楼品茗,并交待刘易细听勿言。晚间二人无所事事地又在露天面馆,坐了两个时辰。回到客栈二人毫无交流便各自回房了。 颜黎唤来小二,拿来笔、墨、纸、砚,想就记忆里顾十六郎的样貌,画上一画,可是无论如何细想,脑子里也显现不出顾十六的细致样貌来,也就隐约觉得是个雪肤形美的玉人罢了。 颜黎搁下手中毛笔,打开小窗,俯视楼下大街,街外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眺望远方,雾气未散,远处小山若隐若现。如今顾十六郎休妾之事坊间谣言肆起,众人义愤填膺地训斥颜氏小娘忘恩负义,顾十六郎无奈休妾,不计前嫌,又行赠金赠园之义举,胸襟宽广、德才兼备,为人称颂,无愧“南燕四俊”之首。 如今,士族子弟可有几个是真心的!士族婚姻皆是考究家族利益,男郎三妻四妾,女郎嫁得门当户对也是难逃妻妾内斗,争风吃醋、命难保全,不若贫苦人家一心一意,虽是生活清苦,也总比心尖苦痛减上几分。 这顾十六也是追名逐利的世家子弟,徒有虚表,可惜了一张好皮囊。当初肯纳妾收留自己绝非偶然,或许正如顾十二郎所说,他还是有所企图的。自己成了他声名显赫的垫脚石,博个好名,无关情谊,只是利用罢了。 第3章 笑面郎君 春季气候冷暖多变,三个白面小郎抵不住风寒,害上了咳症,颜黎担忧若不及时救治,小郎们恐将归去。活生生的三条人命死在自己眼前,颜黎也是不愿看见的。 “刘易,最近郡县是何处?”对于从未出过扬州城的颜黎来说,车外尽是陌生,仅凭方向感也无法判断身处何处,所幸有刘易识路,一路行来非常稳妥。 “新昌郡。” 新昌郡在永阳王治理之下,逐渐成为士族大夫的才墨之薮。世人道:多情是扬州、醉生在扬州,扬州城的繁美在于多情韵味,山水含情育人俏。新昌郡与扬州城比拟,也不逊色,江南美景犹在,又具淮左秀色,些许少了扬州的撩人之媚,却也不失清纯本质,山秀水灵,恰似豆蔻少女,惹人惦念、心生采撷。新昌郡,也是妙人,引得才子纷纷赋诗、佳人频频吟唱。 “距离几何?”地志有载,郡内凃水穿境,摩陀山奇闻名天下,乃洞天福地,安身良所。原先在南燕地志上读到此地,便已是心生向往。胜地处处空灵,山是奇山,水是灵水,景色秀丽,能游览一番也是极好的。 “慢赶的话,约莫日落前到。小郎可是忧心那三小儿?”在南燕国,家主对于奴隶死活普遍都是漠然的,随意养着,倘若没了就再买,犹如畜养牲畜一般。刘易觉得眼前小郎胆子忒大了些,出门在外已是处处不便,仍要执意养着三个白面小儿,难不成好上男风了,居心叵测啊。 “恩。白面小郎终是我中意买了的,没了甚是可惜,暂去新昌郡。你可识字?”刘易谈吐不似粗人,头脑机敏,约莫应是有些识字的。 “先前跟着其他游侠,便识得了一些。”果真是好男风,小郎非善类!刘易心中有些不屑起颜黎来。奈何当初许诺了人家,想想还是坚持着跟随吧。 “你跟着游侠学得可不少,日后离开了我,你也可以重操旧业,如今委屈你了。” “小郎救我一命,刘易不忘。刘易日后自有去处,不劳小郎谋划。” “若是小郎我无处可归,你可愿带我一带?”刘易这把利刀,颜黎顿感棘手,倘若自己用的不慎,刀口朝内,顷刻自伤,鲜血淋漓,刘易比他先前预估地更难以驯服。 “小郎说笑了。我等游侠儿时常以命谋生,风餐露宿,小郎哪能经受的住!事关性命不可儿戏。”此等瘦弱小郎游侠儿铁定是看不上的,即使收了,也就是出师未捷,掉下马来,被众马踩死。 颜黎探出身子,回头望了望车后的牛车,老奴转身撩起身后的帘子看了看车内三个小儿,而后向颜黎点头示意。放下车帘,颜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临近新昌郡,颜黎顿觉耳边车轮辘辘声、马蹄急踏声越来越多,时时传来其他车辆男女阵阵嗤笑。心中甚是疑惑,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车帘,车外数来个车队浩浩荡荡行进,车饰奢华、仆隶衣着鲜亮,非富即贵。如此众多富人成群结队前往新昌郡,不知所为何事? 牛车在城门前被拦住,刘易下车询问守门兵将,略微了解些缘由,前来告知颜黎:“小郎,城门小官索要郡守入城令,有入城令才能进城。” “你去问问小官,为何进城要得令?”身为郡守向来心性谨慎,发生一般事件都不会冒然封城,应该是新昌郡发生了大事件了。 “小官说摩陀寺的道元和尚近日要谈玄说妙,郡内如今人满为患,为防横生枝节,郡守下令,无通关令不得进城。” “原来如此。”道元和尚在南燕声名远扬,达官贵人近年都是私下求玄,公开谈玄的机会眇乎小哉,上一次公开说道已是十五年前的事。如今再次开谈说道千载难逢,怪不得吸引一众富贵达人前来。小小的新昌郡一时间人声鼎沸,南燕各大才俊怕是都要前来了。 “小郎,如今怎么办?”刘易瞄了一眼颜黎。此刻颜黎若有所思,他则静静等着小郎回话。 “容我想想。”颜黎望了望西边的夕阳,陷入沉思。眼下已即将日落,入不了城,三位小郎的性命堪忧,无论如何也得想个法子进城。进城令如今贵如黄金,士族车辆却能毫无障碍通行自由,想必早有令牌。如今境况,也只有借势而为了,借他人势力解自己困境。 忽然,一阵阵清脆悠扬的驼铃声震动耳膜,铃挂车前,车走铃动,由远及近,铛铛作响。颜黎下车观察来人思索起来,南燕有一人,若见其人、必先听声,人未到声先至。以大漠驼铃大摇大摆显声示势,也只有吴郡陆氏十郎陆酉会做的事情了。每一次现身,他总会以声造势,来人无声,定不是陆十郎,若是远远地听见非比寻常的声响,有人来了,定是那“笑面郎君”来了。待来人走进,车辆上贴的果真是吴郡陆氏徽标。 “陈郡殷氏有无进城?”青盖华车,驼铃声下,传来男郎慵懒之声。 “殷氏女眷较多,故行进甚慢。”车外伫立老者恭敬垂身道。 “如此,且在城外等上一等,偕同入城。” “善。” 老者挥起衣袖,做了个全队停车休息手势,一队车辆徐徐停稳,驼铃声渐渐止息。颜黎上前轻声询问车边仆隶:“车上可是吴郡陆氏十郎?” “正是。” 陆十郎人称笑面佛心,喜谈笑,却易怒,乐散财,爱文洒,有士大夫风则。此人笑颜常随,却难以近身陪侍,听闻先前有仆隶不小心失言,没有遂他的意愿,立即就被杖毙了,都说伴十郎如伴虎,只可远观,不可近伺。偏偏这人又生了颗善待穷人的善心,视财如土,乐善好施,时常以钱财救济穷苦之人。 颜黎暗塞了些金子给与仆隶,疏通了陆氏主事,得来陆十郎问话的机会。 “郎君,有黑貌小郎前来投靠,说是家有仆隶重病,想要随我们进城。” “可探虚实?” “属实。” “让那黑貌小儿上前问话。” 颜黎躬身垂头单膝跪于陆酉车前,陆酉撩开挂帘,瞥了眼地上的颜黎。 “黄毛小儿,甚丑。入不得眼。退去。” “郎君!容小儿一言。听闻郎君乃南燕大善,德高心慈,小人斗胆来试。家有仆隶身染重咳,如若进不得城,性命堪忧。小儿牢记郎君心善名不虚传,若是跟得善人进城,小儿们定是一世心系恩情、颂扬郎君。”颜黎一语四两拨千斤,巧借陆酉善名,名正言顺地前来求靠,博取万全之策。 “呵呵。小儿虽是貌丑,所言倒是不假。郎君我最具善心了,但也是要细细琢磨,来人有无行善的必要。” 颜黎来时便知,三言两语是入不了陆十郎心眼的,边说边悄悄抬头望进车内。只见车内男郎侧卧睡塌,身姿慵懒,衣襟半开,有睡梦初醒惺忪之状。颜黎翼翼小心地收回视线,镇定自若地继续说道:“郎君行车一路劳顿,城前又无雅乐,甚是寂寥,小儿琴艺尚佳,愿弹些小曲,给郎君休憩耳目、解闷一番。” “善。” “小儿出门情急,未带琴来,望郎君赐琴。” 仆隶搬来小桌,拿来一把桐木七弦琴。颜黎席地坐于陆酉车前,撩拨一二,试了试琴音,所幸陆十郎未故意刁难,赐了把音色常见的普通琴。 “来曲凤求凰。弹得入得了本郎心,便允你随城。如若不属意,杖毙。耳根清净。” 琴曲万千,此时应景的清雅琴曲亦不在少数,凤求凰乃男郎求偶之曲,儿郎弹于心仪女郎,诉说以求良偶之愿。儿郎公开弹于男郎听,前所未闻,实是不合时宜。传言陆十郎行事乖张,不走寻常路,果然不假。莫非陆十郎借此公开男风喜好?可是颜黎此时貌丑无疑,陆酉驱赶不及,也不会有此意思。 陆酉蔑视一笑,朗朗晴空,也有来他跟前自寻死路的小郎。凤求凰琴曲简易,一学即会,可是想要弹出韵味,绝非简单。高平郗氏四郎以琴自诩,尚且自愧弹不出其间深情,眼前貌丑小郎,更不值一提。此时,陆酉也是想借凤求凰一曲,羞辱颜黎一番,然后直接杖毙处死。 颜黎深知弹曲不易,收笼心绪,思绪飘至司马相如初见卓文君之际,素手拨弦,弹奏开来。 凤兮凰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凤盼凰兮相思入骨,凤求凰兮心思切切。颜黎一曲琴声悠悠,余音袅袅,曲意绵绵,引人慕念催人泪、如入其境思婵娟。 刘易闻得琴声身形一震,眼前小郎琴技上乘,不可貌相也。先前也是小看了他,才艺甚佳,有些手段。久闻陆酉那厮行事无章可拒,打杀随意得很,也不知其要如何为之。刘易早在入游侠儿的时候,就被人再三叮嘱过,世上唯有为吴郡顾氏十六郎、陆氏十郎的事物不能妄动,在太岁头上动土,性命堪忧。这五年来,唯有这例不破,见着以上两人都是绕道远行。自家小郎动起陆酉的心思,祸不单行啊,陆酉这厮的心思不是常人能揣测的。 弦停音断,一曲终了,车边老者默默掩面拭泪,心中默想:这琴弹的与高平郗氏四郎相当,技艺不凡,不过这貌相与郗兆郎君有云泥之别,相差甚远。一个天上云白、一个地上泥灰,无法相提并论,难怪郎君以貌取人啊! “琴技尚可,只是情不动人。”陆十郎细细看了颜黎,不动声色端坐琴前,淡然随之,波澜不惊,颇有士族风范。小儿五官清爽,尚可,奈何肤如草纸,满面糙黄,口中念了几句不入眼,奈何不入眼,挥挥衣袖,放下车帘。 几句不入眼听得刘易一身冷汗,陆酉喜好全凭眼缘,名不虚传。心中为颜黎惋惜道,老虎皮毛果真轻易摸不得啊,小郎犯了大忌了。 车边仆隶听到陆十郎如此说,立即拉起颜黎,想着去行杖责,突然,耳边又传来郎君幽幽之音:“念在尚有善待仆隶之心,还是允跟吧。记得时刻颂扬本郎君之好。” 刘易心口大石瞬间落地,好在有惊无险,性命无碍,小郎在鬼门关转了一圈。这陆十郎喜怒无常,终是惹不起。 这生死一瞬,颜黎依旧面不改容、如无其事,根本看不出一丝异样,仿佛将生死已经置之度外。她缓缓起身,行跪拜大礼,叩别陆十郎:“小儿定当牢记吴郡陆氏十郎大恩,至死不忘。” 归来后,颜黎将吴郡陆氏驼铃挂于车前,示意刘易跟在吴郡陆氏车队身后,等待进城。 第4章 与蛇谋利 入城几日,细致调养之后,三个白面小郎病已痊愈,粉唇白面,姿色更胜当初。 前几日,永阳王下发全郡禁令,新昌郡不得随意进出,待到摩陀寺道元和尚谈玄说妙结束方才开禁,在此期间只有凭出城令牌方可出城。 等到开禁,仍需半月,有些耽搁时日,途中若是再有些事由,完全来不及按时赶到梁郡。此时,颜黎一行人被困在了新昌郡,处境被动非常。 颜黎思虑着如何出城,若要拿得令牌,必须从永阳王开始顺藤摸瓜。永阳王为人正直,却视庶族如敝屣,视同草芥,不与庶族同桌吃饭、不与庶族同车出行,以目前的身份,接近永阳王几乎全无可能。永阳王这环的可钻之漏,唯有其妻殷平夏。此殷平夏乃陈郡殷氏之女,穷奢极欲,湛湎荒淫,私宅豢养面首无数,民间风评声名狼藉,可是仍然我行我素,不知道收敛。究其原因,一则是缘于其姐殷妙妃如今圣宠正浓,位至贵妃,路通天子。二则是缘于母族陈郡殷氏乃豪门盛族,盛名天下。两座靠山坚不可摧,助长了殷平夏肆无忌惮之心。颜黎深知与蛇谋利非好事,不死也要伤筋断骨,可是,别无他法,为了出城,也只能从此入手,赌上一赌、搏上一搏了。 “永阳王封城,如今出不得城了。小郎,可是已有良策?”颜黎安然地从虎口脱险,刘易对她有了一分敬意,这吴郡陆氏十郎,他尚且不敢接近,颜黎却能全身而退,心中认定小郎还是有勇有谋的。 “三小儿,若是一路跟随我,免不得舟车劳顿,寒风雨露,也是经不起身子折腾。我欲安顿了他们。”颜黎打算从殷平夏喜好入手,按部就班,顺势而行,找寻事情最终的突破口。 “遵小郎言。”为了出城令,小郎使了一招弃车保帅,不得不割舍了心头肉啊。不过割了也好,看着好看的小儿,毫无其他用处,出门带着也是累赘。 为搭上殷平夏这条线,颜黎暗自打听,财帛疏通,并且献上了扬州买来的三个白面小郎,得了殷平夏的允见。她带着刘易,跟着夏庄仆役,去拜见殷平夏。 夏庄之大,出乎意料,身处夏庄若是无人带路,完全会迷失了方向。庄内曲廊环绕亭院,园内有园,景外有景,花木石峰处处透着精致华丽。新昌郡人多地稀,寸土寸金,殷平夏占据如此大面积奢华建园,果真手段非凡、富甲一方。 来到九曲长廊,仆役前去通报,让颜黎和刘易在此等候。颜黎瞥见前方水榭,两女一男集聚闲憩,亭中摆放纸砚,有男郎作画,亭边花丛有两女郎扑蝶。 “为何不见顾十六郎来?殷七郎,你可知晓?”一名紫衣女郎一边扑蝶、一边询问亭中男郎。 “还不是那颜氏小娘,生生害苦了我家十六郎。我去看他的时候,还在床上躺着呢。”即将扑到的蝴蝶翩飞而去,黄衣小姑嘟囔小嘴,回到亭中,坐下来喝起茶来。 “你们如此思念顾十六,用情至深啊。哈哈……”殷七郎爽朗大笑,“顾修与道元乃故交。道元讲玄,顾修岂有不来之理?你们且安心等候。不出几日,便会到新昌郡了。” “淑妹,此话何解?”紫衣女郎放下扇子,凑近黄衣小姑问道。 “那小娘在扬州原先勾了个庶族小郎,惹了士族,多亏十六郎救了她,好生养在了扬州。前些日子,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惹怒了十六郎。害得十六郎不眠不休,一日光景从广陵郡赶回了建康,回了就休了她。不眠不休地赶路,终是害了病。”说起顾十六郎,黄衣小姑忍不住心疼起来。 “不知这颜氏小娘长相如何?从未见过十六郎带她来过建康。”顾十六郎将颜氏小娘一直养在扬州小园,婚礼都不曾邀人观礼,私下匆匆行礼。名义上是妾,可是顾氏族人也没有几个人见过她,听说顾十六郎也是极其不待见她的,不管怎么看都像个外室。 “上次听顾十二郎讲起过,说是相貌一般,不及子昔阿姊千分之一呢。虽然十六郎与阿姊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不过,若是十六郎果真成了婚,我肯定要哭干了眼泪。”黄衣小姑拉起袖子,假装拭泪。 “呵呵……就你话多泪多。”紫衣女郎乐得笑开了花,一边笑一边打趣道。 “对了,阿姊此次未来,可是跟十六郎同来?”黄衣小姑对着紫衣女郎撇撇嘴,问向殷七郎。 “她有此打算。”言语间,殷七郎的画已作完,紫衣女郎见状,急忙上前拿起画,吹干墨迹。 “早知道就跟着阿姊了,也可多亲近亲近十六郎。”黄衣小姑放下茶杯,哀叹了一声。 “小郎,夫人只唤你一人进去。”仆役前来传唤,颜黎留下刘易在长廊里,紧跟着仆役离开。穿过九曲长廊,来到了一座精致富丽小阁。 一位半老徐娘站在阁内,衣着鲜亮、满头饰品富贵华丽,此人正是殷平夏。走进小阁,内里宏丽轩敞,满屋珍奇摆设。 “小儿的白面小郎确实不错,细皮嫩肉,我家婢女甚是欣喜。”见到来人是个黑貌小儿,殷平夏顿觉胃口大失,不屑地瞄了眼半跪在地上的颜黎,转身走进内室,继续说道,“我家大王为人正直,一是一,二是二,只认死理,要从他那拿张出城令牌实属难事。” “小儿深知事难,但家中有事急招小人回去尽孝,不得已才恳请夫人施以援手。”颜黎言语诚恳,不紧不慢。 “小儿也是一番孝心,我会尽力成全你的孝心。我瞧你身边仆隶,生的一双好眼,那眼流光溢彩,甚得我心。我这人最不愿做的便是动粗见血之事。若是小儿肯情愿割舍于我,一手交人、一手交令,童叟无欺。”殷平夏对刘易势在必得,一语双关,流露出抢夺并不惜见血的意愿,逼得颜黎不得不从,毫无商量余地。 颜黎未曾料到殷平夏有此意思,一时无声不作应答,室内顿时陷入寂静。 忽而,殷平夏呵呵笑起,安抚道:“小儿啊,仆隶而已,何愁再无,回到扬州再买过就行了。等会给你些神仙醉,下与酒中,出门即倒。你只需混与酒中,事成之后,自会有人交牌于你,小儿当即离开即可。”殷平夏借刀杀人,下药的是颜黎,若是刘易事后不满,也怪不到她头上。况且是她救了他的,将来要是想收了刘易的心,也会顺畅许多。殷平夏毫发无损地白捡了一个面首,打了一手如意算盘。 心如蛇蝎,贪得无厌。白得了三个白面小郎和五十金还不知足,以权压人,以武威胁再来索取刘易。若是不应,怕是要我抵命了,好毒的妇人。颜黎将神仙醉藏于袖中,跟着婢女出了小阁,一路沉思,偶尔眉心皱起,思索着如何走出眼前的困境。 刘易将牛车赶得非常慢,慢慢悠悠绕着客栈四周溜达了一圈,颜黎细细地察看周边境况。客栈东西南三面均是闹市,车水马龙,人群川流不息。唯有北面百米外是片竹林,顺着竹林往前走,有座小山。行至山顶,一路西走可到摩陀寺,一路东走可到城门口,一路北走可到涂水。好在殷平夏自负不凡,以貌取人,此事尚有一线生机,颜黎计上心头。 回到客栈,颜黎随意瞄了瞄房间四周,关上窗门,背对刘易,小声严肃地问询:“刘易,你且轻声应我,如实答我,你武艺如何?” “尚可。”刘易不知道颜黎的用意在哪里,谦虚地回了下还行。 “三个壮汉,可能撂倒?”与蛇算计,必要事事精准,如果有一丝偏差,来的便是杀生之祸。颜黎也想借此对刘易探个究竟,细致地了解了解。 “倘若有刀,应该也行。可能有些吃力。”刘易觉得自己武力在游侠儿之中只是一般,实话实说,确实如此。 “刘易,你有几分信小郎我?” “小郎何出此言?”颜黎漫不经心地一问,令刘易有些诧异。小郎这般问询,怕是遇上麻烦事了。 “此乃神仙醉。”颜黎拿出袖中迷药,转身放与刘易手中,“殷平夏心性贪如虎狼,收了我三个白面小郎仍不肯罢休。今日她唤我去,想要我以你换出城令牌。言下之意,她要收你进夏庄。” “那小郎,如何打算?”刘易想不通这酷爱美男的殷平夏为何突然会看上自己,一脸黑不溜秋、粗鄙不看,哪点入了她的眼。 “将计就计。我欲偷换药粉,混入你酒中,你假装晕厥。待我拿到牌,便在客栈后面竹林口等你,我们入竹林一路上山。等你来,我才走。你若不来,我定不走。小郎与你共生死,你可愿意信我?” “这可是完全之策?” “成与不成一环在于你是否能顺利脱逃,第二环在于我们一起能否逃脱追捕。目前,我也仅是六成把握。” “中!信小郎。望小郎勿失信,生死一路。”他说好,他信小郎,希望小郎不要失信!眼前形势紧急,刘易觉得全身而退唯有靠着小郎了,被殷平夏给掳了,令他生不如死啊。 “不负儿郎!” 颜黎低声细致地向刘易交待了一遍脱逃路线,以及如何避过追捕技巧,听得刘易深信不疑,对颜黎的敬意又多上了一分。心中暗自赞叹起颜黎来,小郎足智多谋,颇有军师风范,以后若是能加入游侠儿一族,也是如虎添翼,大有一番作为。 二人击掌为盟,静待黑夜。 第5章 黎明时分 日落西山,黑幕下垂,一轮弯刀细月在云间穿梭,时而乌云遮月,时而云开月明。微风袭袭,今夜无眠。 一切按部就班,遵循计划行事。颜黎与刘易同桌畅饮,刘易假晕在桌子上,颜黎跨步走出房间,从殷平夏婢女手中拿来令牌,回首对着房门轻咳了几声,向刘易传递了令牌到手的消息,而后,立即下楼混入了闹市人群中,不见踪影。 一名大汉一脚踢开房门,身后跟进一名婢女和另一名身形魁梧的大汉。魁梧大汉甩了甩刘易两个耳光,见其毫无反应,这才放心蹲下身子,想要背起刘易。此时,刘易突然起身,一刀封喉,魁梧大汉轰然倒下。婢女以为药效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就示意另一名大汉去与刘易周旋。大汉鼓睛瞪眼、双脚叉开、两手大张,摆出摔跤姿势。刘易猫下腰,从大汉右手臂膀空档钻过,右手使力,一刀竖切大汉肚皮,大汉前倾到地。婢女见状,尖叫起来,慌忙拉开门跑了出去。 刘易戴上斗篷帽子,遮住眉眼,匆匆下楼。走到街角,发现身后追来六名大汉,刘易在西北两面闹市里来回穿梭,六名大汉紧跟不舍。月亮时明时暗,跟至无灯街角,视线不清,六名大汉一时不慎便跟丢了刘易,于是,六人分成三路,在闹市继续搜寻。 刘易甩掉大汉后,立即来到了竹林,走进几步,果然发现林子里一辆马车停在路边。 “小郎。”刘易跳上马车,回头轻声叫了下颜黎,“那些人应该还在闹市里转。” “快走,往山上。”对于刘易顺利甩开跟踪,颜黎语意未表现出一丝喜悦。 刘易心想凭着小郎的胆识,应该是早已将他看穿,了然于心,才会表现地这样镇定自若。继而抽动缰绳,赶马前行。马儿吃痛嘶鸣,甩开蹄子,一路奔跑。 “小郎,前面就是分岔路口了。”这匹马虽有些年老,但跑起来也还凑合,约莫两盏茶时间,马车就到了山顶分岔口。 “跟着月亮往西走,去摩陀寺。” “中。” 细月高挂夜空,群山连绵,隐匿在雾色之中。山路蜿蜒,山道上浸润着瑟瑟的湿气。前方道路有些泥泞,颜黎二人的老马有些力不从心。 “小郎,有些可以看见摩陀寺屋檐了。老马有些劳累,是否需要休息片刻?” “你去寻个隐蔽的地方,将马车藏起来。今晚我们在车内过夜,明日午时再去摩陀寺。” 颜黎关键时刻头脑冷静,生死关头神色不惊,这一点让刘易颇为佩服。刘易在四周转了一圈,将马车赶至树林内,一夜奔波,马儿也有些累了,看见草地便低头吃起了草。 “扶我下车。”马车上坐了一晚,颜黎出来透口气,马车有些高,单靠自身力量无法下车。 刘易站在车边伸手来扶颜黎下车,只见车内晃出女郎的白练裙边,一只白皙纤手搭上他的手臂,刘易有些诧异,抬头一看,呆若木鸡。 眼前妙龄女郎站立月下,身披连帽白裘斗篷,雪肤花貌,冷若冰霜。夜风袭来,鬓发翩跹,月光一注如泄,犹如月宫仙子下凡,如梦似幻。 “吃些干粮,补充体力。”颜黎递上干粮,发现刘易站在原地仍是一动不动。 “你可看够?”颜黎处之晏然,眼眸闪过一缕警示寒光。 刘易一时语塞,一个寒噤,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空白的大脑这才清晰起来,还是小郎,只是个换了皮囊而已。他接过干粮,坐在车上,低头吃了起来,双眼不时瞄瞄颜黎。这是在做梦吗?刘易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你先进车内睡会,待下半夜再换你在车外看。明日天明,我再与你细说。” “我身强体壮无碍,你且进车,我守夜。”想到颜黎是个女郎,女郎向来体弱不禁风,夜凉寒气深重,他怕颜黎承受不住。 “你连夜赶车已是疲倦,先行休息,野外凉风,我习以为常,你无需担心。养精蓄锐,才有力气明日与我商议事宜。” “依你。”刘易钻进车篷,盖上棉被,一心惦念着车外地颜黎,也不敢熟睡,闭上眼睛稍作休养。 初春夜深露重,树林四周一片安静,唯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身旁迎春花开,清香扑鼻而来,当年与君花共赏,今日花开不见郎。颜黎想起了去年迎春花开的时候,她与庾舜在花前定下的约定,如今梁郡之期快要到了,自己还被困在千里之外的新昌郡,希望日后少些曲折变故,一切安然。颜黎拉紧了些斗蓬,摘下一朵迎春花,藏于袖中。 暖日跳出山头,驱散深夜寒气,鸟鸣山更幽,周遭的气息清新无比。天亮了,颜黎钻出马车,山间云遮雾绕看不见摩陀寺,却有一处庙宇檐角破开云雾,夺人眼球。深山藏古寺,檐角出云来,自然妙笔浑然天成。百米山下,就能感受到佛寺的淡泊清幽,百年古寺,名不虚传。 “昨日我们摆了殷平夏一道,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吞下这个闷亏的。这几日,定是要在城门口守株待兔,等着抓我们。” “小……小姑,如今有何良策?你且说来。”刘易觉得颜黎智谋过人,一定已经是有应对的方法了。 “若是让她再见到你,再次逃脱绝不会这般轻易了。我给你敷上些粉白,少许改些容貌。换个身份,暂且去摩陀寺避避。” 南燕国人崇佛敬道,对神灵心怀敬畏,世人痴迷修道成仙为数不少。寺庙古刹,理心求赎,乃清修之地,亵渎神灵人人惶恐,在南燕的寺庙里鲜有人造次,谁也不会在神灵的眼皮底下作奸犯科。眼下,道元和尚即将论道,天下目光齐聚摩陀寺,若是殷平夏在摩陀寺的节骨眼上豪取强夺,肆意杀生,让永阳王脸面全失、无地自容是小,惹起民怒就是万劫不复了。由此可见,对于藏身来说,摩陀寺最合适不过。 “中。” “出门在外,多有不便,为了行事方便,先前我才易了装。今后我是刘黎,你唤我阿妹或是阿离。” “中。”沿途盗匪穷凶极恶,若是女郎独自前往梁郡确实危险,何况还是长得这样清新脱俗的美人,难免九死一生。 “过几日,会有商队出城,商队人多,我们夹在其中不易察觉,跟随他们一起出城,胜算会多些。”市井流言也不是空穴来风,闹市里鱼龙混杂,消息最为灵通,颜黎每日无事便会坐在茶社喝茶、坐在面馆吃面,只要有心留意众人的谈资,颇有意外收获。 “小……阿黎此意甚妙!” 摩陀寺,顾名思义因为建造在摩陀山上才取名摩陀寺。摩陀寺处在摩陀山山腰,依山而建,却又巧妙地隐于山中,它的得天独厚在于与山水融为一体,说它是一处天然浑成的世外桃源,恰如其分,一点儿也不过分。寺外古树参天,溪水淙淙,偶有松鼠嬉戏树尖。寺内苗木青翠,花草清新,静而清幽景色独佳。 大雄宝殿人头攒动,香火袅袅,道元和尚为有缘人解签释疑,每日五签,今日还剩两签。颜黎二人烧香礼佛,虔诚叩拜,求佛赐签。刘易先于颜黎,将抽到的第四十九条签拿给道元和尚。 “施主,所求何事?” “姻缘。”刘易凑到道元耳边,小声说道。 “此签是下下之签,签面为孟姜女哭倒长城,签文有云:君命非孤此时非缘。施主婚姻自有良缘,此时非良缘,等待时运,自有良缘来配。” 刘易不语,瞟见颜黎起身将来,赶紧离开将签放回签筒,出了大雄宝殿。普通平民女郎,没有她的胆魄与见识,隔屋撺椽,是自己痴心妄想了。 “施主何求?” “此番出行。”和一般寺庙和尚无异,道元和颜平易、慈眉善目,一副从容淡定,与世无争的模样,世外高人实至名归。 “此签第三十四签,签面为孙膑刖足被害,乃中平之签,签文告知施主不利外出宜守旧,此番出行恐生端寄祸,若是回乡则为吉。” “佛祖在上,是为救苦救难,此番不利却又不得已为之,唯有祈愿我佛庇佑解困。” “一切苦难皆为因果,多行善念,逢凶化吉。” “多谢大师指点迷津。可我仍有一惑。” “施主,何愁?” “佛渡有缘人,我二人扬州千里寻来,可是与贵寺有缘?” “心中有佛,千里之外亦是有缘。” “此番不利,慕名而来,前来叨扰几日,望我佛庇佑。” “近日,香客众多,本寺厢房已满,已无空缺。望施主海涵。”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身在贵寺,已入高山。一间柴房,吾已知足。望大师了吾心愿,功德无量。”寺内客满颜黎早已预料到,对她来说,有一方容身之所就够了,暂且平安躲过几日。 “施主慧识不浅,与佛缘深。来者都是客,请随老衲来。” 颜黎和刘易跟在道元身后去往柴房,半路途中,跑来一位小厮,“住持,我家郎君已在等候……” “老衲随后便去。” 颜黎往前走进,行至道元身旁,小厮见到颜黎,突然大惊失措,连忙慌乱逃走,口中呓语,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颜黎有些不解,这个小厮非常脸生,应该是没有见过的,见到她,怎会一副失魂落魄吓破胆的模样。 来到柴房,柴房内柴火整齐堆砌了半间,只留半间空余,虽然简易了点,拾掇拾掇正好可以住。刘易用柴火拼出两张床,摊上先前准备的被褥。昨晚二人均未踏实睡着,此刻卧薪而眠,柴火抵着后背磕的的有些疼,却是坦然安心,一会儿功夫,二人沉沉睡去。 第6章 十六玉郎 天空下起细雨,绵绵柔柔,颜黎来找道元,想借些经书,与刘易一起抄抄佛经,养养心神。走到道元房门前,却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 “郎君,可有放下?”道元的声音略有沙哑,弥漫出沧桑之感。 “手已放开,奈何心未放。”男郎嗓音温润,如闻玉石之声,甚为动听。 颜黎咳嗽了一声,对着房内说道:“大师,我想抄些佛经,能否借些经书于我。” 道元打开房门,递出五本经书,对着颜黎慈祥一笑,点头道:“施主有心,定是福慧双修。” 颜黎瞄见房内绛红长袍男郎背对房门,双腿盘坐茶几后,那背影俊逸非凡,令人目不转睛。走出道元大师的小院,颜黎撑着油布伞,捧书于怀,漫不经心地行走,领略古寺烟雨之韵。 不知过了多久,颜黎不知不觉就迷失了道路,只见眼前一片竹林,竹径蜿蜒,两边翠竹成荫,细雨朦胧,烟云淋漓,如诗如画。雨景迷离,颜黎不由自主地轻移莲步,漫步在烟雨竹林之中。风轻雨斜,竹叶沙沙,青石板路上响起橐橐的木屐声,清脆悦耳,一把白色油伞从诗画中走了下来。那人一身绛红宽袖长袍,玉色薄唇,步态翩跹,丰姿秀逸。油伞微微抬起,伞下男郎头戴白纶巾,丹凤眼,卧蚕眉,唇若涂脂,肤色玉曜,玉树临风,恰如琳琅珠玉。 那一瞬间,颜黎的心跳仿佛遗漏了一拍,怔怔地看着雨中那抹绛红,脑海里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顾氏十六郎,貌美如玉,人中之龙。 漫步竹径衣衫绿,何人情深寄此处,江南烟雨梦魂牵,几度相思与谁诉。 “颜氏小娘,许久未见。”顾十六郎温和而笑,一语和风细雨,低沉而富有磁性,让人深深沉沦,忘乎所以。 “十六郎,安好。”说完,颜黎打着伞,从顾十六郎身边擦肩而过,一朵干瘪的迎春花顺着袖口,飘落在地上。人要有自知之明,他是我不可触碰之人,离顾十六远一些为好,君子之交淡如水,仅是点头之交便好。 顾十六郎转身静看颜黎纤细的背影,走前几步拾起颜黎袖中掉落的迎春花。佳人远去,花香依旧。你还是那样,一如当初,未曾改变。 颜黎回到柴房,用柴火垒砌了桌脚,放上木板,和刘易抄起了佛经。吃完晚饭,天黑了下来,颜黎放下湖笔,叫上刘易出了寺庙。 十几日未曾沐浴,颜黎有些不自在,这几日利用白天时间在周围转了转,发现了寺后林子里有个偏僻的小湖,对外入口只有一条非常隐秘。通过几日查看,不见任何人来,思前想后决定借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去洗洗。 “你在这里守着,如果有人来,你就大声说话示意我。”颜黎让刘易在湖外入口给他守着,看着些,万一有人闯入,她也可以有时间应对。 “中。” 颜黎将衣物放在湖左边,游至湖中央,离入口有些远。今晚湖水稍微有些冷意,但还是能接受的范围。颜黎顾不上欣赏夜晚湖边景致,一门心思想地想着尽量快些洗完回去。等她要上岸出浴时,发现右前方入口处的大岩石上侧躺着一身黑衣的男郎,正惬意地看着她。 “你把阿哥怎么了?”颜黎游到入口岸边,蹙起峨眉,厉声质问黑衣男郎。 “只是捂了嘴,动不了而已。不必担心。”那人嗓音懒懒,听得有些耳熟。 “你是何人?” “湖中月下,赏花之人!芙蓉出水的美景,不赏有些可惜了。” “我要出湖穿衣,你可识相些,与我行个方便。” “不。我看得正高兴。你扰了我的雅兴。”黑衣男郎坐直了身体,在岩石上整了整佩带、撸了撸衣袖,毫无走开的意思。 颜黎游到左岸边,背对黑衣男郎走出湖中,月光清如水,春光无限好。月光下的身姿丰韵娉婷,窈窕婀娜,水珠顺着颜黎的身形一颗颗滑落,泛着月光,微微闪烁。未有擦拭身体水珠,颜黎直接将衣服穿在了身上。因身上水迹未干,衣服有些粘身紧紧地贴在了皮肤上,虽然隔着衣衫,却若隐若现,更衬出了她的丰润标致,姿态美好。 “啧啧啧。皮肤白皙,玲珑有致,小姑,身材甚好。不枉我近日苦苦蹲守。” 更深夜静,颜黎沉声静气地走向岩石,不同于顾十六郎的温润如玉,岩石上的男郎妖冶如花,脸部线条清晰、轮廓v形,眼神迷离,笑容妩媚,勾人心神,魅惑无比。 “如果郎君看够了,就放了我的人,我先回去了。” “你这小姑与众不同啊,被我这等美郎看光居然还能镇定自若。郎君我美得不入你眼么?” 颜黎抬步要走,男郎瞬间起身一把抓住颜黎的右手:“看光了你倒是小事,这世上哪有白看我陆酉的事。” 城门那日不敢细瞧陆酉容貌,原来长得这般夺人心神,妖孽至极,不过如此貌相倒也配得上他喜怒无常的性子。颜黎用力扯了几下右手,陆酉却丝毫不放,手劲增大越捏越紧,颜黎被拽的有些生疼。 “你想如何?陪着你再洗一遍澡,还是直接给你暖床?” “果真没看错你这个小姑,真是直接,陪了我,你可是赚了不少。南燕谁有我这般俊美有趣。” “我这等残姿没想到艳福不浅,先前得了顾十六郎,如今又要得了你陆十郎。这南燕四俊,我一下得了两只,离凑齐也不远了。” “呵,你这小姑的志向非常人能及啊。那顾十六何时被你染指了?”眼前小姑话语轻佻,陆酉玩心大起。 “我是十六郎的姬妾,哪有不染之理。” “原来是顾十六的姬妾而已。你且说说,那顾十六身材如何?可有我这般风情。”陆酉解开腰带,抖开衣襟,一双媚眼轻佻含情飘向颜黎,“今晚你且安心陪我一陪,姬妾嘛,过几日,我去问顾十六要来便是。” 在南燕,除了明媒正娶的正妻,其他的姬妾都是没有自主权的,可被夫主随意转送。姬妾也逐渐演变成士族间利益的价码、维系交情的物品。 “甚好。待我回去换身衣服再来陪郎君,可行。” “不可,你这身衣服正合我意,换了,就失了意境了。此地无人,一同先行来个鸳鸯浴。” 陆酉紧紧拉着颜黎的手,径直往湖中走,三步一回头,媚笑连连。这个小姑有些意思,话语轻浮放荡,又要拼命挣脱似乎不愿,不管是不是欲擒故纵假正经,撩得他心痒痒。今日好好玩上一玩,很久没有遇上可以寻乐的事了,晚上或许还能开荤。 “阿黎,你可洗好。”顾十六郎不知何时站在了二人身后,还是一贯的风轻云淡、波澜不惊。 陆酉身形一怔,有些意外,在这深夜时刻,还真遇上了顾十六郎。本以为顾十六是这小姑说来脱身唬人的借口,原来这小姑说的话也不全是假。 “让郎君久等,妾实有罪过。”颜黎趁陆酉闪神时机,连忙甩开陆酉,奔向顾十六郎,俯身行完礼,站在顾十六身后。 “顾修啊,你这小妾,突然入了我的眼,许你蜀地一座庄园,割舍与我,可否?” “此妾乃我心头之人,陆十郎说笑了。”顾十六取下身上披风,披在了颜黎身上,将她些许湿漉的身形包裹住。 “哦?一座庄园都不肯?再加良田百倾。” “陆十郎人称善人,救济穷苦,弃财如弃土。如今,顾某正好不缺钱财,你若是慷慨赠与他人也是善事一桩。此妾我视她如宝,千金不换。” “千金不换?呵呵……莫非顾十六对她动情了不成?”陆酉有些疑惑,在他眼中,顾十六向来除了与吴郡顾氏相关的事,其余杂事都入不了他的心。 “正有此意。” “你心头之人。”陆酉瞧瞧了颜黎,“如若我猜的不错的话,此人正是颜氏小娘。” “陆十郎眼明心亮,确实如此。阿黎,随我回房。” 陆酉看着顾十六郎牵着颜黎的手从自己眼前悠然而过,二人如胶似漆,看来顾十六果真心疼地紧。难得有机会搅一搅顾十六的心境,有机不乘可不是我陆酉的风格。呵呵,我陆酉看上的女郎,至今还未有失手过,颜氏小娘你且等着,日后定让你心甘情愿委身于我。 离开了陆酉的视线,颜黎就把手抽了回来,跟在顾十六身后。回来一路上也没看见刘易,应该是被顾十六放回去了。 顾十六的厢房在寺庙左侧,与颜黎的厢房离的有些远。顾十六双腿盘在草席上,叫来顾子全沏来一壶茉莉茶,入口清香,清新淡雅,沁人心脾。 “日后,你离陆酉远一些,不是每次我都能恰好救你。”顾十六为颜黎倒上一杯清茶,清香宜人,心神安定,令颜黎心旷神怡。 “谢十六郎援手相助为阿黎解困。” “今晚你不用回去了,在我外屋先歇息。这几日陆酉会来寻你。你在我身边,也可免些打扰,稳妥些。” “刘易一个人,甚是担心,今晚就不叨扰郎君了。要来的,终要面对解决的。” “由你。”顾十六起身去拿木桌书籍,独自坐在榻上细致看起书来。这样深沉宁静的士族男郎,不知哪个士族女郎有幸良配。 “你为何三番四次照拂我?”与顾十六独处机会不多,颜黎还是想将问题问个清楚,这世上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况且还是他顾十六郎这样的名门士族子弟。只不过自己无权无势,姿色也是中上而已,想不明白顾十六看中了哪点。 “一日夫妻百日恩,对你是应该的。”这世上除了我,没人会想着时刻照拂你了,连你自己都不曾好好对你自己。原本顾十六是想放颜黎回庾舜身边,不想兜了一圈又在摩陀寺遇上了颜黎。奈何一心记挂,见不得颜黎受苦,既已遇见,心起涟漪。 颜黎自知顾十六的心性,既然顾十六不肯说,那不管怎样,今日都是无法得知了。颜黎索性辞别了顾十六,回了柴房。 第7章 誓不为妾 日出东山,鸡鸣声起,摩陀寺柴房门外传来传来几名女郎此起彼伏的喊叫声:“颜氏小娘!颜氏小娘……” 颜黎起床开门,发现柴房门框上挂了两只驼铃,离柴房门几步远有数十个女郎,或半老徐娘或妙龄少女或垂髫女童一字排开,排成一排对着柴门口齐声大喊,见她出来突然尖叫连连。尖叫声震耳欲聋,吸引了一群人来,此刻门口已是里三层外三层,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人群身后,两顶轿子格外突兀,一门轿帘半掀,露出黑衣白手。两只驼铃、一排女郎,颜黎想也未想,心中已经知晓了来人是谁。 “佛门圣地,怎可喧哗,尔等歇了吧。” “不可喧哗。”陆酉扬长音调,音声如钟,门前立刻鸦雀无声。 “陆十郎今日寻我何事?” “今日春光尚好,欲邀小娘泛舟游湖。”陆酉坐在轿内玉手摇扇,不露真容。 “今日与道元大师已有约,诵经礼佛已无空余。” “我替你回了他。”陆酉合了纸扇,放下轿帘,轿夫起轿。 “小娘,请上轿。”轿夫降下轿子,恭恭敬敬地弯下腰请颜黎上轿。 “阿哥今日切莫忘记抄些佛经,待阿妹回来看看。”颜黎对刘易交待了一声,让刘易待在柴房不要外出等她回来,跟着轿夫上了轿出了寺。 摩陀寺前溪水与摩陀山中其他一路溪水在摩陀山山脚汇聚,会合成摩陀河,摩陀河水清澈见底,两岸青山苍翠、鸟鸣青翠。一艘乌篷船顺流而下,船上黑衣男郎闭目仰卧在船头,乌篷内传出温婉的琴音,细柔如水,潺潺而来。 “你这琴音,我先前有所闻,骗不得我。”陆酉懒懒散散,嘴角带笑,侧身听琴。 “郎君耳聪目明,阿黎深感佩服。”颜黎这回确实低估了陆酉对琴音的造诣,听琴一遍便能辨别得出她的琴韵。世人都说陆酉不学无术,琴棋书画无一精通,空有皮囊位列南燕四俊,单凭听琴来看,他并非如此。 “你且说来,与郎君我说的是不是一个人。”想起那日黄毛小儿相貌粗鄙,与今日的美娇娘天差地别,任谁都无法相信他们二人是同一人所扮,不是他耳根细致、深谙琴韵,恐怕也是要蒙在鼓里,颜氏小娘的化妆之术有些门道。 “陆家十郎心中有数,何需再问阿黎。” “你这小娘确实有些意思,顾十六真是捡到宝了,怪不得不肯松手。不过本郎君好似对你也生了些兴趣,有趣地紧。”陆酉媚眼妖娆,有意撩拨颜黎心神。 颜黎好似习以为常不予理睬陆酉的媚光,玉指扬起,快速拨琴,琴音嘈嘈,犹如泉水汩汩,琴声铮铮有力,又转为一川瀑布挂眼帘。陆酉皱起眉心,哈哈大笑。妙人啊,如此妙人,真是便宜了顾十六。 何处传来笛音,幽幽绕耳,宛转悠扬,颜黎配合笛音节奏,和起笛声。优美的韵律在山水间蔓延开来,绵延回响,如闻天籁,让人为之一颤,为之称赞。 瑶波碧浪之中,一叶轻舟逆流而来,一名白袍男郎站立舟上,丹唇皓齿,明眸善睐,盈盈秋水,秀色可餐。男郎放下竹笛,对着乌篷内的颜黎相视而笑:“陆十郎今日的佳人琴艺上乘,实为动听,与我郗兆已能匹及。” “若是本郎君日后再□□□□,下次的琴音就能在你郗兆之上了。哈哈……” “如此说来,我也该居安思危,回家闭门修炼修炼才好啊。” “郗四郎说笑了。是阿黎的拙音扰了您耳根。” “非也非也,小姑琴艺确实一流。不知小娘琴艺出自何门?” “随意弹奏,班门弄斧而已,请郗四郎莫怪。” “小姑过谦了,我郗兆也非心胸狭窄之人。畅游美景,没有丝竹之乐岂不可惜?小姑可否与我再合一曲?” “诺。” 一舟一船河中荡漾,一音一调空中萦绕,美景美不胜收,韵音绕梁三日。 远处一艘大船缓缓驶来,一男一女从船舱中走出,站立船头。男郎峨冠博带、白衣胜雪,女郎肩披帔子、嫩黄长裙,燕尾飘带,衣袂翩跹。 “是顾十六来了,这顾十六与那陈郡殷氏子昔郎才女貌,一对璧人,着实让人嫉妒啊。”陆酉心情愉悦大赞殷子昔,顺带瞥了一眼颜黎,一番幸灾乐祸,坐等好戏开场的意思。 与我何干?顾十六颜黎处之泰然,琴音悦动,听不出一丝波动。那顾十六与陈郡殷氏小姑的花前月下,颜黎早有耳闻。 待船靠近,颜黎抬头看了看殷子昔,冰肌玉骨,楚腰蛴领,一颦一笑分花拂柳,楚楚可怜之态,惹人怜惜。从未见过陈郡殷氏小姑,今日有缘得见南燕第一美人也是眼睛之福。 “老远就听见一曲琴笛和鸣,特地赶来聆听。不知陆十郎今日何处觅来小姑,琴也淡雅,人也清新。”陆酉的风流在士族已是谈资,凭着一副妖娆相貌辣手摧花、四处留情。殷子昔对陆酉本人有些不屑,时常荒诞行迹损了士族脸面,但碍于吴郡陆氏,不得已也要给他留些面子。 “本郎君从未将小娘带出门过,殷小姑不知也实属正常。前先日子,在新昌郡城门前,小娘对着本郎君深情款款地弹了一曲凤求凰之后,本郎君深为感动。怜其前些日子被顾修休弃,有些可怜就将其带在身边。此乃琅琊颜氏小娘,本郎君近日新得佳人,喜欢地紧。”这殷小姑生得国色天香,美是美,奈何肚量甚小,她的性子也就顾十六这温吞之人才能驾轻就熟,常带身边。 “小姑公然求欢玉郎,让子昔望尘莫及啊。真要恭喜小姑了,得偿所愿、觅得良缘。”殷子昔拂袖掩嘴羞笑。想不到颜氏小娘手段这般好,才离了十六郎,就又攀上了陆十郎。不过跟着陆酉可是要将脑袋别在裤腰上了,谁不知陆酉的脾气,新鲜劲一过,这颜氏小娘就没几日可活了。 “原来小姑就是颜氏小娘。可是如此佳人,顾修你为何不带出门与我等熟悉熟悉。若是早日与小姑切磋琴艺,我的琴技定是能更上一层。”郗兆对着顾十六埋怨道。 郗兆一席无心之言,激起殷子昔层层心浪,她睇了一眼顾十六,见其夷然自若,满不在乎,方才安心下来。想不到这颜氏小娘琴艺如此了得,能得到郗四郎的刮目相看。左看右看乌篷内的女郎,貌不及自己美、门第不如自己好,就算从陆酉手里活下来,想来也就是士族子弟们图乐子的新鲜之物,成不了气候。 “小娘先前得顾十六郎照拂,一直在扬州养病,我会弹琴之事郎君亦不知。”传闻高平郗氏四郎一心痴心琴艺,心性耿直,今日得见,所言不假。此人屡次进言触怒龙颜,不畏强权、敢言真话,是南燕难得的坦荡之人。 “这也难怪。康健为本,小娘莫要劳累。小娘有空之时,可要来摩陀寺幽居寻我,务必前来切磋琴艺。”,自古千金易得,知己难寻,偶然泛舟,遇上一位琴艺与自己相当的人,郗兆喜上眉梢。 “我欲再行赏玩,各位在此别过。”陆酉下起逐客令,吩咐艄公摇撸离开。 “好好的小娘,怎么就跟了陆酉这混世魔王,可惜可惜了。”竹蒿撑起,笛音哀怨,一只孤舟逆水行,知音可遇不可求。 大船停靠岸边,顾十六回了船舱独自下棋,殷子昔连忙跟着也回了船舱,形影不离,低头画画。刚才郗兆的惋惜听得殷子昔心花怒放,藏在心底暗自庆幸,喜形于色,一副春光明媚山水图跃然纸上。 “你说你这小娘当初扮作小郎那样丑陋,郎君我深明大义都未嫌弃于你,施以援手救你仆隶,怎么如今却又不懂知恩图报了?”陆酉枕臂眠于船舷,侧目观察弹琴女郎。 “郎君当日善举,想要黄毛小儿如何报答?”颜黎停琴,正视陆酉。 “你这小儿浑身豹子胆,光天化日算计本郎君,不是当日郎君慈悲为怀,早已杖毙了你。如今你与顾十六也离了干净,何不跟了我?日后好吃好住供着你,必定样样合你心意。” “郎君错爱,阿黎命薄恐无福消受。” “莫不是你还想着顾十六?做顾十六的姬妾,日后等他厌烦了,是免不了被转来送去。不过做了我的姬妾,我定是允你一生无忧,来去自如。” “伴郎如伴虎。” “呵呵,你这小娘,倒是有些知我性子。你且安心,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这辈子,我还不曾与谁允诺过。” “郎君允诺稀释珍贵,阿黎甚感惶恐。” “真是不知好歹啊。你可要想明白,那顾十六哪有我这般风情万种。你冰清如玉,我貌美如花,堪称绝配。你若从了我,我每日陪你说笑谈心,快活似神仙。”她颜氏小娘无心不成?我陆酉如此允诺都不动心,哪有女郎不好俊郎、不爱归宿?! “情愿浪荡,誓不为妾。”上一世自不量力高攀了陈郡袁氏二郎,落得横尸当场,这一生,她无意再入士族豪门,况且还是江左盛门。妾命贱如草,她岂能认不清现实,重蹈前世覆辙!陆十郎也不过是一时贪鲜,过了新鲜劲儿,她难逃祸从天降。 “你这花心放荡小姑,喜好露水姻缘。”陆酉忽然坐起身来,有些恼怒,怒斥颜黎,但是转眼间,却又恢复嬉笑,“这南燕四俊你已见过三个,过几日带你去看看陈郡殷氏家的七郎,你想吃遍四位郎君,我这引荐之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好歹先把我办了再去其他二人那。” “容我考虑几日,这几日望郎君莫要寻我。”后日便是商队出城的日子,若是被陆十郎搅乱,错过了出城时机就误了行程,还是先行稳其心志,再做离城谋算。 “善。再等你几日无妨。” 橹声效乃山水绿,乌篷船过起涟漪,何处花香千里而来,何人春心柔缓而动。 第8章 患难与共 香炉焚香生烟袅袅,穿金戴银的贵妇百无聊赖地拨弄香灰。一名仆隶行色匆匆,火急火燎地打开房门、走进厢房,接过贵妇手中的香锸向四周拨开,手脚利索地拿来香匙往香炉添了些沉香屑。贵妇闭上眼睛坐在木椅上休憩,仆隶为其按摩起太阳穴来。 “今早,小奴听见柴房边有一群女郎叫唤,甚是吵闹,于是就去凑了会热闹。王妃一定猜不到小奴瞧见了什么。” “不要与我打哑谜。我没那兴致。” “小奴看见了黄毛小儿的仆隶了,虽是脸上抹了□□漂亮了些,但那双眼睛小奴不会认错。” “此话当真!”殷平夏两眼放光,即刻精神焕发起来。 “小奴非常确定。不过,他身边的黄毛小儿不知了去向,如今是琅琊颜氏的小娘与他一起住在柴房。”按完太阳穴,小奴给殷平夏轻捶肩膀。 “可是顾十六郎休弃的那位?” “正是。许是那黄毛小儿将仆隶卖给了颜氏小娘。这小儿貌丑心还黑,居然坑了主母。小奴为主母忍不下这口气。” “你以我名义,去找那颜氏小娘,将那仆隶买来。不知天高地厚的仆隶,我要好好收拾收拾一番。” “此事成不了。那小娘今非昔比了。小奴见到她住的柴房门上挂了陆十郎的驼铃,有陆十郎撑腰,那小娘哪肯割爱。” “昨日子昔还与我说遇见了颜氏小娘,那小门士族小娘竟手段非凡,这两个玉郎,我连近身都未得逞啊!她居然染指玉郎,还一举得两,通吃!”殷平夏气不打一处来,拍案而起。 “啐!小门小户的贱人满身骚,死不要脸!” “寺内硬抓行不通,那就等他出寺扑杀。出了寺,就没有驼铃了,下手快。你将柴房看得紧些,一有风吹草动就来禀报。胆大包天,竟敢坑我殷平夏!这次我要挖出那双眼睛,好好养着,以解我心头之恨。” “那颜氏小娘如何处理?” “若是二人在一起就连带扑杀了,怪那小娘运气不好买了我殷平夏看上的人。陆十郎这人有些喜怒无常,不过与我较真定也不会,一旦扑杀了就去寻十个八个类似口味的女郎送他,少一得十,他还净赚了。想他也不过是一时贪鲜罢了,无碍。” 佛经是佛家思想的精髓,诵读佛经以期救赎自身,南燕民众普遍流行以手抄佛经结善缘。临行前,颜黎将这几日悉心抄写的佛经送给了道元大师,字风是女郎的温婉秀气,字迹却又有男郎的苍劲有力,自成一派。道元大师将佛经细致收妥,赠送了颜黎一枚平安符,让其常带身边。颜黎再三谢过道元大师后,便和刘易赶着马车去新昌郡城门。 离开寺庙不久,刘易听得身后马蹄声跟随,与自己的马车快慢同步,暗觉不妙:“小姑,身后有马车追来,来势汹汹,形势不妙。” “你加快些速度,拉开些距离,碰到山路拐弯我们就下车。” 刘易将马车停在拐弯处,扬鞭重刺马匹,马儿受痛,大声嘶叫,疯狂奔驰。二人走进山林沿着小路往城门方向赶,身后来人倒也迅速,不一会就能听见一群人杂乱的脚步声。快走了一段路,颜黎有些体力不支,二人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已能听见一群人急促的说话声。 形势逼人,迫在眉睫,颜黎拉着刘易躲到一处低凹草丛,扑在刘易耳边小声私语:“你近日可有见过其他眼熟之人?” “昨日早上,在柴房前的人群里瞧见了殷平夏的仆隶,她细瞧了我好久。” “这就是了。殷平夏阴险毒辣不好对付。你身形矫健,此时一人脱逃完全可以。带着我跑,恐怕你我二人都要被擒。这出城令牌你带在身上,到城门口等商队。你在新昌郡内已无生路,速速离去,在梁郡等我。” “我刘易不是胆小鼠辈,绝不弃你独活。” “我有陆酉护身暂时无恙,若是被抓,陆酉郎君也会来救我。你我二人被抓,你非死不可,我无力再救你。你且藏好,我去引开。梁郡再会。” 那仆役定是认出了刘易,殷平夏是不会放过自己看上的猎物的,想必昨日就已经做好圈子等我们二人出寺下手。刚出狼窝又进虎穴,这一程走来危机重重,时下这一关有些凶险。 颜黎猫腰钻出草丛,往相反方向跑去,跑了许久,体力透支,脚步有些蹒跚,来人追得紧,根本无法甩掉。眼前一条幽幽小路,崎岖窄小,只够一人前行,山路两旁怪石横出,枝藤拦道。颜黎折了一枝粗壮的探路树枝,小心翼翼地钻进小路,一路行来,荆棘塞途,右脚被荆棘刺破,鲜血直漓。那些大汉又高又壮,走过这片小路定也是磕磕碰碰,无法直身,此时身形娇小倒也是益处。 小路尽头一块光面巨石挡住前方道路,无法通过,路旁又满是荆棘无法穿越,巨石右侧有一人宽的黑洞,通向地底。颜黎往洞口里望了望,深不见底。地理志有记载,摩陀山内有岩溶洞,洞口大小不一,或在地底或在隐在草石后,洞内漆黑伴有暗河,大洞小洞连环,不慎误入洞内九死一生,甚为危险。眼前的洞口应该是的其中一个岩溶洞的洞口,不得已为之。颜黎拿出腰间药粉涂抹右脚,止住了血,坐在路上等待来人。 “什么破差事,从没这么累过老子。”来的只有一个大汉,他弯下腰,气喘吁吁,“看你怎么跑。” “我是吴郡陆氏十郎的姬妾,你抓我作甚?”颜黎拂了拂衣袖,若无其事地问大汉。如果被抓住,借陆酉这块挡箭牌或许还有一丝生机,暂且试试。 “什么九郎十郎的,就是天皇老子也没得商量!有人买了你的命,我也不过拿人钱财□□。”休息了片刻,大汉恢复些精神,对着后面一片藤枝大喊,“你们快些,灭了交差。”大汉拿起刀呲牙咧嘴、面露凶相,“看你一个小姑,怎么逃出我们的手心。” “杀人见血不吉利,就不劳壮汉动手了,自会寻短见,一死了之。”说完,颜黎跳入巨石地底的黑洞。 大汉呆若木鸡,这小姑真是想不开啊。他趴在洞口往里看了又看,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乌漆麻黑。谁不知摩陀山的大洞凶险非常,掉进去尸骨无存,至今还未听说有人入洞有命回来的。这小姑怕是死都不安生了,做他刀下鬼,一刀割喉死得还快捷些,掉入黑洞怎么折磨死得都不知道,痛苦百倍千倍。 全身往下坠落,颜黎闭上眼睛倾听四周,耳边有风声、流水声,岩溶洞并非封闭。随后,她噗通一声掉入了水中,深潭的浮力缓解了她下坠的冲击力,扑腾了几下游出水面,摸到岸边石头,挣扎着上了岸,运气尚好,没有受伤。抬头已看不见洞口了,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她脱下湿漉漉的衣服,把衣服一件件拧干,一件件再重新穿回去。 忽然她听见头顶上有人惊慌大叫郎君,呼喊声有些凄厉。过好一会,有重物噗通落水的声音,是有东西从上面掉下来了。许久后,水面出现水花声,有东西上了岸。还有拧干衣服的哗哗水声,掉下来的是个人。 “你是谁?”听刚才那声惊慌失措的喊叫,顶上怕是乱成一团了已经,不知是哪家郎君失足掉下来了。 “我。”声音温文尔雅,一股温暖的情味,就像那日的烟雨,他一抹绛红,持伞而来,步履徜徉,闲适自在,好一位俊郎举世无双。 “十六郎?!你为何总跟着我?”她深知洞内的凶险,进入岩溶洞是她逼不得已的退路。与其被一刀了命,不如把命握在自己手里,为自己拼出一条血路。虽然目前来言,洞内的情景比她先前预料的好了些,却仍然轻视不得。顾十六郎为何突然出现在洞内?岩溶洞漆黑无法查知危险,遇上未知横祸以命搏命、险中求生,他岂可不知!不知道他心中作何打算。 “恰巧失足。”顾十六还是一贯的气定神闲,面对黑暗的生死方寸不乱,清朗洒脱,他顾十六无愧名士之风。 “你定是来收债的。” “善,你欠我的债,是该还上一还了。过来。”顾十六穿好衣裳,招呼颜黎过来身边。 颜黎不断用树枝敲击前方道路,一步步小心谨慎地摸索着走向顾十六,直到双手碰到他的胸膛,方才停步:“十六郎,你且跟在我身后,抓住我的衣角,我们一起四周探下路,找个出去的办法。” “善。你且带路。” “我们下来掉入的是个深水潭,耳边有溪水声,应该是潭活水。我们暂且寻水而上,看看能否有出路,再做打算。” “善。” 四周漆黑无光,颜黎竖起耳朵,以轻微的流水声辨别方向,循着流水声谨慎向前,顾十六在其身后紧密挨着走。流水声渐渐消失,又无法查看四周情况,颜黎吃不准暗河的方向。她转身停步,欲与顾十六商议,便一头撞在他的胸膛上,额头有些生疼。 “你且再细心些。”顾十六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颜黎错愕不已,除了大婚那日和雨中的擦肩,她从未近过他的身,突然这般亲密的举止让颜黎百思不得其解。对颜黎来说,顾十六身上谜团重重,一时无法揣测出他的意图。 第9章 龙潭虎穴 摩陀山的地下地貌无人敢探,山内岩溶洞、岩溶漏斗和溶隙、溶孔数不胜数,多为隐蔽型,传说站在岩溶洞口就会有阴风袭来、寒气逼人,令人毛骨悚然。偶有壮汉借酒壮胆携松明火把入内,也是有去无回,这就更加加深了百姓对它的恐惧,避之不及。 颜黎与顾十六二人掉入摩陀山地下岩溶洞,洞里墨黑一片,眼不能视,只能凭借耳力寻路、树枝开路。二人沿着洞内水流之径在洞里行走,奈何水流流入暗河,无法继续跟随。眼前是一堵非常潮湿的岩壁,除了岩壁水滴滴答声,四周悄然。颜黎带着顾十六沿着岩壁走了一圈,发现岩壁厚实,没有缺口。 “四周没路了。岩壁也无异常。” “树枝给我,你跟在身后,往洞中央走走。” “诺!” 颜黎转身把树枝递给顾十六,毫无默契的二人的两只手在转接中数次重叠交错,他伸手接去,她伸手过长,摸上了他的手背;她撤回,他伸长过去拿,拍在了她的手背。颜黎轻挑眉心,什么情况。顾十六嘴角上扬微动,有些意思。此刻二人奇妙的表情也被隐在了黑暗中,谁都无法看见对方那一刻脸色的独白。颜黎索性将树枝塞到顾十六胸前,顾十六接过树枝,不禁莞尔。 “蹲下。”有些异样,顾十六蹲下身用树枝打地细细敲打出不同声音,木石相击声、木木相应声以及无声。随即,颜黎跟着顾十六蹲在地上转了一个大圈,约莫是围着某个东西在转。 “右侧是一个洞,洞口大小一人宽,洞口边有一个麻绳,一端栓在一个巨石上,应该是前人留下的,我先下去看看,等我回话,你再下来。”顾十六将树枝插在腰间,握紧麻绳,徐徐下降。 “你小心些。”颜黎抓住洞口的一端麻绳,麻绳由于另一端受力,左右摇晃得厉害,四周静悄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麻绳忽然不动了,顾十六应该下到了地面,无法听见他落地的声音,想必下面的岩溶洞也是非常深的。 “顾十六,顾十六。”颜黎对着下面喊了几声,不见有人回应,晃了晃麻绳,另一边也毫无反应,不知道顾十六在底下境况如何。 “下来。抓紧麻绳。”许久之后,顾十六抖动麻绳,示意颜黎下洞。 颜黎双手抓住麻绳、双腿勾住麻绳缓慢降下,漆黑中望不见底在何处。麻绳粗糙颜黎,双手被磨得通红,碜出血丝,些许疼痛。忽然双脚落入宽厚的胸膛,身体被人双手抱住。 “脚下是个光滑圆石,甚高,恐为巨石,无法站住,你且站我脚背上。先站稳。” 颜黎双脚站在顾十六脚背,手握麻绳,不断调整重心,保持身体平衡。待平稳下来,二人相对而站,颜黎的鼻尖不经意间拂过顾十六的的下巴,略一低头,她的额头又蹭上了他的下巴。 “抱歉。无意冒犯。”颜黎冏然,尴尬不已。 “无碍。你抬右脚,放在我左脚站立的位置,我先滑下去,你再趴在石头上滑下来,我在下面接应你。” “诺。” “你下来。” 颜黎松开麻绳,双手张开,身体僵硬成十字,急速簌簌下滑,顷刻后,身体落入顾十六的怀抱,心头一丝安全感涌出,双脚立于水中,水流刚好浸湿鞋袜。 脚下水道狭窄,只能一人穿行,顾十六在前,颜黎在后,二人一路摸行,足下的水浸过足踝、漫过小腿,没过了膝盖,越来越深。时而猫腰前行,时而双手双膝齐下,爬行钻过,胸贴水面,双手双足浸泡水中,冰冷刺骨。 “头顶是硬石,切勿抬头。” “诺。” “足前有方大石,小心绊脚。” “诺。” “前方水道下坡,水路湿滑,继续爬行,你且注意些。” “诺。” 他声音像黑夜中的温暖烛火,即使光亮只是黄豆般大小的,也能照进心田,温暖坚毅的心灵。 钻出又黑又暗的长水道,眼前突然一线昏暗光亮,到达新洞,又是另一番光景,洞顶的几处缝隙,露出几条光亮,照着潭水波光粼粼。 “前面是个深潭,左侧有石块,可以上岸,潭中情况不明,我们先上岸。” “诺。” 双眼长期在黑暗中,突然有些亮光透进来,眼睛有些不适,颜黎闭上眼睛,手摸石块,一点点费力爬上岸,先前行走消耗了不少体力,又无食物充饥,此刻脸色白净苍白,趴在岸上,一动不动。待她睁开眼,眼前是一张洁白无瑕的脸,黑发如瀑下垂,一双明眸皓目正打量着她。 “你可还行?” “尚好。”颜黎爬起身来,靠在岩壁上,徒手梳理青丝,将一头长发绑成一条长辫,用青带缚在右胸前。 “此洞是个密封的溶洞,岸边别无他路。在你右侧五米远,有一具无法判断死亡具体时间的白骨,白骨四肢不全,无双腿,白骨上方石壁刻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 “潭深千尺,内有凶兽。他的腿许是潭内凶兽咬断。既然他的尸骨能在岸上,河岸应是安全的,水中凶兽应是无法上岸。我先下水查看查看,你在此处等我。”玉簪绾起青丝三千,袖落又现玉面郎君。 “不,等我休息片刻,我随你一起,先前我有随吕三郎习练强身健体之术,虽无高强武艺,也可防身。若是兽怪凶猛非常,我也会先行回撤。” “善。水中细致些。给你防身。”顾十六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递给颜黎。 “匕首,我有带在身上。”颜黎从鞋中拔出匕首,刀光寒栗,凌空削纸不在话下,锋利十足。 潭中深水泛着绿光,无法见底,顾十六掬一把潭水在手,透明清澈。 “潭水泛绿,小心些水下水藻。” 二人利落跃身跳入水中,潭内绿草茂密,摇曳身姿,飘动的水草多为八尺高,极易被缠住手脚,无法动弹。拨开层层飘荡的绿带,一头凶兽形似神龟,蛇尾豹纹,无四肢,正在低头伸舌吃草,察觉异样,它立即转身扭动尾巴,目露凶光,迅速游向二人。顾十六大手一挥,示意颜黎回撤,二人赶紧往水面游回。回游地有些快,颜黎有些撑不住,一口气没憋住,本以为要呛水了,居然发现水进入鼻腔气化,水变成了气体,在深潭中能自由呼吸,实在蹊跷。 刚刚爬上岸边,深潭凶兽就浮出水面,张开血盆大口、吐出血红舌头。血红舌头打在岸边,打落众多碎石。凶兽收回舌头,面目狰狞地瞪着二人,尾巴拍打水面,溅起水花落在岸边,水声哗哗犹如下雨。一刻钟后,凶兽又潜入水潭,水面微波荡漾,恢复平静。 “待在岸边,无食无火,难逃饥饿冷冻,总有一死。我入水后,发现凶兽食草处有一米宽的石洞,凶兽巨大,无法钻入,若能游进洞内逃脱,应能解此时之困。” “可是巨兽身背重壳,坚硬如石,行动敏捷,近身缠斗凶多吉少。” “可等凶兽打盹,放松警惕再行入水前往,况且潭内水草茂盛,利用身形矫捷的利势,穿梭水草之间或许也是柳暗花明之策。我先行下水打探,你先行休息,此时也仅能坐等时机成熟了。” 洞顶渐渐暗下来,洞内陷入黑夜,湖面漆黑。夜晚水下漆黑,无法听清、看清甚是凶险,倘若惊动打盹凶兽,稍有迟疑,逃脱不及,便是有去无回。二人商议了一番,还是决定明日凌晨再行动手。 “你因何事惹到殷平夏?” “为了出城令牌,先前诓了她一回。” “你胆子不小,以身犯险。” “无令牌出不了城,也是无奈之举。”夜晚冷风从洞顶缝隙吹下来,吹得身体哆嗦起来,颜黎将头埋在双腿间,蜷缩一团,身体格格发抖。 顾十六将颜黎一把纳入怀中,他背靠岩壁,双手抱住她的身体,二人紧紧相依。 “你我命悬一线,此时不曰礼数且当相互扶助。此时你若冻死,我也缺了伴,无聊之极。” “过了今日,不知明日。既是生死相依,你可许我一事?”颜黎将头靠在顾十六手臂之上,冷夜寒冷依旧,心却温暖万分。 “你且说来。”顾十六轻柔抚摸颜黎的青丝,嘴角含笑,风流倜傥。 颜黎转身挺直腰板,直直地看着顾十六,顾十六停住左手,温柔地看着颜黎。暖玉在侧,一释冰寒,颜黎嫣然一笑,双唇覆上他的薄唇,双眼望进他黑曜石一般的双眸,起初如入深潭,不知所措,随后如见彼岸花开,温暖如昔。 “果真是浪□□郎。”顾十六擦擦嘴唇,谦谦而笑。 “未尝过男郎滋味,不免遗憾。玉郎唇齿留香,甚是回味无穷。”颜黎背对顾十六,将头搭在他的臂膀上,极是自然。 “了了心愿,你可愿说说你与庶族小儿那些旧事?” “不愿。说来伤心伤神,这辈子亏欠他的,只能下辈子还了他。” “一事换一事,你才不亏欠于我。听闻芍药花节。” “为何你好似很了解我一般。你从何听来此事?”她与吕舜相识于扬州灯节,她从未与人提及,他如何得知?似乎他对自己的了解远远超出了她对他的了解,甚至还超过了她心中的预想。 “若是我能出了这方洞天,日后也好替你了了那些心愿。”顾十六答非所问,无意理会颜黎的问题,一招步步紧逼,有意逼她不得不说。 “明日吾将性命不保,你可愿说于我听听,你为何数次替我解围。你我相识不深,何来缘由?切莫敷衍我。” “长夜漫漫,你且慢慢说完那些旧事,而后我便如你所愿。” 岩溶洞中,男郎青丝垂散背靠岩壁,放手于女郎腰间,女郎伏卧男郎膝盖,黑发垂地。忽逢春风绕青丝,一室安宁落心间,春夜一度火烛明,故人不知何处去。 第10章 缘来如此 扬州芍药甲天下,谁人不到扬州来,五月情花露芳容,映红春日配鸳鸯。说的是扬州的芍药节,每当那日暮□□临,扬州城内家家户户通宵点灯,商铺酒肆无不灯火通明,整城灯火,繁华似锦,闪灼如日。城内人山人海,热闹非常。女郎三三两两结伴逛夜市,各个手绘芍药羞涩面妆,眉心或粉或红或紫点缀芍药。男郎头戴芍药,以花代话,赠花邀约女郎,或游湖或野合或求婚约。 扬州的芍药节扬名天下,颜黎生长在扬州十二年都未出去看过,一心期盼豆蔻之年,好去看看芍药节。豆蔻之前,由于性子冷淡些,与其他贵女走的少些,颜黎只是待在香闺做些女红,当初学琴棋书画的时候,因棋费脑,她就弃了;因画费神,她也弃了;因书费力,她又弃了,最后,徒留琴艺,闲来无事常常弹奏一二,胜在聪慧,琴艺一枝独秀。她喜好史书、志怪小说及地理志,读万卷书如行万里路,在书中将南燕风土人情一一领略。对于婚配之事,她也未曾细想,不外乎嫁个士族子弟,依旧弹琴看书做些女红。 豆蔻年华,颜黎出落得亭亭玉立,甚为水灵。女郎无妆不可入市,她穿着白练,束腰、着裙,画上粉色芍药妆,越发显得娇美灵气。初次赏玩,她跟着同族姊妹一起游逛夜市,奈何人多,姊妹们走走看看,被人群冲散开。 一朵绿色芍药花突然掉落在地上,四周人来人往,看不见落花的主人。 谁的芍药掉了?颜黎拾起芍药,淡绿色花瓣,芬香扑鼻,甚是可人。颜黎吹吹尘灰,将淡绿芍药戴在发间,人颜如花、花通人意,花增添了颜黎的清丽,更因颜黎而让芍药愈发摇曳生姿,可谓相得益彰。颜黎想着戴朵芍药,以示有主,减少些男郎的招惹。 腹有饥饿感,颜黎坐在馄饨摊上,叫了碗馄饨。突然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的颜述着急赶来,坐她边上,东张西望,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 “你又惹了何事!”颜述乃颜黎同父异母的兄长、颜珲之之长子。自小被姨娘惯纵,嚣张跋扈、骄奢淫佚,不读诗书,草包一个。 “被贼人惦记上了,需你小小牺牲一次。” 话音刚落,四名大汉围上了她的小桌,带头的络腮胡子将刀横在桌上怒道:“你家大郎打碎了紫烟姑娘价值万金的玉玲珑,拿你抵债进我丽人楼”。 “你何来胆子,拿我抵你的糊涂账!”颜黎怒上心头,拍案而起。 “哪家女郎不是被买来卖去的,好些卖得个门当户对,命相差些许个财婚的。长兄如父,你的芝麻小事,我还做不了主了!”颜述毫不示弱、大声叫嚷,“你们尽管带走。家中我最大,我说了算!” “站住。我自己会走,不劳动手。”四名大汉被颜黎一喝当场愣住,小姑哪来的底气居然呵斥他们。等他们回神,颜黎人已站在眼前,站如松柏,从容不迫。 颜述刚才的话恰如一声霹雳惊醒了颜黎,阿母虽是主母,膝下无儿,又无阿父的照拂,地位不如有子的姨娘,自己身为谪女,一份门当户对的婚姻都无法保障,她的心凉了一半。无权无势也只能任人宰割,如今被草包颜述以债抵给青楼,且不说阿父何时来救她,进了青楼毁了声誉,嫁入小门士族做主母都无可能,留给她的婚姻也就只有财婚了。 颜黎跟着大汉去往丽人楼,行至一座石桥,桥下水流湍急,颜黎纵身一跃,落入水中。颜黎行动突然,四名大汉反应不及,探出身体也来不及抓住颜黎下坠的身体,只听见一声噗通,女郎落水了。河上夜黑无光,看不见颜黎浮出水面,四人大眼瞪小眼,悻悻然见于其面。 颜庄后院有一池湖水,每到夏日莲花万朵,颜黎幼时贪玩,跟着仆隶下河摸鱼,水性已经到了如火纯清的时候,身姿矫健,如鱼儿游戏莲叶间。颜黎在水中潜游了一段时间,浮出水面换气,湖面宽阔,偶有花船荡漾,不知道游到了何处。发间淡绿的芍药在她游水的时候,浮于水面,随波逐流而去。 “奴见湖面有绿意的玩意在浮动,觉得有些新鲜,特拾来给小郎玩玩。” “不过就一芍药,有何稀奇。”男郎拂袖仰头,一饮而尽杯中酒。 “扬州芍药天下贵,多为白红紫色,绿色芍药确实罕见,据说全扬州城也就一株芍药,一年开一朵。不知今年被哪家郎君得了哄了女郎玩。” “哄玩小姑的玩意儿,再怎么珍奇转了手也就脏了,入不得我陆酉的眼,丢了去。再去拿些酒来!这扬州的酒甚合心意,有些醉心的撩人。” 苍翠欲滴的芍药稀罕的很,小郎怎么就嫌弃它脏,一点都不脏,还喜人的紧。仆隶看了看绿芍药,一脸遗憾,无奈地放回水中。 一朵芍药荡漾湖面,碧绿如玉盛开在水中,引得湖面路过船只纷纷拿桨捡拾,无奈芍药随波而下,迅速漂流,无法捡拾,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顾淮快看,湖面上开的那是什么花?绿莹莹的,稀奇的很。” “划近些,我去瞧瞧。” “是小郎的芍药!快快快,拿兜子来。” “小郎,小郎,失而复得啊!”顾淮大步流星欣喜若狂地拿着芍药来到船舱。 “喔?”顾十六缓缓放下手中棋子,看了看淡绿芍药。 “小郎怎的不欣喜?刚在湖面上捞回来的!若是全扬州就一朵,不就是小郎的!” “芍药已被人青丝记号,可见已被人戴过,已是他人的芍药。” “小郎不要,可否赐给我,留着赏玩赏玩。”不就是芍药上粘了几根长发,有何关系,丢了头发就是,他顾淮可没那么多洁癖讲究。 “你若下棋只输我二十个子,就留你赏玩。” “……谁不知小郎棋艺,莫说二十个子,五十个子都难敌小郎。”顾淮撇撇嘴,面如土色,迫不得已坐下来陪顾十六下起棋来。 “好不容易来趟扬州,小郎也就去了趟集市,游湖还都待在船里,都还没好好看过扬州城。” “你想去何地?” “那个……那个……”顾十六开门见山地点破,让顾淮忽然有些心虚。小郎真是我肚里的蛔虫啊,只说一半,就知道下一步,我想的是什么,在小郎面前真是想留些隐私都要没地方藏。“听说扬州城外有座九和塔,站在塔上可鸟瞰整个扬州城,扬州刺史封了上塔的路,恰好此时塔上无人。再说小郎改了容貌,就算遇上也无人识得。今晚灯月交辉,山温水软,也是登高的好时候,天时地利人和啊,正中小郎下怀。” “你若下棋只输我三十个子,便去。” “小郎好歹给顾淮留些脸面。”顾淮嘴一歪,一副苦瓜脸。 颜黎寻了个偏僻的地方游上岸边,散开乌发垂于后背,抖了抖衣服和鞋子的水花。四周漆黑,唯有远处山上有些灯光,像是塔灯,越往塔灯方向走越静,一路走来,一个人影都不见,有些蹊跷。 颜黎爬上山坡,来到塔前,从塔内透出的光来看,应是七层楼阁式塔,隐约看清塔门上的字,上面写着“九和塔”。推开塔门,内里烛火通明,颜黎轻步走上楼梯,每一层都供奉了一座佛像,颜黎层层跪拜,逐层登塔。来到塔顶,已有二位小郎站在塔窗前眺望扬州夜景。 “请问二位小郎……”晚上泡在水中有些久,又是走路又是爬山又是跪拜,颜黎说话有些无力轻飘。 “你是人是鬼?”顾淮本能地拔出刀颤颤道。眼前小姑脸色苍白,披头散发,一身湿漉,和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没啥区别。走路无声,何时来到他们身后?视线转到她的脚底,渗出一滩水,还有影子,又定了定神,是个人。 “我想问问小郎,颜庄怎么走?” “哪个颜庄?”顾十六回过身来,见一稚嫩小姑,一副落汤鸡模样。 “琅琊颜氏的颜庄。” “喔!琅琊颜氏,不知道。” 顾淮站在一边险些笑漏出声,先前下棋被小郎整得吃了一顿瘪,正心情不爽,此时看着小姑被小郎戏耍,心情大好。 “听闻扬州夜景美无度。可否让我观观?” “美无度。善。”顾十六侧身空出半窗位置让给颜黎观看。 “临跳万家灯,十看九不同,欲识真面目,更往高处寻。”扬州城景一览无余,城内层层燃灯,灯海锦簇,万家灯火,如同白昼。站在塔内一层层看上来,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景致,每一层看景的心情也不尽不同。站得更高,方可看得更远,心境自然开朗,想要看尽扬州全景,非高处不可。此时的自己,不正需要一个高处,能识得人心、看清自己的处境。 小姑所作的诗无华丽的辞藻,无精巧的构思,更算不得一首上乘的好诗。但是诗中流露一心向上、积极进取的精神,让顾十六有些错愕,一位扬州小姑有此胸襟、有此见识让人不敢小觑。在建康触目皆是士族男郎不思进取、贪图安逸,士族女郎奢侈无度、攀比成风。近年来,庶族人才辈出,履历军功,在朝堂之上已占半壁江山。当前士族依旧不思不悔,沉迷奢淫,前景令人堪忧。 第11章 凤凰涅槃 扬州城内一片笙歌,满城绵绵情意。城外九和塔内,风华正茂的男郎、风姿娟秀的女郎并排站立塔窗,明月低垂塔前,月光柔和如水。 “城楼的芍药为何不做成淡绿?”远方一盏粉红芍药花灯傲立城楼顶,烛火闪耀,美轮美奂。不过颜黎觉得若是株绿芍药,给夜晚的扬州定能增添一番秀丽之美。 “你也喜欢绿色芍药,怕是扬州女郎都喜欢吧。”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独一无二的绿芍药。即使沾染了尘世之气,顾淮都不舍得丢弃,确是有引人喜欢之处。 “别的女郎喜不喜欢,我可不知。此前也未见过绿色芍药,今晚在夜市误捡了一朵绿芍药,一见便喜欢上了。原先戴在鬓间,奈何落水的时候,丢了去。” 听到是眼前小姑在夜市捡拾了自己的芍药,顾十六这才注意起颜黎:面容白皙,俊鼻俏嘴,眉清目秀,十二三岁光景,稚气未脱。 二人目光不期而遇,颜黎也未躲避,细致地打量了一番顾十六,一本正经道:“小郎五官端正,眉目分明,实乃君子面相。” “喔?莫非是小姑深夜湖边给你郎君看相,惹了你的郎君,才被扔下水里?”南燕早婚现象颇多,女子十三便可订婚,按照颜珲之所言,颜黎原本今年也是要订一门婚约的。当下与顾十六年纪相当的士族子弟,府中姬妾无十几个,也不下六个。 “我将绿芍药戴在发鬓,已是有主之人,何来郎君近身!小郎可是外乡人?” “时常行走于南北两燕,慕名扬州芍药,特来见识。” “小郎能自由行走,看遍山河美景,甚是羡慕,可问小郎贵庚?” “两年后可行冠礼。” “小郎身姿挺拔,远高于我。我有一事想要求助小郎,小郎可否蹲下与我平视而言?”十八岁的顾十六身高偏高于同龄人,此时颜黎身高只到顾十六的胸口下方。 “善。”顾十六蹲下半身,正视颜黎,眼珠乌黑闪亮,正对着他浅笑嫣然。 “我是琅琊颜氏小娘,名唤颜黎,今年正值豆蔻。”十三岁的颜黎说完,双手覆于左胸前,“这是我的心,今日交予小郎,放入小郎心内。”颜黎双手虚空合拢,小心翼翼地将“心”移到顾十六胸前,按进顾十六左胸。而后,颜黎走到佛前跪拜,“佛祖在上,今日琅琊颜氏颜黎自愿将心交于佛前白衣小郎,请佛祖见证。” “小姑,为何要将心放入我的心室内?”移心换位犹如孩童玩过家家的无稽之举,小姑一番慎重其事,且在佛前祈愿,正经八百又不似玩笑。既是庄重之事,小姑何来的胆识,初次见面却将心托付于他,举止胆大令人匪夷所思。若是遇上歹人,她此时可还有命,此时不知是该赞她慧眼识人,还是该叹她处事鲁莽、思虑草率。 “佛祖跟前不打诳语、做不得假,我的心神已在小郎身上,希望小郎今后能带着我的心跋山涉水,一道览尽锦绣山河,了了它的心愿。今后我就是无心之人了,做无心之事。小郎明年可还会来扬州看芍药?” “你可愿意你的心明年归来?” “明年我在九和塔等小郎,若是小郎再来九和塔,就将心还给我。若是小郎不来,明年我再在塔上等小郎。若是小郎明年在此地等不到我,以后也不用再等我了。” “如此说来,小姑性命堪忧?” “非也。如若不来,便是我不想再要那颗心。给不了它想要的,不如让它随了小郎周游世界潇洒自在而去。” “小姑的心究竟想要什么?” “小郎带着它久了,或许它会告诉小郎。还请小郎莫忘还心之约!” “善。佛祖见证,明年此地还小姑一颗真心,望小姑安好。” “须眉男郎一诺千金。” “善!言而有信、一言九鼎。” “小郎可信缘?”颜黎是个信缘的人,千里之外能在九和塔内遇见小郎,就是相逢之缘。看着小郎拂袖洒脱、气质儒雅,应是重信品高之人,非善缘莫属。 “不信。事在人为。” “小郎也是无心之人。” “天色已晚,小姑可需我送你回家?” “不劳小郎。”颜黎略微摇摇头。 “为何?此时小姑孤身在外,实有不便。” “若是此时无力自行回去,他日也无命存活,不如早去。” “如此,请小姑自行下塔,还我一方清静。” “颜黎感恩小郎。”颜黎双手作揖行礼,下楼离塔。 “小郎,你说这小姑怎的不识好歹,一人在外,如遇不测,难道不怕?”那一抹背影,怎么看都娇小柔弱,山间夜深露重,壮汉都不一定敢独自走夜路,她一个稚幼小姑,却果断地拒绝自家小郎的好意。对于颜黎的不识时务,顾淮十分不解。 “无心之人还有何惧怕之事,她将生死置之度外。”士族小姑刚刚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震撼了顾十六,小小稚儿沉稳有震慑力,气场颇为强大。顾十六摸摸心房,这里是强者的盟约,望她好运,能活着取回她的“心”。 “将那绿芍药晚上送我房里来。回船。” “小郎,不是嫌弃它沾了人气,赐给我了么。”顾淮嘟囔着,小声提醒顾十六。 “你输了本郎三十一个子,可还有脸来要。” 顾淮噤声,一脸沮丧地跟在顾十六身后,小郎的东西,他人果真凱觑不得。 在九和塔眺望扬州城的时候,颜黎就将扬州城方向记在了脑海里,要一直朝着东南方向才能走到扬州夜市。一个时辰后,颜黎看见前方一团篝火,柴火噼里啪啦烧得通红,颜黎快走几步上前,发现一十七八岁光景的小郎在那练武,凤眼生威,眉刚如剑,道貌非常。颜黎不敢打扰,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小郎,直至小郎练完招式。 “小郎,可否借个火暖暖?” 小郎走到篝火旁,上下打量颜黎:“小姑怎的全身湿漉,坐下烤会。” “谢谢小郎。小郎每日都在此地练武?” “此地安静无人,适宜练武。”小郎穿上外袍,隔着篝火,在颜黎对面席地坐下。 “小郎练武何用?”眼前小郎满面红光、身强体壮,刚才出招起落有势、招招凌厉,不似健体防身之用。 “出人头地,有所作为。” “南燕以文识才,若想成一番事业,何不识数认字,事半功倍?” “区区小姑,如何能懂男郎之事。你是哪家小姑,等会随我回城。” “琅琊颜氏。”琅琊颜氏在扬州属于中层士族,在扬州百姓心中有些熟知度。 “你是士族小姑!为何一人独自在野外,莫非是你的郎君弃你而去?” “失足落了水,小郎取笑了,尚无婚约。” “士庶不同行,若是烤干了衣裳,小姑自行回去吧。” “人贵有志。小郎,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单凭小郎勤学苦练的精神气,士族男郎都该自惭形秽。” “士族子弟出身即贵,一帮蛀虫。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柔软之极,不屑与伍!” “祸从口出。小郎不怕我将你今晚之言,传言出去?” “小姑不肖这种人。再者普通士族女郎怎敢半夜三更毫无畏惧地在野外流荡。”小郎说这个小姑不像那种人,毫无士族女郎德性,清净淡雅,独树一帜。他所见过的士族女郎眼神不可一世,性情娇蛮跋扈,说话趾高气扬,在他眼里,只不过比市井泼妇多些财气而已。 “小郎眼力甚好,却非此类。小郎武艺上佳,可否教我一二。” “士庶有别,小姑与我等庶族亲近,将来夫家也会无光。” “谁说士族女郎只能嫁士族男郎。优秀的庶族男郎不比士族子弟差。若是嫁于士族子弟三妻四妾,不如嫁于一生一妻的庶族子弟。” “你这小姑着实惊人。脑袋瓜子怎想的!庶族女郎费尽心机要做士族小妾,你这小姑唾手可得却是不屑。” “龙生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 “你若是想嫁庶族男郎,非财婚不可。诸我这类的庶族好儿郎,实是无财,娶不起你这样的士族女郎。” “我怎是作践自己,屈就财婚的女郎。宁可孤身一人,也不屈就。” “命运如此,小姑怎么折腾都是如此,到头来空悲切。” “命由天定,运由己生。小郎尚且为出人头地拼命,我为何不能为一方自在努力!” 小郎突然哑口无言,小姑说言不差,句句在理。原是小看了琅琊颜氏的小姑,豪言壮语、不同凡响。若是个男郎,也是愿意结交一番,然,士庶不同、男女有别,恐难以成真。 “以后你若是想强身健体,便来此地。炊饼,你可要食些?分你一半。” “谢小郎。我叫颜黎,小郎姓名可否告知?” “吕舜。家中排行老三,人称拼命三郎!” “吕三郎,一言为定!日后,我来此地寻你。” “善!我已练武完毕。小姑若是不嫌弃,我就与你做伴一同回去。” “谢吕三郎。”孤冷的深夜,吕舜的篝火温暖了颜黎。世上无绝路,悄然前行,希望仍在。 士庶不同行,为免得多添麻烦,吕舜只将颜黎送到颜庄街口,他站在墙角,看着颜黎从侧门进去方才离开。 颜黎完好无缺地归来,讶异了颜庄一群人,暗流汹涌,一石惊起千层浪。 残月西沉天将明,新的一天要开始了,颜黎要好好睡上一觉,再为自己谋一个如意郎君。 第12章 困兽犹斗 夜已深沉,摩陀山笼罩在黑幕之下,万籁俱静,山中的岩溶洞内,伴随着水滴的滴答声,洞中一男一女相拥一处,三言两语,心不在焉地聊着话。 “你可有见过扬州的芍药节?”提起吕舜,颜黎不得不想起芍药节,扬州满目繁华却与她无关,她过的芍药节有些波折潦倒非常落魄,却似醍醐灌顶,甘露洒心。那晚萍水相逢他乡之客,不期而遇莫逆之交,怎能忘却。 “三年前去过。”顾十六淡淡说道。 “三年,我也是三年前第一次去看了芍药节。” “原来三年前,我与小娘早已同在一地。甚是有缘。” “世人都说南燕柔情尽倾扬州,扬州温柔乡可曾让郎君停留?”将一国的柔情全数聚集在扬州,可见南燕对扬州的盛宠非同一般。满城美意酥柔入骨,这一方温柔乡不知留下了多少文人墨客。 “扬州风情与建康无二,胜在小姑多姿。” “同处江南水畔,二者有些相似,但若说繁华,扬州怎比秦淮河畔。郎君风流倜傥,扬州小姑喜不自胜。” “若是喜不自胜,阿黎小姑可欢喜你眼前郎君?阿黎想去秦淮水榭,来日郎君带你去便是。” “我与郎君,即便出得了此地,也非一路人。颜黎命如蝼蚁,近身郎君杀身之祸,颜黎还需留命还债,容不得随意。” “阿黎究竟欠了何人债务,让你如此念念不忘,应是情债。” “郎君错意,阿凝欠的是人情债,非情债。豆蔻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谪女能有份门当户对,美满的姻缘。” “若说门当户对,陈郡袁氏二郎相貌堂堂,在扬州显姓扬名,配于小娘,绰绰有余,为何小娘以死拒婚?”不论从门第、相貌、才华,袁昊均在于颜黎之上,扬州其他的士族女郎一心想要攀上袁昊。当时颜黎与庶族苟且之事,在扬州传得沸沸扬扬,已无士族子弟敢娶,他日免不了财婚。于是,顾十六私下出面,让袁昊去琅琊颜氏求娶小娘为妾,没想到得来颜黎拒婚,让袁昊颜面扫地。他的一番好心,得此结果,顾十六着实有些不解。 “当日已声名狼藉,不想再连累他人。倒是郎君,为何要来求娶我!” “当年我已过冠礼,阿母催我纳妾,听闻扬州水美出娇娘,便想拾几个回去。你搅得琅琊颜氏天翻地覆,颜珲之容不得你,听闻我来扬州纳妾,送了我一千黄金,将你倒贴了给我。” “如此简单?莫要唬我,定然不是。” “机缘巧合,被你撞上罢了。纳了你,阿母也未再催告,空手套白狼,一举多得,我为何要拒绝。你拒绝袁昊,也不过是想和吕舜双宿双飞而已。” “我与吕三郎清清白白,视若知己。三年前,我被颜述草包抵债卖于青楼,不得已跳河脱逃,后来在扬州城外上岸,我遇上了吕三郎,是他将我送回了家。他几乎每日都会在扬州城外习武,与他熟识之后,隔三差五地去城外跟他学些花拳绣腿,图个健体强身。奈何身边仆隶叛变,将我结交吕三郎之事告发,被颜氏族人不容。姨母趁机散播谣言、蓄意摸黑我和吕三郎之事,将我名声扫地,那时候,颜述去吕三郎家中一日三闹,令吕三郎在扬州无法立足。因我思虑不周,害他尝尽世人指责,他的母亲也因此事不肯原谅于他,将他赶出家门,之后他背井离乡去了北燕。” 篝火旁的少年儿郎步法精妙,武艺高强,恍如昨日,仍在身旁。他时而舞刀弄剑、时而赤手空拳,雄心壮志想要出人头地,是自己误了他的大好前程,令他身陷囹圄。想到前世受累于她,令他无辜丧命,颜黎深感愧疚,这一世她要助他成事,还他一个富贵的人生。 “他苦练一身武艺,怎不是早就想好去北燕,南燕无他用武之地。只不过被你一搅,他提前去了北燕而已。你何须自责,对他而言,你也只是做了顺水推舟之事。” “你无需宽慰我。他终究是南燕人,根在南燕,怎会抛家弃母去北燕!” “但凡真相除了用眼、用脑,还要有心去看。” “郎君此话何意?”顾十六一语,有些蹊跷,他所谓的真相是何真相,莫非他知道了些吕舜的事?事实上是她劝说了吕舜去北燕,听闻他在北燕有了些建树,免了她一阵自责。 “无意。随口之言。三年前我看了扬州的芍药节,甚是美,所以一年后我又来了趟,也是美,你后来可有再去看?”顾十六对颜黎解释,只是他随口说说而已,于是将话题转回了芍药节。 “无心再看。在家弹琴虚度。” “既是无心看节,你心在何处?” “死了。” 颜黎一句死心断了话语,洞内恢复了安静。顾十六自上而下轻柔抚摸颜黎青丝,不久颜黎沉沉睡去。无心之人,心如止水,无情无义。顾十六将颜黎放平,以石地为床、以黑幕为被,侧身拥着颜黎入眠。 天空出现鱼肚白,几缕亮光再次倾泻在水潭上,闪闪发光。顾十六推醒颜黎,二人整了整衣衫、捋了捋头发之后,轻声地下了水。 潭底凶兽正在水草间酣睡,鼾声震天,形成阵阵水流漩涡。鼾声响起,漩涡转起,二人抓住水草唯恐被漩涡卷入,鼾声暂停漩涡消失,二人便开始向前游动。游到凶兽身旁,二人呆愣,凶兽巨尾深入石洞内,屁股堵住了洞口,若是凶兽不腾出位置,二人无法进洞。 顾十六将水草缠在颜黎腰间,打了个结,示意颜黎抓牢他的脚,二人成一线浮在水里。鼾声停止,顾十六靠近凶兽,猛地一刺,将匕首插入凶兽尾巴,瞬间青色血液如喷泉喷薄而出。凶兽因剧痛而醒,整个身子弹跳起来,暴跳如雷。颜黎当机立断割断水草,与顾十六趁机游到洞边,想要趁乱进洞,不料凶兽一尾巴朝洞旁甩来,掀起水波将二人甩远,又火速将尾巴伸进石洞内。对着水中的二人,呲牙凶目,频频吐舌,勃然大怒状。 待在水中过于时长,顾十六有些不适,又无机会入洞,二人便游回了岸边,暂且休息。一刻钟后,受伤的凶兽钻出水面,怒目切齿,红舍卷起岸边大小不一的石块,砸向岩壁上的二人。颜黎抱头蹲下,顾十六低头,将颜黎护在怀中,一颗颗石块全部砸在顾十六后背上,后背渗出血丝,斑斑点点。 一阵怒砸之后,凶兽弹起尾巴拍打水面,掀起黄豆般大雨落在岸边,所幸二人离的远,落到他们身上也就是雨丝而已。颜黎探出一侧脑袋,偷瞄凶兽,只见凶兽尾部的匕首已被拔出,巨型蛇尾一片光滑、毫无伤痕。当时颜黎确实看到顾十六的匕首刺入凶兽尾部,血流喷涌,短短时间内凶兽竟然有伤口愈合、自我恢复的能力? 时至中午,头顶光线照到水潭右侧岩壁,再而反射到左侧岩壁,原先黑漆漆的石壁上,隐隐约约丝丝光亮。 “你看,那边的石壁,你说那个东西的颜色和凶兽的尾巴图案是不是一模一样?”颜黎手指指岩壁,那里长了些豹纹图案的植物,约有拳头般大小,犹如伞状,似是蘑菇。颜黎大致数了一数,约莫有十个。 “有些相似。” “此种蘑菇花色鲜艳诡异,可能是有毒的菌类。凶兽长年吃水草,应是食草动物,不知这豹纹的菌类会不会毒倒它。” “摘下来试试便知。你踩我背上,用树枝把豹纹菇打下来。”岩壁有些高,单凭一人高度根本无法够到。 顾十六后下腰,颜黎踩他背上,用树枝敲打岩壁上的豹纹菇,豹纹菇长得有些牢固,颜黎费了好些力气才打下五个。四个豹纹菇落在他们左侧岸上靠近岩壁,一个豹纹菇掉入水潭,漂浮在水面上。忽然,水面上咕咕咕咕冒起水泡,二人赶紧跑到回岸边,紧靠岩壁。一条红色舌头嘶地一声卷起水面上的豹纹菇,拉入水中。几秒后,凶兽只露两眼浮在水面,左右扫描一番后,游到最岸边水面,伸出舌头想要卷起岸边的豹纹菌,奈何距离有些远,无法吃到。一阵折腾之后,凶兽看看二人,看看豹纹菌,悄无声息地潜回水潭。 “原来此兽喜好豹纹菇。将豹纹菇全部打落下来再做打算。” “诺。” 顾十六将打落的豹纹菇用树枝串起来,颜黎则守在水潭边聚精会神地注意凶兽动静。忽然身后发带被人扯开,一头黑发铺满后背,颜黎一惊,转过身来,只见顾十六将她发带的一头绑在树枝一端,另一头发带绑在自身腰带,树枝挂在顾十六身后,似条尾巴。 “待会下水,我用豹纹菇将凶兽引开,你游在我前头,趁机游到洞内离开,我随后就来。” “我水性好于你,由我来引。” “此事不可儿戏,慎重之至,倘若意外,你我都无法预测。”话音刚落,传来二人肚皮咕咕叫唤声,一整天未进食,肚中空空。困在此地,体能耗尽,也无生路,险中求生若是可行,出去一人好过饿死两人。 “不。”颜黎上前双手环在顾十六腰间,抬头媚笑,柔声细语道,“在水中,你得听我的,谁让你技不如人,水性不如我。”顺势解开顾十六后背发带,松手离开顾十六,做了个环,套在左手上。在水中比的是水性,顾十六比颜黎或许聪慧些,但她的水性好过顾十六,此间胜算多于顾十六,即便有些意外,也有回旋余地,不至于当场毙命。 “你这招美人计,我很受用。”顾十六将颜黎拉回,以迅耳不及之势,落吻在颜黎额前。“以后莫要再在其他郎君身上使。” “郎君逾规越矩了。”颜黎离开顾十六怀抱,站在岸边,看了看水面,回身示意顾十六,二人再次潜入水中。 二人一入水,守株待兔的凶兽便朝他们游来,不过此次凶兽游到颜黎左手边,伸长舌头来卷豹纹菇,速度极快,一秒不到,一个豹纹菇就已下肚。二人往石洞游去,颜黎右手示意顾十六赶快游进洞中,凶兽吃食的速度过于快速,几只豹纹菇挡不了多久。确认顾十六游入了洞内,颜黎套出发带,往身后左后方扔去。树枝一时失去牵引,径直往水面上蹿,凶兽跟着树枝游上河面去吃豹纹菇。 吃完豹纹菇凶兽迅速下潜追赶颜黎,口吐红舌步步逼近。颜黎躲闪不及,凶兽红舌死死卷住她的左手,无法再前游。颜黎迅速拿出腰间匕首,猛地一刀刺穿红舌,凶兽上蹿下跳,水中泛起一波波漩涡。来不及躲闪漩涡,颜黎被一阵阵漩涡卷进,接连而来的漩涡正好将颜黎甩到石洞口的岩石上,一阵疼痛。待凶兽行至洞口,颜早已凝一溜烟入了石洞。 第13章 桃源幻境 洞内一片漆黑,颜黎入洞后看不见顾十六身影,身后有凶兽吐舌嘶嘶声和舌头不断撞击岩壁的声音。它的舌头已受伤,为何还要撞击岩壁,疼上加疼?凶兽撞击岩壁,掉落一些细小的微粒,落在颜黎手指间,颜黎闻了闻,是曼陀罗花香,她好奇地伸手摸摸洞壁,一层粉末粘于石壁之上。形成于水下黑暗洞穴,不溶于水,轻微曼陀罗花香,莫非是血弥散?先前在奇闻异事录里看见过此种介绍,具有快速止血、愈合伤口、养肤驻颜功效,而且不论伤疤如何狰狞,一抹即无。若真是血弥散,就可以解释凶兽为何会将尾部和舌头伸入洞内。 颜黎用匕首在岩壁上刮了些粉末出来,将血弥散握在手中,在血弥散上费了些时间,已达颜黎水下极限,她强憋着一口气,游得有些吃力。出了石洞,水底一片光亮,湖水不深,终于钻出水面喘了口气,她如释重负。 水面光线充足,岸上草地碧绿,出了溶洞了?岸边已不见顾十六身影,不知去向。颜黎躲在树后脱下外衣,将手中白色血弥散悉数抖在外衣上,而后用匕首割破手指,将血弥散涂抹指尖,果然伤口立即愈合、毫无痕迹。颜黎撕下一块布料,将血弥散包裹打结,再逐一脱下衣衫逐一拧干,殊不知树上的顾十六将颜黎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树上的顾十六见颜黎前来,原本想要下树,不巧的是颜黎的怪异举止引起了他的注意,索性便默不作声地靠在树枝上俯视颜黎。树下春光步步乍泄,树上的人也自觉地欣赏起树下美人脱衣。不过待到颜黎脱下亵衣,仅露出雪白的双肩,还未裸露胸部,顾十六便移开了视线,双目沉思,飘至远处。 颜黎拾掇完毕,开始四处找寻果腹食物,远方景物清晰可见,好似艳阳天,可是抬头却是天空白雾缭绕,不见太阳。天上云雾遮日阴沉沉,地上蹊跷地呈现出晴空丽日之下的风景,不知何故也,不同寻常。前方一片桃林,桃花满枝,俏丽粉嫩,一条桃径蜿蜒向前。桃花三四月开,为何此地桃花会提前盛开? 颜黎疑惑重重,不入桃径,选择一路向左,直奔桃林的边缘。桃林边缘是另一番景象,被白雾笼罩,白茫茫一片看不到边际,站在雾中,低头甚至看不见自己的脚在哪里,已被白雾淹没,凶险难料。 颜黎转身回到桃林,沿着桃林小径步行,她远远地看见顾十六倚靠在一棵桃树下,一枝桃花轻挑出来,恰是人面桃花相映红,映出顾十六的风流倜傥。顾十六拂了拂白衫盘腿坐在树下,将身边野果捡拾起,用白衫擦拭干净放在腿上。颜黎走到顾十六身边,见顾十六腿上白衫落了一些野果,肚已饥饿,拿起野果,兀自吃起来。 “此地非同寻常,你可有发现?是否有解?”此地种种皆为异象,颜黎尚未寻到离开此地的解法,但是她知道,他们并没有走出溶洞。先前她也是低估了溶洞的凶险,以为仅是险峻的黑水洞穴,多些蛇鼠兽类,洞内的异象她始料不及。 “无解。行一步算一步。” “你后背有些伤,我有药给你涂抹下。”颜黎看见顾十六后背衣衫遍布点点血印,才想起刚才凶兽怒砸石子在他身上,是他以身护了自己的安让无恙。 “善。”顾十六背对颜黎,褪下衣衫,裸露半身,他的后背上满是被石子磕破的血印子,有些已结痂。 颜黎倒出血弥散,逐一涂在血点上,伤口瞬间愈合,涂抹完毕,整个后背恢复白皙,美人玉背也不过如此白皙,男郎有肤如此,堪比玲珑美玉。颜黎觉得顾十六的皮肤比她的还要白皙如雪,吹弹可破。 休憩了一阵,二人顺着桃林小径继续往前,忽然颜黎瞧见左前方有一土包,远远望去,土包像插着一个青色树枝。 “那里有个隆起的土包,有些像墓地。”颜黎遥指桃林墓地,这一路她无心赏花,处处留心,不放过一丝异样。 “前去看看。” 二人走到土包前,约莫半人高,土包只到颜黎腰部,土包上竖着一管玉笛,土包旁边立有一碑,写着青丘二字。离开土包,二人走回桃林小径,快到桃径尽头,颜黎又在右前方发现了一个土包,大小与先前一个相似,土包上插着一柄青剑,剑鞘碧绿崭新,镶嵌九颗夜明珠,土包旁边也立了块石碑,同样写着青丘二字。 “整片桃林以太极八卦图排布,桃径便是阴鱼与阳鱼的分界线,阴眼与阳眼之处立有土包。此地为白天,应是阳昼,所示阳鱼,实为洞内异象,对应阴鱼的黑夜应该就是真正的溶洞,只有重新进入溶洞,我们才有机会重见天日。”顾十六刚刚站在树上了遥看了桃径走向,顿觉有些熟悉,再结合两个土包位置,细想了一番,心中立即浮现出一副太极八卦图。 “你可会吹笛?”颜黎边说边围着土包转了一圈。 “比不上郗兆,略懂一二。” “懂些便好。”颜黎俯身拔出土包上的青剑,刹那间脚下土地震动,颜黎猝不及防,失去重心后仰倾倒。顾十六跨步上前揽住颜黎腰身,纳于怀内,二人颤颤巍巍,勉强维持平衡。 身旁土包轰隆声响裂开两半,从土包里蹦出一只全身通黑的貉,那貉如小狗儿大小,额间印有白色半圆图形。而后,裂开的土包重新合拢,地面停止震动,土包隐于地下,地面平平整整。 “谢郎君。”颜黎垂手屈膝低头肃拜顾十六,取以礼相待的意思。 “你无碍便好。”顾十六颔首,唇边浮现一丝微笑。 “我会舞剑。”颜黎拔出青剑细细端详,青剑出鞘清脆,剑尖锃亮锋利,剑身细腻别致,阴柔之美,正是女子佩剑。 出土的黒貉抖抖皮毛,撒开爪子,绕着颜黎周身跑了两圈,然后小跑着带着二人来到玉笛上的土包。小爪子对着土包一阵刨挖,奇怪的是,黒貉刨落的土会自动消失地面,土包自行恢复如初,完好无缺。 顾十六拔出土包上的玉笛,土包纹丝未动,周边环境毫无异样,黒貉还是一个劲地刨挖土包。 “土包里想必有些什么,黒貉一直刨挖。” “你有何对策?” “无。从未见过郎君吹笛,此时此景来郎君吹奏一曲如何?” “正有此意。”顾十六微微抬颌,双手持笛,桃花春曲吹奏而来。 土包边的黒貉不再刨挖,安静地站在颜黎脚边。笛音悠悠,春意盎然,此时土包悄声裂开,从里面蹦出一只全身通白的貉,额间印有黑色半圆图形。白貉伸伸懒腰,舔舔爪子,用身体蹭了蹭顾十六的白衫衣角,一副示好之态。 顾十六弯腰抱起白貉,摸摸白貉头顶,“走吧。” 黒貉走在最前头带路,在一甬道前停下,此时桃林小径上出现狭小的地底甬道,只够一人匍匐前进。白貉从顾十六手中跳下,率先钻进甬道,消失在黑暗中。黒貉见二人不动,用嘴拉着颜黎裙角使劲往里拖。 “此乃阴鱼阳鱼的交汇之处,甬道连接黑夜之所。走吧。”顾十六匐下身子,四足扑地钻进甬道,颜黎和黒貉随后跟上。 出了弯曲迂回的甬道方可直立,阵阵寒气袭来,又夹杂几丝臭气,好像是判某种动物粪便的气息。九颗夜明珠散出光芒可代烛蜡,借着夜明珠的光亮,颜黎顾四下张望,但见石壁上处处石花盛开,眼前奇石千姿百态,或如葵花,或是驼峰,或像佛手,难以尽数。 “小心蝙蝠。”顾十六急促呵斥,将颜黎神思牵回。 一群蝙蝠煽动翅膀急速袭来,没有上千也有上百只,齐刷刷地扑哧扑哧,围在二人头顶,黑压压一片,令人不寒而栗。此时身旁两只貉已经不见踪影。 “这么多,如何破?”双拳难敌四手,蝙蝠数量如此众多,凭她的三脚猫功夫对付一群蝙蝠,必死无疑。颜黎神情不免有些慌乱,余光瞥了下顾十六,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依然非常淡定。倘若蝙蝠群起而攻,瞬间死无全尸。 “莫慌,总有解法可寻。你过来,你我背靠背。” 话音刚落,围在二人头顶的蝙蝠突然俯冲下来,颜黎用剑抵挡,顾十六以笛驱赶。颜黎根本无法分神,挥舞青剑,不停歇地斩杀,地上蝙蝠尸体成堆。渐渐地,颜黎挥剑力道越来越小,剑招越来越软。 “我支持不住了,他们太多了。”蝙蝠车轮式集体围攻,颜黎根本无暇顾及顾十六,蝙蝠越来越多,乌云压城一般,她大汗淋漓,吃力非常。 “你且坚持坚持。”一群蝙蝠将二人团团围住,顾十六头顶的蝙蝠围而不攻,顾十六将持笛之手缩回一寸,蝙蝠近他身一寸,用玉笛伸手驱赶,蝙蝠集体后退一丈,双方陷入对峙。 顾十六与颜黎不断变化方位,想要以此扰乱蝙蝠阵型,但是不论二人如何换位,顾十六前方的蝙蝠总是按兵不动,颜黎前方的蝙蝠群起攻之,一轮又一轮不曾停歇。 清脆的笛音轻柔入耳,蝙蝠瞬间呆滞,纷纷收敛翅膀,如石头般砰砰落地。 颜黎松了口气,垂捏手臂怪嗔道:“你能再晚点么!” “及时雨巧在及时。”颜黎能与蝙蝠持久而战,在顾十六看来,甚是勇猛,不过他心里想的只是想试试颜黎的底线罢了。 “此乃御兽玉笛?”以音御兽的玉笛,颜黎在奇闻异事录里有所读到,一笛能驾驭百兽。 “非也。传言青丘有一玉笛,能催眠百兽,想必就是我手中的这支玉笛。” “催眠笛。那我手上的青剑可有名头?” “不知。看似普通。”就此时而言,颜黎手上的青剑也仅是九颗夜明珠,价值连城些,剑刃锋利了些而已。 “青丘的宝剑,怎是俗物。催眠的蝙蝠消失了。”颜黎蹲下查看地面,发现地上仅有先前她砍杀的蝙蝠尸体,其余蝙蝠均消失不见。 “青丘之山有兽状如狸,其性好睡,狡猾如狐,擅幻象惑人。此地已非你我初入的溶洞,你且小心。走吧。” 此地不宜久留,二人唯恐多生节支,速速离开。 第14章 跛脚郎君 离开蝙蝠洞,顾十六与颜黎一同走到一处水池,池内花开状如莲,足有一人高,花茎粗壮如柱,色黑朵大无香味,黑色叶片如蒲扇铺在水面,将莲池分隔成两边,黑叶与黑莲相伴形成一条蜿蜒小路直达对岸。池内泉水咕咚咕咚往上涌,如煮沸的开水,冒着气泡不断翻滚,不断地往上蹿。眼前景象对二人来说前所未见、闻所未闻,是幻又真,说是幻象奇异,可是又入目真实。 “可是踩着黑色莲叶过河?”池内泉水咕咚冒烟,依目前来看,只有莲叶这一条路可达对岸。 “不可,花叶发黑,小心行事。”顾十六从腰间拿出银簪子,银簪碰到黑叶立即发黑,遇上黑莲瞬间乌黑,“花叶有毒,不可沾。” 颜黎上前拿过银簪,浸入清澈见底的池水中,突然银簪快速发烫,颜黎措手不及,银簪掉入池内。一眨眼功夫,水中银簪化为一缕雪白银水,消逝成烟。水温滚烫化,入水即消。 “水池无毒,奈何烫人,无法趟河而过。” “你且仔细看看,池中黑莲排布是否相似太极八卦图。阴眼与阳眼上,各有一枝黑莲鹤立鸡群。”整个花池布局与桃林类似,亦是副太极八卦图,黑叶与黑莲形成的小路对应桃林小径,一枝高耸的黑莲代替了土包。 “郎君可有对策?”顾十六才思敏捷、眼明心细,非比寻常。被顾十六这一提点,颜黎方才注意起花池布局。 “尚无。”局势陷入死结,二人心思凝滞。 顾十六拿出腰间玉笛,一曲雨后莲塘信手拈来,一心融入笛曲,赏看雨后莲塘。笛曲时而轻快,时而舒缓,悦耳动听。颜黎放下青剑,单盘腿打坐,面向水池,跟随着笛声,闭目静心安神。 丽归园有一方莲池,每到夏日,莲花君子出淤泥而不染,花开洁白,形美性情也高贵。若论何时最美,最美不过雨过天晴后的莲塘。露珠挂在莲花上,犹如美人垂泪,越发娇羞。花下莲叶捧泪珠,日出光照赛珍珠,再无阳光下见得珍珠闪烁更美的了。颜黎想起了丽归园的夏日莲塘,阴霾因笛音一扫而空,往昔美景犹在眼前,徒留心旷神怡。 笛曲落幕,白貉与黒貉一前一后跑到池边,白貉舔舔爪子、摸摸耳朵欣赏起池中的倒影。黒貉来到颜黎身边,颜黎睁开眼睛,看到黒貉用嘴拔出她的青剑,叼着剑柄突然将剑甩入水中。颜黎眼疾手快,赶忙抓住剑柄,剑尖沾到池水呲呲作响,不断冒烟。颜黎举起青剑,发现剑尖钢铁被沸水化去,露出赤红色,剑尖赤红似熔岩。 颜黎手指抚摸剑尖,忽然茅塞顿开。这是一把青丘的赤冰剑,当属性情毒辣之剑,遇冰融冰,遇热冰冻,见血封喉。赤冰剑能将沸水快速冰冻,能将冰水快速煮沸,倘若用作杀人,一旦见血立即毙命,死者不是七窍流血,血液沸腾而死,就是被冰冻成尸,全身血液冰冻而亡。 颜黎将剑身全部没入水池,池水化去剑身银白钢铁,露出赤红玄铁,整个水池瞬间冰冻。出水的赤冰剑散发凛冽的赤红光芒,凶气逼人,晃人心神。 黒貉白貉跳进冰面,分头直奔阴眼与阳眼,并将黑莲咬下,三两下就咀嚼入腹,冰面开始颤抖不止,直到两只土包破冰耸立,冰面抖动方才停歇。 顾十六与颜黎跳入冰池,白貉蹲在右侧土包边,土包顶上有一方形缺口,与赤冰剑大小吻合。 “赤冰剑摄人心魂,非善类,不如留在此处。”颜黎将赤冰剑插入土包,剑被土包吞没,土包裂开两半,白貉跳入土包,土包闭合。 黒貉蹲在另一土包边,土包顶上亦有一圆形缺口,与催眠玉笛大小吻合。 “我若吹笛,恐无郗兆立足之地。君子成人之美。”顾十六将催眠玉笛插入缺口,玉笛没入土包,土包裂开,黒貉跳入土包,土包闭合。 此时冰面忽然裂开,一条裂缝开在黑叶小路右侧,热水从冰面下渗出,冰块逐渐消融,越扩越大。好在土包离岸近,二人踩着浮冰安全爬上岸,离开水池。 黑莲花池池水翻腾,水流不息,池中央一朵含苞的黑莲悄然开放,黑莲内一只沉睡的白貉睁开眼,额间一撮黑毛,正是阳鱼图形。它舔舔爪子,伸伸懒腰,跳跃过一朵朵黑莲走向岸边。 再次听见暗河叮咚,触摸湿润的岩壁,心头涌上熟悉感,颜黎又镇定了几分。虽然四周黑不见指无法看清境况,但是身处溶洞面对寻常虫兽的胜算远高于面对各类无法预知的异象,局势已然向好。 顾十六与颜黎侧身沿着岩壁行走,脚下崎岖不平,又失去了探路树枝,不得不时时提防足下安危,顾十六在前,牵着颜黎慢行。 “石壁上有些方形石块凸出,你小心避开。若是机关,恐招祸患。” 顾十六话音刚落,颜黎右脚一脚踩空,失去重心落于圆滑石块,右脚前滑,身体向后倾到,顾十六双手回拽,将她一举拉回。在颜黎极力调整姿势站稳脚跟的间隙,她的左肩触碰到岩壁上的方形石块。忽然,前方漩起阵阵大风,将二人身体腾空卷起,狂风大作,石块乱飞,砸在二人脸上,身体上。顾十六下意识紧拉颜黎左手,奈何风劲越发强烈,二人终是离散了去,卷入风穴之中。 风停之后,颜黎被重重甩在巨石上,弹到乱石堆上,全身骨架散架了一般,尖锐的石头刺得后背阵阵疼痛,她扶住身旁巨石,勉强支撑坐起来。四周通黑,颜黎唤了几遍顾十六,周边无人应答。 “颜黎。”前方传来顾十六无力的吃痛声,声音轻细,略有颤音。 “你伤在何处?”颜黎听出了顾十六的不适,此地怪石丛生,裂石坚硬,从高地坠落于此,她仅是后背被石块刺伤已是万幸。 “你可有恙?”顾十六费力地将压在右腿上的巨石移开。 “无恙。你伤在何处?” “无碍。” “你莫动,我来寻你。我一脚踩空的时候,左肩碰到了机关,招来了狂风。”颜黎循声摸索着走进顾十六,左脚踢到顾十六的右腿,他眉心一皱,不由发出一声痛嘶。颜黎蹲下,指尖摸到了一张脸,高高的鼻梁,柔软的嘴唇,脸无伤。往下她摸到了他的胸膛、他的手臂,也完好。再是他的腿、他的膝盖,一波湿润的粘液。她用匕首把顾十六的裤脚撕开一口子,从腰间拿出血弥散倒在手上,涂抹在顾十六腿上。 颜黎手指细细摸了摸顾十六右腿骨头,诊断伤势:“你右腿小腿骨断裂,所幸未伤要害,我不懂接骨。” “小伤无碍。”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几日你勿动。背你扶你,为我所愿。若是再伤上一层,今后成了跛脚郎君,怪不得我。”颜黎担下了照顾顾十六的重任,任其自生自灭,她也出不得这险洞。即便是千难万险、千辛万苦,她也逃避不得。 “无须小题大做,我单脚可行。”顾十六颤抖着想要站起身来。 “你定是菩萨派来收债的!你断了腿,我给你做腿。出了这里,你惜不惜命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颜黎按下顾十六,用匕首割下一块裙布,擦干他腿上的血迹。 “善。颜黎欠我的债,是时候该收些回来了。” “你也得留住我的命来收。若是你失了腿,南燕万千女郎势必要千刀万剐了我。” “如此说来,本郎要留你在身边慢慢收债才好。” “你那一百金,若是出得去,我定会还你。”颜黎深谙经商之道,待字闺中之时为颜珲之出谋划策日进斗金,颜珲之常言颜黎有胆识、有经商才华,她若肯从商,定能腰缠万贯,一生富庶。以颜黎之才,一百金,不足为惧。 “赠人之物,何来收回之理。” “一百金郎君所赠,如此说来,你我先前未有亏欠。” “本郎信缘,小娘可信?” “不信。事在人为。”颜黎想起九和塔上的小郎,那晚她将心赠与,问他是否信缘,他说事在人为。如今那小郎已过弱冠,怕是娶妻生子、妻妾成群了。 “缘有善恶之分,善乃善缘,所谓良美之缘。恶乃孽缘,所谓罪恶之缘。” “郎君可能分出你我之间,是善缘亦或是孽缘?” “身在局中不知局,当局者迷。” “世人既知孽缘不可近,为何不思悔改,执意坚持?” “世俗万物相生,便是孽缘,化了便是。” “我不知你为何会随我入洞,而今你受断腿之苦,我照拂于你,前程往事一笔勾销,出了此地,各行其事。”二人同处险地,免不得患难与共、同甘共苦。出了这方溶洞,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顾十六,身份尊贵,被世人景仰,与她判若鸿沟,不可企及。 “承蒙小娘照拂,感激不尽。” 颜黎一心想要撇清顾十六,殊不知她早就将自己的心放入了他的心怀,佛牵善缘,心心相系,缘起缘灭难逃因果轮回。这一世,二人的纠葛岂会一笔勾销。 第15章 逃出生天 咝咝咝咝咝咝……黑洞中,后方有蛇口吐红信游走过来。乱石堆与蛇窟相连,乱石哗哗落地,引得群蛇纷纷出洞,场面十分骇人。 “有蛇。数条。”顾十六轻声道。 “是一群,怕是落了蛇窟。” “平躺勿动。等它自行离开。” 二人急速躺下,一动不动,悄声等待蛇群。颜黎听见数条蛇在耳边爬过,感觉到一条蛇爬上了她的手臂,凉凉的鳞片在手臂上摩擦,步步移向心脏。忽然,手上的蛇似惊吓般窜逃,耳边群蛇匆忙后撤。 “速速离开。群蛇慌忙逃窜,恐有凶兽。”待蛇走远,顾十六坐起身来。 “你上来,我先行背你一段路。” 颜黎弯下腰,将顾十六背在背上,手脚并用摸着乱石艰难爬行。每走一段路就有利石尖如荆棘,颜黎手心被利石刺入,流血不止。颜黎强忍钻心的疼痛,额头大汗冒个不停,利石刺穿手掌,染红来路。顾十六趴在颜黎背上,频频挥袖为她擦汗。 身后的群蛇去而复返,咝咝地地跟在二人五十步远处,不愿近身,却又跟着,保持着距离,不肯离开。不知蛇群在惧怕着什么,一路相随,不敢上前咬杀。 “石堆难行,颜黎,你且放下我。” “还行,不行再将你喂蛇。” “本郎原以为断了腿一无是处,不曾想还能喂蛇,也有可用之处。前方有线光亮,你我前去休息片刻。”颜黎不断冒汗,顾十六担心颜黎体力不支,遂提议先行休息。 颜黎放下顾十六,平躺在平滑的巨石上,精疲力尽之时,也顾不得手掌疼痛,闭上眼睛睡了起来。一隙光亮从洞顶穿透下来,恰巧映在颜黎脸上。顾十六坐着看着颜黎,灰头土脸,面容憔悴。眼前是不愿被养在阁楼的小娘子,哪怕遍体鳞伤,也要尝试飞离深闺的雀尕。心机颇深、任性执拗,无一士族娘子的可人之处,可是就是她的不屈就,让他过而不忘。顾十六心里明知此缘非善,奈何牵扯难忘。 黑暗之中,停步翘首以盼的蛇群散开了些,仅剩数蛇张望守候。 一只貉忽地一下跳上巨石,蹦进顾十六怀中,顾十六一愣,那貉侧头俯耳蹭蹭他胸前衣衫。他将貉抱到亮光下,观察一一番,貉皮毛雪白,额间一撮黑毛,形似阴鱼图案。 “你额有太极图,唤你太极。”顾十六摸摸它的头顶,又捋捋它背上毛发,将白貉放到巨石上,“去抓两条蛇来。” 太极蹦向数蛇方向,引得数蛇四处逃窜,转眼间,太极叼来两条青花蛇。顾十六将青花蛇去头尾,剥皮去内脏,将蛇肉喂到颜黎口中。 “填些肚子。” 唇边触到一丝冰凉,颜黎蹙眉醒来,伸手来拿嘴边蛇肉,顾十六这才发现她手心的伤。 “你还是个能忍的小娘子。一声不吭。”顾十六查看颜黎的两只手,利石嵌入皮肉紧紧相连,有皮腐肉败,有鲜血淋漓,无一完好,好不惨伤。 “我要拔除你手心利石,你且忍忍。” 颜黎紧咬嘴唇不语,将头偏向一边,顾十六一鼓作气,迅速拔出利石,一颗、两颗、三颗、四颗,四颗利石均数拔出,颜黎痛地大汗淋淋。顾十六举袖为她擦了擦汗,将血弥散轻抹涂上,手上伤口愈合,抹平疼痛。 二人休整了一段时间,起步离开巨石。颜黎背着顾十六继续爬行,但是半个时辰后,二人似乎又回到了原地,一模一样的巨石,一模一样的光线。 “我们是否转回来了?” “做个记号,再走试试看。”顾十六拿来石块,划了长长一条记号。 半个时辰之后,二人又果然回到了巨石,一条长长的记号赫然入目。地处黑暗看不清石堆布局,二人在黑暗石堆里寻来寻去,绕不出石堆,迷了方向。 “你我在乱石堆里待了三四个时辰,巨石上的光线却未见丝毫转移。若是外边的自然光亮,随着日升日落,光线应会有些变化。” “光线一直照在一处乱石堆上。我去看看。”颜黎捡来利石对着光亮的乱石堆开挖,扒开乱石,搬去光线所到之处的所有石块。乱石数量繁多而沉重,颜黎渐露疲态,移开的石块堆积在身旁,也有三十厘米左右高。 “太极,去抓条蛇来。”太极一溜烟跳下巨石,去逮蛇。 “石堆下面有机关。”颜黎掀开石块,地上出现一个圆形,阴为黑字,阳为白字,将圆一分为二。她摸了摸阴阳二字,阴字为金属所刻,阳字为木头所刻。 “扶我看看。”顾十六趴在乱石上,细致地看了看,迁思回虑。 “阴阳化合而生万物,此地本是暗黑为阴,但又应一线光照转阴为阳,是否转阳字?” “不妥。此光为假,非此地阴阳之解。阴阳五行相生,金生水、木生火,阴字描金,金生水,阳字入木,木生火。” “依你之见,转动阴字会出水,转动阳字会出火。” “正是。” 顾十六才大心细、能谋善断,若论智谋,颜黎自认为比不上顾十六。颜黎向右将阴字转到尽头,一口泉眼从阴字里,突突冒出,瞬间浸没颜黎双脚。 “果然出来水。已然没了腿。”一眨眼功夫,泉水已经没了颜黎的腿,她爬出乱石堆,退回巨石。 “依此情况,一刻钟便能没了乱石堆。” 泉水不断涌出,没了二人的膝盖、腰。太极惧水,缩成一团蹦到颜黎头上,成了一顶貉绒白帽戴在颜黎头上。 “你看那光不动了,水还在升。”颜黎注意着那道光线,自泉水冒出开始,那道光线便一直随着泉水上升而上移。泉水没到了颜黎的肩膀,光线就停止了转移,照在岩壁上。 “你带过去看看。”颜黎扶着顾十六来到岩壁,顾十六敲了敲石块,石块里面传出空响。 “你把匕首给我。”顾十六用匕首凿开岩壁,里面藏有圆形图案的石块,黑字描阴,白字描阳。 “此时阴阳是何意思?” “如今之计是要将水引走,就五行相克来说,土制水,土为阴,选阴字。” “按你所言,另一边阳对应为何?” “水动为阳,若选阳字,继续出水。” “依郎君所言。”颜黎扭动阴字石块,地底打开一扇石门,水顷刻磅礴而出。顾十六右手抓住岩壁,左手来捞颜黎,将她傍在腰身。颜黎双手抱在顾十六腰间,顾十六双手抓住岩壁,太极站在顾十六头顶,二人一貉才免于被凶猛的水潮卷入地底。 待泉水褪去,颜黎背着顾十六继续前行,爬出了乱石堆,是一条水路,颜黎或背着或扶着顾十六趟过水路。 “前方有光亮。小娘,要出洞了。” 只见眼前一块巨石挡路,只留了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光从缝隙中钻入,犹如一线天。二人侧身穿过缝隙,久违的阳光倾泻而来,颜黎双手捂着眼睛,闭着眼睛挡住强光。 “和风习习,春暖花开,小娘,鸟语花香是真。” 太阳晒得周身暖洋洋,颜黎睁开眼睛,青草离离、树木茂密,今日晴翠萋萋、日丽风清。不远处衣衫褴褛的顾十六坐在草地上静静看着颜黎,裙角破碎、脸沾黑灰,死里逃生,她未露喜悦,淡然置之,她已是无心的女郎。 “太极。”顾十六唤来白貉,蓬松圆球跳入顾十六怀内。他割破自己手指,将血滴在太极额间,阴鱼黑毛隐去,额间雪白一片,与普通白貉无异。 “传闻青丘灵貉,额现太极,以血入额,三年化碧。”顾十六的这番做法,意在打通灵貉心灵,与其相通,驯化太极忠心不泯。 “小娘,若是欢喜,太极随你。”顾十六将一团肥胖一把抛向颜黎。 “太极欢喜的是郎君,不敢夺人所爱。”颜黎摸摸太极,毛长绒厚,手感柔软,一件上等貉绒裘衣。 “既是小娘与太极都欢喜本郎,本郎带上太极再纳你一次也无妨。”颜黎说的是太极是顾十六的心头之爱,不与他争夺,顾十六逮住颜黎话柄,歪曲其意,表意成颜黎和太极争宠他一人,而他二者欲要兼得,全部纳入。 “跛脚小倌,卖相已无,我亦不喜。”颜黎知顾十六有意歪解其意,便将顾十六比作跛了脚的小倌,反将一军。已经被毁了卖相,她不喜欢卖相不好的小倌。 “身残志坚,貌比潘安。有朝一日,小娘子回心转意,我便在扬州等你。” “定无可能。此生不为妾,只做他□□。郎君无他,仅我一妻。” “如若世上无此人,小娘子作何打算?” “勉强以就之,非吾所愿,宁一人自如。”颜黎说她不愿勉强凑合,若是寻不到一心之人,宁愿一人来去自如。 “小娘堪比闲士,闲来无事生非。太极,走。”无事久之则生非,顾十六一语是说颜黎无事找事,想要霸占郎主成独妻,在南燕已然是一桩笑谈,镜花水月空幻想。南燕士族郎君娶妻门当户对,娶妾联姻,何来郎君只取一妻!便是家境尚好的庶族子弟,亦是三妻四妾。如她所言,只娶一妻,遍观南燕,也只有非苦即贫的寒门子弟能娶得了她,寒门一朝平步青云,日后也是妻妾成群。 “人各有志。平地起富贵,我亦可,何需牺牲婚姻。如若觅得良缘偕同亦好,如若无,便是一人也可自在富贵。眼下郎君可是自我作践?!”颜黎看着顾十六抱着太极,在草地上左脚单跳,跳三步,停两步。 “若是小娘施以援手,本郎赠金百两。” “郎君识时务,深得我心。” 颜黎上前扶住顾十六,太极跳至顾十六肩膀之上,二人一貉走出草丛,走上山路。 心乃同心,生死相依,逃出生天,尘埃落定。 第16章 真相大白 皓月当空,万里无云,顾十六与颜黎又回到了摩陀寺。顾十六受伤回寺,摩陀寺外围满女郎,熙熙攘攘,好比集市,探视的士族子弟纷至沓来,被顾十六婉言谢绝,才保得小院安宁。 颜黎服侍顾十六睡下,替他盖上被子,她闻到了一股安眠香,此香入鼻即睡,陷入沉睡。忙碌了一天,颜黎有些疲惫,她轻轻扣上房门,一身黑亮长毛的太极纵身跳到颜黎左肩,一同离开了房间。 颜黎的偏房与顾十六的主房隔了三房一路,房前树影婆娑,风吹枝叶沙沙作响,颜黎走进偏房虚掩房门,坐在镜前,等待来人。那人事先给了她解药,她才能安然退出顾十六房间,不至昏睡,他有备而来,落入颜黎预料之中。 如今寺内风平浪静,对颜黎而言,耳根甚是清净。陆酉郎君今晚恰巧回了新昌城内,无暇顾及她。在她与顾十六受困溶洞之时,殷平夏不知被何人设计,双手被剁去了小拇指,因受辱匆匆离了摩陀寺。 “小娘安好。”他一身青衫,垂头拱手问安颜黎。 “小郎,请坐。”该来的人,他来了。归来路上,她便见到了他,那时,她一眼认出了他,看着他心急如焚地将顾十六从她手中接走,唤顾十六郎君。 三年前,她遇上了在九和塔上赏看扬州芍药花灯的他们,无意的相逢,让她遇上了南燕第一玉郎。若非那晚相遇,顾十六不会纳她为妾,若非还心之约,顾十六不会告诉她,他已经带着她的心到过青州、去过江州、游过荆州、走过扬州。她的心在看九州美景,他未失言。一直失信的是她,自那晚后,她再未去过九和塔,年少纯真的真心,她不敢再去触碰,赎回之日不可期。 “谢小娘。今晚有事相求小娘。” “你且说来。” “小娘可否认得我?” “认得。”颜黎漫不经心道,“三年前,九和塔,曾与小郎一面之缘。” 见到顾淮的那一刻,颜黎心中有些答案已经明了,她假装遗忘,待他如陌生人。归来之后顾十六也没有提及,询问她,她亦不显露。 “今日我来,恳请小娘离开郎君,离开新昌郡。” “我为何要答应你。” “我从小便跟随郎君,他天资聪颖、沉着冷静,吴郡顾氏寄予厚望。他这一生要担负顾氏兴衰之责,已经是吴郡顾氏定下的下任郎主。” “与我何干!”颜黎依然安坐镜前,置若罔闻。 “小娘无心,殊不知郎君对你意重。郎君行事向来宽严得体、拿捏得当,却接二连三为小娘失了分寸,小娘在郎君心中的分量已然重于多年跟随的我。当年小娘臭名昭著,扬州士族儿郎无人敢娶,郎君便去了陈郡袁氏找了袁昊求娶小娘,袁昊卖了郎君面子才同意了取小娘,未料小娘拒绝了袁昊。” “如此说来,真是要感恩了你家郎君。”想不到自己前世自以为幸福美满的婚姻,竟然是袁昊卖了人情勉强应下的,难怪他对自己置之不理,任他人凌辱。 “小娘欠郎君的恩情岂止这个。郎君当年花费八千金周旋顾氏,才征得顾氏家族同意纳你为妾,换得小娘一世安稳,怕小娘不适应建康,便将小娘放在了扬州。只是郎君千辛万苦的谋划,得来小娘的不屑一顾。如今听闻小娘掉入溶洞有去无回,郎君不顾凶险也跟随跳入洞内,洞内如何险象环生,小娘自知。此次郎君出事,惊动了顾氏,要彻查此事,若让顾氏得知郎君为了小娘不顾自身安危,小娘也难逃顾氏的千里追踪。若是小娘自行离去,我替小娘封锁消息,小娘也可无忧。” “可惜小郎殚思竭虑,一番苦心。无福之人总归是要辜负小郎的。” “小娘生死自然与我毫无瓜葛,但是小娘一意孤行毁的是我家郎君。顾氏杀你,郎君保你,郎君再因小娘背负骂名,名士风评毁于一旦,小娘纠缠郎君,予人口实,于心何忍!”顾淮仔细着注视颜黎,见她手抚太极依旧无动于衷,一副悠然自得样儿,怒上心来,呵斥道,“好一个白眼狼,你果真无心!郎君错在扬州芍药夜黑登高遇见无心之人,错在所救之人已无心!可怜我家郎君,好心没好报,千两黄金打水漂。” “小郎这般歇斯底里,可是骂我无心、负心!离开丽归园,我便无意顾十六!何来再缠他之意。”顾十六暗地里帮她做了些她无从知晓的事,虽说是他一厢情愿,但是结果也是她乐见其成,为她解了忧。她对顾十六也是有些感恩之情的,感谢他出手替她解围、救她出溶洞,如今欠他顾十六的不止一百金,原来还有八千金。顾十六为她挥去了八千金,他日补上利息还他万金便是。 “小娘若是无意我家郎君,还望远离郎君,我已打点妥当,助小娘离开新昌郡。此为出城令牌,马车已在寺外,趁郎君熟睡,劳请小娘修书一封,以急事为由,告知郎君自行离去。”顾淮将书信笔墨从袖中拿出,俯身呈给颜黎。 “今日应了你,日后看好你家郎君,莫来缠我!”颜黎放下太极,接过书信笔墨。 “善!顾淮感激小娘高抬贵手。”原本想着颜氏小娘软硬不吃,想要说服她离去难免多费周折,一出小小的激将法便让小娘爽快应允,让顾淮有些喜出望外,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颜氏小娘终归还是念着自己郎君的好的,知道去留的利害轻重。 “备好束发木簪、一套仆隶青衫,再来拿信。” “善。我给小娘准备准备。” 顾淮退出偏房,叫来顾全,他去仆隶们那拿套仆隶青衫,便将简单取木簪之事让顾全去做,二人分头行动。 顾全寻思着这颜黎是郎君的女郎,若是让郎君知道他给她女郎的东西,是他的贴身之物,私相授受的罪名,一顿板子还是小事,若是被郎君撵逐,可是回江左无颜见父老了。于是,他溜进顾十六房间,拿来了顾十六半年未戴的骨簪,心想郎君簪子多如牛毛,少个一个两个,也是记不住的。 颜黎见拿来的骨簪无纹无饰,普通寻常,便也收下了。她将提笔写好的信折好,绑在太极小短腿上,把太极抱回顾十六床上,换上青衫,便连夜坐马车出了新昌郡。 天明之后,顾十六被太极舔醒,打开太极腿上的信,看了一眼,唤来顾淮。 “郎君。” “说。” “小娘趁郎君入睡走了,说是留了信给郎君和太极。”顾淮听到郎君传唤,一颗心忐忑不安,他不知道颜黎在信上说了什么,那颜氏小娘诡计多端,本想偷偷打开信纸看看,太极龇牙咧嘴不让他靠近,看不到。 “回建康。” “使不得。医者交待伤筋动骨一百天,让郎君安心修养,不得舟车劳顿。”郎君没有细致追究,顾淮自叹运气甚好,颜氏小娘没有摆他一道,平安过了郎君这关。 “退下。” “善。”顾淮听命离去,忽然又半道折回,“关乎性命之事,郎君日后多思量。” “二十板子。门外。” “喔。”顾淮垂头丧气心里埋怨起来,郎君放了自己一马,自己榆木疙瘩,多嘴了一句又往板子上撞。转念想想,遇上颜氏小娘,郎君何时正常过,他提醒提醒郎君也是他理应做的,希望他的板子挨得值些,能让郎君有所清醒。 房间外传来板子敲打屁股声,顾淮咬牙一声不吭。顾全看着顾淮挨板子,为自己偷拿郎君骨簪一事捏把汗,纠结着该不该告诉郎君。 “淮,我有一事,要告诉你。” “挨着板子,没空听你胡话。” “你挨你的,我说我的,我把郎君的骨簪给了颜氏小娘。” “啥?!你凑近点说。” “我把郎君的骨簪给小娘了。” “你个败事的缺心眼,被你害死这回。” “那你说,我该不该告诉郎君?” “快去告诉郎君,让我一并挨完板子,休息几日。就说那小娘临走问你要束发簪子,你就偷偷把骨簪给她了。” 房间内,顾十六将颜黎的信撕毁,在偌大的信纸上,她只写了一个字,离。她走了。 顾全敲门进房,按照顾淮说的,把骨簪一事告诉了顾十六,顺便把自己当时想的私相授受这类话,也一五一十地交待了。 “那小娘以何模样离去?” “一套青衫,骨簪束发。她对郎君的骨簪甚是欢喜。” “喔?你如何得知她欢喜。” “她说寻常无奇,随她心性。” “门外顾淮加十。退下。” “谢郎君。”顾全一阵得意,逃过一劫,心想顾淮果真了解郎君,加了他十板子,两日要下不了床了。 颜黎深夜离开新昌郡,在马车上露宿一宿之后,将车内百金托车夫还给顾淮,弃了马车独自前行。旧债未清,不欠新债,不带走顾十六滴水片石。 昨晚曾与十辆马车、十辆驴车的车队相遇,车队前往梁郡。队内女眷众多、男眷若干。依装扮来看,男似游侠儿,女似歌舞姬。与车队同行,增些安全,颜黎站在去梁郡的必经之路,等候车队,日上三竿,车队才缓缓驶来。 “喜娘子,有小郎求见。说是会弹琴做琴者,只需管饭便可。”颜黎使了点钱,让游侠儿给他传话求见。 “带来瞧瞧。”马车下来一位半老徐娘,三四十岁光景,体态丰腴、肥臀丰乳,行路摇摇曳曳,一股胭脂水粉味迎面而来。喜娘子打量颜黎,只见她蓬头垢面,风尘仆仆,衣衫褴褛,捉襟见肘,面露生活不易之态,确实穷酸落魄。 “孤身在外,缺衣短食,走投无路,望娘子垂怜。”颜黎跪地叩拜喜娘子。 “品相不错,只是貌黑了些。我们做的皮肉生意,看的是卖相。” “琴者卖艺,若是娘子有所顾虑,也可垂幕弹琴,以音见客。” “只听音不见人,也是个法子。你随意弹些来,我听听一二。” “善。”颜黎撩起衣袖,弹了首扬州烟柳巷的小曲,将琴艺露五分、藏五分,高于琴妓、低于琴师、止于琴者。 喜娘子听后眉头舒展、眼含笑意:“是块好料!可怜你食不果腹,管你三餐,住我花楼,再无其他钱帛,你若愿意就上车同行。” “娘子心善,谢娘子收留之恩。” “慢!你叫什么?哪里人氏?为何一人在此?”喜娘子有些欣喜,半途捡的小郎琴艺比她花楼的头牌还好,日后能在花楼撑台面,可又担心小郎来路不明,想了想还是问下清楚为好。 “彦离。扬州人士,前往北徐州寻亲,途中盘缠被盗贼所掠,无奈落魄。” “一旦入了我的花楼,没有我的允许,你是不能离开的,你记住。” “善。彦离卖艺不卖身,琴者一诺千金,日后定当为喜娘子效力。” “就你这黑肤黑貌,卖身也不中用。以后你在花楼就给客人弹琴、教媚娘弹琴。让彦离坐第三辆驴车。” “善。谢喜娘子。”颜黎坐上驴车,跟随喜娘子的车队前往梁郡。 美士为彦,分别为离,貌美小郎远离是非之地。 第17章 时不我与 盛夏来临,商丘湖上清风送爽,湖中荷叶蹁跹,湖面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水波荡漾,波光闪闪,煞是美丽。一叶叶小舟漂在水中央,一艘艘画舫荡漾湖面,好一派艳阳风光。 颜黎今日来商丘湖为媚娘和客人弹琴,她骨簪束发,一身白衫坐于画舫之中,一曲闲情逸致坐看天上云卷云舒,一曲情意绵绵柔酥入骨应景而生。曾记得数月前梁郡还是温暖大风,不期然此时已是盛夏。来到梁郡一晃已过数月,当日喜娘子的车队到达梁郡已是春末夏初,颜黎错过了与吕三郎约定的春季,寻不到吕舜,她便在梁郡一待数月。梁郡与北燕一河之隔,想要获取北燕的消息在梁郡最为容易,再者花楼日日鱼龙混杂,各路人马消遣娱乐,流言蜚语来得多也来得快,颜黎为打探些吕舜的消息,决定待在花楼。 颜黎凭借一首琴曲赞江南享誉梁郡,梁郡花楼有位扬州琴者,琴声动人、貌相唬人,她扬州琴者的名声也随之四处传播。颜黎有意将消息散播借此寻回刘易,所幸刘易也未弃他而去,来到红楼找寻她。 话说颜黎与刘易二人在梁郡数月丝毫未闲着,二人向黑当铺借来高利贷,集聚了十来个壮汉,偷偷做起了私商。淮河南北尚未通商通市,二人便偷偷行商在两岸倒卖走私货物,将南燕的织锦、茶叶卖与北燕黑市,将北燕的皮毛制品、铁器卖给南燕黑市。风险通常与财富同在,二人凭借胆识与智慧,赚得金满钵满,除去买宅、雇奴、人脉疏通等费用,已足足积累了六千金。 最近半个月,淮河两岸突生异端,两岸军事形势有些紧张,盗匪趁乱打劫过往走私商客。北燕近日又严厉打击走私,私商生意风险突增,二人当机立断断了买卖,静观其变,来日卷土再来。 梁郡夏季炎热多雨,难得今日天空放晴,媚娘接了外出陪客游湖的活,顺便带上了她抚琴。湖面上划船散心者如云屯雾集,常有船只碰撞,落水声一阵噗通哗啦。 “许郡尉,为何不饮酒了。”媚娘是红楼的头牌女郎,所接客人均是有些身份的。媚娘说颜黎的琴音似水柔情,与她的妩媚之姿相得益彰,更能撩起客人对她的情趣,有催情的效用。再者,媚娘觉得颜黎是薄情寡义、毫无情趣之人,整日听着风月场所的闲言碎语、甜言蜜语,她可以眼不跳心不动、抚琴面不改色,完全不碍她事儿。基于以上两点,于是媚娘时常将颜黎带在身侧抚琴,增添增添情调。 “再喝,就醉死老子了。”许郡尉一筹莫展,显然心情不佳。 “醉在我媚娘怀中又有何妨?”媚娘凑近许郡尉,柔软的身肢躺进他怀里,将美酒送其唇边,媚眼迷离。 “我就好你这口!今日就靠媚娘解忧了!”许郡尉抬头一饮而尽。 “郡尉怎么又喝起闷酒了呢。”媚娘接过酒杯,斟上美酒。 “说起来,就是暴脾气啊!北燕不知从哪冒出个三皇子,整日在淮北练兵,搅得我不得安生。若是真要开战,我的好日子要到头了。”许郡尉,全名许司,分管梁郡军事,是梁郡郡守叶公孙的心腹。 “坊间都说您勤于练兵,善于带兵,带的兵啊各个英勇呢!百姓的眼睛才是雪亮的呢。” “跟司马舜比起来,我就差远了。据说那厮将那些兵练得非常凶猛,各个以一敌十,忧愁死我了。” “郡尉也未亲眼看见那司马舜带的兵,以讹传讹罢了。打仗靠的是兵法,您自小熟读兵法,论行军兵法,北燕粗人远远比不上您啊。” “司马宇文那厮居然把亲儿子藏在南燕做细作,那龟儿子一直在扬州勤读兵法、苦练武艺,偷学南燕文化,学得是融会贯通!北燕在他的提议下,现在正在举国推进民族汉化,穿汉服、学汉语。他的兵法不在我之下,唉,若是开战,” “北燕还在学我们南燕,定是没我们好才来学的不是。再说他们都在学汉语不是,哪来功夫打仗呢。” “媚娘是说学好了再开战。只要司马舜那厮在,打不打都是近几年的事。论兵素质,确实比不上他们啊。这阵子,我是一个劲儿地想怎么应对那厮!听闻那厮在南燕还有段私情,与一个士族女郎苟且,被士族赶出了扬州。” “郡尉也说学好了再打,何必现在就开始发愁了。话说扬州可是个温柔乡呢!温柔乡里,男郎谁不动那心思,这女郎啊,天生就是男郎的克星。那司马舜再怎么英勇,还不是败在了扬州女郎的裙下,就是不知道那女郎是否有我这样的风情。” “还是媚娘解风情啊,今日没白来!什么牛州,羊州的,和司马舜这厮有关的,本郡尉都不爽,不提不提了。开饮,满上!” 许郡尉使劲地扭了几把媚娘的柳腰,惹得媚娘连连媚笑,二人又是一番打情骂俏。 突然画舫与前方船舫相撞,船摇晃地厉害,许郡尉不慎跌倒,媚娘将酒洒在了裙子上,颜黎的七弦琴被震到了船板上。 “真是触霉头啊!哪个王八,撞我船!” “郡尉勿怒,勿怒,湖上船多,难免不是。” 过后,船平稳了些,媚娘扶起许郡尉,颜黎弯腰想去捡琴。突然一团白毛跳上颜黎的七弦琴,横冲直撞跳入她的怀里,颜黎本能地接住小东西。 是太极?!数月不见,太极越发胖乎了,一身皮毛越发鲜亮了。再看前方,相撞的船舫已开出十丈远,太极怕水不会游泳,定是先前两船相撞时,它从前方船肪跳到了她的船板上。如此来看,顾十六到了梁郡,就在前方船舫上,不巧不成书。 “哪来的白貉,这毛好得真想做件斗篷啊。”媚娘伸手来摸太极,“这手感,不做斗篷真是暴殄天物!这小东西原来叫顾修。”太极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玉牌,写着顾修二字。 “谁家畜生,吃了豹子胆了,居然取个名字和顾十六重名!” “是南燕四俊玉郎,吴郡顾氏的顾十六?” “南燕还有哪个顾十六!白里白气的!” “顾修小东西美得和白面郎君玉郎顾十六不相上下,名副其实。顾修到媚娘这来。有好吃的。”媚娘拿出甜点、拿出肉食、拿出美酒,各种哄劝之后,太极依然无动,闭着眼睛耷拉着脑袋趴在颜黎肩膀上。 此时从另一船上匆匆上来一位青衣小郎,颜黎看了看,来的正是顾十六的随侍顾全。 “打扰各位了,实是愧疚。刚刚我家白貉误入了各位的船舫,给各位增添不便,请容我带回去。” 颜黎俯身将太极放在地上,示意太极跟顾全回船,可是太极又跳回颜黎怀里,来来回回数次,就是不肯离去。 顾全疑惑不解,平日太极高傲得连他都不让近身,今日怎地对着个貌丑小儿腻歪,趴在他肩膀上,活见鬼了。 “太极乖,郎君叫你回去了……好太极,回家吃烧鸡了……” 不管顾全如何哄如何絮叨,不管貌颜黎如何放开太极,太极总是去而复返,死缠着颜黎不放。顾全仔细端详了颜黎好一会,突然发现了问题的关键,一愣,转而一声不吭提步离开了船舫。 顾全走上自家的船舫,直奔船舱,舱内顾十六正与顾淮下着棋。 “太极呢?”虽说陪郎君下棋是个苦差事,不过与抱太极回来相比,顾淮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陪顾十六下一盘棋,把苦差事让给了顾全。 顾全一脸忧愁地对着顾十六:“郎君,太极贪玩不愿回来,奴无辙,奴尽力了!”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尽力了,是它太极攀上了高枝不肯回来。 “太极脾气傲娇,不随你回来也是正常。”顾十六放下棋子,“你带路,我去叫他回来。顾淮,准你悔棋退回三步,好好思量。” “郎君果真没白对太极好,它就缠你一个人,死心塌地。”顾全边说边在前引路,带着顾十六走上颜黎的船舫。打心底来说,他顾全不讨厌颜氏小娘,小娘不做作,心不坏,只是心性淡些,也是好相处的主,不知道郎君见到小娘会不会欣喜,想想应该是欣喜的,郎君心上有那小娘。 顾十六踏上船舫,搜寻太极,一眼瞄见太极安然地缩在一个黄脸小儿的怀里睡觉。他走进几步,将那小儿全身上下一扫而过。 “丑儿!”想不到颜氏小娘以不堪入目的男装扮相混迹梁郡,全身上下除了他的骨簪清新脱俗,其余巨丑无疑。 许郡尉一杯烈酒下肚,喝得有些懵懵懂懂,听见有人说他丑,暴脾气上来,拍桌而起抬头开吼:“你个……”话还未说全,突然一个激灵,一把推开媚娘,毕恭毕敬俯首跪拜,态度是一百八十度急转,“拜见顾十六郎。” 媚娘被推得头晕眼花,惊魂未定,只瞧见一个上等姿色的美男子站在她的眼前,她还从未见过这样俊美的郎君,一时闪了神。颜黎推了推媚娘,媚娘这才缓过神,随之低头跪拜,原来他就是南燕第一玉郎,吴郡顾氏十六郎,顶真是个美男子! “在外闲游,许郡尉无需多礼。” “我也是突然与友游湖,与十六郎偶遇,三生有幸,有幸有幸!十六郎是来寻白貉的吧?琴者,还不把白貉还于十六郎。” 颜黎放下太极,太极又蹿回她怀里,丝毫无随顾十六回去的意愿。 “貌丑小郎,太极留于你,好生养着。明日来清河巷归还。”顾十六把太极留给了颜黎,嘱咐她明日自己送回来。 “太极乃十六郎珍贵之物,小儿惶恐,请十六郎带回。” “烧鸡它最喜。顾全,回船。” “小儿明日无空。十六郎可派人来花楼接回太极。”颜黎无意私见顾十六,断然拒绝。 “明日无空送回,那便后日。” “后日也是无空。” “许郡尉,小儿说他何时有空?” “后日,他说后日有空!” “许郡尉耳力不错,想来,也是我听错了。丑儿,后日来还太极。” “十六郎放心,我一定督促他后日亲自登门送还。” “善。许郡尉勿失职。丑儿,后日傅粉来见。郡尉也该回营了,天黑回营落人口实。” “是是是。多亏十六郎提醒。十六郎慢走。”许郡尉点头哈腰,送走顾十六。 船舫靠岸,杨柳依依,是否又到了她启程离开梁郡的时候了。 第17章 无风起浪 一过两日,颜黎洗净面貌,熏衣剃面、整容美仪,化作美男子,素面如雪,长衫宽袖,慵懒地驾着白羊车穿行在梁郡闹市。美郎过市,路上小娘各个驻足献媚,肩上太极双掌大小,摇摇耳朵甩甩尾巴,憨态可掬的模样立即引来一群小姑逗笑。颜黎不羁一笑,迷倒众生,引得小姑阵阵媚笑。一位小娘子将水果抛上颜黎的羊车已示爱意,其他小娘纷纷跟风抛上各式水果,转眼间,她车上满是水果。 羊车行至清河巷,颜黎身后依然跟着一群小娘嬉笑,颜黎将车上水果抛给小娘们,引得小娘们疯抢。 顾全一早就在清河巷外等候颜黎,老远就看见一位气质潇洒,俊美飘逸的男郎驾着羊车行来。认清来人是颜黎,顾全不由得为自家郎君捏把汗,这小娘弄出这般大阵势,惊天动地得把一群小娘引到郎君这来,她这是想干什么?这小娘一肚子坏水,没好事。虽说这小娘的男装貌相也是极美的,不过比起他家郎君还是差远了点。 “小郎彦离特来清河巷拜会吴郡顾氏十六郎。”颜黎对着顾全高声喊道。 顾全神情一怔,一脸绿了:“小郎,随我来。我……” 顾全还未说完,后面一群小娘两眼冒光、尖叫连连,撇下颜黎,纷纷跑进巷内,站在门外、隔着围墙,众女郎齐声呼喊顾十六:“十六郎,十六郎。”一时间,清河巷人声鼎沸。顾全还未说完的话被淹没在女郎们的喊叫声里。 颜黎随着顾全来到庄内一座小楼,站在楼下等候顾十六。顾十六将卧房设在遗世独立的小楼里,楼前小湖,四周花丛,小楼傲然挺立,居高临下可观整个清河庄。 “郎君,门外突然来了一群小姑喊叫。动静有些大。”顾淮端来水盆,伺候顾十六洗簌起床。 “喔?”顾十六行至窗边,随手打开小楼窗户,清河巷一览无余,庄外集聚的女郎堵满清河巷,熙熙攘攘,犹如集市。顾十六关上窗户,窗外呼喊声不绝于耳。 “突然哪来的小姑?” “是颜小娘故意引来的小姑,郎君庄子日后不得清静了。此人罪大恶极,当罚!” “那你说如何罚她?” “杖责!这颜小娘胆儿巨肥!前几月在梁郡走私商,倒卖货物去北燕。她精得很,走私不露蛛丝马迹。查她这事,费了我好大功夫。” “无胆无识,何来重金。你去唤她上楼。” 顾十六的卧房,颜黎第一次走进。归宁园的卧房,是她一人的。成婚那晚,她被一顶小轿从归宁园后门抬入,行完礼入了洞房,顾十六就走了,留下她一人独守空闺,不过,他的此举也正中她的下怀。 一张芍药屏风将顾十六的卧房隔成内室与外室,顾淮将她引到卧房外室。外室布置十分简洁,屏风前是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屏风左侧是一扇窗,窗前一把椅子,窗边一个竖直搁架,架上几件瓷器摆设,屏风右侧是一张贵妃榻。房内熏的是绿茶清香,此时,顾十六正侧卧在贵妃榻上看着书,长发未束,越肩而垂下。 “小郎前来拜见十六郎!今日,一为兑现承诺,归还太极。”颜黎将太极放在贵妃榻上,太极跳至顾十六的书上,舔了舔他的手指。 “还知道回来,有些良心。”顾十六放下书,右手撑头、左手安抚太极,依然侧卧,浅浅而笑。他闭目假寐,宁静美好,似风轻似云淡,无法形容的俊美,美得不可方物。 “第二是为还清些先前欠十六郎的债务。这是梁郡孩儿巷梅庄的地契与房契,庄内有金五千,庄值一千,总数六千金。今日过后,还欠郎君两千一百金。” “放下。”顾十六示意颜黎将契据放在榻前,“短短数月敛财六千金,便是高利贷也不及小娘的速度。” “欠郎君千金,终日牵肠挂肚,睡不安稳,早日还清,一身轻松。本郎最不喜欠人东西。” “下次来还,小娘莫忘算上利息。我也不喜欠他人财物,小娘的心,可还要?” “郎君,殷六娘来了。”顾淮在房外禀报。 “十六郎。”未等顾十六应允,殷子昔毫无顾忌地直接推门闯入了顾十六的卧房,“今日,十六郎有客?” 颜黎退至一旁,转身欲离开。殷子昔在顾十六眼前毫无顾忌,自如进出其卧房,二人关系可想而知,颜黎知趣地退下。 “留步。无妨,新纳的食客,何事?”顾十六说颜黎是他新招来的谋士,让殷子昔不必介意,说明来意。 “七哥正在莲庄设宴,让我来请十六郎赴宴。”殷子昔在顾十六榻边坐下,含情脉脉。 “洛宾邀了何人?” “郗四郎、孙二郎、羊五郎、郡守、郡尉,无非不过是常日里往来的熟人。本来邀请了陆十郎,奈何他途中因事耽搁了,明日才到梁郡。” “你先行去告知七郎,我随后便到。” “子昔闲来无事,愿与十六郎一同前往。” “庄内有些琐事未了,你先行过去。” “那我在庄外等候十六郎。” “由你。” 殷子昔转身,又细看了一眼颜黎,迟疑着问道:“十六郎,你这食客有些眼熟。” “小郎彦离。”颜黎轻声说道。 “哪个彦?哪家士族?” “美士为彦,分别为离。出身低微,不值一提。” “既为食客,日后对十六郎不可二心。”殷子昔一副女主人的架势,教育起食客,俨然已把自己当成了顾十六的妻室。 “姬不可干政。”颜黎庄重地说道。 殷子昔一愣,瞪了颜黎一眼,哼了一声,甩手离去。颜黎忽然觉得这殷子昔与殷平夏有些相像。 “她平日在我跟前骄纵惯了。” “十六郎的家事与我无关。”但愿是我的错觉,她只是你说的骄纵。 “今日无事放了顾淮顾全外出,如今急于出门,无人束发,有劳小娘为我梳髻。” “十六郎,可让殷六娘代劳。” “本郎身边此时只有小娘。木梳在内室床上,小娘进室去取。”顾十六拿起榻上书,径自看起书,不再理会颜黎。 既知无法推脱,颜黎便走进了内室。室内仅有一张床,青布床盖、紫檀木床柱,梳子放在枕边,枕上绣了一朵绿芍,花开大朵。颜黎拿来梳子走到外室,只见顾十六已散发坐在窗边,手持书册,低头默看。 “颜黎,过来。” 颜黎轻步走进,站在他的身后,长发如瀑,丝丝顺滑,她轻轻梳理、盘好发髻,为他带上束髻冠。 这一刻,阳光明媚,岁月静好,倘若时间能停留,她可以一直为他束发戴冠。 “你随我一同赴宴。” “无意前往。” “结识权贵,与你无害。” 揣测的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颜黎嘴角弯了弯,随即将念头甩开,她颜黎如何能揣测到顾十六的意图。 顾十六将御用华盖马车留于颜黎,颜黎与顾全同坐一辆马车,顾十六与殷子昔同坐一辆普通马车,两辆马车前后同时出庄。颜黎的马车自然而来地被小娘们围挤在中间,顾十六带着殷子昔扬长而去。 车外小娘们群情激奋,叽叽喳喳,颜黎不堪骚扰,撩开车帘,露出真容,小娘们方才让出道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显而易见,她被顾十六摆了一道,说是带她赴宴,其实拿她当了挡箭牌。颜黎这次搬了石头砸了她自己的脚。 何来郎君温文尔雅,世人看不穿而已,斯文是他的外貌,其实内心无比的腹黑。 莲庄,顾名思义,庄内有莲万朵,以花开并蒂出奇。颜黎进庄,看见顾十六一人站在湖边等她一同坐船。小船摇曳进莲湖,推开碧水湖泊层层涟漪。湖中水榭男女高谈阔论不绝,觥筹交错不止。三五成群或画画,或下棋,或咏诗。 顾十六一上岸,水榭里的一群男男女女齐齐停下,出来迎接。 “十六郎,你总算来了。那群女郎早已等得心急如焚了。”殷洛宾笑道。 顾十六入坐,颜黎坐在他身后。她观察四周,女郎们都围在了殷子昔身侧,看她作画,七名男郎饮酒谈天聊诗。 “这是我新收的迷魂散,吃了之后身轻如燕、飘飘然,如入天堂。各位要来点吗?”孙二郎将迷魂散倒入酒杯,轻摇酒杯,“无色无味。上等好药。” “给我来点。”许郡尉一饮而尽,“近日闹心,食些尝尝。” “司为北燕之事殚尽竭力,把梁郡军事交与你,我放心。敬司一杯。”叶郡守举杯。 “为郡守分忧,份内之事!”许司回敬叶公孙。 “北燕之事,朝上已有耳闻。这司马舜一心想要振兴北燕,乃南燕之大患。”郗兆说道。 “司马舜蛮人而已,有何可惧,不成气候,多心罢了。”羊五郎摇头道,“孙二郎这药真是好用,再来点。” “北燕蛮子国弱民贫,学我们汉语、习我们习俗,跟我们南燕比差远了。” “陛下有意除去司马舜,奈何无人能近得了他的身。派去的细作都被其刺死,无一幸免。”殷洛宾对郗兆说道。 “陛下为人多疑,多虑,不够洒脱。细微之事也要思虑再三。”孙二郎说道。 “各位为淮北异变集聚梁郡,为国分忧,乃国之栋梁啊,也是我梁郡之福。我叶某敬各位。”叶公孙站起身来,举杯敬酒。 “十六郎,对司马舜之事可有见解?”郗兆问顾十六。众人为司马舜之事侃侃而谈,只有顾十六酌酒独饮,未说只言片语。 “不谈国事。” “对对对,国事尚早,不谈不谈。”孙儿郎附和道。 “郗兆弹首曲来与众乐乐。”殷洛宾说道。 “前几日伤了手,弹不得。” “听说花楼有位琴者,琴技一流,我去叫他来。”许郡尉忽而想起花楼琴者,欲请来娱乐娱乐,转念一想,想起他今日要督促琴者还白貉一事,便问起顾十六,“十六郎,今日他可曾去您那归还白貉?” 作画的殷子昔听闻,突然笔头一顿,对着许郡尉笑道,“今早去十六郎家,已看到太极,琴者可是彦离?” “是,他名为彦离。” “那彦离正在十六郎身后呢,何需郡尉再去请。” 此时,水榭里的众人才注意起顾十六身后的小郎,俊俏有姿,清纯玉郎。 “彦离技粗,如若各位不介意,愿与郎君们娱乐。” “拿琴来。”殷子昔吩咐仆隶拿来古琴。 郗兆在此,颜黎有意深藏琴技,曲悠技平,平平淡淡。 “颜氏小娘!”郗兆忽然对着颜黎惊喜大叫,语惊四座,惊得在座众人目瞪舌僵,有酒杯落地声、有尖叫声、有惊叹声。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颜黎,唯有顾十六熟视无睹,风轻云淡。 第18章 无风起浪 一过两日,颜黎洗净面貌,熏衣剃面、整容美仪,化作美男子,素面如雪,长衫宽袖,慵懒地驾着白羊车穿行在梁郡闹市。美郎过市,路上小娘各个驻足献媚,肩上太极双掌大小,摇摇耳朵甩甩尾巴,憨态可掬的模样立即引来一群小姑逗笑。颜黎不羁一笑,迷倒众生,引得小姑阵阵媚笑。一位小娘子将水果抛上颜黎的羊车已示爱意,其他小娘纷纷跟风抛上各式水果,转眼间,她车上满是水果。 羊车行至清河巷,颜黎身后依然跟着一群小娘嬉笑,颜黎将车上水果抛给小娘们,引得小娘们疯抢。 顾全一早就在清河巷外等候颜黎,老远就看见一位气质潇洒,俊美飘逸的男郎驾着羊车行来。认清来人是颜黎,顾全不由得为自家郎君捏把汗,这小娘弄出这般大阵势,惊天动地得把一群小娘引到郎君这来,她这是想干什么?这小娘一肚子坏水,没好事。虽说这小娘的男装貌相也是极美的,不过比起他家郎君还是差远了点。 “小郎彦离特来清河巷拜会吴郡顾氏十六郎。”颜黎对着顾全高声喊道。 顾全神情一怔,一脸绿了:“小郎,随我来。我……” 顾全还未说完,后面一群小娘两眼冒光、尖叫连连,撇下颜黎,纷纷跑进巷内,站在门外、隔着围墙,众女郎齐声呼喊顾十六:“十六郎,十六郎。”一时间,清河巷人声鼎沸。顾全还未说完的话被淹没在女郎们的喊叫声里。 颜黎随着顾全来到庄内一座小楼,站在楼下等候顾十六。顾十六将卧房设在遗世独立的小楼里,楼前小湖,四周花丛,小楼傲然挺立,居高临下可观整个清河庄。 “郎君,门外突然来了一群小姑喊叫。动静有些大。”顾淮端来水盆,伺候顾十六洗簌起床。 “喔?”顾十六行至窗边,随手打开小楼窗户,清河巷一览无余,庄外集聚的女郎堵满清河巷,熙熙攘攘,犹如集市。顾十六关上窗户,窗外呼喊声不绝于耳。 “突然哪来的小姑?” “是颜小娘故意引来的小姑,郎君庄子日后不得清静了。此人罪大恶极,当罚!” “那你说如何罚她?” “杖责!这颜小娘胆儿巨肥!前几月在梁郡走私商,倒卖货物去北燕。她精得很,走私不露蛛丝马迹。查她这事,费了我好大功夫。” “无胆无识,何来重金。你去唤她上楼。” 顾十六的卧房,颜黎第一次走进。归宁园的卧房,是她一人的。成婚那晚,她被一顶小轿从归宁园后门抬入,行完礼入了洞房,顾十六就走了,留下她一人独守空闺,不过,他的此举也正中她的下怀。 一张芍药屏风将顾十六的卧房隔成内室与外室,顾淮将她引到卧房外室。外室布置十分简洁,屏风前是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屏风左侧是一扇窗,窗前一把椅子,窗边一个竖直搁架,架上几件瓷器摆设,屏风右侧是一张贵妃榻。房内熏的是绿茶清香,此时,顾十六正侧卧在贵妃榻上看着书,长发未束,越肩而垂下。 “小郎前来拜见十六郎!今日,一为兑现承诺,归还太极。”颜黎将太极放在贵妃榻上,太极跳至顾十六的书上,舔了舔他的手指。 “还知道回来,有些良心。”顾十六放下书,右手撑头、左手安抚太极,依然侧卧,浅浅而笑。他闭目假寐,宁静美好,似风轻似云淡,无法形容的俊美,美得不可方物。 “第二是为还清些先前欠十六郎的债务。这是梁郡孩儿巷梅庄的地契与房契,庄内有金五千,庄值一千,总数六千金。今日过后,还欠郎君两千一百金。” “放下。”顾十六示意颜黎将契据放在榻前,“短短数月敛财六千金,便是高利贷也不及小娘的速度。” “欠郎君千金,终日牵肠挂肚,睡不安稳,早日还清,一身轻松。本郎最不喜欠人东西。” “下次来还,小娘莫忘算上利息。我也不喜欠他人财物,小娘的心,可还要?” “郎君,殷六娘来了。”顾淮在房外禀报。 “十六郎。”未等顾十六应允,殷子昔毫无顾忌地直接推门闯入了顾十六的卧房,“今日,十六郎有客?” 颜黎退至一旁,转身欲离开。殷子昔在顾十六眼前毫无顾忌,自如进出其卧房,二人关系可想而知,颜黎知趣地退下。 “留步。无妨,新纳的食客,何事?”顾十六说颜黎是他新招来的谋士,让殷子昔不必介意,说明来意。 “七哥正在莲庄设宴,让我来请十六郎赴宴。”殷子昔在顾十六榻边坐下,含情脉脉。 “洛宾邀了何人?” “郗四郎、孙二郎、羊五郎、郡守、郡尉,无非不过是常日里往来的熟人。本来邀请了陆十郎,奈何他途中因事耽搁了,明日才到梁郡。” “你先行去告知七郎,我随后便到。” “子昔闲来无事,愿与十六郎一同前往。” “庄内有些琐事未了,你先行过去。” “那我在庄外等候十六郎。” “由你。” 殷子昔转身,又细看了一眼颜黎,迟疑着问道:“十六郎,你这食客有些眼熟。” “小郎彦离。”颜黎轻声说道。 “哪个彦?哪家士族?” “美士为彦,分别为离。出身低微,不值一提。” “既为食客,日后对十六郎不可二心。”殷子昔一副女主人的架势,教育起食客,俨然已把自己当成了顾十六的妻室。 “姬不可干政。”颜黎庄重地说道。 殷子昔一愣,瞪了颜黎一眼,哼了一声,甩手离去。颜黎忽然觉得这殷子昔与殷平夏有些相像。 “她平日在我跟前骄纵惯了。” “十六郎的家事与我无关。”但愿是我的错觉,她只是你说的骄纵。 “今日无事放了顾淮顾全外出,如今急于出门,无人束发,有劳小娘为我梳髻。” “十六郎,可让殷六娘代劳。” “本郎身边此时只有小娘。木梳在内室床上,小娘进室去取。”顾十六拿起榻上书,径自看起书,不再理会颜黎。 既知无法推脱,颜黎便走进了内室。室内仅有一张床,青布床盖、紫檀木床柱,梳子放在枕边,枕上绣了一朵绿芍,花开大朵。颜黎拿来梳子走到外室,只见顾十六已散发坐在窗边,手持书册,低头默看。 “颜黎,过来。” 颜黎轻步走进,站在他的身后,长发如瀑,丝丝顺滑,她轻轻梳理、盘好发髻,为他带上束髻冠。 这一刻,阳光明媚,岁月静好,倘若时间能停留,她可以一直为他束发戴冠。 “你随我一同赴宴。” “无意前往。” “结识权贵,与你无害。” 揣测的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颜黎嘴角弯了弯,随即将念头甩开,她颜黎如何能揣测到顾十六的意图。 顾十六将御用华盖马车留于颜黎,颜黎与顾全同坐一辆马车,顾十六与殷子昔同坐一辆普通马车,两辆马车前后同时出庄。颜黎的马车自然而来地被小娘们围挤在中间,顾十六带着殷子昔扬长而去。 车外小娘们群情激奋,叽叽喳喳,颜黎不堪骚扰,撩开车帘,露出真容,小娘们方才让出道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显而易见,她被顾十六摆了一道,说是带她赴宴,其实拿她当了挡箭牌。颜黎这次搬了石头砸了她自己的脚。 何来郎君温文尔雅,世人看不穿而已,斯文是他的外貌,其实内心无比的腹黑。 莲庄,顾名思义,庄内有莲万朵,以花开并蒂出奇。颜黎进庄,看见顾十六一人站在湖边等她一同坐船。小船摇曳进莲湖,推开碧水湖泊层层涟漪。湖中水榭男女高谈阔论不绝,觥筹交错不止。三五成群或画画,或下棋,或咏诗。 顾十六一上岸,水榭里的一群男男女女齐齐停下,出来迎接。 “十六郎,你总算来了。那群女郎早已等得心急如焚了。”殷洛宾笑道。 顾十六入坐,颜黎坐在他身后。她观察四周,女郎们都围在了殷子昔身侧,看她作画,七名男郎饮酒谈天聊诗。 “这是我新收的迷魂散,吃了之后身轻如燕、飘飘然,如入天堂。各位要来点吗?”孙二郎将迷魂散倒入酒杯,轻摇酒杯,“无色无味。上等好药。” “给我来点。”许郡尉一饮而尽,“近日闹心,食些尝尝。” “司为北燕之事殚尽竭力,把梁郡军事交与你,我放心。敬司一杯。”叶郡守举杯。 “为郡守分忧,份内之事!”许司回敬叶公孙。 “北燕之事,朝上已有耳闻。这司马舜一心想要振兴北燕,乃南燕之大患。”郗兆说道。 “司马舜蛮人而已,有何可惧,不成气候,多心罢了。”羊五郎摇头道,“孙二郎这药真是好用,再来点。” “北燕蛮子国弱民贫,学我们汉语、习我们习俗,跟我们南燕比差远了。” “陛下有意除去司马舜,奈何无人能近得了他的身。派去的细作都被其刺死,无一幸免。”殷洛宾对郗兆说道。 “陛下为人多疑,多虑,不够洒脱。细微之事也要思虑再三。”孙二郎说道。 “各位为淮北异变集聚梁郡,为国分忧,乃国之栋梁啊,也是我梁郡之福。我叶某敬各位。”叶公孙站起身来,举杯敬酒。 “十六郎,对司马舜之事可有见解?”郗兆问顾十六。众人为司马舜之事侃侃而谈,只有顾十六酌酒独饮,未说只言片语。 “不谈国事。” “对对对,国事尚早,不谈不谈。”孙儿郎附和道。 “郗兆弹首曲来与众乐乐。”殷洛宾说道。 “前几日伤了手,弹不得。” “听说花楼有位琴者,琴技一流,我去叫他来。”许郡尉忽而想起花楼琴者,欲请来娱乐娱乐,转念一想,想起他今日要督促琴者还白貉一事,便问起顾十六,“十六郎,今日他可曾去您那归还白貉?” 作画的殷子昔听闻,突然笔头一顿,对着许郡尉笑道,“今早去十六郎家,已看到太极,琴者可是彦离?” “是,他名为彦离。” “那彦离正在十六郎身后呢,何需郡尉再去请。” 此时,水榭里的众人才注意起顾十六身后的小郎,俊俏有姿,清纯玉郎。 “彦离技粗,如若各位不介意,愿与郎君们娱乐。” “拿琴来。”殷子昔吩咐仆隶拿来古琴。 郗兆在此,颜黎有意深藏琴技,曲悠技平,平平淡淡。 “颜氏小娘!”郗兆忽然对着颜黎惊喜大叫,语惊四座,惊得在座众人目瞪舌僵,有酒杯落地声、有尖叫声、有惊叹声。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颜黎,唯有顾十六熟视无睹,风轻云淡。 第19章 小娘降虎 夏日莲庄满目苍翠,烈日当空,忽然一道电闪,郗兆的一句颜氏小娘言罢,天空一声雷鸣惊天动地,雷雨说来就来,顷刻间,下起了瓢泼大雨。 琅琊颜氏小娘现身梁郡,激得席上众人蠢蠢欲动,各有所见、迥然不同,有欣喜巧遇故人的郎君,有居心叵测之徒,有凑热闹的看客。 “啊,颜氏!”身穿黄衣的殷子淑一声尖叫,“哪个颜氏?可是与司马舜私通的琅琊颜氏?”殷子淑大声问道。 殷子昔手中的酒杯落地,酒水洒落,淋湿裙角。她已然忘记了擦拭裙摆,一心只在颜黎身上,盯着颜黎细看。彦离神情举止确有几分与琅琊颜氏小娘相似,怪不得早上见到她,有种相识的感觉。太极这小东西,平日里连碰都不让她碰,居然肯与颜氏小娘同行,心理想着让她留在十六郎身边是个祸害。 宴席上的众人陷入安静,无人应答,只有雨声哗哗、琴音切切,似乎都在等顾十六和颜黎说话。 “吾乃彦离,美士为彦,分别为离,非琅琊颜氏。”颜黎未停琴音,缓缓答道。 “你这琴音,虽是普通比不上颜氏小娘,然你转音的弹奏手法与那小娘同出一辙。” “琴技偶有相同,实属巧合。”颜黎停下琴音,退回至顾十六身后。 “彦离是我近日新纳的食客。” “原来是我认错了人,对不住彦小郎。失敬失敬。” “小郎气质清高,怎会是低贱的颜氏小娘。茶楼说书的都说颜氏小娘眼光真好,在扬州与皇子苟且。”殷子淑嚼起舌根子,把她在茶楼里听的抖落了出来。 “子淑陪子昔去换身衣裳。”殷洛宾打断殷子淑,生怕她闯下祸。顾十六在此,大谈颜氏小娘,难免在众人面前失了他的面子,心生芥蒂。 “南燕四俊,今日独独不见陆十郎,甚为可惜。”叶郡守叹到。 “因事耽搁,他明日会到。” “昨日我路过南山,瞧见了一事,稀奇得很。” 众人转了话题继续空谈,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闲事。聊了一会,有人提议行酒令,输者罚酒一壶,赢者喝酒一杯。 颜黎自知酒量不行,以身体不适推脱,众人不放行,被迫参与了行酒令。几轮下来,几杯下肚,她开始有些犯晕,倒在了顾十六怀里,而后便一无所知。 第二日,颜黎睁眼醒来已经是午后,头略微有些重,绿芍枕头、芍药屏风,原来昨夜她睡在了顾十六的床上。她想起身,发觉手被人抱住,转头一看,身边躺着顾十六,他身着亵衣,还在酣睡。亵衣宽松,肌肤外露,小秀香肩,玉郎眠图,美不胜收。 颜黎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衫完整,外衣都未脱。她仔细回忆了一番,在她晕之前,顾十六替她喝了几杯,她记不得自己究竟喝了几杯,朦胧之中,她似乎听见顾十六在她耳边轻声细语,他好像是说男儿岂是你想当便能当的。好在她不发酒疯,酒品好,醉了便倒,倒头就睡。 颜黎轻声起床,发现骨簪不见踪影,只有枕头边上的一对碧玉簪,她将发髻盘好,插上碧玉簪。 “你先前的骨簪,本也是我的,常带不经磨,旧了些,今日我收回。昨日觉得这碧玉簪顺眼,正好多了一支,送你一个。”顾十六套了件外衫,从内室出来。 “谢十六郎美意。” “让顾全送你回去。” “不劳郎君,我自己回去。”颜黎屈身施礼离开卧房,太极跳到她脚边,一直缠着,追着她鞋子咬,有意跟随她。无奈,将它带出了清河庄。 颜黎到达红楼已是天黑,昨日饮酒过度,今日坐车有些劳累,索性早早地去梳洗,想先睡下。还未入睡便被喜娘子火急火燎地敲门声惊醒。颜黎打开门,喜娘子催促她穿上外衫去见客。 “娘子,今日我累得很。”颜黎甩开喜娘子的手臂,喜娘子又伸手来拉她。 “他点名听你曲,媚娘都被那老虎赶了出来。吓死我了,快快快快走……客大尊贵,容不得怠慢。哎呀,那老虎真正是得罪不得的啊,你好好弹,挑他喜好的好好弹。”喜娘子絮絮叨叨一路交代,唯恐颜黎惹了客人。 “郎君,扬州琴者来了。”喜娘子与颜黎直接从后门隔间走进房间,未与房内客人碰面,“琴者弹琴的规矩就是帐内听音,请郎君入乡随俗。” 喜娘子关上房门想离开,又生怕颜黎说错了话,惹了老虎,端了她的花楼,就索性候在房外。不敢靠太近,听不清房内言谈,一直就这么提心吊胆地站着,耳朵仔细注意房内动静。 “敢问客人,今日心境如何?”颜黎隔着帷帐弹琴看不见来人,只闻到浓重的酒气,听到帐外猫咪的叫声。 “我家猫儿想来听曲,猫儿今日心情一般,无喜无忧。”颜黎听出了陆十郎的声音,想不到他今日来到梁郡,却是先来了花楼。 “请客人听曲《姜太公垂钓》。”来花楼为只猫儿点曲听,有悖常理、有些荒唐,满房酒气较重,应是他饮多了酒,有意胡言。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静心醒神,切实合宜。 “猫儿听得不入耳,郎君说端了你这花楼。”一旁仆隶愤愤道。 “猫儿,勿恼,待我弹来。”身在红楼,被客人恐吓也是家常便饭,颜黎早已习以为常。 一只圆滚滚的黑猫忽然穿过帷帐,长毛华丽飘逸,像一个黑绒球,它来到颜黎琴前,对着太极一阵瞄瞄叫。太极转转耳朵,四角叉开,趴在琴桌上,已然复寐,不理会黑猫,变成一只睡貉。 “顾十六有只白貉迷倒了建康女郎,众女爱不释手。想着,我怎么也不能在健康女郎那失了玉郎水准,便寻了只西域波斯猫,取名无极。等无极大些,将就着许给太极,与顾十六结个亲家。” “预祝十郎早日达成心愿。” “过来与我同坐。”陆酉遣走仆隶,房内只余他与颜黎二人。 “诺。”对于阴晴不定的陆十郎,颜黎还是有些忌惮的。她走出帷帐,跪坐陆酉桌前。太极跳下颜黎肩膀,将头埋在陆十郎酒杯里,喝起美酒。 “我寻你,费了好一番功夫。”陆十郎为颜黎斟上美酒。 “十郎,寻我作何?”被他笑面虎盯上,绝非好事。 “一见小娘如沐春风,不见小娘心如蚁噬。”陆酉这是说,她看见颜黎就像春风吹面、心旷神怡,看不见颜黎就像蚂蚁噬心般难受。 “郎君,对我这浪荡之人生心了不成?” “趁我未嫌弃你,你跟着我吃香喝辣,好过在花楼侍候万千男郎。” “待在花楼,自食其力,未觉不妥。”颜黎满不在乎说道。 “待在花楼,岂是长久之计。你在扬州的姘头司马舜如今做了北燕三皇子,南燕贵族都在寻你挡箭,你现在已是畅销之物,炙手可热。” “如此说来,南燕容不得我。” “在新昌郡,殷平夏动了你,我废了她两指,可为你解恨?日后要动你的人怕是只多不少。若无靠山,你如何安宁。”陆十郎凑过来低声道。 “原来是十郎废了殷平夏手指,若是我再暗中告诉她,十郎也难逃她的记恨。”颜黎柔声细语道。 “你这小娘可真是好,对恩人恩将仇报。”陆酉露出一丝恼怒,夺过手中颜黎的酒杯,一饮而尽。 “十郎出于何意,为我动了殷平夏?” “郎君我是一颗真心为小娘,你若跟了我,你弹琴我说爱,恩恩爱爱,羡煞旁人。有何不好。”陆十郎嘴角堆起一丝媚笑。 “十郎可愿娶我为妻,一生一世,只我一人?” “小娘子口气好大,想要独占郎君我。原本想顾十六对你非同一般,如今却肯放任你离去,想来也是被你这异想天开给吓跑的。” “你今日来花楼痛饮,可是欢喜?” “有何可喜。他又比我早来了一步,我又比他晚了一步找到你,失了先机。”陆酉又喝了杯酒,对着门外高声喊道,“喜娘子,滚过来。” 喜娘子听见传唤赶紧进门,笑容满面:“郎君,有何吩咐!” “我买了你花楼的琴者,多少开价。” “郎君,她卖艺不卖身,我这儿也没有卖身契啊!她若不愿,我也没办法啊!” “我买下你这花楼,多少开价。”陆酉面露凝色。 “哎哟,郎君啊,莫要说笑啊,这花楼可是我心血啊!” “既然买不得,我便端了你这花楼。来人!” “哎呀,郎君啊,不要啊,不要怒,不要怒,我想我想,让我想一会。哎哟。彦离啊,你快快随陆十郎走吧,你不走,他会拆了我的花楼的。”喜娘子哭哭啼啼,哀声载道。 “十郎,你醉了。”颜黎淡淡地说道。 “是啊,我醉了,醉得管不住自己的心了。”在她面前,他失了虎威、失了心,无法随心所欲、无法置若罔闻,对她爱不忍释,他的心里已有了打不得、不忍杀的人。 “你若能应了我说的,我便应了你,一世随你。应不得,你且离去,勿再叨扰。”吴郡陆氏十郎的妻室,多少贵族女郎虎视眈眈,这些都不是她该碰的。入了他的后院,无权无势的自己哪里是那些高贵士族女郎的对手,即使陆十郎允了自己妻室,凭现在的自己也是坐不稳那位置的。与他陆十郎,她自然是明白的,他也只是一时兴起,求而不得,纠缠自己罢了,若是当真就输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若执意,我不强求。你作茧自缚,自讨苦吃。走!”陆酉一脸怒气,甩手离开。 “十郎,不送了。”颜黎慢慢说道。 “郎君,不要生气,我们送你。”喜娘子含笑说道,带着一群女郎簇拥着陆酉下楼。 陆十郎走了,不过他将驼铃留下了。喜娘子接过驼铃心花怒放,将它高高地挂在花楼大门口,客人无论进不进门都看得见。谁都知道有驼铃的地方,便是陆十郎的地盘,有陆十郎照应,她的花楼可高枕无忧,财源广进。一物降一物,这扬州琴者降得住老虎,她真是捡到宝了。 第20章 生不如死 南燕民众人人皆知司马舜就是吕舜,与她琅琊颜氏小娘曾有瓜葛,坊间流言不绝,以讹传讹,传得有板有眼,更有民间高手分析司马舜兴兵伐萧是为报复南燕士族,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当年被扬州士族赶出南燕,怀恨在心。想不到吕舜是北燕皇子,身份这般贵不可言,前世的她害他早早地客死他乡,失去了他本该有的高贵与富庶。 人言可畏猛于虎,她居然被戴上了祸国的罪名。孤身在南燕,确实如陆十郎所言,她颜黎稍一不慎,便为人鱼肉,任人宰割。如今南燕各路人都在心怀鬼胎,想着抓住她去邀功、邀赏、要挟司马舜,处境有些堪忧。于是,颜黎动了去北燕的心思。 今日,她叫上刘易,询问起淮河对岸的情况,心中谋划渡河去淮北的事宜。 “先前的线报回话说,司马舜去了洛阳认祖归宗,行授印礼,淮北放松了渡河盘查。若是做笔私商买卖也可,是个时机。”刘易以为颜黎是想启动私商买卖,将眼线放了出去,出重金拿回淮河北岸消息。 “对岸放哨士卒何时换班?” “子时一刻淮北士卒换班。” “我要子时到北岸,你与船公商议下上船时间,在老地方候船。”子时正是入眠时刻容易犯困,站哨士兵此时最为劳累,疲倦易松散,是个绝佳的上岸时机。 “善。此次小娘想要贩卖哪些货物?” “此次不运货,是为私事去北燕。” “小娘,你要一人去淮北?”刘易惊愕道。 “恩。淮河两岸行商的要领与线路,你已掌握,不需要我协助,你就能独当一面。日后看准时机,做上几次买卖,不愁吃穿用度。” “我助小娘,不为财帛。”刘易自认一路陪伴颜黎是他心甘情愿,与钱财无关。 “我对你的小恩,你已信守还尽。今后,你可自由来去。” “小娘对北燕一无所知,凶多吉少,若是带上我,关键时刻也能助小娘一臂之力。”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不可能跟我一辈子,你也护不了我一世。”颜黎喃喃说道。此去祸福难料,她不愿搭上他的性命。 刘易身形一僵,不语。 “可有想过自己的将来?日后,你要娶妻生子,也要为家人谋生。” “小娘前去北燕,可是寻你心中的良人?” “寻人不假,非良人。” “小娘既然已做了打算,那刘易也不再挽留。”刘易故作苦笑道,“我会一直在梁郡,小娘若是从北燕回来想要见我,便来这花楼。” “善。”她薄薄的嘴唇呈现一丝弧度,“刘易,好儿郎,铭记不忘。” “刘易亦不忘小娘救命之恩。我给小娘去联系船公。”要与颜黎分别,刘易心有不舍,他怕再说下去,会忍不住失态,便先辞了颜黎出来。他来到墙角,扶墙嚎啕大哭,哭完拭完泪,又无事一般去给颜黎联系船公去了。 刘易躲到墙角痛哭,被站在高处的颜黎尽收眼底,拿得起放得下才是儿郎本色,他前途不可估量。颜黎把先前买的庄园留给了刘易,留作他行商的本金,只留给自己二十金,孑然一身,身无他物。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今晚夜深人静,繁星满天,清风相伴,夏蝉鸣泣,一艘小船慢慢悠悠,划出淮河南安水草丛。颜黎挥手告别了刘易,与船公二人摸黑离了岸。 “出了这片水域,就是北燕的河域。”船横渡到淮河中央,船公悄声说道。 “身后有声。转弯,去下游。”颜黎忽然听到后方有船快速行水的声音,越来越近。 “好。”船公调转船头,船往淮河下流行去。 一刻钟后,身后行来两艘船,船上一群铠甲士卒,两船将颜黎的小船逼停,堵住其去路,三船一时间横在水中央。 “三更半夜,你二人摇船去何处?莫不是北燕奸细!”一名士卒高声嚷道。 “我们去马头郡探亲,想赶在明日到达。今晚天黑了些,看不清去路,在河域上迷了路。不知道有没有走错。” “胡扯!过了这片河域,便是北燕,你二人不是私自叛逃南燕,就是北燕奸细去往北燕通风报信,罪当该诛!带走!”带头的士卒大手一挥,几名士卒即刻颜黎的小船。 “摇船回去。”一名士卒将剑杠在船公脖颈。 “官爷,好说好说,您说去哪就去哪。”船公吓出一身汗,此番出行有些急忙,忘记求神了,下回一定要拜拜神。 两艘兵船在前面开路,颜黎的小船慢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快点摇,跟上前面,再墨迹,一刀灭了你。”船上士卒催促道。 “年老眼花了些,力气也跟不上了。”船公垂头叹气地说道。 “家中有急事,才不得已夜黑赶路。夜黑看不见路,迷了方向,幸亏官爷给我们带路,不然闯了北燕也不知晓。”颜黎将事先准备的金子暗地里递给带头的士卒。 “幸亏有我们救了你们的性命。去了北燕,立马被北燕人刺死。” “是是是,谢谢官爷,谢谢官爷。马头郡家人在催,实在是急着赶路,官爷能否放行一次,行个方便。”船公低声说道。 “上头有命,让老子深更半夜逮人,你和上头说去。”士卒收下金子,塞进铠甲内。 归来后,颜黎被士卒投进了大牢,好在当初与船公做了以防万一的打算。私逃去北燕,在梁郡是株连家族的杀头重罪,若是被抓,二人统一口径,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应下罪名的。 颜黎被单独关在郡守府的地牢,只关不问,未提审、不过堂。一连三日,无人问津,只有送饭的士卒一日三餐准时来送饭。 一连三日,顾十六一直在庄内不出门、不会客,挥墨画画、下棋散心,悠闲自在。 顾全一路小跑过来,对顾十六俯身施礼,还未开口,顾十六便已开口问询。 “颜氏小娘如何了?” “第一日送去的饭菜,全部吃完了,吃了就睡了。第二日,吃的少了些,睡得多了些、今日是第三日吃得更少了些,睡得更多了些。私逃去北燕可是要杀头的,不过她蹲牢里,睡得十分踏实。” “嗯。”顾十六随口应了声,继续作画。 “郎君是否喜欢上了那小娘?南燕女郎千千万万,高矮胖瘦随郎君挑选,郎君怎么就不吃那些山珍海味,偏就喜欢吃腌咸菜,这般想不开,作践自己!那小娘,还不识抬举,不把郎君放在眼里。” “这些话,谁说与你听的?你心思单纯,一根筋,想不出这些。” “郎君知道了,还来问我。”唉,心里藏不住事,又为郎君干着急,我好像又害了顾淮。顾淮,为了郎君,只能牺牲下你了。 “除了我,这般话你莫与他人再提。” “论心智我是不如顾淮,但若论骨气,我也不输他。我对郎君毫无掩藏,只对郎君忠心。” “这几日何人去过郡守府?” “陆十郎、郗四郎,还有子昔小姑。” “陆酉、郗兆可有说些什么?” “陆十郎是要想带走小娘,郎君交待了叶公孙,他自然不敢放行。郗四郎前来交待叶公孙不要对小娘用刑。” “去告诉叶公孙,两日后放她出来。” “郎君既然舍不得小娘,何不将她带在身边,日久也能生情。”顾全嘀咕起来。郎君定是舍不得小娘去北燕,派人搅了她的事,不是郎君出手,小娘现在应该已经在北燕了。 “多嘴掌脸。” 顾全咧咧嘴,不敢再多说,应声是下去了。顾全心思简单,自然不懂其中的缘由,这颜黎岂是一般小姑,能任由他顾十六圈在身侧的。 牢外已是三更天,这厢颜黎正在牢内小憩,忽然闯入两个仆役,打开牢门,死死地扣住她,粗暴地将她架着拖出牢房,七手八脚地将她绑在刑架上。 “颜氏小娘。”前方走来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妙龄女子,她掀起斗篷帽露出真容,笑吟吟地对着颜黎说道。 “殷六娘。”颜黎抿嘴微微一笑。 “本是想放你一次,不想你自己找上门来。” “彦离不知何事惹了六娘。” “琅琊颜氏小娘,苟且司马舜、勾搭顾十六,你这些无耻的风月之事,南燕谁人不知,你还有脸活在世上。” “身败名裂似乎也与六娘毫无瓜葛。” “你错在染指了我家十六郎。顾十六是我口中肉,哪容得你沾边。” “六娘何出此言,我与顾十六萍水之交,一清二白。” “你骗不得我。十六郎将你养在扬州,你们早就同床共枕了。” “我与十六郎乃君子之交,怎会行夫妻之事!” “如何证明?除非你还是个处!可惜你早就不是了。说得也对,十六郎怎么会碰你这肮脏之身!” “既然是六娘误解了我与十六郎,抓我前来,现在事实清楚,六娘可否放我回去。” “抓你的可不是我,放你回去更是不可能的事情。十六郎身边只能有我,与十六郎接近的女郎,我都厌恶得紧,谁来杀谁。” “你与顾十六一对璧人,早已铁板钉钉,顾十六人前人后处处宠你,你还有何可担心?”想不到殷子昔的内心比殷平夏还要恶毒,她的眼里容不得任何靠近顾十六的女郎。 “十六郎出类拔萃,定有很多女郎喜爱。他又脸软心慈,难免被其他女郎骗了去。这世上只有我是真心喜欢十六郎的,其他女郎不是图他家族声望,就是图他钱财外貌。十六郎不近女色,这么些年来,一直都是我陪在身边,如今出了你这货色,让我寝食难安。” “六娘多虑了。我不图顾十六,我早已心有所属,三个月后,我就会和刘易成婚,远离六娘视线。”此时殷子昔已被嫉妒熏黑了心,颜黎想以刘易为转移点,淡化殷子昔的敌意。 “怪不得你不肯将仆隶让给我平夏阿姊,原来是自己早就吃上了。你这贱样也就值得和一群奴隶苟且!虽说你不喜欢十六郎,但是留你在世,难免十六郎会记挂。三个月,我可等不了!你若没了,我也可安心。” “我若没了,顾十六责问起来,毁了六娘知书达理的名声。六娘何必为了我一人,毁了你在顾十六心中的印象,伤了你与顾十六多年的感情。” “十六郎宠我,定不会怪我失手,放纵手下打死了他的弃妇。死之前,让你尝一尝鞭刑之苦,也是极好的。打来,让我听听。” “好类。”身旁仆隶摩拳擦掌,铮铮应道。 噼啪一声鞭响,血立即从颜黎的身体里流出,两名壮汉一人一鞭,使足全力打在颜黎身上。耳旁鞭子呼啸,刑鞭一口口地撕开颜黎的肉,皮开肉绽,疼得她浑身发抖。 十几鞭打下来,颜黎昏死了过去。大汉拿起一盆冷水,扑在颜黎脸上,将颜黎激醒。 “你若求饶,我可以让你死得慢些。” “六娘,何不来个痛快。” “都说你放荡,你若让我见识见识,我也可放了你这一回。眼前两人随你挑一个。” “士可杀不可辱。” “我偏要让你受辱看看!”殷子昔怒声喝道。 牢房深深,黑暗无边,一个失去理性的女郎,内心已然狰狞,人性的险恶远比深潭的凶兽来得更为可怕。 第21章 危在旦夕 夜半丙夜三更两刻,郡守府地牢内,颜黎全身鞭痕,衣衫浸血,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地被挂在刑架上。 “六娘,这人打成这样,就剩一口气了。”行刑的仆隶相互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露出了些慌乱。 “对……对对。”其中一名仆隶哆嗦道,“我俩没……没那兴致。” “平日里你们没少乱来,今日怎么就焉了。”殷子昔冷哼了一声。 仆隶嘴上呵呵了几声,心里因为吃了一顿瘪,憋得慌,转身狠狠地抽了颜黎五鞭,将气撒在了颜黎身上。 “为何你头上的玉簪和十六郎的一样?!”殷子昔抬眼注意到颜黎头上的玉簪有些眼熟,想起来原来和顾十六的一样,当初她还夸赞了顾十六新戴的这个玉簪子好看。 颜黎被鞭笞得气若悬丝,奄奄一息,已无力吱声,也无法再回应她。 “给我把她头上的簪子□□。”殷子昔厉声喝道。 仆隶听令,一把扯下颜黎发间的玉簪,躬身将玉簪交到殷子昔手中。 “果然一样,一样的纹身,一样的样式。十六郎对你不薄。给我狠狠地打坏她的脸!”殷子昔摔碎玉簪,怒上心头。 仆隶抬手噼啪两鞭狠狠地落在颜黎的脸上,鲜血蹦出,流进颈脖。脸上一道伤口从左耳边一路开裂到下巴,一道伤口从右眼划过鼻梁停在左脸颊,面目全非。 “其余你们看着办,我先走了。” “六娘放心,教给我们,一定做好。”一名仆隶信誓旦旦道。 殷语昔嗯了一声,戴上黑色斗篷帽,走出牢房。 “你说,咱……咱还要打不?” “她现在被打了就剩一口气了,没人救她就是死!咱留她一口气,死在牢里也不关咱的事情,反正不是咱打死的,给自己留条后路。” “成,还是你脑子活。”一名仆隶眉开眼笑赞叹道。 “小娘,留你一命,死了不要找我们哥俩索命。”两名仆隶将颜黎从刑架上放下来,二人一前一后将其抬回牢房,随意地丢弃在了地上,关上牢房门。 送饭的士卒看见颜黎披头散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些异样,试探地叫了几声也没回应,疑惑不解。他打开牢房门,用手翻了翻她的身子,吓了一跳,全身是血,探了探她的鼻息,气若游丝,恐要归去,连忙赶去向郡守汇报。 听完士卒哆哆嗦嗦地汇报,郡守惊慌失措大叫:“快快快,快去请医者看看,顺便去清河庄叫十六郎来。”他急得犹如热窝上的蚂蚁团团转,这是谁给他下了个套,动了顾十六的人还让他背黑锅,真是倒了大霉了。 “等等等等……”叶公孙又叫住士卒,“去和顾十六说,就说牢房被人劫了。” 交待完报信的士卒,叶公孙步履匆匆地来到地牢,将牢房士卒全部审问了一遍,暗道棘手!一群废物被人下了蒙汗药,全部倒了,两眼一抹黑,人被谁打的都不知道。来人有备而来不留一丝线索,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不好向顾十六交待。 医者来到牢房,翻看了下伤势,前身无一块好肉,有些伤口深得可见肋骨,部分伤口仍在淌血,他摇摇头道:“流血过多,命不久矣。” “请医者务必缓缓她的命。”郡守吓瘫在地,好歹也该让她活上一会,说上个线索让他可以查上一查。 “尽力而为。”医者为颜黎涂抹上止血的草药,但是效果似乎不明显。 顾十六闻讯赶来,见到了躺在地上一身血衣的颜黎,脸上两道深深的鞭痕已然毁了她的容貌,风鬟雾鬓、脸色苍白、惨不忍睹。他眉心皱起,心内一阵疼痛,一把抱起了她。 “何人劫的狱?” “十六郎,这事儿要好好查查,查出来了,我就给郎君一个……一个交待。”叶公孙结结巴巴道。 顾十六未理会叶公孙,抱着颜黎疾步出了牢房。他将她平放在辎车上,伤口上的鲜血染红了车上的竹席。他仔细地摸了摸颜黎身体,在裤腰内袋里找到了血弥散,涂抹起来,伤口愈合,止住了血。她的嘴唇苍白,毫无血丝,探了探她的气息,依然微弱。 马车一路疾驰回到了清河庄,医者顾松乙已在小楼内等候。顾松乙是吴郡顾氏专门拨给顾十六的家族医生,负责照顾顾十六建康。 “如何?”顾十六一闪而过担忧的神色。 “应该是出血过多,气血严重亏损才致昏迷不醒。女郎身子底本就比一般常人薄些,原先身体亏损还未痊愈,是经不住气血再次重创。” “可有药食?” “无。药已无用。口不能进食,全身无力,撑不了几日。” “据你估算,能有几日?” “好则四五天,坏则一两天。无力回天,望郎君有所心理准备。” “顾淮,送医者。” 顾淮领着医者出了小楼,他一个眼神递给顾全,示意顾全看着点呆愣的郎君。顾全明白了顾全的意思,走到房内,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等候郎君差遣。 顾十六坐在床沿纹丝不动,静静地看着颜黎。她闭着眼睛,青丝散乱,如此憔悴,如此虚弱地躺在床上。几日不见,顿觉她瘦了些,不是说在牢里吃了睡睡了吃,居然吃瘦了些。 “去拿些本郎的干净亵衣、亵裤,拿床干净的席子。” 顾全领命,退出卧房,等他敲门进房,郎君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一眨不眨地看着颜氏小娘。顾全低头跪地将干爽的亵衣呈给顾十六,将席子放在床沿,黙声退了出去。 顾十六将颜黎抱至贵妃榻,用剪刀剪开颜黎身上破碎的衣衫,给她换上新亵衣、亵裤。回到内室,撤下血席子,换上新竹席,再转到外室,将颜黎重新抱到床上。 “天黑了,你好好睡上一觉,明日切莫忘记醒来。”顾十六低头附在颜黎耳边说道。 守在房外的顾全见顾十六开了房门,走了出来,一阵欣喜。郎君这是想明白了?!其实他真想借用顾淮的话劝劝郎君,‘人之将死,不如及早忘却’,不过他也就想想,不敢说。他家郎君正在失去小娘的悲痛中,无法自拔,劝了白劝,只会招来杖责。 “顾全,你进去床边守着她,若是她有动静,就来书阁寻我。”顾十六语气沧桑地说道。 “请郎君放心,我一定仔细地看好小娘。”原来郎君只是换了个地方待而已,他又要把自己关去书阁了。若是说郎君心里没有颜小娘,打死他都不信。一贯洒脱的郎君,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神采,现在不仅愁眉不展,还憔悴。 “郎君,是子昔小姑。”顾淮担忧地看了一眼顾十六,低声说道。 “也只有她了。”顾十六语气淡然地说道。 一日一夜,顾十六都待在书阁里,只见他在书架中间来来回回穿梭,一册一册地快速翻看,浑然不觉顾淮端着饭菜进了书阁。 顾淮进阁换饭菜,发现阁里到处散乱着书,他的脚都无从落地。从前他家郎君惜书如宝,最忌讳书册杂乱,现在郎君对到处散乱的书册视而不见,心性完全换了一个人一般。上一顿的饭菜丝毫未动,顾淮唤了几句郎君,顾十六只顾看书,好像没听见一般,毫无反应,他暗自叹了口气,关上门,端着饭菜出了书阁。 日上三竿,颜黎仍然昏睡,顾松乙探过之后,依旧摇摇头,毫无好转迹象,脉象越来越弱,可以备棺木了。 顾十六忽然出了书阁,来到小楼交待顾全一日三次地给颜黎擦脸,而后与顾淮二人骑上马,急匆匆地出了门。 顾全不敢忘记郎君唯一的嘱托,拿着毛巾细致地给颜小娘擦脸,边擦脸边嘟哝道:“……人要是想活,离不开水。我给你倒碗水,你想喝,你就喝,你不喝,我就当你不想活了。” 顾全倒来一碗水,扒开颜黎的嘴,将浸湿的竹叶子放入颜黎嘴内,水顺着竹叶流进颜黎嘴里,溢出嘴角。顾全也不知道颜黎有没有喝下水,坚持着一个时辰喂一次。 擦完脸,喂完水,顾全又闲了下来,心里挂念着顾十六与顾淮,他二人出了门,一直未回来。心里堵得慌,他又对着床上的颜黎开始废话:“颜氏小娘啊,你要是想活着,你就快醒来吧,我家郎君被你折腾得不像样了。若是你不想活了,你就早些去了吧,郎君伤心一阵,也就过去了。不死不活地,真让人难受。” 顾全不记得自己自言自语地过了几天,但是他终于盼到了顾淮回来了,身边没有郎君,只有他一人回了小楼。顾淮急匆匆地上楼,左手握着一棵草,右手拿着一把刀冲向颜黎。 顾全深感不妙,连忙拉住顾淮衣袖,大声道:“淮,你杀不得啊!松乙说她熬不过今晚了,你不必动手,讨来郎君的责罚。” “你拉我做甚,我不杀她。”顾淮瞪了顾全一眼说道。 “喔,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急坏了脑子。”顾全拭泪道。 顾淮用匕首在颜黎手上割出一个十字伤口,将药草在手心来回揉搓,挤出绿色草汁,草汁滴在伤口上,自动渗入伤口,消失。 “这是什么草?草汁居然会自己钻进伤口里。” “蛇信草。你去拿个药臼,将药草继续捣碎,把药汁全部捣出来,再在她手上开个口子,将汁水滴到伤口上。就像我刚才那样做,懂了吗?” “嗯。你去哪?”顾淮屁股坐都没来得及记得坐下,就要赶着走。 “你陪着他,若是醒了飞鸽传书给我,我去接郎君。” “郎君在哪?”顾全焦急地问道。 “新昌郡。” “可还好?”顾全担心起郎君,郎君对颜小娘念念不忘,怎会舍得不回来看她,反而让顾淮一人回来呢? “……好。”顾淮沉默了一刻,再答道。 顾淮走了,茶水也没喝上一口,就去了新昌郡接郎君。顾全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顾淮神色严肃,答话的时候眼神闪躲,分明有事隐瞒了他,不愿让他知道。 顾全想起来要给颜黎捣草药,他出了小楼来到药庐,想借药臼,发现顾淮带走了顾松乙。此时,他一颗心为顾十六高高悬起,连随侍的医者都被唤走了,哪可能还好好的,他可怜的郎君自从遇上颜氏小娘,没一天随心过。唉。 来到小楼,顾全给颜黎上完药汁,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床边。心里担心着自家郎君,越想越伤心,呜呜地哭起来,而后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对着床上的颜黎跪拜起来,泣不成声道:“颜小娘,你去了,记得要保佑我家郎君。郎君对你掏心掏肺,你不要恩将仇报、辜负我家郎君啊……” 第22章 情丝缠绕 颜黎觉得耳边嗡嗡声响,甚是吵闹,谁人在大哭,震得耳朵疼。她感觉全身无力,非常虚脱,微睁双眸,吃力地撑开一线,只见顾全跪在地上大哭,对着她咚咚磕头。 “你说你这人,好好的富贵清闲日子,你怎么就不过,要去闯鬼门关,这下,真要给小鬼收了去。这辈子你就这么好好地去了吧,你下辈子也不要再找我们家郎君了。” “其实你这人不坏,下一世投胎肯定能投个好的……” 原来他是以为我要死了,可是就算她要死了,她与他往来甚少,也不至于为她如此痛哭流涕。她若死了,这世上能为她伤心哭泣的除了阿母,就只有刘易了。我这是睡了多久?有些头昏脑涨,迷迷糊糊。 哭诉了一阵,顾全擦干眼泪,想起来到给颜黎洗脸的时间了。他拧干毛巾前来擦脸,发现颜黎手指在动,喜得呆愣住:“小娘子,你这是能动了是不是?你再动来我看看,我应该没眼花吧。” 颜黎配合顾全微微动了动手指。 “是能动了!我给你洗个脸,再喂口水,再给你请个医者看看。总算活了。” 颜黎喝完水,赶紧有些劳累,便又睡了回去。随后到来的医者探了探脉,开了副调理脾胃的药就走了。 “医者说你脉象平和没病,就是饿了导致身体虚弱。吃些米粥调理调理肠胃,就可以了。来,喝点米粥。”顾全将粥舀进颜黎嘴里,絮絮叨叨起来,“除了郎君和顾淮,我还真没这么伺候过谁。看来,我这几日累死累活的照料没白费,把小娘子给感动地活过来了。你这是和谁结下了深仇大恨,也是够狠的,差点就被活活打死了,应该就是差了半口气。说起来也怪,咋就留了你半口气呢。” 顾全看见颜黎眉毛上挑,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顿了一下,摇头说道:“啊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娘子不要多心啊!来来来,喝粥喝粥。” 想不到顾十六身边居然跟了一个憨态可掬、率真烂漫的人,不知他对其他人是否也是这样心思简单、喋喋不休。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半月,这半个月里,颜黎一直待在清河庄里不曾出门,这阵子身体恢复地比较快,气血充沛,脸色红润。这日子好似又回到了丽归园的时候,唯一的不同也就是清河庄内除了她,没有其他任何女郎。 小楼前的小湖一日三景,迥然有异,清晨时分,朝阳落湖湖水娇,美妙绝伦似少女。落日时分,晚霞映湖湖面醉,令人醉在其中欲罢不能。夜间时分,银月坠湖湖景痴,好似万千柔情迷人心。每日颜黎最喜在湖亭之中消磨时光,今日,她心血来潮吩咐顾全拿来笔墨砚台,她要在亭中作画。 “小娘也会作画?”顾全凑过去看了看颜黎的画,一惊,这小娘画的不就是他家郎君嘛。神韵有几分相似,面貌有几分相同,画的是一般般,远没有子昔小姑画得好看。 “胡乱涂鸦,画技一般,难登大雅之堂。” “其他的画的是不咋的,不过画里的人好看。原来小娘也在记挂我家郎君。” “救命恩人,岂敢忘记。” “可不是嘛。你满身是血,郎君都没有嫌弃,一路抱着你回来。医者都说你必死无疑。” “那我又为何活下来了?” “我家郎君给你找来了蛇信草救了你。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小娘子,日后就多顺着我家郎君点。” “我何时惹恼过他?” “以后,我说的是以后。现在,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问小娘子。” “言多必失。你且思量思量,倘若连你自己都觉得不该问,就吞回肚里去。” “可是,不问,我就憋得慌。看在我整日整夜给你擦脸喂水的份上,小娘,你就听我说说。我就想问,除了感恩我家郎君,小娘你心里可有点点欢喜我家郎君?” “你可有听过一句话,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小娘的意思是,除去感恩,你对我家郎君没有上心?” “本就无心,何来上心。” 顾全撇撇嘴巴道:“我家郎君可是南燕第一玉郎,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富贵通天,南燕没有小娘子是不喜的。为什么偏偏你就不喜欢呢?”郎君看上的真是孽缘啊,顾全心里默念道。 “南燕那么多女郎欢喜你家郎君,少我一人又有何妨。” “可是我家郎君就独独对你上了心了,欢喜你好久了。你不觉得我家郎君对你与其他女郎不一样嘛?”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颜黎说顾全不是顾十六,不懂顾十六的心思。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可是看得真真的。不过日久也会生情,你若是和我家郎君相处久了,肯定会喜欢上他的。”顾全觉得自己为他家郎君真是操碎了心啊。 “若是你与你家郎君日久生了情,我便也试上一试。” “我对郎君早已生情,只不过是誓死追随郎君的情谊。如此优秀的郎君天下只此一个,你终究有一日会动心的。” 颜黎沉默了一刻,将画好的画卷起来,丢入湖中。顾全一见大惊,赶忙跳入湖中捡捞。 “还好还好,画像未湿透,只是湿了边缘。” “你拾回来作甚?” “你不要郎君,我要!”顾全用衣袖细心地擦干画上的水渍。 颜黎未有回应顾全,独自跳上小舟,划动船桨,离开小亭,把顾全一人留在了湖中亭。 顾全一心扑在擦拭画上,尚未察觉颜黎已划舟离开,等他意识到,舟已划出二十丈远,他对着远去的颜黎气急败坏道:“你这小娘,真是心黑啊!不要郎君也就罢了,还丢下日夜照顾你的我。你划走了小舟,我怎么回去啊!快回来啊!” 颜黎将小舟划回岸边,吩咐仆隶去湖亭将顾全接回,她自己则上了小楼。午后天下起了雨,颜黎回床小憩,等她睡醒已经雨过天晴,她打开小窗,一弯彩虹垂挂天际。彩虹之下,她看见了顾十六,他风度翩翩地闯入了她的视线,颜如舜华、光彩夺目。顾十六抬头望向小楼,嘴角一抹微笑,笑如春风。颜黎展颜笑颜如花绽,光彩照人,明媚如春,十六郎来了。 “小娘,郎君回来了。”顾全在楼下开心地对着颜黎喊道,他抬头看见了小娘明媚的笑意,一时呆怔。半个月来,第一次看见小娘的笑颜,一见倾心,小娘也是极美的。 颜黎轻移莲步下了楼,她站在楼门前,手扶门框,有意等着十六郎前来,等了许久却是迟迟不见十六郎来。 “许是去了书阁了。”颜黎自言自语道。她心不在焉地在庄内散步,未曾想自己的脚步却是朝着书阁方向走进。来到书阁,她正想敲门,听见书阁内传来她此生最不会忘记的声音。那晚的鞭刑锥心刺骨,痛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倘若大难不死,她想定当让殷子昔也痛不欲生一次。虽是奄奄一息,可终究还是让她活下来了。 “十六郎,你我何不去楼前小湖泛舟散散心。一路从新昌郡赶回,我也有些困乏,书阁之内闷热得很。”殷子昔撒娇道。 “子昔,想去?” “嗯。湖亭乘凉最好不过了。” “那依你。” 颜黎退出了书阁,躲在了路边树后,她静静地看着殷子昔牵着顾十六出了书阁,二人走向湖边。颜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像是失了魂一般,在庄内一路游走,她走到了出庄的后门,仆隶拦住颜黎道:“您伤未痊愈,郎君吩咐,小娘不得出庄。” 颜黎听完一怔,终于回过神抬眼看了仆隶一眼,像是捡回了一缕魂魄,自嘲地笑了笑,回了小楼。她打开小窗,楼前美景一览无余,湖亭里顾十六在下棋,殷子昔在作画,她忽然跌倒在他怀里,他扶着她上了小舟。泛舟湖上,殷子昔依偎在顾十六怀中,她头转向小楼,对着窗边的颜黎得意一笑。 她一心等待等他归来,连一句谢意都未让她来得及说出口,殷子昔便把她打入了深渊,给她看血淋淋的事实。一个是因心生嫉妒害她将死,一个煞费苦心救她回魂,也是什么时候的事,她的生死竟然变成了他们二人情感博弈的牺牲品,任他们掌控。璧人一对,青梅竹马、门当户对,顾十六宠她,她恃宠而骄,顾十六疏她,她殃及鱼池。顾十六的心中,殷子昔做的都只是骄纵些罢了。 夜,涂染出深黑的颜色,一盏盏昏黄的灯笼被挂上清河庄屋檐,印出一地的光亮。顾十六推开小楼卧房的木门,清冷的月光倾泻进黑暗的屋子。颜黎一身白衣端坐妆台前,一半身影被黑暗吞没,似黑暗中寂静开放出的水仙花,清泠泠。 “阿黎,为何不点灯。”顾十六低声问道。 “心若不明,点灯又有何用。” “阿黎留了灯,心才能找到归来的方向。”顾十六将烛台的灯点亮,室内立刻亮堂起来。 “原先这里没有妆台,有了阿黎便有了,这屋子经过阿黎的布置,又是另一番风情。” “郎君身边何愁无女郎相伴,阿黎感恩郎君救了阿黎一命,不知何时郎君能放阿黎出庄?”顾十六若是想要个女郎,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南燕女郎,怕是要从淮河头排至淮河尾了。 “阿黎离了庄,想去哪儿?刘易卖了梅庄,随喜娘子去了汝南郡,红楼如今变成了酒肆。阿黎身无分文,在梁郡无依无靠,如何生活?就是惦念阿黎的陆十郎也因急事回了建康,阿黎想靠也靠不上了。” “如此多谢郎君收留阿黎。”想不到,待在清河庄的半个月里,她所熟悉的一切都已时过境迁,她如今再无可居之所。 “我已告诫过子昔,日后你离她远些,且在庄内安心住下。” “若是有朝一日阿黎动了殷六娘,郎君可有打算如何处置阿黎。” “你动不得她,也动不了她。” “即便郎君能让阿黎忘却遍体鳞伤的鞭刑,她也容不下阿黎,不如郎君,放我离去。是生是死,自有阿黎的命数。”顾十六身侧也非长久之计,殷子昔阴险善妒,她防不胜防。 “若是护不得你,我枉为顾十六。” “我无心凉薄,并不意味着我甘愿被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已死两回,何惧再死。 “我有心,允你安宁。”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今日,我想试上一试。我想圈你在身侧,不论你是否愿意。阿黎,与你,容我自私一回。我已生情丝,望日久生情能填进你凉薄的内心深处。情丝如草,离离三千,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郎君,日后可是要娶殷六娘?” “家母心中属意,百善孝为先。” “但愿郎君能护我周全。” 顾十六把娶妻当成了他孝顺母亲的方式,不可不娶。在颜黎看来,顾十六无力护她周全,疯狂女郎的嫉妒犹如黄河决堤,岂是一句不折手段能概括的。她与殷子昔之间已经步入水火不容,除非天崩地裂,否则无法相安无事。鱼和熊掌哪能兼得,不过是顾十六贪心的想法罢了。 第23章 玉郎醉酒 赤日炎炎,梁郡热不可耐,但凡坐着一动不动也要汗流浃背。颜黎一连三日都在小楼里,不是看看闲书,就是弹弹琴,顾全则在她身侧摇扇,形影不离。自从那晚后,顾十六再未来过小楼,这人还对她下了禁止令,禁止她出小楼,换言之,她被软禁在了小楼里。 在这三天里,每一日的清晨,她打开小楼窗户,总会看见一抹大红的影子在湖中凉亭翩翩起舞,对着她笑容诡异,浓浓挑衅的意味。她也住进了清河庄,每日清晨来到湖亭与她遥遥对望,这就是顾十六说的,让她与殷子昔远离的法子,软禁她。 今日颜黎又如往常一般打开窗户,湖亭里空荡荡,未见殷子昔的身影,没有了艳红的突兀,眼前的湖景终于和谐地美上了几分。 “小娘。”顾全进房屈身,试探地问颜黎:“十二郎来了梁郡,郎君设了洗尘宴,问小娘去不去?” “哪个十二郎?可是顾十二?”颜黎慢条斯理道。 “恩。十二郎从建康千里迢迢地赶到了梁郡。”顾全点头道。 “不去。”明知我不喜士族宴局场合,还派人来请。 “郎君说,小娘不来,宴局不散,让小娘自己琢磨。” “洗尘宴何时开始?” “已经开始了一个时辰了,刚刚郎君才派人来请小娘。”想到顾淮说小娘的琴艺,在建康也是可以排得上号了,顾全补充了一句,“或许只是想让小娘去弹琴娱乐而已。” “知晓了,你拿好琴在楼下等我。”顾全闻言拿来古琴,退在楼下等候。 颜黎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照了照,细想了一番,决定不做任何装扮,素面朝天地去宴局。士族宴局少不得酒与药,平常那些子弟狂放惯了,喝上了酒,借着酒意更是肆无忌惮,此时宴会已过半,众人应该正是酒酣耳热,难免有些荒诞行径。 小厮带路,颜黎来到举办宴局的小院,站在门边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可谓酒气熏天,再看众人的醉态,五花八门。叶郡守酩酊大醉,抱着酒瓶扑倒在地上酣睡;羊五郎与孙二郎酒兴高至,把酒当歌,声振屋瓦;殷七郎怀抱姬妾,二人东倒西歪,打情骂趣;两位素未谋面的郎君相互拥着忘情地亲吻;几位醉醺醺的郎君,则在观看正在小院中央翩跹而舞的殷子昔,为其鼓掌合音,连声称赞。若论荒诞非顾十二郎莫属,他赤裸着上身,下身脱得只剩亵裤在场中手舞足蹈,观其脸红如关羽,步履蹒跚,已是如醉如狂之态。 “哪来的小娘啊,长得素净了些,索然无味。”顾十二郎跑到颜凝跟前,喃喃了一句,又奔跑回院内。忽然猛地扑倒正在跳舞的殷子昔,殷子昔避之不及,被他一把抱住,顾十二郎则如狗一般舔上了殷子昔的脸。殷子昔一心想要挣脱,使劲挣开,奈何被顾十二郎死死拽住,挣脱不开,二人一来二去滚成一团。 无舞助兴,院内的郎君转而杯酒言欢、侃侃而谈,无人来拉开顾十二郎,任由二人继续在地上翻滚。 今日殷子昔装扮精细,妆容妩媚,刚才又是舞态生风,一番婀娜多姿,难怪酒醉的顾十二郎起了垂涎之心。 南燕向来男尊女卑,女郎攀附男郎而存活,再强势的女郎若无男郎保护,终究也是要沦为男郎的玩物,因此,南燕女郎稍有姿色都是早早结婚,为自己寻一庇护所。殷子昔一心想嫁顾十六,拒绝其他士族一切求娶,士族子弟都知道殷子昔是在等顾十六,奈何顾十六一直未开口迎娶她,妾有心郎无意。顾十六不近女色,从小到大只有她殷子昔一人近得了他的身侧,殷子昔也就觉得很安心,早晚而已,她还等得起。 “小娘,来一起乐乐。”三个有点醉意的郎君拎着酒瓶,相互搀扶着来到院门口。 颜黎细看了一圈内院,不见了顾十六的身影,宾客尚在,主人却不知了去向。既然顾十六不在,她也正好可以离去,如此放浪形骸的宴局,实在是与她格格不入。 “别走啊。”三人团团围住颜黎,一人上前嬉皮笑脸,对颜黎动手动脚起来。 颜黎眼神闪过一丝凌厉,一脚将轻薄她的郎君踹倒在地,吓得顾全脸一阵白,急忙去扶王三郎。这可是琅琊王氏的三郎啊,惹不起啊,小娘这一脚,踹得不轻啊! 其他二人见状哈哈大笑起来,嘲笑道:“哈哈……王三郎,不经用啊,不经用啊。哈哈……不堪一击啊!” 王三郎歪歪斜斜地倚着顾全站起来,嬉笑道:“诶,醉生美酒,梦死花下,人生乐事啊!求之不得啊!” “哈哈哈……”三人同时放荡大笑。 颜黎带着顾全离开了乌烟瘴气的小院,顾淮脚步匆匆地从前方走来,停在颜黎眼前,作揖道:“郎君今日饮酒过多,刚刚去了小楼休息,劳烦小娘好生照顾。” “吾最不喜酒醉之人,日后告知你家郎君。”颜黎语气如冰地说道。 “生为士族,谁人不饮酒!醉个几次,实属正常,小娘小题大做些。”在南燕士族里,哪个郎君不喝酒,嗜酒如命的郎君更是司空见惯。喝酒助兴,哪有不醉的道理,这小娘真是傲脾气! “小题大做?如此简易,为何你不亲自伺候你家郎君!” “小娘,我们快走吧,怕是郎君等急了。”顾全在旁催促道。他不知道这个小娘是真不懂,还是在装不懂,明知故问的事,还要人说出来。还不是郎君喜好你,喜欢你伺候,给你个机会接近郎君,还不知道珍惜,换成是子昔小姑,老早就是若获至宝、欣喜若狂去了。 “我还要照应着院内的各位郎君,无法再顾及郎君。请小娘先行。”顾淮礼貌地应道。 “淮,你忙去吧,我们这就去看郎君。”顾全替颜黎回了顾淮,佯装心急如焚,一路催着颜黎快走,“郎君酒醉万一出了事,就要掉脑袋的了。” 郎君醉酒,放浪不羁,举止毫无规则,这些年一直刻意适量饮酒,好些年未见郎君醉过了。今日怎么就喝过头了呢?不知道小娘能否镇得住郎君的醉态。 颜黎回到小楼,却见顾十六正背对着她,侧躺在贵妃椅上,书册盖住了他的头,平静地很。 “卿卿,怎么才来。”顾十六放下书,转过身来,眼神勾人,笑得眼波流转,脸就像涂抹了胭脂一样粉红。 “日后少些喝酒。”颜黎打开小窗,散散一室的酒气。 “生在士族,哪能少喝酒!”顾十六将脑袋搭在颜黎肩膀上,双手从后背环住颜黎的腰。 “醉了,别来搭理我。”颜黎转过身,扯开顾十六的双手。 “今日,吾未醉。”我今天没醉,顾十六说得轻飘飘,又将手重新环上,将颜黎揉进怀中,紧紧不放。 “都站不稳,还未醉。”颜黎一脚跺在顾十六脚上,顾十六一声吃痛,放开了颜黎。 “卿卿,瘦了。”顾十六眼神迷离地看着颜黎,柔声道。 “郎君前些阵子不在庄内,想着郎君,便瘦了些。”颜黎将顾十六扶到床边,为他脱下鞋袜。 “能让卿卿想我,真是不枉新昌郡一行。” “郎君归来之后,不见太极,郎君将它放在何处?” “它整日吃喝,肥得不成样子,留它在道元那减肉。” “大抵禅道惟在妙悟,于太极也是百里无一害。”颜黎脱下顾十六外衣,只留亵衣,伺候他上床。 顾十六趁颜黎未留意,一把来拉颜黎,二人瞬间滚进床内。偷袭成功,顾十六唇边满满的笑意:“几日不见卿卿,思念得紧。卿卿心狠,都不传人来唤我。” “郎君每日与殷子昔做伴,哪有时间想着阿黎。” “卿卿可是我心里唯一属意的,其他女郎如何能比。” 颜黎眉毛上扬,对着眼前嬉笑的俊颜,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忽而嘴角堆起一丝微笑,这人举止一反常态,或许真是醉了,都说酒后吐真言,不妨试他一试。 “如此说来,那在郎君心里,阿黎能占上几分。”颜黎将手指覆在顾十六唇上,逗弄起他的薄唇。 “自然是心无二意,全在卿卿身上了。”顾十六双唇含进颜黎的手指,舌尖微微舔舐。 “郎君,可是真心对我?”颜黎语音轻清柔美,绵绵动听。 “对卿卿绝无假意,此心只想与卿卿白头偕老。” “那郎君,日后如何安置阿黎?” “我允卿卿贵妾,再娶一妻,不再纳妾。” 顾十六将颜黎压在身下,俯身亲上颜黎柔软的红唇,轻柔地亲吻,待到舌尖探入她的唇齿,她挪开嘴唇,趁他不备翻身骑在了他的身上。 颜黎柔声细语道:“郎君,满足不了我的。” 顾十六哪能是她的良人,士族联姻自古就是豪门士族稳固地位的手段,顾十六一生只娶两人,免不得遭来爱慕他的女郎的怨恨。殷子昔声名远扬,家族背景雄厚,自然无人敢动她,成为众矢之的只能是她,命如蝼蚁,最后又是落得一命呜呼的下场。既然不可能,管好自己的心,切莫痴心妄想。 “卿卿,不试怎么知道。”顾十六收起那一闪而过的得意,将颜黎压在身下。语带情意,眼带魅意,轻轻褪下颜黎的外衣,褪到其腰间。吮吸她颈间的芳华,落下朵朵梅花,亲吻她白皙的锁骨,如痴如醉。隔着亵衣,他吻上她胸前的花蕾,引得她全身一颤。 颜黎一把将顾十六推至身旁,拉好外衣,下了床。她徐徐转身,对着顾十六说道:“郎君,未醉,早些歇息吧。” “此时,唯有抱着卿卿,才能安心入睡。”顾十六单手撑在床上,吴侬软语道。 “郎君若想抱着阿黎,可是要付些利息的。” “卿卿说来便是,全部依你。” “亲一口一千金,再亲再加,摸一次两千金,再摸再加。” “卿卿的价钱着实是贵了些。那只是抱抱多少金?” “若只是抱抱,黄金一百两足矣。” “卿卿快上床,晚了,我就亏了。容我亲一口解解馋,抱一晚解相思。”顾十六嬉皮笑脸,一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样。 顾十六的醉言醉语不尴不尬,让颜黎啼笑皆非,一身痞里痞气,哪里还有昔日风轻云淡的玉郎丰姿。 顾十六卸下青布床帷,神闲气定地抱着颜黎,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卧房内万籁无声。颜黎缩进顾十六怀里,沉沉睡去。 “将你留在身后,你不喜,应了你,怕你失了命。做我顾十六的妻室,不经风雨,如何得之。”许久之后,顾十六自言自语道。 这一夜,他未眠。 说未醉心已醉,道微醉实无醉,郎君心醉,似醉非醉。 第24章 郎君腹黑 楼外数鸟争鸣,鸟鸣不止,颜黎被鸟声吵醒,醒来顾十六已不在身边。她梳洗一番,打开小窗,旭日已东升,一股清新之气扑面而来。昨半夜下雨,簟纹如水,清晨雨后,窗外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前方湖亭之中,顾十六与顾十二正在小酌,殷子昔在旁倒酒,颜黎看见顾十六一杯又一杯的饮酒,眨眼功夫已三杯下肚。 “昨日酩酊大醉,今早又能畅饮。”颜黎自言自语道。 “郎君这几日酒不离身,都愁死顾淮了。”顾全进房正巧听见颜黎的嘀咕。 “去给你家郎君送杯葛花茶。”葛花为葛藤的未开放的花蕾,性味甘、平,有醒脾和胃之功效。 “还是小娘想得周到,葛藤花千杯不醉,我这就去准备。” “小娘,顾淮求见。”顾淮垂头站立门口。 “说曹操,曹操到。”顾全对着顾淮嘻嘻笑道。 “进来吧。寻我何事。”无事不登三宝殿,顾淮不似顾全头脑简单、毫无城府,在顾十六跟前,顾淮对她表现得恭敬非常、规规矩矩,离了顾十六,他则对她出言不逊,桀骜不驯地将她看低。虽是言不由衷,好在对她还无恶意,仅是护主心切,一心怕她误了他顾十六的前程。 “这是郎君吩咐我交给小娘的,让小娘写上名字,再交还给我。”顾淮单手递上一纸。 颜黎接过纸张,拆开来看,纸张上写着欠条二字,下方写明:今日尚欠吴郡顾氏十六郎顾修一千金,利息一月五十金,至今日起算。 一千金的本金,月息要五十金?比她先前借的高利贷还猖狂!他顾十六的黄金比翡翠、玛瑙还金贵。先前欠了他两千一百金,今日他拿来欠条只欠一千金,何时少了一千一百金?难不成他还记得昨晚的胡话,免了一千一百金,酒醉之话,他也当真。 可是为何顾十六却能清楚地记得昨晚酒醉之后的事情?如此说来,昨晚他根本没醉,是她被他顾十六诓了一回!今日他来送欠条,莫非就是想告诉她,他昨晚说的不是醉话,都可当真? 颜黎瞟了一眼窗外的顾十六,即便是饮酒他也是举止文雅、谦谦君子,和昨晚的玩世不恭迥然不同,难以想象人前的君子,也有人后浪子的一面。既然他顾十六愿意免,她自然也愿意接受。颜黎大笔一挥,写上彦离二字,交还顾淮。 “郎君交待,一个时辰后与小娘一同登高,让小娘先行准备一番。” “顾十六可还有其他话?” “郎君未说。” “知晓了。”颜黎关上小窗。他的事关她何事,眼不见为净。 湖亭中三人借酒助兴,顾十二喝得正微醺,殷子昔双颊泛红,唯有顾十六面不改色。 “郎君,这是葛花茶。”顾全将花茶安放在顾十六酒杯旁。 “顾全,同是饮酒的郎君,为何只有十六弟有,没有我的份。” “这个是小郎托我专程赠与我家郎君的,十二郎君自然无份。” “什么!是哪个小郎比我这个做哥哥的还关心十六弟。”顾十二酒劲涌来,不自觉地提高了话音。 “多年前的故友。”顾十六淡然道。 “哪是故友,外人都说十六郎金屋藏娇呢。”殷子昔对着顾十二撒娇道。 “喔?十六弟多年不近女色,何时又有了红颜知己?”顾十二眼睛瞟了瞟殷子昔。 “十二郎,此话差矣。十六郎身旁多年来,虽是只我一人,却并非不近女色。”殷子昔娇羞道。 “子昔这是要开始吃醋了啊?哈哈……”顾十二见到殷子昔含羞的模样,开怀大笑起来。 “我陈郡殷氏六娘,怎会吃琅琊颜氏小娘的醋。”殷子昔装作满不在乎道。 “琅琊颜氏小娘?十六弟何时又和她搅上了?怪不得天下人寻不到颜氏小娘,原来是被十六弟藏在身边了。” “昔日她有恩于我,如今留在身侧照拂一二,还她恩情。” “她何时救过十六弟?想你二人一人在建康,一人在扬州,应是无交集才对。” “曾经年少在扬州深夜落水,她救了我一命。” “原来如此。救命之恩大于天,涌泉相报也不为过。今日赠十六弟花茶解酒,那小娘也是有心之人。” “能留在十六郎身边,她求之不得。当然是要行讨好之事,求得十六郎入眼。”殷子昔不屑道。 “诶,还说不是。我都觉得六娘倒的酒都酸成醋了。哈哈……”十二郎笑得直不起身。 “就你十二郎坏。”殷子昔一阵捶打顾十二。 “时辰不早了,羊五郎今日邀诸君赏荷,你们也该去准备准备了。”顾十六对二人打闹习以为常,一如既往地无动于衷,情绪丝毫未受眼前二人影响。 “十六郎不去?”殷子昔停下来打闹,疑惑地看着顾十六。 “今日我与郗兆有要事相商,你跟着十二郎去吧。” “十六郎不去,那我也不去了。我留在庄内等你归来。” “诶。六娘,你这就不对了。你家七郎还要赏荷呢,你这是有了郎君忘了家弟,我去告诉殷七郎。你情愿一人独守清河庄也不愿去见他。” “十二郎,你又取笑我了。”殷子昔冁然而笑。 “你不必再跟着我。”顾十六闻了闻葛花茶,嘴角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笑意,将花茶一饮而尽。 “十六弟你酒量有弱了,几杯而已就醉得茶酒都分不出来,喝口茶都一口闷。来来来,六娘美人,满上,满上。” “十二郎,勿忘了羊五郎的赏荷,我先行一步。” “恩。去去去。” “刚饮酒甚多,有些晕,十六郎先送我回去吧。” “诶,六娘,你不要走,你走了,我这喝酒就没劲儿了。”顾十二拉住殷子昔。 “我已派人去请洛宾,此时他应在巷口了,你且在此地等他来接。” 十二郎酒劲上来,一般人是劝不住的,子昔小姑一人肯定是应付不了酒醉的十二郎,顾全不知道郎君为何要让子昔小姑一人羊入虎口,真为她捏把汗。昨日十二郎酒醉,与子昔小姑在地上滚成一团,差点郎君就被戴绿帽了,好在郎君当时未在场。 顾十六出了湖亭,在马车里等候颜黎。马车停在左侧门,顾十六在车内独自看书,忽地车帘撩开,进来一个青衣白面的小郎。 顾十六瞄了一眼来人,淡然道:“先前送你的玉簪为何不戴了。” “被殷六娘摔了。” “今日的簪子又是何人的。” “从顾全那随手拿的。” 顾全哪肯给她发簪,是颜黎不管三七二十一,快速拔了他头上戴的发簪,抢来的。当场把他吓得够呛,披头散发,直呼使不得。颜黎未理睬他,随意地戴在了自己的头上,潇洒地出了门。 “甚丑。”顾十六大手一挥,拔了她的发簪,“你转过身去。” 顾十六让颜黎背对着她,一头青丝丝滑柔顺,散于身后,似一道黑瀑,笔直而下。他从袖中拿出一截红绳将颜黎青丝系起:“明日我再送你摔不坏的发簪。” 先前路过闹市,见小摊上的红绳有些喜人,便遣了顾淮买来,今日想起,遂给她系上。经他梳理,她的青丝瞬间又美上了几分。 “郎君之物,收不得,郎君还是赠与他人吧。”颜黎移坐在车厢右侧,与顾十六隔开距离。 “日后,你我形影不离,何人再敢动你。” 顾十六这是想一直把她软禁在身侧,还是真的想允她贵妾,让她如履薄冰?无论哪一种,对她而言均非喜事,她无福消受。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终究是要走的。”颜黎淡然道。 “你无处可走。”顾十六慢慢悠悠地说道,他是不会放她走的。 “当日在新昌郡,道元大师与我说,善有善报,天无绝人之路。我一直牢记在心。” “既有善报,多行善事,逢凶化吉,阿黎无可畏惧。” “素来胆小,惜命如金。”颜黎莞尔一笑。 “阿黎不似年少敢言敢为。” “郎君,到了。”顾全对着车内喊道。 听闻已到目的地,颜黎撇下顾十六先行跳下马车,眼前山林,山奇水秀,景色清幽,好一方胜地。顾淮搀扶顾十六下车,顾十六与顾淮在前,颜黎与顾全在后,一行五人,沿着石径登高而上。 五人行至山腰,忽闻山顶有人啸咏歌唱,音声如钟,浑厚有力,中气十足。倘若闻音识人,应是旷达不羁,胸怀开阔之人。五人停在山腰,竖起耳朵聆听啸咏。 山林不高,三刻钟后,五人登上了山顶,眼前一片开阔。山顶立有一凉亭,亭中有一圆形石桌,三条石凳围桌而设,一位郎君背对着坐在亭中独酌。 “兆四的啸咏又进了一层。”顾十六大步流星行至郗兆身旁。 “彦离。”郗兆转身惊喜地笑逐颜开,山顶遇知音,他难掩激动之情,喜行于色。 “郗四郎。”颜黎拱手回礼道。 “无事便好,世上知音难觅,你且活好,日后,我可与你琴曲和鸣。”郗兆一本正经道。 “你的知音在我身侧,你有何可担忧。”顾十六率先坐在石凳上,桌上一壶美酒、两只酒杯,“顾淮,再添一只酒杯。” “是郎君。”顾全将酒杯放在石桌上。 “对,在南燕跟好十六。要不然,你去北燕避避也行。北燕……” “咳咳咳……”顾全几声突兀的咳嗽,打断了郗兆话:“我不小心,刚呛到了风。” “今日风大,言语确实要仔细些。”顾十六闻了闻美酒,“兆四的酒极美。” “与你饮酒,我还不仔细地拿些好的。”郗兆应完顾十六,又转头与颜黎说道:“你若有意去北燕,及早打算,我看此时正好。” “谢谢四郎为我周全。”颜黎含笑举杯敬向郗兆,她这是接受了郗兆的美意。 “北燕都是粗人,野蛮得很,小娘子柔弱,到不了长安怎么办。”顾全心急道。郗兆郎君怎么一个劲怂恿小娘离开郎君去北燕,这是往郎君身上割肉啊!不可行,不可行。转念又觉得自己插嘴不妥,我怎么越抹越黑,越添越乱,没人说小娘要去北燕,去长安找老想好啊。 “两地民风迥异,水土不服,也是个棘手的事,确实不如待在修兄身边平安些。” “四郎真言,阿离受益匪浅。”颜黎拱手致谢郗兆。 “离弟莫要见外。下回,就你我二人,定要你不醉不归。日后,我寻一世外桃源,学一番陶潜,田园隐逸。离弟日后可愿前来?” “不胜欣喜。四郎隐逸,我愿与四郎相邻而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与离弟果然合拍啊!你离了十六,就来我这,一定给离弟留一间茅屋,相邻而居。” 他乡遇故知,人生一大喜。郗四郎毫不矫揉造作,在顾十六眼前直言不讳,令颜黎刮目相看。敢于太岁头上动土,他郗兆名士之风,当得! 郗四郎三言两语就把小娘的心拐走了,顾全又是一阵心急,暗自瞄瞄了他家郎君,一脸风平浪静的,事不关己一般,心中暗叹道:“郎君就是这样,口是心非。” 第25章 江山易主 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丽日普照,山间树林阴翳,鸟鸣清脆,凉风习习,虽是夏日,却在此处感觉不到炎热,风过耳旁,丝丝清凉,真乃避暑胜地也。 “你何时回建康?”顾十六泰然道。 “我打算明日启程回去。十二郎来梁郡,应是催你回建康来的。你何时回?” “此时不宜,人心未稳。” “南燕天下怎能沦落到由一女子去换,陛下应是无意此举。” “他人有心,与她祸福难料。” “司马舜尚无攻打南燕的举止,陛下松了口气,等这波风声过去,应是无人再动要挟司马舜的心思。当下,陛下年迈,欲立新主,各王已蠢蠢欲动,正在朝内笼络人心,建康要起风雨了。” “你心中可有了主意。”顾十六站起身来,站在亭口欣赏前方山景。 群山苍翠重重叠叠,挺拔茂盛英姿勃发。远山朦胧,影影绰绰,淡妆淡墨,涂抹于天边。 “晋安王萧晟心有九窍,城府颇深,颇具远见卓识。临川王萧简优柔寡断,贪图安逸,不思进取,易为人操控。南平王萧凯醉心诗书,孤标傲世,无意宝座。永阳王萧钰与陈郡殷氏一脉已表明心迹,全力扶持萧简。”郗兆未正面回答顾十六,转而描述当前朝堂风云。 顾十六与郗兆谈论起国事,颜黎自觉来到凉亭外,从袖中拿出馒头干,撕成馒头碎,撒在地上喂鸟。她想起前世,她死的时候,已经是晋安王登位。听顾十六言辞,临川王是个对士族而言易操控的傀儡,保举临川王,可巩固士族世袭特权,保得一朝稳定;而晋安王若登上皇位,则有狼子野心,不利于顾十六等豪门士族。 此前,她一直不得解,为何袁昊可以不再顾顾十六颜面,堂而皇之地打死她。细致分析来,若说前世顾十六扶错了主,导致他后来失了势,也有可能。但是,若是扶错了主,为何只有顾十六失势,其他士族无关痛痒?朝堂之事高深莫测,她这局外人,亦是无法得知其中的来龙去脉。 “此地山景甚佳,兆四为何不与我赏看赏看,好景一人赏之,难免有些孤寂。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好景唯有有愿赏之人,才不致遗珠蒙尘。我将要走的路,满路荆棘,便是一路孤独前行,我亦无憾。” “似乎你已有答案。” “高平郗氏也是有意辅佐临川王。我曾劝说郗氏退出夺嫡之争,置身事外,被郎主嗤之以鼻,说我愚昧不堪。不知吴郡陆氏有何动作?” “吴郡陆氏与你郗氏向来唇齿相依。” “朝中庶族将领一心扶萧晟上位,若是萧晟再有盛门士族暗中相助,也是如虎添翼。当前士族子弟好逸恶劳、不思进取,讲排场、攀比金钱,长久下去,也是南燕的祸患。萧晟有心除之,也是远见之举。” “兆四,天下士族悠悠之口,你一人如何挡得了。” “我是恨铁不成钢!那些子弟穷奢极欲已成习惯,拉不回,士族子弟如此不堪,我也是痛心疾首。当前即便是辱骂,他们也醒悟不了。若从南燕社稷来看,萧晟确实是皇位不二人选。只怕陛下也有心立了萧晟,就是不知陛下一人能否扛住士族的压力。” “兰陵萧氏空有皇权,南燕经济命脉尚在士族之中,他动弹不得。”顾十六靠在亭侧石凳,闭目道。 “老马伏枥,志在千里。广言纳谏,陛下实乃明君,只是命不长久矣。只要陛下还在一日,我便行忠君之事一日。” “他人端了你的窝,你却为人抚掌称好。愚。你可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连着根,你离不得。萧晟暗藏削除士族、收权之心,却未将野心收好,被他人知晓。一朝登位,到时你我士族难有宁日。” “护亲之时,我亦行护亲之事。”郗兆斩钉截铁道。 “你今日有做说客之嫌。” “你知我根底,我直言不讳。陛下若得你相助,定是南燕社稷之福。” “被天下士族戳脊梁骨的事,也只有你愿去做。” “被戳脊梁骨总好过大难临头,做亡国奴。北燕司马舜野心勃勃,兴兵南下迟早的事。士族子弟贪生怕死,哪能担得起北燕南下。” “无量君主方可容得下你,他萧晟的肚量容不得你。” “只要南燕在萧晟治理之下,繁荣昌盛,民众安居乐业,我就是功德圆满了,落下黄泉,也无愧陛下、无愧天下百姓。你好好盘算盘算,我先行一步,在建康等你。” “可。我与阿黎再坐会。” “离弟,建康见。”郗兆走到颜黎跟前,来了个抱别,拍了拍她的后背,说道:“跟好十六!” “四郎,再会。”颜黎轻声说道。前世曾有听闻,江左盛门男郎公然辱骂士族子弟为国之蠹虫,当时听闻此事,着实好奇,何人口出狂言。如今料想,若是此人正是眼前的郗四郎则不足为奇,忧国忧民,为人正直,为行忠君之事,宁可舍弃自身家族,实在是勇气可嘉。若真有一日他决心隐逸,怕是寒了心、变了天了。 郗兆不放心颜黎,转身对着颜黎摇摇手,又指指顾十六。颜黎心神领会,轻轻点头微微一笑,他这才笑着踏着轻步走下山去。 “日后莫让其他男郎轻易近身。”顾十六正襟危坐地说道。 “我素来浪荡,郎君又非第一天认识我。”他未来的妻室与其他男人抱作一团,满地打滚他都不管不问,她与郗四郎仅是朋友间抱别,他却来非议。 “以后只可在我跟前浪荡。”顾十六不动声色道。 颜黎眉心一扬,徐徐说道:“我只欠了郎君财帛,并未卖身于郎君。”先前未与他过多接触,只知道他闲适恬淡,如今发现,他还是个毒舌郎君。 郎君威武。顾全暗自赞叹道,郎君在小娘跟前一贯假正经,今日总算出手训妾了。郎君出手,小娘必被拿下。日后小娘买个随侍女婢,他也可跟回郎君身边了。 “债主今日索债,今日你却还不出债。你可为奴为婢以身抵押,若是你愿意每月以工抵债,我便消去你五十金月息。等你何时还清一千,何时放你离去。” “以工抵债?顾全,你每月俸银几何?” “月俸十金,如果遇上郎君高兴,就有赏金可一期盼。上个月郎君赏了我一个玉坠子,价值一百金。顾淮近身跟随郎君,得的赏比我更多。若是小娘做得好,日后由奴升为妾,就会比顾淮更多了,日进千金不是梦。” “几日不见,小全机灵了些,回去加赏。” “月俸十金,可是要卖身郎君八年,人老珠黄空悲切。”区区一千黄金,顾十六要困她八年,未免有些痴心妄想。没了刘易,她去北燕的路被阻断了,去不了北燕。郗四郎刚才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如今南燕各路人马等着抓她去威胁司马舜,他们也是太高看她了,若是两国真要开战,她区区一个女郎,如何能要挟到北燕皇子,令他退兵。眼下,在南燕敌暗我明、防不胜防,确实没有比待在顾十六身侧更为安全的地方,等到风声过去,她可再做打算。“阿黎也可为艺姬,以琴艺谋生,月俸二十金,四年即可。” “若是为谋士,月俸多少?”四年,颜黎也觉得甚久。艺姬也为后院女眷,四年时间,顾十六铁定娶妻纳妾,身为艺姬也要为他妻室所管,一番折腾,难免卷入他的后院之争。 “若为谋士,月俸三十金,不足三年。” 郎君给小娘的月俸真是壕气,建康那些谋士的月俸多则二十金、少则二三金。郎君财大气粗,给心上人一年三百六十金的俸银眼都不眨一下,为留美人心,郎君也是花了血本了。 “我愿为郎君谋士,但郎君得言出必行,还足一千金必须放我离去。”她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既能掩人耳目,又能消除殷子昔等女郎的猜忌。以谋士之名,名正言顺地待在顾十六身侧,也能抵消些殷子昔之类女郎的无端妒火。 “当然,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倘若日后你担不得我的谋士,须入我后院为艺姬。” “如郎君言。胜任不得,退而求其次,脱下男袍着女装。” “甚好。你莫忘。阿黎可要签字画押?” “顾全,你可听明白你家郎君说的?”颜黎挑眉询问道。 “自然明白,小娘要做郎君的谋士,月俸三十金,小娘还足郎君一千金,郎君要还小娘自由身。” “你且记好,日后,有个见证。” “行。顾全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偏郎君。” “小全,你对阿黎忠心耿耿,日后随侍她身侧。” “我对郎君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啊,郎君不要丢下我啊。”顾全噗通跪下,抱住顾十六右腿,大哭。 “你若能比得上顾淮,我便遣了顾淮去阿黎那。” “跟我相比,阿全,你还需再修炼个十几年。”顾淮不屑地瞟了瞟地上的顾全。 顾全嘴角一歪,嘟哝道:“你二人一个德性。” “今后你二人荣辱与共。” 顾全心中一阵哀嚎:我这是做了什么啦,怎么那么倒霉啊。郎君不要我了,还要将我与小娘拴在一根绳上,她好我也好,她不好我也惨。什么世道啊!我堂堂男儿,整日与一个女郎为伍,窝囊。郎君肯定吃错药了,脑子拎不清。 “我已习惯独来独往,不喜有人跟在身侧。” “小全,阿黎不收你。” “那我回郎君身边。”顾全一脸狗腿子相。 “不,阿黎不收,我亦不留你,你好自为之。顾淮,下山。” “郎君,郎君。”顾全对着顾十六远去的身影哭喊,奈何顾十六与顾淮无一人回头看他,想到此处,更加悲愤起来,号啕大哭起来。 “见不得男郎哭泣。你若无处去,我收你。你若不愿随我,随你便。”颜黎大步离开。 “小娘,小娘,等等我……我跟,我跟。”顾全赶紧起身走到颜黎身侧,拽住她的袖子说道,“小娘心善,跟着小娘,也是我的福分。郎君说了,我与小娘同生共死,以后,我就半步不离小娘,对小娘忠心不二。” 狗腿子般的顾全一路絮絮叨叨地下山,说尽各种好话,拍颜黎马屁,奈何颜黎不为所动,无喜无忧,好像没听到一般。 第26章 欲迎还拒 颜黎脱下红妆,换上青衫裤,一枚小郎文质彬彬。正因有了谋士的食客身份,颜黎搬出了小楼,住进了清河庄的清河院,与顾十六同住一个院,他在正房、她在东厢。 早上颜黎开门看见顾十六的正房大门敞开,然后看见他从房内风度翩翩地走出来。 “郎君早。”颜黎恭敬作揖道。 “彦小郎早。”顾十六淡然回道。 “郎君,要出门。” “恩。” “郎君安。” “彦小郎,今日起得晚了。” “明日早些起。” “……”二人彼此间一番彬彬有礼、客客气气地一问一答,甚是和谐。 除却早上客套的相遇,白日里颜黎都见不着顾十六,傍晚时分他才见他回正房吃饭,这一整天他都不在庄内。白天,颜黎无所事事、空闲得很,不是在弹琴,就是在睡觉,换言之,她堂而皇之地被顾十六在东厢房闲置了一天。 第二日午后,颜黎正躺在贵妃榻上摇扇休憩,顾全与小厮抬进一大箱子,放在她的房内。 “重死我了,郎君说这是赏你的,给你补脑子。小郎,放哪儿?”顾全搬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放下箱子,捶捶腰,捏捏腿,活络起筋骨。 颜黎打开木箱,里面全是书册,她随手在箱子里翻了翻,无非是些琴谱、棋艺、历史小说、人文风情之类。她盖上箱盖,淡淡说道:“把书倒出来。” “在这?”顾全见颜黎未再质疑,示意对面小厮抬起木箱,将箱内书册全部倒在地上。小娘居然把郎君赠送的东西,随便地倒在地上,顾全觉得自己越来越摸不清小娘的脾气了。 “郎君说了,你何时看完这些,何时出师。还有,看书这些光景不能算工钱。小郎,你抓紧看,看完了才能开始领工钱。”这么一大箱子,看完,起码得一两个月,眼要看瞎。换成是他,他宁愿伺候郎君做婢女,平日里仔细照顾着郎君,吃喝不愁,还不用受累。 “顾全,你可识字?” “自小不爱读书,跟着郎君才会认几个字。就是那么几个字。” “半个时辰后回来研磨,退下。” 顾全看了看摊在地上散乱的书册,心想着怎么去跟郎君回报,如实说,怕郎君恼,郎君可是个惜书如宝的人,把心头肉割给小娘,人家还不待见。撒个小谎,郎君眼尖一眼就能将他看穿,与小娘荣辱与共,他真是担惊受怕啊! 颜黎看顾全面露难色,紧张兮兮地看着地上的书,迟迟不肯离去。她随手拾起地上一本书,无关痛痒地说道:“如实说了,我就爱随性,拘束不得。” “是,小郎。” 顾全走到正房,恭恭敬敬地跪坐地上,一五一十地将颜黎倒书的行径、说得那番话回了顾十六。 顾十六一脸浮云淡薄,不恼不怒,只嘱咐他一句:“半个时辰后去给阿黎研磨。” “还是郎君想得周到。”郎君还是宠着颜小娘的,自己心头肉被小娘虐,都不恼。一大箱子书册,这阵子,小娘有得受了,难不成郎君这是给小娘小惩大诫,让她识相识相。不过这二人突然默契了,心想到一处去了,异口同声地让他伺候着研磨。 半个时辰后,顾全敲门进房,只见颜黎双腿盘坐地上,身体靠在桌脚看着书。这一幕似曾相识啊,他家郎君一旦迷上书,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席地而坐只管看书。 “小郎,我来研磨。” “嗯。磨好放在脚边。”颜黎无心应到。 顾全每过一个时辰进房研磨,都发现颜黎都在看书。有时靠在床头、有时躺在贵妃榻。小娘果真把郎君的话放在心里了,乖乖地看书,女郎越宠越娇,宠不得原来是对的。 转眼晚饭时间,顾全想询问颜黎今日有何想吃的,进房却发现颜黎手拿书册,躺在地上睡着了。他连忙退出房间,跑到主房回报顾十六。 “小郎今日看书累了,未吃晚饭就躺在地上睡着了,地上凉,又无被盖,怕是要受寒。” “嗯。今晚放你假,可出庄。” 郎君这是想调虎离山,动了歪心思?他离小郎远远地,才不会撞坏他的好事。郎君越来越不淡定了,平日里温文尔雅,啥都不上心,遇上小娘禀性都改了,对她念念不忘、一步一算。 “谢郎君。不过,郎君,我何时能回来?” “你便是夜不归宿,也随了你去。” 顾全走在廊道里,摸摸自己的胸口左想右想,郎君这是让他在外厮混、彻夜不归的意思?可怜他长这么大,还从未在外厮混过,可是他一贯洁身自好,没有夜出经验,他一屁股坐在院中花丛里,忧愁地拔着草。远远地看见郎君轻声推门走进了颜小娘的厢房里,郎君这么快就要唱霸王欲上攻的戏码。他若是有郎君这番勇猛就好了,他个人有贼心没贼胆,最后决定晚上在自己被窝里躲躲过。 东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顾十六轻步走进房内,看见颜黎头枕着书册,躺在书堆中睡着了。他拿掉颜黎身上的《南燕志》,轻轻抱起她,将她放在床内。 颜黎低语喃喃道:“今日甚是乏累。”一声呓语后,翻身睡到了床壁边,又睡了回去。 顾十六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好一会,见她复睡,才放下青帐和衣躺在颜黎身边,将手环上她的细腰。这段时间,她好似又瘦了几分。 想不到她看书习惯如此差,若非建康形势复杂,迫不得已,他也不会逼她看书。她不愿躲在他的身后宁做谋士,可身为他的食客岂能没些学识,没有过人能耐如何能在其他食客间立足。早前听闻她聪慧,应该不至于让他大失所望。 一个时辰后,颜黎一觉睡醒,她的鼻尖闻到诱人的饭菜香味。掀起青帐,只见满满一桌饭菜摆在她的床前,桌上还有两道她最想念的淮扬菜,酿炙白鱼和鲜鲤鱼肉细丝,色香俱全令人垂涎三尺。 顾十六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鲜嫩蔬菜,一丝笑意暖暖。 “小郎,可要一同用餐?”顾十六优雅坐下。 “谢郎君。”颜黎穿鞋下床。 “近日瘦了些,多吃些肉补补。”顾十六夹了块肉塞进自己嘴里,“今日新招厨子,做了几道淮扬菜,你替我试吃看看,味道如何。” 颜黎夹起鲜鲤鱼肉细丝,嘴角一怔,盐多了些,咸,夹起鲜嫩蔬菜,无味,盐少了,夹起鲜鲤鱼肉细丝,腥味重了些。淮扬菜以五味调和为标准,煎、熬、炙、烩多种烹调手法,没个三五年做不出地道的淮扬菜。做这几道淮扬菜的人,口味咸淡都未掌控恰当,如何称得上厨子。何人敢在顾十六府上卖狗皮膏药,答案呼之欲出。颜黎细嚼慢咽,将夹起菜全数的吞了下去。 “厨子手艺如何?”顾十六语气慢慢,似有如无般问道。 “无毒。郎君可吃上一二。”颜黎淡然一笑。 顾十六摸不准颜黎心思,夹起酿炙白鱼,而后快速咽了下去,再夹起鲜鲤鱼肉细丝,囫囵吞枣,又夹起鲜嫩蔬菜,细致嚼了嚼,慢悠悠说道:“已有淮扬菜之貌实属难得。” “郎君费心了。” “近日多看了些书,需吃些核桃枣补补脑。”顾十六将核桃枣夹进自己嘴里,优雅地咀嚼起来。 “郎君多食些。”颜黎听出了顾十六话中暗语,他是有意提示她多吃些核桃,遂夹来核桃,放进他碗里,一脸若无其事。 “出来扬州近半年了,彦小郎是否有些念想淮扬菜。普天之下唯有身在淮扬方能食到正宗的淮扬菜。” “出了淮扬,换个口味,食些其他菜色也是美事一桩。” “彦小郎不想念扬州,我倒是有些念想建康。” “边陲之地确非郎君久待之所。” “三日之后,我欲启程去建康。这几日,你拣些想读的书册熟读熟读。” “知晓了。”下午她粗粗地翻了一遍箱内书册,均是千金难买的珍藏本,其间几册孤本绝无仅有,让她读得忘乎所以,失了形。 “回到建康,应该能吃上你爱吃的淮扬菜了。” “郎君不必过多在意我,我也只是郎君众多食客中的一员而已。” “彦小郎与我,颇有眼缘,哪能不惜之如宝。” “我对郎君竭尽谋士之责。郎君与我,井水不犯河水。” “我乃惜才之人,有能者留。他日你做不得食客,我亦不会格外照拂于你。”顾十六将菜夹到颜黎碗中,“这几个是梁郡特色菜,原先厨子做的,你多食些。那几个淮扬菜入不了口,你不必再吃。” “不,正和口味。”颜黎将菜夹回顾十六碗里,径直吃起了淮扬菜,津津有味。 “郎君,建康来信,主母病急。”顾淮匆匆而来,打断二人怡然食饭。 “此次当真。” “松乙来信,不似作假。”去年郎君天南地北游山玩水,主母思念郎君思念地紧,几次谎称疾病,哄骗郎君归家,都被郎君识破。 “拿信来。” “字迹有假,两日后启程。” “殷小姑多次询问郎君启程时辰,想与郎君同回建康。” “殷七郎何时回?” “也就这两日光景。” “回了她,家中事急,无暇顾及,让她自做打算。” “善。”顾淮退出厢房,站在小院门口,借着灯笼的亮光盯着信,又仔细看了看字迹,明明是医者顾松乙的字,哪里作了假? “淮,你在盯着什么?”顾全看见顾淮站在灯笼下东照西照,便凑过来看热闹,“写了啥?” “主母染病催郎君回去。” “喔,真的假的?” “郎君说假的。” “那就是假的,郎君火眼金睛不会错的。” “跟你这没脑子的,说不明白。你准备准备,两日后回建康。” “小娘真是运好,那一箱子书终于不用看了。” “你离了郎君,跟了颜小娘也算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了,什么样的人就得跟什么样的主。” “你这什么意思!你是想以后不跟我睡一屋了是吧。你跟谁好上了又!” “没脑。郎君喊你屋里伺候去。” “哼。就你有脑!” 和顾淮一吵嚷,顾全完全忘记了郎君让他滚的事实,气呼呼的大声推开颜黎的房门。 屋内二人正是一副熙熙融融、凤协鸾和的美意之境,却被顾全太大的动静给生生地给掐断了,惊得二人将目光聚焦过来。 被四目扫射,顾全脑子这才清醒过来,此时此刻他真想眼瞎啊! “我就想告诉……告诉郎君,告诉郎君,炒菜少放盐。”顾全看到一桌子菜,一情急想到下午躲在暗处看郎君炒菜,郎君把盐当水放多了,没想到想着想着,自己张口说就出来了,揭了郎君的短。 他灰溜溜地关上门之后,一路自我反省起来,“我没脑啊,愧对郎君啊,我嘴笨啊,有罪啊,罪大恶极啊!我的屁股不保啊!” 第27章 开门揖盗 淮河水道为南北两燕的国界,有些河域两国均放任不管,被盗匪钻了空子,占河为王,劫持来往商客,搅得商客不得安生。一般商客货物运输尽量避开淮河水道,如遇急事,方才铤而走险。 从梁郡到建康,陆路较水道安全,但是陆路速度慢,比不上水道。顾十六借口书信为假,拖了两日行程,意图走一段淮河水道补上两日行程。他寻来五只船,两只小型楼船、三只大篷船,组成一支四十来人的船队,赶回建康。 一到夏日,淮河风起,船只顺风顺水在淮河之中前行较快。顾十六的五只船排成一列,匀速前进、前后而行。他所在的船在船队正中,颜黎所在的船在第四艘,两只船均为二层楼船,上层有顶、四壁无遮挡,为赏光之用。下层隔出三间房,靠近船尾为船工休息间,正中为卧房,靠近船头为休闲室。顾十六的休闲室唯有一桌围棋,颜黎的休闲室唯有一把七弦琴。 “彦小郎,可否陪我下棋?”顾十六好棋,天下人尽知。 “我为郎君弹琴可好?”颜黎婉拒顾十六的邀请。 “小郎为何不肯与我下棋。” “明知赢不过郎君,怎愿自取其辱。” “既然你不愿,那今日你我换一换。我来操琴,你与顾淮下棋。” 不等颜黎与顾淮回声,顾十六就叫上顾全将琴搬上了二楼,他迎风弹琴,顾全在旁站立,琴声悠扬、委婉动听。 楼顶琴声响起,颜黎点起一炷香,移步棋桌前坐下,对着顾淮抱拳揖礼,示意顾淮坐下下棋。半柱香时间已过,颜黎将顾淮的棋艺水准摸了个大概,已是心中有数。 “你家郎君,琴艺如行云流水。”片刻之后,颜黎赞起顾十六的琴音。 “郎君出类拔萃,人中之龙。小郎与郎君相处久了,自然明了,非我家郎君不嫁也是迟早的事。”对于他家郎君,顾淮从不吝啬任何赞美之词,他家郎君在这南燕无人可以匹敌。 颜黎微微一笑,说道:“你似乎对我很了解。” “旁观者清,小郎的风评早已验证,在郎君眼前装着端着,不免累得慌。” “你输了。” 棋局一秒风云变幻,想不到三言两语还未说完,顾淮就快速溃败,输了棋,他整个人懵了。看了看棋盘,心中大骂道:你这个小娘,故意激我、让我分心,使心计赢我一局。 第二局开始,二人未再言语,顾淮专心致志地开始下棋,跟随郎君多年,棋艺不及郎君三分之一,但是他自认棋艺在建康士族子弟之中能排进前二十。 “你输了。”颜黎轻轻放下最后一子。 顾淮盯着棋盘思索了会,这一局比上一局多走了三柱香的时间,她也只是险胜而已。刚才一局应该是气不过,心浮气躁没有赢了她,若是他在细致几分,也能胜了她。 “今日只与你下三局,最后一局,你不留心,我不留情。” “你莫得意!前两盘,你侥幸了而已。” “输了便是输了,做不得假。” “我不吃你那套,激不得我!” 下棋最忌沉不住气,此时顾淮面红过耳,已然被颜黎撩起斗志。反观颜黎从容不迫,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顾淮已然失了先机、落入了心计之中。 “既然你自认我赢得侥幸,最后一局何不下些赌注。”颜黎心不在焉道。 “赌什么。” “就赌上自己。”颜黎徐徐说道。 “怎么赌自己?”顾淮挑眉问道。 “我赢,你日后应我一事,你赢,我应你任何一事。” “好大口气,任何事,自灭也可应得?”眼前这个颜小娘自恃赢了他两局棋,得意忘形地不将他放在了眼里,口出狂言。 “你若是有本事,任你来取。”颜黎还是一贯无所谓之态。 “我可不是顾全那没脑的,不利郎君的事,我不会依你。”顾淮料定颜黎将来要以此来挟他对郎君不利,遂对颜黎生了些许戒备之心。 “无关你家郎君。” “我去船头吹吹风,再来与你战!”颜黎穿蒲鞋淌水——步步紧逼,顾淮还是想着缓一缓再决定。 “不愿下赌,你对你自己也无信心。” “既然无关郎君,我孑然一身,随你差遣一次也无妨。” “可。君子一言。” “快马加鞭!等等,容我去船头洗洗脸,再取你小命。” “可。”颜黎浅浅一笑。 顾淮跑到船头,打起一盆水,猛扑到脸上,瞬间清醒了许多,细想了一番刚才颜小娘的言行,轻敌着了她的道、入了她的圈套,好在他还有赢棋的希望。刚才两局二人下了将近一个时辰,与她棋艺也是相当。 “郎君,前方浮木有一男郎,在大声呼救。”顾全一眼瞧见远处一名男郎抱着一块木头,向他们招手求救。 “捞上来问问,你自行处置。” “善。”顾全下楼,吩咐船工将那人打捞上来,一阵细致询问之后,回来禀报顾十六。 “他是船公,船出水沉没,想跟随我们走上一程,到马头郡下船。我将他安排在最后一船,吩咐了船工看着点。” “小郎与顾淮可下好三盘?” “已经三盘,小郎站在船头赏风,顾淮在盯着棋局在琢磨。” “唤小郎上来,晚饭在此食用。” 仆隶端来饭菜,鲤鱼、豆腐羹、狮子头……铺满一桌。 “这些都是平日里我喜欢的菜,你喜欢吃什么去与厨子说,明日做给你吃。” 这几日,顾十六有意无意地将平日喜好呈现在颜黎眼前,颜黎被随意地熟悉起他的日常,确实让她对顾十六有了几分真实感。 “能与郎君同桌而食,是我的福分,无其他念想。” “既无他念,那就多食些,将一桌菜全部吃遍。” “谢郎君赏。” 二人安安静静地同桌吃饭,偶有碗筷碰撞声。颜黎吃完晚饭,借口身体不适,便早早地回到了自己的船只。她熄灯躺下,再加上船外水声哗哗、风声呼呼,闹得她无法入睡。她起身走到窗边,拉起窗帘,抬头看了看夜空,今晚月明星稀,淮河之上,视线清晰。 房内漆黑一片,颜黎闭目躺在床上,左手搭在床沿。忽然,一道黑影掀开一角窗帘,轻手轻脚爬进颜黎卧房,那人点亮火折子,照了照床上的颜黎,小心吹掉火折子,举刀刺向颜黎。 颜黎踢掉来人手中刀子,将人猛地拉进床内,那人失去重心,上身趴在床上,双脚挂在床外。颜黎一跃而起,反客为主,双腿死扣住他的后背,左手压住他的后颈,将匕首抵上他的喉间。 “为何杀我。”颜黎语气凌厉,让人不寒而栗。 “放了我,我再说。” 颜黎在他颈间加重了几分力道,匕首刺入皮肤,流出一丝鲜血。 “是……是个女郎,给了一个画像,她……她让我杀了画上的人,我看看像你。”看着画像,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郎,以为手到擒来,没想到这般凶猛,来人紧张地结巴起来。 “那女郎什么模样?” “穿着黑斗篷,没看清样貌,就是穿得贼富贵。我们只认钱。” “可有同伙?” “就我一人。” 不见棺材不掉泪,颜黎毫不留情地又将匕首刺入一分,语气冰冷地说:“杀人不眨眼。” “停停停……我说我说。”来人吞了吞唾沫说道:“还有三个人和一艘船在前面接应。事成之后,我就游过去和他们会合。求小郎饶命。” “顾全,点灯。” 顾全听见颜黎叫他,从房外进来,小心翼翼地点起灯,打着哈欠说道:“小郎是做噩梦了吗?” 烛火亮起,顾全看向床上,吓出一身冷汗,小郎床上居然还有一汉子,什么时候偷进来的?小郎还骑在那汉子身上,这还得了!他家郎君还没吃到的肉,竟然被别人捷足先登了。出大事了,郎君要戴绿帽了! “哪来的野汉子,在吴郡顾氏船上撒野!小郎,你怎地犯糊涂了呢!”还好郎君没有亲眼看见,顾全边走边拉起袖子,欲上前来拽颜黎,保她一时清白。 “上床!你压住他。”颜黎见顾全犯浑,厉声喝道。 顾全疾步来到床边,这才看清了情形,小郎将刀抵在了大汉的脖子上,她这是擒住了刺客。 “小郎,好生勇猛。”顾全赞叹道,“好你个杀千刀的!下午救你,你晚上就来恩将仇报!拍死你!拍死你!”顾全使劲地甩了大汉两个耳刮子。 顾全未练过武艺,狠劲自然不如颜黎,大汉见颜黎下了床,立马挺身,急速甩开顾全,三步跨到窗边,跳窗出房。颜黎赶到房外,那人已跳入水中不见踪影。 忽然,一束亮光腾上天空,信号光照亮一片夜空,将前方照得通亮。站在二层楼船的顾淮隐约看见远处数十只横在江面,光灭了,船只隐在了黑幕中,不见踪影。百米外,一名大汉露出头正朝着远处游泳,一会儿又隐在了水下。 “快,停船!全队停船。”顾淮大声喊道,“去拿弓箭!去喊郎君。” 顾淮将箭搭上,慢慢地拉开,全神贯注盯着河面。大汉露出水面换气,那箭刷地一声飞出去,只听得惨叫一声,百米外的大汉被一箭射死。 顾十六披上白长衫,走上二层,此时颜黎与顾全也匆匆过来,站在顾十六身后。 “郎君,前方有匪船。”顾淮遥指远方,“在那个方向,一字排开,横在河面上,恐有十来只。” “此处离匪船有多少距离?” “约莫三百米左右。” “看,那里有东西在飘。”顾全瞧见远处河面上浮着东西。 “尸体。刚被我射死。” “呸。死有余辜,刚还来杀小郎,好在小郎躲过一劫。” “可有受伤?”顾十六转身说道。 “谢郎君惦念,未有受伤。” “此处匪贼可有来头?” “此地匪贼名为狼帮,各个如狼似虎、一身蛮力,帮头外号狗狼,力大无穷、性烈如火,杀人越货、心狠手辣。” “速去腾空两艘船,其余船只减重,该弃的弃,减重至最轻。” “郎君是想要硬闯?敌强我弱、敌暗我明,强突匪线不易。” “智取。以火攻之。” 匪贼拦路,淮河路阻,急如星火,一触即发。 第28章 祸不单行 顾全被干净利落地杖责了二十之后,直接趴在了船板上,动弹不得。颜黎则被杖责了五仗,被顾十六抱回了卧房,她趴在床上,看了起了他床上的书册。不一会,顾十六拿来膏药,颜黎见状防备性地往里床挪了挪,后背侧靠在床壁,不再理睬他,只顾自己看书。 “我给你上些膏药。”他语带温柔,让人如沐春风。 “小伤,无碍。”那些杖责的船工给她留了些力,打了她五轻杖,当场痛了会,红肿了些而已。对于顾十六的杖责,颜黎难以苟同,她始终认为在当时的险境下,顾全不发响箭求援,做得恰当。若换成是她,她也不会去发响箭。 “整船男郎,除了我,谁敢给你上药。涂抹些,你也可少受些苦。” “你放下,等活络些,我会自己动手。”颜黎瞥了一眼,继续看书。 “你我同床共枕过,亲也亲过,你还有何顾虑。你身上,我哪处没看过。” “那日昏迷不醒,才任你趁人之危,得逞了而已。”颜黎放下书册,一丝冷笑。 “何止。桃林之时,你在树下更衣,我在树上一览无遗。” “君子也行小人偷窥之事。”颜黎抬头恰好遇上他含笑的眸子。 “我看自家卿卿,何错之有。”顾十六走到床边,坐在床沿,含情脉脉地对着颜黎。 “敢问郎君喜欢我哪一点?你一一说来,我一一改掉便是。” “如此说来,卿卿非得改头换貌不可。此时不涂,红肿几日,你也下不得床。若是你情愿被我床上伺候也不涂膏药,那我更是求之不得。” “你先背过身去,等我褪好裤子,再叫你。”对油嘴滑舌的顾十六,颜黎发现自己竟无力招架,奈何不得他。 顾十六顺从地背过身去,唇边笑容满溢。她这性子也不似原先清冷了,倒觉得和年少一样可人,等他□□些时日,她能独当一面的时候,他也能抱得美人归了,只是这个时日不定时地有些长远。 “你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如何给你涂抹?” 顾十六话音刚落,颜黎伸手来牵他的手,说道:“闭上。” 顾十六闭上眼睛,任由颜黎牵着,直到手指抚上她的光滑细腻肌肤,有些无奈的是,他竟然被此时柔嫩的触感勾起心思。不按常理出牌的颜黎,总能时不时地对他撩上一撩,但愿他能耐得住心等着那一日,而不提前施行他的计划。凭着直觉,他轻轻柔柔又细细地为她涂抹,唯恐失了轻重雪上加霜地弄疼了她。膏药入肤丝丝凉意,红肿瞬间退了下去。 “我责罚顾全,是要他记得,你也是她的主子,下次不可再置你于险境。你莫再与我置气,害我犯上心疼。”他轻声细语道,将自己的心声缓缓吐露,“晚上你在床上,我在床下,若是有事,喊我便可。” 若是平常女郎听见顾十六这般温柔的话语,谁不即刻酥软,投怀送抱。可是颜黎偏偏置若罔闻,好象没有听见似的,趴在床上眉低眼慢,十分散漫。 “郎君。”顾淮在外敲着房门,急声说道,“郎君,前方有异样。” 顾十六打开房门,与顾淮二人边行边说,走出卧房,走到船头。 “前面过来的商客刚刚打来旗语,说前面有匪贼,五艘船,约莫五六十人,让我们止步。” “此处匪贼可有来头。” “先前并未听闻,许是临时行劫集结而成。” “昨夜一战还未恢复,此时不宜再战。” “若是寻常毛贼,也不足为惧。” “你在此处等候过往商船,尽量凑足十艘,告知匪贼一事,让他们挂上顾氏旗帜,再前行与我汇合。” 前方一处葫芦形峡口,两岸山石隔河斜峙,惊涛拍崖,声震云天。河面由宽入窄,形成咽喉要地,若在此处抵背扼喉,塞其归路乃轻而易举。 葫芦峡口之内,果真藏有有五艘匪船,隐在山石之后,伺机劫持过往商客。顾十六的楼船一进入峡口之内,一群匪贼蠢蠢欲动,立即炸开了锅。 顾十六命令楼船停下,停在峡口内。吴郡顾氏顾十六的旗帜已挂上楼船,旗帜迎风飘扬,猎猎作响。 “土虎,那船挂的是吴郡顾氏顾十六的旗帜,咱也要劫吗?道上说顾十六这人妙算神机、谋臣如雨,打他主意的不是偷鸡不成蚀一把米,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好惹,要避!”一名满面横肉的匪贼纠结道。 “这条大鱼千年一遇,若是擒来,可是要在道上声名大振一番。”土虎眼睛锃亮,一副跃跃欲试之态。 “惹了吴郡顾氏,也得有命活啊,得三思三思。” “怕他吴郡顾氏做什么,大不了跨河去北燕做山大王,谅他吴郡顾氏也不敢来找咱!可现在正是咱一举成名的大好时机啊!这顾十六形影单只,仅是一艘船,咱六十来人底气比他足百倍。进了此地,他退不得、出不去,咱来个围歼轻易得很!” “说得也是,可是他为什么不继续走了,把船停在那里,等着咱们劫?不合常理啊。” “咱也可先看个究竟,该下手时就下手。如果下不了手,也得让他顾十六记得记得我土虎放他一条生路的恩情。你说是不是!”土虎觉得自己分析地头头是道,一脸精神振奋。 “高!实在是高!土虎不愧是咱的头脑!那你说接下来咱怎么干?” “通知下去,围了他顾十六的船!山猫,干上一大票,咱也就扬名南燕。哈哈。”土虎沾沾自喜,兴奋地狂妄大笑起来。 五艘匪船驶离山石,快速包抄顾十六的楼船,将顾其团团围住,包在其中。 “可是吴郡顾氏的顾十六!”土虎趾高气昂地踏上楼船,大声嚷道! “郎君在船内。”一名船工躬身作揖道。 匪贼们跟着土虎气势汹汹走进船内,看见一名男郎从容不迫地弹琴,琴音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另有一位男郎在镇定自如地泼墨作画。 “哪个是顾十六,快说!”一名匪贼上前一步,手握大刀,不可一世地叫嚣道。 “正是在下。”顾十六一如往常,不为匪贼所扰,依旧泰然自若地作画。 “你眼睛那!人来了,看不见嘛!”匪贼大声吼道。 “留眼于画,只能留耳于诸位。望诸位海涵。” “什么画比命还重要!冬菇你去看看,看他画了些什么!”土虎命令一名匪贼前去探画。 冬菇看了看画,大笑不止:“哈哈……老大,他画了一个傻蛋!” 土虎听得冬菇大笑,更加匪夷所思,走到顾十六身边,也低头看起画来。只见画上一名蓑笠翁坐船独钓,河中鱼虾纷纷跃出水面,有些鱼虾甚至自寻死路跳入了渔翁的船内,但他视而不见,不张网、不装桶,一心一意只顾自己钓鱼。 “老大,你说这人傻不傻,鱼虾都自动上钩了,还要去河里垂钓。” “顾十六你神神叨叨地拿个画卖关子,你想说什么!”土虎将顾十六的白袍当做磨刀石,在袍子上来回磨了几下,想以此灭灭顾十六的气势,让他乱乱神。 “只是寻常的渔翁垂钓图而已。”顾十六搁下毛笔,将画挂在船内。 “你给说说,这渔翁为什么不直接捞鱼,非要费心思去钓鱼。” “小鱼小虾食之无味,钓上大鱼才可果腹。这大鱼岂是随意捞捞就能得的,需要费心思!” “土虎,你说他这是说咱是大鱼,还是他是大鱼?需要费心思钓的。”满脸横肉的匪贼把土虎拉至一边,小声说道。 “自然他是鱼,咱钓他。”土虎轻声回道。 “可他不是在这了吗,已经在咱船上了,不需要咱再费心思再钓啊!” “有些道理,难不成是说他来钓我们!” “既然他来钓咱们,他拿什么来钓?他不是才一艘船几个人而已,怎么跟咱斗?” “不好,要中计了。将船停在河中,就是等着咱上钩。你再看那弹琴的,一动不动地弹曲,不是早有预谋胸有成竹,怎会么这样子镇定!”土虎双眼瞄向颜黎,端坐桌前,弹琴举止从容潇洒。 “要不咱先撤,撤到原处观察观察,再做打算。还是保命要紧!”二人一阵嘀咕,对关乎性命之事达成共识。 “今日能见得顾十六,说与他人听,我土虎日后脸上也是贼有光的。就是不知顾家郎君能否将画送了给我,我也好留个凭证。” “壮士若是欢喜,赠与壮士也无妨。”顾十六将桌上笔墨一一收起。 “那真是谢谢顾家郎君了,冬菇,把画收了。此处景色绝佳,郎君可再细细观赏。我等就不打扰了,先行离开。” “初来此地,不甚熟悉,不如壮士留下来与我一同赏看,与我一道说一说这里的美景。” 土虎一听,顾十六这是要挽留他,暗道还好未上他顾十六的当。他故作镇定说道:“家中还有事,先行一步。等事忙完,顾家郎君如果还在,我再陪你聊聊。”土虎大刀一挥,匪贼们纷纷离开。 顾十六无中生有,一招釜底抽薪,不战而胜,令匪贼自畏而退。也只有他这样身份、这般智慧的人,即便赤手空拳,也镇得住强悍的匪贼。 五艘匪船撤回峡口山石后,目不转睛地注意着顾十六的楼船。 “土虎,你说他咋还不走?还停那?真不怕咱杀了他?”山猫见楼船寸步未移,疑惑不解。 “他不动咱不动,如果是他故弄玄虚,咱追上去杀也来得及。” “老大,外边来了二十几艘船,全是吴郡顾氏的旗帜。”冬菇指了指峡口处,着急道。 “我看看。”土虎爬上桅杆,果真看见二十来艘吴郡顾氏的大船向峡口行来。 “二十几艘抓我们五艘船,简直易如反掌啊,原来他顾十六真是要做渔翁,以他自己为饵,想来钓我们,唱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将我们一网打尽。”山猫激动得唾沫横飞。 “还好我留了个心眼,差点着了他顾十六的道了。”土虎若有所思道。 “拿了顾十六的真迹,咱明日去画店卖个好价钱,也能大赚一笔。我山猫跟着你土虎干,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那是!你小子,得感谢你祖宗!哈哈……”被山猫这么一捧,土虎为今日自己的机智撤退得意了起来,哈哈大笑。 再看葫芦峡口的另外二十几艘船,缓缓驶进峡口,快速地驶离葫芦峡口。 第28章 突出重围 深夜的淮河,风来得又快又大,吹得衣衫猎猎作响,吹乱耳旁丝丝鬓发。听闻前方有匪徒,五船四十来人站在船上等着顾十六发号施令,遥望黑漆漆的远方,提心吊胆。 “如何攻法?”对于郎君说的火攻,顾淮疑惑不解。 “借风涨势。将小郎的船与一艘篷船腾空,浇满火油与易燃物,等风再大些许,跟随火船,快速突围出去。把该卸的全部卸下,将重量减到最轻。” “我去准备。”顾淮明白了顾十六的意图,急速下楼吩咐船工。 “顾淮刚才说的,你可全数听见?”顾十六问向颜黎。 “已知晓。” “给你一艘火篷船带一船突围。你可胜得?” “善。” “你可会敲鼓?” “不会。我会游水。” “顾全,将船上的大鼓搬出来。今晚速战速决,以快为胜,你定记好,莫出岔子。” “谨遵郎君教诲。” 此处河面宽阔,顾十六将五船分成左右两路突围。颜黎的楼船作火船,后面跟着顾十六的楼船,由他自己指挥突围。其余一条篷船火船后面跟两艘篷船,由颜黎指挥突围。 夜越发深沉,五船灭了所有灯火在黑暗中等待,此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顾十六迎风而站,等待时机。另一侧,颜黎也已准备妥当,等待顾十六号令。静夜里,河面格外显得寂静。 风逐渐大起来了,顾十六下令开船。漆黑的五船借着月光、趁着大风快速前进,逐渐接近匪船。站在二层,顾十六已能看见前方船上灯火似点点星光。 “点火。”船工收到命令,率先点燃船顶船篷,洒上火油的船只腾地一下着起来。 前方河面上的船只鳞次栉比,紧紧相挨。船上的匪贼看见河面突然升起一团大火,快速向他们驶来,一群人手忙脚乱,赶紧调转船头方向,避开火船。 火船行到离匪贼二十米处,船工将船头船尾洒上火油,将火把丢入船头船尾,跳入水中。整艘船立即燃烧起来,大风加速了火势,熊熊大火将船燃成一团火球。火船顺风顺水,快速直线驶去,撞向匪船,破开匪徒防线。 顾十六湛然不动,了无恐色,敲起大鼓正气凛然。鼓声气势磅礴,震天撼地。一锤锤鼓声雄壮有力,犹如战鼓振奋人心,惊得匪贼胆寒心抖。 “头儿,是军鼓吗?怪吓人的,撤吗!”匪贼主力位于中路,听闻左右两路被袭击,一时无措,想着去哪路支援堵人。 “是吴郡顾氏的顾十六搞出来的名堂,哪来的军队!别自己吓自己,那群崽子八成被唬住了。快,开船去右路,哼!看我不一掌劈了他顾十六!”狗狼大哼一声,怒不可遏。 “快快快……开船右转!”三四艘匪船调转船头,向右路围拢过来。 “放箭!”顾淮一声令下,沾了火油的箭头唰唰唰地射入楼船左右两侧的匪贼船只。 一阵箭雨袭来,匪船处处星火,匪贼们躲进船内避开箭雨。待箭雨停下,才纷纷出来或用水、或用衣服扑火。 “放火。”楼船已经行到匪船中间,匪徒们出来灭火,时机正好,顾淮赶紧命令船工投火。船工们将火把逐一抛上匪船,高声大喊:“大风,大风,大风!” 喊叫声整齐划一、如雷灌耳,鼓噪四起、排山倒海,声势浩大,响切云霄。 两艘匪船瞬间变成火场,右路匪贼们被突如其来的火势与攻势吓破了胆,乱了阵脚。匪船上、河面上喊叫声、落水声层此起彼落,各个闻风丧胆,一片混乱。 狗狼到达右路,顾十六的楼船已扬长而去,隐没在黑暗中,不见踪迹。再看河面上满目疮痍,浮尸一片,遍地哀嚎,两只船火光冲天,损失惨重。 “你娘的顾十六!”狗狼恼羞成怒,暴跳如雷。 “头儿,左路还有情况!去不去逮左路?” “去!全速前进,为兄弟们报仇!” “报仇、报仇!”一时间匪贼们气势大涨,各个雄心壮志,急红了眼,誓要大干一场。 此时,颜黎左侧的突围陷入了困境。按照原先料想,一轮箭雨与火攻之后,左侧匪贼定是溃败不堪、不成气候,再加上顾十六声势浩大的突围将狗狼引去了右路,减轻了她突围的压力,她应能轻松突围。但是火船突围之时撞上了匪贼船只的船尾,搁置在前方,挡住了她突围的去路,河面上其他匪船横七竖八挤在一堆,将河面堵满,无路突围出去。若是狗狼驱船赶来支援,他们一船人都无法活命,此时也只有移开火篷船才有生机。 “谁会游水,与我下水移船!”事不宜迟,颜黎当机立断噗通一声跳入水中,几名船工纷纷跟随跳入河里。 “小郎,你可小心些。”顾全站在船上,提心吊胆。 火烧船,船板被烧得通红,颜黎手抚船沿有些发烫,头顶火势凶猛,高温难耐。她与众人道:“移不开火船,我们就是死路一条!大伙只能坚持!一起用劲,往右移。走,走,走。” 河上风向微转,风把船上的火往颜黎这边船沿引,火噼里啪啦烧得正旺。有人头发被烧了起来,不声不响钻入水中,灭了火继续来移船。头顶火辣辣,烧得众人耳热面红,大汗淋淋,可是无人放弃,各个跟着颜黎咬牙坚持。众人拼尽全力,火船一步步往右移转,终于空出一条船路。 “快,回船。”时间紧促,容不得众人休息,颜黎带领船工快速游回篷船。 “小郎,快抓住船桨。”见颜黎归来,顾全赶忙递上船桨。 颜黎抓住船桨,爬上船只,顾不得片刻休息,便吩咐众人道:“快速划船,撞开前方一侧的匪船。” 移开了火船,前方仍有三分之一的匪船船尾挡路,一艘船无法安然通过。船工听令,卯足劲地划船,虽有有顺流助力,但匪船过于庞大,行船速度不够,一时半刻挤不开匪船船尾。 “小郎,后方来船了。”顾全看见几艘大船向他们围拢过来。 “开船,去前面船尾。如果前方可过,你们立即驱船离开。” “你一个人去干什么?”顾全不放心颜黎,死死地拉住她的衣服。 “我去给船凿个洞,你有路就开船!我在匪船前面等你。” 颜黎甩开顾全,再次跳入水中,游到匪船船头下方,潜入水中,匕首刺入水下船板,她转动匕首,凿开船板。顾十六给的的匕首削铁如泥,凿船板轻而易举。 船底漏水,匪船船头慢慢下坠,船尾翘起。顾全见状,吩咐船工开船,船行过匪船船头却不见颜黎身影。 “人那!人那!小郎,小郎!”顾全慌了起来,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对着水底一阵狂喊。 狗狼的船只步步逼近,顾全急得额头直冒汗,颜黎不来他不敢走,可是颜黎再不来狼就追来了,照样也是死。如何是好! 忽然颜黎钻出河面,双手贴在篷船船尾,“我在这边。” “你总算出来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颜黎爬上船,船工们赶紧划船,向着前方黑暗行驶离去。 “小郎,那么一会,你又去干什么了?” “我去捅了另外一只船,拦了匪贼的去路。”颜黎拔下木簪,擦干头发。 “那你也事先说下啊,我吓得不轻啊!” “下次定与你说。” “呸呸呸!没有下次,没有下次。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顾全跪在地上,对着天叩拜起来。 看着顾全,颜黎轻笑出声来,顾十六收了他,也是捡到宝了。 顾十六的楼船在河道分岔口等着颜黎,二人汇合后,三船继续全速抹黑前行。 天空露出鱼肚白,方才到达安全的水域,三船缓慢行速,漂流而下。经过昨夜一战,船工们也筋疲力尽,顾十六吩咐轮流休息换班,船上呼噜声此起彼伏。 顾十六与颜黎轮换着休息,此时颜黎在顾十六床上正酣睡,忽然被顾全的凄惨叫声吵醒。 “郎君说叫一声,加一仗,你且忍忍,忍忍。” 颜黎披上外衫,出来一看,顾全正趴在凳子上被杖责。 “他犯了什么要杖责?”颜黎问向顾淮。 “郎君说要杖责,小郎可去问郎君。郎君在楼上。”顾淮抬头看了看楼顶。 “你们暂且停下,容顾全说两句。” “昨夜郎君交代,若是小郎左路突围出状况,就发响箭求救,郎君会来救援。昨夜形势凶险,狗狼人多势众,我怕郎君折回连累郎君,就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不发响箭。好在小郎勇猛,我们顺利逃脱,有惊无险。” “你对你家郎君倒是忠心耿耿。” 颜黎说得不动声色,顾全也不知道颜黎是夸他还是怨他,耷拉着脸,偷偷瞄了瞄顾淮。顾淮也是无动于衷,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他的心又是碎了一地,虽然他始终认为自己没有做错。 颜黎走上二层,顾十六正在独自下棋,黑子白子铺满棋盘,应是下了许久了。 “顾全叫声凄厉,连睡梦中人都要惊醒,郎君竟然也不为所动。” “你可要坐下与我下棋。” “顾全一心郎君安全所虑,郎君为何还要杖责顾全?”颜黎坐下,粗粗看了一遍棋局,执起黑子随意落子,黑子立马起死回生,柳暗花明。 “你何时也会关心我的仆隶了?” “郎君当初将他托付于我,我岂能不对他上心。” “对我,你也没这般上心过。”顾十六落下白子,再逼黑子落入绝境。 “我对郎君忠心不二,何曾不上心。” “他有令不行,犯了理应被罚之错。”说完,顾十六提高音量,斩钉截铁道,“顾淮,继续。” “昨晚狗狼的支援紧跟在我身后,即便你折回来救我也是枉然,无非与我一同丧命。他隐而不发,不曾有错。便是行令怎可无脑,一味盲从。” “我既然给了他响箭,便是做了救你的策略。接令而不从,难免日后他人效仿,杖责以儆效尤。”顾十六知道交箭给颜黎,她定也是隐而不发,因此昨夜将响箭交给顾全,未料顾全愚忠,将颜黎与他自己置于险境,不肯求援。 “当日郎君允诺,他与我荣辱与共。此时他受罚受辱,是否我也应当受罚?” “你若想罚,一同去领。杖责二十。”顾十六镇定自然,闲适自在地说道。他下下白子,“小郎,你输了。” 第29章 祸不单行 顾全被干净利落地杖责了二十之后,直接趴在了船板上,动弹不得。颜黎则被杖责了五仗,被顾十六抱回了卧房,她趴在床上,看了起了他床上的书册。不一会,顾十六拿来膏药,颜黎见状防备性地往里床挪了挪,后背侧靠在床壁,不再理睬他,只顾自己看书。 “我给你上些膏药。”他语带温柔,让人如沐春风。 “小伤,无碍。”那些杖责的船工给她留了些力,打了她五轻杖,当场痛了会,红肿了些而已。对于顾十六的杖责,颜黎难以苟同,她始终认为在当时的险境下,顾全不发响箭求援,做得恰当。若换成是她,她也不会去发响箭。 “整船男郎,除了我,谁敢给你上药。涂抹些,你也可少受些苦。” “你放下,等活络些,我会自己动手。”颜黎瞥了一眼,继续看书。 “你我同床共枕过,亲也亲过,你还有何顾虑。你身上,我哪处没看过。” “那日昏迷不醒,才任你趁人之危,得逞了而已。”颜黎放下书册,一丝冷笑。 “何止。桃林之时,你在树下更衣,我在树上一览无遗。” “君子也行小人偷窥之事。”颜黎抬头恰好遇上他含笑的眸子。 “我看自家卿卿,何错之有。”顾十六走到床边,坐在床沿,含情脉脉地对着颜黎。 “敢问郎君喜欢我哪一点?你一一说来,我一一改掉便是。” “如此说来,卿卿非得改头换貌不可。此时不涂,红肿几日,你也下不得床。若是你情愿被我床上伺候也不涂膏药,那我更是求之不得。” “你先背过身去,等我褪好裤子,再叫你。”对油嘴滑舌的顾十六,颜黎发现自己竟无力招架,奈何不得他。 顾十六顺从地背过身去,唇边笑容满溢。她这性子也不似原先清冷了,倒觉得和年少一样可人,等他□□些时日,她能独当一面的时候,他也能抱得美人归了,只是这个时日不定时地有些长远。 “你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如何给你涂抹?” 顾十六话音刚落,颜黎伸手来牵他的手,说道:“闭上。” 顾十六闭上眼睛,任由颜黎牵着,直到手指抚上她的光滑细腻肌肤,有些无奈的是,他竟然被此时柔嫩的触感勾起心思。不按常理出牌的颜黎,总能时不时地对他撩上一撩,但愿他能耐得住心等着那一日,而不提前施行他的计划。凭着直觉,他轻轻柔柔又细细地为她涂抹,唯恐失了轻重雪上加霜地弄疼了她。膏药入肤丝丝凉意,红肿瞬间退了下去。 “我责罚顾全,是要他记得,你也是她的主子,下次不可再置你于险境。你莫再与我置气,害我犯上心疼。”他轻声细语道,将自己的心声缓缓吐露,“晚上你在床上,我在床下,若是有事,喊我便可。” 若是平常女郎听见顾十六这般温柔的话语,谁不即刻酥软,投怀送抱。可是颜黎偏偏置若罔闻,好象没有听见似的,趴在床上眉低眼慢,十分散漫。 “郎君。”顾淮在外敲着房门,急声说道,“郎君,前方有异样。” 顾十六打开房门,与顾淮二人边行边说,走出卧房,走到船头。 “前面过来的商客刚刚打来旗语,说前面有匪贼,五艘船,约莫五六十人,让我们止步。” “此处匪贼可有来头。” “先前并未听闻,许是临时行劫集结而成。” “昨夜一战还未恢复,此时不宜再战。” “若是寻常毛贼,也不足为惧。” “你在此处等候过往商船,尽量凑足十艘,告知匪贼一事,让他们挂上顾氏旗帜,再前行与我汇合。” 前方一处葫芦形峡口,两岸山石隔河斜峙,惊涛拍崖,声震云天。河面由宽入窄,形成咽喉要地,若在此处抵背扼喉,塞其归路乃轻而易举。 葫芦峡口之内,果真藏有有五艘匪船,隐在山石之后,伺机劫持过往商客。顾十六的楼船一进入峡口之内,一群匪贼蠢蠢欲动,立即炸开了锅。 顾十六命令楼船停下,停在峡口内。吴郡顾氏顾十六的旗帜已挂上楼船,旗帜迎风飘扬,猎猎作响。 “土虎,那船挂的是吴郡顾氏顾十六的旗帜,咱也要劫吗?道上说顾十六这人妙算神机、谋臣如雨,打他主意的不是偷鸡不成蚀一把米,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好惹,要避!”一名满面横肉的匪贼纠结道。 “这条大鱼千年一遇,若是擒来,可是要在道上声名大振一番。”土虎眼睛锃亮,一副跃跃欲试之态。 “惹了吴郡顾氏,也得有命活啊,得三思三思。” “怕他吴郡顾氏做什么,大不了跨河去北燕做山大王,谅他吴郡顾氏也不敢来找咱!可现在正是咱一举成名的大好时机啊!这顾十六形影单只,仅是一艘船,咱六十来人底气比他足百倍。进了此地,他退不得、出不去,咱来个围歼轻易得很!” “说得也是,可是他为什么不继续走了,把船停在那里,等着咱们劫?不合常理啊。” “咱也可先看个究竟,该下手时就下手。如果下不了手,也得让他顾十六记得记得我土虎放他一条生路的恩情。你说是不是!”土虎觉得自己分析地头头是道,一脸精神振奋。 “高!实在是高!土虎不愧是咱的头脑!那你说接下来咱怎么干?” “通知下去,围了他顾十六的船!山猫,干上一大票,咱也就扬名南燕。哈哈。”土虎沾沾自喜,兴奋地狂妄大笑起来。 五艘匪船驶离山石,快速包抄顾十六的楼船,将顾其团团围住,包在其中。 “可是吴郡顾氏的顾十六!”土虎趾高气昂地踏上楼船,大声嚷道! “郎君在船内。”一名船工躬身作揖道。 匪贼们跟着土虎气势汹汹走进船内,看见一名男郎从容不迫地弹琴,琴音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另有一位男郎在镇定自如地泼墨作画。 “哪个是顾十六,快说!”一名匪贼上前一步,手握大刀,不可一世地叫嚣道。 “正是在下。”顾十六一如往常,不为匪贼所扰,依旧泰然自若地作画。 “你眼睛那!人来了,看不见嘛!”匪贼大声吼道。 “留眼于画,只能留耳于诸位。望诸位海涵。” “什么画比命还重要!冬菇你去看看,看他画了些什么!”土虎命令一名匪贼前去探画。 冬菇看了看画,大笑不止:“哈哈……老大,他画了一个傻蛋!” 土虎听得冬菇大笑,更加匪夷所思,走到顾十六身边,也低头看起画来。只见画上一名蓑笠翁坐船独钓,河中鱼虾纷纷跃出水面,有些鱼虾甚至自寻死路跳入了渔翁的船内,但他视而不见,不张网、不装桶,一心一意只顾自己钓鱼。 “老大,你说这人傻不傻,鱼虾都自动上钩了,还要去河里垂钓。” “顾十六你神神叨叨地拿个画卖关子,你想说什么!”土虎将顾十六的白袍当做磨刀石,在袍子上来回磨了几下,想以此灭灭顾十六的气势,让他乱乱神。 “只是寻常的渔翁垂钓图而已。”顾十六搁下毛笔,将画挂在船内。 “你给说说,这渔翁为什么不直接捞鱼,非要费心思去钓鱼。” “小鱼小虾食之无味,钓上大鱼才可果腹。这大鱼岂是随意捞捞就能得的,需要费心思!” “土虎,你说他这是说咱是大鱼,还是他是大鱼?需要费心思钓的。”满脸横肉的匪贼把土虎拉至一边,小声说道。 “自然他是鱼,咱钓他。”土虎轻声回道。 “可他不是在这了吗,已经在咱船上了,不需要咱再费心思再钓啊!” “有些道理,难不成是说他来钓我们!” “既然他来钓咱们,他拿什么来钓?他不是才一艘船几个人而已,怎么跟咱斗?” “不好,要中计了。将船停在河中,就是等着咱上钩。你再看那弹琴的,一动不动地弹曲,不是早有预谋胸有成竹,怎会么这样子镇定!”土虎双眼瞄向颜黎,端坐桌前,弹琴举止从容潇洒。 “要不咱先撤,撤到原处观察观察,再做打算。还是保命要紧!”二人一阵嘀咕,对关乎性命之事达成共识。 “今日能见得顾十六,说与他人听,我土虎日后脸上也是贼有光的。就是不知顾家郎君能否将画送了给我,我也好留个凭证。” “壮士若是欢喜,赠与壮士也无妨。”顾十六将桌上笔墨一一收起。 “那真是谢谢顾家郎君了,冬菇,把画收了。此处景色绝佳,郎君可再细细观赏。我等就不打扰了,先行离开。” “初来此地,不甚熟悉,不如壮士留下来与我一同赏看,与我一道说一说这里的美景。” 土虎一听,顾十六这是要挽留他,暗道还好未上他顾十六的当。他故作镇定说道:“家中还有事,先行一步。等事忙完,顾家郎君如果还在,我再陪你聊聊。”土虎大刀一挥,匪贼们纷纷离开。 顾十六无中生有,一招釜底抽薪,不战而胜,令匪贼自畏而退。也只有他这样身份、这般智慧的人,即便赤手空拳,也镇得住强悍的匪贼。 五艘匪船撤回峡口山石后,目不转睛地注意着顾十六的楼船。 “土虎,你说他咋还不走?还停那?真不怕咱杀了他?”山猫见楼船寸步未移,疑惑不解。 “他不动咱不动,如果是他故弄玄虚,咱追上去杀也来得及。” “老大,外边来了二十几艘船,全是吴郡顾氏的旗帜。”冬菇指了指峡口处,着急道。 “我看看。”土虎爬上桅杆,果真看见二十来艘吴郡顾氏的大船向峡口行来。 “二十几艘抓我们五艘船,简直易如反掌啊,原来他顾十六真是要做渔翁,以他自己为饵,想来钓我们,唱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将我们一网打尽。”山猫激动得唾沫横飞。 “还好我留了个心眼,差点着了他顾十六的道了。”土虎若有所思道。 “拿了顾十六的真迹,咱明日去画店卖个好价钱,也能大赚一笔。我山猫跟着你土虎干,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那是!你小子,得感谢你祖宗!哈哈……”被山猫这么一捧,土虎为今日自己的机智撤退得意了起来,哈哈大笑。 再看葫芦峡口的另外二十几艘船,缓缓驶进峡口,快速地驶离葫芦峡口。 第30章 如意郎君 一条淮河自西向东,安祥而恬静,缓缓流动。微风吹拂着河面,夕阳倒映在淮河之中,霞光万道,泛起粼粼波光,恰似一条绵柔的丝帛之上,点缀点点繁星。 颜黎扶靠船栏,赏看淮河夕照,晚霞镀河,别样的宁静从容,引得她入了迷。沉浸在落日美景之中,丝毫未察觉顾十六从他右侧行来。 她在看景,他则在赏人。此时此景,正应了《诗经》所云:有美一人,婉如清扬。虽是男装,却盖不住她明丽含情的双眸,面容俊俏,姿态美好。就是眼前的俊秀女郎,让他失了魂,被她夺了魄。谁人能料想到,一贯风轻云淡的顾十六,终有一日为情为迷,被情所困。 “日出日落如人一生,小郎可要珍惜眼前人。” “人生短暂,郎君也应该及时行乐。”颜黎回眸,粲然一笑,恍如俏丽桃花正悄声盛开。 “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今日若是有貌美小郎与我下棋,倒是可以令我得偿所愿了。” “一局一百金。”颜黎双瞳剪水,顾盼生辉。 “吾实颇喜之。” 颜黎略微怔了怔,转而微微一笑,她要他以金买她下棋,他还说他非常喜欢,分明答得语无伦次。而顾十六说这番话,其实他喜的是颜黎对他卸下了防备,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令他心生荡漾。 棋盘摆上二楼,顾十六执黑子,颜黎执白子,二人坐定素手布局。下棋似布阵,点子如点兵,颜黎几番举棋不定,唯恐一招不慎满盘皆输,而顾十六举棋若定,全局在胸。 月上半空,二人棋局一路痴缠,一局棋局下了一个时辰还未结束。每一轮厮杀,顾十六都为她留了一条后路,而她始终逃不出他的布局,亦伤不了他分毫。与他顾十六相比,她确实才疏学浅,明显不及。 “郎君的一百金,赚得可真不易。”颜黎的微笑抿在口缝之间,若不仔细,察觉不出此刻的淡笑。 “今日未完,改日再战。何时棋局结束,何时给付一百金。”顾十六起身,唤来顾淮上晚饭。 天下若论精明,怕是无人再敢与顾十六比。棋局之上铮铮佼佼,方寸之间运筹帷幄,谋算千里独领风骚。这般心思缜密、聪明绝顶之人,为何会在几个月后突然失了势?明年春来,南帝萧寅驾崩、新帝萧晟登基,顾十六被囚建康,目前,她所知道的也就这些。颜黎心想,等到了建康,这一切自然能寻到答案。既然她能重生改变自己的命运,那也应该能改了他顾十六的命数。他数次救她于水火,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帮他化劫。南燕都城权力漩涡,此间风雨未有定数,但愿及她之力,能帮他度过劫数。 步入深夜,换班的船工们都已深睡,三艘船内,唯有顾十六与颜黎二人卧房的灯火依旧明亮。今晚二人即将清醒地同室而眠,只不过她要在床上睡,他在床下船板上睡。顾十六见颜黎仍在看书,便也不打扰,随着颜黎心性,一直陪在身旁。 顾淮心疼自家郎君夜深仍不睡,便走进顾十六卧房,想要提醒一下郎君。只见郎君坐在凳子上看书,颜小娘靠在床壁看书,他跪坐下,声若洪钟:“郎君,夜晚起风了,夜半船会有些颠簸,您小心睡好。” 顾淮退出顾十六卧房,替他家郎君关上房门之后,转而来探望另一间里趴在船板上的顾全,这厮着实不好过。面对这顾全,顾淮几次想开口说话,又把话吞回去,欲言又止。 顾全见他这副样子,立即焦躁起来,不耐烦道:“见不得你这鬼样!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吞吞吐吐,又不是不认识!” “咳咳。”顾淮假咳了几声,佯装淡定地说道:“阿全,你跟着颜小娘,觉得她这人如何?” “我觉得她如何没用啊!咱郎君心疼得紧。我还快被打死了呢!” “那你说她可配得上郎君?” “除去身世地位低微了些,品性之类貌似也能与郎君凑合。” “如此说,若是为妾也当可。” “那小郎说了,她不做妾,只做妻。”顾全忽然一手拉住顾淮,紧张兮兮地说道,“这事你可不能外传,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听墙根听来的。” “她要做吴郡顾氏的主母,这胃口不小。”顾淮惊愕道。 “谁知道呢,万一真成真了。其实小娘那人心不坏,你相处相处,就会觉得了。不争不抢,与咱郎君有些相似。” 一个浪打来,船被震得左右摇晃,顾淮抓住了顾全床上的挡板,这才稳住身形。隔壁传来重重地碰壁声,顾淮担心自家郎君撞伤,匆匆离开顾全,前去隔壁敲门。 “郎君,可是您否受伤了?”顾淮试探性问道。 “无碍。摔了一跤。”顾十六说得心不在焉。 “河上风浪大起来了,船行得不稳,您不要再看书了,躲床里为好,免得磕磕碰碰。” “知晓了,你去休息吧。” “劳烦小郎照顾好我家郎君。”顾淮对着里面说得掷地有声,里面却没有一丝回声,“郎君,早些睡。” 刚才船颠簸,顾十六未留心,整个人直接从凳子上摔在了船板上,他若无其事地爬起来,掸了掸衣衫。那厢看书的颜黎至始至终,没正眼瞧过一次,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今晚风浪确实不一般,还好受伤的是我。”顾十六优雅地在船板上坐下,背靠房壁。 “时辰不早了,郎君上床安睡吧。”颜黎放下书册,背过身睡在了里床。 今晚风浪加大,她终究还是不忍心他在床下磕磕碰碰,自愿让他睡床上,与她同床共枕。顾十六熄了灯上了床,不过他睡在床沿边,与颜黎隔了一段。二人背对背,各自睡下。 船遇风浪,颠簸了起来,床沿无处可依,顾十六被甩进了床内,后背撞上了颜黎的后背。颜黎吃痛闷哼了一声。 “哪里痛到了?”黑灯瞎火看不见,顾十六替颜黎轻轻揉搓后背。 “撤了你的猪蹄子。” “抚恤属下,理应是我等主顾应做之事,小郎是该感恩有主如我。”顾十六说颜黎能遇上他这样体恤下属的郎君,她应该感恩戴德。 “无关紧要,郎君不必小题大做。”颜黎伸手到后背,掸开了顾十六的手。 “伤在小郎,痛在我心。小郎无心,郎君我却有两个良心。” “郎君多心异于常人,就连船工也是非同寻常。”寻常船工深谙水性,却无英挺刚硬之气。与狗狼对战那晚,这些船工持刀动抢,分明作战有素,哪像一般船工,更像是一群士兵。有些真相她已洞察,只是她一直未去亲自验证。 “小郎好眼力。他们是吴郡顾氏的护卫兵,自然与一般船工有异。” 早前听闻豪门士族权倾天下,想不到特权已与皇族不相上下,居然能有自己独立的护卫兵。此种特权各路王爷都不曾拥有,已是权高盖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但凡有些头脑的皇族,谁不生削弱士族特权之心。只是这晋安王萧晟野心过于外露,被顾十六等人事先察觉,陷自身于不利。 “江左豪门,世代簪缨,家资巨富,拟于王侯。”颜黎的一番赞美确实是江左豪门真实写照,吴郡顾氏为南燕第一大士族,族人世代做官,富可敌国不亚于王侯。 “豪门有何用。豪门郎君有意,偏有女郎不愿入豪门。” “入得豪门确实不易,即便入了又能怎样?豪门深似海,求生更不易。” “世间女郎都想嫁得如意郎君,如意郎君好在如意。随不了女郎心意,自然算不得如意。入得阿黎之眼,让阿黎自愿入得吴郡顾氏,我这郎君,独缺如意。” “即便郎君带上如意,也不是我所求。郎君先前打算在何处下船?”颜黎转了话题说道。 “明日到钟离郡,下了淮河走陆路。” “可要过新昌郡?” “不入郡内,仅是路过。” “郎君可否容我去摩陀寺看一看太极。” “怎的今日念叨起那小东西。” “多日不见,有些念想。见完太极,我再来与郎君建康会合,可行?”太极整日肉食,无肉不欢,去了摩陀寺,与一群和尚整日吃素,对这前后巨大反差,怎能让颜黎不心生纳闷。先前她提起太极,顾十六总是随意虚晃了她,避而言它,蹊跷之极。 “道元与太极一见如故,如胶似漆,小郎前去打扰,不妥。再者,殷平夏正在郡内等着逮你,必是凶险,更为不妥。” “必是郎君喜新厌旧,厌烦了太极,才说些借口来搪塞我。” “等到了建康,再将它接回即可。小郎为它以身试险,徒增担忧。” 颜黎未再接话,室内安静下来。二人背对背而眠,一室安宁。 晨曦映上淮河,河面波光粼粼。顾淮早早地钻出船舱,想去郎君卧房等候郎君召见,却在船沿见到自家郎君一人神闲气静地倚栏赏景。 “天下女郎何其多,为何独独心系她一人。”顾十六自言自语道。 “郎君何苦为一棵树弃了整片林木!”他为郎君不值。 “阿淮说得对,木秀于林必摧之。” “郎君若想保全她,必得忍一时之痛,离她远些。”他家郎君何许人也,怎会看不透颜小娘的处境,不舍放下罢了。 “她为何与一般女郎不一样。” “与其他女郎一般,恐怕入不了郎君的心。”顾淮摇头无奈地说道。 “佛曰:孽缘。” “郎君昨晚已行夫妻之实,何苦来日小娘非君不嫁。”他家郎君一直以来唯这个颜小娘求而不得,小娘性子清冷,却有一身傲气,一番折腾苦了郎君了。他也知道他说的这句话,在颜小娘那里行不通,也仅仅安慰安慰他家郎君而已。 “她非一般女郎。” 初升旭日朝气蓬勃,阳光映照在男郎一身,衬得郎君流光溢彩,愈发风姿飒爽。 东曦既驾,光明已现,指日可待。 第29章 如意郎君 一条淮河自西向东,安祥而恬静,缓缓流动。微风吹拂着河面,夕阳倒映在淮河之中,霞光万道,泛起粼粼波光,恰似一条绵柔的丝帛之上,点缀点点繁星。 颜黎扶靠船栏,赏看淮河夕照,晚霞镀河,别样的宁静从容,引得她入了迷。沉浸在落日美景之中,丝毫未察觉顾十六从他右侧行来。 她在看景,他则在赏人。此时此景,正应了《诗经》所云:有美一人,婉如清扬。虽是男装,却盖不住她明丽含情的双眸,面容俊俏,姿态美好。就是眼前的俊秀女郎,让他失了魂,被她夺了魄。谁人能料想到,一贯风轻云淡的顾十六,终有一日为情为迷,被情所困。 “日出日落如人一生,小郎可要珍惜眼前人。” “人生短暂,郎君也应该及时行乐。”颜黎回眸,粲然一笑,恍如俏丽桃花正悄声盛开。 “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今日若是有貌美小郎与我下棋,倒是可以令我得偿所愿了。” “一局一百金。”颜黎双瞳剪水,顾盼生辉。 “吾实颇喜之。” 颜黎略微怔了怔,转而微微一笑,她要他以金买她下棋,他还说他非常喜欢,分明答得语无伦次。而顾十六说这番话,其实他喜的是颜黎对他卸下了防备,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令他心生荡漾。 棋盘摆上二楼,顾十六执黑子,颜黎执白子,二人坐定素手布局。下棋似布阵,点子如点兵,颜黎几番举棋不定,唯恐一招不慎满盘皆输,而顾十六举棋若定,全局在胸。 月上半空,二人棋局一路痴缠,一局棋局下了一个时辰还未结束。每一轮厮杀,顾十六都为她留了一条后路,而她始终逃不出他的布局,亦伤不了他分毫。与他顾十六相比,她确实才疏学浅,明显不及。 “郎君的一百金,赚得可真不易。”颜黎的微笑抿在口缝之间,若不仔细,察觉不出此刻的淡笑。 “今日未完,改日再战。何时棋局结束,何时给付一百金。”顾十六起身,唤来顾淮上晚饭。 天下若论精明,怕是无人再敢与顾十六比。棋局之上铮铮佼佼,方寸之间运筹帷幄,谋算千里独领风骚。这般心思缜密、聪明绝顶之人,为何会在几个月后突然失了势?明年春来,南帝萧寅驾崩、新帝萧晟登基,顾十六被囚建康,目前,她所知道的也就这些。颜黎心想,等到了建康,这一切自然能寻到答案。 既然她能重生改变自己的命运,那也应该能改了他顾十六的命数。他数次救她于水火,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帮他化劫。南燕都城权力漩涡,此间风雨未有定数,但愿及她之力,能帮他度过劫数。 步入深夜,换班的船工们都已深睡,三艘船内,唯有顾十六与颜黎二人卧房的灯火依旧明亮。今晚二人即将清醒地同室而眠,只不过她要在床上睡,他在床下船板上睡。顾十六见颜黎仍在看书,便也不打扰,随着颜黎心性,一直陪在身旁。 顾淮心疼自家郎君夜深仍不睡,便走进顾十六卧房,想要提醒一下郎君。只见郎君坐在凳子上看书,颜小娘靠在床壁看书,他跪坐下,声若洪钟:“郎君,夜晚起风了,夜半船会有些颠簸,您小心睡好。” 顾淮退出顾十六卧房,替他家郎君关上房门之后,转而来探望另一间里趴在船板上的顾全,这厮着实不好过。面对这顾全,顾淮几次想开口说话,又把话吞回去,欲言又止。 顾全见他这副样子,立即焦躁起来,不耐烦道:“见不得你这鬼样!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吞吞吐吐,又不是不认识!” “咳咳。”顾淮假咳了几声,佯装淡定地说道:“阿全,你跟着颜小娘,觉得她这人如何?” “我觉得她如何没用啊!咱郎君心疼得紧。我还快被打死了呢!” “那你说她可配得上郎君?” “除去身世地位低微了些,品性之类貌似也能与郎君凑合。” “如此说,若是为妾也当可。” “那小郎说了,她不做妾,只做妻。”顾全忽然一手拉住顾淮,紧张兮兮地说道,“这事你可不能外传,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听墙根听来的。” “她要做吴郡顾氏的主母,这胃口不小。”顾淮惊愕道。 “谁知道呢,万一真成真了。其实小娘那人心不坏,你相处相处,就会觉得了。不争不抢,与咱郎君有些相似。” 一个浪打来,船被震得左右摇晃,顾淮抓住了顾全床上的挡板,这才稳住身形。隔壁传来重重地碰壁声,顾淮担心自家郎君撞伤,匆匆离开顾全,前去隔壁敲门。 “郎君,可是您否受伤了?”顾淮试探性问道。 “无碍。摔了一跤。”顾十六说得心不在焉。 “河上风浪大起来了,船行得不稳,您不要再看书了,躲床里为好,免得磕磕碰碰。” “知晓了,你去休息吧。” “劳烦小郎照顾好我家郎君。”顾淮对着里面说得掷地有声,里面却没有一丝回声,“郎君,早些睡。” 刚才船颠簸,顾十六未留心,整个人直接从凳子上摔在了船板上,他若无其事地爬起来,掸了掸衣衫。那厢看书的颜黎至始至终,没正眼瞧过一次,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今晚风浪确实不一般,还好受伤的是我。”顾十六优雅地在船板上坐下,背靠房壁。 “时辰不早了,郎君上床安睡吧。”颜黎放下书册,背过身睡在了里床。 今晚风浪加大,她终究还是不忍心他在床下磕磕碰碰,自愿让他睡床上,与她同床共枕。顾十六熄了灯上了床,不过他睡在床沿边,与颜黎隔了一段。二人背对背,各自睡下。 船遇风浪,颠簸了起来,床沿无处可依,顾十六被甩进了床内,后背撞上了颜黎的后背。颜黎吃痛闷哼了一声。 “哪里痛到了?”黑灯瞎火看不见,顾十六替颜黎轻轻揉搓后背。 “撤了你的猪蹄子。” “抚恤属下,理应是我等主顾应做之事,小郎是该感恩有主如我。”顾十六说颜黎能遇上他这样体恤下属的郎君,她应该感恩戴德。 “无关紧要,郎君不必小题大做。”颜黎伸手到后背,掸开了顾十六的手。 “伤在小郎,痛在我心。小郎无心,郎君我却有两个良心。” “郎君多心异于常人,就连船工也是非同寻常。”寻常船工深谙水性,却无英挺刚硬之气。与狗狼对战那晚,这些船工持刀动抢,分明作战有素,哪像一般船工,更像是一群士兵。有些真相她已洞察,只是她一直未去亲自验证。 “小郎好眼力。他们是吴郡顾氏的护卫兵,自然与一般船工有异。” 早前听闻豪门士族权倾天下,想不到特权已与皇族不相上下,居然能有自己独立的护卫兵。此种特权各路王爷都不曾拥有,已是权高盖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但凡有些头脑的皇族,谁不生削弱士族特权之心。只是这晋安王萧晟野心过于外露,被顾十六等人事先察觉,陷自身于不利。 “江左豪门,世代簪缨,家资巨富,拟于王侯。”颜黎的一番赞美确实是江左豪门真实写照,吴郡顾氏为南燕第一大士族,族人世代做官,富可敌国不亚于王侯。 “豪门有何用。豪门郎君有意,偏有女郎不愿入豪门。” “入得豪门确实不易,即便入了又能怎样?豪门深似海,求生更不易。” “世间女郎都想嫁得如意郎君,如意郎君好在如意。随不了女郎心意,自然算不得如意。入得阿黎之眼,让阿黎自愿入得吴郡顾氏,我这郎君,独缺如意。” “即便郎君带上如意,也不是我所求。郎君先前打算在何处下船?”颜黎转了话题说道。 “明日到钟离郡,下了淮河走陆路。” “可要过新昌郡?” “不入郡内,仅是路过。” “郎君可否容我去摩陀寺看一看太极。” “怎的今日念叨起那小东西。” “多日不见,有些念想。见完太极,我再来与郎君建康会合,可行?”太极整日肉食,无肉不欢,去了摩陀寺,与一群和尚整日吃素,对这前后巨大反差,怎能让颜黎不心生纳闷。先前她提起太极,顾十六总是随意虚晃了她,避而言它,蹊跷之极。 “道元与太极一见如故,如胶似漆,小郎前去打扰,不妥。再者,殷平夏正在郡内等着逮你,必是凶险,更为不妥。” “必是郎君喜新厌旧,厌烦了太极,才说些借口来搪塞我。” “等到了建康,再将它接回即可。小郎为它以身试险,徒增担忧。” 颜黎未再接话,室内安静下来。二人背对背而眠,一室安宁。 晨曦映上淮河,河面波光粼粼。顾淮早早地钻出船舱,想去郎君卧房等候郎君召见,却在船沿见到自家郎君一人神闲气静地倚栏赏景。 “天下女郎何其多,为何独独心系她一人。”顾十六自言自语道。 “郎君何苦为一棵树弃了整片林木!”他为郎君不值。 “阿淮说得对,木秀于林必摧之。” “郎君若想保全她,必得忍一时之痛,离她远些。”他家郎君何许人也,怎会看不透颜小娘的处境,不舍放下罢了。 “她为何与一般女郎不一样。” “与其他女郎一般,恐怕入不了郎君的心。”顾淮摇头无奈地说道。 “佛曰:孽缘。” “郎君昨晚已行夫妻之实,何苦来日小娘非君不嫁。”他家郎君一直以来唯这个颜小娘求而不得,小娘性子清冷,却有一身傲气,一番折腾苦了郎君了。他也知道他说的这句话,在颜小娘那里行不通,也仅仅安慰安慰他家郎君而已。 “她非一般女郎。” 初升旭日朝气蓬勃,阳光映照在男郎一身,衬得郎君流光溢彩,愈发风姿飒爽。 东曦既驾,光明已现,指日可待。 第30章 初遇建康 建康,南燕都城。 到达建康城门,顾十六从马车上撤下吴郡顾氏族徽,颜黎与顾全同车跟在顾十六马车之后,车辆慢慢悠悠穿行在建康。 “小郎,到建康了。终于回家了。”顾全眼睛一亮,撩开一角车帘,难掩兴奋之情,对着颜黎笑逐颜开,“小郎第一次来建康,你可得好好瞧瞧。” 颜黎微微点头,随手撩开车帘,露出一角窥探建康之貌。先前只是看书见识建康,此时亲眼所见的建康怎是书上几句繁华可以全数形容,满街长檐车,满路跟高齿屐,满目白砖青瓦、红漆木门,可谓雕栏玉砌,酒肆客栈、当铺茶楼、米店布点应有尽有,路边摊贩叫卖声不绝,路上行人如织。 马车走过闹市,越行越静,深巷内寂静无声,唯有马车轱辘声,巷内琼楼玉宇应接不暇,云窗雾阁屹然挺立,一条深巷入目皆是金碧辉煌,奢华之至。 “到家了。”顾全将马车停在吴郡顾氏正门外。 颜黎轻微撩起前方车帘向外看,顾宅门口跪了一群仆隶,站了一群士族男郎、士族女郎,一整群人簇拥着顾十六进了门。 “先前,在郎君身侧,我也是这样的受人喜爱。”顾全撇撇嘴说道,而后驾着马车转向后门。 “你不喜随我,我也可与你家郎君说,退了你回去。” “这可使不得!小郎别误会,我可是拎得清的人!郎君让我跟着小郎,是因为小郎对郎君很重要。日后,我也定是将小郎放在心上,与郎君同等重要。原先顾淮在我心中是第二,如今他就是排第三了。”顾全一脸严肃,信誓旦旦。 “顾淮可是你的家人?” “不是。顾淮是吴郡顾氏旁系子弟,我是郎君半路捡了来顾宅的,郎君赐了我顾姓。当年家乡闹饥荒,多亏郎君救了我。整个顾宅,先前我就认郎君一个主子,今日再加上小郎,就是两个主子。这会儿,我是真真的想明白了,小郎不好,我家郎君心里就不好过。为了郎君,我也必须对小郎好。小郎,你说我说得对不?” “入了顾宅,日后说话仔细些,该不该说,自己思量思量。我与你家郎君只是主仆之谊。” “进了顾宅,这些话我就烂在肚子里了,小郎请放心。大宅子里说话轻重,我还是知道些的。” “你且记得。” “我肯定记得住!绝不连累小郎。小郎到清楼了,下车了。” 顾全扶着颜黎下了马车,小院门口种了两株松树,挺拔直立,小院门檐上挂了一个木牌,写着清楼二字。颜黎抬头四顾望望,却未见高高的小楼。 “小郎不用看了,这个院子里没有小楼。住里面的人,取个院名故弄玄乎。” 顾全在前引路,带着颜黎走进小院。进院是一处巨大假山,将后方景致全然挡住,绕过假山,豁然开朗,蜻蜓戏莲池,蝴蝶落花丛,亭台立水榭,玉树傍瓦房,一景一物处处透着宜人之气。 颜黎来到所住的西厢房,忽然,一个四十岁光景的郎君从房前树上噗噗滑下来,一屁股摔在地上。 “张工,你悠着些,被你吓惨了。”顾全被吓得不轻,一脸惊魂未定。 张工仿若无事,拍拍衣衫,爬起来说道:“这位小郎,到我清楼作甚?” “这是住在东厢房的张工。”顾全指着右侧郁郁葱葱的小山说,“小山那边的房屋。” “小郎彦离拜见郎君。”颜黎神色自若,恭敬地作揖道。 “到我清楼有何贵干!” “吾乃十六郎食客,日后与郎君同住清楼。” “有无才德,何才何德,一一道来。”张工缚手于身后,步步逼近颜黎,步步发问。 “拙人在此,不敢在郎君面前班门弄斧。”颜黎跨步,深深作揖。她说她自己在张工面前摆弄才能是不自量力。 “小郎不必过谦,若是果真无才无德,我这清楼,你也住不得。”张工抬头傲慢道。 “彦小郎,郎君书房有请。”院外走来一名仆隶,恭敬有礼道,“请小郎跟我来。” “住不住得,郎君日后大有时机亲自检验!十六郎寻我,改日再来与郎君叙。”颜黎作揖拜别张工。 顾全被留在清楼西厢打扫收拾,颜黎一人跟着仆隶去了顾十六的书房。仆隶在房外通报之后,为颜黎推开书房门,待颜黎走入书房,他关上了房门。 “郎君。”颜黎一番恭敬作揖完毕,直起身看着顾十六,只见他只顾自己低头在书案上写着字,不曾看她一眼。她还未在清楼落脚,他便急急将她唤来,到了地方,他却是一声不吭。颜黎不催不问,就这么一直站在原地,等着顾十六回声。 许久,顾十六应了句话,依旧未抬头看她。他说道:“嗯。日后你在书房内为我处理信件,整理归类书册。” “善。定当尽心竭力。” “左侧书桌上的信件你挑些瞧瞧。” 颜黎领命,站起身来到书房左侧,那里正好摆着一桌一椅,桌后墙上挂了一副画。她瞧了瞧画,发现正是先前她在清河庄画的顾十六肖像图,扔进水里,被顾全拾了回来。 “你那画技确实难堪,垂你身后,可每日警示,勿忘将勤补拙,业精于勤。” “彦离技拙,画出郎君辟邪之功效,实属不义,愧对郎君,恳请郎君将画归还于我。”颜黎觉得当初随意画的顾十六丑得和门神一样,已然可以贴在门上辟邪了。 “画上另一幅顾十六才可替换了那副。郎君日日在你身侧,定能增进你的人物画功。”顾十六放下毛笔,折上书册,抬头看着颜黎,“去将那些信件整理整理,为我选上一个,随我赴宴。” “善。”颜黎打开一沓信件,均是各类赴宴邀请。他顾十六果真是建康红人,今日刚来,便有一堆特地为他办的接风宴,郗四郎、殷七郎、羊五郎、孙二郎都是洗尘宴。 一封临川王萧简的家宴邀请赫然入目,萧简已将视顾十六作为家人,其中缘由少不得殷子昔。果然,在信件内,萧简写道邀请顾十六偕同殷子昔,看来二人未来的婚姻在建康士族看来,已是铁板钉钉之事。颜黎将此封邀请信独立放置一边。 随手翻动,颜黎忽然翻到了陆十郎的信件。她缓缓打开,只见信上寥寥数字:敬邀十六郎与彦离同游秦淮河,敬备筵席,恭请光临。颜黎合上信件,放在一堆接风洗尘宴信件之中。 继续翻看,找到了南平王萧凯的竹林宴:萧凯欲邀十六郎明日至金山竹林咏诗吟歌,十六郎若有空闲便来一叙。若是书上说的没错,南平王向来独来独往,不喜与人结交,此时南帝立储在即,他邀请顾十六赴宴,不知是何用意。 “敢问郎君与南平王可是至交?” “点头之交。” 颜黎将南平王萧凯的信件呈给顾十六:“请郎君斟酌。” 顾十六接过信件,打开看了看,问道:“为何赴此宴。” “传闻南平王醉心书画,儒雅名士,彦离想一睹名士风采。”颜黎想着探探南平王虚实,四王夺嫡,永阳王言明退出转而支持临川王,晋安王与临川王早已暗地拉拢人心,为己夺权。平波之下的建康,早已是暗涛汹涌,只剩他南平王不对夺嫡作任何表态,整日醉心书画,不可自拔,不知意图何在。 “南燕第一名士在你眼前,你怎地不愿多瞧,却是想看其他男郎。”顾十六放下信件,夷然自若地看着颜黎,“小郎莫非就是俗人说的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彦离不敢。彦离只助郎君成事!”颜黎低眉垂眼冷冷道。 “此间水深,你还是离得远些为好。” “彦离当得郎君食客,望郎君遵守当初承诺。” “可。如你愿,明日赴约南平王竹林。” “这封是临川王萧简的家宴,明晚邀请郎君,请郎君过目。”颜黎将书信递过头顶。 “放下。你去整理整理里间书册,我未传你,不得出来。” “善。”颜黎走进书房之内,书册分门别类都已整齐存放好,何须她再整理,顾十六寻了个借口,打发她罢了。 她逛了一遍书册,寻了本《南燕秘辛》,席地而坐,靠在书架旁翻看起来。此书分为兰陵萧氏、吴郡顾氏、陈郡殷氏、高平郗氏、吴郡陆氏五大篇章。还未细致来看,书房里响起顾十六懒懒的声音。 “你看看这封信,有何见解。” “南平王明着邀郎君赏竹,许是另有玄机。此时他萧凯理应深居简出避嫌,但他却以诗书为由,广邀文人聚会,频频现身,与之前行事迥然不同。此人甚少在士族间抛头露面,对其了解少之又少,郎君前去探探虚实也可心中有数。若能窥探他的盘算,也不枉明日一行。” 颜黎听出了男郎的声音,正是刚才从树上摔下来的张工。他的声音低沉浑厚,一听便可识别得出 “明日你与我一同前往。” “善。郎君今日新纳了食客在西厢?” “除了琴艺上乘,暂时别无长处,可待张工日后挖掘。” “他长得清秀,也是一长,大有用处。不过仅是一副貌相,我这清楼可就容不了他。” “我允了她周全,你当仔细些。” “既然郎君允了他,郎君何不让他搬去你的一秀院,别污了我的地。” 颜黎在里屋,听着张工咄咄逼人,此人心高气傲,唯才识人,无才无德,被他张工弃之如敝屐。他的清楼之地,也容不得顾十六半点置喙。 “张工已入不惑之年,何必与一黄毛小儿置气。彦离她孺子可教,尚属可造之材,张工定是会欢喜。” “我瞧着他的面相,非是住我清楼之人。” “喔?那依张工来看,他是该住在何处?” “自然是小倌院。郎君趁早还是让他搬了出去,腾出西厢房,还我清净。” “世上能住在西厢与张工相提并论的,我至今未曾寻到。你那清楼西厢空着好些年头,怕你孤寂,想着给你排个人。姑且让那小郎在你那住上三日,三日后,你若不愿,我再撵她出了清楼。” “郎君勿要食言,我就等他三天。郎君若是无事,我也该先回清楼了。” “你这习性,一般人也是住不得你这清楼。” “我这清楼,就是十六郎你也住不久!”张工踱步出了书房,房门再次被关上。 “彦离。”顾十六唤出颜黎,缓缓说道,“时候不早了,你该回清楼了。” “善。彦离告辞。” 原来这清楼也不是她颜黎想住就可住的,能者居之。 第31章 金山诗会 金山位于建康东面,高约200米,传说为远古时期女娲补天掉下的碎石,在此生根,在金山上随意挖土一百五十丈深,便可见真金,因而得名金山。传言很早以前金山上种不了任何植物,种什么死什么,整座山光秃秃。直至一穷酸学子饿死在金山之上,突然一夜之间金山上竹林成片,至此金山又被文人称为竹山,山上见不到其他任何树木,举目绿竹。 今日萧凯的咏诗会所邀请之人,文人学子居多,众人从容穿梭于竹林,衣袖翩飞,望若神仙。 顾十六、颜黎、张工三人一入竹林,文人纷纷聚拢过来,一阵嘘寒问暖将三人围在其中。 “能与顾十六郎一同咏诗,是我等学子无上的荣耀。”一名学子喜形于色,难掩激动。 “是啊,是啊。南平王与十六郎亲自来参加我们的咏诗会,是对我们文人的肯定啊,今日值得我等文人狂欢!” “顾修与诸位同为文人,诸位过谦了。”顾十六温文尔雅站立文人之中,仿佛鹤立鸡群,超然绝群。 “十六郎才华横溢,还未弱冠便以《梦江淮》名扬天下,令我等望尘莫及。” “拙诗一首,不足挂齿。”顾十六谦虚道。 “十六郎,王爷已在他处等候,请随我来。”一名仆隶在人群外大喊。 “顾修先行一步,过会与诸位再聚。”顾十六行一深鞠躬礼而别。 “十六郎,谦恭下士不愧为南燕名士。”众人一致点头称赞道。 竹径幽深,竹林轻轻摇曳,一曲自然之音飘飘而来。前方绿竹之中,一名男郎施施然地走了过来,他面庞白皙,微带笑容,斯斯文文。 “十六郎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南平王萧凯彬彬有礼地说道。 “南平王之邀,顾修岂敢怠慢。”顾十六雍荣尔雅,拂袖拱手。 “张工拜见王爷。”张工抱拳行礼。 “学生拜见老师。”萧凯垂首行揖。 张工是南平王的老师?怪不得萧凯对其恭敬有礼,十分尊重,能教得了皇子,张工身份想必也是非凡。 “王爷,不必多礼。” “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张师教导之恩,吾没齿不忘。这位小郎面生得很,可是张师新收的学生?”萧凯一眼瞥见顾十六身后的颜黎。 “他是我新纳的食客,彦离。” “彦离叩见王爷。”颜黎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彦小郎,免礼。许久未见十六郎与张师,今日能一道叙旧,真是欣喜万分。十六郎何不让彦小郎与文人们一同去赏竹观景。” “彦离,林外等候,不可走远。”顾十六听出了萧凯的话中之意,接下来他们三人的谈话不宜颜黎参与。顾十六也是有意不让颜黎掺浑水,就顺了萧凯的意思,让颜黎在外等候。 “是,郎君。” 颜黎出了顾十六与萧凯的商谈之地,选了一僻静之所,坐于石上休憩。翠竹万竿,阳光透过竹缝,洒下点点微光,摇曳生姿。碧绿的竹林勾起似曾相识的回忆,摩陀寺的翠竹里,她与顾十六的竹林再遇,那日十六郎一身红衣,温润如玉,仿从天上而来。原是想去北燕找寻司马舜,却随着他来到了危机重重的建康,天意弄人。 “我等文人今日在南燕能安然自在,多亏南平王。”离颜黎十步之外远,走过三五成群的文人,其中一人赞叹道。 “南平王是我等文人的知音。”另一人立即肯定道。 “我等文人在南燕有一方福地,均是受南平王之恩惠。日后我等不能忘了南平王。” “是啊是啊。南平王这样对我们视才如宝的王爷,南燕仅他一人。” 路过的几名文人丝毫不掩对南平王的忠心,对萧凯赞不绝口,如此来看,萧凯已在一批文人之中赢下了口碑,收买了人心。 “彦小郎。”身后铃声清脆,颜黎回过身,徐徐站了起来。 “陆十郎。”颜黎拱手行礼,正眼瞅了瞅陆酉,绿竹明媚,衬得他陆十郎越发妖艳了。 “天涯何处不相逢,今日在这金山之中,竟然也能遇到小郎。”陆酉满面春风嘻嘻笑道。 “我与十郎各安天涯不相逢才是。”这厢颜黎却是冷心冷面。 “好狠的小郎啊。亏得我日思夜想牵肠挂肚,到头来白相思一场。” “十郎的心长在十郎身上,十郎想谁念谁,都怨不得我。”颜黎落落穆穆抬步前行,与陆十郎擦肩而过。 “还未说,就急着走。”陆酉眼藏柔情,邪邪地笑着。他一把将颜黎拉近,就势俯身,仅仅一瞬,品尝她唇畔的芬芳。颜氏小娘,从这一刻起,我要你记住我的味道。 突如其然的唇齿触碰,令颜黎惊愕不已,等她震惊醒悟,那人已经放开了她,正脉脉含情妩媚地看着她。 “十郎,男女授受不清,不要再有下一次。”颜黎冷眉冷眼,用手背擦去嘴唇,试图抹掉那层印记。十六郎偶尔耍些性子,也只是适可而止,却从未真正强要过她,未曾想陆十郎竟有浪荡行径,强行亲吻了她。 “走吧。”陆酉自然而然地来牵颜黎的手欲往外走。 这人得了便宜还要得寸进尺,颜黎甩开陆十郎的贼手,警戒了几分:“十郎,自重。” “本郎君因为思念小郎,瘦了一圈,身轻已无重量。小郎不信,可上前来抱,探探一二。” “陆十郎风流成性,厚脸皮善谈笑,传言不假。” “早前失足茫茫情海,如今却被小郎一语点醒,今日想以身相许小郎,无奈小郎不收。小郎,屡屡拒我于千里之外,伤透了我的心。”陆十郎语带调戏,戏谑道。 “我已是十六郎的食客,望十郎认清一二。” “他顾十六能做得,我陆酉亦能做得。我陆十郎不输他顾十六。” “并非十郎不如十六郎,先来后到,十郎你来晚了。” “好你个彦离尽惹我生气。不过我陆酉偏爱你这套。不恼。” “十郎你越发厚颜无耻了。” “在彦小郎跟前,我陆酉返璞归真,绝不欺瞒,至死不改。”陆十郎浅笑道。陆十郎这是说他将自己最真的一面呈现对颜黎,到死都是这般模样,从一而终。 “阿黎惶恐,十郎言重了。”对一人至死不欺瞒,挚爱之人也未尝会做到,谈何容易。陆十郎对女郎向来甜言蜜语,她颜黎自然是不信陆十郎。 “彦小郎,若有一日顾十六不要你,我要你!我定让你不舍离开我。” “我无德无能,不值得十郎如此。”颜黎语气冷淡。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真心。” “不论十郎如何真心,彦离永远都是现在的彦离。” “小郎心如钢铁,可我偏偏就是千锤百炼化刚为柔的匠人。” “十郎,你终究会后悔的。” “不试试怎知道日后会不会后悔。” “张工前来寻我,彦离就此别过十郎。”彦离瞧见张工往她这方行来,立即抱拳当胸辞别陆酉。 “你迟早会喜欢上我陆酉的。”陆十郎注视着颜黎的背影,自言自语。而后也转身,离开。 张工瞅了瞅前方离去的男郎,问道:“刚才与小郎说话的可是陆十郎?” “恩,偶然遇上。” “十六郎命你在外等候,你为何一人与陆十郎私语。”张工狐疑地睥睨颜黎。 “初来金山,觉得绿竹甚妙,便出来走了走。” “日后注意些,莫让我等寻你。” “张工教诲,彦离谨记。” 颜黎与张工来到顾十六身侧之时,咏诗会已经开始。今日诗会以金山为题,或作诗或绘画或书法,随意发挥。此处人才济济,十步之泽,必有芳草,出口成诗者不胜枚举,画技精湛者不在少数。 颜黎留了心观察张工,不论咏诗会上是否有不世之材,张工均是漠然不动,不言不语,似乎心不在此。 反观萧凯,与众人娓娓而谈,口若悬河。再看顾十六谈笑风生,口吻生花。此二人与咏诗会相得益彰,恰似如鱼得水。颜黎觉得蹊跷的是,既然陆十郎来了金山竹林,为何他此时不现身咏诗会。他暗地来金山有何目的? 咏诗会离散,颜黎被顾十六叫上了长檐车,车内棋子方褥,列玩器于左右,奢华无比,十分气派。顾十六闭目靠坐,颜黎盘腿而坐,空气恍如凝滞,无人开口说话。 “此前张工寻你,你去了何处?”顾十六一声悠长,打破静默。 “坐在林中他处休憩了会。” “遇上了何人,做了何事。” “遇上了陆十郎,攀谈了几句。” “仅是攀谈而已。”顾十六靠在车壁,半阖眼眸。 “不知郎君想知道些什么。”颜黎亦是说话散漫。 “日后,离陆酉那厮远一些。过来。” “郎君何事。”颜黎轻声点头道,“车内狭窄,不利行走。” 颜黎发髻上落了片竹叶,顾十六原本想着帮她把叶子拿下来,但见颜黎不愿靠他身来,于是他倾身过来,左手撑在车壁上。一张俊美绝俗的脸忽然近距离出现颜黎眼前,近得可以听见彼此间均匀的呼吸。 颜黎抿了抿双唇,半垂眼睑,退后一些。 顾十六右手抬起颜黎下颌,大拇指抚上她的红唇,一抹而过。一张俊颜凑到她的耳旁轻声细语道:“一片竹叶落在了你的发髻上,甚是撩人。” 一丝苦笑浮在颜黎的唇边,转瞬即逝,他顾十六醉翁之意不在酒。 “郎君。”颜黎将头埋进他的颈间,双手环上她的后背,凑到顾十六耳边呢喃软语道,“郎君今日可是打翻了醋坛子?” “小娘这一提醒,方才记起今早未留神打翻了一个坛子。你说如何是好。” “醋虽酸苦,却温而无毒,散得也快,郎君不必放在心上。”颜黎离开顾十六一步远,靠在另一侧车壁,闭上双眼,不再看他。 “你家十六郎可不是爱吃闷醋的主。”话音刚落,顾十六双手捧上她脸,薄唇吻上她的红唇。 颜黎退无可退,推开他的身子,奈何顾十六纹丝不动。她深锁眉头,任他亲吻,纹丝不动,睁着眼看着他轻吻她的样子,俊美无双,让人沉沦。 顾十六放开颜黎坐回原地,他靠在车壁,双目低垂,澹然不动。 “郎君的吻技有待提高。” 耳旁想起颜黎的散漫之音,顾十六睁开眼,一片红唇印上他的薄唇,柔软而温暖。他的颜氏小娘,果真与众不同。 第32章 谁人入瓮 顾十六允了张工三日,已过一日。颜黎在清楼住得尤为舒坦,一草一木都令她怡然,与顾十六的一秀院比起来,她更愿意住在清楼。清楼乃张工独居之所,顾十六都奈何不得他,当下,她首先要解决的是如何让张工开口,同意她入住清楼。 天即将明亮,太白金星悬于东方,颜黎叫醒了熟睡中的顾全,将琴搬到东厢西厢之间的假山上。焚香炉散出清香,清新怡人,颜黎素手拨琴,琴声铮铮,一曲十面埋伏,钻耳而来。 “哎哟,小郎,你可别惹了张工。”此时张工肯定还在东厢睡着,小郎这琴音简直是催魂的,这一出还不把张工引来,顾全吓出一身汗,张工这脾气在吴郡顾氏也就他家郎君能治得了。 果真,张工披个外衫吹胡子瞪眼地就来了,气呼呼地说道:“好你个小郎,才来一日就搅得我不得安生!” “许久未弹琴,今日特来练上一练。”颜黎快速拨弦,七弦一声如裂帛,琴音嘈嘈如瀑直下。 “哼!我就忍你两天!” “你忍不得!” “不论我忍不忍得,你两日后定是不会在我清楼。”昨日还对他恭敬有加的白面小郎,今日突然撕了伪装,性情大转,要与他硬碰硬。他张工也不是软柿子任你小郎揉捏。 “清楼称心如意,我有长居之意。” “你想住就住,我这清楼可不是你这小倌迎客的花楼!” “张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家小郎呢!我家小郎清清白白,怎么就成了你口中的小倌了。” “绿鬓朱颜,唇红齿白,柳叶眉、桃花脸,这面相不是小倌是什么!” “你这老头,根本就是嫉妒我家小郎年轻貌美。”顾全圆眼怒瞪。 “口舌之争,有何意义。”颜黎停下琴弦,略微看了一眼张工,徐徐说道,“张工似乎瞧不起我彦离。” “哼。”张工觑了觑颜黎,说道“你可是旷世奇才?” “当然不是。”颜黎答得风轻云淡。 “你与十六郎比,如何?” “自然比不上十六郎。” “那你有何脸面住我清楼。” “张工可是旷世奇才?张工可是比得上十六郎?敢问张工以何脸面住在清楼?”颜黎瞥了瞥张工,他正怔在那里。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倌!”张工一时答不上颜黎的三问,被颜黎生生地将了一军。 “张工可住得清楼,我彦离为何住不得。再者,我彦离住这清楼,可由不得张工一人说了算。” “这吴郡顾氏还未有可在我清楼里撒野的人!我说了不算,何人还能说了算。” “清楼并非张工一人独居,草木皆有灵性,这儿的草木都是清楼的主人。我彦离住不住得也得由它们说了算。” “喔?那你倒是说说,它们如何开口说了话,应了你。” “乐通万物。我弹琴它们听曲,它们自然欣喜非常。允我住下,它们何乐而不为。” 若说琴技,眼前小郎确实不凡,刚才一首十面埋伏,听得他张工心惊肉跳。 “如此说来,我这清楼缺的是弹琴的琴姬。日后招个琴姬来,日日在这山上弹琴给我的那些花草树木弹琴唱曲,留你也无用。”张工为自己扳回一局,欣喜地眉开眼笑。 张工喜形于色,眼下已是眉飞色舞,颜黎视了一眼,会心一笑:“外来的琴姬可入不了您张工的心。” “俗话说的好,近水楼台先得月。若是你彦小郎愿琴姬,我倒是也可以考虑考虑。” “你这张工拿糖作醋竟欺负我家小郎!小郎怎么能给你琴姬!”顾全上前一步,指着张工说道。他家郎君捧在手心里的人,怎么能做他张工的琴姬,任他使唤! “留路给你,你不走,那就怪不得我张工了。”张工故作惋惜,长叹道。 “张工的清楼毓秀清灵,上风上水,我彦离为这清楼草木做回琴姬,又有何妨。” 张工一愣,这小郎刚刚还气焰万丈、不可一世,此时却肯心平气和地做琴姬。堂堂男郎被他羞辱为姬,竟也丝毫不为所动。 “你既然愿意,命你日日此时在此弹琴与我这花花草草,若有一日停歇,你便自愧离去。”他张工可不是吃素的。 “张工你这是什么意思,得寸进尺,存心不让我家小郎好过!每日早起来这弹琴,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你这无理的要求!”顾全护主心切,为颜黎鸣不平。 “做得就做,做不得就走,没人强求你留下。”我就是要你自愧而去,张工内心的算盘正打得铛铛响。 “甚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击掌为誓!” 颜黎举起右手,与张工啪啪啪三响,订立誓约。君子重信守诺,颜黎拿了张工的承诺,解了定无居所的后顾之忧。张工性情怪涙不与吴郡顾氏他人往来,整个吴郡顾氏,也只有这清楼无人愿意踏入。她在清楼,无人打扰,也可掩人耳目。 “既为琴姬,日后在这清楼之内,你可得随我差遣。”张工器满意得,趾高气扬。 “张工你错了,我说的可是清楼草木的琴姬,并非你张工的琴姬。今日琴已弹完,张工若想听琴,请明日再来。顾全,搬琴。” “好嘞。”顾全睇了一眼张工,搬起七弦琴,说道,“劳驾,让一让。” “你这小郎,看你能住几日!”他张工就不信,这彦小郎能日日早起弹琴。是人谁没个头痛脑热,就算你到时请出十六郎,我照样不应你。 颜黎身体肃立,双手抱拳,行中揖礼,而后起身对张工说道:“能住几日,便住几日。” “你倒是随意得很。”这小郎不怒不恼,临行前又对他恭敬有礼,与早上的那副模样天壤之别。 “强龙难压地头蛇,哪有不屈之理。” “今日我总算遇见对手了,被你这小郎溜着走了一上午。” “张工有何可恼的。怒极伤肝,极为不妥。指不定哪日我就起不来,弹不了琴,被您赶了出去。” 被颜黎这么一说,张工顿时哑口无言。这小郎厚脸无皮、能屈能伸,一时半会还真的就奈何不了他了。 “您消消气,先去寻个医者看看,不然晚间恐有腹痛。” “你这狗嘴吐不出象牙!我这会好好的,你咒我腹痛!” 颜黎笑而不答,飘然离去。 张工站在山上,手不自觉地摸起腹部,还未食早饭,肚中空空已有饿感,与往常一样。装神弄鬼,顾十六哪找来的这么一个专门治他的小倌,折腾他一早上。 食完早饭,颜黎来到书房,顾十六已在书房之内,他坐在案前走笔疾书。 “郎君早。”颜黎抱拳揖礼。 “桌上一摞书信。” “彦离明白。”颜黎坐到桌前,开始翻看信件。顾十六把书信交与她处理,已然将她视为心腹。近百件书信,颜黎要做的是将其中重要的若干信件呈给顾十六。 “张工年过四十,心性有时顽如孩童,平日里小郎多些忍让。”顾十六忽然停下书写,似是无心地说上一句。 “彦离懂得,自有分寸。” “若你住厌了清楼,你也只能住我的一秀院了。” 在吴郡顾氏,顾十六若想护他周全,除了清楼也只有他的一秀院旁人无法靠近。只是他的一秀院多年来从无外人住过,突然住进一个食客,动静太大更易引人猜疑,陷她于险境。 “郎君无须烦恼,住不得清楼,枉为郎君食客。” “日后若是想来一秀院,小郎直言便是。” “郎君多虑了,无此可能。” 门外几声敲门声,顾淮疾步走进,跪坐下说道:“郎君,临川王来了,在水音院等候郎君。” “看完信件,小郎先回清楼。” “好。”颜黎微微点头,目送顾十六离开。 一个时辰功夫,颜黎便做好了信件归纳整理,起身独自离开书房。 书房与清楼相隔两个院子,期间异草奇花不计其数,风月无边。有些只在书上见过的花草,如今映入眼帘,颜黎难免失了神。她蹲在草丛之中,俯身逗弄花草,抬头却见前方聘聘婷婷行来一人,折纤腰以微步,对她嫣然一笑。既然在顾十六身侧,与她的牵扯在所难免,逃不开的遇见,迟早要碰面。 “你没死,真是走了狗屎运。”殷子昔捂嘴笑道,“那帮匪贼也真是够没用的,居然没杀得了你,真是可惜了我的杀人定金。” “命硬,阎王不收。” “你斗不过我的。” “我无意与你斗。我貌不及你、家世不如你,你有何可惧?我以智谋生,与你何干!我不屑入他顾十六的后院,你大可放心。” “做了十六郎的食客,想不到,你还有些能耐。若是你现在在他后院,你觉得你还能有命活吗?” “我命如蝼蚁,不值得六娘为我费心!” “我家七郎也需谋士,你若离开十六郎,转投我家七郎,我让七郎给你双倍月俸。” “我欠了顾十六三千金,眼下做他食客也是以工抵债。即便是殷七郎三倍月俸,我也还不清顾十六的债务。” “三千金?!”殷子昔听闻三千金大骇,“你拿了十六郎三千金,去做了何事?” “拿了郎君的三千金,本想做高利生意,未曾想人财两空。” “你还真是不怕死,一个低贱士族小娘居然想着发横财。十六郎肯借你三千金,你在十六郎心中地位不浅啊。” “我应了顾十六月息三百金,他才肯借于我。重金之下,必有勇夫。”颜黎是说她允了顾十六高额的利息,他顾十六才肯将三千金借给他。 “你让我很不安。你也只有离开了十六郎,我才能安心。你也只能离了十六郎,你才能活命。” “欠人财帛,替人消灾,实属无奈之举。我的命如今已是顾十六的,连我自己都做不了主。” 颜黎说她的生死掌握在顾十六手中,已然让殷子昔有所忌惮。殷子昔想着颜小娘若是一直在待在顾十六的视线之内,她在顾十六的地盘上,也无从下手。 “你想活命,我倒还有个主意,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喔?六娘,不妨说来听听。” “听叶公孙说,陆十郎在梁郡瞧上了你。吴郡陆氏离这也近的很,我可以帮你联系陆十郎。陆十郎也是个疼人的郎君,你在他身侧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颜小娘若是跟了那阴晴不定的陆酉,她才能放得下心。陆酉杖责杀人随心所欲,听闻其身边侍妾都活不过十天,不用她动手,陆酉迟早会替她杖毙了她颜小娘。 “此计甚好。只不过若是顾十六向我讨要三千金,陆十郎再喜欢我,也不会为我一小娘花上三千金,我还是得回到顾十六身边。” “三千金可不是小数目。”殷子昔心有迟疑,若有所思。 “我也是后悔莫及,悔不该当初。” “若是我给你三千两,你是否愿意离开顾十六,再去陆十郎身边?”殷子昔凤眼圆睁,狐疑地问道。 “荣华富贵谁不愿意,若非债务缠身,我早已天涯海角游走去了。殷六娘若能免费赠我三千金,我自然是愿意离了顾十六,去陆十郎那享享福。陈郡殷氏六娘富贵荣华,区区三千金买我离开顾十六,不贵。” “好。区区三千金,我自然给得起。你给我五日,我给你三千金。” “那五日后,午时三刻,我在此地等候六娘。” “一言为定。”殷子昔隐藏的敌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她看着颜黎,流露出几分欣喜。 “好。”颜黎微微一笑予以回应。 女郎温婉柔动,心思缜密,千回百转,引你入瓮中。不知螳螂捕蝉,谁人在后。 第31章 初遇建康 建康,南燕都城。 到达建康城门,顾十六从马车上撤下吴郡顾氏族徽,颜黎与顾全同车跟在顾十六马车之后,车辆慢慢悠悠穿行在建康。 “小郎,到建康了。终于回家了。”顾全眼睛一亮,撩开一角车帘,难掩兴奋之情,对着颜黎笑逐颜开,“小郎第一次来建康,你可得好好瞧瞧。” 颜黎微微点头,随手撩开车帘,露出一角窥探建康之貌。先前只是看书见识建康,此时亲眼所见的建康怎是书上几句繁华可以全数形容,满街长檐车,满路跟高齿屐,满目白砖青瓦、红漆木门,可谓雕栏玉砌,酒肆客栈、当铺茶楼、米店布点应有尽有,路边摊贩叫卖声不绝,路上行人如织。 马车走过闹市,越行越静,深巷内寂静无声,唯有马车轱辘声,巷内琼楼玉宇应接不暇,云窗雾阁屹然挺立,一条深巷入目皆是金碧辉煌,奢华之至。 “到家了。”顾全将马车停在吴郡顾氏正门外。 颜黎轻微撩起前方车帘向外看,顾宅门口跪了一群仆隶,站了一群士族男郎、士族女郎,一整群人簇拥着顾十六进了门。 “先前,在郎君身侧,我也是这样的受人喜爱。”顾全撇撇嘴说道,而后驾着马车转向后门。 “你不喜随我,我也可与你家郎君说,退了你回去。” “这可使不得!小郎别误会,我可是拎得清的人!郎君让我跟着小郎,是因为小郎对郎君很重要。日后,我也定是将小郎放在心上,与郎君同等重要。原先顾淮在我心中是第二,如今他就是排第三了。”顾全一脸严肃,信誓旦旦。 “顾淮可是你的家人?” “不是。顾淮是吴郡顾氏旁系子弟,我是郎君半路捡了来顾宅的,郎君赐了我顾姓。当年家乡闹饥荒,多亏郎君救了我。整个顾宅,先前我就认郎君一个主子,今日再加上小郎,就是两个主子。这会儿,我是真真的想明白了,小郎不好,我家郎君心里就不好过。为了郎君,我也必须对小郎好。小郎,你说我说得对不?” “入了顾宅,日后说话仔细些,该不该说,自己思量思量。我与你家郎君只是主仆之谊。” “进了顾宅,这些话我就烂在肚子里了,小郎请放心。大宅子里说话轻重,我还是知道些的。” “你且记得。” “我肯定记得住!绝不连累小郎。小郎到清楼了,下车了。” 顾全扶着颜黎下了马车,小院门口种了两株松树,挺拔直立,小院门檐上挂了一个木牌,写着清楼二字。颜黎抬头四顾望望,却未见高高的小楼。 “小郎不用看了,这个院子里没有小楼。住里面的人,取个院名故弄玄乎。” 顾全在前引路,带着颜黎走进小院。进院是一处巨大假山,将后方景致全然挡住,绕过假山,豁然开朗,蜻蜓戏莲池,蝴蝶落花丛,亭台立水榭,玉树傍瓦房,一景一物处处透着宜人之气。 颜黎来到所住的西厢房,忽然,一个四十岁光景的郎君从房前树上噗噗滑下来,一屁股摔在地上。 “张公,你悠着些,被你吓惨了。”顾全被吓得不轻,一脸惊魂未定。 张公仿若无事,拍拍衣衫,爬起来说道:“这位小郎,到我清楼作甚?” “这是住在东厢房的张公。”顾全指着右侧郁郁葱葱的小山说,“小山那边的房屋。” “小郎彦离拜见张公。”颜黎神色自若,恭敬地作揖道。 “到我清楼有何贵干!” “吾乃十六郎食客,日后与张公同住清楼。” “有无才德,何才何德,一一道来。”张公缚手于身后,步步逼近颜黎,步步发问。 “拙人在此,不敢在郎君面前班门弄斧。”颜黎跨步,深深作揖。她说她自己在张公面前摆弄才能是不自量力。 “小郎不必过谦,若是果真无才无德,我这清楼,你也住不得。”张公抬头傲慢道。 “彦小郎,郎君书房有请。”院外走来一名仆隶,恭敬有礼道,“请小郎跟我来。” “住不住得,张公日后大有时机亲自检验!十六郎寻我,改日再来与张公叙。”颜黎作揖拜别张公。 顾全被留在清楼西厢打扫收拾,颜黎一人跟着仆隶去了顾十六的书房。仆隶在房外通报之后,为颜黎推开书房门,待颜黎走入书房,他关上了房门。 “郎君。”颜黎一番恭敬作揖完毕,直起身看着顾十六,只见他只顾自己低头在书案上写着字,不曾看她一眼。她还未在清楼落脚,他便急急将她唤来,到了地方,他却是一声不吭。颜黎不催不问,就这么一直站在原地,等着顾十六回声。 许久,顾十六应了句话,依旧未抬头看她。他说道:“嗯。日后你在书房内为我处理信件,整理归类书册。” “善。定当尽心竭力。” “左侧书桌上的信件你挑些瞧瞧。” 颜黎领命,站起身来到书房左侧,那里正好摆着一桌一椅,桌后墙上挂了一副画。她瞧了瞧画,发现正是先前她在清河庄画的顾十六肖像图,扔进水里,被顾全拾了回来。 “你那画技确实难堪,垂你身后,可每日警示,勿忘将勤补拙,业精于勤。” “彦离技拙,画出郎君辟邪之功效,实属不义,愧对郎君,恳请郎君将画归还于我。”颜黎觉得当初随意画的顾十六丑得和门神一样,已然可以贴在门上辟邪了。 “画上另一幅顾十六才可替换了那副。郎君日日在你身侧,定能增进你的人物画功。”顾十六放下毛笔,折上书册,抬头看着颜黎,“去将那些信件整理整理,为我选上一个,随我赴宴。” “善。”颜黎打开一沓信件,均是各类赴宴邀请。他顾十六果真是建康红人,今日刚来,便有一堆特地为他办的接风宴,郗四郎、殷七郎、羊五郎、孙二郎都是洗尘宴。 一封临川王萧简的家宴邀请赫然入目,萧简已将视顾十六作为家人,其中缘由少不得殷子昔。果然,在信件内,萧简写道邀请顾十六偕同殷子昔,看来二人未来的婚姻在建康士族看来,已是铁板钉钉之事。颜黎将此封邀请信独立放置一边。 随手翻动,颜黎忽然翻到了陆十郎的信件。她缓缓打开,只见信上寥寥数字:敬邀十六郎与彦离同游秦淮河,敬备筵席,恭请光临。颜黎合上信件,放在一堆接风洗尘宴信件之中。 继续翻看,找到了南平王萧凯的竹林宴:萧凯欲邀十六郎明日至金山竹林咏诗吟歌,十六郎若有空闲便来一叙。若是书上说的没错,南平王向来独来独往,不喜与人结交,此时南帝立储在即,他邀请顾十六赴宴,不知是何用意。 “敢问郎君与南平王可是至交?” “点头之交。” 颜黎将南平王萧凯的信件呈给顾十六:“请郎君斟酌。” 顾十六接过信件,打开看了看,问道:“为何赴此宴。” “传闻南平王醉心书画,儒雅名士,彦离想一睹名士风采。”颜黎想着探探南平王虚实,四王夺嫡,永阳王言明退出转而支持临川王,晋安王与临川王早已暗地拉拢人心,为己夺权。平波之下的建康,早已是暗涛汹涌,只剩他南平王不对夺嫡作任何表态,整日醉心书画,不可自拔,不知意图何在。 “南燕第一名士在你眼前,你怎地不愿多瞧,却是想看其他男郎。”顾十六放下信件,夷然自若地看着颜黎,“小郎莫非就是俗人说的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彦离不敢。彦离只助郎君成事!”颜黎低眉垂眼冷冷道。 “此间水深,你还是离得远些为好。” “彦离当得郎君食客,望郎君遵守当初承诺。” “可。如你愿,明日赴约南平王竹林。” “这封是临川王萧简的家宴,明晚邀请郎君,请郎君过目。”颜黎将书信递过头顶。 “放下。你去整理整理里间书册,我未传你,不得出来。” “善。”颜黎走进书房之内,书册分门别类都已整齐存放好,何须她再整理,顾十六寻了个借口,打发她罢了。 她逛了一遍书册,寻了本《南燕秘辛》,席地而坐,靠在书架旁翻看起来。此书分为兰陵萧氏、吴郡顾氏、陈郡殷氏、高平郗氏、吴郡陆氏五大篇章。还未细致来看,书房里响起顾十六懒懒的声音。 “你看看这封信,有何见解。” “南平王明着邀郎君赏竹,许是另有玄机。此时他萧凯理应深居简出避嫌,但他却以诗书为由,广邀文人聚会,频频现身,与之前行事迥然不同。此人甚少在士族间抛头露面,对其了解少之又少,郎君前去探探虚实也可心中有数。若能窥探他的盘算,也不枉明日一行。” 颜黎听出了男郎的声音,正是刚才从树上摔下来的张公。他的声音低沉浑厚,一听便可识别得出 “明日你与我一同前往。” “善。郎君今日新纳了食客在西厢?” “除了琴艺上乘,暂时别无长处,可待张工日后挖掘。” “他长得清秀,也是一长,大有用处。不过仅是一副貌相,我这清楼可就容不了他。” “我允了她周全,你当仔细些。” “既然郎君允了他,郎君何不让他搬去你的一秀院,别污了我的地。” 颜黎在里屋,听着张工咄咄逼人,此人心高气傲,唯才识人,无才无德,被他张工弃之如敝屐。他的清楼之地,也容不得顾十六半点置喙。 “张公已入不惑之年,何必与一黄毛小儿置气。彦离她孺子可教,尚属可造之材,张公定是会欢喜。” “我瞧着他的面相,非是住我清楼之人。” “喔?那依张公来看,他是该住在何处?” “自然是小倌院。郎君趁早还是让他搬了出去,腾出西厢房,还我清净。” “世上能住在西厢与张公相提并论的,我至今未曾寻到。你那清楼西厢空着好些年头,怕你孤寂,想着给你排个人。姑且让那小郎在你那住上三日,三日后,你若不愿,我再撵她出了清楼。” “郎君勿要食言,我就等他三天。郎君若是无事,我也该先回清楼了。” “你这习性,一般人也是住不得你这清楼。” “我这清楼,就是十六郎你也住不久!”张公踱步出了书房,房门再次被关上。 “彦离。”顾十六唤出颜黎,缓缓说道,“时候不早了,你该回清楼了。” “善。彦离告辞。” 原来这清楼也不是她颜黎想住就可住的,能者居之。 第32章 金山诗会 金山位于建康东面,高约200米,传说为远古时期女娲补天掉下的碎石,在此生根,在金山上随意挖土一百五十丈深,便可见真金,因而得名金山。传言很早以前金山上种不了任何植物,种什么死什么,整座山光秃秃。直至一穷酸学子饿死在金山之上,突然一夜之间金山上竹林成片,至此金山又被文人称为竹山,山上见不到其他任何树木,举目绿竹。 今日萧凯的咏诗会所邀请之人,文人学子居多,众人从容穿梭于竹林,衣袖翩飞,望若神仙。 顾十六、颜黎、张公三人一入竹林,文人纷纷聚拢过来,一阵嘘寒问暖将三人围在其中。 “能与顾十六郎一同咏诗,是我等学子无上的荣耀。”一名学子喜形于色,难掩激动。 “是啊,是啊。南平王与十六郎亲自来参加我们的咏诗会,是对我们文人的肯定啊,今日值得我等文人狂欢!” “顾修与诸位同为文人,诸位过谦了。”顾十六温文尔雅站立文人之中,仿佛鹤立鸡群,超然绝群。 “十六郎才华横溢,还未弱冠便以《梦江淮》名扬天下,令我等望尘莫及。” “拙诗一首,不足挂齿。”顾十六谦虚道。 “十六郎,王爷已在他处等候,请随我来。”一名仆隶在人群外大喊。 “顾修先行一步,过会与诸位再聚。”顾十六行一深鞠躬礼而别。 “十六郎,谦恭下士不愧为南燕名士。”众人一致点头称赞道。 竹径幽深,竹林轻轻摇曳,一曲自然之音飘飘而来。前方绿竹之中,一名男郎施施然地走了过来,他面庞白皙,微带笑容,斯斯文文。 “十六郎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南平王萧凯彬彬有礼地说道。 “南平王之邀,顾修岂敢怠慢。”顾十六雍荣尔雅,拂袖拱手。 “张工拜见王爷。”张公抱拳行礼。 “学生拜见老师。”萧凯垂首行揖。 张公是南平王的老师?怪不得萧凯对其恭敬有礼,十分尊重,能教得了皇子,张公身份想必也是非凡。 “王爷,不必多礼。” “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张师教导之恩,吾没齿不忘。这位小郎面生得很,可是张师新收的学生?”萧凯一眼瞥见顾十六身后的颜黎。 “他是我新纳的食客,彦离。” “彦离叩见王爷。”颜黎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彦小郎,免礼。许久未见十六郎与张师,今日能一道叙旧,真是欣喜万分。十六郎何不让彦小郎与文人们一同去赏竹观景。” “彦离,林外等候,不可走远。”顾十六听出了萧凯的话中之意,接下来他们三人的谈话不宜颜黎参与。顾十六也是有意不让颜黎掺浑水,就顺了萧凯的意思,让颜黎在外等候。 “是,郎君。” 颜黎出了顾十六与萧凯的商谈之地,选了一僻静之所,坐于石上休憩。翠竹万竿,阳光透过竹缝,洒下点点微光,摇曳生姿。碧绿的竹林勾起似曾相识的回忆,摩陀寺的翠竹里,她与顾十六的竹林再遇,那日十六郎一身红衣,温润如玉,仿从天上而来。原是想去北燕找寻司马舜,却随着他来到了危机重重的建康,天意弄人。 “我等文人今日在南燕能安然自在,多亏南平王。”离颜黎十步之外远,走过三五成群的文人,其中一人赞叹道。 “南平王是我等文人的知音。”另一人立即肯定道。 “我等文人在南燕有一方福地,均是受南平王之恩惠。日后我等不能忘了南平王。” “是啊是啊。南平王这样对我们视才如宝的王爷,南燕仅他一人。” 路过的几名文人丝毫不掩对南平王的忠心,对萧凯赞不绝口,如此来看,萧凯已在一批文人之中赢下了口碑,收买了人心。 “彦小郎。”身后铃声清脆,颜黎回过身,徐徐站了起来。 “陆十郎。”颜黎拱手行礼,正眼瞅了瞅陆酉,绿竹明媚,衬得他陆十郎越发妖艳了。 “天涯何处不相逢,今日在这金山之中,竟然也能遇到小郎。”陆酉满面春风嘻嘻笑道。 “我与十郎各安天涯不相逢才是。”这厢颜黎却是冷心冷面。 “好狠的小郎啊。亏得我日思夜想牵肠挂肚,到头来白相思一场。” “十郎的心长在十郎身上,十郎想谁念谁,都怨不得我。”颜黎落落穆穆抬步前行,与陆十郎擦肩而过。 “还未说,就急着走。”陆酉眼藏柔情,邪邪地笑着。他一把将颜黎拉近,就势俯身,仅仅一瞬,品尝她唇畔的芬芳。颜氏小娘,从这一刻起,我要你记住我的味道。 突如其然的唇齿触碰,令颜黎惊愕不已,等她震惊醒悟,那人已经放开了她,正脉脉含情妩媚地看着她。 “十郎,男女授受不清,不要再有下一次。”颜黎冷眉冷眼,用手背擦去嘴唇,试图抹掉那层印记。十六郎偶尔耍些性子,也只是适可而止,却从未真正强要过她,未曾想陆十郎竟有浪荡行径,强行亲吻了她。 “走吧。”陆酉自然而然地来牵颜黎的手欲往外走。 这人得了便宜还要得寸进尺,颜黎甩开陆十郎的贼手,警戒了几分:“十郎,自重。” “本郎君因为思念小郎,瘦了一圈,身轻已无重量。小郎不信,可上前来抱,探探一二。” “陆十郎风流成性,厚脸皮善谈笑,传言不假。” “早前失足茫茫情海,如今却被小郎一语点醒,今日想以身相许小郎,无奈小郎不收。小郎,屡屡拒我于千里之外,伤透了我的心。”陆十郎语带调戏,戏谑道。 “我已是十六郎的食客,望十郎认清一二。” “他顾十六能做得,我陆酉亦能做得。我陆十郎不输他顾十六。” “并非十郎不如十六郎,先来后到,十郎你来晚了。” “好你个彦离尽惹我生气。不过我陆酉偏爱你这套。不恼。” “十郎你越发厚颜无耻了。” “在彦小郎跟前,我陆酉返璞归真,绝不欺瞒,至死不改。”陆十郎浅笑道。陆十郎这是说他将自己最真的一面呈现对颜黎,到死都是这般模样,从一而终。 “阿黎惶恐,十郎言重了。”对一人至死不欺瞒,挚爱之人也未尝会做到,谈何容易。陆十郎对女郎向来甜言蜜语,她颜黎自然是不信陆十郎。 “彦小郎,若有一日顾十六不要你,我要你!我定让你不舍离开我。” “我无德无能,不值得十郎如此。”颜黎语气冷淡。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真心。” “不论十郎如何真心,彦离永远都是现在的彦离。” “小郎心如钢铁,可我偏偏就是千锤百炼化刚为柔的匠人。” “十郎,你终究会后悔的。” “不试试怎知道日后会不会后悔。” “张工前来寻我,彦离就此别过十郎。”彦离瞧见张工往她这方行来,立即抱拳当胸辞别陆酉。 “你迟早会喜欢上我陆酉的。”陆十郎注视着颜黎的背影,自言自语。而后也转身,离开。 张公瞅了瞅前方离去的男郎,问道:“刚才与小郎说话的可是陆十郎?” “恩,偶然遇上。” “十六郎命你在外等候,你为何一人与陆十郎私语。”张公狐疑地睥睨颜黎。 “初来金山,觉得绿竹甚妙,便出来走了走。” “日后注意些,莫让我等寻你。” “张公教诲,彦离谨记。” 颜黎与张公来到顾十六身侧之时,咏诗会已经开始。今日诗会以金山为题,或作诗或绘画或书法,随意发挥。此处人才济济,十步之泽,必有芳草,出口成诗者不胜枚举,画技精湛者不在少数。 颜黎留了心观察张工,不论咏诗会上是否有不世之材,张公均是漠然不动,不言不语,似乎心不在此。 反观萧凯,与众人娓娓而谈,口若悬河。再看顾十六谈笑风生,口吻生花。此二人与咏诗会相得益彰,恰似如鱼得水。颜黎觉得蹊跷的是,既然陆十郎来了金山竹林,为何他此时不现身咏诗会。他暗地来金山有何目的? 咏诗会离散,颜黎被顾十六叫上了长檐车,车内棋子方褥,列玩器于左右,奢华无比,十分气派。顾十六闭目靠坐,颜黎盘腿而坐,空气恍如凝滞,无人开口说话。 “此前张公寻你,你去了何处?”顾十六一声悠长,打破静默。 “坐在林中他处休憩了会。” “遇上了何人,做了何事。” “遇上了陆十郎,攀谈了几句。” “仅是攀谈而已。”顾十六靠在车壁,半阖眼眸。 “不知郎君想知道些什么。”颜黎亦是说话散漫。 “日后,离陆酉那厮远一些。过来。” “郎君何事。”颜黎轻声点头道,“车内狭窄,不利行走。” 颜黎发髻上落了片竹叶,顾十六原本想着帮她把叶子拿下来,但见颜黎不愿靠他身来,于是他倾身过来,左手撑在车壁上。一张俊美绝俗的脸忽然近距离出现颜黎眼前,近得可以听见彼此间均匀的呼吸。 颜黎抿了抿双唇,半垂眼睑,退后一些。 顾十六右手抬起颜黎下颌,大拇指抚上她的红唇,一抹而过。一张俊颜凑到她的耳旁轻声细语道:“一片竹叶落在了你的发髻上,甚是撩人。” 一丝苦笑浮在颜黎的唇边,转瞬即逝,他顾十六醉翁之意不在酒。 “郎君。”颜黎将头埋进他的颈间,双手环上她的后背,凑到顾十六耳边呢喃软语道,“郎君今日可是打翻了醋坛子?” “小娘这一提醒,方才记起今早未留神打翻了一个坛子。你说如何是好。” “醋虽酸苦,却温而无毒,散得也快,郎君不必放在心上。”颜黎离开顾十六一步远,靠在另一侧车壁,闭上双眼,不再看他。 “你家十六郎可不是爱吃闷醋的主。”话音刚落,顾十六双手捧上她脸,薄唇吻上她的红唇。 颜黎退无可退,推开他的身子,奈何顾十六纹丝不动。她深锁眉头,任他亲吻,纹丝不动,睁着眼看着他轻吻她的样子,俊美无双,让人沉沦。 顾十六放开颜黎坐回原地,他靠在车壁,双目低垂,澹然不动。 “郎君的吻技有待提高。” 耳旁响起颜黎的散漫之音,顾十六睁开眼,一片红唇印上他的薄唇,柔软而温暖。他的颜氏小娘,果真与众不同。 第33章 谁人入瓮 顾十六允了张公三日,已过一日。颜黎在清楼住得尤为舒坦,一草一木都令她怡然,与顾十六的一秀院比起来,她更愿意住在清楼。清楼乃张公独居之所,顾十六都奈何不得他,当下,她首先要解决的是如何让张公开口,同意她入住清楼。 天即将明亮,太白金星悬于东方,颜黎叫醒了熟睡中的顾全,将琴搬到东厢西厢之间的假山上。焚香炉散出清香,清新怡人,颜黎素手拨琴,琴声铮铮,一曲十面埋伏,钻耳而来。 “哎哟,小郎,你可别惹了张公。”此时张公肯定还在东厢睡着,小郎这琴音简直是催魂的,这一出还不把张公引来,顾全吓出一身汗,张公这脾气在吴郡顾氏也就他家郎君能治得了。 果真,张公披个外衫吹胡子瞪眼地就来了,气呼呼地说道:“好你个小郎,才来一日就搅得我不得安生!” “许久未弹琴,今日特来练上一练。”颜黎快速拨弦,七弦一声如裂帛,琴音嘈嘈如瀑直下。 “哼!我就忍你两天!” “你忍不得!” “不论我忍不忍得,你两日后定是不会在我清楼。”昨日还对他恭敬有加的白面小郎,今日突然撕了伪装,性情大转,要与他硬碰硬。他张公也不是软柿子任你小郎揉捏。 “清楼称心如意,我有长居之意。” “你想住就住,我这清楼可不是你这小倌迎客的花楼!” “张公,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家小郎呢!我家小郎清清白白,怎么就成了你口中的小倌了。” “绿鬓朱颜,唇红齿白,柳叶眉、桃花脸,这面相不是小倌是什么!” “你这老头,根本就是嫉妒我家小郎年轻貌美。”顾全圆眼怒瞪。 “口舌之争,有何意义。”颜黎停下琴弦,略微看了一眼张公,徐徐说道,“张公似乎瞧不起我彦离。” “哼。”张公觑了觑颜黎,说道“你可是旷世奇才?” “当然不是。”颜黎摇了摇头,风轻云淡。 “你与十六郎比,如何?” “自然比不上十六郎。” “那你有何脸面住我清楼。” “张公可是旷世奇才?张公可是比得上十六郎?敢问张公以何脸面住在清楼?”颜黎瞥了瞥张公,他正怔在那里。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倌!”张公一时答不上颜黎的三问,被颜黎生生地将了一军。 “张公可住得清楼,我彦离为何住不得。再者,我彦离住这清楼,可由不得张公一人说了算。” “这吴郡顾氏还未有可在我清楼里撒野的人!我说了不算,何人还能说了算。” “清楼并非张公一人独居,草木皆有灵性,这儿的草木都是清楼的主人。我彦离住不住得也得由它们说了算。” “喔?那你倒是说说,它们如何开口说了话,应了你。” “乐通万物。我弹琴它们听曲,它们自然欣喜非常。允我住下,它们何乐而不为。” 若说琴技,眼前小郎确实不凡,刚才一首十面埋伏,听得他张公心惊肉跳。 “如此说来,我这清楼缺的是弹琴的琴姬。日后招个琴姬来,日日在这山上弹琴给我的那些花草树木弹琴唱曲,留你也无用。”张公为自己扳回一局,欣喜地眉开眼笑。 张公喜形于色,眼下已是眉飞色舞,颜黎视了一眼,会心一笑:“外来的琴姬可入不了您张公的心。” “俗话说的好,近水楼台先得月。若是你彦小郎愿为琴姬,我倒是也可以考虑考虑。” “你这张公拿糖作醋竟欺负我家小郎!小郎怎么能给你做琴姬!”顾全上前一步,指着张公说道。他家郎君捧在手心里的人,怎么能做他张公的琴姬,任他使唤! “留路给你,你不走,那就怪不得我张公了。”张工公故作惋惜,长叹道。 “张公的清楼毓秀清灵,上风上水,我彦离为这清楼草木做回琴姬,又有何妨。” 张公一愣,这小郎刚刚还气焰万丈、不可一世,此时却肯心平气和地做琴姬。堂堂男郎被他羞辱为姬,竟也丝毫不为所动。 “你既然愿意,命你日日此时在此弹琴与我这花花草草,若有一日停歇,你便自愧离去。”他张公可不是吃素的。 “张公你这是什么意思,得寸进尺,存心不让我家小郎好过!每日早起来这弹琴,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你这无理的要求!”顾全护主心切,为颜黎鸣不平。 “做得就做,做不得就走,没人强求你留下。”我就是要你自愧而去,张公内心的算盘正打得铛铛响。 “甚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击掌为誓!” 颜黎举起右手,与张公啪啪啪三响,订立誓约。君子重信守诺,颜黎拿了张公的承诺,解了定无居所的后顾之忧。张公性情怪涙不与吴郡顾氏他人往来,整个吴郡顾氏,也只有这清楼无人愿意踏入。她在清楼,无人打扰,也可掩人耳目。 “既为琴姬,日后在这清楼之内,你可得随我差遣。”张公器满意得,趾高气扬。 “张公你错了,我说的可是清楼草木的琴姬,并非你张公的琴姬。今日琴已弹完,张公若想听琴,请明日再来。顾全,搬琴。” “好嘞。”顾全睇了一眼张公,搬起七弦琴,说道,“劳驾,让一让。” “你这小郎,看你能住几日!”他张公就不信,这彦小郎能日日早起弹琴。是人谁没个头痛脑热,就算你到时请出十六郎,我照样不应你。 颜黎身体肃立,双手抱拳,行中揖礼,而后起身对张公说道:“能住几日,便住几日。” “你倒是随意得很。”这小郎不怒不恼,临行前又对他恭敬有礼,与早上的那副模样天壤之别。 “强龙难压地头蛇,哪有不屈之理。” “今日我总算遇见对手了,被你这小郎溜着走了一上午。” “张公有何可恼的。怒极伤肝,极为不妥。指不定哪日我就起不来,弹不了琴,被您赶了出去。” 被颜黎这么一说,张公顿时哑口无言。这小郎厚脸无皮、能屈能伸,一时半会还真的就奈何不了他了。 “您消消气,先去寻个医者看看,不然晚间恐有腹痛。” “你这狗嘴吐不出象牙!我这会好好的,你咒我腹痛!” 颜黎笑而不答,飘然离去。 张公站在山上,手不自觉地摸起腹部,还未食早饭,肚中空空已有饿感,与往常一样。装神弄鬼,顾十六哪找来的这么一个专门治他的小倌,折腾他一早上。 食完早饭,颜黎来到书房,顾十六已在书房之内,他坐在案前走笔疾书。 “郎君早。”颜黎抱拳揖礼。 “桌上一摞书信。” “彦离明白。”颜黎坐到桌前,开始翻看信件。顾十六把书信交与她处理,已然将她视为心腹。近百件书信,颜黎要做的是将其中重要的若干信件呈给顾十六。 “张公年过四十,心性有时顽如孩童,平日里小郎多些忍让。”顾十六忽然停下书写,似是无心地说上一句。 “彦离懂得,自有分寸。” “若你住厌了清楼,你也只能住我的一秀院了。” 在吴郡顾氏,顾十六若想护他周全,除了清楼也只有他的一秀院旁人无法靠近。只是他的一秀院多年来从无外人住过,突然住进一个食客,动静太大更易引人猜疑,陷她于险境。 “郎君无须烦恼,住不得清楼,枉为郎君食客。” “日后若是想来一秀院,小郎直言便是。” “郎君多虑了,无此可能。” 门外几声敲门声,顾淮疾步走进,跪坐下说道:“郎君,临川王来了,在水音院等候郎君。” “看完信件,小郎先回清楼。” “好。”颜黎微微点头,目送顾十六离开。 一个时辰功夫,颜黎便做好了信件归纳整理,起身独自离开书房。 书房与清楼相隔两个院子,期间异草奇花不计其数,风月无边。有些只在书上见过的花草,如今映入眼帘,颜黎难免失了神。她蹲在草丛之中,俯身逗弄花草,抬头却见前方聘聘婷婷行来一人,折纤腰以微步,对她嫣然一笑。既然在顾十六身侧,与她的牵扯在所难免,逃不开的遇见,迟早要碰面。 “你没死,真是走了狗屎运。”殷子昔捂嘴笑道,“那帮匪贼也真是够没用的,居然没杀得了你,真是可惜了我的杀人定金。” “命硬,阎王不收。” “你斗不过我的。” “我无意与你斗。我貌不及你、家世不如你,你有何可惧?我以智谋生,与你何干!我不屑入他顾十六的后院,你大可放心。” “做了十六郎的食客,想不到,你还有些能耐。若是你现在在他后院,你觉得你还能有命活吗?” “我命如蝼蚁,不值得六娘为我费心!” “我家七郎也需谋士,你若离开十六郎,转投我家七郎,我让七郎给你双倍月俸。” “我欠了顾十六三千金,眼下做他食客也是以工抵债。即便是殷七郎三倍月俸,我也还不清顾十六的债务。” “三千金?!”殷子昔听闻三千金大骇,“你拿了十六郎三千金,去做了何事?” “拿了郎君的三千金,本想做高利生意,未曾想人财两空。” “你还真是不怕死,一个低贱士族小娘居然想着发横财。十六郎肯借你三千金,你在十六郎心中地位不浅啊。” “我应了顾十六月息三百金,他才肯借于我。重金之下,必有勇夫。”颜黎是说她允了顾十六高额的利息,他顾十六才肯将三千金借给他。 “你让我很不安。你也只有离开了十六郎,我才能安心。你也只能离了十六郎,你才能活命。” “欠人财帛,替人消灾,实属无奈之举。我的命如今已是顾十六的,连我自己都做不了主。” 颜黎说她的生死掌握在顾十六手中,已然让殷子昔有所忌惮。殷子昔想着颜小娘若是一直在待在顾十六的视线之内,她在顾十六的地盘上,也无从下手。 “你想活命,我倒还有个主意,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喔?六娘,不妨说来听听。” “听叶公孙说,陆十郎在梁郡瞧上了你。吴郡陆氏离这也近的很,我可以帮你联系陆十郎。陆十郎也是个疼人的郎君,你在他身侧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颜小娘若是跟了那阴晴不定的陆酉,她才能放得下心。陆酉杖责杀人随心所欲,听闻其身边侍妾都活不过十天,不用她动手,陆酉迟早会替她杖毙了她颜小娘。 “此计甚好。只不过若是顾十六向我讨要三千金,陆十郎再喜欢我,也不会为我一小娘花上三千金,我还是得回到顾十六身边。” “三千金可不是小数目。”殷子昔心有迟疑,若有所思。 “我也是后悔莫及,悔不该当初。” “若是我给你三千两,你是否愿意离开顾十六,再去陆十郎身边?”殷子昔凤眼圆睁,狐疑地问道。 “荣华富贵谁不愿意,若非债务缠身,我早已天涯海角游走去了。殷六娘若能免费赠我三千金,我自然是愿意离了顾十六,去陆十郎那享享福。陈郡殷氏六娘富贵荣华,区区三千金买我离开顾十六,不贵。” “好。区区三千金,我自然给得起。你给我五日,我给你三千金。” “那五日后,午时三刻,我在此地等候六娘。” “一言为定。”殷子昔隐藏的敌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她看着颜黎,流露出几分欣喜。 “好。”颜黎微微一笑予以回应。 女郎温婉柔动,心思缜密,千回百转,引你入瓮中。不知螳螂捕蝉,谁人在后。 第34章 我为棋子 吴郡顾氏富比王侯,整个顾宅无不透露是金碧辉煌,层楼叠榭、琼楼金阙令人目不暇接,碧瓦朱甍、雕梁绣柱叹为观止,更不论期间数不胜数的古玩珍奇。 颜黎并未直接按照顾十六说的直接回清楼,而是漫无目的在顾宅逛了番,画阁朱楼、飞阁流丹简直是神工意匠,看得她眼花缭乱。走了有些累了,颜黎寻了一处清净地,坐在石头上休憩,身后是郁郁葱葱一人高的灌木丛,正好挡住她的身形。 “一段时间没见姐姐,可想姐姐了。”灌木丛后忽然传来女婢轻笑声。 “我也想的你。你在陈郡殷氏过得可好?”另一女婢语带忧心说道。 “多亏姐姐先前教导,近来我机灵了些,打骂少了些。” “今日,我瞧了下筵席,你家郎主也来了。” “恩。听夫人说趁着临川王和永阳王都在,郎主是想和你家郎主商议,把六娘和十六郎的亲事定了。” “你家六娘熬了那么多年,终于是要嫁给我们十六郎的。” “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家殷夫人如果不是六娘的姑母,六娘就是再熬十年,我看十六郎都不一定会点头。” “他们门当户对,迟早的事。” “我们郎主想着明年开春就把六娘的亲事给办了。” “这会儿这么赶。” “能不赶么。你不瞧瞧六娘都多大了,郗夫人都急死了,就怕十六郎不肯,又拖了六娘。” “我们十六郎心善,对夫人百依百顺,肯定会应了的。如果六娘嫁过来,你也可以跟过来了,这样我们不是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对啊对啊,不过我对顾宅不熟,以后你可得多提醒提醒我,免得我出差错。” “那是自然啊,走吧,溜了一会,该回筵席伺候着,没准还能听上我们家十六郎应允呢,赶上好事,沾沾喜气。” “姐姐头上落了叶子,我帮你拿掉。”二人相互拍拍衣衫,整理了一番,携手离去。 女婢是说明年开春,顾十六要娶殷子昔,一群人正在水音院里商议娶亲事宜。吴郡顾氏与陈郡殷氏强强联姻,无论与哪一家族都是如虎添翼,何乐不为。区区三千金买她离开顾十六,她殷子昔确实赚了,还了顾十六一千金,她颜黎也还赚两千金。常言道:情场得意、赌场失意,情场失意、赌场方得意,果然不假。 没了闲逛的心思,颜黎就回了西厢房,四处找了找顾全,也没见人影,也不知去了哪儿。无所事事,她便弹起琴,无奈途中弦断,她拿起书册看书,无奈书册频频落地,浑浑噩噩地在房内一待就是入夜。 门外仆隶敲门送来汤药,颜黎这才想起东厢房那位,今日还有事未办。她洗了洗脸和手,整了整仪容,独自一人去了东厢房。 东厢房外无人看守,张公此时应是腹痛发作,料想应该是去请医者了。颜黎推开房门,张公果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远水解不了近渴,医者到你这也得一两刻钟。我配的药,你若信,就把药吃了。” 张公翻进床内,背对颜黎,蜷缩在床上,额头豆大汗珠直冒。 “你信不过我,也在情理之中。我识得你,张长卿,南令先生,曾任国子学讲读官,因涉孔信之案被免官职,招来牢狱之灾。” 国子学为传道授业解惑之地,只有士族贵胄子弟方可读得。张公曾在国子学曾教育过南燕诸位殿下与江左顶尖盛门子弟,顾十六、陆十郎、殷七郎、郗四郎都是他曾经的学生。 “孔信之案已了结多年,我已沉冤得雪,你重提旧事起有何用意?” “我欲与你做份交易。” “你无权无势,有何值得我去交易。” “值不值得,我一一说来,先生大可细细斟酌。眼下先生疼痛难忍,恐熬不到听我细说便要昏厥。先生,年事已高,何苦与自己身子过不去。这碗汤药我为十六郎而送,先生可承了顾十六的情,不欠于我。” 张公转过身来,翘首仰视颜黎,脸色苍白,额冒大汗。 “我为先生试毒,先生,可看,是否能食用。”颜黎当着张公的面,将银簪放入药碗,银簪一成不变。 “拿药来。”张公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当年多亏顾十六为先生翻案,先生才留得一命。敢问先生,十六郎在你心内有几分重?” “自是重于自身。”张公心想这小郎搬出当年之事,应当是要他记住十六郎的情,通过十六郎之口,再让他同意留下她。 “自我入了清楼,先生一直厌恶于我,我若自请离去,先生可是欢喜?” “自是欢喜。”果然不出所料,这小倌要以十六郎的恩情来要挟他。 “我要先生应我一事,我才能离去。” “应不应得,说来听听。” “我要先生为我引荐,入宫谋职。” “入宫?”张公狐疑地看了看颜黎,见她镇定如常,不似玩笑,“你看上了宫里的哪个职位?” “与先生此前一样,讲读官。” “你好大口气,你何德何能能教得了贵族子弟。”国子学是南燕顶尖学府,他一个小倌口出狂言,竟然自不量力,要去国子学。 “先生只管应不应,胜任与否,是彦离的事情。” “堂堂吴郡顾氏填不了你的胃口,你还要去宫廷。这高处不胜寒,若是不慎摔下,死无葬身之地。”张公以过来人身份提醒颜黎,他曾经栽在那里,陷入孔信之案,差点丢了性命。 “我的身后事不用先生操心,便是死无全尸,也是我应走之路。” “你这心思十六郎可知晓?” “不知。自知过不了十六郎那关,才想借助先生之力入宫。” “此事事关重大,岂是你一碗汤药便可应承的。”他一碗汤药就换他埋在深宫的人脉,简直痴心妄想。 “若是先生引荐,我愿为先生棋子,接近陛下,探得天机。” “我一老头要天机无用。” “南燕立储在即,先生要用天机,赢得先机。” “临川王有四族鼎力支持,登位已是铁板钉钉之事,即便是有天机,也于事无补。” “先生此言差矣。若我猜的没错,南平王萧凯昨日咏诗会意欲拉拢十六郎,为晋安王行事。晋安王欲以分崩离析之法,策反四族中人,搅乱四族。” 江左四大盛门若是无缝联合,他晋安王即便有南帝诏书坐上宝座,也坐不稳。既然明年开春,他晋安王能动了顾十六,想必兰陵萧氏动用了士族不曾想到的杀手锏。 “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 “我若说晋安王有天子之相,先生可信?” “无稽之谈。” “绳锯木断,滴水穿石,事在人为。抢得先机,排除异己,方能胸有成竹。与先生而言,仅是一封书信之事,百利而无一害。若是出事,我自会一人承担,我也可歃血立誓,解先生后顾之忧。” “如今宫内风云莫测,兹事体大,容我考虑一番。” “明日等候先生消息。” “你如何看出我今晚会有腹痛?” “但凡医者,观先生脸色、闻先生气息均可知晓。先生,明日精神如常。” 早间在山上,颜黎偷偷地在焚香炉里加了半日散,半日散无色无味,混与香中,常人无法察觉。此散随香气入腹,可在腹内停留半日,若是半日内饮下凉水,便会在半日后诱发腹痛,若是半日内不喝凉水,则是相安无事。此时张公腹痛,定是喝了凉水。 “你先走吧,明日我来寻你。”还真是药到病除,一碗汤药下去,与他说了半天,未曾注意到腹内疼痛。 “今日我与先生的谈话,望先生不要再与第三人说,包括十六郎。彦离静候先生佳音。” 颜黎走回西厢房,却见西厢房房灯火昏暗,一人站立窗前正等着她。 “郎君夜深时刻不在一秀院歇息,来我清楼西厢可有急事?” “今日一天未见你,心底空空,便来找你。” “今日早间我与郎君在书房碰过一面,郎君今日忙着定亲,怎会有空顾得上我。我也该恭喜郎君了。” “我知你非真心。” “郎君是吴郡顾氏十六郎,与贤良淑德的殷六娘正是天人之和。我怎能不真心恭喜郎君。”士族之间最牢靠的结盟莫过于联姻,不论顾十六是否喜欢殷六娘,只有他娶了她,吴郡顾氏与陈郡殷氏才能安心。 “阿黎。”顾十六泛起一丝疼惜,他知道她知道了定亲一事定会伤心,所以送走了临川王与永阳王,撇下了陈郡殷氏众人,他就来了清楼。 “郎君唤我彦离。” “我来西厢等了你许久。”顾十六将颜黎纳入怀中,怀中的小兽寒意阵阵。 “现在等到了,郎君也可以走了。”颜黎挣开顾十六的双手,离了顾十六五步远,“夜深了,我要睡觉了,郎君请回。” “阿黎能狠心对我视而不见,我却舍不得阿黎。自从阿黎占据了我的心,我的心里再无她人可入,唯你而已。” “郎君的甜言蜜语说与殷六娘她定是欢喜,我彦离无心凉薄得很。郎君请回。” 顾十六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颜黎,一动不动。 “郎君,请回。”颜黎第三次下逐客令,语义坚定,语气冰寒。 “阿黎早些歇息。” 顾十六打开房门,月光拉出一身落寞的长影倒映在地上。一袭白衫,魂不守舍,走出西厢房,消失于月夜。 第35章 心重如铅 夜幕落下,天地被覆黑暗,银月如盘悬挂半空,银霜涂染清楼,映得清楼熠熠生辉。清楼东厢房,灯火已熄,西厢房,烛光仍在。秋风习习,房前草木随风轻轻摇摆。 “小郎,为何赶郎君走?”顾全看着他家郎君离去,心里堵得慌,郁郁不乐。 “天黑了,他哪有留在我这的理由。”他是主,她是仆,仅此而已。 “郎君今日被郎主训了一顿,郎主气得就差喘不上气了,郎君今日郁郁寡欢,想到小郎这来散散心,小郎不在,郎君就一个人等到现在。好不容易小郎回来了,小郎却不待见郎君。我心疼我家郎君,小郎赶我家郎君,我看不过去。”顾全拭泪说道。 “他因何事被郎主训斥。” 郎君被郎主训,出了这么大的事,小郎都不心疼,不痛不痒,出奇地平淡,顾全越发地可怜起他家的郎君。 “听顾来说,郎主在房里吼郎君吼得凶,他就听见郎主说‘你的正室原配非听我的不可。你在外面随你纳妾。’想必郎君也是不想定那门亲事的。小郎不高兴,郎君心里也苦,小郎何必与郎君置气呢。要我说,小郎要的是我家郎君的人,喜欢的又不是吴郡顾氏郎主这个身份,那小郎做不做郎君正室、是不是吴郡顾氏主母又有什么关系呢,空头名分不如郎君的恩宠来得好。郎君一心待你,我可是看在眼里的。郎君先前为救小郎,差点还没了命。” “我何时让他舍命救我过。” “谁让我家郎君喜欢小郎,郎君自然是自愿舍命救的小郎。当初小郎在命悬一线,郎君赶去新昌郡,拿来了蛇信草,才救活了你。蛇信草长在蛇窟内,四周全是蛇,郎君与太极跳入摩陀山的黑洞,捣了蛇窟才给小郎拿来的。这些,郎君自然不会告诉,吴郡顾氏除了顾淮,就是我了。上次顾淮喝醉了酒睡在床上说梦话,我才在他口中听来的。” “太极是否因此受了伤。” “郎君出来的时候满身是血,跟小郎出狱的时候一样一样的,吓人得很,听说身上全是蛇咬的印子。多亏道元放了太极的血给郎君,才将郎君救了回来,太极失血过多,现在还在摩陀寺养着呢。可是郎君惦记着小郎,休息了半个月就赶回梁郡,不过小郎当时还是不待见郎君。我家郎君对小郎一片真心,为了小郎,命都搭上了好几次了,小郎能否为我家郎君考虑考虑,他也是身不由己,心里苦着憋着无地说。” “你下去吧。今晚不用守夜了。” “小郎,我出去了,你早些休息。恳请小郎对我家郎君好一些。”顾全跪坐地上磕了一个头,起身离开。 顾全的一番话,让颜黎心重如铅。剥肤之痛恍如昨日,当初的真相此时呈现眼前,鲜血淋淋,她在梁郡命悬一线,他在新昌郡陪着她生死一线。她未帮他做任何一事,他却已经为她奋不顾身,她此生何德何能,竟能得南燕第一玉郎舍命为她。 颜黎吹灭了烛灯深夜,独自一人游离在清楼之中。 清楼依山而建,颜黎拾青石阶而上,步入青山,山顶夜风习习,丝丝凉意。站立山顶,吴郡顾氏一览无遗,楼阁台榭隐于黑幕,不见白日的繁华,只见灯火点点,寂静无声。 下山颜黎走的是一条幽幽小道,黄泥小路伴有些小石子。她沿着小道入内,走至半途,前方杂草丛生,已无路。颜黎回身原路返回,忽然脚下一滑,滚下山去,直接落进了一池湖水之中。 颜黎游上岸,全身湿透,凉风袭来,冷意钻进皮肤,瑟瑟发抖。四周空旷,看不到路,颜黎毫无方向,只能随意地行走。她穿过一片小树林,看见一座平滑的小山坡,长满天堂草。她走上山坡,坡上有一团火苗在跳动,待她再往上行几步,她看见一人系着黑色披风,坐在火堆后,气定神闲地俯视着她。 原以为他已经回了一秀院歇息,此时他却是一人出现在偏僻的山坡上,颜黎诧异不已。 “阿黎,可是落了水?”未等颜黎开口,顾十六体贴问道。 “恩。失足掉入了山坡下的湖水中。”颜黎因落水一身湿漉漉,站立满月之下,全身泛着白光。 顾十六站起身,脱下外衫,披在颜黎身上,缓缓说道:“半山坡左侧有条小路,顺着小路走可到青石阶。夜深恐受了凉,阿黎还是先行回去。” 颜黎颜黎不理会顾十六,徐徐坐下,轻声慢语道:“郎君一人在外,不如二人作伴。” “随你。阿黎,脱下外衫,我放与火边烘烤,干得也快些。” “谢郎君。”颜黎站在顾十六身后,脱下湿漉的衣衫,换上他的外衫,系上他的披风。 “今日子昔开口问我借金两千金,阿黎你说,我该不该借给她。” “郎君家事,食客不断。”颜黎说她只是顾十六的食客,她的家务事,她不参合。 今日才刚订婚,殷子昔就迫不及待地向顾十六借财帛,丝毫不避险,也不顾及他人口舌。 “出借财帛这等大事,自然是需要食客为我出谋划策。子昔还未嫁,我还未娶,若论家事,还尚早。” “郎君日后娶了殷六娘,郎君的便是她殷六娘的,有何区分。” “自然不同。即便我日后娶了她,她能拿的也只是吴郡顾氏给她的。”顾十六的私产,即便吴郡顾氏郎主也不能估量得出,庄园遍布南燕,何止百座,铁、金等矿藏数十处,富甲天下。 “区区两千金,与郎君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杀鸡焉用牛刀,郎君送与不送,只是郎君一念即可定断,何需再询问我。” “日后阿黎嫁了我,我的便是阿黎的,可随阿黎处置。要将阿黎日后的财帛借与其他女郎,自然得过阿黎这关。” “敢问郎君有多少财帛可随我处置?” “良田万亩、庄园千座、山林百处,阿黎可已动心?” “向来穷酸惯了,怎敢高攀郎君。” “丽归园旁有个秀来园,与丽归园有一墙之隔,不知阿黎可有印象?” “甚少出那丽归园,不曾知道。” “阿黎每日辰时、未时都会在湖中亭弹琴。” “被郎君养在丽归园,整日闲来无事,唯有随意弹琴解闷。” “曾有一日,我听着阿黎的琴音睡着了,我做了一个离奇的梦。在梦里,我看见阿黎被袁昊的小妾鞭刑至死。” 颜黎一怔,他梦见的不就是前世的她?为何他能看见她的前世?难道果真是她的琴音引他入梦看见她的前世?此事怪诞,令人匪夷所思。 “郎君可还梦见了其他之事?” “再无其他。如今想想,好在阿黎拒绝了袁昊,遇上了我,阿黎独具慧眼。” “做梦之事,如何能当真。” “确实当不了真。倒是阿黎的琴音令我过耳不忘,弹琴比阿黎动听者不在少数,行走九州,也唯有阿黎的琴音入了我的心。”她的琴音似毒,令他念念难忘,进而难以自拔。 “郎君是因为我的琴音,才对我另眼相看?郎君可是与郗四郎一般,视我为知音?”原来是她的琴音,引来了顾十六对她上心。 “音如其人,入心入脑。便是兆四日日听你弹曲,他也会为阿黎生情。”秀来园有个观景小楼,他便是站在小楼内,看湖中亭的她,静心凝神,悠然弹琴,久而久之,他再也移不开视线,眼中只剩下她弹琴的身姿。 “惺惺相惜与至死靡它,岂能同日而语。”知己志同道合之情与忠贞专一的爱情定然是不同的,顾十六或许混淆了二者,对她说不清道不明。 “流水桃花天荒地老,我愿与阿黎至死靡它。”他许下耳热心跳的承诺,对她忠贞坚定,至死不变。 “郎君,可是真心欢喜我?” “阿黎,可来亲自探探。”顾十六拉过颜黎玉手,放在自己胸口之上,柔情地说道,“痴心不改,此心不移。” 他漆黑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如黑曜石闪亮,唇边荡漾柔柔的笑意,面如凝脂,妙有姿容,玉郎不食人间烟火,摄人魂魄。 微风吹拂,火苗上蹿,火光红彤彤,映红颜黎的清秀脸庞。她呆呆地望进他如深渊般的黑眸,犹如失魂。情丝如春笋,层出不穷,情思如春潮,汹涌迅猛而来。 顾十六一双大手伸过来,将颜黎拥进怀内,醇厚的磁音响起:“我时常一人深夜来此,二十年来,与我在此处相遇的,唯有今夜阿黎一人。你若懂我,该有多好。” 颜黎抬头,只见一层淡淡的忧伤浮上顾十六的眉间,她说道:“郎君……” “命中遇见,当予珍惜。” “若是郎君不是顾十六,该有多好。” 他是顾十六,江左第一盛门郎君,南燕翘楚,她却是南燕身败名裂的落魄士族女郎,门不当户不对,未来之途天荆地棘,她如何敢倾心,如何敢爱。 “若我不是顾十六,如何护得阿黎周全?”顾十六望向山下点点星火,被黑幕隐埋的是他只此一生都要守护的吴郡顾氏。“守护吴郡顾氏亦是我身上的重责,阿黎,可愿与我一同守护吴郡顾氏?” “吴郡顾氏,殷六娘会替郎君守护的。” “我与阿黎执手相守,岂可再有她人?” 颜黎一怔,出奇地看着顾十六,他此话何意?他是要与她一人相守一生吗? 顾十六看着颜黎会心一笑,悠悠说道:“阿黎,可会滚坡?” “郎君何意?”颜黎疑惑不解。滚坡?她前所未闻。 “阿黎今日可是烦心?若是烦心,我有一解。” “如何解?” 顾十六笑而不答,拉起颜黎,来到另一处草地,与颜黎并肩躺下。他转过头对她深情说道:“执子之手,与子携老,风雨与共。” 话音刚落,他伸过手来,抱住颜黎,二人紧紧相拥,一同滚下山坡。 第36章 情暖芙蓉 夜幕悄降,静谧无声。山坡之下,湖岸边,木芙蓉临水而生,虽未开花,已有脱俗仙姿。 顾十六怀抱颜黎,从山坡草坪滚下,顾十六在下,颜黎在上,二人落至木芙蓉中。夜风袭袭,荡起湖水层层微波,吹起女郎仙袂飘飘举。 顾十六左手环在颜黎腰上,右手抚上她的脸颊,柔柔细语道:“阿黎,滚坡可解烦?” 从坡上突如其来地迅速滚落,可谓惊心动魄,颜黎心生余悸,本能地紧紧抱住了顾十六,缩在他怀中。顾十六抱住了她的头,一路将她护在怀里。虽有顾十六的保护,但后背仍抵着天堂草,刺刺的痛。 “下流行径。”颜黎瞪了顾十六一眼,从他身上爬起,整了整衣衫,往山坡走回。 顾十六拉住她的手,唇角微微上扬,一丝温暖荡漾开来:“阿黎先前可有害怕。” “如此惊险之事,郎君日后莫要来拉我。” “十岁之时,我从另一侧山坡滚下落进了湖里,发现了这里。后来我在湖岸种了些木芙蓉。遇到烦心之时,我便从山坡上滚下来,躺在花下,睡至凌晨。” “滚坡危险之至,难免受伤,郎君日后莫再以身试险。” “倘若身上能痛上几分,心痛便可减少几分。” “若真能解心痛,郎君下次可直接放手,任我滚下去。” “我为阿黎遮风挡雨,只为阿黎少些烦忧,怎会舍得让你再心痛。日后阿黎所有的心痛,均由我一并承担。” 先前他一人滚坡,了无牵挂,随意滚下。如今与她一同滚坡,他心有所系,一心只想着如何护好她,让她少些痛苦。手臂疼痛虽比一人滚坡加上了几分,却只盼她能少些伤痛。 “郎君,我该取回我的心了。”年少之时,她自私地把自己的心强加于人,只为圆了想看天下的心愿。如今也该取回了,她的心一直在他的身上,只会给他带来困扰与痛苦。锦衣玉食的淑人君子,也有常人脆弱的一面,今日她见到了。 颜黎未想到的是,她自己已成为顾十六心底的脆弱,今日是,一生是。 “阿黎,你来晚了。二心合一,你此时能来要的只有我的真心。一颗真心,阿黎可要?” 顾十六将颜黎拥进怀内,让她感受他心脏处强烈的跳动声。颜黎沉默不语,下巴贴近他的锁骨,任他静静地抱着。 “你要寻一世一人,遍寻南燕,你都寻不到比我更好的。既然要得,何不得到世上最好的玉郎。” “郎君可是真心应了我?”颜黎抬起头,眼神幽幽,注视他漆黑的眸子。 “自然真心,此生绝无二心。纵使你我前行之路地棘天荆,我无畏,你可无惧?” 他此生唯一想要的便是能与她白首偕老,一同守护吴郡顾氏。日后所行之路,必定艰难险阻无疑,他要护她一生、给她一世美满、此生无忧,他要圈她在身侧。 “我愿与郎君栉风沐雨,砥砺同行。” “自此耳鬓厮磨,亲同形影。”顾十六凑到颜黎耳旁,轻柔蜜语。 他能以命换她命,妇复何求?他将她视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她还有什么可遗憾。此生能得一人真心,够了。为他赴汤蹈火,他值得。 月下一娇娘,双眸含情,粲然一笑,明媚妖娆。她颜如舜华皎若秋月,细润如脂,粉光若腻,面赛芙蓉,美无度。 “深秋此地芙蓉花开,花容似阿黎,醉人得很。” 心已神魂颠倒,如痴如醉,他低头吻上她的樱唇,她轻柔地回应,心底的柔软层层荡漾开来。 白衫落红似梅开,一片芙蓉暖春宵,娇娘如仙美无度,不负真心不负卿。 木芙蓉花下,羡爱缱绻,情思缠绵。云雨巫山,款款深深,吾以一颗真心换你一世真情。 东方云霞绮丽,天已破晓,旭日升起,山水旖旎,鸟鸣清脆。山下吴郡顾氏被掀开黑幕,逐渐清晰,金碧辉煌一如往常。 芙蓉叶下,颜黎身披黑色披风坐在地上,身后顾十六为她束起如墨长发,将自己的玉簪插入她的发间。 “郎君束发越发娴熟了。”他行云流水般为她梳理黑发,盘上发髻,她未曾感到一丝疼痛,已然束发手艺见涨。 “阿黎,为我生儿育女,可愿?” “不愿。”颜黎答得干脆利落,未有一丝迟疑。 “由你。” 顾十六抱起颜黎,轻啄她的额发。与顾十六而言,他更希望颜黎能为他生儿育女,一旦有了他的子嗣,母凭子贵,在这吴郡顾氏,她也能更易生存。 “郎君要抱我去哪儿?” “回阿黎的西厢。” “郎君,放我下来。” “卿卿又瘦了,我要好好喂你,胖一圈才可。” “若是郎君不放阿黎下来,今日阿黎便要绝食了。” “卿卿,可是当真?”顾十六停下脚步,话音似水,眼神柔情。 “郎君……” 突然一吻下来,赌住了颜黎即将要说的话,好一个无赖郎君。 亲得心满意足之后,顾十六最终妥协,牵着颜黎的手下了山。 西厢房外,顾淮寻不到顾十六与颜黎急得团团转,再看顾全,为自己昨夜多话而懊恼,一脸沮丧地蹲在石阶上。忽然看到前方二人恍如神仙眷侣,沐浴着清晨的曙光步履轻盈,携手翩翩而来,顾淮、顾全顿时震惊不已、目瞪口呆。 何时他家郎君与小郎已是如胶似膝,好成这般模样了?昨晚二人还不欢而散,冷战来着,害他差点哭瞎双眼,白担心了一晚。 前来西厢找颜黎的张公从东西厢房间的假山上下来,见二人举止亲密,大惊不已。 “好你这个小倌,来我清楼公然蛊惑十六郎。”张公手指颜黎,愤愤道。一向性情直爽张公,见到顾十六违背常理,与一小郎断袖,怒气冲天。 “张公,我家郎君和小郎是情投意合。”顾全解释道。 “先生,你说错了,是十六郎勾引了我。” “情不知何起,一往情深,确实如此,还请张公谅解。”顾十六将手搂在颜黎腰间,悠悠说道。 郎君在张公面前公然与小郎恩爱,简直是要逼死张公了。顾全转头看看身侧的顾淮,他依旧若无其事地站着,他这德性跟他家郎君越来越像了。 “十六郎,你可不能糊涂啊!你怎么能被小倌迷惑啊,你俩男郎私通,传扬出去,成何体统。”张公忧心如焚。 “先生,跟随郎君多年,难道不知郎君不喜女郎,已好男风。”颜黎语意轻佻,戏弄起张公。 “十六郎,你快走,快走,你二人真是污了我的眼!”张公背过身,摆摆手,催促顾十六离开。 “非礼可勿视,张公不待见我家郎君与小郎,何不把自己眼睛蒙了。我可是真真的喜欢看郎君与小郎一道,跟个神仙一样一样的美。”顾全赞叹道。 “你个一根筋的傻小子,知道些什么!”张公唾沫横飞,指着顾全呵斥道。 “我还要去假山为先生弹琴,请郎君先回。”颜黎唇角微微翘起,摇了摇手,做了个走的手势,示意十六郎离开。 “小郎,不留我食早点?” “明日再请郎君来食。” 她让他明日与她一起食早点,那他晚上岂不是可以在西厢房睡?顾十六点头说好,而后飘然欲仙地离开。 似是忘记了一事,顾十六又回转身来,对张公说道:“张公,彦离是女郎。” 颜黎对着张公淡然一笑:“先生,请听琴。” 颜黎打发顾全去厨房上早点,张公随颜黎走进房内,颜黎沏好茶,二人对坐在席上。 “敢问小娘来自哪一族?”张公闻了闻茶香、吹了吹茶叶,慢悠悠地品起了茶味。 “不瞒先生,扬州琅琊颜氏小娘,颜黎。” “对你之事略知一二。陛下先前可是对你虎视眈眈,你此次羊入虎口,怕是凶多吉少。” “不论多少凶险,命总还在,陛下还需留我的命去威胁司马舜。” “你这小娘不同常人,有勇有谋,难怪十六郎会上心。你久呆十六郎身侧也非好事,昨日之事,经过一番深思,我决定应你进宫。但国子学危如累卵,你一女郎实是难以全身而退。陛下先前的侍读女官因年老退辞,此时此位正空缺,你若应下侍读女官,入宫可行。” 侍读女官常伴君侧,比国子学确实更合她的心意,虎穴在旁,焉能不入。 “先生对此事有几分把握?” “五分。若是你有琅琊颜氏的竹使符证明身份,可加一分,剩余四分便要看陛下与小娘的眼缘。” 剩余四分才是关键之处,如何能入得了南帝的眼缘?不知南帝脾性,难以把握。她琅琊颜氏小娘的身份,因北燕皇子司马舜而在南帝心中有一席之地,事实正如张公所言,如用此身份更能得南帝青睐。 “先前的侍读女官可有非比寻常之处?” “貌相一般,规规矩矩之人。” “好。我应了。明日给先生竹使符,劳烦先生推荐。” “宫内错综复杂,你需细致应付。此书是我先前整理的宫廷见闻,你这几日看些,对你入宫有益。若有情急之时,你可让陛下随侍李公公助你一二。我与他多年交情,他会照拂你一些,若想寻我,可让侍卫白石转交,你且记好。” “谢先生。我已铭记在心。”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恭祝小娘好运。” “先生慢走。” 送走了张公,颜黎食完了早点,写了张避子汤药方给顾全,让他去街上药铺抓药。 顾全原以为小郎让他抓的是伤寒之类的药,药铺抓药的说是避子汤,差点吓尿他。郎君未赐药,他哪敢助纣为虐去杀小郎君,于是屁滚尿流去了一秀院禀报了他家郎君,然后郎君亲赐了一碗汤药,他才安心端来。在吴郡顾氏,有他家郎君的骨血可是惊天动地之事,母凭子贵,多少女郎会羡慕,偏这小郎还不要他家郎君的孩子。 顾全端上汤药,颜黎闻出了汤药药材的异样。 “你这汤药从何而来?”颜黎放下药碗,缓缓说道。 “这是郎君给小郎的。郎君说小郎的药方会损身子,就换了几味柔和的药。”顾全紧张地回道,“郎君还说,小郎若是不愿喝,日后儿女绕膝,更好。” 颜黎喝了一口汤药,蹙了蹙眉,这药比黄连还苦,这顾十六究竟放了些什么。 顾全将颜黎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念叨道:这苦药,哪有郎君没了小郎君的心里苦。 颜黎定了定神,最终将汤药一饮而尽。 第37章 初入宫廷 颜黎想还原事情真相,解开顾十六日后被囚建康的谜团,但顾十六有意让她远离纷争,与她避谈国事。他能为她遮风挡雨,她也想为他分忧解难,为他化劫。若是日后他顾十六果真被囚,她的下场恐与前世无二,被吴郡顾氏千刀万剐都不足为奇。既然她提前预知了后事,为何不能趋利避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颜黎最终决定去玄阳宫窥看一线天机,探寻真相。 今日是南帝征选侍读女官的日子,一早张公便来西厢房,嘱咐颜黎入宫一事,事无巨细,他将宫内事项仔细讲解给颜黎听。 顾全奇怪着,张公这几日怎么三天两头往西厢跑,此前一直口轻舌薄,厌恶他家小郎,这几日却是殷勤得很,对小郎客客气气。他内心不免赞叹起颜黎,小郎真是好手段,没几日就驯服了张公。想着小郎日后嫁了郎君,他跟着小郎,就有吃不完的大鱼大肉,真是美满。此刻在门外候着的顾全,一路幻想,幸福感直线飙升。 房内传出清新悠扬的琴声,颜黎抚琴,张公坐在榻上品茶,甚是和谐。 “老朽有一事不明,不知小娘可否解惑?” “先生但说无妨。” “你在十六郎身侧可做贵妾,衣食无忧生活富足,为何还要去深宫冒险?”张公侧目窥察颜黎。 “先生可懂玄学?” “略知一二。” “我若说十六郎五个月后有一劫数,先生可信?” “自是不信。你从何而知十六郎数月后有劫数?” “周易占卜而得。”南燕世人对周易奉如圭臬,对周易占卜敬畏得很,但凡有大事,都要寻巫者占卦。 “十六郎这劫数因何而起?” “天子交替之时,便是十六郎劫数难逃之时。” 张公沉默不言,一朝天子一朝臣,权谋诡秘,谁也做不得保证。虽说吴郡顾氏是天下第一士族,但族内人心涣散,难免被他人钻了空子,此事也绝非毫无可能。若从自身安危而言,深宫险恶,理应避而远之,非万不得已,谁愿拿命去赌。 此时张公对颜黎也有了几分相信,她能为十六郎以身犯险,也是真性情女郎。在深宫磨砺一番,若能无恙回来,日后跟了十六郎,也可独当一面。 “我与先生一样,承了十六郎的恩情,我与先生又不一样,我来仅是为了替十六郎渡劫,做顾十六的贵妾,非我所想。” “如此说来,你入深宫是为十六郎渡劫?” “正是。” “深宫险重重如履薄冰,你谨言慎行。” “遵先生教诲。” 申时一刻,张公出了颜黎的西厢,颜黎带着顾全去赴殷子昔的约定,将三千金转交顾全保管,交代他藏在西厢房内,埋地里,切莫声张,等她回来。 与顾全仔细说完,颜黎就跟着殷子昔来到吴郡顾氏的一处院子,二人先后登上院内的长檐车,在车内交换衣裳。 “我已与陆十郎约好,他在雨花巷接你。马车会直接去雨花巷,你一直坐着就好了。”殷子昔细致吩咐道。 “恩。谢六娘一番美意。” “收了我的钱,就算是死,你也不许再来找十六郎了。要是敢回来,我会让你死得更难看。”殷子昔恶语相向,威胁道。 “我惜命得很,定是要好好活着的。” “识相就好。你快走吧,免得陆十郎久等。”殷子昔催促起来。 “我已妥当,你先下车。” 殷子昔简单地拾掇了一下,匆匆下车。她亲眼看着颜黎坐上了她的马车离开吴郡顾氏,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唇角展露出得意的笑容,你终究斗不过我的。颜氏小娘,自求多福吧,这一次阎王抓你十拿九稳了,不是死在我手里,就是死在陆十郎手里。若是死在我手里,明年今日我再给你烧些纸钱。 马车走到左侧门前,护卫拦下了颜黎的马车盘查。 “是陈郡殷氏六娘的马车?你这车夫脸生的很。” “先前车夫生了病,今日六娘让我替班。” 护卫撩开车帘一角,便被车夫拦下:“六娘今早在水音院吹了风,感染了风寒,不得过风。” 护卫撩开车帘恰巧看见了殷子昔的衣赏,确实是今早穿的一身,他也不敢多问,怕查得仔细惹怒了未来的主母,便放了行。 马车刚驶离吴郡顾氏,颜黎借由出恭如厕离开,塞了一金给车夫,让车夫在百米外巷口等候。她拐了小路去了闹市,买了套淡绿对襟宽袖的衫,腰系帛带,下着曳地条纹间色裙,脱下殷子昔衣裳,雇了辆马车直奔玄阳宫。 马车恰巧经过了她先前坐的殷子昔的长檐车,颜黎发现车夫不见了踪影,长檐车已被弓箭射成了马蜂窝。歹毒的女郎难改本性,陆十郎的戏她就不陪她殷子昔演了。活了两世,此前她从未为自己争夺过任何东西,这一世,她是要定了顾十六,不惧与她殷子昔斗上一斗。 转眼马车已到南燕玄阳宫外,天子是天上红日的化身,因而取名玄阳,南燕天子住的地方,便是这玄阳宫。马车在宫门外停下,颜黎跳下马车仰望富丽堂皇的宫殿,琉璃金顶,朱漆红门,龙门凤阁飞檐反宇,实在是恢宏大气。 宫门外站着十余名女郎,颜黎拿着竹使符与她们一同站在门外等候来人接应。不久之后,一名宦者从宫内走了出来,守门的士兵尊称他为李公公。李公公一一核对诸人的竹使符,收了竹使符,将她们十余人领进玄阳宫。 康德殿乃南帝萧寅处理日常政务之地,整个宫殿珠窗网户,渊蜎蠖伏,贝阙珠宫,奢华非凡。颜黎与十余名女郎此时站在殿外,等候传唤,约莫一刻钟后,轮到颜黎与另外二人被传唤入内。 殿内南帝坐在桌案前,低头处理政务,桌旁李公公拿着竹使符念着名字:“太原王氏王和,跪。” “王和叩见陛下。”被叫到名字的王和上前一步,跪在地上行磕头礼。 “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啊?”李公公拉长声音问道。 “读过史记、战国策、论语等。”王和有些紧张,战战兢兢。 “都会背哪些书啊。” “不会背,只会看。” “退。新野庾氏庾萍儿,跪。” “庾萍儿叩见陛下。”庾萍儿上前一步,跪地行礼。 “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李公公大声说道。 “平日里书读的少,看些中庸、大学、孟子、国语。” “会背哪些书?” “奴看书过目不忘,看过的基本都会背。”庾萍儿自信地答道。 听到过目不忘,李公公眼睛一亮,心想陛下应该会应了。可转头看向南帝,依然毫无反应,依旧埋头批改奏折,便开口道:“退。琅琊颜氏颜黎,跪。” “扬州颜黎叩见陛下。” “是扬州琅琊颜氏小娘?”南帝萧寅徐徐问道,声音低沉,略显沙哑。 “回陛下,正是。”李公公恭敬说道。 南帝看了一眼颜黎,继续低头批改奏折。在旁的李公公,见陛下不再言语,便对颜黎问道:“平日里都读哪些书?” “先前读过女诫、周礼、乐府诗集,认了些字。” “会背哪些书。” “熟读一些,约莫会背一点,许久不读,便会忘。” “退。”李公公高声叫道。 颜黎闻声起身,退回原地。 “琅琊颜氏颜黎留步问话,其余退。” 待其余二人退出康德殿,南帝放下湖笔,双目盯着颜黎,一番探究之后,开口询问:“你为何要到宫里来?” “在宫里做侍读女官,一为光耀门楣,二为人尽其才。” “喔?”南帝忽然扔下一本奏折,丢在颜黎脚前,“你念与我听听。” “无官无品不得看奏折,请陛下恕我无罪。”颜黎泰然若定,头脑清晰,显然未被南帝刚才的举动惊吓到。 “恕你无罪。” 颜黎匐身捡起奏折,平心静气地打开来,缓缓念起来:“北燕蛮子有吞并我朝之野心,司马舜频频在淮北勤练甲兵,恐有变数,望陛下增加军饷,强兵马,壮士气,以备不时之需。” 念完毕,颜黎将奏折举过头顶,李公公拿回奏折。 “你说那司马舜是否真有心要南下?” “侍读女官不妄议朝政。” “你可说来,恕你无罪。” “他是知恩图报之人,南燕养育了他,对他有恩。” “你的意思是说他不会南下。” “颜黎不懂朝政,仅略知司马舜的品行与习性。” “你今年芳龄多少?” “一十六岁。” “留。退下。” “诺。”李公公应声道。 “谢陛下。”颜黎垂首行礼。 离开了康德殿,颜黎住进了长巷。刚换上宫服,便被匆匆赶来的李公公催促随陛下去宫门迎接使者,她急急忙忙地跟着李公公去宫门。 宫门前井然有序地站满一群人,颜黎来得晚,站在了人群的后面。人群前站的诸位均是绫罗绸缎,姹紫嫣红,她一眼看见前方正中的明黄之色。 远处行来一车队旌旗招展威风凛凛,仪仗扈从前拥后簇,宝马雕车铺满一路。马车上下来一位黑衣郎君,隔得远,颜黎瞧不见郎君的样貌,能得南帝亲自迎接,身份应当尊贵非凡。 南帝与黑衣郎君并肩走进宫内,人群开始走动,诸人纷纷避让两边。 颜黎站在左侧,偷偷抬头观察四周,与南帝一同行走的郎君忽然转头看向她这边,他须眉如戟,英武不凡。颜黎瞬间脑如雷劈,呆若木鸡,难以置信,竟然是司马舜,他竟然来了南燕。 当年的庶族小郎,如今摇身一变,站立眼前,却是贤身贵体、器宇轩昂的郎君,众星捧月,万众瞩目。一年多未见,他越发气宇非凡了。 三郎,见你安好,我已安心。 第38章 旁敲侧击 今晚玄阳宫内灯火通明,北燕皇子司马舜来南燕,南帝萧寅专门为其设洗尘宴,席间钟石丝竹之音不绝,轻歌曼舞,觥筹交错,其乐融融。宴席除了永阳王、晋安王、临川王、南平王入席,一并邀请了江左盛门四族的郎主及郎君,以示对北燕三皇子的重视。因三皇子此次未带女眷来,席间也无女眷,清一色男郎。 “今日寡人特地选了两首民歌,一首北燕民歌,念与在座诸位听听,与寡人一道体会北燕民风。另一首南燕民歌,赠与三皇子,三皇子可感受感受我们南燕风情。”南帝和颜悦色地说道。 “陛下费心了,吾洗耳恭听。” “能听陛下诵歌,是我等莫大的荣耀。” “寡人近日感染风寒,嗓音沙哑,念不得民歌。今日新任了侍读女官,让她念与诸位听听。” 众人皆停下手中杯酒,齐目等候侍读女官诵歌。只见一身着宫装女郎仪态万方、珊珊款步而来。她站于席间,将纸张盖住部分脸,大声咏诵起来:“民歌《敕勒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此歌大气磅礴,粗犷雄放,实在是好。”殷七郎抚掌称好。 “陛下选得,果真是衬我心意。”司马舜举杯敬向南帝。他坐于南帝左侧第一位,恰巧完整地看见颜黎的侧脸,一眼便认出了她。他一语双关,明着赞南帝民歌选得好,暗着赞南帝的人挑得对,合他心意。 席间顾十六正在低头饮酒,忽而听见颜黎讼歌的声音,手中酒杯晃了晃,洒出半杯酒水。顾淮见状,赶紧上前为其郎君擦拭。 “接下来,请三皇子听听我们南燕的民歌,看看欢喜不欢喜。” 颜黎接过李公公递来的张纸,打开一看,顿时愣住。纸上是一首《西洲曲》,这《西洲曲》说的是一位女郎从初春到深秋苦苦思念钟爱之人。南帝故意让她此时在宴席上咏诵《西洲曲》,醉翁之意明显,只是不知这意究竟为何。 皇命不可违,颜黎未敢有异样,镇定自若,咏诵道:“民歌《西洲曲》。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咏诵完毕,颜黎行礼退出宴席。席间她未曾看过顾十六一眼。今日一早他便出了门,说他今在外食完晚饭再回,因此,他尚不知她入了宫。此时生米煮成熟饭,即便他知晓了,颜黎觉得他应该也就是面无改色,仿若无事,习惯便好。 身后传来一位年轻郎君的高声挑衅,颜黎放慢了行走脚步,听了一二。 “我们南燕女郎多情多娇,不知三皇子的北燕女郎如何啊。”那位郎君站立起身,挑眉嬉笑。 “北燕女郎能歌善舞,诸位若来北燕,定也是流连忘返。”司马舜自信满满道。 “诶,酒是醇的香,情当然是旧的浓啊。哈哈……”那位郎君笑得肆无忌惮。 “三皇子,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哈哈……” 南帝让她读一首《西洲曲》,应当是想要试探她在司马舜心中的分量。知己之交,无关情爱,怕是要让他南帝失望了。 席间放荡郎君污言秽语入不得耳,颜黎所幸离了席。慢步走回长巷,忽然被人一把拉进了假山,他捂住她的嘴巴,一双黑眸怒意腾腾。 “是我!”来人附在颜黎耳旁轻轻道。 颜黎清幽一笑,双手环上了他的腰,柔声细语道:“郎君。” “宫里食人不吐骨,你进宫作什么。”他眉心微皱,一丝忧虑浮现。颜黎今日忽然出现在司马舜的洗尘宴上,令他如同雷轰电掣一般,难以置信。深宫是个什么地方,他顾十六比任何人都了解,一整晚他如坐针毡,巴不得立即将她带回家。先前命顾淮嘱咐护卫不准放她出顾宅,居然被她不声不响地溜了出来,还入了虎穴狼巢。 “我颜黎不愿背负一生骂名存活一世。”她琅琊颜氏小娘的身份与北燕皇子司马舜唇齿相依,水性杨花、淫荡不堪的骂名她一直都置若未闻,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不能再背负那些着骂名存活在他身侧。 “日后你若做了我的妻,何人再敢妄议你。” “我想堂堂正正地进你吴郡顾氏,不被你们族人瞧不起。”正因为她想日后嫁给他,她才如此在意那些虚名。她不愿他的一世英名被她所毁,她不愿一辈子做缩头乌龟,一辈子都是他的累赘,连累他一辈子。 “颜氏小娘,你这小脑子整日都在想什么?”顾十六将颜黎逼到岩壁上,他双手撑在石壁上,将她禁锢在双手之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缓缓说道,“我若娶你,自有我自己的打算,你为何不安心跟在我身后。” “我与郎君携手一生,定然是与郎君并肩而行,怎会跟在郎君身后。”她眼神坚定,话语铿锵。 顾十六未再说话,定定地看着颜黎,双眸黝黑得似乎要将她吞噬,如玉的俊颜渐渐逼近她的脸庞。 他这是生气了?从未见过他恼怒的样子,颜黎也不知他此时究竟是否恼怒。想到终究是她私下决定,背着他进了宫,确实有愧于他。她低头避开他的俯视的目光,心虚地咬了咬下唇,轻声说道:“郎君……” 火热的吻随即敷上她的唇瓣,一丝怒意掺杂在唇舌之间,颜黎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想要推开他,却被他锢了在怀里,动弹不得。 “郎君,你……”想要脱口而出的话,又被他的唇舌吞噬。他就像喂不饱的饿狼,接二连三地索取她唇间的温度。 良久顾十六放开了她,说道:“你如其他女郎一般,身在后院,如何不好?为我教导儿女,为我操持家事,为何不愿?” 颜黎主动抱着他,将头埋进他的肩膀:“郎君,我不能总活在你的影子之下,颜黎也想有朝一日为郎君在顾氏撑得半边天。我无势无财,如何立足顾氏。仅凭郎君的恩宠,难免被人数落,恃宠而骄。” “我顾十六可是给不了你安心?”是否是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安全感,令她惶惶不安,心猿意马,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离开他。 “亲力亲为惯了,不愿假手旁人而已。” 顾十六放开颜黎,转身离开,怅然若失道,“在你心内,我也只是旁人而已。为何你不肯全心全意地信任我一次。”无心的人果真伤人。他已步步谋划,只为让她名正言顺地嫁于他,如今她入了宫,惹火烧身,乱了他的局,更是乱了他的心。深宫险恶,她一人如何能安然。 “郎君……”顾十六的若有所失,让颜黎突然无措,她感受到了他的不如意,心生一丝无奈与不忍。 “阿黎,你若想回来,你便与白石侍卫说,我来接你。”顾十六打断了颜黎的话,不等颜黎说完便走出了假山。 “我信你。”顾十六走了,怀中已无温暖,周身迅速寒冷开来,颜黎一人站在原地,未说出口的话,变成了自言自语。 颜黎回了长巷,房内多了一位二十来岁的俏丽小姑,她甜甜地笑道:“你是新来的女官?我是秋红,是陛下的随侍宫女。” “嗯。我叫颜黎。日后还望秋红姑姑,多帮衬些。” “不用姑姑长,姑姑短的,日后你我同住一屋,不用客气,唤我秋红就好。我帮你铺好了床铺,你若累了可早些歇息。今日你刚来,若是害怕,你不嫌弃的话,我与你一道睡。” 从未遇上如此热情洋溢的女郎,便是琅琊颜氏的姊妹,也没有对她这般热忱,颜黎笑了笑说道:“无碍,此前一人惯了,谢谢秋红。” “日后有事,你尽管直说,甭跟我客气。我这人好说话。” “秋红,你来宫里多久了?” “六年多三个月。” “可是一直在陛下身侧?” “不是,两年前才调过来的,我就盼望着能早一天离开这房子。入了宫没个十年八年的,可是熬不出不的。” 她只是想离开这个房子?颜黎对秋红的无心之语上了心,这么说她是想一直待在玄阳宫,只是不喜欢这处房子里待着。整个玄阳宫的宫女,谁还有陛下近身随侍宫女的地位高,比宫女地位高的恐怕只有哪些美人,妃嫔了。 颜黎仔细瞧了瞧秋红,面容也只是俏丽罢了,与她那性子倒是有些般配:“我今日才来,日后,你肯定会比我早出去。” “谁知道呢。宫里的事,说不准的,你长得这么标致,万一你被哪个王侯看上了,被要去了也没准。对了,我今日看见了北燕的三皇子,你可看见了?身材伟岸、肤色古铜、剑眉凤目,我就喜欢这样的郎君,可惜他是北燕来的,盼不上。你欢喜他不?” “我不喜这类郎君。” “那就好。跟你不撞喜好,日后我就不担心郎君被你抢了。呵呵……八字还没一撇,我又胡思乱想了。你别介意。”秋红双手拉着颜黎的手,兴奋道。 颜黎微微一笑:“秋红,能与你一屋,得你,是我颜黎的福气。” “你是个有福气的人。”秋红满脸得意,开怀而笑。 都说人心隔肚皮,休将心腹事,说与结交知,不知秋红是真心与她结交不惧吐露心事,还是无意说漏了嘴。 明日是新的一天,山风欲来雨满楼,最是无情在深宫。 第39章 水深火热 辰时未到,颜黎便要在康德殿外等候,随唤随到。南帝有听读的习性,有时边食早饭边听,有时午休听一听,晚间若在康德殿入睡,便也会睡前听一听书册,她这个侍读女官名副其实的侍奉读书之用。 午休时分,南帝仅让颜黎读了五节《孟子》,便允了她休息,她这才出了康德殿。 今日万里无云,风和日暖,颜黎停住脚步,意味深长地望着南方的蔚蓝,吴郡顾氏在那一方。不知顾十六此时是否还在书房内,一贯风轻云淡的郎君,被她昨日气得失了魂,过了一天,今日他应该气消了些。 “阿黎。”身后传来低沉雄浑的男郎声。 颜黎转身,见到那人缚手于后,站直如松,一脸喜悦。她无声无息地温柔一笑:“三郎。” 司马舜上前三步抱住颜黎,忘乎所以,难掩兴奋之情。他激动道:“昨日刚到建康,没想到就能遇上阿黎。一年不见,阿黎可有想我?” 颜黎挣开司马舜,看了看四周,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声道:“耳目众多,换个地方说话。” 二人寻了一处墙角,四周无人,隐在墙角不易察觉,颜黎这才放下警惕。她小声说道:“前几个月去了梁郡,本来想渡河去北燕看三郎,奈何淮河两岸风声紧,去不得。” “我知阿黎来不得,我便来南燕寻阿黎,只是在玄阳宫遇见阿黎,有些意外。阿黎被顾十六休弃,不是应当回颜庄待嫁,为何会进宫?”司马舜屏息凝神,注视着颜黎。 “我与三郎声名狼藉,进宫是迟早之事,便是我不来,南帝也会寻我来。” “既然我与阿黎已栓成一线,不如阿黎与我一道去北燕,我问南帝把你要来。” “我是南帝想要制约三郎的明牌,不到时候,他怎会弃牌。” “是我连累了你。容我寻个法子,定要带你回北燕。” “三郎不必费心,明年春夏之季,我再去北燕寻三郎。” “为何要明年?今年此时为何不行?” “我与他人有了约定,只有明年春过才能脱身。” “阿黎一人在玄阳宫,甚为凶险,究竟是何人的约定比你自己安危还重要?”司马舜惊讶不已,世上万物均比不得自身生命贵重,她却将与那人的承诺看得比自身安危还重。 “心上之人。”颜黎沉默了片刻,缓慢说道。 “阿黎,何时有了欢喜的人?”司马舜不由得一怔,狐疑地看着颜黎。 “三年前,我的心便在他那了。” “阿黎既然欢喜他三年之久,那为何阿黎不与他一起男唱女随?” “是我高攀不了他。” “阿黎蕙质兰心,怎能妄自菲薄。欢喜阿黎的男郎定是从建康排到了扬州。” 颜黎恬静微笑:“三郎,认识你是我颜黎莫大的荣幸。” 故人仍在,话语如前,真真切切,令颜黎心生温暖。去了北燕虽是皮肤晒成了古铜色,却更增添了他的硬朗之气,倒是有些将军之范了。重来的人生,你还在,拥有了前世梦寐以求的生活,出类拔萃,过得如意,为他而高兴。 “我也欢喜能在扬州与阿黎遇见。阿黎当日一身狼狈,至今忘不了。” “当年能与三郎相遇,也不枉我落水狼狈一场。”颜黎嫣然一笑。 “阿黎,你我可还能如初?”司马舜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我待三郎一直如初,从未改变。” 颜黎与司马舜聊得专心致志,未曾注意到前方已有人来。待来人走进至二十步远,她才意识到,身穿常衣,俊伟英朗,疏眉朗目,眉目与南帝有几分相似,身形与三郎有些相近。 “身后有人。”颜黎低下头,轻声道。 司马舜回头,那人已近在十步内,他行了行拱手礼,直言正色道:“晋安王。” “三皇子,在此地私会宫女,莫非三皇子看上了此女?看着倒是有些眼熟。”晋安王目似剑光,审视起颜黎。 “殿下。”颜黎低头福身。 “遇上故知,叙了叙旧。你先退下。”司马舜瞟了一眼颜黎,示意她先行离开。 “诺。”颜黎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行了五十步左右,一名体态宽胖的男郎将她拦住,眼神炽热发亮,不三不四道:“诶?你是哪殿的?从前未见过。” “陛下新任的侍读女官。”一旁的宦者凑在他耳旁说道。 “喔。长得倒水灵,与我颇有眼缘。” “陛下唤我去康德殿,请郎君借过。” “大胆奴婢,见到殿下还不行礼。”宦者大声斥责道。 宦者动静太大,引得前方的晋安王与司马舜均回过头来看。 “我是陛下任命的女官,官从六品,还请公公莫要记错。初来宫廷,不识临川殿下,还望殿下恕罪。陛下正急招我去,耽误不得,还望殿下通融。” “嗯。下次不可再鲁莽。”临川王微微点头,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谢殿下。” 一旁宦者看着萧简色眼迷迷地盯着离去的女官,低笑道:“殿下,可是欢喜了?” “聘聘婷婷,摇曳生姿,可惜了,这么好的肉吃不上。” “殿下,晋安王在看着你那。”宦者戳了戳萧简的手臂,将失神的萧简拉回。 “他这动作还真是快啊,与北燕三皇子搞上了,定是卖国求荣,阿谀奉承去了。”临川王嗤之以鼻。 南燕四位殿下,至此,颜黎已经见过了三位。晋安王不怒自威,令人胆寒。临川王看她的眼神浪荡,与士族纨绔子弟无异。对南平王,她只观了貌相表里不一,不知脾性。 晚间南帝萧寅去了皇后王氏的淑房殿,不用颜黎侍读,便遣了她回去。 颜黎回了房,秋红还未回来,有些口渴,倒了杯茶水,挑了些南帝可能会看得书,在房内看了起来。半个时辰后,颜黎忽然发觉体内热感袭来,不但手烫脸烫,眨眼的眼皮也烫。发烧了?书掉落地上,颜黎想去捡,发现全身无力酸软。她搭了搭脉,脉象下沉,薄而柔软,是神仙醉!定是刚刚的茶水里下了神仙醉,才来两日,便被算计了去。好船者溺,好骑者堕,她败在了自己熟识的药上。 房门忽然被打开,进来两名宦者,二话不说,将颜黎捆起来,布条堵上嘴巴,塞进麻袋里,扛出房门。 麻袋口被打开,透进光亮,颜黎定了定神睁开眼睛,果然不出所料,如此肮脏手段,非他莫为。 “听说你就是琅琊颜氏的小娘,怪不得这么撩人。跟过司马舜,又跟了吴郡顾氏的那位,这功夫定是销魂的。”临川王摸摸颜黎的脸,淫笑道。 “你知道我是司马舜的人,你还敢动我。” “你是司马舜的又怎么样,你觉得他能带得你走吗?笑话,你可是我们南燕拽在手里,管着他司马舜的,他敢动,你这小命就没了。” “我是陛下的侍读女官,殿下无圣命就抓我前来,侮辱官员可是大罪。” “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那些罪,管不得我。你这性子,撩得我心痒痒,将她抬床上去。”临川王肆意放荡大笑。 刑不上大夫乃南燕士族皇族的特权,即使犯了大罪,也可免刑罚。萧简这般说,是想告诉颜黎,他身为殿下,那些罪只是摆设罢了。 “我是陛下的人,殿下染指了我,不怕被陛下责罚?” “这么快上了那老家伙的床了?你这淫娃荡妇定是有不一般的味道。为了你,受个小惩小戒,值得。” 临川王好色,在宫内四处沾惹宫女,南帝萧寅早已耳闻,只不过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前萧简遇上誓死不从的宫女,捅出篓子,南帝也只是背地里小惩他一下。久而久之,临川王也更加肆无忌惮。 “我只侍奉陛下,殿下您还不够格。” “哪里不够格!我日后可是掌管南燕大权的人,你不是还得是我的人!只不过,我今日提前享受了而已。” “一女不侍二夫,如今跟了陛下,绝不会再跟殿下。既然殿下对皇位胜券在握,何不等日后做了陛下再来寻我。” “你这小脸细腰的,我等不了,不如让我解解馋。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临川王扑向颜黎,扑头盖脸地一阵亲。 颜黎纹丝不动,不言不语,任临川王一阵乱啃。 “这会儿,这么顺从我了。想明白了?”临川王停下动作,诧异地问道。 “殿下今日强要了我,这耻辱,我终身不忘。日后即便殿下坐上了皇位,我也是誓死不从,除非殿下日日对我下药。” “你这人倔的很。吴郡顾氏那位,我是比不得。可我堂堂临川王哪点不如那北燕蛮子,就他那黑不溜秋的样难登大雅之堂,你还都顺从了他。今日你若顺了我,日后好吃好住,随你挑。等到我登了基,封你个美人、妃嫔,好过做此时伺候人的女官。” “今日殿下辱了我,日后殿下也得不到我的心,休想再轻易得到我的身。” “我就爱你这种调调的女郎,明明浪荡,还要跟贞洁烈女似的。”临川王猛地撕开颜黎的外衫,眼珠子贼溜溜:“你要装死,你便装着,若是舒服了,再叫几声我听听。” 临川王上下其手,一件件剥落颜黎的衣衫,嘿嘿笑道:“你这身体,真让我兴奋地不行。” “殿下,殿下……”门外一名宦者忽然大呼小叫地闯进来。 “没看见本王在办正事,嚷什么!”临川王趴在颜黎身上扭过头,一脸不耐烦。 “陆十郎来了。陆酉那厮来了!” “他来做什么!先前我去找他数次,都避而不见。今日太阳从西方出来了,主动来我这。” “说是与殿下商议湘州铁矿之事。他说若是殿下让他等上半刻钟,他就去晋安王那了。” “等等等……我去,我去。美人,我先去去就回,你好好躺着。我这用药,你不到明天早上都起不来,乖乖躺着。”临川王把布条塞进颜黎嘴里,穿上衣服,匆匆离去。 今日她注定被萧简侮辱,不知日后她是否还有勇气再见顾十六。 第40章 九死不悔 颜黎一觉睡醒,全身依旧酸软无力,她睁开眼,已不是先前临川王的床榻,远远地看见前方一男郎坦胸露乳侧卧贵妃榻,身旁数名女郎或躺或站,围其身侧,画面极其香艳。她记得临川王走后,她似乎中了迷香,昏昏欲睡。 “你醒了?”他挥挥手,一群女郎悉数退下,他拉上上衣,向她走进,“你今日中了什么药?” “神仙醉。”颜黎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无。 “药效是否已退。” “许要持续到清晨。” “昨日阿黎让我在雨花巷等得可真辛苦,天黑了都不见阿黎来,真是太伤我心了。”他坐在床侧,手抚她的脸庞,声若游丝,暧昧非常。 “我未让十郎在那等我,十郎应是被人诓了。” “只要关于阿黎的,我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好歹都是要试一遍才甘心,阿黎在我心中,可是重要得很。” “谢十郎今日救了我。” “口头谢意,我拿来何用。我陆十郎不做亏本买卖,既然救了你,你也得回报回报我才对。”手指轻点她的朱唇,他俯身亲上她的红唇,“阿黎的味道,还是如此香甜,真是令人难以自拔。” “十郎,想要我如何回报?”颜黎侧过头,不再看陆酉。 “怎么说你也得在我身侧待上个十天半个月,让我饱饱眼福。”陆酉缓缓地牵起他的手,在她手背又是一亲。 “我是陛下的侍读女官,如何能在十郎身侧?” “这么说,你还要回玄阳宫去?” “恩。恳请十郎明日送我回去。” “你不屑在我陆酉的身侧也就罢了,跑去玄阳宫做什么?我这宅院可是比那玄阳宫干净多了。” “光耀门楣,得一番成就。” “身为小娘,你不学相夫教子,跑去闯玄阳宫,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陆酉玩弄起她的芊芊玉手,睥视了颜黎一眼。 “不是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十郎身在吴郡陆氏自然不懂小门士族的心思。” “只要你想进我陆氏,我便立即去扬州下聘求娶,如何?” “我无财无貌,仅会弹得一些琴曲,有何令十郎牵肠挂肚的。” “阿黎你可信前世今生?”他双眸流光溢彩,又恢复了往日的魅惑。 “十郎,是何意思?” “初见阿黎,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甚为熟悉。不知阿黎是否对我也有熟悉之感?” “定是郎君多思了,我与十郎此前素未谋面,何来熟悉之感。” “是啊,此生未曾谋面,若论熟悉之感,恐怕只有前世与阿黎有尘缘未了。” “前世之事,孰人可知。只不过是十郎的臆想罢了。” “臆想也好,缘分也罢,我对小娘是放不得手了。日后你在我这院子里待着,没我的许可,你不得出去。” “十郎你困不得我,陛下终会来寻我。” “若说顾十六来寻你,我还能犹豫犹豫。就萧寅那老头,不足为惧。兰陵萧氏不过掌了权而已,国之命脉均在我等士族手中,他不敢向我来要你。” “请十郎明早送我回去。” “今晚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还能好好地在这与我讨价还价?” “谢十郎相救,日后定当仔细。” “那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地方,便是你再仔细,也难明哲保身。” “就算末路穷途,也是我颜黎咎由自取,不必十郎为我操心。” “真是个倔强的小娘。来人!”陆酉大声一喝,房外进来两个仆隶,“将她抬到柴房里去!” 仆隶一愣,面面相觑,千辛万苦去临川王那抬来的女郎,如今却是要关去柴房,两人顿觉不可思议,以为自己听错了。 “楞着干什么!还不把她关到柴房去!”陆酉星目含威,发怒道。 “诺。”仆隶回过神,将颜黎抬了出去。 颜氏小娘,为何每次你都要与我反着来,撩起我的怒意!我费尽心机地想罩着你,你还不识抬举。不给你吃点苦头,真不知天高地厚!给你点教训,也可令你在我眼前收敛些!居然执意要入玄阳宫,这宫里的苦痛,比我这柴房之苦,可是要痛苦上千倍万倍。 颜黎被两仆隶甩在了柴房地上,仆隶关上房门,柴房之内黑不见五指。入秋寒来,地上凉意,奈何她无力起身,只得趴在地上,任凉意肆虐,全身凉飕飕。 柴房内光线渐渐明亮,颜黎动了动手,药效散了,已经恢复了力气。她爬起身,拍了拍衣裳,走向柴门。她的手刚触到门板,门忽然开了。 “小娘,请上车。”一名青衣仆隶躬身指引道。 一辆长檐车停在柴房之外,颜黎走进车内,陆酉靠坐侧壁,饭菜已摆在小桌之上。 “吃吧,带你去玄阳宫。”陆酉丝毫不看颜黎,闭目说道。 “谢十郎。”颜黎拿起碗筷,顾自吃起饭。 马车行了一段时间,忽然停下,颜黎撩开车帘,前方已能看见玄阳宫。 “你可想好,此时反悔还可回头。”陆酉满不在乎地说道。 “早已想好,不去不可。”颜黎答得铿锵有力。 “你究竟为何执意要去。那吃人的地方,有什么那么吸引你。”陆酉眼神锐利,似要一眼看穿她深不可测的心。 “十郎所不屑的权正是我等俗人想要的。那里有南燕至高无上的权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主宰生死祸福的权力。” “我娶你为妻,你弹琴我说爱,你我携手看尽天下美景,有何不好?你要那些空虚渺茫的权力有何用。” “十郎,你来晚了,我心里已有自己想要的人。”若是在顾十六入她心之前,他陆十郎能这般允诺,或许她还会心动允了他。可是如今她的身心都给了顾十六,除了十六郎,她的心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了。 “若是你能安心待在顾十六身侧,我也由了你。你若是再回玄阳宫,下一次,我不一定能救得了你。” “十郎的恩情,我记在心。”颜黎一手撩开车帘。 “临川王与吴郡顾氏交情颇深,若要让他断了念想,你只有找顾十六,为你摆平了他。” 颜黎不语,未再回头,走下了长檐车,走向宫门。这一路她九死不悔,决不退缩。 颜黎未去康德殿待命,而是直接回了长巷,推开房门,房内清香扑鼻,许久未闻的熟悉感,令一直悬空的心,突然落进了安然,瞬间丝丝暖意。他坐在桌前,正低头吹着茶水。 “一夜未归,你去了何处?”此时,他的声音略微有些深沉。 “昨夜被萧简趁机下了神仙醉,幸得陆十郎相救,才得以保全。郎君在这多久了?”颜黎走到桌边,拿起水壶,闻了闻。 “黎明刚到。水已换过,阿黎可放心喝。昨夜阿黎为何不来寻我。”他举止从容,一如既往地温文尔雅。 “十郎将我关在了柴房,今早才放我出来。” “你从未唤过我十六郎,却能堂而皇之地唤他陆酉为十郎。他陆酉在阿黎心中,果真是有一番地位的。” “不过寻常的称呼罢了,郎君何必为此纠结。” “阿黎的十郎昨夜可是以湘州铁矿十五年的开采,换得阿黎昨夜的脱身,对阿黎可谓用心良苦啊。” “得了我的身的只有郎君一人,得了我的心的,这世上也只有郎君一人。郎君在我心中的位置岂是他人能及的。”颜黎知道陆十郎昨夜救了他,却不知他舍了日进斗金的铁矿,才救得她,旧账未清、又添新账,不知何时才能与那老虎撇得干净,算得清楚。现在顾十六又为陆十郎救她一事,吃味儿,多心的郎君果真难以揣测。 “阿黎,过来。”顾十六吹吹茶水,半阖眼眸,不动声色道。 “郎君,何不自己过来。”颜黎若无其事,坐在他前方安如磐石。 “我为阿黎吹凉了茶水,阿黎可要过来饮饮。” “昨夜受寒,喝不得冷水。” 顾十六饮下茶水,走到颜黎身侧,揽过她的肩头,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俯身吻住她的樱桃小嘴,将茶水喂入颜黎嘴中。 “阿黎拒绝郎君,可不好。”顾十六放开颜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面无表情道,“未出一日,阿黎便被人算计了去,这深宫阿黎可待不得。阿黎可想回来。” “事已至此,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阿黎为达目的,愿意牺牲多少?”他眸若清泉,此刻冷若冰霜。 忽然房门外有人来敲门,一名公公说话道:“颜小娘,陛下传召,速来康德殿。” “公公先行,我换身衣裳就来。” “陛下召见,郎君请回。”颜黎走到床边,背对顾十六换起了衣裳。 “深宫盘根错节,诡秘难防,我怕无力护你周全。”顾十六若有伤怀地感叹道。 “郎君,你且安心,日后我定是小心仔细。若是万一葬身此地,也还有郎君为我报仇,我亦心安。” “阿黎人都没了,我报仇有何用。我只图阿黎实在的温暖。” “郎君,我信你,必不会见我于险境而不顾。日后,定当告诉郎君我为何要进宫。”颜黎抱住顾十六腰身,踮起脚尖,吻上他的脸颊。 “我等阿黎。” “我去康德殿复命,郎君请回。” 颜黎来到康德殿,秋红正在给南帝铺床,见她过来,秋红对着她没心没肺地嘻嘻笑,脸庞纯真无邪,看不出一丝的伪装。 昨夜南帝去了皇后王氏的淑房殿,秋红不用谨慎伺候,理应回房,直至她被掳,她都一直未归。颜黎怀疑昨夜之事,秋红参与了几分,在她背后允她前程的主子或许就是临川王。 南帝躺在床上假寐,颜黎坐在靠床的凳子上给南帝读书。今日颜黎给南帝读的是《道德经》,刚读完三章,李公公进来禀报:“陛下,晋安殿下在殿外候着。” “宣。”南帝爽朗道。 颜黎起身欲要离去,南帝对其沉稳道:“颜黎,可退一旁。” 颜黎退至一旁,看见了晋安王龙骧虎步,气慨威武地走来。她低头垂目,无意瞄了一眼床前另一边的秋红,却见她脸泛微红,美眼含羞。颜黎这才想起,秋红曾说她欢喜司马舜这类的郎君,那晋安王身姿与司马舜肖像,岂不是她心仪的郎君?小姑此刻见着如意郎君,应是难掩羞涩。 “父王。” “今日阿晟寻我何事。” “后日是阿晟生辰,想寻琴师助兴,听郗四郎说父王的侍读女官琴艺了得,想后日借来一用,恳请父王成全。” “颜黎,阿晟生辰,你可愿弹琴助兴。” “回陛下,下官琴艺难登大雅之堂,实属郗四郎谬赞了。若是晋安殿下不嫌弃,下官也可前往。” “女官过谦了,虽未听过,但郗四郎的推荐,我还是信得过的。” “能为晋安殿下弹琴,也是下官的荣幸。吾有一事,恳请殿下答应。” “女官尽管开口。” “恳请殿下,护我安全。”颜黎跪在地上,从容不迫道。 “理应之事,女官无需多此一问。” “谢殿下。” “后日,阿晟自行去长巷接走便是。若无他事,阿晟退了。” “谢父王成全。” “颜黎,再读一些。” “诺。”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实乃身不由己。 第41章 一箭四雕 午时三刻,晋安王马车在宫门外等候,颜黎一人前去宫门与马车汇合。路过杂役巷,突然被后方行来的侍卫撞上,左手就被塞了一张小纸条。她攥紧纸条,不动声色,继续行走。 行至一处墙角,颜黎隐进转角,拆开纸条,纸上四字笔锋苍劲、气势如虹,这字她早已烂熟于心。 顾十六在纸上写了“简了心安”四字,他意在告诉颜黎,他替她了结了临川王之事,让她可无惧临川王。颜黎将纸撕得细碎,而后放入袖中,继续前行。 晋安王府位于玄阳宫北侧,距离玄阳宫约莫五里。仆隶带着颜黎穿堂过巷,从偏门进入,路上所遇皆是男仆,未见一名女郎。 晋安王府里随处可见的是红枫,苍劲挺拔、枫红似火,正应晋安王钟爱枫树,在府内广植红枫。秋日暖阳,枫树林内,枫叶闪闪,如同火焰跳跃,满目红彤彤,美不胜收。 颜黎见到晋安王的时候,他坐在枫树林里,小桌上煮着清茶,茶香四溢,正等候着她。 “下官恭贺晋安殿下生辰,今日来特送上绣品花开富贵,望殿下不嫌弃。”颜黎鞠躬呈上花开富贵图。 花开富贵图是秋红所绣,施针匀细,设色丰富,确是一副佳作,秋红可谓用心之至。临行出门前,秋红拉住了颜黎,说今日晋安王生辰,颜黎空手前去有些唐突,便把她之前绣的绣品拿了出来,送给颜黎作晋安王生辰之礼。颜黎细想确实缺了可有可无的手礼,看了看绣品,也无其他异状,便接受了秋红的一番美意。 晋安王瞄了一眼颜黎送来的绣品,示意仆隶收下。他倒了一杯茶,放在桌对面,开口说道:“小娘,入坐,尝尝我煮的清茶。” “下官惶恐,下官与殿下品级相差甚远,不敢与殿下同坐一桌。”颜黎弯腰作揖,低头不起。 “你我私下喝茶,无须多礼,放心坐。” “谢殿下。” “喝茶。” “下官谢殿下赐茶。只是出门吃了些糕点与茶水,已是饱腹,喝不下。” “小娘不肯喝我的茶,是否怕我下药。”晋安王将颜黎的茶杯拿到唇边,一饮而尽。而后一改平和,疾言厉色道,“我可不是那些个怜香惜玉的玉郎。敬酒不喝,罚酒我这晋安王府里多的是。” “殿下息怒。今日殿下生辰,下官岂敢造次。殿下只让下官弹琴,未说喝茶之事,唯恐弹琴之时腹饿难耐,下官便事先吃饱喝足才来,此时已饮不下茶水罢了。”晋安王手段狠辣,早有耳闻,颜黎只得时刻防备着,免得落了他的盘算。 “琅琊颜氏小娘果真让本王刮目相看!苟且了北燕三皇子,跟过顾十六,勾搭了陆十郎,风流韵事难以言尽,不知我说得是否正确。” “捕风捉影之事,清者自清。世人谣传中伤于我,殿下何必再揭疮疤。在殿下眼前的,是陛下的侍读女官,身家清白。”南燕有一不成文的规定,入宫之人必须身家清白、无人生污点。她颜黎既然已经入宫,便是以被陛下认同为清白之人,世人的谣言也只能是谣言,不可信。 “好一个清白的女官,巧言如簧,颜之厚矣。”晋安王这是说颜黎的脸皮厚实得很,借侍读女官之名,想将先前的风流韵事掩盖洗白。 “我被世人所污,唯有陛下明君,还我清白。” “你借父王之力,确实堵了众人悠悠之口。今日我邀请了南平王,南燕四俊,还有三皇子,都是女官大人熟识之人。女官大人,可要细致弹奏,勿丢了我的脸面。”晋安王以尊唤卑,一句女官大人,故意呛声噎颜黎。 “琴艺有限,殿下若不放心,可换人,放我回去。”颜黎泰然自若,未在意晋安王的挑衅。 “既然收了女官大人的礼,哪有逐客之理。需要哪些准备,与我仆役说。” “只需一把七弦琴即可。” “好。琴,我府内有的是。一个时辰后,筵席开始,我再差遣仆役请女官大人。女官大人可先在此赏看红枫。” 晋安王将酒宴摆在了红枫林里,琥珀酒、碧玉觞、金足樽、翡翠盘,堪称奢华。晋安王以示对司马舜的尊重,将其放在右一,其次为顾十六、陆十郎,而南平王坐于左一,其次为殷七郎、郗四郎。 颜黎的琴前被架了帷帐,她看不清诸人,只听得见声音。仆役搬来七弦琴,颜黎发现琴上有一根细小的尖木刺,她叫来身边的仆隶,为他除去。仆隶赤手拔刺,被刺刺到,血珠滚落。 “我去寻把刀,为小娘除去。”仆隶匆匆离去。 帷帐外,传来众人行走,落座之声你,筵席即将开始。 “感谢诸位赏脸光临本王的生辰筵席,请诸位放开心怀,吃好、喝好,不醉不归。干。”晋安王起身举杯敬酒。 “多谢晋安殿下美意,恭贺殿下事事顺意。”司马舜送上恭维之语。 “恭祝王兄心想事成。” “能与诸位同乐,甚为欣喜。琴师,可弹曲助兴。”晋安王对着帐内颜黎大声喊道。 颜黎左等右等,不见拿刀去刺的仆隶归来,前去换琴的仆役也迟迟不归。若是不除掉,难免刺破她的手指。 “晋安殿下,琴有瑕疵,可否换一琴。”颜黎淡定自若,不疾不徐地问道。 帐内传来颜黎的声音,帐外数人皆是一怔。晋安王老谋深算,众人心知肚明,以生辰为名,集聚南燕士族翘楚,请来颜黎弹曲助兴,定是意图不浅。 “准。阿星速给琴师换琴。” 仆隶阿星搬上新琴,颜黎弹指一拨,琴声涔涔,行云流水。弹了一番,颜黎感到指尖一丝生疼,一血滴子渗出。再弹了一刻,颜黎顿觉视线模糊,想要停琴,手却不听使唤依然在弹。 帐外诸人杯酒不停,其乐融融,却见帷帐被颜黎撩开。她款步姗姗,眉语目笑,环顾了诸人一圈,莞尔一笑,嫣然惑众生。 陆酉呆愣,阿黎此等之态,勾人心魂得紧,唯有中了媚药方可看见。他又再仔细观了观颜黎,行步轻盈,未有欲望、面色未潮红,与中媚药的情态不符。陆酉觉得颜黎有些古怪,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妥,只是笑得倾倒众生、妩媚了些。 顾十六瞥了一眼颜黎,稳若泰山,面不改色地饮下杯中酒。站在顾十六身后的顾淮,从未见过颜黎如此魅惑的样子,不敢多瞧,遂低下头不再看。 “颜小娘!”郗四郎高声喊道。 颜黎置若罔闻,未曾转头看郗四郎一眼,恍若目中无人,轻移莲步直奔右席而去。 “阿黎。”司马舜见着颜黎向他走来,递上一杯酒,轻声说道,“阿黎可要喝酒一杯?” 颜黎平淡地看了看司马舜,木然地接过司马舜的酒杯,却未饮下。她来到顾十六身侧,端着酒杯,绵绵细语道:“郎君。” 顾十六转过头,却见颜黎已跪在他的身侧,含情脉脉地凝望着他。 颜黎饮下杯中酒,挺身吻上他的薄唇,将酒喂进他的嘴里。顾十六眉心一皱,想要推开颜黎却被她紧紧抱住。 “阿黎。”司马舜大惊道,“阿黎你在做什么!” 顾十六一把推开颜黎,颜黎被推倒在地。唇边溢出一丝酒,顾十六擦了擦嘴,慢条斯理道:“颜氏小娘,请自重。” “郎君,酒可香甜。”颜黎缓缓爬起半身,忽然坐进顾十六怀中,搂住他的脖子,娇羞道,“郎君,阿黎想你了。” “小娘,请自重。”身后的顾淮疾步上前,拉开颜黎,怒目而视,挡在颜黎身前。 “郎君,你可是不要阿黎了?阿黎一心唯有郎君,郎君却推阿黎于千里之外,阿黎好是伤心。”颜黎坐在地上,泪珠晶莹滴落,一滴滴打湿衣衫。 “阿黎,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司马舜知道颜黎心内有一人,此时她梨花带雨地求顾十六青睐,便已认定她心内之人是曾经休弃她的顾十六。可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乞求顾十六,却不是他认识的阿黎会做之事。她的阿黎连委曲求全都不愿,怎么会低声下气地乞求他人之爱! 司马舜扳过颜黎,盯着她的眼眸看,却发现他看不见颜黎眼中自己的影子,她的眸内似一潭死水,目无焦点。 颜黎迅速甩开司马舜,跑到顾十六身后,从后背抱住顾十六,头靠在的后背,温柔道:“郎君,我已爱你入骨。乞求郎君……” 未等颜黎说完,司马舜一掌劈晕颜黎,将其快速抱起,未留只言片语,留下目瞪口呆的众人,迅速离席而去。 “十六郎美人在怀,亦不动心,实在令本王佩服。敬十六郎一杯,给十六郎压压惊。”南平王唇带笑意,清俊儒雅。 “只知这颜小娘琴艺了得,却不知她敢明目张胆地调戏十六郎。坏了十六郎心情,还请十六郎勿怪。”晋安王一同起身,举杯敬向顾十六。 “向来闻不得风尘之味,今日衣衫却染了脂粉俗气。”顾十六理了理衣袖,站起身来,从从容容地拱手道,“还请殿下容我回家更换,改日再与殿下聚。” 未等晋安王回话,顾十六便提步与顾淮一道离了席。 “今日扰了十六郎,本王实在惭愧,日后登门致歉十六郎。” “小事一桩,殿下不必在意。”顾十六未转身给晋安王回话,只是悠悠地抛下一句话,飘逸如尘般离去。 “十六郎,你且留步。”郗四郎赶忙离席唤住顾十六,顾十六却未理会他。 郗四郎走到席间,怒指晋安王,公然大声数落道,“殿下做得此事大失人心,简直有辱斯文!大失君子之风,为人所不齿。” “大庭广众之下,郗四郎无凭无据公然摸黑王兄,居心何在!” “若是殿下看不惯,殿下只管治臣之罪。”郗四郎怒甩衣袖离去。 “殿下一箭四雕,可谓高明,不知是不是偷鸡不成反蚀了把米。甚是可惜。”陆酉不慌不忙地起身,拍了拍衣衫,淡定地离了席。 今日生辰筵席设宴七人,一下离了四人,令萧晟寄颜无所,大失脸面。原以为颜氏小娘心里欢喜的是司马舜,今日他才特地动用离魂散,想以颜氏小娘测量司马舜。不曾想颜小娘中意地却是顾十六,惹了顾十六,令他颜面尽失。正如陆十郎说言,棋差一着,马失前蹄,得不偿失。 第42章 太虚幻境 离魂散,万金难买、一克难求,甚为稀贵。一旦见血入肤,可夺人心魂,失去自我,被内心情爱所控。晋安王在七弦琴上埋了一枚绣花针,针上抹了离魂散,颜黎不慎中招,才被离魂散操控了心魂,痴缠心中所爱之人。 颜黎不可思议地看着司马舜抱着她走了,可她此时却还是好好地站在席内看着诸人,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已是透明虚无。她这是死了?走了几步,感觉脚步轻飘飘,好像踩着棉花软绵绵,双脚着不了地。顾十六带着顾淮走了,她飘着跟上他,坐上他的马车与他一同离了席。 “郎君,小娘今日席上举止胡闹,跟个没魂的一样,是否食了药?”顾淮对颜黎举止甚是困惑,先前几个月处下来,她一直都是淡然得很,何时这么妖媚过。除非她在郎君面前就是这副样子,郎君见惯了,只是他没见过罢了。 “派人去驿站盯着,探探司马舜那方的情况。” “今日晋安王以小娘试探郎君,郎君放心不下小娘,怕是日后牵一发而动全身。郎君应当及早收回小娘。” “她有她的想法,强求不得。任她随心所欲,我尽力护好她。” “郎君这般恩宠小娘,希望小娘不要太连累了郎君。” 马车停了,顾十六与顾淮走得急,颜黎在后方跟不上,她穿墙进了吴郡顾氏,却发现宅内云雾缭绕,白茫茫一片,一步之内看不见任何景致,她只得在雾中盲目行走。不知晃荡了多久,颜黎终于看见一个拱门,她读了读门上的字:“太虚幻境。” 她走进门内,里面依旧是云雾萦绕,看不见路。云雾之内,她发现有亮光在闪烁,她便循着光亮一路走进,待到近身,才发现是一面闪闪发光的镜子,上刻写着前世缘。可是能看见前世的宝镜?颜黎在镜前照了照,镜子照不出她的样貌。 忽然,镜子里出现了一只和太极一样的小白貉,它抓抓耳朵、摸摸脸,在草丛间一蹦一跳。没跑几步远,小白貉被隐在草下的捕兽夹夹住,它使劲蹬腿,奈何夹子挣不开,后腿流出丝丝鲜血。 前方一猎人匆匆赶来,他悻悻道:“抓到这么一只小不点,都不够填肚子。样子倒也好看,卖给达官贵人也能值几个钱。明日将你放上集市卖了,攒些钱把房子修一修。” 猎人将小白貉提进小笼,关进了笼子。回到家,他给它洗净了一番,在腿上涂了些膏药,关回了笼子。 天还未亮,猎人就带着小白貉与其他猎物皮毛去了集市。集市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好生热闹。再看小白貉,它似乎害怕得很,蜷缩成一团,在笼子中瑟瑟发抖。 一名身穿白衫的男郎路过,发现了笼子里的小白貉,他停驻在小白貉眼前,嬉笑道:“这小东西有些精致,看着喜人。” 小白貉闪烁着大眼,抬头看了看玉郎,肤白胜雪、笑颜如花,美得很,一时迷了眼,呆愣住。 “你这样儿,我家冤家定会喜欢。”美郎君喜滋滋道。 猎人拿着小白貉的卖身钱回了家,小白貉则被美郎君带回了宅院。 美郎君将小白貉关在笼子里,养在卧房,整日与它说他与他家冤家的事。眉生情意,眼含爱慕,日日单相思。 直至一日,他家冤家闯入了他的卧房,瞧见小白貉喜人,心生欢喜。美郎君便欢天喜地地将小白貉送给了他家冤家。 美郎君的冤家生得倾国倾城美如仙子,连小白貉也被她的外貌所惑,殊不知她性子骄纵、蛮横无理、实难相处。那冤家也是喜新厌旧的主,心血来潮欢喜了几日,便把小白貉丢在一旁不管不顾,几日不喂食,任其自生自灭,几日下来可怜的小白貉瘦得皮包骨头。 这一日,美郎君的冤家不知为何大发雷霆,乱砸房内东西,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连同小白貉也被无辜地甩出了窗外。所幸小白貉被甩到了草从上,当即晕了会而已。 草丛边上,几名男郎正坐在草坛上高谈阔论。小白貉晕头转向软绵绵地爬起来,轻轻跳下草丛,循着温柔的声音,偷偷钻进一名红衣郎君的衣衫内。 外头几名仆隶在草丛间东寻西找,未翻找到小白貉,便去了其他地方。红衣郎君起身,小白貉紧紧咬住男郎的裤腿,跟着他出了美郎君冤家的院子。 “出来吧。” 红衣郎君撩起衣衫角,小白貉松口跳下裤腿,摸摸脑袋,舔舔爪子,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对上红衣郎君深不可测的眼眸。他淡定从容看着小白貉,它娇羞地低头舔爪子。 “怎么这般丑。” 小白貉耳朵一转,发起了飙,撕咬起红衣郎君的裤子。红衣郎君被它搅得不安生,拎起小白貉的脖子,幽幽说道:“你似乎听得懂我说的话。” 小白貉点点头,将舔干净的一只前爪,伸出来,萌态可掬。 红衣男郎拎着小白貉,将其转了一圈,细致瞧了瞧:“你是妖?” 小白貉摇摇头,将舔干净的另一只前爪伸出来,双爪竖起,水眼汪汪。 “那你是何物?” 小白貉睁着无辜的大眼,歪着小脑袋,一脸懵懂之态,瞬间萌化心田。 “既然跟了我,日后可得吃得胖些。”他手指轻点它的鼻尖,宠溺道。 小白貉楞了楞,随即开心地点了点头,跳到他的肩膀,抱着他的脖子,一阵磨搓,惹得他爽朗而笑。 跟着红衣郎君,小白貉简直入了天堂,吃香喝辣,每日拍拍肚皮,吃到撑。他宠它无法无天,带在身旁形影不离。他带它上朝,它听他从容不迫、训诫百官。他带它听床,听得它耳红心跳。他带它一同沐浴,它站在他的头上看美男出浴。貉白人美,甚是和谐。 时光如梭,一晃四十年,颜黎看见镜中小白貉还如先前一样大小,只是圆润了些。昔日风华正茂的红衣郎君,却已是花甲耳顺之年,雪鬓霜鬟,黄发苍颜。 “你我相伴四十多年了,你还是和原先一样,我却已老。我害了重病,不日将归去,没了我,这宫墙之内,怕是无人再照应你。我带你回家可好?”他的声音嘶哑微弱,令人阵阵心疼。 小白貉流出一滴眼泪,抱着红衣郎君的脸颊呜呜不止。他轻柔地抚了抚他的头,忍住盈眶的热泪,扯断心头丝丝情丝,朵朵泪花在眼眶中无声打转。 镜子里,红衣郎君穿了一身当年的红衣,将小白貉带到了佛寺。 “出家人慈悲为怀,你在佛寺,我也可安心离去。若是你想回家,出了佛寺便是山林。望来世,能再与你续缘。”红衣郎君亲了亲小白貉的额头,将它放在草丛间,转身离去。 “此时生离,好过日后死别,望你记得我。” 红衣郎君走了,步履蹒跚,至此那一抹红色,小白貉再未看见。它一直在佛寺里待着,期待着有朝一日,红衣郎君穿着一身红衣翩翩而来,将它带回身边。 佛寺比宫殿清静,小白貉终日躲在草丛间听和尚论道,饿了,便半夜爬上香台偷吃贡品。佛寺里香火味浓重,有时香火扑鼻,小白貉会忍不住打喷嚏。有一日,它不小心打了个喷嚏,被一圆头圆脑的小和尚发现了,将它从草丛间拎了出来。 小白貉陪小和尚念经打坐,小和尚每日将馒头分一半给小白貉,并不许它再偷吃香台贡品。 小和尚将小白貉视为伙伴,他带着小白貉上早课,带着它听师傅论道,总角之交,手足情深。 时光荏苒,小白貉看着小和尚长成大和尚,变成老和尚,当上了住持。 “和你作伴,此生无憾。”主持白发红颜,小白貉站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镜像忽然消失了,镜面一平如水,颜黎摸了摸镜子,寻常普通。这是前世之镜,那小白貉莫非是她曾经的前世?她是小白貉转世?!她为何要转世踏入红尘?曾经的前世与她有尘世纠葛的是抓住她的猎人、买下她的美郎君、丢弃她的女郎、陪伴她四十年的红衣郎君、还有一个小和尚。这与她今世有何关联? 颜黎不解,镜子却迟迟不见反应,给不了她想知道的答案。她离开镜前,又在周围转了转一无所获。等她回到镜前,却发现镜中呈现的居然是顾十六,他落魄狼狈,落寞颓丧地靠在狱中的墙壁。 画面一闪而过,她看见陆十郎被戴上镣铐,被官兵踢倒在地。镜面转动,她看见郗四郎脸色苍白,缠绵病榻,好似病入膏肓。她看见殷子昔在水音院怀抱麟儿,灿若桃花。她看见临川王独守皇陵,与青灯为伴。她看见一人穿着明黄之衣,登上宝殿龙椅,傲视百官。 此镜名为前世缘,呈现的莫非是她前世死了之后的事情?前世她死了之后,顾十六被囚、陆十郎被擒、郗四郎重病,诸位郎君都与她一般在前世未有好结局。 这一世重生了,苦尽甘来,她与诸位郎君应当都有圆满的人生。 顾十六与她琴瑟和鸣,陆十郎觅得良缘,郗四郎做了明君的谏言官,司马三郎享尽荣华富贵。南北两燕不再征战,民众安居乐业,盛世祥和。 见镜子恢复如初,颜黎便走了,该看的她都看到了。镜前所刻的“前世缘”三字忽然自动徐徐剥落,露出描金大字:今生遇。 回首不见来路,往前望不到去路,身处迷雾之中,不知何去何从。忽然右手臂传来阵阵疼痛,颜黎倒地失去知觉。 第43章 救命药人 这是一个很长的梦,长得颜黎想立即醒来,梦里只有她一人站立在层层白雾之中,迷茫与无措弥漫全身。她恍恍惚惚地朝着有痛感的右臂摸去,那里似乎缠了一圈布带,只觉身体乏累,头晕脑胀。果不其然,她又躺在了床上。 “颜小娘。”看见颜黎左手动了,郗兆两眼冒光,惊喜地叫道。 “郗四郎。”颜黎撑开一线眼,眼前只有郗四郎。 “你中了离魂散,心神耗费得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神,你且安心躺着。”郗兆细致地给颜黎理了理被子,尽量让她睡得舒服些。 “我中了离魂散?当日我在晋安王府抚琴,忽然目不能视,手不听使唤,是中了离魂散?” “这是中了离魂散前的症状。” “那之后,可有发生了什么?” “中了离魂散会被心神所控,痴缠心中所想之人。” “我对顾十六做什么!”颜黎眉心不由得皱起,心内一丝忐忑。 “也就说了些情话、抱了抱十六,无伤大雅。倒是陛下特地为你之事来寻我,让我把你从三皇子那接过来。” “晋安王居心叵测地对我数次下药,终被他得逞了。” “此事确实是晋安王思虑不妥。当初晋安王也是想以你伤三皇子,没想到你心里欢喜的是十六,反伤及无辜。陛下已命晋安王在王府思过三十天,无传召不得出府,以示惩戒。” “顾十六他怎么了。我伤了他?” “这离魂散是恶药,以一伤二。中了离魂散的人,若想解此药性,一是必须让此人心内之人也中离魂散,二是必须与心上人的血液混合才可解。” “所以,你在我手上割了一刀,放血给顾十六,在顾十六手上割了一刀,放血给我。” “事实上是割了两刀,一刀放血,一刀收血。陛下为你解毒之事煞费苦心,屈尊纡贵去了吴郡顾氏,才为你请来了十六。” “陛下去请的顾十六?” “我去叫十六来为你解毒,他说不关他事,不来。陛下和晋安王只好亲自去了吴郡顾氏,把他请来给你解毒。” “既然要下药,还千方百计为我解毒,岂不是贻笑大方。”她是陛下想拽在手里威胁司马三郎的,怎会让她轻易死了。所以无论如何他也要请来顾十六为她解毒的。陛下禁闭晋安王也不过是小惩小诫,好给她与司马三郎一个交待罢了。 “小娘心知肚明,何必再来试探我。晋安王不过是算错了小娘心里欢喜的人,未伤到三皇子一分一毫,反而还得赔上脸面去请十六为你解毒。” “不试试他怎么会死心。下毒之时,他便已做好打算。” “此事未如他所料,对他来说,已是得不偿失。” “不,他赢了。离魂散以一带一,若是顾十六心中所欢喜之人非我,那他若想解离魂散的毒,必须再去寻他欢喜的人作为药人。如此循环下去,只有寻到两个相互欢喜的药人,才能互为解药,止住毒性流转。如今顾十六与我相互放血便解了毒,想必他也能猜到我在顾十六心中的位置。日后以我要挟顾十六,后患无穷。” “这点小娘放心,十六中毒之前,已寻来女郎掩人耳目。外人不过觉得十六与那女郎互生情愫,相互解了毒罢了。” “那女郎可稳妥?” “女郎是吴郡顾氏自家人,十六迷晕了女郎,在她手上割了两刀。十六办事向来稳妥,你应当放心。” “若是心无所爱之人,中了离魂散会如何?” “无匹配的药人,便会三日后七窍流血而亡。” “药性果真毒辣。敢问四郎,顾十六现在在哪?” “他还在隔壁院子里躺着,中了离魂散哪能这么快恢复,心神被散,得修养一段时间。我交代了顾全,若是十六醒来了,让他来唤我。” “阿黎给四郎添麻烦了,谢谢四郎悉心照料。” “陛下允了你在我这修养,交代我好生照顾你。你可等康复了再回宫。” “朝堂之事,四郎,我可否问你一问。” “小娘,想问些什么。” “四郎当初不遗余力地为晋安王说服顾十六,依四郎看,晋安王可是日后能善待百姓的明君?” “陛下有意立储晋安王,我才会去做十六的说客。晋安王足智多谋却为人狡诈,往往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栽在自己的谋算上,需再打磨方能成器。原本陛下属意的是南平王,在这四位殿下中,唯有他天资聪慧、外圆内方,与陛下的性情也最肖像,但他执意拒绝陛下,不愿执掌南燕天下。单单晋安王与临川王相比,晋安王的治国才能已是绰绰有余。” “四郎心怀天下,悲悯众生,令阿黎心生敬佩。” “晋安王上位缺了江左四族等大士族的支持,日后即便以遗诏君临天下,也未必坐得稳。” “正因为他阴险狡诈,士族众人才不愿信他。此人极易过河拆桥,打压士族,不如临川王来得稳妥。” “小娘说得也在理。人无完人,社稷为重,唯有短中取长。堂堂男儿确实不该动要挟女郎的心思,好在他已诚心悔过。” “诚心悔过。”听到此话,颜黎唇边露出一丝苦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晋安王怎么可能放过她这个可利用的棋子。郗四郎不过是自欺欺人,高看了他。 “为了请十六来治你,他认打认罚,一声不吭。” “依四郎看,小人的承诺可信?” “小娘若是不信小人的信言,可立据为凭,引天下悠悠之水。” “天下悠悠之口。”颜黎思索了一番,郗四郎说得不无道理,口说无凭立据为证。若是日后反悔,也可以借天下人之手口,口诛笔伐,令他晋安王无地自容。他再怎么无信,也不敢失天下人之心。她要拿到晋安王的一纸承诺,即便他日后登基,她也可有所依仗。 “郎君,三皇子来了。”门外仆隶进房前来禀报。 “三皇子对你可不一般。我先出去看看十六。” 郗四郎还未起身,司马舜便匆匆进来了,边走边焦急道:“阿黎,你可好些?” “三皇子,我先告辞。”郗兆拂袖作揖道。 “谢郗四郎治好了阿黎。” “是十六郎救了她。”郗兆转身回了一句,关上门离开。 司马舜神情一滞,又快速回神,眼放光华对颜黎道:“还好阿黎没事,若你真出事,我定搅了他晋安王府。” “三郎,不必动怒,我已安好。” “阿黎,你与我回北燕吧,南燕水深火热,你一个人,活着不易。” “三郎不必为我担心。有三郎在,他们再胡作非为,也不敢要了我的命。” “你一人在南燕无依无靠,我终究不放心。洛阳秋色美得极致,若是阿黎来了洛阳,定会欢喜得不愿离去。” “明年春夏之交离开建康,正好可见洛阳秋色。” “我来南燕原本也是想寻回阿黎,如今见到阿黎,我喜得很,可阿黎在深宫,我又揪心得很,难以安生。” “三郎不是说过,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阿黎不吃苦,哪有福会来。” “后日,我便要回北燕了。南燕毕竟是异国,我不便久呆。阿黎此时不用急着回我,这几日好好细想,愿不愿与我一道去北燕。这是我的玉坠,你带在身旁。在北燕,你拿着这个玉坠递给任何北燕士兵看,他们都会带你来寻我。” “谢三郎。”颜黎接过玉坠看了看,坠子上刻着司马舜三个字,印了北燕皇室的标志。 “若是阿黎执意要明年来也可,等我在洛阳生根落户,再风风光光地迎接阿黎。” “三郎在北燕根基不稳,处处小心行事。” “有阿黎为我惦记,我定会护好自己。今日我带了饼,阿黎可要同食?” “三郎不说,我倒有些饥饿了。” “当年初见,你我一饼同食。今日再见,我与阿黎再叙前缘。”司马舜将饼分成两半,拿了一半递到颜黎嘴边。 颜黎咬了一口,嚼起饼,扬州往日之景涌出脑海,历历在目。她盈盈一笑道:“饼香耐嚼。三郎挑的饼一如既往地好吃。” “长安的饼比建康和扬州的更胜一筹。日后你来,带你吃饱。” 颜黎点头微微笑道:“三郎,你我相识数载,缘深不浅,若是三郎不嫌弃,阿黎愿做三郎的阿妹。” “阿黎心里有个顾十六,自然装不下他人。阿黎可是要做顾十六的妾?” “三郎可是忘了,阿黎曾说过此生不做妾。” “阿黎要做吴郡顾氏的主母?!”司马舜惊讶道:“这怎么可能!就是顾十六肯,吴郡顾氏众人怎会应允。” “事在人为,不试怎么知道结果。” “阿黎你这性子一直没变。后日我在城门口等阿黎,不管阿黎来不来,我也不变初心。” “三皇子,小娘刚醒来,不宜长时间说话,请三皇子改日再来。”顾全敲门进房,跪坐下对着司马舜恭敬说道。 “既然不宜,那明日我再来瞧你。” “三皇子请。”顾全给司马舜引路,带着他离开小院。 司马舜前脚刚走,颜黎房外后脚就被担架抬进来一人。顾淮将颜黎往里床挪了挪,腾出个空位,然后与仆隶一道将顾十六抬上了床,替他盖上被子。而后关上门,退出了房间。 床上二人笔直地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一同看着床顶,同被而眠,寂静无声。 “昨日离魂散说阿黎与我情同意合,息息相通。”顾十六开言,打破宁静。 “此物控心,说不得谎,郎君自然可心安。” 颜黎答完,室内又恢复了平静,无人开口。 “阿黎,无话与我说。” “累了,不愿说。”此时和他一起,即便不说话,颜黎也觉得内心无比地平静舒适。他给的安心,也可安神,她更愿享受此时的宁静。 “等我们老了,郎君与我一同去看九州可好。” “何须老来再去,阿黎出了宫,便可去看。” “郎君,有你已知足。”颜黎转过头,看着顾十六,温柔一笑。 顾十六转过头,双眼如潭,不徐不疾道:“不,还要子女成群。”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今日你我互为药人,此间再无她人,望他日我与郎君矢志不渝。 第44章 弃卒保车 一晃数月,建康已入冬。冬来天低云暗,万物萧瑟,天地间唯有灰蒙之色。 司马舜回了北燕也有数月,一去便是杳无音信。当日他离开南燕,颜黎未去城门相送,只让顾全送了两个字的信去城门:珍重。 司马舜给的玉坠,颜黎收着原本打算春夏之际去北燕的时候再用。但是在拿到玉坠的第二日,在她躺的床上,玉坠被顾十六摸到被收走了。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这话不假。 入冬了,玄阳宫内行路之人寥寥无几,晨起落霜雪,草木失生机,漫天的寒冷夹杂着死寂萦绕在整个玄阳宫,死气沉沉。 东海各郡今冬遇上百年难见的寒潮,百姓挨饿受冻,流离失所。东海寒灾一传入建康,建康各大商户纷纷坐地起价,薪柴、棉被、棉衣、粮食等价格瞬间水涨船高。南帝为此连下两道圣旨,一道限价令,另一道则是倡议士族解囊助灾民。限价令一出,物价暂时稳定了下来,但对于解囊捐资一事,四大盛门士族无动于衷,其他士族则站在四族后侧静观其变,令南帝气恼难言。 寒灾肆虐,灾情火烧眉毛容不得一刻耽搁,南帝无奈只得大开国库,置办抗寒救灾物品分三路送往东海。南平王掌管一路前往会稽郡,侍读女官颜黎掌管一路前往临海郡,高平郗氏四郎郗兆掌管一路前往永嘉郡。 对于侍读女官前往临海郡救灾一事,百官怏怏不服。昨日朝堂,百官为该不该赋权给侍读女官救灾之事,争论不休。 南燕开国第一位侍读女官在南燕建国之时立下了汗马功劳,却不愿入宫为妃,南始祖便特许了侍读女官这一官品。数百年来,侍读女官作为传统官职一直延续至今,整个南燕也只有这么一个女官职位。官品从六品的侍读女官,在如今众人眼中仅是随侍陛下读书,形同摆设。 然而昨日朝堂之上,南平王一句“谁愿意取而代之”,瞬间堵住了百官之口。众人皆知此行凶多吉少,东海寒灾使得不少匪贼抱作一团集聚声势,不但有拦路抢劫者,更有公然入户抢劫者,百姓惶惶不安,怨声载道。此行十有八九会路遇盗匪,失财失命,因而百官纷纷低头静默不语。忽有见风使舵之人大赞颜黎品质高洁,有勇有谋定能担此大任。继而百官附和,东海救灾人选便成定局。 南帝将侍读女官运送救灾物品之事昭告天下,并将颜黎此番出海时辰、运送物品数量、行径路线一并公之于众。听闻南帝即将运送大批物品进入东海各郡,沿途匪贼本已心猿意马,跃跃欲试,再闻女官运送更是斗志昂扬,自信满满。 颜黎在长巷接到前往东海救灾的圣旨,着实大惊,接过圣旨细看了一番,这才回过神。听闻文武百官无一人愿意替她救灾,唇边又不由得浮现一抹苦笑。贪生怕死,人之常情,怪不得别人。既为官,应行忠君之事,君有命,臣不得不从,颜黎也只能奉旨前行。 南帝有意将东海匪贼的目光全部引到她这一路上,一招弃卒保车,减少南平王与郗兆的危险。颜黎不解的是南帝舍了她,是否意味着他不再拿她做压制司马舜的棋子。若她果真命丧东海,南帝会以何种言辞向司马舜交待。或许她的命在南帝心里,没她想象得那么重要。 按照既定路线,三支队伍先后从东海郡走水道出海,南平王从杭州湾入会稽郡,颜黎从台州湾入临海郡,郗兆从温州湾入永嘉郡。南帝命颜黎晚半日出海,与南平王、郗兆错开时辰,因而颜黎一行十五名侍卫、十五名名仆隶,将船停靠在码头整装待发。 日落时分,一艘大型楼船驶离东海郡镇江埠头,船上十辆马车、三十箱物品、三十一人,开船出发。 今晚夜黑风高,楼船顺风顺水。颜黎在船舱内看着书,侍卫白石进舱拱手道:“小娘,外面已妥当。” 此次东海救灾,每一路都配了十五名玄阳宫的侍卫,而白石恰巧被分在了颜黎这一路。被分到颜黎这一路的侍卫和仆隶均是忧伤不已,上船之前,各个都提前写好了遗言捎回了家。南帝格外开恩,为颜黎这一路的所有人都多发了半年的俸金,包括颜黎也多领了半年的俸禄。此行有命去无命回,不言而喻。 “嗯。顾十六可有来?”颜黎放下书册站起身来,悠悠问道。 “郎君未来。” “郎君不来,我来了。”顾全踩着小步,噌噌噌地进舱,对着颜黎咧嘴道,“小娘,郎君命我跟好你。” “我要你何用。” “小娘,你说这话可就太伤我心了。郎君说咱俩是荣辱与共的人,一起吃苦、一起享福,虽然至今我还没享到小娘的福。小娘你就这么不念想我的好么,我好歹也是救过你的啊!救过你一命,在梁郡。”顾全特地加重最后一句的语气,提醒颜黎。 “若要享福,跟好你家郎君,何必跟我。我可没福给你享。白石,与我一道出去看看。”颜黎一脸淡然,不再理会顾全的念念叨叨,与白石并肩出了船舱。 “别丢下我啊。跟着小娘,吃苦都是甜的,我乐意得很。”顾全生怕被落下,赶紧跟上。 颜黎走到右船舷,看见一艘小船停在了楼船右侧,船上横七竖八地叠着近三十人,正是南帝派给她的十四名侍卫与十五名仆隶。此行千里迢迢,非常凶险,随行之人甚为重要。 她颜黎一不用无用之人,二不用不了解之人,三不用监视她之人。对这二十九人,她虽然一无所知,但以上三类人,全部隐藏在这二十九人中,为防节外生枝,她还是决定把这二十九人全数换成可信任之人。颜黎胆大妄为,直接把南帝御赐的人全部给换了,就连南帝也未预料到。 “下了猛药,那些人不到一日醒不过来。郎君说送回建康关在一处先行审问,留不留命等小娘回来再做处置。”白石低声说道。 “嗯。让小船先行离开。” “好。”白石顺时针转了三圈手上的煤油提灯,小船收到信号掉转船头渐行渐远,消失于黑幕之中。 “郎君特地为小娘此行精挑细选了二十八人,助小娘一臂之力。” 小船远去,白石将颜黎领到船板上。此时,楼船上留下的已是全新的面孔,众人笔直站立,排成三排,各个虎背熊腰、身强力壮,虎虎有生气。 “颜黎此行能有幸与众位偕同,深感荣幸,在此先谢谢众位。” “我们听郎君的命令,听小娘的话。”排在后方的一人大声说道。 “你们都是郎君精选的拔尖人才,前途不可限量。日后,我与诸位同坐一条船,同行一条路,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我等一定唯小娘是从。”排在第一排第一个的侍卫一位答得铿锵有力。 “你叫什么名字?” “王安。” “王安赏十金,男郎应当如王安底气十足、生气勃勃。日后,我与诸位再回建康,船上每人加赏一百金。” 一百金?顾全心里暗暗说道:他们三十人就是三千金,小娘埋清楼西厢地里的三千金私房钱这下恐怕要全部吐出来了。 “谢小娘。”众人齐声道。 “今晚轮流休息,散。” “小娘,那一百金的加赏,我可有份?”待众人散去,顾全候在颜黎身侧,垂头轻声说道。 “你家郎君若愿给你,你拿着便是。” “郎君给不给,还不是小娘一句话。小娘你说,是吧。”顾全贼眼溜溜,狗腿子般奉承道。原来小娘是想去郎君那敲三千金,把私房钱偷偷留着。 “你家郎君为何不自己来,却派了你来。” “郎君已北上南衮州,约莫半个月才能回来,赶不上小娘出行。郎君又不放心,就让我跟着小娘。” “我要你无用。” “我有用得很。我肚子里可是装着郎君啊!” 颜黎眉头略微一扬,看了一眼顾全,转身回舱,边走边懒懒道:“又说胡话。” “没胡说。郎君说我是来替他给小娘解忧的。” “为我解忧。喔?你有何能耐。” “出海前,郎君跟我说了一肚子话,让我将他说的话记住,然后每日说一点给小娘听。每日说一点,等我说完了,没得说了,郎君说他就会来小娘身边,亲自对小娘说了。” 想到前两日被郎君和顾淮折磨,顾全内心一阵凄苦。前两日郎君对他说了一堆的话,硬是要他记得真真的,硬是要他原原本本地记住,硬是要他一模一样的背出来。说错一字画一叉,说错顺序画一叉,昨日他的手上、脸上,无一好地,被墨汁涂得黑不溜秋的。背不完不许吃饭、不许睡觉,就这样活生生地折腾了他两天,跟活在地狱里一样一样的。唉,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先前跟着郎君不好好认几个字,不然记在纸上,每日拿出来读一句,轻轻松松,也不用遭此耻辱了。 “喔?我不信。你定是为求我留你,说谎哄我的。” “郎君确实跟我说了很多话,让我每日倒出一些对你说。” “让我信你也简单,你且说说你家郎君一共跟你说了多少句这类话。” “还好我聪明,先前数了记住了。郎君一共说了……这个可不能告诉小娘。郎君说他没出现前,不许我说完。” “那今日,你家郎君让你对我说什么?” “今日郎君说……咳咳。”顾全清了清嗓子,拂了拂袖,学起顾十六,抬头挺胸,一本正经道:“卿卿,早些歇息。” 颜黎被顾全这副正经模样逗得直摇头,拂袖捂嘴笑道:“阿全,你胆子不小。” “小娘,你也觉得我像么?我自己也觉得非常像。”顾全眉开眼笑地说道。 “你退下吧。日后人前仔细些,勿要失言。” “小娘放心,我口风紧得。”顾全躬身拱手离去。 颜黎回了船舱,脱下外衫,躺在床上,望着空空的船顶自言自语道:“早些歇息。” 第45章 以假乱真 东海,海水湛蓝,水天一色。日间的东海暖阳煦照,照得海面波光粼粼,跃动如鱼。夜间的东海月光倾洒,海面如同银纱铺陈,静如水草。 颜黎的楼船顺风顺水,随着海浪起伏前行,已行至杭州湾附近海域。 “小娘,右侧有船靠拢过来。” 颜黎走上最高处,眺望远方,三艘楼船齐头并进,正向他们急速靠近。楼船船型巨大,未挂旗帜,不似普通出海捕鱼渔船。过了两天安稳日子,第一波终于是要来了。 “快,挂上吴郡陆氏旗帜,我去换衣。”颜黎匆匆进舱。 一刻钟之后,三艘楼船将颜黎的船只逼停,围在其中,一群匪里匪气之人登上颜黎等人的楼船。 “你们挂着吴郡陆氏的旗帜,船上的是哪位郎君,报上名来!”为首的海匪满脸的络腮胡子,一边挥舞着手中的环首刀,一边叫嚣道。 船上众人看了一眼海匪,依旧各忙各事,丝毫不将他们放在眼里,无人应声。海风吹来,船舱外驼铃当当作响,清脆悦耳。 见无人理睬,匪头立马火冒三丈,刚要叫嚷出声,被另一匪贼拉住。 “头儿,是陆酉魔头,道上的人说走哪都爱挂个驼铃。那铃是驼铃没错。”一名海匪凑近身,对着匪头耳语道,“上头消息说陆魔头近日出海,算算时候,是差不多今日到杭州湾。咱要识相地避一避。” “推算着,那女官也是这时候来咱地盘了,陆魔头咋就和女官凑一起来了。” “那女官第一次出海,难免出些状况,晚个半日也是有可能的。你看那些人各个强身体壮的,哪里像宫里的阉人,没准真是咱劫错了。” “大伙,谁见过陆魔头?”匪头狐疑地望进船舱。 “小的先前在建康远远地看过几眼。”一海匪凑到匪头边说道。 “若是此时站你眼前,你可认得出?” “认得,那魔头看上一眼,就忘不了。” “那好,我唤魔头出来,你仔细看看是不是。” “好!我一定仔细看。” “这船上有多少人?” “约莫三十来人。” “他才三十来人,咱有一百来人,底气足,今天会一会陆魔头。” “头儿,你可得悠着点。道上的都说惹急了魔头,他绝不给好果子吃。” “成,我心中有数。”匪头抬头,站在船头,对着船舱口大声说道,“久闻陆十郎大名,一直未有机会见到,今日难得遇上郎君,恳请郎君出舱,容我等见上一见。” “我们家郎君岂是你这些粗人想见便见的。”顾全走出船舱,理直气壮道。 “客人前来,哪有主人不出来迎客的。” “我家郎君未请诸位,诸位不请自来。”白石手拿佩剑,缓步走出船舱。 “听闻是陆家郎君来了,咱这群人厚着脸皮都想来见上一见,了了心愿。今日陆家郎君只有一船三十人,可我有三船一百来人。陆十郎敬酒不喝,我等只好罚酒伺候了。” “你也得有这个能耐让郎君喝得上罚酒。”顾全振振有词道。 匪头一怔,好大口气,明明人数少、力量弱的是他们,还这般义正言辞。 “余姚林一刀敬酒陆十郎!”匪头声色俱厉,自报家门。 “杀人不砍第二刀。”另一海匪恶狠狠地补充道。 “林一刀。” 林一刀听见舱内传出喊他名字的魅惑之音,而后便看见四名大汉抬出一张床,床上侧卧一肤白如雪的黑衣男郎。那男郎拂了拂衣衫走下床,腰间铃声叮当作响。 “是你要见我。”颜黎余光侧瞥了一眼林一刀,悠然说道。 林一刀被颜黎这么一看,顿觉鸡皮疙瘩满地。传闻是没错,陆魔头果然不男不女。林一刀强装镇定,大声说道:“知道郎君来了,便想护送郎君一程。郎君这是要去往何处?” “前两日兰陵埠头出海,欲去永嘉郡。” 出海前,颜黎打听到陆十郎从兰陵出海去永嘉郡,算算时日应该比他们晚半日到杭州湾。从前听刘易说陆十郎在海匪之中名声显赫,众人无不闻风丧胆。赶上机缘巧合,差不多时日出海,便想着借其名声挡挡匪,度度难关。 “为劫侍读女官的楼船,这杭州湾附近,已有好些海匪在海上等候。未免郎君受到惊吓,不如由我等护送郎君一程。” “我陆酉何需你等来护。”颜黎慢慢悠悠走回床榻,挥挥衣袖,示意大汉抬床,“尔等退了,勿扰了我的清静。” 林一刀怔在原地,看着颜黎泰然自若地被抬回船舱。驼铃声、腰间铃铛声,叮当作响,听得他林一刀心慌慌。那陆魔头丝毫未将他与他的一百来号人放在眼里。 “头儿,是陆十郎。”另一海匪戳戳林一刀的后腰,提醒道。 “那陆魔头不知道寡不敌众啊,对着咱一群人还这样目中无人。” “头儿,与陆魔头不能光凭人数定输赢啊。道上说陆魔头去年在台州湾以两船五十人将四船一百五十人的全部灭了。那会儿,海上飘满了尸体,惨不忍睹,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没点能耐,是配不上他魔头称号。” “有其主必有其仆。头儿你看这整船人,一个个目空一切,狗仗人势。他们遇到我等劫船,眉毛都不皱一下,淡定得很。” “撤了,蹲守那侍读女官。” “头儿英明。吃上大肉,才是真活!”海匪谄媚道。 颜黎坐在床上静观其变。床边四位大汉,目光炯炯地看向舱外,心中挂念着小娘的计策有无奏效。船舱外的匪贼暗自低声商量许久,始终不见动静。 “今日我等大开眼界,陆十郎果真非同凡响,望日后能与郎君再见。”林一刀定了定心神,声如洪钟般说道。 舱内四名大汉放下心来,相互对望,喜笑颜开。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颜黎,发现她还是一如之前淡然置之。 “日后见到我家郎君,避得远些,不是每日郎君都有好心情见你们。”顾全高声喧哗道。 “好好好。多谢小郎提醒。”林一刀抱拳拱手辞别顾全,带着一众海匪离船。 颜黎的楼船离去,林一刀等人依然停在海面上,耐心等候侍读女官的船只。半日之后,后方行来一艘与颜黎一模一样的楼船,众人顿时欢呼雀跃。 “头儿,肉来了,肉来了。”一名海匪屁滚尿流地来禀报林一刀。 “让弟兄们拿出气势,晚上加餐!”林一刀竖起环首刀,一声令下,三船齐开,围堵后方船只。 “诶,这船怎么也是吴郡陆氏的?”一名海匪指着船上的旗帜问道。 “这年头,人人都来冒充陆十郎,把我们海匪当猴耍。兄弟们火速前进,劫了那冒牌货。” 林一刀的三艘船逐渐靠向吴郡陆氏的楼船。那楼船上立马来了一人,站在船舷叫嚷道:“大胆海匪!活得不耐烦了!居然拦陆十郎的船只!” “少废话,今日劫的就是你,速速拿命来。” 林一刀聚集五十来个海匪,气势汹汹地登上吴郡陆氏的楼船。 “把船里的东西都给我搬空!”一上船,林一刀便大声吆喝道。 海匪们喜气洋洋,结伴前往船舱搬东西。刚走进没多久,忽然十来个海匪被人从船舱里扔了出来,重重地掉在船板上。面对突如其来的意外,林一刀诧异不已,事情应该不是这样的。 “哪个谁,竟然要劫我的船。”船舱内被抬出一张床,床上侧卧一位黑衣男郎,他单手撑头轻阖眼眸,随意扫了一圈船板上的海匪。此人正是陆酉郎君,如假包换。 “小小女官,学得还真像。兄弟们,今晚开荤,办了她。” 十来个海匪霎时间一拥而上,未近得陆酉身侧,便被陆酉身旁的四名侍卫全数踢开。众人倒地不起。 “还想开荤,胆子不小。杖毙了他。”陆酉随意地指了指林一刀。 “装模作样,好大口气!兄弟们,抄家伙,杀。”林一刀急红了眼,振臂一呼誓要拿下假陆酉。 林一刀话音刚落,船舱内立马跑出来三十来名侍卫,齐刷刷地排成三排挡在陆酉前面。他们各个目露凶光,令人胆寒。 “灭了。”陆酉挥挥衣袖,转身走回船舱。他陆酉出门向来只带金甲军,而他吴郡陆氏的金甲军骁勇善战,无一不是勇夫悍卒,削几个毛贼不在话下。 楼船内瞬间乱成一团,嘶喊声、打杀声不断。一刻钟后,船上打斗停歇,恢复安静。 陆酉翩翩而来,坐在靠椅上,怀抱波斯猫,瞥了瞥跪在地上的海匪,懒散道:“谁借你们的胆来劫我的船!” “陆十郎饶命,饶命啊!我们也是上了别人的当了!若是知道是陆十郎的船,我们跑都跑不及,哪敢来见郎君啊。” “说来听听。” “郎君要听什么?”海匪突然愣住,怯声问道。刚刚情急一股脑儿地乱说一通,突然脑子一片空白,忘记了说了什么! “你这智识做海匪也无用。杖毙了。”陆酉抚了抚波斯猫,冷眉冷眼道。 “郎君饶命啊!我想起来了!是先前一船人船挂吴郡陆氏旗帜、扮成郎君模样欺骗我们!我们上了他们的当!” “喔?当真?” “千真万确!昨日收到线报,说是郎君出海了,让我们避让些。我们眼拙,避让了假郎君,惹了真郎君。” “细致说来。” 海匪们不敢造次,你说一句他补一句,将颜黎假扮一事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陆酉听完,嘴角上扬出一丝弧线。那颜小娘居然假扮他糊弄海匪,利用起他的名声来得心应手。此次不向她要些利息,还真要委屈了自己。 “郎君,匪头已杖毙。”一名侍卫将一身是血的林一刀拖到众海匪面前。 众海匪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哭爹喊娘般地求饶:“郎君饶命啊,郎君饶命啊!” “看在你们没脑的份上,暂且留你们一命。日后见到我陆酉,离得远些。”陆酉不疾不徐冷心冷面道。 “一定远!一定远!”众海匪磕头如捣蒜,胆颤心惊。 “郎君说得,可听明白!”一旁侍卫加重语气,恶言厉色道。 “明白,明白。” “把衣服脱了擦船,把船仔细擦洗干净。擦得不干净,拉去杖毙。” “一定仔细!一定仔细!” 众海匪赶忙脱下衣服在船板上擦洗,不敢有一丝质疑。都说遇上陆魔头,神魂抖三抖。今日他们的魂魄岂止被抖三抖,早已魂不附体。 第46章 诱匪诓贼 颜黎一行人一招鱼目混珠,骗过了海匪林一刀。原本以为今日会有海匪接二连三地来扰,却意外地相安无事。一路行来,未见一艘匪船。 夜半三更,颜黎正在酣睡,忽然舱外来人,急匆匆敲门。 “小娘,小娘……”白石与顾全在舱外急切地喊道。 颜黎披上衣衫,疾步出舱开门。 “海面上突然出现了匪船,有四艘。” “多少人?” “看不大清楚具体多少,应该不会比林一刀的人少。夜间视线模糊,再扮陆十郎恐难让他们相信。” “恩,那招已然行不通。他们要的是财,不是命。听我指示,坐以待毙。” “坐以待毙?!”顾全大惊,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重复了一遍颜黎的话。坐以待毙不就是让他们束手就擒,等着被海匪收拾? “小娘为何不让我们与海匪战上一战?我们各个英勇善战,以一敌十,即便他们人多,拼上一拼,也不见得会输。” “若是开战难免受伤。我想要的是全身而退之法,不到万不得已不战。好钢用在刀刃上,我等理应保存实力为先。”东海一行漫漫长路,期间艰难险阻难以预料。此时若是硬拼,损兵折将于长远不利。 “好,听小娘的。” “待会不论我做什么,你们都不可妄自行动,等我命令。” “遵令。”白石拱手,斩钉截铁道。 颜黎进舱梳了个妇人髻,换上长裙,在舱内静静等待海匪到来。约莫一会儿,便听见一群海匪噌噌噌地上船声。而后进来两个海匪,粗鲁地拽着颜黎,将她拉出船舱。 此时船头上,顾全、白石等人蹲在地上,手被绳子缚住,被海匪们团团围住。 “你就是侍读女官?”一名海匪上下打量颜黎,狐疑地问道。 “是。我奉陛下之命前往临海郡救灾。” “我等一群兄弟在临海郡苦等女官,迟迟不见女官来,今日只好自己来领。” “壮士若是等不及,可按人数先行领取。” “哈哈……”海匪大笑道,“我要全部!兄弟们,把船开回家。” “好嘞!”整船的海匪一时间群情激奋,齐声嚷道。 “看你长得白白嫩嫩,样貌不赖,不如你与我回山,做个山寨夫人。” “官匪势不两立,我便是投海自尽,也不会给匪做夫人。” “落入我手了,你还不识相!”海匪伸手掐住颜黎的脸颊,怒不可遏地说道,“今日,我不但要了你这船,还要了你这人。” “放手!我自己会走。”颜黎大力地甩开海匪拽着她的手。而海匪充耳不闻,他加重力道,拽着颜黎走进船舱。 “毛兽,小霸王来了。”从船尾匆匆跑来一海匪,站在毛兽的后背,焦急地说道。 毛兽忽然身形一颤,他放开颜黎的手,转头与下属说道:“怎么,他又要与我们抢生意!” “来了四艘,人数与咱差不多。要不要把生意分他们一些?” “小霸王贪得无厌。咱与他五五分成都怕填不了他的胃口。” “毛兽有何打算?” 趁毛兽与海匪谈话间隙,颜黎挣开毛兽的手,疾步跑到右船舷,对着毛兽喊道:“宁死不做山寨夫人。”她纵身一跃,跳入海中,惊得众海匪目瞪口呆。 “怎么说跳就跳啊!” “快快快,把她捞上来。”毛兽着急道。 “掉得太快,看不见,捞不了。” “死要见尸,给我盯着!” “毛猴子!”另一边船舷外,小霸王站在自家船上,对着毛兽叫嚣道:“毛猴子,出来见见你爷爷!” “小王八,甭来你老子这丢人现眼!这桩生意,我已得手,没你的事!” “一人独吞,你也不怕撑死!” 颜黎跳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潜到船尾,露出半个头换了口气,又潜回海中。她游出几米远,在海水下脱下长裙,向后甩去。长裙逐渐浮出海面,随波漂向远处。 “毛兽,那女官的尸体漂走了。”一名海匪看见颜黎的长裙在水面上起起伏伏,加上天黑看不大真切,便以为是颜黎的尸体从海里浮了上来。 “嗯。”毛兽轻声地应了句,表示已知晓。他继续对小霸王叫嚷道,“小王八,看在你是我孙子的份上,我可分给你一些。” “你要给我多少!” “四六。你四我六。” “三七。你三我七。” “小王八,心不能太黑!这生意是我们兄弟拼命拿下的。” “只不过被你这只毛猴子抢了先而已!这生意,我小霸王势在必得!靠过去登船!”小霸王二话不说,气焰嚣张地登上颜黎的楼船。 “行!大半夜的拼个你死我活没必要!按规矩来,先看货再商议。” 毛兽领着小霸王来到货舱,打开箱子,二人眼放精光,内心喜滋滋。箱子里全部是棉衣、棉被、柴薪、粮食等抗寒必备之物。寒灾时期,这些物品放在黑市上铁定能卖上高价钱。二人心里一阵盘算之后坐在船舱里开始商议分成问题。 忽然舱外跑进来一海匪,他大呼小叫道:“霸王,霸王不好了,咱船走水了。” 小霸王一惊,赶忙走出船舱,果真看见他的一艘船在慢慢下沉,他的兄弟们在水中嚎叫。他勃然大怒道:“好你个阴险狡诈的毛猴子!引我上船,与我周旋,暗地捅刀!” “你各位小王八甭血口喷人!栽赃嫁祸!” “背后捅我小霸王,你还死不承认!今日就你我二人抢货,除了你,谁还敢在我这撒野!” “自家船只触礁沉没,跑到我这信口雌黄!你个小王八三七不成,就想一人独吞!” “卑鄙小人,还咒我触礁!今日就算你给我八成,我小霸王也不应你!兄弟们,抄家伙!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小王八果然想独吞,这就怪不得我了!”毛兽血脉喷张一声吆喝,“兄弟们上!” “杀!”两路海匪瞬间噼里啪啦打成一团,杀红了眼。 颜黎趁乱偷偷爬上船,溜到白石、顾全等人身后,用匕首割开绑在众人手上的麻绳。 “蹲好,勿动。等他们一方结束离开,我们再拿掉麻绳行动,杀了留在船上的海匪。等我命令。” “嗯。明白。”白石轻声说道。 颜黎跳回海中,手扶船尾听着船上的动静,静待时机。 半个时辰之后,船上、海上满是尸体,死伤大半。小霸王体力不支,被毛兽一刀刺伤,幸得自家兄弟舍命相救,小霸王这才抱住性命。大势已去,小霸王赶紧带着剩余海匪驾船离去。再看毛兽这边的海匪,死的死、伤的伤,百来号人如今也只剩下了五十几个。 见小霸王驾船离开,颜黎爬上楼船,站立船头,厉声道:“杀!” 听到声音,毛兽转头一看,只见一满身湿漉黑漆漆的女郎站在船上。眼前站着的不是就死了的女官?还没死?!毛兽还未回过神来,忽然看见原先蹲在地上手被绑住的一群人,突然一个个自行解开麻绳,或赤手空拳、或捡起地上刀剑与他的兄弟们厮杀起来了。 毛兽一怒,提刀来砍颜黎。颜黎终身一跃,又跳回了海中,潜了下去,不见踪影。 一刻钟后,白石擒住了毛兽。二十八名吴郡顾氏的护卫兵拿下了五十余个海匪,无一人受伤。 待颜黎换好衣衫来到船头,海匪已把楼船清理干净。她冷眼扫了扫地上跪着的海匪,冰冷道:“要不要留命。” “要要要!”众海匪奋力点头道。 “留命也不是不可。只要毛兽一丝不挂地绕着我的船爬三圈,我就放了你们全部人。” 一丝不挂?!顾全一吓,小娘居然要看海匪脱光衣服,成何体统!哪有妇人背着自家郎君看其他男郎身子的!被他家郎君知道了,还得了!顾全越想越忐忑不安,偷偷瞄了瞄颜黎,却见她仍旧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 “你个女官羞不羞耻!竟然要看我的赤身裸体!”毛兽突然口沸目赤站起身来。 “跪!”白石一掌将毛兽劈倒在地,训斥道,“跪好!” “脱不脱由你,命要不要随你!” “为了兄弟两肋插刀都不在话下,何况只是脱个衣服爬一圈!但是,输也要输个明白!” “你要怎么明白。” “是不是你在小霸王船上动了手脚,沉了他的船!” “是。你可以脱了。” 毛兽恨恨地盯着颜黎颜黎,二话不说开始脱衣服。 “你们看着,等他爬完了,就将他们手脚绑住,全部扔回匪船。”颜黎说完回了船舱。 毛兽脱光衣服,海风吹来,全身冷飕飕。他抖了抖身体,打了一个寒噤。 “快爬!”白石用剑戳了戳毛兽的后背催促道。 海匪们跪在地上低着头哽咽难鸣,不敢看自己首领四脚着地在楼船上爬的惨状。 毛兽爬完三圈之后,海匪们就被护卫兵们手脚绑上扔回了自己的船只。众海匪躺在船板上,只得无奈地看着颜黎的船只扬长离去,苦嗖嗖地等待同伙救援。 “毛兽,后面有船来了,有船来救我们了!”一名海匪忽然看见一艘楼船向他们靠近,兴奋难耐,激动叫道。 毛兽看了一眼楼船,黯然伤神道:“有啥好高兴的!陆魔头来了,死都死不安生了!” “郎君,前面有一艘船。船上众人手脚被缚,躺在船板上。” “拉个来问问。” “靠船。” 遇上陆魔头,毛兽惴惴不安。果然,那些人一上他的船,就蛮横地拉起他的腿,倒拖着他走。毛兽后背着地,一直被拖到楼船上,直到见到端坐在椅子上的陆魔头。 “郎君问你,是谁绑了你们的手脚。”一名金甲军士兵上前解开毛兽手脚上的麻绳。 “是那个杀千刀的侍读女官。”毛兽跪在地上,老实答道。 “那女官怎么个杀千刀法?”陆十郎抚了抚波斯猫,低头垂眸道。 毛兽便将颜黎怎么跳海、怎么杀回马枪、怎么羞辱他的事一一道出。当然,他隐瞒了要她当山寨夫人的那一段。 “脱光衣服爬上三圈。”陆十郎喃喃道,“你再重来一遍。” 什么!毛兽不可思议地呆愣住。还要再脱光爬三圈?!现在的士族郎君和小娘难道都嗜好这口? “不脱不爬,杖毙了。”波斯猫跳下陆十郎的怀中,伸伸懒腰,围着毛兽转了一圈。 “郎君饶命!我……我脱,我……我爬。”毛兽被吓得口齿不清,哆哆嗦嗦起来。 “她有无看光你。” “没有,我脱光的时候,她到船舱里去了。”毛兽双脚跪着,上身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被她看光的男郎难逃一死。” “没……没看,真的……没看!那女官清高得很,不看我这种粗人。” “爬完再滚回去。” “是是是……先爬再滚。” 陆十郎在前,无极在后,一人一猫悠闲地踱回了船舱。 第47章 东海扬名 前往临海郡的路上饥民遍野,饿殍满路,男无缊袍,女无完裙,饥民剥树食其皮、掘草食其根,令人唏嘘不已。 颜黎一行人早起晚眠,披星戴月奔赴临海郡。她们每过一村都派发粮食与防寒之物,亲自煮粥,亲赠伤寒之药,忙得席不瑕暖、人仰马翻。不少饥民担心离了颜黎便要饿死街头,于是一路跟随着车队求粮求食。 死水怕勺舀,单一的赠粮赠物只能解饥民几日之愁,若是他们离去,照样挨饿受冻一如过去。人心不稳,颜黎深知如此救灾不是长久之计。 “灾民食不饱,不知是否有一劳永逸的法子。”颜黎自言自语道。车后的饥民越聚越多人满为患,令她愁眉不展。她们此次所带的食物有限,还需将绝大多数粮食交于临海郡郡守。每日供养如此多的灾民,她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临海郡内财匮力尽,民不聊生,唯富人膏粱锦绣、佛寺香火旺盛、匪贼丰衣足食。阿黎若真想为灾民解忧,不如从这三处细想细想。”陆十郎懒懒地睁开凤目,悠闲地说道。 “白石,这附近可有大佛寺?”颜黎撩起车帘,唤来白石。 “有一个紫云寺。” “十郎,我要去紫云寺,你可要随行?” “既然此行与小娘同行,怎会此时不与你随行。” “好。那一同去紫云寺。” 车后饥民紧跟不舍,车队速度不得不放缓。一个时辰后,一群人才到达紫云寺。紫云寺住持大师道献听闻吴郡顾氏十郎与侍读女官前来,连忙赶到寺门迎接。颜黎跟着道献在寺内步行闲逛,陆十郎则在旁坐轿随行。 “大师寺内有好些空地,闲在那可是浪费了土地。” “施主有所不知,那些地原本是想建几个个大殿与厢房,种些苗木,但因建房费用昂贵便搁置了。” “此时正是大师建房的好时机。若大师此时再不建房,日后怕是要后悔莫及了。” “施主此话怎讲?” “此时建房工匠费最为便宜,有些匠人管饭即可,可为大师节省至少大半费用。” “如今外界动荡不安,我寺却大兴土木,怕是与人口舌。” “大师慈悲为怀收纳饥民,解决饥民生计,可是功德无量得很,何人敢置喙。” 寒灾之际,作物冻死、土地冰冻无法种植,大量以耕种为生的饥民闲赋在家忍受饥饿。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此番救灾让饥民安居有事做,自力更生才是稳妥之举。 “几日后,临海郡守便会颁令鼓励寺庙兴土木建房。”轿内的陆十郎补充道。 “建房的寺庙数不胜数,到时大师再想招匠人,恐怕这工匠费就是要水涨船高了,大师的建房又要搁置了。” “一时半会寻些工匠恐怕不易。” “此事简单。”颜黎微微一笑,对着道献信誓旦旦道,“只要大师肯接,我便给大师寻来足够的匠人。” “人多才能建得快。招得人多,省得越多。”陆十郎在一旁提醒道。 “那就有劳施主了,为我寻匠人五十。” “大师既要建大殿,又要建厢房,五十匠人怕是不够,至少得八十人。” “区区八十匠人而已。大师慈悲,定是会收下的。”陆十郎慢悠悠道。 “寺小怕是不容下这八十人。” “大师的大雄宝殿大得很,足够八十匠人住。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佛祖定是不会怪罪的。”陆十郎撩开右侧轿帘,随手一指大雄宝殿。 “容老衲思虑思虑。” “此等行善积德之事何需思虑,人我都带来了。周九将人带过来。” “是郎君。”周九匆匆离去,集结饥民前来。 一刻钟后,颜黎车后跟着的一百余名饥民全部出现在道献眼前。如此众多的饥民,令道献面露难色。这二人一唱一和,摸准了他想建房的心思,结好了圈套给他钻。 陆十郎下轿,对着一群饥民,大声说道:“紫云寺住持道献大师慈悲为怀,今日收下你们做匠人为佛祖建房。管饭管住,多劳多得。为佛祖建房功德无量,愿意的就留在此处。” “愿意愿意。”过半的饥民点头道。 “可是我先前未做过匠人,不会做。”有几位饥民抬头大声说道。 “我等收到临海郡守令,要两日后赶到郡守府。一路马不停蹄,若谁跑得过马车,尽管跟着来。”陆十郎特地在最后一句提高了音量,意在提醒饥民们识相地留在紫云寺。 “我们此次携带的粮食有限,过不了几日各位跟着我们也是要挨饿。自食其力养家糊口才是正道。”颜黎解释道。 “谢谢女官大人给我们指明生路。” 车后一百余名饥民全部被安置在紫云寺之后,颜黎的车队自然而然地加快了速度,三日内便赶到了临海郡守府。 临海郡郡守吴联散尽家财救济灾民,然而僧多粥少无济于事。他先前分别动员士族子弟与富有庶族子弟捐资捐物,众人皆先行敷衍了事,继而避而不见,最后不了了之。现如今临海郡内饥民日益增多,盗匪横行,境况堪忧。此时颜黎及时送达救济物资,正好解了郡守吴联的燃眉之急。 吴联乃开明之人,对颜黎佛寺安置灾民一事心服首肯。于是他亲自在城门口将颜黎迎进了郡守府,与她不眠不休彻夜商议饥民安置一事。 第二日,临海郡郡守吴联当即颁布多条鼓励发展手工业的郡守令,并鼓励饥民去寺庙、去工坊劳务,以工换食。 第三日早上,颜黎正在房内熟睡,忽然被周九叫醒。她起床开门,只见外面天还未亮。 “女官大人,郎君邀您今日一同去郡西济贫。” 周九在房外候着,一直等着颜黎梳洗完毕,再将她带到整装待发的车队前,并让她等候陆十郎片刻。 颜黎原本以为是郡守吴联邀请他们一道去济贫,细问了周九才知道,此次济贫唯有她与陆十郎而已。趁着等候的间隙,颜黎随手打开了车上几个箱子,顿时疑惑不解。箱子内不是粮食衣物便是金灿灿的黄金,这些东西从何而来?昨日她与陆十郎一到达郡守府,便将所剩物资全数交予了郡守,由其安排发放。此时突然出现这一箱箱的粮食与黄金,着实令人诧异! 颜黎先行上了马车,在车内等候陆十郎。片刻之后,陆十郎坐轿而来,一进车厢倒头便睡。颜黎见陆十郎困得很,也未打扰,默默地坐在一侧看着他。 “小娘如此看我,难免对我心生暗恋。”陆十郎半开眼眸,睡眼惺忪道。 颜黎柳眉上扬,移开视线,心平气和地说道:“十郎车上的物资从何而来。” “临海郡那群富人给的。” “十郎是如何做到的?” “昨夜盗匪劫了几个富人,我端了几个盗匪的窝。把郡内的富人轮流劫个遍,我与你也该回建康了。今日我与你去郡西济贫,明日去郡东、后日去郡南,大后日去郡北,往后你我日日济贫造福一方民众。” “十郎你可是要让金甲军扮作盗匪去劫富。”他惩恶雷厉风行,难怪匪贼视其如阎王,闻风避之。 “那些富人平日里作威作福、为富不仁,此时吐出一些也是应当。我用金甲军去劫他们,是他们的福气。” “十郎的金甲军对于十郎果真如虎添翼。” “日后你不要再去郡守府了。如何稳定民心、恢复民众生计是他吴联的事,你配合着做些救济便可,勿要揽责在身。” 颜黎来到郡西已是天明,那里的饥民早已排着长队在领取馒头。许久未喝过白粥、食过馒头的饥民捧着白粥激动不已。 颜黎将防寒棉被发放给饥民,陆十郎将棉衣发给饥民,领到棉被棉衣的饥民顿时热泪盈眶。 “谢谢陆十郎与陆夫人啊。”一名饥民跪在地上连声感谢道。 接着一群人跪在地上边磕头边高喊道:“陆十郎与陆夫人真是大善人啊!” 她是陛下派来济寒赈贫的女官,何时成了陆夫人了?颜黎连声解释,可她的声音早已被漫天的高喊声淹没。而一旁的陆十郎忽然笑盈盈地将她拥进怀里。 颜黎紧锁眉头抬头,只见陆十郎眼笑眉飞地看着她,而后他对众人高声点头道:“谢谢各位。” “好人必有好报。陆十郎与陆夫人定能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颜黎欲再开口解释,陆十郎却俯下身凑近颜黎耳畔,轻柔说道:“你若要再说一句,我便来一吻封唇。”见颜黎安静不动,他这才放开了她,抱起她快速走回车厢。 “陆十郎与陆夫人真是恩爱啊!”身后的饥民们连连称赞。 “放我下来。”颜黎冰冷道。 陆十郎笑而不答,俯身落吻,蜻蜓点水。他艳笑道:“我陆酉向来说到做到。” “无赖匪贼!”颜黎想要挣开陆十郎的怀抱,奈何他紧紧抱住令她无法动弹。 她怒目而视,他又是艳笑回应,她随即撇开头不再看他。 “日后你再遇上海匪无需再扮我,你报上你的陆夫人之名,那些海匪定也是离你百丈远。” “不会有这么一日的。” “我翘首以盼。”他时刻盼望着有这么一日,她也会念起他给她的好。 今日之后,颜黎的陆夫人之名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传遍临海郡。颜黎未预料到的是饥民的几句话竟然一字不漏地被传到了建康。 后来几日陆十郎不再让颜黎出门济贫,他每日以陆十郎与陆夫人的名义继续在临海郡内施恩布德,为人传诵。颜黎被陆十郎关在玉河庄休养,自然不知外界的风声,等她已经知晓之时,外头已是妇孺皆知。 颜黎此番一行已在东海扬名,饥民们说说她是菩萨低眉、璞玉浑金。可是众人皆称她为陆夫人,而非女官大人。 颜黎名声大涨,摇身一变变成了陆夫人,这可急坏了顾全。小娘这扬的是哪门子名声啊,这铁定是要气死他家郎君了。临海郡被陆十郎搅得天翻地覆,他那可怜的郎君也是时候出现出现,收拾收拾残局了! 第47章 豪门虎君 海上天气变幻莫测,前一刻还是风平浪静,下一刻便是白浪掀天。颜黎的楼船在东海遇上狂风大作,不得不进湾避风。 “此地为三门湾,离临海郡内有些距离。这轮大风,估计需要两三日才能停歇。” “如遇风浪,避风入湾众所周知,想必那些匪贼也能猜得到。此处地形形如瓮,一面环海、三面环山。一旦有匪贼趁这两日前集结来抢夺物资,我们寡不敌众必死无疑。与其等在此地任人宰割,不如上岸闯上一闯。” “如今情形确实如小娘所说,不容乐观。”白石点点头道。 “弃船上岸。选几个水性好的随我上船,将船弃于海中再游回来。” “还是小娘思虑地周全。我这就去办。”白石转忧为喜,吩咐众人着手准备。 今日阴云密布,天寒地冻,似乎呵气也能成霜。寒风中夹杂着些许的腥气,有些湿冷。颜黎一行三十一人、十辆马车,一路往西行,兜兜转转终于走上了官道。 颜黎坐在车内,忽然听见外头马匹大声嘶鸣。她撩开车帘,探出头来看,一辆马车翻倒,马匹摔倒在地起不来。众人停步推马、推车翻身。 “小娘,前面路面有些结冰,路滑不好走。另有一条山路路程短、用时短曾是商旅古道,就怕有匪贼埋伏。” “那怎么办?走这条路马要摔死,走那条路人要没命。”顾全忐忑不安,心里正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颜黎跳下马车,看了看路面,说道:“继续行官道。把箱子里的草鞋拿出来,让大家绑在鞋底。给马蹄也绑上,尽量行得慢些,小心些。” “好。把箱子里的草鞋拿出来。” 众人把草鞋绑好,小心翼翼地在官道上行走。一条十里的路,他们提心吊胆地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好不容易走完结冰的路,众人大舒一口气。可是半刻钟后,马车忽然又停了下来。 白石匆匆跑过来,对着颜黎拱手道:“小娘,前面有一车队挡路,过不去。他们不肯让路。” “可是匪贼?” “不像。倒像是富贵人家的车队。” “过去看看。” 颜黎下车行至车队前,便见前方车队纷华靡丽,内有一辆青盖长檐车及十余辆马车,可见主人身份非富即贵。 颜黎正想开口询问,马车里忽然传出慵懒之音:“颜小娘。” “十郎?!”颜黎不可思议道,“你怎会在这里?”陆十郎不是应该去永嘉郡与郗四郎汇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等你许久了。你行得慢了些。” 此时,车厢的车帘被人撩开,一名艳丽女郎掩口而笑跳下马车。而后又是一位女郎从车厢内出来,她跪在帘外,撩起车帘。车帘撩起,只见陆十郎倚靠车壁,对着颜黎眉语目笑。 “十郎你怎的未去永嘉郡?” “有人未给酬金,却打着我的旗帜四处骗匪。发生如此大事,我怎能不跟来看看。” “海匪强悍,为脱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十郎威名远扬,于我如虎添翼。” “小娘把我的威名用得甚为顺手。”陆十郎媚眼如丝勾魂夺魄,“这酬金可别忘记付了。” 想不到陆十郎这般小气,不就不得已借了一次名声,还要向小娘讨账,斤斤计较。顾全心中不满,顿时鄙夷起陆十郎。 “敢问十郎,我该付多少酬金?” “我陆酉向来怜香惜玉。”陆十郎凤眸惺忪,懒洋洋道:“小娘以此程同行相抵即可。” “恳请十郎折金计算。” “我陆酉不缺金,只缺人。” 顾全小心抬头,余光瞄了瞄一脸魅惑的陆十郎,腹诽道:今日陆十郎是要赖上我家小娘了,比海匪还要霸道。郎君啊,你可要早些归来啊,没了小娘,怪不得我啊。那老虎阴晴不定,我也惹不起啊!小娘啊,你可得顶住啊,不要被老虎美色迷住啊! “十郎已有貌美女郎同行,不缺人。再者,我与十郎不同路。” “不,缺人,我缺心上人!他乡遇故知,乃幸事。我与小娘此行正好同路。” 卷帘女郎立即放下车帘,跳下马车,对着颜黎妩媚一笑道:“小娘上车,勿耽搁了时辰,惹了郎君可不好。” “今日本郎心情一般,若有人在耳边磨蹭,易怒。” 陆十郎这是肆无忌惮地对颜黎下了最后通牒。颜黎不语,爬上长檐车坐在车帘边,靠在车壁上离陆十郎较远。 “此番路途遥远,小娘若是劳累也可躺下休息。”陆十郎头枕绣花枕,单手撑头,侧卧车垫,阖上双眸,悠悠说道。 “十郎的车队应当在我后面,为何此时却在我前方。十郎可是走了商旅古道?” “嗯。灭了几个匪。你坐得近些,车帘那不安全。只要你不想着忤逆我,你大可安心。我只对心甘情愿投怀送抱的女郎感兴趣。” 颜黎往里挪了挪,侧目瞧了瞧陆十郎,问道:“此前陛下倡议各士族捐物,甚少有士族响应。既然已拒绝陛下,十郎为何一人又来东海?” “东海寒灾,怎能缺了我这个善人。拒绝他的是吴郡陆氏,非我陆酉。再者,我陆酉从不给他人做嫁衣。亲历亲为,方可实至名归。”他陆酉的每一件善事,必是躬身亲为。他救济的贫苦之人数不胜数,“笑面佛心”并非浪得虚名。 “喵。”缩在车里的波斯猫睡醒,伸伸懒腰爬了起来。它睁着大眼,看了颜黎许久,忽然跃到颜黎手边,张口就是一咬。颜黎猝不及防,伸来另一手本能地极速掸开无极。无极被弹开直接撞进陆十郎的怀里。 “周九。”陆十郎将无极丢到车帘边。 “郎君。”周九撩开车帘应道。 “剁了它。” “慢。你为何要杀它。” “它无端咬你便是错,以死抵错天经地义。” “我也只是被咬疼了一下而已,也无出血,并无大碍。一桩小事,你不必小题大做。” 这无极是他养了数月的宠物,西域之物稀贵得很。听闻他日日带着身侧宠爱得很,如今为了咬她一事,他却要杀了它,令颜黎难以置信。 “动了我的人,死不足惜。” “既然你不欢喜它,我正好看得上它。不如你把无极送于我。” 世人对陆十郎褒贬不一,说他是善人的大有人在,说他是魔头的也不在少数。心狠手辣是他,心慈面善亦是他。大善与大恶同在,说的就是他陆十郎。 “你若喜欢,拿走便是。” 颜黎俯下身,轻轻摸了摸无极的毛发,抚了抚它的额头,无极立即温顺非常。看着无极,颜黎想起了在新昌郡摩陀寺的太极。她已有半年未见它了,不知它恢复得怎么样了,有无变瘦。 日落西山,众人寻了个小院在一处村子落脚歇息。一日舟车劳累,颜黎在房内食了晚饭便想早些歇息。此时陆十郎却推门而入,颜黎正想将他赶走,他却将天蓝色长棉裙抛到她怀中。 “堂堂一个女官,穿得如此寒碜,还不如我身旁的侍婢。把衣服脱了,换上。你若不自行换下,我便来亲自动手。” 陆十郎向来说一不二,颜黎只好背过身去,脱了外衫,乖乖穿上他给的衣衫。 “你拿我衣衫做什么?” “人美靠衣装,你这衣衫与你不配。我丢了去。”陆十郎拿着她换下的外衫,忽然不苟言笑道,“你安心在房里待着,不许出房。” 陆十郎一语正中颜黎下怀,她此时有些乏累正想入睡,没他打扰,她心安得很。 颜黎睡至半夜三更,突然被房外吵闹声吵醒。她披上外衫,循声去看,只见前面房内灯火通明,房外横着几具尸体。她推开房门,陆十郎、白石、顾全、周九都在,地上跪了五个陌生大汉,床上、地上到处是未干的血迹。 “出了何事。可是匪贼摸黑劫货?” “有人要杀你。” “若不是陆十郎,今晚小娘你就躺在地上了。”顾全不知道为何陆十郎独独吩咐他一人在房内看,但刚才一幕的凶险,他躲在床对面的箱子里看得真真切切。匪贼进房直奔床沿,对着床上的女郎连砍了数十刀,血都溅到他躲的箱子上,吓得他胆颤心惊不敢再看。 “可有问出幕后之人。” “是……是……子昔小姑。”顾全吞吞吐吐地应道。子昔小姑居然想要小娘的命,他是怎么都想不明白。子昔小姑就是平常性子娇了点,待他与顾淮却是非常好,时常会送些好吃好玩好用的东西给他们,说话可亲,心善得很。如今说她要杀小娘,他怎么都不愿相信。 “把人杖毙了,可以安睡了。”陆十郎跨步走出房门,见颜黎站立不动,他转身说道,“还不跟我走。” 颜黎抬头对上陆十郎微怒的双眸,应了声好,无声地跟在陆十郎身后。到了房间之后,她去点亮了烛灯。 “白日里,金甲军发现有一伙人暗地里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你怎知那伙人是冲我而来。” “我将马车与箱子放在另一处,遣了一半人去看守,这伙人却未去那边查探。一路跟随,他们不来劫财,便是要来杀人。这里他们要杀的人除了我,便是你。我尚不知他们究竟想杀的谁,便做了两全的防备。” 陆十郎一招李代桃僵化解了颜黎的死劫。他将颜黎脱下的衣服换给侍婢穿,并与侍婢一同在房外走动,让众人改唤侍婢为女官大人,混淆匪贼的认知。 “谢十郎相救。” “殷子昔善妒,你跟着顾十六,她殷子昔岂能安心。日后怕是防不胜防。” “我知。”她与殷子昔交手多次,怎会不知殷子昔的心性。 “他护不得你。”陆十郎坐下,倒了杯茶水,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 “他有他的打算。” “殷六娘与顾十六青梅竹马,又有吴郡顾氏主母庇护,你动不了她。你只能等着被她动。” “我知。”陆十郎说得句句在理,她如何不知!这一路的坎坷,她早已了然。 “既然你知道在他身侧随时会丧命,你还跟着他,你图他顾十六哪一点?” “我图他的一切。” 拼了性命她也想与他一起,她图他什么?她图的是他的人、图的是他的心、图他的温柔,图他的一切。 第48章 东海扬名 前往临海郡的路上饥民遍野,饿殍满路,男无缊袍,女无完裙,饥民剥树食其皮、掘草食其根,令人唏嘘不已。 颜黎一行人早起晚眠,披星戴月奔赴临海郡。她们每过一村都派发粮食与防寒之物,亲自煮粥,亲赠伤寒之药,忙得席不瑕暖、人仰马翻。不少饥民担心离了颜黎便要饿死街头,于是一路跟随着车队求粮求食。 死水怕勺舀,单一的赠粮赠物只能解饥民几日之愁,若是他们离去,照样挨饿受冻一如过去。人心不稳,颜黎深知如此救灾不是长久之计。 “灾民食不饱,不知是否有一劳永逸的法子。”颜黎自言自语道。车后的饥民越聚越多人满为患,令她愁眉不展。她们此次所带的食物有限,还需将绝大多数粮食交于临海郡郡守。每日供养如此多的灾民,她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临海郡内财匮力尽,民不聊生,唯富人膏粱锦绣、佛寺香火旺盛、匪贼丰衣足食。阿黎若真想为灾民解忧,不如从这三处细想细想。”陆十郎懒懒地睁开凤目,悠闲地说道。 “白石,这附近可有大佛寺?”颜黎撩起车帘,唤来白石。 “有一个紫云寺。” “十郎,我要去紫云寺,你可要随行?” “既然此行与小娘同行,怎会此时不与你随行。” “好。那一同去紫云寺。” 车后饥民紧跟不舍,车队速度不得不放缓。一个时辰后,一群人才到达紫云寺。紫云寺住持大师道献听闻吴郡顾氏十郎与侍读女官前来,连忙赶到寺门迎接。颜黎跟着道献在寺内步行闲逛,陆十郎则在旁坐轿随行。 “大师寺内有好些空地,闲在那可是浪费了土地。” “施主有所不知,那些地原本是想建几个个大殿与厢房,种些苗木,但因建房费用昂贵便搁置了。” “此时正是大师建房的好时机。若大师此时再不建房,日后怕是要后悔莫及了。” “施主此话怎讲?” “此时建房工匠费最为便宜,有些匠人管饭即可,可为大师节省至少大半费用。” “如今外界动荡不安,我寺却大兴土木,怕是与人口舌。” “大师慈悲为怀收纳饥民,解决饥民生计,可是功德无量得很,何人敢置喙。” 寒灾之际,作物冻死、土地冰冻无法种植,大量以耕种为生的饥民闲赋在家忍受饥饿。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此番救灾让饥民安居有事做,自力更生才是稳妥之举。 “几日后,临海郡守便会颁令鼓励寺庙兴土木建房。”轿内的陆十郎补充道。 “建房的寺庙数不胜数,到时大师再想招匠人,恐怕这工匠费就是要水涨船高了,大师的建房又要搁置了。” “一时半会寻些工匠恐怕不易。” “此事简单。”颜黎微微一笑,对着道献信誓旦旦道,“只要大师肯接,我便给大师寻来足够的匠人。” “人多才能建得快。招得人多,省得越多。”陆十郎在一旁提醒道。 “那就有劳施主了,为我寻匠人五十。” “大师既要建大殿,又要建厢房,五十匠人怕是不够,至少得八十人。” “区区八十匠人而已。大师慈悲,定是会收下的。”陆十郎慢悠悠道。 “寺小怕是不容下这八十人。” “大师的大雄宝殿大得很,足够八十匠人住。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佛祖定是不会怪罪的。”陆十郎撩开右侧轿帘,随手一指大雄宝殿。 “容老衲思虑思虑。” “此等行善积德之事何需思虑,人我都带来了。周九将人带过来。” “是郎君。”周九匆匆离去,集结饥民前来。 一刻钟后,颜黎车后跟着的一百余名饥民全部出现在道献眼前。如此众多的饥民,令道献面露难色。这二人一唱一和,摸准了他想建房的心思,结好了圈套给他钻。 陆十郎下轿,对着一群饥民,大声说道:“紫云寺住持道献大师慈悲为怀,今日收下你们做匠人为佛祖建房。管饭管住,多劳多得。为佛祖建房功德无量,愿意的就留在此处。” “愿意愿意。”过半的饥民点头道。 “可是我先前未做过匠人,不会做。”有几位饥民抬头大声说道。 “我等收到临海郡守令,要两日后赶到郡守府。一路马不停蹄,若谁跑得过马车,尽管跟着来。”陆十郎特地在最后一句提高了音量,意在提醒饥民们识相地留在紫云寺。 “我们此次携带的粮食有限,过不了几日各位跟着我们也是要挨饿。自食其力养家糊口才是正道。”颜黎解释道。 “谢谢女官大人给我们指明生路。” 车后一百余名饥民全部被安置在紫云寺之后,颜黎的车队自然而然地加快了速度,三日内便赶到了临海郡守府。 临海郡郡守吴联散尽家财救济灾民,然而僧多粥少无济于事。他先前分别动员士族子弟与富有庶族子弟捐资捐物,众人皆先行敷衍了事,继而避而不见,最后不了了之。现如今临海郡内饥民日益增多,盗匪横行,境况堪忧。此时颜黎及时送达救济物资,正好解了郡守吴联的燃眉之急。 吴联乃开明之人,对颜黎佛寺安置灾民一事心服首肯。于是他亲自在城门口将颜黎迎进了郡守府,与她不眠不休彻夜商议饥民安置一事。 第二日,临海郡郡守吴联当即颁布多条鼓励发展手工业的郡守令,并鼓励饥民去寺庙、去工坊劳务,以工换食。 第三日早上,颜黎正在房内熟睡,忽然被周九叫醒。她起床开门,只见外面天还未亮。 “女官大人,郎君邀您今日一同去郡西济贫。” 周九在房外候着,一直等着颜黎梳洗完毕,再将她带到整装待发的车队前,并让她等候陆十郎片刻。 颜黎原本以为是郡守吴联邀请他们一道去济贫,细问了周九才知道,此次济贫唯有她与陆十郎而已。趁着等候的间隙,颜黎随手打开了车上几个箱子,顿时疑惑不解。箱子内不是粮食衣物便是金灿灿的黄金,这些东西从何而来?昨日她与陆十郎一到达郡守府,便将所剩物资全数交予了郡守,由其安排发放。此时突然出现这一箱箱的粮食与黄金,着实令人诧异! 颜黎先行上了马车,在车内等候陆十郎。片刻之后,陆十郎坐轿而来,一进车厢倒头便睡。颜黎见陆十郎困得很,也未打扰,默默地坐在一侧看着他。 “小娘如此看我,难免对我心生暗恋。”陆十郎半开眼眸,睡眼惺忪道。 颜黎柳眉上扬,移开视线,心平气和地说道:“十郎车上的物资从何而来。” “临海郡那群富人给的。” “十郎是如何做到的?” “昨夜盗匪劫了几个富人,我端了几个盗匪的窝。把郡内的富人轮流劫个遍,我与你也该回建康了。今日我与你去郡西济贫,明日去郡东、后日去郡南,大后日去郡北,往后你我日日济贫造福一方民众。” “十郎你可是要让金甲军扮作盗匪去劫富。”他惩恶雷厉风行,难怪匪贼视其如阎王,闻风避之。 “那些富人平日里作威作福、为富不仁,此时吐出一些也是应当。我用金甲军去劫他们,是他们的福气。” “十郎的金甲军对于十郎果真如虎添翼。” “日后你不要再去郡守府了。如何稳定民心、恢复民众生计是他吴联的事,你配合着做些救济便可,勿要揽责在身。” 颜黎来到郡西已是天明,那里的饥民早已排着长队在领取馒头。许久未喝过白粥、食过馒头的饥民捧着白粥激动不已。 颜黎将防寒棉被发放给饥民,陆十郎将棉衣发给饥民,领到棉被棉衣的饥民顿时热泪盈眶。 “谢谢陆十郎与陆夫人啊。”一名饥民跪在地上连声感谢道。 接着一群人跪在地上边磕头边高喊道:“陆十郎与陆夫人真是大善人啊!” 她是陛下派来济寒赈贫的女官,何时成了陆夫人了?颜黎连声解释,可她的声音早已被漫天的高喊声淹没。而一旁的陆十郎忽然笑盈盈地将她拥进怀里。 颜黎紧锁眉头抬头,只见陆十郎眼笑眉飞地看着她,而后他对众人高声点头道:“谢谢各位。” “好人必有好报。陆十郎与陆夫人定能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颜黎欲再开口解释,陆十郎却俯下身凑近颜黎耳畔,轻柔说道:“你若要再说一句,我便来一吻封唇。”见颜黎安静不动,他这才放开了她,抱起她快速走回车厢。 “陆十郎与陆夫人真是恩爱啊!”身后的饥民们连连称赞。 “放我下来。”颜黎冰冷道。 陆十郎笑而不答,俯身落吻,蜻蜓点水。他艳笑道:“我陆酉向来说到做到。” “无赖匪贼!”颜黎想要挣开陆十郎的怀抱,奈何他紧紧抱住令她无法动弹。 她怒目而视,他又是艳笑回应,她随即撇开头不再看他。 “日后你再遇上海匪无需再扮我,你报上你的陆夫人之名,那些海匪定也是离你百丈远。” “不会有这么一日的。” “我翘首以盼。”他时刻盼望着有这么一日,她也会念起他给她的好。 今日之后,颜黎的陆夫人之名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传遍临海郡。颜黎未预料到的是饥民的几句话竟然一字不漏地被传到了建康。 后来几日陆十郎不再让颜黎出门济贫,他每日以陆十郎与陆夫人的名义继续在临海郡内施恩布德,为人传诵。颜黎被陆十郎关在玉河庄休养,自然不知外界的风声,等她已经知晓之时,外头已是妇孺皆知。 颜黎此番一行已在东海扬名,饥民们说说她是菩萨低眉、璞玉浑金。可是众人皆称她为陆夫人,而非女官大人。 颜黎名声大涨,摇身一变变成了陆夫人,这可急坏了顾全。小娘这扬的是哪门子名声啊,这铁定是要气死他家郎君了。临海郡被陆十郎搅得天翻地覆,他那可怜的郎君也是时候出现出现,收拾收拾残局了! 第49章 自食其果 江南的冬天尤为阴冷,昨日下了场小雪,天地之间浑然一色,粉妆玉砌,分外妖娆。 今日,颜黎与顾全一身饥民装扮,脸上抹了些灰混迹于闹市之中。虽说是闹市,但已无往日的热闹,酒肆店铺大多已关门,冷冷清清,偶有几声小贩的叫卖声。街上的饥民与乞丐围坐一团,饥肠辘辘等待今日的施舍。 “驾!驾!”一辆马车快速地从闹市疾驰而过,忽然马车急停在前方。一名绝色倾城的女郎从马车上下来,折纤腰以微步好一番婀娜多姿。 “顾全,你怎么会与她一道?”那女郎蹙眉问道。 “子昔小姑安。”顾全行了个拱手礼,说道,“郎君过些日子要来临海郡,命我先行打点,正巧遇上了小娘。” 顾全内心虽然十分地不相信和善的子昔小姑会杀小娘,但是若是子昔小姑知道小娘和郎君一起,她使些性子为难小娘,他觉得这样还是完全有可能的。 “殷六娘。”出于礼节,颜黎还是礼貌性地福了福身。 “十六郎要来临海郡?他不是去了南衮州?”殷子昔却全然不理会颜黎,只顾与顾全说话。 “南衮州办完事,郎君就会过来赈灾了。” “你今日为何会与她穿的一样?”殷子昔余光不屑地瞥了一眼颜黎,再问向顾全。 “我一人在临海郡,人生地不熟,怕穿得好些引贼人盯上。”顾全忽然为自己的机智暗自得意,看他回答得多顺溜。小娘老说他无用,其实他脑子聪明得很,只是她还没发觉罢了。 “既然你一人,那你随我来吧。你与我一道等十六郎来。” “呃……。”顾全这下忽然没了主意,不知道怎么去回绝殷子昔,心顿时凉了一截。这是活生生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近日染了风寒,离不得阿全的照顾。”一旁的颜黎轻咳了几声补充道。 “小娘身子不好,她没了我照顾会不习惯。” 殷子昔忽然一巴掌甩在颜黎脸上,她傲娇道:“没问你话,胆敢插嘴!” 殷子昔这一巴掌打得毫无征兆,等顾全回神想阻拦,她都已经甩好了巴掌。顾全连忙上前将颜黎拉在身后,对殷子昔说道:“小姑,你怎的好好地打人呢。况且小娘她还病着呢!” 殷子昔将顾全护住颜黎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什么时候顾全和这贱人这般好了,还护着她。她心中妒意一股脑儿地袭来,恼怒非常。 “阿全,不与疯狗一般见识。走。”颜黎转身离开。 “子昔小姑,告辞。”顾全赶忙跟上颜黎。 “爬上陆酉床的贱人,脾气都不一样了,会咬人了都。” 颜黎瞬间冷若冰霜,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殷子昔一言不发。 “小姑您别胡说了。小娘清白得很。”顾全转过身一面劝解殷子昔,一面又为颜黎解释道。 “我可没胡说,这大街上可都传开了。这陆酉的床,你爬得可真快,还自封陆夫人,真是好笑。” “子昔小姑,这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小姑祖宗求您别添乱了。顾全心里一团糟,乱如麻。此时郎君在就好了,子昔小姑就听郎君的话,他一定能轻轻松松地灭了小姑祖宗的火气。 殷子昔故意提高了音量,大声说道:“怎么不是了!可惜啊!她这陆夫人怎么折腾都是进不了吴郡陆氏的门,到头来赔了身子又失了心,真是惨!看你这贱人貌不起眼,究竟习了何种狐媚功夫让各个男郎对你念念不忘。” “喔?你想知道?你过来,我便告诉你。”颜黎面无表情地转身,慢悠悠道。 “不过就算你再怎么狐媚也是徒然!只不过是男郎们的玩物罢了,与那些娼妓并无区别。” “能与十六郎一度春宵,沦为娼妓,我也愿意。” “你!你竟敢诋毁我的十六郎!看我如何撕了你的嘴。”殷子昔提步上前,举起右手来甩颜黎耳刮子。 等你许久了,忍无可忍,我何须再忍!颜黎一把抓住殷子昔的右臂,一招金蛇缠腕轻而易举地卸了她的右臂。 “哎哟!哎哟!疼死我了!你居然敢动我!”殷子昔疼痛难忍,顿时花容失色,五官拧成了一团。 颜黎冷笑了一声,她语气森然道:“日后小心些,别惹我再卸了你另一只。阿全,走。” “喔。”顾全应了声,随即跟上颜黎的步伐,未再与殷子昔辞别。小娘好手段,果真勇猛。此事确实是子昔小姑失了口德,怨不得小娘。 殷子昔恨恨地看着颜黎与顾全远去,自言自语道:“哼!贱人你小心着些!跟丢了陆酉,有你受的!” 一早出门遇到了殷子昔这一瘟神,颜黎一下没了任何兴致,带着顾全回了玉河庄。 顾全知道颜黎心里苦闷的时候,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寒意凛然。于是他一个劲儿地在她耳旁唠唠叨叨,劝她别往心里去。可任凭他磨破嘴皮,小娘就是一声不吭,无动于衷。 颜黎命顾全退下之后,独自一人躺在了床上。她有时清醒、有时混沌,半醒半睡地一躺就是一天。 晚上周九叩门来唤颜黎,他站在门外隔着房门说道:“小娘,郎君唤你过去。” “睡了。”颜黎懒懒地回了句。 “郎君说有顾十六郎的消息,问你要不要听。” “不听。” “郎君在小娘的三十个侍卫里发现一个南帝的奸细,让你来辨认辨认。” “等我更衣。”顾十六给她的人里,怎么会有南帝的人?!此事有些蹊跷,事关重大,她不得不出门看看。 颜黎更衣完毕,跟着周九来到一处偏僻的房子。房内灯光昏暗,陆十郎稳坐太师椅上,椅边桌上焚了静心香,地上有一装人的麻袋。 陆十郎凤目一转,示意颜黎坐在他左侧的太师椅上。而后,他气势凌人道:“杖责三下。” 麻袋中传来轻微的女郎吃痛声,颜黎挑了挑眉。顾十六给她的人里没有女郎,这陆十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拆。” 麻袋口被打开,颜黎一怔,她转头问向陆十郎:“你抓她来作什么?” “她今天惹恼了我。” “她惹了你,你唤我来干什么。”颜黎慢条斯理地说道,接着起身欲要离去。 “拿了她的布条。”陆十郎端起桌上的品茗杯,眉低眼慢闻了闻茶香。 “陆十郎我今日未曾见你,何时惹过你。”殷子昔怒斥道。 颜黎的唇边浮出一丝冷笑,她重新坐回太师椅,冷冷地看着殷子昔。 “今日你动了我的人,今晚我十倍还于你。”陆十郎轻啜慢饮,泰然自若道。 “你敢!你动了我,我殷家七郎和顾十六郎不会放过你的。” “那我就先打完,再看看他们如何不放过我。掌嘴,重掌十下。” 一名金甲军士兵奉命上前,啪啪啪连着快速地扇了殷子昔十大耳刮子,扇得殷子昔发髻凌乱、嘴角流血、双颊通红。 殷子昔从地上爬起,冷笑道:“陆十郎居然为一个水性杨花的女郎出头。她四处苟且男郎声名狼藉,有何值得你护她的?” “我就欢喜她水性杨花的调调。” “你陆十郎风流成性,她颜小娘朝三暮四,你二人倒是绝配。” “阿黎,连她都说你我是绝配,你还不考虑考虑。” “殷六娘,我颜黎不是任你随意揉捏的软柿子,由你肆意欺辱。” “今日你若想杖毙她,我便替你埋了她,神不知鬼不觉。” “你敢!我乃堂堂陈郡殷氏贵女,来日吴郡顾氏主母!”殷子昔铮铮道。 “普天之下,还未有我陆酉不敢做的事。”陆十郎莞尔一笑,又是一副妖娆动人。 “你陆酉不过是仗着金甲军无法无天。离了金甲军,你陆酉一无是处!”他陆酉没了护卫建康的金甲军,就是给她暖床她都嫌他脏。 “我陆酉最烦不识时务的女郎,总是不知天高地厚地来惹恼我。”陆十郎猛地一摔品茗杯,疾言怒色道,“金甲军,杖毙了她。” 陆十郎这一摔,吓得殷子昔魂不附体。早前听闻陆十郎丧心病狂肆意杖毙人,也只是听闻从未见过。今日一见,她立即失了魂颤颤道:“陆十郎你消消气,我们好好谈谈。你若是想要什么,我允你便是!” 金甲军见陆十郎不言,便上前用布条塞住殷子昔的嘴巴,拖着殷子昔去杖毙。殷子昔目露惶恐,再无此前的盛气凌人,挣扎着哀求地看着陆十郎。 陆十郎仿若无事,冷笑了几声,说道:“拖下去。” “放了她。”颜黎淡然说道。 “你要我放了她?” “拔了她的布条。今日之事由我而起,理应由我自行处置。”颜黎站起身来,走到殷子昔身前。 “听小娘的。”陆十郎命令道。 “今日你无端掌我,我掌你一嘴还你。”说完,颜黎一巴掌打上殷子昔的左脸。 殷子昔顿时怒火中烧,她一个小门士族女郎居然胆敢掌嘴她!但碍于陆十郎此时为她撑腰,她一人寡不敌众,硬生生地将怒气憋回去,不服气地死死地盯着颜黎。 “今晚你侮辱我与陆十郎,我要你两巴掌不足为过。”啪啪,颜黎两巴掌狠狠地拍在殷子昔的左脸上。 “人欠我一尺,我讨人十丈。看在顾十六的份上,我讨你五丈,合情合理。”啪啪啪,颜黎五巴掌甩在殷子昔右脸上。 “我与陆十郎心善今日饶你一命,我赏你一掌。你勿忘我与陆十郎的不杀之恩。”啪!颜黎下手毫不手软! “这最后一掌送你,祸从口出,日后管好你的嘴。”啪!最后一掌重重落在殷子昔的左脸之上,五指红印赫然入目。 “十郎,打晕了送回去。眼不见为净。” “今日阿黎说饶了你,我便饶了你!日后,离我的人远一些。你再动她一根毫毛,怪不得我陆酉心狠手辣。你可记住了!” 殷子昔垂目闷声点点头,却不言语。 “你可记住了?”见殷子昔不说话,陆十郎又腾起恼意,声色俱厉地说道。那话语间的寒意,令人毛骨悚然。 “记住了。离你的人远一些。”殷子昔轻声应道。 “甚好。送回去。” 周九上前,一掌劈晕殷子昔,将其塞回麻袋,命金甲军扛了出去。 “谢十郎。夜深了,该安睡了。”颜黎对陆十郎福了福身,飘然离去。 这一夜,颜黎弹琴至天明,陆十郎听琴而眠。 第50章 蒹葭之思 昨夜未睡,颜黎今日睡至午时才起床。她推开小窗,白雪压枝低,雪毯铺满地,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优雅地从天而降。她穿了身鹅黄绣花丝棉袄裙,披了件湛蓝连帽斗篷,清雅又不失华贵。戴上斗篷帽,颜黎出了房。 “阿黎。”陆十郎手撑油布伞,一身狐白裘站立雪中。他的妖娆绽放唇角,笑靥如花。 颜黎转过身,福了福身莞尔一笑:“十郎。” “阿黎怎不带伞,雪湿了一身。”陆十郎轻轻拍了拍颜黎的斗篷,帮她抖落身上的雪。 “十郎是否愿意与我共赏雪景。” “荣幸之至!”今日颜黎主动邀他赏雪,令陆十郎喜不自胜。 雪似柳絮随风而飘,他妖如曼珠沙华,她清如纯白蔷薇,二人一伞、一白一蓝并肩倘佯在白雪之中。此间岁月静好只愿时光凝滞,你我一路。 “昨夜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自己抱着阿黎,之后阿黎在我怀里变成了一只白貉。阿黎变成的白貉,对我又亲又啃,对我欢喜得很。” “我便是只白貉,也不会对十郎动心。” “阿黎果真败兴。在我梦里出现的,你都要灭了干净,残忍之至。” 不论陆十郎高兴与否,颜黎总是不合时宜地浇盆冷水在他的头上,撩起他的怒意。因此,她二人时常是说不上几句便会不欢而散。 “十郎,你怎自欺……” “今日本郎心情尚好,阿黎莫让我动杖责。我权当阿黎口是心非。”陆十郎显然不愿再听到颜黎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梦是反的。” “美梦也有成真之时。我梦见自己坐在了龙椅上,怀里抱着那只白貉临朝听政。我将阿黎当成了那白貉,日日带在身边。” 颜黎抬眼,望进陆十郎邪魅的双眸,他凤目含笑、魅惑依旧,他是她熟知的陆十郎。她相视一笑道:“梦罢了。” 人一生会做许多的梦,有些梦境许是些前世的记忆碎片,只是梦境变幻莫测,让人分不清何为前世记忆何为今世梦魇。太虚幻境之中,她在前世缘镜中看见红衣郎君抱着一只白貉上朝,与陆十郎今日所说吻合。昨日他做的梦许是他前世的零星记忆。 “终究是梦!”阿黎,若你是那只白貉、我是那郎君该有多好,我便能与你相伴一生。我一身红衣你清灵动人,你我形影不离,可终究只是梦。 “十郎今日何时起床。” “阿黎的琴音断了,我便醒来了。你今日不再刻意避开我了,令我喜出望外。” “十郎于我无害。”前世的红衣郎君护她一世,她只想与红衣郎君相伴至死,而他不愿死别,宁愿与她生离。她苦等红衣郎君,一世守望成空。她忘记了前尘,早已不是那只白貉。今世你是豪门虎君、我是卑微女郎。你依旧费尽心思护我,奈何缘浅,你有意我已无心。 “我在郡南置了一处庄子,你随时可以过去。”经殷子昔一闹,陆十郎知晓颜黎心生芥蒂,应是要另寻他处。于是昨夜他命周九连夜从一士族子弟那“借”了一处庄子,送于颜黎暂住。 “我心里想做的,都逃不过十郎的盘算。” “昨夜伴着阿黎的琴音入眠,今后怕是再无机会了。” “十郎若想听琴,女郎一呼百应。” “想为我陆酉弹琴的女郎何其多,你确实排不上号。” “小娘!”顾全在颜黎身后大声叫道。 颜黎回转身,只见顾全与白石拎着食盒快速走来。 “小娘,你早饭都未食,怎么能出门呢!害我好找!”顾全焦急道。 “你先回房食些饭菜,我再走一会。” “我陪十郎再行一会。” 陆十郎将伞塞在颜黎手中,摇了摇头幽幽说道:“你陪不了我一世。”他的墨色长发随意系起随风扬起,雪花一丝丝缓缓地落入他的发间。他慢下脚步,狐白身影渐行渐远隐于白雪之中。 “今日陆十郎心情似乎不好。”顾全狐疑道。 “把伞给陆十郎送去。”颜黎将油布伞递给白石,她与顾全同撑一伞而回。 “小娘,你想郎君吗?” “许久未见他了。” “陆十郎是罂粟之毒,小娘你沾惹不得。小娘还是离陆十郎远一些。”陆十郎的风流韵事,顾全早前略有耳闻。曾有一女郎思慕陆十郎,作诗将他比作罂粟之毒,一旦上瘾一生无法戒掉,后来这女郎投河自尽了。在顾全看来,小娘与他家郎君生米已煮成熟饭,小娘已经是郎君的人了,怎能再与陆十郎形同夫妻雪中散步呢! “连你也觉得我欢喜了陆十郎。” “小娘离得远些,总归没错。他可没我家郎君这么好说话。” “今日,你家郎君留了什么话。” “今日郎君说,相思刻骨不负卿卿。小娘,郎君可是想着你的。” “他,该来了吧。” “快了。小娘若是也想着郎君,郎君定会喜欢坏了。”郎君娶小娘的时候,他和顾淮一直在场。此前郎君藏得深,他也不知道郎君心里何时喜欢了小娘。只知道郎君买下了丽归园隔壁的园子,一去扬州便在那园子里最高的小楼赏景。如今想想,买下那园子的时候,小娘就已经住进郎君心里了。 “多思无益,损心伤肝,不如不思。” “只要小娘欢喜郎君就好,不免郎君为小娘伤心伤肝一场。” “伤的何止他一人。” “郎君说了,伤心伤肝之事由他来做。” “他何时说过。” “明日就说到这句了。小娘若是真心欢喜郎君,就该为郎君生个一儿半女。小娘此前食了蛇信草早已恢复了气血,此时生育正好。” 当日郎君听闻小娘喝了气血大亏的虎狼之药,心急如焚,连夜马不停蹄地赶回扬州。郎君迷晕了小娘,偷偷让医者松乙给小娘看病,确定小娘只是亏了气血、几年不孕才快马加鞭地回了建康。小娘因吃了蛇信草捡回了一条命,还将先前亏的气血补了回来,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一回。 “母贱儿轻自古然,豪门等级大如天。阿全,你心思单纯,看不透人心。”豪门之内,地位卑贱势必被人看轻。她没有殷子昔那般显赫的家族靠山,仅凭顾十六的恩宠生下孩子,也只是连累孩子与她一同受人欺压。 “别人的人心我顾全是不懂。但是小娘,我顾全定会一心一意随侍您一世。这么多年,我能在吴郡顾氏安然无恙,多亏了郎君与顾淮罩着。我顾全也一定会拼命地罩着小娘,令小娘和小郎君安然无恙。” “阿全今日深得我心,回了建康我赏你一百金。” “那我是否有两百金了!”顾全立马眼冒金光,精神抖擞。 “不。你这一百金,我赏你。其他人那一百金你家郎君赏。” “说了等于白说,谁赏不都一样,害我白高兴一场。厨房今日给你烧了你爱吃的红豆粥,我试尝了一口,香甜得很。”说到红豆粥,顾全立刻来了兴致。 “知道你爱吃红豆粥,等等也赏你一碗。” “谢谢小娘。”顾全顿时笑逐颜开,嘻嘻笑道,“跟着小娘就是好。” “那你跟好,勿跟丢了。” “不丢不丢。我一定抱好小娘的小金腿。” 这一路踏雪留痕,笑语盈盈。顾全今日的肺腑之言温暖了颜黎冰寒的心,替她驱赶了冬日的严寒。她颜黎永记心间。 颜黎与顾全二人刚踏入房内,南帝忽然来了诏书,命颜黎配合临海郡郡守重建民心,未有传召不得回宫。过几日便是年末,今年注定她要在临海郡过年了。 陆十郎将郡南的梅庄送给了颜黎,颜黎收拾了些行礼带着她的三十位男郎离了玉河庄。临行之时,陆十郎免费赠了一千金给她,陆大善人出手确实阔绰。 梅庄隐于深巷清幽静音,一入梅庄白梅朵朵目不暇接,梅香扑鼻萦绕不绝,确实是一处极好的庄子,她甚是满意。因临近过年,顾全买了些灯笼、绸布挂在门楣之上,添了梅庄几分热闹之气。 颜黎整日待在梅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清闲得很,靠着弹琴看书打发时间,偶有陆十郎来梅庄陪她说会话。此前从未感觉,如今闲在梅庄,颜黎的心里越发思念起一个人来。蒹葭之思,如暮如冬。如今伤心伤肝的,不止他一人。他若再不来,她相思害病也是早晚之事。 今日顾全又精神抖擞地将顾十六肉麻的话说了一遍,可是颜黎手捧暖炉,无动于衷。 “小娘今日似乎心情不佳。” “阿全,你这话说了多日,怎的还不见你说完。” “快了快了,就快说完了。小娘怎的比我还急。”其实,他比小娘还急,都快过年了,郎君还不来。他肚子里也没几句话了,让他编,他也编不出那些肉麻话。 “整日见你,瞧着你碍眼了许多。明日不要再说你家郎君的话了,不喜听。” “小娘,明日不愿听郎君的话,可是要去玉河庄与陆十郎过年?你可不能去啊!” “我为何不能去。”颜黎心不在焉地反问道。 “你去了,我家郎君可要伤心死了。” “他伤心不伤心,我见不着。” “你不能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啊。你不能是这种人啊。” “我瞧着陆十郎也是好人,与他作陪过个年,挺好。” “小娘若是非要去,就带上我。我在边上也好护护你。” “退了,明日勿来寻我。”颜黎挥了挥衣袖,示意顾全退下。她拿起了身侧的书册,看起了书。 顾全撇撇嘴,心里一阵哀嚎:天,我的郎君那,你快来吧,你的小娘要出墙了。我拦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