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 上篇 第一章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可道之道,可名之名,指事造形,非其常也。故不可道,不可名也。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凡有皆始於無,故「未形」、「無名」之時則為萬物之始,及其「有形」、「有名」之時,則長之育之,亭之毒之,為其母也。言道以無形無名始成萬物,以始以成而不知其所以玄之又玄也。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 妙者,微之極也。萬物始於微而後成,始於無而後生。故常無欲空虛,可以觀其始物之妙。 常有欲,以觀其徼。 徼,歸終也。凡有之為利,必以無為用。欲之所本,適道而後濟。故常有欲,可以觀其終物之徼也。 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兩者,始與母也。同出者,同出於玄也。異名,所施不可同也。在首則謂之始,在終則謂之母。玄者,冥也,默然無有也。始母之所出也,不可得而名,故不可言,同名曰玄,而言謂之玄者,取於不可得而謂之然也。謂之然則不可以定乎一玄而已,則是名則失之遠矣。故曰,玄之又玄也。眾妙皆從同而出,故曰眾妙之門也。 上篇 第二章 那天下午,没有人打算离开马莎,让她自己呆在家里。可碰巧,出于种种原因,每个人都被叫了出去。麦克法兰太太正在参加由妇女反赌博同盟举办的会议;姐姐内尔的男朋友突然要带着她驾车远游;爸爸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里;而这天正是玛丽·安外出的日子。至于埃米林,她当然应该呆在家里,照看着小姑娘,可埃米林有着好动的天性。 “小姐,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到大街那头和卡尔顿太太的小女孩讲几句话。”她对马莎说。 “当然可以。你最好锁上后门,带上钥匙,因为我要到楼上去。”马莎回答。 “好吧!小姐,我一定按照你说的去做。”埃米林高兴地跑开了。她和她的朋友消磨了一个下午。马莎孤独地呆在大屋子里,而且她又被锁在里面。 小姑娘读了几页书,又在她的绣花中上绣了几针,然后她又开始“接见” 她的四个受宠的洋娃挂。这时,她记起在阁楼里有一个“洋娃娃之家”,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使用它了。她决定把它打扫一下,而且也该把它整理一下了。 小姑娘怀着这种想法,爬上回转楼梯,来到屋顶下面的一个大房间里。 三扇大窗户把屋里照得明亮而温暖,令人心情愉快。墙的四周排列着许多木箱和皮箱;堆放着旧地毯,几件旧家具,几捆破旧的衣服以及其他一些多少还有一点价值的废物。 那时候,每一所正规的房子都有这类的阁楼,所以,不必详细描述它。 “洋娃娃之家”已披移动了地方。马莎找了一会儿,才发现它已被安置在大烟囱附近的角落里。 她把“洋娃挂之家”拉了出来,发现在它后边有一个黑色的大木箱子。 这是沃尔特叔叔许多许多年前从意大利寄回来的。那时,马莎还没有出生呢。 有一天妈妈曾对她讲过这件事。说是没有钥匙能够打开箱子,因为沃尔特叔叔希望在他重返家园时再打开它。沃尔特喜欢漫游,是一个出色的猎手,后来他到非洲去捕捉大象了,此后就一直杳无音讯。 小姑娘仔细地观察着这只箱子,显然它引起了她的好奇心。 箱子十分大——甚至比妈妈的掀行皮箱还要大。箱子上面钉满了变了色的铜铆钉。箱子很重,当马莎试图抬起它的一头时,箱子纹丝不动。箱盖上有一个钥匙孔。她弯下腰,检查了一下锁,寻思着要用一个相当大的钥匙才能打开它。 这会儿,正如你猜想的一样,小姑娘正盼望打开沃尔特叔叔的大箱子。 她只是想看看箱子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实际上,我们也存在着同样的好奇心。 她想:“沃尔特叔叔不一定还会回来。爸爸有一次曾经说过,他一定是被大象弄死了。要是我有一把钥匙……”她不再往下想,兴奋地拍起她的两只小手。她想起在壁橱里的架子上有一篮钥匙。那里面有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钥匙,或许,它们之中有一把能打开这只神秘的箱子。 她飞也似地跑下楼,找到那只篮子,拎着它返回阁楼。她在钉满了铜钉的箱子前坐下,一把钥匙一把钥匙地试着打开这把古怪的锁。有些钥匙太大,可大多数的钥匙又太小。有的能插进锁里,却转不动;有一把钥匙能插进去,却取不出来。有一会儿,她担心钥匙插进锁里再也拔不出来了。终于,当这只篮子几乎都炔空了的时候,有一把形状奇特的古老的铜钥匙被小姑娘很容易地插进锁里。马莎高兴极了,她用两只手去转动这把钥匙。这时,她听到一声尖利的“咔嚓”声,沉重的箱盖子自动地弹开了。 小姑娘立刻伏在箱子边儿上,可在她的眼前出现的一切,使她又吃惊地把头缩回来。 一个男人慢慢地、战战兢兢地从箱子里挣脱出来,迅速地跳到地板上。 他伸伸胳膊伸伸腿,然后,脱掉帽子,很有礼貌地向惊慌的马莎鞠了一躬。 他是一个瘦高个,他的脸看起来被太阳晒得又黑又焦。 这时,箱子里又出现一个男人。他打着呵欠,揉着眼睛,看起来像是一个爱睡觉的小学生。他中等身材,皮肤跟第一个男人一样。 正当马莎张着嘴,盯着眼前的奇景的时候,从箱子里面又爬出了第三个男人:他又矮又胖,皮肤同样被晒得焦黑。 这三个人衣着希奇古怪。他们穿着用金条装饰的红色天鹅绒短上衣,缀着银拍的天蓝色长到膝盖的短裤。在他们的长统袜上柬着红、黄、蓝三种颜色的漂亮缎带。他们的帽子有着很宽的帽檐,戴着高耸的花冠,上边飘扬着色彩鲜艳的长缎带。 他们戴着金色大耳环,腰带上插着好几排刀和手枪。他们的眼睛又黑又亮。他们留着大胡子,胡子的未端像猪尾巴一样卷曲着。 “我的上帝!你们真够重的。”当那位胖子脱掉他的天鹅绒上衣,拍掉天蓝色短裤上的灰尘时说道:“你们压得我都快变形了。” “这事难免,卢吉,”瘦高个轻声回答:“箱子盖压着我,我叉压在你上边,我向你道歉就是了。” “至于我,那位中等身材的人心不在焉地卷好一支烟,并将它点燃。然后说:“你必须承认,多年来我一直是你最亲近的朋友,所以你别在意。” 马莎闻到烟味马上就清醒了,“你不能在阁楼里吸烟,会引起火灾烧掉这所房子。” 在这以前,中等身材的人并没有注意她。当他听到小姑娘说话时,就转过身去,冲着小姑娘鞠了一躬。 “既然是小姑娘的请求,我愿扔掉我的烟。”说着,他把烟丢在地板上,并且用脚将烟踏灭。 “你们是谁?”马莎由于太惊愕,已经忘了害怕。现在她问了这么一句。 “请允许我们自我介绍一下。”瘦高个优雅地振了一下帽子说道:“他是卢吉。”胖子点了点头,“他是贝尼。”中等身材的人鞠了一躬:“我是维克托,我们三个人是强盗——意大利强盗。” “强盗!”马莎害怕地叫喊起来。 “不错,世界上也许没有像我们这么凶狠的强盗了。”维克托自豪地说。 “一点也不错。”胖子郑重其事地点头表示同意。 “这是罪恶!”马莎叫喊着。 “是的,的确。”维克托回答道:“我们是非常邪恶的。也许在这个世界上,你再也找不到比站在你面前的这三个人更可恶的人了。” “是这样。”胖子赞同地说。 “可你们不应当这样凶恶。这是——这是一胡闹。”小姑娘说道。 维克托听了,垂下了他的眼睛,表示惭愧。 “胡闹!”贝尼感到恐惧,喘着气重复了一遍小姑娘说的话。 “这个词今人太难堪了。”卢吉悲哀地说着,并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这倒是个想法。”维克托用伤心的口吻低声说,“我们竟然如此地被别人辱骂——而且是出自一个小姑娘的口里!不过,也许你讲得太随便了。 你仔细考虑一下,小姐,我们的罪恶是有道理的。让我问你一句:倘若我们不是罪恶的人,怎么会成为强盗呢?” 习近平18大shibada 上篇 第三章 马莎困惑了,她摇着头,陷入沉思。这时她想起了一个办法。 她对他们说:“你们不能再当强盗了,因为你们现在是在美国。” “美国!”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当然,你们现在是在美国芝加哥的普拉伊里街。沃尔特叔叔把你们装在箱子里,从意大利运到这里。” 强盗们听到这话,有点茫然。卢吉坐在一把破旧的摇椅上,用一块黄色的丝手绢擦着他的前额。贝尼和维克托退坐到箱子上,面色苍白,目光呆滞地望着她。 等维克托恢复了常态,他说:“你的沃尔特叔叔大大地侮辱了我们。” 他不满地说:“他让我们离开可爱的意大利。在那里,强盗是很受尊重的,他把我们弄到这么一个奇怪的国家,我们不知道抢劫谁,也不知道应该要多少赎金。” “是这样。”胖子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应声附和。 “在意大利,我们享有多么高的声望啊!”贝尼怀旧地说。 “也许,沃尔特叔叔想改造你们。”马莎提醒道。 “难道芝加哥就没有强盗吗?”维克托问道。 “是的,”小姑娘回答着,自己的脸却羞得通红,“我们不管他们叫强盗。” “那么,我们怎样才能维持生活呢?”贝尼有些绝望,追问着。 “在一个美国的大城市里,人是能做许多事情的。”孩子回答道,“我父亲是个律师,(强盗们打了个冷战),我有一个表舅是警察巡官。” “哦,”维克托说,“那可是个好职业,警察也要受审查,特别是在意大利。” “哪儿都一样。”贝尼补充了一句。 “可你们还能做其他事情,”马莎鼓励他们说,“你们能当电车司机,或在百货商店里做一名售货员。有些人甚至为了谋生,去当市参议员。” 强盗们悲哀地摇着头。 “我们不适合做这类工作。”维克托说,“我们就会抢劫。” 马莎又在想别的办法。 “在下议院谋到一个席位相当难,但你们可以戌为政治家。”她说。 “不!”贝尼喊着,突然凶狠起来,“我们不愿放弃我们这一高贵的职业。我们一直是强盗,我们将来也必须做强盗。” “是这样。”胖子同意道。 “就是在芝加哥,也要有人被抢劫。”维克托高兴地说。 马莎陷入了苦恼。 “我认为,他们都已经被抢劫了。”她表示反对。 “那我们可以抢劫强盗的东西,因为我们有超人的经验和才能。”贝尼说道。 “哦,天哪,哦,天哪!”小姑娘悲叹着,“沃尔特叔叔为什么要用箱子把你们弄到这儿来呢?” 对这个问题,强盗们也挺感兴趣。 “我们也很想知道为什么。”维克托急切地说道。 “没有人会知道,因为沃尔特叔叔在非洲捕捉大象的时候,失踪了。” 她自信他说道。 “因此,我们必须认命,竭尽全力地去抢劫。”维克托说道,“只要我们忠于我们所热爱的职业,我们就不必感到可耻。” “是这样。”胖子喊道。 “兄弟们,我们现在就开始,就抢劫这所房子里的东西。” “好哇!”其他两个人随声喝采,跳了起来。 贝尼面目狰狞,双眼逼视着孩子。 “呆在这儿,”他命令道,“假如你移动一步,你的头就会开花、流血。” 然后他用一种较为温和的口气补充道,“不要害怕,所有的强盗对于他们的俘虏都是这么说的。当然在任何情况下,我们是不会伤害一个女孩的。” “当然不会。”维克托说。 b类删除:法轮大法新增:十八大 上篇 第四章 胖子从他的腰带上抽出一把刀,在自己的头上挥舞了一番。 “血!”他恶毒地大喝一声。 “让我们的敌人丧胆!”维克托嗤嗤地说。 然后,三个人猫着腰,千里拿着拉开板机的手枪,嘴上咬着闪闪发光的刀子悄悄地爬下楼梯,离开了吓得发抖的马莎。马莎害怕极了,连喊救命都忘了。 她独自呆在阁楼上,也不切过了多久。终于,她听到一种像猫爬似的脚步声。强盗们返回来了,她看见他们鱼贯地爬上楼梯。 他们的胳膊里都夹着掠夺的战利品。卢吉为了保持两个包袱的平衡,在马莎母亲最好的夜礼服上面放了一块肉饼。维克托跟在后面,抱着一大包古玩、一个黄铜大烛台和一座起居室的钟。贝尼拿着一本祖传的《圣经》,从柜橱里拿来一篮银器、铜锅和一件爸爸的毛皮大衣。 “哦,太高兴了!”维克托说着,放下他的包袱,“再去抢一次,那会更加今人愉快。” “哦,真令人兴奋!”贝尼说着,不小心将锅掉在他的脚趾上。他痛苦地乱跳起来,同时,用意大利语喃喃地说着一些古怪的词句。 “我们有了很多的财物,”维克托接着说。在卢吉往财物上添加他的战利品时,千里还拿着肉饼。“这些都是从一间屋子里获得的。美国一定是一个富裕的地方。” 说完,卢吉用匕首给自己切了一块饼,把剩余的部分递给了同伙。于是三个人坐在地板上大吃起来,马莎站在一旁。悲哀地注视着他们。 “我们应该有一个山洞,因为我们必须把我们的战利品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储存起来。”强盗问马莎,“能告诉我们一个秘密的洞穴吗?” “有一个巨大的洞穴,”马莎回答,“不过在肯塔基州,你们必须驱车前往,而且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到达那里。” 三个强盗心事重重,默默地嚼着饼。过了一会儿,他们被一阵门铃声惊起,这声音甚至在远处的阁楼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人?”维克托用沙哑的声音询问着。这时,三个人都拿着匕首爬了起来。 马莎跑到窗前,看到一位邮递员,他把一封信塞进邮箱里,就离开了。 这件意外的小事,给了她一个启示,她决定摆脱这些讨厌的强盗们。于是,她像遇上了巨大的难题,搓了搓手,喊着: “警察来了!” 强盗们真的惊慌起来。卢吉声音颤抖地问道: “来的人多吗?” 马莎假装地数了数,叫喊道,“102个人。” “那我们完了!”贝尼断言道,“我们从来没有和这么多的人拚搏过,我们不能活了。” “他们有武器吗?”维克托询问着,像害寒热病似地浑身颤抖着。 “哦,是的,”她说,“他们有枪、刀、手枪和斧头,还有……” “还有什么?”户吉追问道。 “还有大炮!” 这三个坏家伙大声呻吟着。贝尼心虚地说道:”我希望他们快杀死我们,不要毒打我们。我听说这些美国人就是画了脸的印第安人,他们是最残忍和最令人恐怖的。” “是这样。”胖子喘着粗气,声音颤抖地说。 突然,马莎从窗口转过身来。 “你们是我的朋友,对吗?”她这样问道。“我们都是你忠实的朋友。” 维克托回答。“我们崇拜你!”贝尼喊着。 “我们愿为你而死!”卢吉一想到自己将要死去,马上补充道。 “那么,我愿意救你们。”小姑娘说道。 “怎么救?”三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你们赶紧回到箱子里,”她说,“然后我将箱盖盖上,这样,他们就不会发现你们了。” 强盗们有些踌躇,他们望了望屋子四周,可是小姑娘却喊道: “你们必须赶快行动!不然他们很快就把你们逮走!” 一听这句话,卢吉赶紧跳进箱子里,平躺在最低下,贝尼跟着躺下,靠着他。维克托踌躇了一下之后,用一个优雅的姿势向着小姑娘作了一个飞吻,也跳进了箱子。 马莎马上跑了过去,压下箱盖,可盖子却盖不严。她对他们说:“你们必须再挤一挤。” 卢吉呻吟着。 “我尽力去挤了,小姐。”躺在上面的维克托说,“以前,我们躺在这里非常合适,现在木箱好像太小了。” “是这样!”从箱子最低部传来胖子含糊的声音。 “我知道是什么东西占有了箱子的空间。”贝尼说道。 “什么东西?”维克托焦急地询问。 “是肉饼。”贝尼回答。 “一点不错。”声音从最低部传出来,音调变得很微弱。 这时,马莎往箱盖上一坐,用全身的重量向下压。当锁合上时,她高兴极了!她从箱子上跳了下来口使出全部的力气。转动着钥匙,终于把箱子锁上了。 上篇 第五章 一个技艺高超的魔法师住在一所公寓的最高层。在那儿,他整天潜心钻研,冥思苦想。他对于魔法无所不知,他拥有许多前人所着的有关魔法的书籍和诀窍。而且,他自己也创造了许多魔法。 他周围的人们常常来找他,向他请教他们遇到的麻烦(这些都是他不感兴趣的事情)。卖冰棍的人,送牛奶的人,面包店里的学徒,洗衣工及卖花生的女人响亮的敲门声经常打断他的研究。要不是在他的周围有这些干扰,这位令人敬佩的魔法师是十分幸福的。他从来不与这些人打交道,可他们每天来敲他的门,不是问问题,就是向他推销自己的货物。有时,正当他对一本书发生浓厚的兴趣,或者忙于观看一锅滚沸的东西时,总会有人敲门。等到他把来人送走,他的思路往往被打断了,或者锅里的东西煮焦了。 周围的这些干扰终于使他愤怒起来。他决心弄到一条狗,以便阻止那些敲门的人。可他并不知道到哪儿去弄这条狗。有一个穷苦的吹玻璃的人住在他的隔壁。他有点认识这个人,便来到他的家里,问道: “你知道我到哪里才能弄到一条狗吗?” “你要什么样的狗?”吹玻璃的人问。 “一条好狗,它可以冲人们汪汪叫,把他们赶走。他不需要看管,也不用喂养。它身上不能有跳蚤,而且喜欢清洁。它听我的活,总之,它必须是一条好狗。”魔法师说道。 “这样的狗太难找了。”吹玻璃的人边回答边忙着制作一个蓝色的玻璃花瓶。他在花瓶里插了一束谈红色的玻璃玫瑰花、绿色的叶子和黄色花朵。 魔法师站在一旁沉恩地望着他: “你能不能给我吹一条玻璃狗呢?”魔法师问。 “能啊。”他回答,”可是你知道,它可不会向人们汪汪叫。” “哦,这个好办,”魔法师回答道,“假如我不能使一条玻璃狗汪汪叫,那我就是一个非常无能的魔法师了。” “不错,假若你能使用一条玻璃狗,我将高兴为你吹制。不过,你必须给我报酬。” “当然,”魔法师点头说道,“虽然我分丈没有,但是我可以用我制作的东西交换。” 对魔法师的回答,吹玻璃的人想了一会儿说: “你能给我一点治风湿病的药吗?”他问。 “哦,这太容易了。” “那就这么定了。我马上就开始作狗,我用什么颜色的玻璃呢?” “淡红色的很好看。”魔法师说、“这种颜色对狗来说是罕见的。” “很好,”吹玻璃的人回答道,“那我就把它做成淡红色的罢。” 告别了吹玻璃的人,魔法师又回家搞他的研究去了。吹玻璃的人也着手制作这条狗。 第二天一大早,饮玻璃的人胳膊里夹着这条狗来到摩米师的家里。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这的确是一条美丽的、淡红色的狗。它身上穿着一件精致的玻璃纤维外套,脖子周围系着一条蓝色的玻璃缎带。它的眼睛是用黑色的玻璃球制成的,闪烁着机智的光泽,看起来就像现在许多人戴的眼镜那样。 魔法师对于他的技艺表示赞许。他马上递给他一个小药瓶。 “这能医洽你的风湿病。”他说。 “可这药瓶里是空的呀。”吹玻璃的人不满地道。 “哦,不!那里面有一滴液体。”魔法师回答。 “一滴药水就能医治好我的风湿病?”吹玻璃的人用吃惊的口吻问道。 “绝对可以,这是一种神奇的药。一滴药水就能治好所有的疾病!它对风湿病更有特效。你要好好保护它,因为世上只有这一滴了,我把它的配方忘记了。” “谢谢你。”吹玻璃的人说完就回家了。 这时,魔法师口中念念有词,对着玻璃狗念了一通咒语。”于是,这条小动物的尾巴马上来回地摇动起来,然后它机警地眨了眨左眼,开始用一种最可怕的声音汪汪叫起来一这会儿,你也许不会相信这种叫声是从一条淡红色的玻璃狗那里发出的。可是魔法总是令人惊异的。当然,如果你自己也精通魔法,你就不会吃惊了。 看到眼前的一切,魔法师像学校里的教师那样,为自己成功的魔法感到高兴。当然他并不吃惊。他马上把这条狗放在门外。在那儿,狗一见到有人敲门,就冲他们狂吠。 那个吹玻璃的人,返回到自己的家里,决定暂不服用刚才魔法师给他的那滴灵丹妙药。 “我的风湿病今天并不严重,”他寻思着,“等我病得厉害时,再服用这滴药,那才管用呢。” 于是,他把药水瓶放进橱里,又开始吹他的玻璃花。忽然,他想起此药可能不易保存,便去找魔法师。可是,他刚一来到魔法师的家门口,那条玻璃狗就可怕地冲他汪汪直叫,使他不敢敲魔法师家的门,他无奈地急匆匆地返回家。的确,这位可怜人十分恼怒,因为他受到了这条狗不友好的接待,而这只狗正是他精心吹制的。 第二天早晨,他从报纸上看到一条新闻:本市最富有的年轻淑女,美丽的迈达斯小姐身患重病,医生们对她的康复已失去了信心。 吹玻璃的人虽然相当贫穷,却是一个勤劳、朴实、很有思想的人。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那滴最珍贵的药水,决定用它来医治这位小姐的病。他认为,用这滴药水医治小姐的病要比医治自己的病更重要。于是,他穿上最好的衣服,梳了梳头,洗了洗手,系上领带,把鞋子擦得亮亮的,掸了掸外衣,然后把那瓶能医治百病的药水放在自己的衣袋里,锁上门,走下楼梯,穿过大街,来到迈达斯小姐豪华的住宅。 一位男仆把门打开后说道: “我们不要肥皂、不要彩色印画,也不要蔬菜、头油、书和发酵粉。我的年轻女主人快不行了,举行葬礼所用的东西我们都有了。” 吹玻璃的人感到十分难过,管家把他也当成商人了。 “我的朋友,”他骄傲地刚要开口说话,却被仆人打断了。 “另外,我们也不要碑石,我们有家族墓地,墓碑已经建好了。” “如果你允许我讲话,你们就不需要墓地了。”吹玻璃的人说。 “先生,我们也不想请医生。医生们对她已经失去了信心,她对医生也不再抱有幻想了。”仆人平静地说道。 “我并不是医生。”吹玻璃的人回答。 “那其他的人就更不起什么作用了。请问,你到这里是干什么来的?” “我这几有一种神奇的药,用它能医治好你年轻的女主人的病。” “请进来吧!你坐在客厅里,我去跟管家说一声。”仆人有礼貌地说道。 他对管家说了,管家又向女仆说明了情况,女仆又去找厨师商量此事,厨师吻了一下女仆,让她去见这个陌生的人。这就是极富有人家的繁文缛节,就是在女主人快要死的时候也不能改变。 当女仆听说吹玻璃的人有一种能医治她主人的病的药时,她说: “你来了我很高兴。” “可是,”他说,“假若我使你的女主人恢复了健康,她必须嫁给我。” “我去问问她是否愿意。”女仆说完,马上来到迈达斯小姐那里。这位年轻的小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宁愿嫁给一个老东西,也不愿意死。”她嚷道,“马上把他带到这里来!” 就这样,吹玻璃的人走了进来,他把那滴魔水倒人水里,然后把它递给病人。一会儿,迈达斯小姐恢复得像从前那样健康。 “天呀!”她喊道,“今晚在弗里特尔的招待会上,我有一个约会,给我拿珍珠色的绸带来。玛丽,我马上要梳妆,别忘了取消丧花和丧服的定货。” “可是,迈达斯小姐,”站在一旁的吹玻璃的人抗议道,“你答应过,假若我医治好了你的病,你就嫁给我。” “我知道,”年轻的姑娘回答,“可我们必须预先在报纸上刊登正式的通告,还必须刻印结婚卡。明天,你再来,我们再讨论这个问题!” 这位吹玻璃的人并不能作她的丈夫。她必须找一个借口摆脱他,她必须去参加弗里特尔的招待会。 而他却乐滋滋地回家去了。在他看来,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他就要娶一个富家小姐作妻子,她能使他今后的生活永远荣华富贵。 他回到家,着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毁掉了他平日里吹玻璃用的所有工具,并把它们统统扔到窗外。 然后,他坐下来,计算如何花他夫人的钱。 第二天,他去拜访迈达斯小姐,她正在读一部小说,吃巧克力奶酪,就像从来没有生过病一样高兴。 “你从哪里弄到这种神奇的药的?”她问。 “是从一位博学的魔法师那里弄到的。”他以为自己的回答能够引起她的兴趣,便告诉她如何地为这位魔法师吹制了一条玻璃狗,魔法师又怎样使它会叫。这条狗又怎样阻止那些干扰它主人的人。 “听了你的叙述,我真高兴!”她说,“我一直想要得到一条能汪汪叫的玻璃狗。” “可世上只有一条这样的狗。”他回答,“而且它是属于魔法师的。” “你一定要想办法给我买到它。”女主人说道。 “这位魔法师并不在乎钱。”吹玻璃的人回答。 “那你就给我把它偷来,”她大喝道,“除非我有一条能汪汪叫的玻璃狗,否则,我永远不会幸福。” 为了这件事,吹玻璃的人感到非常苦恼。可他还是答应女主人尽量想办法,一个男人总应该使自己的妻子满意,而迈达斯小姐已答应他一个星期之内就嫁给他。 在回家的路上,他买一个大口袋,当他路过魔法师的家门口时,那只粉红色的玻璃狗跑了出来,冲他汪汪叫着。他用口袋套住狗,用绳子把口袋嘴系住,然后,背着它回到他自己脑房间里。 第二天,他让送信的孩子将这个口袋送给迈达斯小姐,并致以热烈的问候。到了中午,他又亲自去拜访她。他满怀希望地认为,由于他把狗偷来了,一定会受到女主人的款待。 可是,当他来到她空门口时,男仆刚把门打开,那条狗就向他冲了过来,并凶猛地向他汪汪叫着,他惊恐万状。 他恐怖地叫喊着:“快把你的狗叫回去!” “先生,我不能啊!女主人吩咐过,不管你什么时候来,让我马上将这条狗放出来,你最好当心点。要是它咬着你,后果不堪设想!” 这可吓坏了可怜的吹玻璃的人,他仓惶而逃了。他跑到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了下来,往电话盒里投了他仅有的一枚银币,他想打电话和迈达斯小姐讲话,以免被狗咬伤。 “给我接6742!”他喊道。 “喂,什么事?”一个声音问道。 “我想同迈达斯小姐通话。”他回答。 很快,一个甜蜜的声音从电话筒里传了出来,”我是迈达斯小姐,有什么事啊?” “你为什么要如此残酷地让玻璃狗咬我?”可怜的人问道。 “哦,实话告诉你,”女主人对他说,“我不喜欢你的样子,你的皮肤又苍白又松弛,你的头发又糙又长,你的眼睛又小又红,你的手又大又粗,而且你又是罗圈腿。” “可是我并不能改变自己的模样,”吹玻璃的人争辩说,“而且你已经答应要嫁给我了。” “假若你的模样好看一点,我会遵守我的诺言,”她回答道,“可是目前这种情况,你不配作我的丈夫,你要是再到我的住处来,我就放我的玻璃狗咬你!”说完,她放下电话,不再搭理他。 这位可怜的吹玻璃的人怀着一颗破碎的心,失望地回到家里。他拿出一根绳子,想在床柱上把自己吊死算了。 这时,有一个人来敲他家的门,他打开门一看,原来是魔法师。 “我的狗丢了。”魔法师说。 “你的狗丢了,是吗?”吹玻璃的人边问边在绳子上系了一个结。 “是的,有人把它偷走了。” “这可太槽了。”吹玻璃的人漠然地说。 “你必须再给我做一只。”魔法师恳求道。 “可我不能再做了,我把我的工具都扔了。” “那我怎么办呢?”魔法师问他。 “我不知道,除非你肯给我报酬。” “我没有钱。”魔法师回答道。 “那么,你再给我一点你曾经给过我的那种药水。”吹玻璃的人一边说一边在绳子上挽了一个能套住脑袋的活结。 “我能给你的只有一种东西,”魔法师沉思地回答道,“是一种能使人变得漂亮的药粉。” “什么?!”吹玻璃的人叫喊着,扔掉手中的绳子,“你真有这种东西?” “是真的,不管是谁服用了这种药粉,都能变成世界上最漂亮的人。” “假若你用这作为报酬,”吹玻璃的人贪婪地说,“我愿为你找到那只狗,因为现在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使我变得漂亮起来。” “不过,我要告诉你,这种漂亮只是表面好看。”魔术师说道。 “这就够了。”吹玻璃的人高兴地回答道。 “那你就告诉我,我到哪里去寻找我的狗,然后我就把那种药粉给你。” 魔术师许诺道。 吹玻璃的人走到门外,假装去寻找。不久,他回来说道: “我已发现了那只狗的去向,它在迈达斯小姐的家里。” 魔法师马上到了那里,想看一看是否属实。这时,那条狗跑了出来,冲着他汪汪叫着。魔术师张开手,嘴里念着咒语,这条狗马上睡着了,他把它捡起来,带着它回到了家里。 随后,他把能使人变得漂亮的药粉作为报酬交给了吹玻璃的人。吹玻璃的人马上把它吞了下去,他立刻变成了世上最漂亮的男人。 当他再去拜见迈达斯小姐的时候,再也没有狗冲他汪汪叫了。年轻的女主人一见到他,马上被他的英姿迷住了,一见钟情,立刻就爱上了他。 “倘若你是一个公爵或是一个王子,”她叹口气说,“我就愿意嫁给你。” “我是一个王子啊!”他回答道,“我是多哥布洛尔斯王子。” 1“哦,”她说,“那么假若你愿意接受每星期四美元的津贴,我就去预定结婚卡。” 他有些犹豫,当他一想起床柱上的那根绳子,他便答应了这个条件。 就这样,他们结婚了,新娘非常嫉妒丈夫的美貌,让他过狗一般的生活。 他呢,则设法在外边借债,使她陷入困境,以此来作为回报。 说到那条玻璃狗,魔法师用他的魔法又使仑能汪汪地叫了。他把它放在家门口。我想,它现在仍在那里。至于这个故事的教训,我很想去找魔法师探讨一下,遗憾的是,我也不能跨进他的家门,因为有那条玻璃狗。 1意即吹制玻璃狗的王子。——译者 上篇 第六章 从前,有一个国王即将死去。在他临终之前,如同所有的人一样喘着粗气。 这位国王早就该死了,因为他的一生挥霍无度,他的臣民早就想摆脱他。 他的父亲曾给他留下巨大的财富,有数不清的金钱和珠宝,可是这位刚刚去世的愚蠢国王却在他放荡的生涯中把钱花得一分不剩。后来,他开始向人民征税,使大多数的人变成穷人。他挥金如土,天天过着放荡的生活。再后来,他卖掉了宫殿里所有华贵的家具,所有的金银器皿和古物,豪华的地毯和陈设,甚至连他自己华丽的衣服也卖掉了。只留了一件肮脏的、被虫蛀过的貂皮大衣用来蔽体。他用这变卖财物换来的钱过着更加放荡的生活。 请不要问我什么是放荡的生活,我只知道这是花钱的最好办法。而这位国王就发现了这个办法。 随后,他从王冠上和王杖顶端的圆球上摘下所有珠宝,将它们卖掉。钱一到手,就被他花光了。他仍然是那么放荡。最终,他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不能卖掉王冠,因为除去国王,没有人能戴它。他也不能卖掉宫丽堂皇的宫殿,因为只有国王才有权住在这里。 终于,他住在一个空荡荡的宫殿里,只有一张用来睡觉的大红木床,一个脱鞋用的小板凳和一件千疮百孔的貂皮大衣。 他一贫如洗,分文无有。偶尔,他向总理大臣借一个银币,去买一块火腿三明治。可是,他的总理大臣并没有大多的钱。看来,曾怂恿国王如此愚蠢地生活的总理大巨,他的前程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因此,这位国王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突然死去,留下一个十岁的儿子,让他继承了这个贫困的王国。他给儿子留下了那件虫蛀的貂皮大衣和没有珠宝的王冠。 没有人忌羡这个孩子。在他继承王位之前,几乎没有人想到过他。这时,人们才承认他是个重要人物。以总理大臣为首的政客和随从们举行了一次会议,决定为他做点什么。 这些人在老国王有钱的日子里,曾帮助他过着奢侈的生活。现在,他们都变成了穷人,可是又不肯工作。所以,他们决定拟定一个计划,以便使小国王的金库再存有更多的钱,他们自己好用着方便。 开过会之后,总理大臣来找正在院子里玩陀螺的小国王。他说道: “陛下,我们已经想好了一个振兴你的王国的办法,恢复它以前的权势和荣耀。” “好,”国王漠不关心地说道,“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让你和一个有钱的小姐结婚。”总理大臣回答。 “让我结婚?”国王叫道,“哦,我才有十岁!” “我知道,这太遗憾了。不过,陛下就会长大的,而且国事要求你结婚。” “我不能和一个妈妈一样的女人结婚,对吗?”可怜的小国王问道。在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失去了自己的妈妈。 “当然,我们不会让你和一个大似妈妈的女人结婚,这是非法的。你一定要找一个合适的妻子。” “你不能和她结婚吗?”国王边问边拿起陀螺对准总理大臣的脚掷去,笑着看他怎样跳起来躲过陀螺的袭击。 “请听我说,”总理大臣说道,“你现在分文没有,可是你有一个王国。 有许多富家太太和小姐很乐意将她们的财富作为交换,来获得王后的冠冕,即便国王仅仅是一个孩子。所以我们决定登出一则启事,推出价最高,就让她做库卡王后。” “假如我必须结婚的话,”国王想了一会儿说道,“我宁愿和尼阿纳结婚,她是盔甲制造商的女儿。” “她太穷了。”总理大臣回答。 “她的牙齿像珍珠一样洁白,她的眼睛像紫水晶一样明亮,而且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小国王申辩道。 “不错,陛下,可是你必须利用你夫人的财富。如果你拔掉尼阿纳珍珠般的牙齿,摘除了她紫水晶般的眼睛,剃光了她金黄色的头发之后,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小国王打了个冷战。 “你看着办吧,”国王绝望地叹息道,“不过小姑娘要尽量好看,能作我的好伙伴。” “我们会尽力而为的。”总理大臣说完扬长而去。他给所有的邻国发信,为年幼的库卡国王征婚。 愿意嫁给小国王的人很多,库卡王国的大臣们为了尽最大可能将大量的钱财带进国内,决定将小国王进行拍卖。 所以,他们指定一天,将所有邻国的贵妇人都聚集在宫殿内。这些太太和小姐来自毕尔科、穆尔格雷维亚、琼昆等国,甚至还有来自遥远的麦克威尔特共和国。 这天,总理大臣一大早就来到宫殿里,给国王洗过脸,梳过头,然后将一些旧报纸塞在大王冠里,给小陛下戴上。这顶王冠的样子很难看,原来缀满珠宝的地方,现在留下大大小小的洞。它被人踢来踢去,到处都是坑。不过,正如总理大臣所说的,这是国王的王冠,应当在国王拍卖的时候戴上。 所有的男孩都一样,不管是国王还是穷孩子。小国王仅有的一身衣服穿得又脏又烂,简直不能见人。可是又没有钱去买新衣服,所以总理大臣将那件旧貂皮大衣给小国王裹在身上,让他坐在空空荡荡的会客室中间的小板凳上。 王国所有的大臣、政客和随从都站在他的周围。他们都是好吃懒做,自命不凡的人。这些人数也数不请,看起来很有气派。 这时,会客厅的门被打开了,那些渴望做库卡王后的贵妇人们蜂拥而入。 国王非常焦急地望着她们,发现所有的女人都老得可以做他的祖母,而且丑得足以吓飞了皇家田地里的乌鸦,他对她们毫无兴趣。 可是,这些贵妇人们没有一个人去看坐在板凳上的那个可怜的小国王。 她们马上将充当拍卖人的总理大臣团团围住。 “你们花多少钱来买库卡王后的冠冕?”总理大臣高声叫喊道。 “冠冕在哪儿?”一位大惊小怪的老妇人问道。前不久她刚刚埋葬了第九个丈夫,她拥有几百万美元的财产。 “现在还没有冠冕。”总理大臣解释道,“不过,无论是谁,只要她肯出最高的价钱,就能将它买下来,而且有权戴上它。” “哦,我明白了。”那位老妇人说道,“我出14美元。” “14000美元!”一位又瘦又高、满脸皱纹,酸醋一样的妇人喊道。国王循声望去,寻思道,“她像一个被霜冻坏了的苹果。” 现在,拍卖的价格扶摇直上,而且场面达到了疯狂的程度。当拍卖的金额上升到百万美元的时候,那些受贫穷困扰的朝臣们喜形于色。 “他一定会给我们带来可观的财产。”其中一个人对他的同僚们低声地说道,“那时,我们就能帮助国王花掉这些钱。” 国王开始忧虑起来。他看到那些样子既善良又今人愉快的妇人们由于没有太多的钱,都不再出价了,只有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像是下定了决心,不惜任何代价想得到王后的冠冕和小丈夫。这个老东西变得如此兴奋,她的假发乱得一团糟,横戴在头上,嘴里的假牙一颗接一颗地脱落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切,小国王不寒而栗,可是老妇人并不罢休。 总理大臣终于结束了这场大拍卖,他大声喊道: “这顶库卡王后的冠冕以3,900,624美元16美分的价格卖给了波库斯的玛丽·安·布罗德金斯凯。”这位老妇人当场付了现金。这个故事叫人听起来的确像一个童话。 国王想到他必须和这位可怕的妇人结婚,感到非常不安。他开始痛哭流涕。那老妇人见了,重重地打了他一记耳光。这时,总理大臣走过来,谴责她当众虐待未来的大夫。 “你们还没有结婚呢,要等到明天,你们才能举行婚礼。那时,你才能随意打骂他。可是现在,我们想让人们看到这是爱情的结合。” 那天晚上,可怜的小国王一点儿也睡不着,心中充满了对未来妻子的恐惧。他想念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尼阿纳小姑娘,他多么想和她结为夫妻。他躺在那张硬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睡。月光从窗口泻进来,照在光亮的地板上,好像一块大白布单。在翻第一百个身的时候,他的手触到一个秘密的弹簧。 它安在大桃花心木床架的床头上。随着一个尖利的声响,一块木板飞快地打开了,露出了一个洞。 这个声音引起了国王的注意,他望着打开的木板,踮起脚尖站立起来,将手伸进洞里去,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它像是一本书,有好几页,被装订在一起。在第一页上面有这样的字: “国王一旦遇到困难,请将这张纸对折,并将它点燃,就能实现他的愿望。” 这并不是一首非常美妙的诗。可是当国王借着月光读完它的时候,心中充满喜悦。 “毫无疑问,我正处于困难之中。”他喊道,“我要马上点燃这张纸,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他扯下第一页纸,然后将剩下的一叠纸又放回那个秘密的地方。随后,他将这页纸对折起来,将它放在凳子上,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这页纸。 这张燃烧着的纸冒出一股神奇的烟。国王坐在床沿上,满怀着希望,注视着它。 烟雾消失后,他吃惊地看见一位胖胖的小人坐在凳子上。他抱着双肩,两腿交叉地叠在一起,沉静地面对国王坐着,嘴里叼着一支黑色荆棘烟斗。 “你好,我在这儿。”小胖人开始说道。 “我看见了,”小国王回答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你不是烧掉了那页纸吗?”小胖人反问道。 “哦,是这样的。”国王承认道。 “那么,你一定是遇到困难了,我是来帮助你摆脱困难的,我是皇家床架的奴隶。” “哦!”国王说道,“可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存在啊。” “你父亲也不知道,否则,他就不会那样愚蠢地为了钱卖掉了所有的东西。顺便说一下,他没有卖掉这张床,算是你的幸运。那么现在,你想要什么?” 国王回答:“我不知道想要什么,可是我知道不想要什么,就是那个要同我结婚的老妇人我不想要她。” “这个问题好办,”小胖人说道,“你首先要把那老妇人交给总理大臣的钱退掉。然后,你再宣布退婚。不要害怕,你是国王,你的话就是法律。” “好吧,”国王说道,“可是我非常需要钱啊。一旦总理大臣把百万美元退还给玛丽·安·布罗德金斯凯,那么我如何生活呢?” “唔,这也非常容易。”小胖人再一次回答,他把手放进衣袋里,然后再抽出来,扔给国王一个旧皮革钱袋,“这是我给你的,只要它在你身边,你会永远荣华富贵。你每次可以从钱袋里取出一枚25美分的银币,取多少次都可以。无论你怎样频繁地去取,另一枚25美分的银币会马上出现在钱袋里,钱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谢谢你。”国王感激他说道,”你给了我一个宝贵的帮助,我只要有钱,就不用被迫问别人结婚了。我万分地感激你!” “请不要介意。”小胖人一边回答一边慢慢地吸着烟斗,望着一缕青烟渐渐地消失在月光里。“这样的事情对我来说很容易办到,难道你就想得到这些东西?” “我只能想到这些。”国王回答道。 “那么,请你关闭床架上那块秘密的木板,”小胖人说道,“今后,你如果再遇到困难,书里其余的部分会对你有帮助。” 这个小国王像先前那样,站在床上,伸出手又将打开的洞口关掉,以便不让别人察觉。之后,他转过身,那位皇家床架的奴隶已经消失了。 “我就猜到了,”国王说道:“可他不等我说一声‘再见’就走了,真令人遗憾。” 小国王如释重负,心情愉快地将那个皮革钱包放在枕头下面,又躺到床上,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 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国王也起来了。他精神焕发,轻松愉快。他着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找总理大臣。 那位高贵无比的总理大臣来了。他看起来忧郁而又不快活,可小国王充满对自己美好前程的向往,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他对总理大臣说: “我决定不和任何人结婚,因为我刚刚得到一笔财产,所以我命令你把那老妇人付给你购买库卡王后冠冕的钱全部退还给她。并且你还要贴一张布告,告诉人们我的婚礼不再举行了。” 总理大臣听了这番话,浑身颤抖起来。因为他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国王开始决定自己的命运了,他要认真地行使自己的权力了。总理大臣像犯了罪一样。国王不得不问道: “嗯,这是怎么回事?” “陛下,”可怜的人用颤抖的声音回答,“我不能还给她钱了,因为我把钱丢了!” “丢了!”国王又吃惊又愤怒地喊道。 “确实,陛下,昨晚在从拍卖场回家的路上,我走进一家药店,想买一点医治喉咙的药。我的嗓子由于大声讲话,被弄得嘶哑了。陛下应该承认,要不是我的努力,拍卖的价格不会上升到这么高。可是,我走进药店的时候,将钱袋忘在马车座上了。等我再回去时,钱袋不见了。我也没有发现小偷。” “你喊警察了吗?”国王问道。 “喊了,可他们离马车太远了,不过他们答应我要找到抢劫钱袋的强盗。 我对他们不抱太大的希望。” 国王叹了口气。 “现在我们怎么办呢?”国王问道。 “恐怕您必须和玛丽·安·布罗德金斯凯结婚。”总理大臣回答,“除非您真的发布命令让刽子手砍掉她的头。” “那太残忍了,”国王说道,“我们不能伤害这位妇女。只要我们把她的钱全部退还给她就可以了。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不愿和她结婚。” “把钱退给她,难道这就是你刚才说的巨额财产吗?”总理大臣问道。 “喔,是的,”国王沉思他说道,“可是这要花很长的时间。而且,这是你的任务,请你把那位老妇人叫到这里来。” 总理大臣去找玛丽·安了。当她听说自己不能作库卡王后,只能收回自己的钱的时候,她勃然大怒,狠狠地打了总理大臣一个耳光,他的耳朵疼了有一个小时。最后她还是跟着总理大臣走进了国王的会客厅。一见到国王,她就大声地要自己的钱,并声称连同昨晚的利息一起清算。 “总理大臣把你的饯丢了,”小国王说道:“不过,他会从我的钱袋里付给你钱。我担心的是,无论如何,你只能接受零钱了。” “这没关系,”她说道,满脸怒容地望着总理大臣,似乎想上前再打他一个耳光,“我并不在乎它们是否是零钱,只要能得到应该属于我的全部金额,其中必须包括一个晚上的利息,请问钱在哪儿呢?” “在这儿,”国王一边回答一边递给总理大臣那个皮革钱袋,“这里面都是25美分的银市,每次你只能从里面取一枚银币。不过,我们有足够的钱还给那妇人,而且还有富裕。” 由于没有椅子,总理大臣只好坐在屋角的地板上。他开始一个一个地从钱袋里取银币,一边取一边数。那老妇人坐在他的对面,也一个一个地接过他递给她的25美分的银币。 这是一笔巨款,总共是3,900,624美元16美分。四个25美分才是1美元。可想而知,要用多少个25美分才能达到这个总额呢? 国王离开他们去上学了。从那以后,他常常来找总理大臣,打断他很长一段时间,从钱袋里取出他当国王需要支配的钱。虽然他耽误了总理大臣和那位老妇人数钱的时间,可是他们所做的工作的确需要花费更长的时间,相比之下,这点打扰有什么关系呢? 国王长大了,他和盔甲制造商的女儿结了婚。现在他们有两个可爱的孩子。他们不时地走进宫殿的大会客厅里,让孩子们看那两位老人数钱。灰白头发的总理大臣给那干瘪的老妇人数着25美分的银市,而老太婆死死盯着老总理大臣递给她的每一块银市,生怕受到欺骗。 用25美分的银市合计成3,900,624美元16美分的总额,这的确是一个大数目。 这就是对总理大臣如此粗心大意地将老妇人的钱丢掉的惩罚。这也是对玛丽·安·布罗德金斯凯为了戴上库卡王后冠冕,并想同一个10岁国王结婚的惩罚。 上篇 第七章 妈妈进城买东西去了,她叮嘱诺拉照看一下简·格拉迪斯。诺拉答应了。 可是这天下午是诺拉擦洗银器的时间,于是她呆在餐具室里,把简·格拉迪斯留在楼上的卧室里,让她独自玩耍。 小姑娘并不介意独自呆着,因为她要完成自己的第一件刺绣作品。那是一个绣花沙发枕头。她准备把它作为生日礼物送给爸爸。她爬进大窗子里,伏在宽大的窗台上,聚精会神地绣起来。 门迅速地打开,又悄悄地关上了。简·格拉迪斯以为是诺拉进来了,没有去注意。她在勿忘我花上又绣了两针,才抬起眼皮。她吃惊地发现屋子的中央站着一个奇怪的人,正注意地望着她。 他是一个矮胖子,好像是刚从楼下跑上来,喘着粗气。他的一只手拿着一顶破旧的真丝帽,另一只胳膊夹着一本大书。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衣服,他是个秃顶。 “对不起。”他看见小姑娘很吃惊,就问,“你是简·格拉迪斯·布朗吗?” “是的,先生。”她回答。 “那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带着奇怪的微笑说道,“我找你很久了,终于找到了你。” “你是怎么进来的?”简·格拉迪斯怀疑地问来访者。 “这是一个秘密。”他神秘地回答。 小姑娘警觉起来。他们彼此对望着,样子十分严肃,又有点焦虑。 “你想干什么?”她问道,并且郑重地站起来。 “哦,现在我们来谈正事。”这个人刻薄他说,“我实话告诉你,首先,你的父亲用最卑劣的行为虐待了我。” 简·格拉迪斯跳下窗台,用她的小手指指着门说道: “请你马上离开这间屋子!”她叫喊着。她的声音由于愤怒而有些颤抖。 “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从来没有虐待过别人!” “请允许我解释一下。”来访者说着,毫不在意她的愤怒,“你的父亲可能对你非常慈爱,因为你是他的女儿。可是当他在城里的办公室里办公时,却是个非常严厉的人,尤其是对待书商。前几天,我去拜访他,想让他购买《彼得·史密斯全集》,你猜他怎么对待我?” 小姑娘顿时哑口无言。 “哦,”他激动地接着说,“他命令我从他的办公室里出去,并且还让守门人把我赶出那座大楼!你认为如此虐待别人的人还是你最好的爸爸吗?” “我相信他。”简·格拉迪斯说道。 “哦,是吗?哼,”他说道,“我决心对我所受的侮辱进行报复。由于你父亲是个身材高大,体魄健壮并具有危险性的人物,所以我决定对他的小女儿进行报复。” 简·格拉迪斯颤抖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我想送给你这本书,”他说着,从胳膊下取出那本书,然后坐在一把椅子上,把帽子放在地毯上,从他的内衣口袋里取出一支自来水笔。 “我想在这本书里写下你的名字,”他说道,“你的名字怎么拼写?” “g一l一a一d一y一s。”她拼道。 “谢谢,”他一边鞠躬一边把书送给她,“因为你父亲曾虐待过我,这就是我的报复。他当初没有买《彼得·史密斯全集》,也许会后悔的。再见吧,亲爱的。” 他走到门口,对小姑娘又鞠了一躬,才离开这间房子。简·格拉迪斯看到来访者非常开心地笑着。 当门在这位奇怪的小人背后关上时,小姑娘又坐到窗台上,瞥了一眼手里的书。这本书的封面是红黄色的,上面用很大的字写着:“奇怪的事情。” 她好奇地打开书,看见她的名字写在第一页。 “他真是一个有趣的小人。”她沉思着自言自语道。 她又翻开第二页。上面是一个小丑的画像。他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长着一张白脸,两个脸颊和每只眼睛上方都有一个红色的三角形。她看着小丑,书在她的手中颤抖起来,这一页书咔咔地裂开了。突然那个小丑从纸上跳了出来,站在她的旁边。他马上变得像普通小丑一样大。 他伸了个懒腰,非常无礼地打了个哈欠,一边傻笑一边说道: “这好多了,你可不知道我长期站在这页纸上受到怎样的束缚。” 或许,你能想象简·格拉迪斯是如何吃惊地注视着刚从书里跳出来的小丑。 “你没想到会发生这类事吧?”他以小丑特有的眼神瞟了小姑娘一眼,然后转过身瞧了瞧这个房间。尽管小姑娘十分惊异,她还是大笑起来。 “什么事使你如此高兴?”小丑问道。 “你的背后都是白色的!”小姑娘叫喊道,“从正面看,你才是一个小丑。” “也许是。”他用一种被惹恼的语调回答。 “美术家只画了我的正面,他是画不出我的背面的,因为我的背面靠在书上。” “可这样一来,你变得很可笑!”简·格拉迪斯边说边笑,直到笑出了眼泪。 小丑有些生气,就坐到一把椅子上,不想让小姑娘看到他的背面。 “这本书里不只是我一个。”他没好气他说道。 小姑娘这才去翻另一页。她还没有看清书上的猴子,它就从书中皱起来的纸上跳出来,落到窗台上,坐在她的旁边。 “嘿,嘿,嘿,嘿,嘿!”猴子叫着,跳到小姑娘的肩膀上,又跳到房间中央的桌子上,“真好玩!现在我是一只真正的猴子了,再也不是一张画了!” “真正的猴子不会说话。”简·格拉迪斯责备道。 “你怎么知道?你当过猴子吗?”猴子问道,然后大声地笑起来。小丑也跟着笑起来,好像很欣赏这句话。 小姑娘这时更加慌乱了,她无意中又翻了一页。还没有来得及看,一只驴子从书中跳出来,它从窗台上歪歪扭扭地跳到地板上,踏得地板咚咚地响。 “你真够笨的!”小姑娘愤怒他说道,因为驴子几乎要撞倒她。 “是够笨的,”驴子生气地回答,“假若那位愚蠢的美术家把你画成我这样,你也会这样笨。” “你有什么毛病吗?”小姑娘问道。 “我左边的前腿和后腿都短6英寸。这就是我走路不方便的原因。假若那位美术家不知道怎样去作画,他为什么偏要画驴呢?” “我不知道。”孩子回答道。 “我站都站不住,”驴子嘟哝着,“连最小的东西都会把我碰倒。” “不要紧的,”猴子说着,跳到吊灯上,用尾巴在上面打起秋千来。简·格拉迪斯真担心它会把灯泡打落到地上,“这位美术家把我的耳朵画得像小丑的耳朵一样大,人人都知道,猴子的耳朵是不值得一提的,更不用说去画它了。” “应该控告他,”小丑忧郁地说道,“我连后背都没有。” 简。格拉迪斯按顺序瞧了瞧每一位,她那甜蜜的脸上流露出迷惑的表情,她接着又翻了一页。 一只黄褐色、满身斑点的金钱豹像闪电一般从她的肩膀跳过,落到一把很大的皮革扶手椅背上,凶猛地向其他动物扑去。 猴子爬到吊灯顶上,吓得直叫唤,驴子企图逃跑,突然向左边摔过去。 小丑的脸吓得煞白,纹丝不动地坐在他的椅子上,吃惊地吹了一声口哨。 全钱豹伏在椅上,来回摆动着尾巴,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当然,也包括小姑娘。 “你想先攻击谁呢?”驴子一边问一边艰难地想站起来。 “我谁也不能攻击,”金钱豹咆哮道,“这位美术家把我的嘴画得闭上了,我没有一颗牙齿,而且他忘记了画我的爪子。我是一只可怕的动物,不是吗?” “哦,是的,”小丑若无其事他说道,“我看你的样子的确令人畏惧,可是,假如你真的没有牙齿和爪子,那你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这一句话惹怒了金钱豹,它可怕地咆哮起来,猴子望着它,不禁大笑起来。 这时,书从小姑娘的膝盖上滑落下来,她想把它抓住,书的最后一页突然打开了。一只可怕的、灰色的熊正从书页中望着她。她马上把书扔掉。书“啪”的一声落在了屋子的中央,书的旁边站着一只大灰熊。很显然,它是在书合上之前挣脱出来的。 “现在,”金钱豹伏在椅背上叫喊着:“你们大家可要当心!了,你们可不能像笑话我一样地笑话它了。这只熊不但有爪子,而且还有牙齿。” “的确如此,”熊低沉地咆哮着,“而且我也知道怎样去利用它们。假若你们读过这本书,那么你们就会知道,在这本书里我被描写成一只可怕的、残忍的、冷酷的大灰熊。我专门吃小姑娘,连鞋子、衣服和缎带一起吃。然后,我就像作者写的那样,吧嗒着嘴,以自己的邪恶为荣耀。” “那太可怕了!”驴子说着坐起来,悲哀地摇着头,“作者为什么说你专吃小姑娘?你也吃动物吗?” “我只吃小姑娘,因为作者并没有让我去吃别的动物。”熊回答。 “太好了,”小丑说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可以按你的愿望去做,马上吃掉简·格拉迪斯,她笑话我没有后背。” “而且,她还笑话我的腿长得不齐。”驴子附和道。 “你们也应该被吃掉,”金钱豹坐在椅背上咆哮着,“因为你们都取笑过我没有爪子和牙齿! 格里茨里先生1,你不认为吃掉小姑娘之后,还能吃掉这个小丑、这只驴子和这只猴子吗?” “或许可以,我还能吃掉你这只金钱豹,”熊咆哮着,“这要看我饿不饿了。可我第一个吃掉的,必须是这位小姑娘。因为作者说我最爱吃小姑娘。” 听了这一席话,简·格拉迪斯吓得要死。她终于明白了刚才来找她的那个男人的意图,他说过,他送给她这本书就是为了报复。当她爸爸一回家,发现自己的小女儿被灰熊连鞋子、衣服和缎带都吃掉了,他无疑会为不买《彼得·史密斯全集》而后悔的。 这只熊站立起来,用它的两只后腿平衡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然后说道: “我在书里就是这个样子,你们看着我是怎样吃掉这位小姑娘的。” 它慢慢地朝着简·格拉迪斯走去,猴子、金钱豹、驴子以及小丑都站在周围,兴致勃勃地看着这只熊的一举一动。 可是,不等灰熊走到小姑娘的身边,她突然灵讥一动地喊道: “停下!你不能吃掉我,这是荒唐的。” “为什么?”灰熊吃惊地问道。 “因为我占有你,你是我的私有财产。”她回答道。 “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出来的。”灰熊带着失望的语调说道。 “因为这本书是送给我的,在书的第一页上写着我的名字。公正地讲,你是属于这本书的,所以你不敢吃掉你的主人。” 灰熊踌躇起来,问道: “你们谁认识字?” “我认识。”小丑回答。 “那么,请你看看她讲的是不是真话。这本书里真有她的名字吗?” 小丑捡起书,看了看书上面的名字。 “的确,”他说道,“‘简·格拉迪斯·布朗’,而且书写得十分工整。” 灰熊叹了口气: “那么,我当然不能吃掉她了。”它自信地说,“现在,那位作家一定像大多数作家一样感到失望。” “可他并不像那位美术家那样坏。”驴子叫道,它一直试图站起来,却无能为力。 “这是你们的不对,”简·格拉迪斯严厉地说,“你们为什么不呆在书里呢?” 这些动物彼此呆呆地对望着,小丑的白脸也刷的一下红了起来。 “真的。”灰熊刚要说什么,却又马上停了下来。 大门的铃声响了起来。 “是妈妈回来了!”简·格拉迪斯欢快地叫起来,“她终于回来了,你们这些蠢东西。” 可是,它们顾不上听她的话,争先恐后地住书里钻。书页悉悉索索地乱响一阵,那本书便躺在地板上,和其它的书没有什么两样。而简·格拉迪斯的这些奇怪的同伴们霎那间也都消失了。 1格里茨里先生:意即灰熊先生——译者 上篇 第八章 从前,有一个鸟神厌倦了自己美妙的生活,想做点新鲜的事。鸟神比其他神仙具有更大的权力,只有仙女和小精灵才能和他相比。如果他们想得到一件东西,就一定能通过很简单的方法得到它。他们的生活充满着幸福和满足。然而,有一个名叫波波波的鸟神却不满足。他在世界上已经生活了几千年,享尽了生活的乐趣。他就像什么愿望都不能满足的人一样,对现在的生活感到厌倦。 波波波终于想起了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他们生活在城市里。他决定前去拜访,看看他们是如何生活的。这一定很好玩,而且能消磨掉许多无聊的时光。 因此,有一天早晨,波波波吃过一顿令人难以想象的丰盛早餐后,就动身来到地球。他马上置身于一座大城市中间。 他住的地方非常安静,所以市内的喧嚣使他吃惊。他的神经非常脆弱。 他向四处看了不到三分钟,便决定放弃这次冒险,飞了回去。 参观过地球上的城市,他得到了暂时的满足。回到家不久,他又对自己单调的生活感到不安,于是想起了另一个主意。夜深人静,人们都睡了,城市里一定十分安静,他在夜晚去拜访地球。 一转眼,他便落脚在一座犬城市里,开始在街上漫游。万籁俱寂,人们都睡了,街上既没有隆隆的马车,也没有喧闹的人群。甚至连警察都偷偷地睡觉去了,街上也没有到处流窜的小偷。 寂静使波波波的神经放松了。他开始玩耍起来。他走进许多房间,好奇地观察着这些屋子。房门上的锁和门闩对他都不起作用,他在黑暗中如同白天一样看得清楚。 过了一会儿,它来到城市的商业区。神仙们并不知道商店,他们不需要花钱,不需要交易。波波波被眼前这么多的货物和商品深深地吸引住了。 他边走边看,就这样走进一家妇女帽子商店。他吃惊地发现在一个大玻璃柜里摆放着大量的女帽,每顶帽子上都放着一只小鸟。这些鸟的肚子里都填满了别的东西。有些特制的女帽上甚至放着两三只小鸟。 鸟神是鸟类的保护神,而且非常热爱鸟类。波波波看到他的这么多小朋友被女帽商安放在帽子上,关闭在玻璃柜里,感到伤心和烦恼。他并不知道女帽商是特意将鸟放在帽子上的。他打开柜门,吹了一声只有小鸟才能听懂的口哨。 他叫道:“出来吧,朋友们!门打开了,请你们飞出来吧!” 波波波当时并不知道这些鸟是填充肚子的假鸟,可是,不管是真鸟,还是假鸟,都需遵从波波波的口哨和号召。所以,他们都离开了帽子,飞出玻璃柜,在屋内飞翔起来。 “可怜的朋友们,”心地善良的鸟神喊道,“你们一定渴望再次回到田野里和森林中去吧。” 他为他们打开外面的大门,喊道:“飞出去吧,我美丽的鸟儿,你们一定会再次获得幸福!” 这些惊奇的鸟儿马上遵照波波彼的命令,飞了出去,在夜空中翱翔着。 波波波关上了门,继续在街头漫步。 黎明,波波波看到许多有趣的景象。可是不等他观光完这座城市,天就大亮了。他决定今天夜里再提前几个小时到这里来。 天刚黑下来,他再次来到这座城市。当他路过女帽店的时候,发现屋里的灯亮着。他走了进去,看见屋里有两位妇女,其中一位正将头俯在桌子上伤心地哭泣。另一位正在尽力安慰她。 当然,凡人的眼睛是看不见波波波的。所以,他站在一旁偷听着她们俩的谈话。 “振作起来吧,妹妹,”一位说,“虽然那些可爱的鸟儿被偷走了,可你的帽子却还在这儿啊。” “啊呀!”另一位哭道,她是女帽商,“没有人再会买我的帽子了。因为现在只有用鸟儿修饰的帽子才是时髦货。假如我的商品推销不出去,我会完全破产的。” 说完,她又大哭起来,波波波悄悄地离开了她们,感到有些惭愧。他没有想到,出于对鸟儿的爱护,他却无意中伤害了地球上的一个人,使她陷入不幸。 这种自我谴责促使他夜里又返回到这家女帽店。这时,那两位妇女已经回家去了。他想用一种方法代替安置在帽子上的小鸟,以便使这位可怜的妇女重新高兴起来。他四处寻找,来到附近的地窖里,发现那里面有许多灰色的小老鼠。这些小老鼠生活得十分安逸,它们用嘴啃坏了四周的墙壁,钻进邻居的房屋,从厨房里偷来食物,维持生活。 “这些东西正好用。”波波波想道,“倘若把它们放在女帽上,不是也可以吗?它们的毛几乎像鸟的羽毛一样柔软,而且它们是非常美丽而优雅的动物。况且,它们是靠偷吃东西维持生命,假若把它们永远地安置在帽子上,那它们的道德也会大大地得到提高。” 他念了一段咒语,把所有的老鼠从地窖中呼唤出来。它把它们放在玻璃柜里的帽子上,让它们呆在小鸟儿离开的位置上。终于,在波波波的眼里,这些小老鼠与那些女帽相配得那么和谐。为了避免让这些小老鼠四处乱跑,他让这些小老鼠都静止在帽子上。一切工作就绪之后,他高兴极了。他决定呆在商店里,想亲眼看一下自己的功绩。女帽商看见这些帽子被装饰得如此优雅,一定会高兴的。 一大早,女帽商就来了,她姐姐陪着她。她的面部表情悲哀和无可奈何。 她们打扫了一下商店,拉开百叶窗,打开玻璃柜,取出一顶帽子。 看见缎带和花边中间有一只瘦小的灰老鼠,女帽商大叫了一声,扔掉帽子,一下跳到桌子上,她姐姐听到恐惧的叫喊,也一下跳到椅子上。问道: “喂,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一只老鼠!”女帽商喘息着说,吓得浑身发抖。 看到眼前这番骚乱,波波波才意识到老鼠是特别令人厌恶的。他用它们来代替帽子上的鸟是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于是,他马上吹出一声低得只有老鼠才能听得见的口哨。 很快,所有的老鼠都从帽子上跳了下来,冲出玻璃柜敞开的门,迅速离开商店,回到了它们的地窖里。这场面吓坏了女帽商姐妹俩,她们大叫着,昏倒在地上。 波波波是一个心地善良的鸟神,亲眼目睹由于自己不了解人类而造成的这场大祸。他恨不得自己马上回家,以便让这两位可怜的妇女尽快地苏醒过来。 当然,他摆脱不掉悲哀的责任感。他回想起正是由于他把鸟儿放走了,才引起女帽商的不幸,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让那些鸟儿再回到玻璃柜里。他是那么爱这些鸟儿,真不愿他们再被束缚在这里。可是只有这种办法才能结束这场灾难。 波波波去找那些鸟儿,他们已经飞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他很快地就寻找到了他们。只见他们栖息在一棵大栗子树的树枝上,高兴地唱着歌。 这些鸟儿看波波波来了,对他喊道: “谢谢你,波波波,谢谢你让我们恢复了自由。” “不用谢了,”波波波回答,“因为我来这儿,是送你们再回到女帽商的商店里。” “为什么?”一只蓝色的鸟儿生气地问道。同时,共他的鸟儿也都停止了歌唱。 “因为你们是那个女帽商的私有财产,你们的逃跑使她陷入不幸。”波波波回答道。 “可是,你知道我们被关在玻璃柜里,是多么不幸啊?”一只知更雀严肃地说道,“至于说我们是她的私有财产,你是所有鸟类的保护神,你理应知道自然界为我们创造了自由。正是那些可恶的人用枪打中我们,并用别的东西填满了我们的肚子,又将我们卖给女帽商。说我们是她的私有财产,从何谈起呢?” 波波波迷惑起来。 “假如我让你们自由,”他说,“那些可恶的人还会向你们射击,那时,你们的处境也不美妙。” “呸!”那只蓝色的■鸟叫道,“现在我们不可能再被他们射中了!因为我们的肚子里填了别的东西。真的,今天早晨,曾经有两个人向我们开枪,可是子弹只射中了我们的羽毛,消失在我们的肚子里了。现在我们不再怕那些可恶的人了。” “听着!”波波波严厉地呵斥道。他感到这些鸟儿在辩论中正在取得优势。于是他继续说道,“假如我不能使你们返回到那位可怜的女帽商的商店里,那她的买卖就会破产。所以你们很有必要返回那家帽店,去装饰那些女帽。对妇女来说,戴上有小鸟儿的帽子,这是一种时髦。那可怜的女帽商的帽子虽然有花边和缎带修饰,倘若没有你们在上面,这些帽子也是毫无价值的。” “时髦,”一只黑色的鸟严肃地喊道,“这都是人类制造的风气。在鸟儿和鸟神之间有什么法律要求我们去做时髦的奴隶呢?” “时髦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一只红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假如让你栖息在妇女的帽子上,人们带上这种帽子也是一种时髦的话,你是否也满足于呆在那儿呢?请回答我,波波波。” 波波波不知所措。他不能再错误地把这些鸟儿还给那个女帽商。可他又不希望那位女帽商承受失去鸟儿的痛苦。所以,他回到家里去想别的办法。 他默默地沉思之后,决定去请教一下鸟神之王。他马上动身,找到鸟神之王,向他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鸟神之王听着皱起了眉头。 “你非常愚蠢地干涉地球上的人类,这对你是一个教训。”他说,“既然事情已到了如此地步,你的任务就是纠正这个错误。我们的鸟儿不能再作奴隶了,这是毫无疑问的。因此,你必须改变现在的时髦风气,让妇女们觉得有鸟儿的帽子已经过时了。” “那我该怎么办呢?”波波波问道。 “这非常容易,所谓时髦在地球上的人们中间经常变化,只要人们对这种风气感到厌倦了,新的时髦就会很快地兴起。人们从报纸上和杂志里读到现在的时髦风气是什么。他们从来不怀疑这些报道,会马上流行起新的时髦。 所以你必须要拜访一下报社和杂志社,对铅字施魔法。” “对铅字施魔法!”波波波迷惑不解地重复了一声。 “是的,要让人们知道带有鸟儿的帽子已经不再时髦了。这样一来,那个可怜的女帽商就能从痛苦中摆脱出来。与此同时,我们还可以使千万只可爱的鸟儿获得自由,不再受到如此残酷的利用。” 波波波谢过这位聪明的鸟神之王,就去执行他的忠告去了。 波波波拜访了市内所有的报社和杂志社。然后,他又来到其他的城市,使所有的出版物都登载“新潮流”的声明。有时,波波波对铅字施了魔法,无论谁读了,都会按照波波波的意思去理解。有时,他去拜访工作繁忙的编辑们,使他们头昏脑胀,然后让他们按照他的愿望写出东西来。人们并不知道他们受到神仙的影响。这些超凡的神将他们的思想输入人类的头脑。而这一切只有聪明的小精灵才知道,人类却蒙在鼓里。 第二天早晨,可怜的女帽商在报纸上读到:“没有一个妇女再喜欢带有鸟儿的帽子了。因为这种帽子已经过时了。现在最好的时髦帽子是只佩有缎带和花边的帽子。”看了这篇报道,她高兴极了。 从这以后,波波波也变得愉快起来。他光顾每一家女帽店,发现那些填充肚子的鸟儿都被人冷落了,他们被当成废物丢在一边。波波波感到正是自己使这些鸟儿获得了新生。他们唱着歌飞向田野和森休,感谢鸟神的救命之恩。 有时,猎人们会对准鸟儿放上一枪,可他总是奇怪,他为什么射不中呢? 亲爱的小朋友,当你读完这个故事,一定会明白其中的奥妙。打不死的鸟儿一定是从女帽店里飞出来的。因为在他们的肚子里填满了别的东西,所以猎人用猎枪是打不死他们的。 上篇 第九章 在刚果河上游的一条支流,住着一个古老而高贵的河马家族。他们声称自己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有人类之前。甚至在地球刚刚形成的混沌之际,他们就存在了。 他们一直住在这条河的河岸上。所以对河的每一个弯曲、河床上的每一个凹凸,以及河岸上的每一块岩石,每一根树桩,每一处塌陷就像了解他们的母亲那样熟悉。我想他们现在仍然生活在那里。 不久前,这个河马家族的王后生下了一只小河马。她给孩子取名叫基欧,因为小河马生得又圆又胖。为了使你不至于误解“基欧”一词,我要告诉你,在河马的语言中,它的意思是,“又胖又懒”。这与小何马又圆又胖的样子并不相符。没有人敢提醒王后去注意这个问题,因为王后的牙齿又长又尖利。 在她看来,基欧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 基欧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小河马。他在河岸上的软泥中打滚,玩耍,有时摇摇摆摆地走到地里去吃野卷心莱的叶子。他从早到晚都感到愉快和满足。 他是这一古老家族中最愉快的河马。他的一双小红眼睛,总是顽皮地闪烁着。 他总是愉快地笑着,无论身边有无可笑的事情。 因此,居住在当地的黑人称他是“伊皮”。意思是“愉快的人”。不过他们并不敢冒犯他,因为他的母亲、大伯、叔叔、大娘和婶娘以及堂兄弟们都住在河岸上,而且都很凶猛。 这些黑人居住在树林中的小村庄里。他们不敢公开袭击这一高贵的河马家族。一旦有可能捉到一只,他们是非常喜欢吃河马肉的。这对河马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而且当黑人捕捉到活的河马时,就把他们当作马,骑着他们穿过森林,使河马沦为奴隶。 懂得了这些事情之后,河马一嗅到黑人身上的油腻味,便凶猛地向他们袭击。一旦他们捉到敌人,就用他们尖利的牙齿凿穿他,或者用他们巨大的脚将他踩进泥土里。 河马和黑人之间不断发生这种战争。 有一个名叫高耶的黑人。他住在这一带的一个小村庄里。他是首领弟弟的儿子,是魔法家的孙子。这个魔法家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人们认为他是一个“没有骨头的奇人”。他能将自己的身体像蛇一样地盘卷起来,没有骨架来阻碍他曲卷成任何形状。他走起路来总是摇摇摆摆的,不过黑人们十分敬重他。 高耶的小屋是用树枝和泥土搭成的。他的衣服是一片系在腰间的草席。 由于他和首领和魔法家的亲属关系,他在这里有一定的地位。他特别善于沉思默想,经常思考如何对付他的敌人河马。自然,他会想出许多捕捉河马的方法。 他终于制定出了一个计划。他在两个河弯中间挖了一个大坑,然后用小树枝覆盖在坑的上面,最后又在上面撒上泥土,非常巧妙地将泥土弄平。没有人会想到泥土下面是一个大坑。高耶看到眼前的工程,低声地笑了笑,然后回家去吃晚饭。 基欧已长成一个很可爱的孩子了。这天晚上,他母亲对他说: “我想让你跑过这条河弯去请尼克基叔叔,让他到这里来一趟。我找到了一种奇怪的植物,想问问他能不能吃。” 愉快的小河马开心地笑着去执行任务。就像一个第一次被派到杂货店去买面肥的孩子,他感到自己有了用处。 “咕咯,咕咯,咕咯、咕咯,咕咯,咕咯!”他大笑着。如果你认为河马不是这样笑,你就自己去听一听,你就会发现我的话没有说错。 他打着滚从泥塘里爬出来,穿过树丛跑去。一半身子浮在水面的母亲听到他那音乐般的笑声消失在远方。 基欧的内心充满着欢乐和喜悦,根本没有注意他脚下的路。他正笑着,突然,他掉进了高耶挖的深坑里,他大为惊恐。他没有受太大的伤,只是在跌进坑里时,碰疼了他的鼻子。他不再笑了,开始寻思如何爬出去。他发现眼前的墙比他的身体还高,他成了一个囚犯。 面对自己的不幸处境,他笑了笑,便马上睡着了。他发出鼾声,一直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当高耶来到坑边,向坑的低部窥望时,他喊道: “啊,这不是愉快的伊皮吗?” 基欧听出这是一个黑人的声音,想抬起头去咬他。高耶是用河马的语言讲话的,他是从爷爷,即那个魔法家那里学会河马话的。 “安静点,小东西,你是我的俘虏了。” “是的,如果我能抓住你,我就吃掉你的腿,”基欧一边回答一边对自己开的玩笑大笑起来,“咕咯,咕咯,咕咯,咕咯!” 高耶是一个有头脑的黑人,他没有再和小河马交谈便离开了。一直到第二天的早晨他才回来。当他再俯在坑边看时,基欧已经饿得笑不出声了。 “这回你该投降了吧?”高耶问道,“还想与我作对吗?” “假若我投降,那会怎样呢?”基欧问道。 黑人困惑地抓着自己蓬乱的头发说:“这还难说,伊皮。你太小了,还不适合去工作。假如我杀了你作食物,那我就得不到你的牙齿。因为它们还没有长好。喂,你这愉快的小东西,你是自己跌迸我的洞里的吗?我本来想捕捉你的妈妈或是你的叔叔。” “咕咯,咕咯,咕咯,咕咯,”基欧又笑起来,“你还是让我走吧,黑人,因为我对你没有用处。” “我不会轻易地让你离开这里的。”高耶声称道,他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除非你跟我讲定一个条件。” “黑人,请你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条件?我现在饿极了。”基欧说道。 “除非你敢以你爷爷的牙齿起誓,在一年后的今天,你再返回到我这儿变成我的囚犯。” 年轻的小河马想了一想,他知道以他爷爷的牙齿起誓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可是他太饿了,想到一年后的今天还很远,便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道: “好吧,假如你让我离开这里,我愿以我爷爷的牙齿起誓,等到一年后的今天,我就再返回这里,做你的囚犯。” 高耶非常地高兴。他知道,到了那时,基欧几乎已经长大了。于是,他着手刨开大坑的一端,往坑里填上土,直到坑内形成了一个斜坡,能够使小河马爬上来。 基欧到达地面上,他高兴极了,情不自禁地又大笑起来。笑完之后,他说道: “再见,高耶,一年后的今天我们会再见面的。” 他一摇一摆地向河边走去,去找妈妈吃早餐。高耶也返回了自己的村庄。 在以后的几个月里,高耶无论是躺在自己的茅屋里,还是在森林里打猎,他总能听见从远处传来的小河马的笑声。“咕咯,咕咯,咕咯,咕咯!”可是他只是笑一笑,心里寻思道,“一年会马上过去的!” 基欧安全地回到了妈妈的身边,家族里的每个成员都非常高兴。因为这只小河马在家族中特别受到宠爱。当他告诉大家一年后的今天,他必须再次做黑人的囚犯的时候,大家都哭了。他们流的眼泪使河水涨高了好几英寸。 大家都处于悲哀之中,而基欧只是笑。河马家族召开了一次重大的会议,专门严肃地讨论这个问题。 尼克基叔叔说:“既然他已经以爷爷的牙齿起了誓,他就必须遵守这个誓约。我们的任务是要设法使他摆脱死亡,或者不再做奴隶。” 大家都同意这个观点,可没有一只河马能想出拯救基欧的办法。几个月过去了,在这期间,除了基欧自己外,整个河马家族都变得十分悲哀而忧郁。 终于,基欧只有一个星期的自由时间了。他的母亲变得非常紧张和焦虑,于是河马家族又召开了第二届会议。此时,爱笑的小河马已长大了,他的身体有15英尺长,6英尺高。他那锋利的牙齿比大家的牙齿还要洁白坚硬。 “如果没有办法拯救我的孩子,”他的母亲说道,“我会悲痛地死去。” 当时,不少亲戚提出了愚蠢的建议。内普叔叔是一个既聪明又高大的河马,他马上说道: “我们现在必须去找格林科莫克,恳求他的帮助。” 会场上一片寂静。因为去找强大的格林科莫克是一件相当勇敢的事情。 可是母爱使王后变得无所畏惧。 “假如内普叔叔愿意陪伴我去,我愿意亲自去找他。”她果断地说道。 内普叔叔若有所思地用前蹄轻轻地踏着泥土,不时地来回摇动着他的短尾巴。 “我们对格林科莫克一直是忠顺的,而且非常尊重他。”内普叔叔说道,“因此,我觉得去找他不会有什么危险。我愿意和你一同去找他。” 其余的河马不约而同地用喷鼻的方式表示同意,因为这样,他们自己就不用去了。 就这样,王后和内普叔叔带着基欧出发了。他们让基欧游在他们中间。 他们游了两天,直到第二天日落的时候,才到达一座岩壁前,岩壁的底部有一个洞穴,格林科莫克就居住在这儿。 这位可怕的动物又像兽,又像人,又像马,又像鱼。他是同这个世界一起诞生的,经过多年修炼,他变得又像巫师,又像魔法家,又像妖精,又像神仙。人类并不知道他的存在,只有远古的兽类才知道他,惧怕他。 这三只河马在洞穴的前面停下。他们将前蹄放在河岸上,而身体没入水中,用这种方式向格林科莫克致以问候。于是,这个洞穴的入口处很快变得黑暗,那只怪物悄悄地向着他们游了过来。 他们不敢看他,将他们的头躬在两腿之间。 “哦,格林科莫克,我们来找您,是想恳求得到您慈悲和友好的帮助!” 内普叔叔首先说道,接着他将基欧如何被捕,又如何答应到时再返回黑人那里的故事讲给这只怪物听。 “他必须遵守诺言。”这只怪物叹息着说道。 基欧的母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我愿意帮助他战胜黑人,使他重获自由。”格林科莫克接着说道。 基欧笑了。 “抬起你的右脚掌。”格林科莫克命令道。 基欧顺从地抬起他的右脚掌,格林科莫克用他那有毛的长舌头舔了舔基欧的脚掌。然后,又用他四只皮包骨头的手放在基欧的头上,并用一种人、兽、禽、鱼都听不懂的语言咕噜一阵,随后,他又用河马的语言说道: “现在你的皮肤变得非常地坚硬,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你的力气比十只大象的力气还大。你走起路来,比风还要迅速。你的思想变得非常敏锐。 你让黑人感到害怕,你会把一切恐惧置于九霄云外。在河马之中,你是最强大的!” 然后,格林科莫克靠近基欧,又对着他的耳朵低语了几句。基欧感到格林科莫克那火一样的气息燃烧着自己。过了一会几,格林科莫克便游回他的洞穴里。三只河马一边高声地向他致谢,一边滑进水里,返回家去了。 基欧的妈妈内心充满了欢乐。内普叔叔一想起他瞥见格林科莫克的情景,便不寒而栗。基欧则尽情地欢笑着,他不满足于游在两位尊敬的长者之间,便潜下水去,在他们的周围游来游去,一路上,到处充满了他愉快的欢笑。 河马家族所有的成员都欢天喜地,赞美神圣的格林科莫克对他们王后儿子的友好帮助。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基欧独自前往黑人那里,家族的所有成员都向他吻别,谁也没有对他的安全感到担忧。 基欧精神焕发地走了,直到他消失在森林深处很久,河马家族的成员还能听见他“咕咯,咕咯,咕咯,咕咯”的笑声。 高那早就数着天数过日子了。他知道今天是基欧来到的日子。令他吃惊的是,他的俘虏已经长得十分巨大。他庆幸自己一年前提出的这一聪明条件。 基欧长得如此肥壮,高那决定吃掉他。这就是说,尽可能地独吞,并且还可以将剩余的残骸卖给同乡们。 于是,他拿起一把刀,企图刺入河马的身体,可是河马的皮非常坚硬,这把刀马上变钝了。他又试着用其它办法,可基欧丝毫没有受到伤害。 河马现在简直高兴极了,他大笑着,整个森林都回荡着他的笑声,“咕咯,咕咯,咕咯,咕咯!”这时,高那决定不杀死他了,因为他是杀不死的。 他想把他当作一只驮兽来使用,他骑在基欧的背上,命令他向前走。基欧飞快地穿过村子,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其他的黑人见到高那的俘虏,也都十分兴奋。他们请求允许骑在河马的背上。高那和他们商定,用他们的手镯、贝壳项链和小金首饰作代价。这样他获得了一堆首饰。有十二个黑人同时爬到基欧的背上骑着玩。其中一位离基欧鼻子最近的黑人喊道: “跑,泥狗,跑呵!” 基欧跑了起来,他跑得像凤一样快,离开村子,穿过森林,一直向河岸奔去。黑人们恐惧地哭喊着,河马狂笑着,继续向前奔去。 这时,在他们的前面,河的对岸看到了格林科莫克的洞口,基欧跳进水里,潜到水底,留下黑人在水中挣扎。格林科莫克听到了基欧的笑声,知道他在做什么。基欧浮在水面,从喉咙里喷出一股水来,此时水面上已没有一个黑人。 基欧独自返回到村里,高那吃惊地问道: “我的兄弟们都在哪儿?” “我不知道,”基欧回答,“我带他们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们留在那儿,我就回来了。” 高那还想问更多的问题,可另一群黑人迫不及待地等候爬到爱笑的河马背上。这些人付给了高那报酬,爬到河马的背上,坐在最前面的黑人说道: “跑,泥鬼,跑啊!” 基欧按前一次的路线奔跑起来,带着他们来到格林科莫克的洞口,然后又独自返回到村里。 高那变得焦急起来。他想知道他的伙伴们的命运,因为村子里只有他一个黑人了。他爬到河马的背上,叫喊着: “跑,水猪,跑啊!” 基欧高兴地笑着,“咕咯,咕咯,咕咯,咕咯!”并风速般地奔跑起来。 这一次,他一直朝着他家族居住的河岸跑去。到达那里,他跳人水中,潜到水底,让高那漂浮在河的中间。 黑人开始朝着何的右岸游去,他发现内普叔叔和神圣家族的一半成员们都在那儿等着,准备将他踏进松软的泥里。他调转方向朝左岸游去,那里站着王后,即基欧的母亲和尼克基叔叔,他们瞪着眼睛,正等着用他们的牙齿将他撕碎。 高那恐惧地大叫起来,瞄着游在旁边的河马,叫喊着: “救救我,基欧!救救我,我愿意解脱你的奴役!” “这还不够。”基欧大笑着。 “我愿为你效忠一辈子!”高那尖叫着,“我愿为你做一切事情!” “假如我允许你现在离开这儿,你愿意一年后的今天再返回到我这里,变成我的奴隶吗?”基欧问他。 “愿意!愿意!愿意!”高那叫喊着。 “以你爷爷的骨头起誓!”基欧命令道,他记得老黑人没有牙齿,所以不能用牙齿起誓。 高那便以他爷爷的骨头起誓。 基欧游到高那的身边,让他爬到自己的背上。就这样他们来到河岸。他告诉岸上的妈妈和家族里所有的成员,他已经和高那订了条件,在一年后的今天,高那再回来作他的奴隶。 因此,这个黑人被允许平安地离开了这里。愉快的河马再次与自己的家族共同生活在一起,并且过得很幸福。 一年过去了,基欧开始等待高那的返回,可是他没有回来,以后再也杏无音信。 据说,这个黑人带着他装满手锡、贝壳项链和金银首饰的包裹,跋涉千里去到另外一个国家了。古老而又神圣的河马家族并不知道这个国家。高那在那里凭着自己的财富成了首领,那里的人都要向他鞠躬。 他白天趾高气扬,傲慢无理。一到晚上,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神不安,彻夜难眠。因为他时时受着良心的责备。 他曾经以他爷爷的骨头起过誓,而他的爷爷是没有肩头的。 上篇 第十章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 載,猶處也。營魄,人之常居處也,一人之真也。言人能處常居之宅,抱一清神,能常無離乎,則萬物自賓矣。 專氣致柔,能嬰兒乎﹖ 專,任也,致極也,言任自然之氣。致,至柔之和,能若嬰兒之無所欲乎,則物全而性得矣。 滌除玄覽,能無疵乎﹖ 玄,物之極也,言能滌除邪飾,至於極覽,能不以物介其明。疵之其神乎,則終與玄同也。 愛國治民,能無知乎﹖ 任術以求成,運數以求匿者,智也。玄覽無疵,猶絕聖也。治國無以智,猶棄智也。能無以智乎,則民不辟而國治之也。 天門開闔,能為雌乎﹖ 天門,天下之所從由也。開闔,治亂之際也,或開或闔,經通於天下,故曰,天門開闔也。雌,應而不倡,因而不為,言天門開閡能為雌乎,則物自賓而處自安矣。 明白四達,能無為乎﹖ 言至明四達,無迷無惑,能無以為乎,則物化矣。所謂道常無為,侯王若能守,則萬物自化。 生之, 不塞其原也。 畜之。 不禁其性也。 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不塞其原,則物自生,何功之有。不禁其性,則物自濟,何為之恃。物自長足,不吾宰成,有德無生,非玄如何。凡言玄德,皆有德而不知其主,出乎幽冥。 上篇 第十一章 吉姆是一个牛仔的儿子,他们生活在亚利桑那辽阔的平原上。他的爸爸曾经严格地训练他用绳索套住野马或小牛犊。假如吉姆能使他的这一技能发扬光大,他会像亚利桑那州所有的人一样,成为一名优秀的牛仔。 12岁那年,他第一次到东部去旅行。在那儿住着他的查尔斯伯伯。当然,吉姆随身带着他的绳索,他对自己的技艺感到非常骄做,他想向他的表兄弟们炫耀一下做牛仔的本事。 起初,城里的孩子们都怀着浓厚的兴趣看吉姆用绳索套柱子和篱笆柱,可他们很快就厌倦了,吉姆自己也觉得这项运动根本不适合城里人。 可是,有一夭,一个屠夫让他骑着他的马下乡,去一个他曾经经营的牧场。吉姆高兴地答应了。他一直渴望能够骑马。而且像过去一样,随身带着他的绳索。 他小心地骑过大街,当他一到达开阔的乡村大道,他的精神顿时无比焕发,他对屠夫的马加了一鞭,以上个真正的牛仔的风采飞奔而去。 后来,他还想更加自由些,于是他越过横在一块田野前面的障碍,开始在牧场上奔驰起来。同时,他用他的绳索去套他想象中的牲口。他兴高采烈地呼喊着,心里感到特别满足。 突然,吉姆远远地向前面抛了一下他的绳索。那绳索不知套上了什么,在离地面3英尺的地方停住了。绳索套得作常紧,几乎要把吉姆从马背上扯下来。 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此外,更今人惊奇的是这块草地上连一个树桩也没有。吉姆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当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呼喊的时候,他确信他确实捉到了什么东西。 “喂,放开!我说,你放开我!我看不见你在做什么?” 不,吉姆什么也看不见。他根本不打算放开,想弄清是什么东西被他的绳索套住了。他想起了爸爸过去曾教给他的一个诀窍,一边鞭打着,一边围着绳索套住的地方绕着圈。 马带着他,距他的猎物越来越近了,他看见他的绳索盘绕起来。看上去,除了空气外,绳子上似乎什么也没有。他将绳索的一端紧紧地系在马鞍上的一个圆环上。绳索缠绕完了,马拉着绳索开始向后退,同时可怖地嘶叫着。 吉姆下了马,一只手握着马僵绳,顺着绳索向前走去,突然,他看见一位老人被绳索紧紧地缠住。 这位老人秃顶,没有戴帽子,长长的白胡须一直垂到腰部。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他的一只手握着一把大镰刀,另一只胳膊下夹着一个沙漏。 吉姆用吃惊的目光凝视着他,只听得这位令人尊敬的老人用愤怒的声音讲起诺来: “现在,你用最快的速度解开这条绳子!由于你的愚蠢,你已经使地球上的一切事物都停止了运动!喂,你为什么还盯着我?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不。”吉姆愚蠢地回答道。 “喂,我是时间——时间老人!现在你赶快放开我,假如你想让地球正常地运转,就赶紧让我获得自由。” “我怎么会捉到你了呢?”吉姆问道,他并没有上前释放他的俘虏。 “我不知道,以前,我从来没有被人抓住过,”时间老人咆哮着,“我想这是由于你愚蠢地毫无目标地乱甩你的绳索造成的。” “我并没有看到你。”吉姆说道。 “你当然看不到我。人类的眼睛是看不见我的,除非他们距离我3英尺以内。我总是特别小心地与他们相距3英尺以上。我穿越这块地带,我想没有人会来这里。假如不是你那根可恶的绳索,我会很安全的。那么,现在,” 他又愤怒地补充道,“你可以松开这根绳子吗?” “我为什么要松开绳子呢?”吉姆问道。 “因为你一捉住我,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停止了运动。我看你并不想结束一切,包括商业、娱乐、战争、爱情、痛苦和野心,以及世间的每一件事情,对吗?自从你把我像个木乃伊似的缠在这里,没有一只表还在滴答地走!” 古姆大笑起来,看到这位老人被绳素从膝部一直缠到下颚,的确滑稽可笑。 “你休息一下很有益处,”吉姆说道,“我听说你一直过着相当忙碌的生活。” “我的确生活得很紧张,”时间老人回答道,并叹了一口气,“我这会儿应当到达堪查特卡,可你这个小男孩正在干涉我所有的正常习惯!” “太糟了,”吉姆说着,露齿大笑起来,“既然世界正处于停滞状态,无论如何,休息一会儿也无妨。一旦我让你自由了,时间就会再一次飞驰起来,你的翅膀在哪里呢?” “我没有翅膀,”老人回答道,“那是一个从来也没有见过我的人杜撰出来的故事。事实上,我行动起来非常迟缓。” “我知道,你并不着急,”小男孩说道,“你用那把镰刀做什么?” “收割人类,”老人说道,“我每次挥舞我的镰刀,就会有一个人死去。” “那么,假如我拴住你不放,我会赢得一枚救生勋章,”吉姆说,“人们会生活得更长久些。” “可人们并不会知道这件事,”时间老人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悲哀的微笑,“这对人们并无益处,你还是马上把我释放了吧。” “不,”吉姆说道,他的口气很坚决,“我可能再也捉不到你了,所以我要暂时拘留你,看一看这个世界没有你,到底会怎样?” 然后,他将捆着的老人放到马背上。他爬到马鞍上,开始往城里走去。 他用一只手控制着俘虏,用另一字操纵着马缰。 他们来到一条大路上,他看到一个奇怪的场面,一匹马和一辆轻便马丰停在大路的中央,那匹马的姿式像是要奔跑,它的头高高地扬起,两只前腿悬在空中,可是却纹丝不动,完全是静止的。轻便马车里坐着一男一女,倘若他们没有变成石头,他们不可能如此安静而僵硬。 “他们没有时间!”老人叹着气,“现在,你还不放我走吗?” “还不能。”小男孩回答道。 他继续上路,一直到达城里。在那里,所有的人都以固定的姿式呆在那里,和吉姆用绳索套性时间老人的时候一样。吉姆在一家大绸布店前面停下,拴好了马,走进了店里。店员们正在一列顾客前面量着布,向他们展示着花样,可他们一动也不动,好像突然变成了雕塑。 这种情景非常令人不愉快。吉姆的背后一阵发冷,他马上走出绸布店。 在人行道拐弯处坐着一个可怜的瘸腿的乞丐,他双手举着他的帽子在向别人要钱。在他的旁边站着一个阔气的绅士,他正要往乞丐的帽子里扔一个便士。吉姆知道这位绅士非常有钱,可是又非常吝啬。所以他大胆地将他自己的手伸进那位绅土的口袋,掏出他的钱包,那里面有一枚20美元的金市。 他把这枚闪闪发光的金市放在这位绅士的手里,替换下那一便士。然后把一便士放回钱包里,又把钱包放回绅士的衣袋里。 “等到他复活了,他一定会为自己如此慷慨的行为感到惊奇。”男孩这样想。 他又骑上马,走上大街,当他路过他的朋友——那位屠夫的商店的时候,他看到商店的外面悬着许多块内。 “我担心肉会烂掉。”他说道。 “肉的腐烂是需要时间的。”老人回答道。 眼前的一切,使吉姆感到不安。可这确实是真的。 “好像时间是无处不在的。”他说道。 “是的,你使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物作了俘虏,”老人咕噜着,“而你却不知道放他走。” 吉姆没有回答。他们很快来到他伯父的家。大街上车水马龙,人群熙攘,可是所有的一切都是静止的。他的两个堂弟正要跨出家门,准备去上学。他们的胳膊里夹着书本和石板。所以,吉姆只好跃过篱笆,避免和他们相撞。 他的伯母正坐在前室读《圣经》。当时间停止的时候,她正要翻下一页。 他的伯父正在餐厅吃午饭。他张着嘴,刚要。把一块肉送到嘴里,时间就停止了,他的眼睛正望着放在身旁的报纸。吉姆吃起他伯父的面饼。边吃边走出家门,来到囚犯身边。 “有一件事我不能理解。”他说道。 “什么事?”时间老人问道。 “别人都被凝固性了,我为什么能够四处走动呢?” “那是因为我是你的俘虏。”老人回答,“现征你能做你希望的任何事情。可是,你要当心,不要做使你后悔的事情。” 吉姆随干将吃剩下的饼皮朝着悬在天空中的一只小鸟扔去。当时间停止的时候,这只小鸟正在飞翔。 “无论如何,”他笑着说道,“我将活得比任何人更长久。没有人再能赶上我了。”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老人说道,“当你活到适当的时候,我的镰刀就会割掉你。” “我忘记了你还有一把镰刀,”吉姆若有所恩他说道。 这时,一股恶作剧的冲动在男孩的头脑中产生。他忽然恕到这是一次有趣的机会,今后再也不会发生了。他把时间老人拴在他伯父家的柱子上,这样他的俘虏就无法逃跑了。然后,他穿过大路,来到拐角处的那家杂货店。 那天早晨,由于吉姆不小心踏进装满萝卜的篮子,遭到了杂货商的咒骂。 所以吉姆走到杂货店的后面,拧开糖蜜桶的塞子。 “一旦时间恢复正常,糖蜜会流满地面,那才好看呢。”吉姆说着笑起来。 吉姆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家理发馆。他看到一个人正坐在理发椅子上,那人正是男孩子们称作“城里最讨厌的人”。他非常不喜欢这些男孩子们,他们知道这一点。当时间停止的时候,理发师正在给这人洗发。吉姆转身跑进一家商店,拿了一瓶胶水。他返回理发馆,将胶水倒在这位与众不同的人的乱蓬蓬的头发上。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会大吃一惊。”吉姆这样想道。 附近有一所校舍,吉姆走了进去,发现校舍里只有根少的学生。教师坐在他伪讲台上,表情像通常一样既严厉又不耐烦。 吉姆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大字书写着: “每一个学生在走进这间屋子时都要大声喊叫,并将课本扔在老师的头上。 夏普教授签字” “这一定会掀起一阵巨大的骚动。”这位恶作剧者边走边低声嘟哝着。 在拐角处,马利根警察正站在那里和斯克拉普莱小姐交谈。斯克拉普莱小姐是城里最爱搬弄是非的人。她总是说邻居的坏话。吉姆认为这个机会不可放过。他摘掉那位警察的帽子,脱下警察身上穿的那身有黄铜钮扣的上衣,把这些东西穿戴在这位小姐的身上。同时,吉姆又把小姐头上的有羽毛和缎带的帽子得意洋洋地戴在警察的头上。 这种效果富有喜剧性,吉姆大声地笑起来。吉姆看到有许多人都站在拐角处,他觉得一旦时间开始运转,斯克拉普莱小姐和马利根警察一定会发生一场争吵。 这时,年轻的牛仔才想起他的俘虏,他转身回到拴着俘虏的地方。在距俘虏三英尺以内的地方,他看见时间老人耐心地站在那里。他的身体仍被绳索紧套着,他既愤怒又烦恼,冲着吉姆吼道: “喂,你什么时候才打算释放我呢?” “我在想你的那把丑恶的大镰刀。”吉姆说道。 “什么意思?”时间老人问道。 “假如我让你自由了,你可能用它杀掉我,作为报复。”男孩回答道。 时间老人严肃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 “我了解男孩子们已经几千年了。当然,我知道他们既淘气又鲁莽,可我喜欢他们。因为他们会在我的世界里长大成人。现在,假如一个成年人偶尔抓住了我,就像你那样,我会恐吓他。我并没有意思责备你。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自己就是一个小男孩,那时,这个世界刚刚产生。现在,你和我开够了玩笑,我希望你尊重老人,让我自由。作为报答,我不会计较被俘的事情。这件事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因为,无论如何,没有人会知道时间曾经停止过三个小时左右。” “好吧,”吉姆愉快他说道,“既然你答应了不割掉我,那我就让你自由。”可他还是有顾虑,一旦人们重新恢复了生命,城里的一些人一定会怀疑时间曾经停止过。 他小心地松掉拴在老人身上的绳子。老人刚一自由,马上扛起他的大镰刀,整理了一下他的白罩袍,向吉姆点头告别了。 很快,他就消失了。世界又恢复了生机,就像从前一样充满了混乱和喧嚣。 吉姆卷起他的绳索,骑上屠夫的马,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 从街角传来尖利的嘶叫。在那儿,很快聚集起一大堆人。吉姆在马背上看见斯克拉普莱小姐穿着警察的制服,愤怒地在马利根的眼前挥舞着她的拳头。与此同时,那位警察正从自己的头上扯掉那顶小姐的帽子,扔到地上,他愤怒地用脚践踏着它,众人一阵哄笑。 路过校舍的时候,吉姆听见一阵巨大的吼叫声,他知道夏普教授正在艰难地平息黑板上的字所引起的骚乱。 经过理发馆的窗前,他看见那位“可恶的人”正疯狂地用一把刷子打着理发师,他的头发就像刺刀一样直竖在头上。这附,杂货商跑出他的店门,喊着“不好了!”他的脚下留下一串糖蜜的脚印。 古姆的心里充满了喜悦。正当他欣赏自己造成的骚乱时,一个人扯住他的腿,把他从马背上拉下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你这个无赖?”屠夫愤怒地叫喊道,“你不是答应过把那匹牲口放到普利姆普汤牧场吗?可你现在像一位悠闲的绅士一样骑着这匹可怜的小马。” “一点不错,”吉姆惊愕他说道,“我完全忘记了这匹马!” 上篇 第十二章 不久以前,在新英格兰一个多石而贫瘠的农村住着一对夫妇。他们纯朴、诚实,每天从清晨到傍晚都在辛勤地劳作,以便能从这块瘠薄的土地上获得收成,维持生活。 他们的家是一座小平房,座落在陡峭的山坡上,地上布满了石头,什么植物都不能生长。山脚下,沿着婉蜒的小路走过去,有一条小河。这家的主妇要到那里打水,然后把水提回家。这是一项繁重的任务,连同其他的艰苦劳动,使她变得憔悴,瘦弱,而且驼背。 她从来没有怨言,只是默默地肩负着生活重担。不停地做家务,挑水,帮助丈夫耕耘贫瘠的土地,管理庄稼。 有一夭,她顺着小路向小河走去。她的两只大鞋踏得卵石四处乱蹦。路上有一只大金龟子躺在地上,它拼命地挣扎着,想使自己翻过身来。可是怎么也翻不过来。这个女人非常善良,她弯下身子,轻轻地用手指把金龟子翻过来,它马上顺着小路爬走了,她继续朝着小河走去。 第二天,她又去打水。令她吃惊的是,她又看见那只金龟子躺在地上,仍挣扎着想翻过身子。这位妇女又停住脚步,帮助它翻过身来。她俯身看着这只小生物,只听到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哦,谢谢你!非常感激你救了我的命!” 听到这只金龟子在说话,她恐惧起来,胆怯地问: “天呀!你怎么说起话来了!”这时,她已恢复了镇静,再一次俯下身去,金龟子告诉她: “假如我有话要说,我为什么不能说话呢?” “但你是一只金龟子呀。”女人回答。 “一点也不错。你救了我的命,把我从我的天敌麻雀那里救了出来。你已经第二次给予我援助,我一定要报答你。金龟子像人类一样珍惜自己的生命,你也许不知道我是一个比你更重要的生物。告诉我,你为什么每天要到小何边去呢?” “去提水。”她回答道,呆呆地注视着正在说话的金龟子。 “这不是很艰苦的劳动吗?”金龟子问道。 “是的,可山上并没有水呀。”她说道。 “挖一口井,在上面安上压水机!”金龟子回答道。 她摇摇头。 “我男人曾经挖过,但是没有水。”她悲哀地回答。 “再挖挖看,”金龟子命令道,“为了报答你,我向你许诺,假如你不能从井里得到水,你一定会得到更宝贵的东西。我现在该走了。不要忘了去挖一口井。” 它没有顾得上说“再见”就匆匆忙忙地爬走了,消失在石头堆中。 这个女人返回家中,仍然对金龟子的话莫名其妙,她的丈夫从田里回来,她对他叙述了这件事。 他深思了一会儿,说道: “老婆子,我看金龟子对你说的活可能是真的。既然一只金龟子会说话,那么世界上就有魔法,既然世界上有魔法,我们就可以从井里弄到水。我为那口千井买的压水机,现在放在谷仓里。按照金龟子所说的,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挖一个洞。我不怕累,所以我愿意挖这口井。” 第二天,他动手千起来。他挖得如此之深,以致他差点不能从井口爬上来。可是,他没有发现一滴水。 当他告诉妻子没有找到水时,她说,“或许,你挖的还不够深吧!” 第二天,他做了一架长梯子,把它放进井里,然后,他又开始继续往深处挖。他挖呀,挖呀,直到梯子的顶端几乎没人井口,可是,仍然没有见到水。 这个女人又开始提着水桶,向小河边走去。她看见那只金龟子正呆在路旁的一块石头上。于是,她停下来说道: “我丈夫把井挖好了,可是没有水。” “他把压水机放在井里了吗?”金龟子问道。 “没有。”她回答。 “那么,照我说的去做,把压水机放在井里,假如你们压不上来水,我向你保证,你们会得到更宝贵的东西。” 说完,金龟子迅速地从石头上滑下去,很快就消失了。这个女人回到家里,把金龟子对她说的话转告了丈夫。“好吧,”这位纯朴的人回答道,“试一试并没有害处。” 于是,他从谷仓里取来压水机,把它放进井里。然后,他抓性手柄,开始压水。他的妻子站在一旁,看着会发生什么。 仍然不见水冒出来。过了一会儿,一块金市从喷水口掉了下来,接着,一块又一块金市掉了下来,直至地上堆积起凡十块金币。 他停止了压水,跑过来帮助他妻子将金市放人围裙里。由于过份的激动和高兴,他们的手颤抖着,几乎不能捡起地上那些闪闪发光的金市。 他们终于把金市放到她的围裙里,然后一齐跑进屋里。他们把金市倒在桌子上数着。 所有的金市上都印有美国的标记,每一块金币价值5美元。有些金币看起来很旧,而且由于使用过,已经褪色了。有些看起来又新又亮,就好像从来没有使用过一样。他们把金币的总额加起来,有300美元。 突然,妻子说道: “老头子,金龟子说的不错,我们能从井里得到比水更宝贵的东西。你马上去把压水机的手柄取下来。以免有人路过这里,发现我们的秘密。” 那个男人跑到压水机的跟前,取下手柄,然后拿着它回到家里,将它放在床下。 那天晚上,他们几乎没有人睡,躺在未上,想着他们的好运气和用这些钱做什么。以前,他们从来没有得到过几个美元,现在,他们的茶壶里几乎装满了金币。 第二天是星期天,他们起得特别早,一起来就去看他们的财宝是否安全。 它们仍放在原处,密实地堆积在茶壶里。他们痴痴地望着那些金币,一饱眼福。过了很长时间,男人才去生火,女人才去做早饭。 吃早饭的时候,女人说道: “我们今天去教堂,为突然降临在我们头上的财富做祈祷,感谢上帝给我们带来的一切。而且我要给牧师一枚金币。” “去教堂太好了,”她丈夫回答道,“应该感谢上帝带给我们的一切。 可是,昨天夜里,我已经决定了怎样花这些钱,没有留下送给牧师的钱。” “我们能用压水机从井里抽出更多的金币来。”女人说道。 “也许能,也许不能。”丈夫一本正经他说,“我们已经占有了现有这些金币,可是井里是否还有金币,那就难说了。” “那么,咱们去看看,”她回答道,“因为我想给牧师点东西,他也是一个贫苦的人,而且应该得到报答。” 丈夫把压水机的手柄从床底下取出来,来到压水机旁,将手柄安在压水机上。然后,将一只大木桶放在压水机的流水口,开始压水。令他们高兴的是,金币很快流入桶里,眼看着金币抉要冒出桶沿了,她又拿来另一只木桶。 这时,金币突然停止了流动。丈夫欢快他说道: “我的好老婆,今天的金币足够了!我们已经大大地增加了我们的财富,牧师将得到金币。真的,我想我也应该在捐款盒里放一枚金币。” 由于茶壶里不能放更多的全币,男人把木桶里的金币倒人木箱里,再用干树叶和树枝盖住,使别人不会怀疑下面藏着什么。 接着,他们穿上最好的衣服,向教堂走去。他们分别从茶壶里取出一枚闪闪发光的金币,作为送给牧师的礼物。 他们爬过山头,越过山谷,心中充满了欢乐和兴奋,并不觉得路途的遥远。他们终于来到了村里的小教堂,走进教堂时,正赶上礼拜仪式开始。 他们为自己的财富感到自豪,同时又为带给牧师的礼物而感到骄傲。他们几乎等不得助祭拿来捐款盒。这一时刻终于来到了,那个农夫将自己的手举得高高的,把一枚金币投进盒里,以便让所有在场的人都能看见他奉献的是什么。他的妻子也同样,为能给牧师这么多的钱而感到了不起。 “牧师站在说教台上观望着,当他看见一枚金币掉进盒子里的时候,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以为是看花了眼。可是,当盒子放在他的桌子上的时候,那里的确有两枚金币。他吃惊得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说教。 礼拜仪式结束了,人们陆续地离开教堂,牧师拦住他们夫妇俩问道: “你们从哪里弄到这么多金币?” 女人高兴地告诉他,自己如何营救了金龟子,金龟子如何回报了她,使压水机压出了金币。牧师严肃地倾听着这个故事,故事结束之后,他说道: “据传说,在很久以前,世上发生过奇怪的事情。现在我觉得奇怪的事情至今仍然可能发生。因为据你所说,你曾发现了一只会讲话的金龟子,而且还能赐给你们巨大的财富。”他仔细地观察着金币,继续说道,“这钱不是假的,是印着美国政府标记的真金币。假如它是假的,那么过不了24小时,它就会消失,对谁都不起作用。假如它是真正的金币,那么那只金、龟子一定是抢劫了别人的金币,放进了你的井里。这些钱一定是属于某个人的。假如你不是通过正当手段挣来,而是像你说的那样,是用神秘的方法获得的,这些钱一定取自于拥有它们的某些人,未经他们允许,就转到了你们的手里。 否则,这些金币会从哪里弄来呢?” 这对夫妇被他说得面面相觑。他们都是老实人,不愿意冤枉别人。 “那么,你以为钱是金龟子偷的?”女人问牧师。 “他大概是用魔法从合法的主人那里把钱偷来的。既然这只金龟子能讲话,那他一定没有良心,也不能辨别是非。他为了报答你,便从别人那里偷来钱,放在你们挖好的井里,使你们从井里抽上来的不是水,而是金币。” “这或许是妖金,”男的说道,“如果是这样,我们最好进城,在钱消失之前花掉它。” “这是不对的,”牧师回答,“因为商人既没有得到钱,又失去了货物。 你们把这些妖金给商人,就等于抢劫了他们。” “那我们应该怎样做呢?”可怜的女人问道,她悲伤而失望地搓着双手。 “回家去吧!等到明天,假若这些金币仍然在你们手里,它们就是真金,而不是妖金。假若这是真的钱,你们必须物归原主,你们带回送给我的这两块金币,我不能接受来路不明的金钱。” 可怜的夫妇悲哀地回到自己的家里,对牧师所说的话感到不安。一个不眠之夜过去了。星期一早晨,他们赶快起来,去看金币是否存在。 “这到底是真金!”男人大喊着,“一块也没有消失。” 这天,女人向着小河走去,寻找着那只金龟子,果然,那只金龟子正呆在一块平石上。 “你们现在幸福吗?”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女人,金龟子问道。 “非常不幸。”她回答道,“虽然你给了我们许多的金子,可我们的牧师说这金子是属于别人的,你为了报答我们,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你们的牧师可能是个好人,”金龟子愤怒地回答道,“可惜他并不大聪明。不过,假如你不想要这些金子,我可以把仑从你们那里拿走,就像我给你们时那样容易。” “可我们想要金子!”女人恐惧地叫喊起来,并且补充道,“假如这金子是通过正当手段获得的,我们就要。” “这金子不是偷来的,”金龟子不高兴地回答道,“现在,这金子除了你们,谁也不属于。你救了我,我就考虑如何报答你。我知道你贫穷,觉得金子比共他任何东西都能使你过得更幸福。” “你必须知道,”金龟子继续说道,“我虽然看起来渺小,而且微不足道,可我是所有昆虫的真正国王。我的臣民都遵从我的旨意。这些昆虫在大地上生活着。他们常常碰到金子和钱币。这些金币都是人类丢失的,或落在地缝间、冰缝里、或被土壤和杂草覆盖住。我的臣民们无论什么时候在路途中发现金钱,都会如实地报告给我。可我总是不予理睬,因为这些钱对我们昆虫来说是无用的。不过,当我决定把金子给你们的时候,我知道从哪儿去弄,用不着抢劫你们人类。我派出几千只昆虫四处寻找,它们带着人类失落的金钱汇集来到这座山里。这些金子来之不易,花去了我的臣民几天的艰苦劳动。在你丈夫挖好井的时候,那些金子也开始从全国各处汇集到这里。利用晚间,我把那些金币堆放到井里,所以你们可以心安理得地去使用它们。 你们并没有做对不起别人的事。” 听了这番话,女人高兴起来。当她回家对丈夫讲了金龟子对她说的话后,他也高兴起来。 他们马上带上一些金币,来到镇上,购买食品、衣服和许多急需的东西。 他们为自己突然得到的财富感到自豪,他们不想隐瞒这些金子。他们希望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有钱。村里有些坏人看到这些金子,便想把它们占为己有。 “他们花钱如此大方,”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窃窃私语道,“他们家里一定还有一大堆金子。” “不错,”那个人回答,“趁他们未到家,我们赶快到他们家里搜查一遍。” 他们离开村子,飞快地爬到山上的农舍。他们破门而入,翻箱倒柜,翻得屋里乱七八糟,终于发现了放在木盒里和茶壶里的金币。他们很快把它们放进自己的背包里,然后,把背包背在背上,匆忙地离开了。由于他们逃跑得太匆忙了,没有来得及收拾屋子里被翻得乱糟糟的东西。 此时,善良的女人和她的丈夫正从村里往山上爬。他们手里拿着包裹,背后跟随着一群小男孩,他们是雇来帮助搬运货物的。此外,他们身后还尾随着其他人。有年轻人和乡村的闲汉,他们怀着好奇心,跟在后边,就像一颗彗星的尾巴。一路上,人们越聚越多,就像一支凯旋的游行队伍。走在最后的是古金斯老板,他拿着一件新绸缎衣服。这件衣服的饯要等他们回家后才能付给老板。他们把随身带的钱都花光了。 这位农夫以前曾是一个诚实的庄稼汉,现在骄做得不得了,嘴里抽着一支大雪前,很快就头晕脑涨起来。他的妻子趾高气扬地走在他的身边,活像一只孔雀,她对自己的财富所赢得的尊敬和羡慕得意极了。过去,那些不曾把她放在眼里的人,现在,对她却刮目相看了。 不过,好景不长!他们刚一到家,就发现家门被踢破了,家具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他们的财产被洗劫一空,没有剩下一枚金币。 人群里的人有的龇牙咧嘴,有的发表着评论,古金斯老板也在为自己带来的那件丝绸衣服高声讨着帐。 这时,女主人悄悄地对丈夫耳语着,让他跑去从井里抽出更多的金币来。 由她来保持众人的安静。丈夫很快按照妻子的话去办。可是,不一会儿,大夫就脸色煞白地返回来了,告诉她压水机是干的。一块金币也没有从喷水口里出来。 刚才陪同他们夫妇俩凯旋的队伍,现在又笑着、闹着回忖去了。他们嘲笑这对夫妇摆阔气。一些淘气的男孩从山顶上向他们家里扔石块。古金斯先生咒骂女主人是个骗子,带着他的衣服走了。最后,屋里只剩下他们俩。 太阳快要落山了,女主人擦干眼泪,重新穿上她往日的衣服,到小河边去提水。当她走到一块平坦的石头跟前,看到那只金龟子国王正坐在上边。 “井干了!”她愤怒地叫喊着。 “是的,”金龟子平静地回答遣,“你们已经把我臣民能发现的金子都从井里抽光了。” “可我们现在破落了,”女主人说着,坐在路上哭了起来,“强盗抢走了我们所有的钱。” “真遗憾,”金龟子回答道,“这就是你们的错了,假如你们不如此炫耀你们的财富,也就不会有人怀疑你们的财富,也不会去抢劫你们。实际上,你们得到的金子只是别人丢失的金子。世界大概就是这样,在它的未日之前,总是有人失掉什么,就有人获得什么,循环往复。” “我们现在怎么办呢?”女主人问道。 “在我给你们钱之前,你们做什么呢?” “我们从早到晚劳动。”女主人回答。 “那么,劳动仍然是你们所必需的。”金龟子沉静他说道,“没有人会抢劫你们的劳动能力,这一点,你可以相信!”他说完,最后一次从石头上滑走,消失了。 上篇 第十三章 在神话世界里,没有比黄精灵坦克曼凯更调皮的了。一天下午,他在城市的上空飞行,人类看不见他,而他却能看得见所有的东西。他看到在弗洛曼先生的百货商店的大玻璃窗里站着一个蜡做的美人儿。 这位蜡小姐穿着漂亮的衣服,她那僵硬的左手里拿着一个广告,上面写着: “物美价廉! 这套时髦的服装,(从巴黎进口)原价20美元现在降价到19.98美元。” 这张令人嘱目的广告吸引了一大堆妇女,她们聚集在窗前,用挑剔的目光凝视着蜡小姐。 坦克曼凯暗自咯咯地笑着,他的笑里总含着恶作剧。这时,他飞近蜡小姐,朝着她的前额吹了两口气。 顿时,这个橱窗模特儿变活了。她对自己突然有了感觉,感到迷惑和吃惊。她仍然呆呆地站在那里,凝视着窗外的妇女,手里依然举着那块广告牌。 坦克曼凯又笑了笑,飞走了。他本来应当帮助这位蜡小姐摆脱降临到她头上的烦恼。可是这位调皮的黄精灵偏偏想开个少有的玩笑,将这位不谙世故的姑娘放在一个冷酷无情的世界里,让她去独自谋生。 幸运的是,当这位橱窗模特儿意识到她有生命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晚六点钟。不等她集中思想,决定应该做什么,一个男人来到橱窗前,放下所有的窗帘,使好奇的女顾客再也看不到她了。 这时,店员、出纳员、商场监督和会计员都回家了,商店晚上停业,只有清洁工和刷洗工在为营业厅清洗地板。 蜡小姐呆在橱窗里,这间小屋子,是她的栖身之地。橱窗的旁边有一个小门,装饰橱窗的人通过它进进出出。当时,清洗工并没有注意到这位蜡小姐已把广告牌扔在地板上。她坐在一大堆丝绸布料上,正奇怪呢:自己是谁? 是在哪里?是怎样突然变活了的? 亲爱的小朋友,你必须知道,尽管她的身材和服饰很美,尽管她的脸颊是粉红色的,有着曲卷的黄发,可她非常幼稚,相当于刚刚出生半小时的婴儿。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不过是从橱窗里看到的繁忙的大街,她对人的了解不过是站在橱窗对面的那群妇女的言行举止,不过是对她的服沛尺寸和款式的评论。 她几乎没有什么可想,她的思维活动也很慢。可是她却决定去做一件实事,那就是她不愿再呆在橱窗里让那些一点也不如她漂亮,服饰也不如她美丽的妇女们去品头论足。 她作出这一重要的决定时,时间已经过半夜了。微弱的灯光照着空无一人的商店,她悄悄地从橱窗旁门爬出来,走过长长的过道,不时地停下来,以浓厚的好奇心观看着那些华丽而又时髦的货物。 她走到装满有装饰的帽子的玻璃柜前,记起她曾看见在大街上那些行走的妇女们,她们的头上戴过类似的东西。她选了一顶自己喜欢的帽子,小心地戴在黄色的卷发上。我不想解释是什么天性驱使她走到附近的镜子前,观看了一下自己的帽子戴得正不正,不过,她的确这样做了。这顶帽子与她身着的美丽衣服非常不协调。她毕竟太年轻了,还不懂得色彩的搭配。 她来到手套专柜,记起她曾看见妇女们也都戴这种东西。她从柜台里拿出一双,试着戴在她那僵硬、蜡制的手指上。可是,手套太小了,她弄裂了它。她又试另一双,接连又试了好几双都不满意。几个小时过去了,她终于找到了一双豆绿色的羊皮手套,把它戴在自己的手上。 接着,她走到商店的后边,在一大堆色彩斑斓的商品里选了一把洋伞。 她并不知道这东西的真正用途,她只是看见其他姑娘都拿着这类东西,所以,她也应该有一把。 她又走到镜子前审视着自己。她觉得自己的装饰无懈可击。对于她那毫无阅历的眼睛来说,她与那些站在窗外评论她的妇女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差别。现在,她企图离开这家商店。可是,他发现每一道门都紧锁着。 蜡小姐并不着急,她继承了她前生的忍耐精神。目前,她活着,穿着美丽的衣服,这一切使她感到无比欢乐。于是她坐在一个木凳上,静静地等待着天亮。 早晨,守门人打开了门锁,这位蜡小姐擦过他的身旁。她的身体虽僵硬,却很威严地迈着矫膜的步伐向着大街走去。可怜的看门人看到这位令人瞩目的峪小姐离开自己的橱窗,走出商店,吓得昏倒在地上,险些磕在台阶上。 等他清醒过来,她已经转过街角,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蜡小姐以她幼稚的心灵判断,既然她活在世间,就要加入这个世界的行列,做其他人所做的事。她根本不知道她和那些有血有肉的人有什么不同。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世界上第一个有生命的橱窗模特儿。也不知道她的特殊经历是坦克曼凯调皮的爱好造成的。这种无知给了她不应有的自信心。 天还很早,她看见只有少数的人沿着大街匆匆地走着。许多人走进餐馆和食堂,她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走进一家餐馆,在一张便餐桌前坐下来。 “咖啡和花卷!”坐在另一个座位上的小姐说道。 “咖啡和花卷!”橱窗里的蜡小姐重复了一句,很快,服务员将这些食品放在她的面前。当然,她并没有胃口,就她的身体而言,几乎全部是由木头做的,地不需要食物。可是她望着那小姐,见她将一杯咖啡放到嘴边喝着。 这位蜡小姐也模仿着她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吃惊地感到一股热的液体从她的木制的肋骨之间流了出来,咖啡把她的蜡嘴唇烫起了泡。这使她感到烦恼,她便起身离开了餐馆。临走前,她并没有注意到服务员向她提出的要求: “20美分,太太。”她可不是故意赖帐,而是根本不知道“20美分”是什么意思。 她出了餐馆,一眼看见弗洛曼商店里的橱窗装饰工。这人是个近视眼,他看见这位女士有些面熟,便有礼貌地举起他的帽子。蜡小姐呢,也向他举起了帽子,以为这是应当做的。橱窗装饰工满脸恐惧地匆匆走开了。 这时一个女人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说道: “对不起,太太,您的衣服背后挂着一个价格商标。” “是的,我知道,”蜡小姐生硬地回答道,“原价20美元,现价19.98美元。” 妇人对她的冷漠感到吃惊,走开了。一些马车正停在马路边上,一位车夫看见橱窗模特儿正在踌躇,便以手触帽向她行了个礼。 “车吗,小姐?”车夫问她。 “不,”她误会了,便对他说,“我是蜡。” “哦!”他叫喊起来,吃惊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您的早报!”报童叫喊着。 “你说是我的吗?”她问报童。 “的确!您要一份吗?” “它们有什么用?”蜡小姐莫名其妙地问道。 “读哇!当然,各种新闻。” 她摇着头,瞥了一眼报纸。 “看起来都是斑点,混淆在一起,”她说道,“我怕读不懂。” “上过学校吗?”报童饶有兴趣地问道。 “没有,什么叫学校?”她问道。 报童愤怒地看了她一眼。 “啊!”他喊道,“你简直是个橱窗模特儿!”说完就跑开了,他去寻觅有指望的顾主。 “我真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可怜的蜡小姐想着,“难道我真的与其他的人不一样吗?我看起来像他们,的确,我试着模仿他们的行动,可那个报童说我是个橱窗模特儿,我的行动好像很古怪似的。” 这种想法有点使她烦恼,她继续步行到一个拐角处。在那儿,她看到大街上有一辆汽车停着,人们陆续上车。蜡小姐决定像其他人那样,也上了车,安静地坐在一个角落里。 汽车穿过几个街区,售票员向她走来说道: “请你交一下车费!” “什么叫车费?”她天真地问道。 “你的车费!”售票员不耐烦地说道。 她呆呆地凝视着他,竭力去理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快点,炔点!”售票员吼叫着,“付不起车费就下车!” 她仍然不明白,售票员野蛮地抓住她的胳膊,企图把她拉起来。可是当他的手触到蜡小姐那坚硬的木制胳膊时,他大吃一惊,俯身凝视着她的脸,他看到这个人的脸是蜡制的。就恐惧地叫喊一声,跳出车外,像见了鬼一般逃跑了。 这会儿,其他的乘客也叫喊着,从汽车里跳出来,生怕和她碰撞。汽车司机知道出事了,也和其他人一样逃了。蜡小姐看见其他的人都跑了,就最后一个从汽车里跳下来,迎着面前急驰而来的汽车跑去。 她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惊呼声,还不等明白自己的危险处境,就被车撞倒在地上,汽车拖着她行驶了半个街区。 汽车停了下来,一个警察把蜡小姐从车轮底下拉出来。她的衣服撕破了,满身泥土。她的左耳朵掉了,头的左边陷了下去,可是,她很快地站起来,寻找她的帽子。一位绅士已经将帽子捡了起来,当警察递给她帽子的时候,注意到她的头上有一个大洞,而且塌陷了下去。他吓得浑身打起颤来,他的两个膝盖像筛糠一样。 “怎么,怎么,小姐,你已经死啦!”他喘着粗气说道。 “死是什么意思?”蜡小姐问道。 警察发着抖,擦去他前额的汗珠。 “你就是死啦!”他呻吟着回答道。 这里聚集了一大堆人,他们吃惊地上下打量着这位小姐。这时,一个中年绅士惊呼道: “喂,她是蜡人!” “蜡人!”警察附和了一句。 “是的,她是放在橱窗里的模特儿。”中年绅土断言道。 聚集在那里的人们都高呼道:“你说得对!”“她是蜡人!”“她是个橱窗模特儿!” “他们说得对吗?”警察严厉地询问着蜡小姐。 蜡小姐没有回答,她陷入了困境。人们的注视使她发窘。 突然,一个擦靴人打破了沉默:“你们这些人都错了!一个橱窗模特儿能讲话吗?她能步行吗?她能生活吗?” “嘘!”警察嘟哝着,“瞧这儿!”他指着蜡小姐头上的洞说。报童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变得像纸一样白。他吹了声口哨,抑制着自己的颤抖。 又来了一个警察,他们俩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决定带着这个奇怪的人去总部。他们叫来一辆特快汽车,然后帮着这位受伤的蜡小姐坐进车里,载着她来到警察局。一到局里,警察便把她锁在一间牢房里,马上向马格检察官叙述了这件离奇的事。 马格检察官刚吃完一顿糟透了的早餐,心情很不愉快。他听完警察的叙述,使咆哮起来,并随口将这些不幸的警察臭骂了一顿,说他们自己就是橱窗里的模特儿,还给一个头脑健全的人讲述什么神话故事。同时,他又暗示他们犯了酗酒罪。 警察们企图解释,可马格检察官不听。他们正争论不休,商店主人弗洛曼先生闯了进来。 “检察官,我想马上要十二个侦探!”他吼道。 “为什么?”马格检察官问道。 “我的一个橱窗模特儿从商店里逃跑了,并且带走了一身价格19.98美元的衣服,一顶价格4.23美元的帽子,一把价格2.19美元的洋伞和一双价格76美分的羊皮手套。我要逮捕她!” 他喘了一口气,检察官惊异地瞪着他: “难道大家都疯了吗?”他以嘲弄和挖苦的口吻问道,“一个蜡做的橱窗模特儿怎么能逃跑呢?” “我不知道,可她确实是逃跑了。今天早晨,我的看门人刚打开门,他就看见她跑了出去。” “他为什么不制止她呢?”马格问道。 “他吓昏了。由于她偷了我的财产,伤害了你们的尊严,所以我要逮捕她。”老板说道。 检查官想了一会儿。 “你们无法起诉她,”他说道,“因为没有一条法律条文写着不许橱窗模特儿去偷窃。” 弗洛曼先生痛苦地叹了口气。 “我丢了那件价格19.98美元的外衣,价格4.25美元的帽子和……” “不会的,”马格检察官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这座城市里的警察以最机敏的行动去维护我们富有的市民。我们已经逮捕了这位蜡小姐,她被锁在第16号牢房里。你可以到那里去看一看,你会找回你的财物,假如你愿意的话。不过,在你起诉她的偷窃行为之前,你最好寻找一下针对橱窗模特儿所制订的法律条文。” “我想要的,”弗洛曼先生说道,“是那一件价格19.98美元的外衣和……。” “跟我来!”警察打断了他的诺,“我带你去那间牢房。” 可是,当他们走进第16号牢房时,发现一个无生命的橱窗模特儿正面朝下地躺在地板上。她身上的蜡被弄裂了,而且起了水泡。她的头受了重伤,那件标价的外衣沾满尘土、污秽和泥浆。在他们来到之前,调皮的坦克曼凯飞了进来,再一次冲着可怜的蜡小姐吹了口气,她那短暂的生命便马上结束了。 “我就猜到了,”马格检察官说着,满意地仰起头,背靠在他的椅子上,“我始终认为这是一个编造的故事。假如周围没有一个头脑冷静的人使人们神志清醒,这个世界简直要发疯了。橱窗模特儿不过是木头和蜡制作的,如此而已。” “这是规律,”警察自言自语道,“可这位蜡小姐确实曾经是一位活着的橱窗模特儿!” 上篇 第十四章 在遥远的北极冰山之间,住着北极熊之王。他年迈而身体庞大,头脑非常聪明。对所有认识他的熊都十分友好。他的身体上长着浓密的毛,又长又白,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他的爪子又结实又尖利,他可以在光滑的冰上安全地行走,捕捉鱼和海豹,将它们撕碎来作为自己的美餐。 当他走近海豹时,它们总是设法躲避他。可是,海鸥则不然,无论是白色的还是灰色的,都喜欢他。因为他吃剩下的残羹剩饭为他们提供了丰盛的美餐。 他的臣民们在生病或遇到困难时都来找他。可是他们都很聪明地避开他的狩猎地点,以免妨碍他的兴致,引起他的愤怒。 狼群有时也到北极冰山上来,他们窃窃私语地说,北极熊之王虽不是魔法师,却能受到一个具有魔法之神的保护,好像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害他,他总是能捕获大量的食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长得越来越高大,越来越强壮。 然而,终于有一天这位北极的霸王遇上了人类,他的智慧无济于事了。 这天,他走出冰山中的洞穴,看见一只船在布满浮冰的水流中划动着。 船上,有几个人。 北极熊之王从未见过人类,因此,他朝着那只船走去。他怀着好奇心嗅到一股奇怪的气味,不知道是把他们当作朋友呢,还是敌人?是食品呢?还是腐肉? 当他走近水流的边沿时,一个人从船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东西,接着传来“呼”的一声巨响。这只北极熊吓呆了,他的大脑麻木了,思维停止了,他的四肢颤抖着,然后瘫软下去,他的身体重重地倒在坚硬的冰上。 他只记得这些。 当他醒来的时候,感到庞大的躯体火辣辣的,疼痛难忍。因为人们从他的身上剥去了带着闪闪发亮的白毛的熊皮,把它带到一艘远处的大船上。 在他的上空,盘旋着几千只海鸥,他们都是他的朋友。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恩人是否真的死了,是否可以吃掉他。可是,当他们看见他抬起头,呻吟着,浑身颤抖着的时候,他们知道他并没有死,仍然活着。其中一只海鸥对他的同伴们说: “狼说得对,我们的王确实受到了神的保护,连人都杀不死他。眼下,他正因为没有皮而受苦。让我们报答一下他对我们的恩惠,我们大家从身上取下尽可能多的羽毛给他。” 这个想法使海鸥们很高兴。一只又一只的海鸥用嘴巴取下翅膀下面最柔软的羽毛,然后飞下来,将羽毛轻轻地放在北极熊之王的身上。 这时,他们异口同声地向他呼喊着: “勇敢些,朋友!我们的羽毛就像你自己蓬松的毛一样,又柔软又美丽。 它们能使你抵御寒风,在你睡眠的时候,给你以温暖,鼓足勇气,活下去!” 北极熊之王坚强地忍受着巨痛,活了下来,又变得强壮起来。 北极熊之王身上的羽毛丰满起来,就像自己的皮毛一样覆盖了他的全身。大多数的羽毛是纯白色的,其中灰色的海鸥羽毛使君主的毛色有些斑驳。 在那年夏天以后的日子里,以及整整六个月的黑夜,他独自居住在冰穴里,偶尔出去捕鱼和捕捉海豹。他对自己身上覆盖着的羽毛并不感到羞耻,只是有些不习惯。他避免与他的同胞们相遇。 在他隐居恢复期间,他总是回想起那些伤害他的人,以及他们发出“呼” 的那声巨响。他决定尽量避开这些可怕的动物,这件事使他提高了警惕。 月亮落下,太阳升起,将冰山照耀得像彩虹一样绚丽多姿,光彩夺目。 这时,有两只北极熊来到北极熊之王的洞穴,向他请教有关狩猎的事情。当他们看到他那巨大的身躯上覆盖着海鸥的羽毛,而不是熊的皮毛时,便大笑起来。一只熊说道: “我们尊敬的王已经变成一只鸟了!有谁听说过长着羽毛的北极熊呢?” 北极熊之王忍无可忍,他朝着他们走过去,嘴里发出愤怒的吼声,显示出一副不可冒犯的神情。他的步伐是那样坚定,他用可怕的爪子奋力一挥,那个嘲笑他的北极熊便无声无息地倒在了他的脚下。 另一只北极熊见势不妙,逃到他的同胞那里去了。他把北极熊之王奇怪的相貌讲给大家听。在冰天雪地之中,所有的北极熊开了一次会议,严肃地讨论了他们的大王奇异的变化。 “事实上,他已不再是一只熊了,”一只熊说道,“可又不能称他为一只鸟。他一半是鸟,一半是熊,所以不能再让他做我们的君主。” “那么,由谁来代替他的王位呢?”另一只熊问道。 “谁能和这只似鸟似熊的东西去交战,并且战胜他,”一位上了年纪的北极熊说道,“谁就最强大,只有最强大的北极熊才能统治我们的民族。” 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一只大熊走到前面说道: “我愿与他交战,我,伍夫,是我们民族最强大的!我将作北极熊之王。” 其他的北极熊都点头表示同意,他们很快派遣了一个信使到北极熊之王的住处。信使对北极熊之王说,他必须和强大的伍夫交战,要么战胜伍夫,要么交出自己的王位。 “由于你是一只长满了鸟的羽毛的北极熊,”信使补充道。 “你不再是一只北极熊。我们的君主必须和我们长的一样。” “我愿意长羽毛”,北极熊之王吼叫着,“难道我不是一个魔法家吗? 不过,我愿意去交战。假如伍夫战胜了我,他可以顶替我的王位。” 然后,他去拜访他的朋友们,那些海鸥正在啄食死熊,他把即将来临的交战告诉他们。 “我会胜利的,”他自豪地说道,“不过,我的臣民是对的。因为只有长着浓密鬃毛的北极熊才能对他的臣民发号施令。” 海鸥女王说道: “昨天,我碰见一只鹰,它刚从一座人类居住的大城市里飞来。这只鹰告诉我,他曾看见一张巨大的北极熊皮扔在一辆大车上,那辆大车当时正在大街上行驶。那张皮一定是你的。哦,北极熊之王,假如你愿意,我将派一百只海鸥前往那座城市,把那张皮给你弄回来。” “那就让他们去吧!”北极熊之王粗声粗气地说道。一百只海鸥马上以极快的速度向南方飞去了。 整整三天,他们像箭一般不停地飞着,掠过村庄和城市,寻找那张熊皮。 这群海鸥勇敢、灵巧和聪明。第四天,他们飞到一座大都市,在大街小巷上空盘旋。他们看见一辆大车正沿着大街行驶。在大车后座上铺着一张大的白色熊皮。他们迅速下降,转眼之间,一百只海鸥将这张熊皮一齐用嘴衔住,迅速地飞走了。 他们晚了。争夺北极熊王位的交战预计在第七天举行。他们必须急速飞行,力争准时到达北极地区。 与此同时,鸟熊正准备着交战。他将自己的爪子在冰缝里磨得异常尖利。 他捕到一只海豹,啃着它的骨头,试验着他那两排大而黄的牙齿。海鸥女王率领她的臣民们帮助北极熊之王修饰着周身的羽毛,直到羽毛服贴地粘在他的身体上。 海鸥们每天都焦急地注视着南方的天空,盼望着那一百只海鸥带着北极熊之王的皮回来。 第七天到了,北极地区所有的北极熊都聚集在北极熊之王的洞穴周围。 伍夫站在他们中间,他看起来非常强壮,充满着必胜的信心。 “只要我的爪子一碰到他,鸟熊的羽毛马上就会飞上天空!”伍夫吹嘘道。其他的北极熊哄笑着,怂恿着他。 北极熊之王至今没有得到他的皮,感到很失望。可是,他下决心在没有皮的情况下,勇敢地参加决斗。当他从洞穴走出来时,带着骄傲和君主的威严。他面对敌人,发出一声可怕的吼叫,伍夫感到一阵心慌,他意识到与机智而强大的北极熊之王交战,不是开玩笑的事。 在他和他的敌人进行两次沉重的对击之后,伍夫的勇气恢复了过来,他决定用恐吓挫伤敌人的锐气。 “走近些,四不像!”他喊着,“走近些,让我拨你的羽毛!” 这种轻蔑使北极熊之王怒火中烧。他像鸟一样抖动地竖起身上的羽毛,使他的身躯比平时增大一倍。然后,他迈步走上前去,对着伍夫致命地一击。 伍夫的头骨像鸡蛋一样碎裂了,他的身体瘫倒在地上。 聚集在那里的北极熊们惊异地看到冠军被击倒在地上。 正在这时,天空变得昏暗起来。 一百只海鸥从上空飞了下来,将一张熊皮披在北极熊之王的背上,白色的熊毛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着银光。 北极熊们看到聪明而倍受尊敬的君主恢复了原来的面貌,他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表示对伟大的北极熊之王的尊敬。 上篇 第十五章 雪夜 狂风,打着唿哨卷过墙角。雪片纷纷扑在山景小客店的窗户上。客店里,壁炉中的火“劈哩啪啦”直响;而那座与小店一样古老、一样疲惫的时钟,正“嘀——嗒”、“嘀——嗒”慢腾腾地走着,记录着流逝的光阴,好像在说:“等一等,等一等……” 这时候,整个前厅的人们都在等着一个接待员、一个为客人提送行李的临时工老迈特、新来的客房服务员的儿子让·布兰勃、噢,还有拉尔夫,那个住在座钟下面的老鼠。 接待员打着盹儿等着客人前来投宿。迈特呢,一边倚着墙看电视,一边等着接待员完事。坐在地板上看电视的让,等着妈妈叫他上床睡觉,因为他明天还要上学。拉尔夫蹲在让的身旁,也在等着大人们离开,好推出自己那辆小摩托车来。不幸的是,他的弟弟、妹妹们和那些远房亲戚们,也都躲在柴堆里或窗帘后面和他一同等着。 电视里,一辆赛车撞在卡车上,滚下山崖,腾起火焰。 “哇!”让不错眼珠地盯着电视屏幕,说道:“我们学校有个叫布莱德·卡比的男孩子,他一定喜欢看这部片子。他有一辆bmx型越野自行车。他爸爸有时开着大拖车送他上学。”这时候,电视里又出现了一辆警车,追踪着出事的赛车开到了悬崖边。让又说:“布莱德对我可不太哥们儿,他是那种不合群的人。” 和让的心思不同,拉尔夫更喜欢电视上的场面。他说:“如果我有这么一辆赛车,我一准不让它滚下山崖。” 拉尔夫可不是一般的老鼠。他常常听孩子们说话,还常常看电视,所以他现在也会说话。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听懂他的话,只有那些孤独的、而且和拉尔夫一样对赛车和摩托车感兴趣的孩子们才能听懂,如果他们愿意费心去听的话。至于其他的孩子们,如果偶然看见了拉尔夫,他们只会说:“我看到了一只老鼠,‘吱吱吱’叫得好玩极了。” 迈特是唯一能听懂拉尔夫讲话的大人。他经常自己对自己唠叨:“是啊,先生,那只老鼠确实算得上是一只百里挑一的老鼠。” 一百只!拉尔夫知道小店绝不会有那么多老鼠的,尽管他不得不承认,冬天的老鼠洞的确拥挤得很,因为他那些没教养的户外远亲们也搬进来取暖了。拉尔夫的妈妈说,这帮吵吵闹闹的户外老鼠,为咱们文明化了的户内老鼠带了坏头儿。 拉尔夫和让正在欣赏着一则卡车广告,说的是这种卡车就是在曲里拐弯的路上奔驰,也不会翻车。这时,迈特走到“跳蛙休息厅”里,带出了一把玉米花,在拉尔夫面前丢下一粒。 “多谢!”拉尔夫说。他总是喜欢一边看电视一边啃玉米花。 电视广告刚完,布兰勃太太就来到前厅,对让说:“孩子,快去睡吧,已经过了上床时间了。你知道,经理不喜欢你在前厅乱逛。” “哦,妈妈,就让我把节目看完吧,”让请求道,“客人一来我就回去。” 这时,传来一辆小轿车轧在雪地上发出的“嘎吱吱”的声响,还有车轮上的防滑链子声。让站起来,一步步倒退着往外走,以便不错过电视里车轮飞转、警笛呼啸的追逐场面。他离开时,悄悄用手指尖儿向拉尔夫打了个招呼,这个动作谁也没觉察到。拉尔夫真希望让能像老鼠一样整夜不睡。 小轿车刚在客店门前停下来,接待员立刻从梦中惊醒。拉尔夫飞快地蹓进老钟下面的窝里。他的窝是由这样一些材料拼凑的——用过的“克黎奈克斯” 1,一张滑雪者遗失的索道票券,还有他趁人不注意时咬下的几小块地毯穗儿。他的窝旁陈放着两件它最珍贵的财产:一辆小红摩托车和一顶由半个乒乓球做成的护头盔,里面垫着蓟草。这两个宝贝是来这儿住过的一个小男孩送他的礼物。 拉尔夫头上的大钟开始“梆、梆……”地响了,似乎它要从每一下撞击中焕发力量。拉尔夫害怕这声音,可这也正是他要住在这里的原因。这声音使他的远房亲戚们感到害怕。他们认为,这座大钟简直是要把他们轰出去。 因为他们对这座钟感到怵头,所以拉尔夫的摩托车也就平安无事。 “呼”的一声,车门关上了。几只脚重重地踏上门坎。迈特刚一打开门,两位客人倏地钻了进来,一阵冷飕飕的风“呼”地把拉尔夫的窝吹成了碎片,在空中打着旋儿。不碍事,不碍事。拉尔夫一边想着,一边偷偷看着外面的两双靴子,那叫雪地靴,鞋底上有深深的防滑纹络。 “今晚还有地方住吗?”一个穿着大靴子的人问接待员。 “嗯……让我看看。”接待员小声嘟嚷着。尽管他明知客房并没有满员,可他总是表现出客房很不够用的样子。 别再装相了!拉尔夫想。现在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接待员终于不再卖关子了。说:”好了,你们可以住进207房间。请先填一下这张表格。” 拉尔夫伶俐的耳朵能够听到笔在纸上划来划去的声响和钥匙“哗啦哗啦”的声音。接待员猛击了一下桌子上的铃铛来提醒迈特,尽管这时迈特就站在这里等着为客人提行李。这一响把拉尔夫吓得一下子缩了回去。 其中的一个客人对迈特说:“不用了,我们能找到房间。”两位客人提着行李进了电梯,身后留下了几滩雪水。 “小气鬼!”迈特嘟嚷着。通常来这里的客人为了省下小费,都坚持自己提行李。 电梯间的门关上了。拉尔夫真急死了,他生怕前厅小水洼的水干掉。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那个在“跳蛙休息厅”干活的穿着红制服的人,也打着哈欠走了出来,这说明他也要休息了,电视台的转播结束了。接待员锁上前门离开了。如果再有客人投宿的话,那就得按铃,迈特会来开灯的。 终于,拉尔失一骗腿跨上了他的摩托车,他整理了一下头盔下系着的橡皮带儿,然后用一只前爪攥住尾巴,以防被绞进车条。我们知道,一个人如果能发出模仿摩托车发动的声音,这部玩具摩托车就会真的徐徐向前。所以,拉尔夫深深地吸了口气,嘴里发出“呼吧吧吧……”的声响,骑着车一下子就从大钟下冲了出去。车越驶越快,“嗖”的一声穿过水洼,水花从车轮下飞向两边,看上去像一对翅膀。这是一种惊心动魄的感受。 拉尔夫所有的弟弟、妹妹们和远房亲戚们,都希望迈特在昏暗的灯光下不会注意到他们。忽然,他们都从藏身的地方跑了出来。当然,这么一来,拉尔夫就更得显摆显摆了。他又深深地吸了口气,骑得也更快了,小水洼的1美国一种柔软清洗纤维的商标。 水也越溅越高,只在干燥的油地毡上留下了一点小小的车轮印。夜里起床添火的迈特,也不由得放下手里的拨火棍来欣赏这个场面。 不幸的是,这帮小弟妹们感到不满足了,对,特别是现在。以前拉尔夫总是用摩托车带着他们在大厅里来回兜风,他们可开心啦。可是这样玩法,绝不能使户外的那帮吵吵闹闹的远亲们感到满意。他们想的是亲自骑一骑。 所以,所有在场的老鼠都要求骑摩托车。他们窜着、跳着,穿过破旧的地毯来到油地毡上,叽里叭啦地乱喊着,“让我骑一下。”“开(该)我了。” “喂,拉尔夫,下来吧,让我们骑一会儿!” 摩托车的车轮滑了一下,车身倾斜了,拉尔夫“嗖”的一声跑了一个“8” 字型。他一下子失去了控制,使车子陷在肮脏的雪水洼里。 胆大的户外老鼠们蹚着水过来,一下抓住了摩托车,拉尔夫眼疾手快,抖抖浑身的水珠,重新跳上车座,骑上后又“呼吧吧吧……”地跑开了,不让那些爪子抓住。但愿他能制服他的远房亲戚们。拉尔夫一边拐着车把,以免轧着他们的小爪子,一边上下牙打着颤说:“滚开,你们太小了。”“你们会忘记把尾巴撩到前面来的,你们会把尾巴绞到车轮里的。”他使劲用湿爪子擦着鼻子。他真希望这些小老鼠们和人一样,晚上也上床睡觉。 “我们不!”几只粗野的老鼠一下子抓住了摩托车,迫使拉尔夫停了下来,“你自己也不大,你滚下来。” 这时,所有的老鼠都开始报怨了:“让我们骑吧,不然我们就到你妈妈那里告你的状,她说过你该让我们骑的。”和拉尔夫年龄相仿的那些表弟妹们纷纷议论着,你拉尔夫有一辆摩托车是不公平的。那些和你一样出色的老鼠,从来就没有谁给过他们一辆摩托车。有几只无赖老鼠还说,他们的妈妈都说拉尔夫是一个被宠坏的、很自私的老鼠,长大以后也不会是好东西。 拉尔夫受到了伤害。“我没有被宠坏,我不自私。”他一边分辩,一边使劲地从那些紧抓不放的爪子里去抢他的摩托车。他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自私。他只是想保留一点只属于自己的东西,这对于一只老鼠来说,是很难的事。 “你太贪心了。”一个厚脸皮的户外老鼠说。随后所有的老鼠,包括那只在地毯穗儿里裹着的最小的老鼠,都一块儿哄了起来:“拉尔夫贪心,拉尔夫贪心!” 最后,拉尔夫可给气蒙了。他声嘶力竭地喊道:“滚蛋,你们这些小臭耗子!” “让我们滚一个试试。”户外老鼠们挑战似地说。拉尔夫知道他们并不像装出来的那样勇敢。 听到这些带火药味儿的话,那些户内老鼠们都不吱声了。他们被吓住了,也受到了伤害。他们用忧伤的目光看着拉尔夫,使拉尔夫感到很羞愧。“你说脏话了。”一个老鼠用责备的口气说。 “我告诉你,我妈妈不喜欢你用那些脏字称呼我。”另外一个老鼠说。 拉尔夫感到槽极了。“噢,算了算了,”拉尔夫说,“主要是因为我的摩托车磨损得太厉害了,车胎已经很薄了。如果车胎真坏了,我上哪儿再去搞一副呢?” 那些小老鼠根本听不进去这种解释,“可是,我们从来就没有过一辆摩托车。”其中一只说。 “我知道,可是——”拉尔夫说到这儿,不知该怎样以下去。他的弟弟、妹妹们没有摩托车并不是他的过错呀。还有,也许对那些小老鼠来说,他的话显得太生硬了。他只是想使他那伙乱推、乱挤、乱挠的同胞们规矩一些。 迈特一定看透了拉尔夫的心思,瞧,他来给他解围了:他发出了“嘘……” 的一声,那声音的大小足以使小老鼠们吃了一惊,而又不至于使他们感到害怕。结果,他们纷纷跑回藏身的地方。 “太感谢了。”拉尔夫说。 “不用谢。”迈特又拨了一下火,就回去睡了,现在只剩下拉尔夫自己在那些渐渐变干的水洼旁。他重新跨上车子在水洼里穿行,虽然水花依然像扇子一般从车轮下溅起,可是这天夜里的游戏却忽然变得索然无味了。 拉尔夫疲倦地把摩托车推回了大钟下面的洞里,那里是很安全的。尽管拉尔夫浑身精湿,而且冻得有些发木,他还是用一小球儿、一小球儿的“克黎奈克斯”,心疼地擦着镀铬车条上的污泥和脏爪子印。当他擦到排气管的时候,才发现排气管已经松动了,这都是那些小爪子拽的。后轮子上的减震器也松了。 拉尔夫擦掉了车上所有的污泥,擦亮了车条,接着在自己窝里到处翻找零碎的毯子穗儿,糟糕的是,用它来捆扎排气管显然太粗了。他开始整理自己潮湿的鼠毛,心里越来越难受。车子轮胎太薄,他再也不想冒险在那粗糙的地毯上骑摩托车了。车子正在一点一点地磨损着。他的同胞们都不喜欢他了,他们会在背地里说他的闲话的。明天早晨,妈妈会冒险下楼来教训他,说他自私,说他嘴脏。妈妈还会教训他应该为小老鼠们带个好头儿。 拉尔夫又把窝搭了起来。他充满苦恼和悔恨地想,我是一个坏老鼠,我才是一只臭耗子,而我的那些弟弟、妹妹们绝不是。他爬进窝里,尾巴打着弯儿紧紧把身体拢住。他真希望自己能从山景小客店离开,那样就不会再见到他们了。可是一只老鼠在冬天能跑到哪儿去呢?外面风雪交加,他会被冻死、饿死或者被大风卷走。也许都有可能。拉尔夫颤抖着,尾巴更紧地拢着身体。 上篇 第十六章 致虛極,守靜篤。 言致虛,物之極篤;守靜,物之真正也。 萬物並作, 動作生長。 吾以觀復。 以虛靜觀其反復。凡有起於虛,動起於靜,故萬物雖並動作,卒復歸於虛靜,是物之極篤也。 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 各反其所始也。 歸根曰靜,是曰復命。復命曰常, 歸根則靜,故曰靜。靜則復命,故曰復命也。復命則得性命之常,故曰常也。 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常之為物,不偏不彰,無皦昧之狀,溫涼之象,故曰知常曰明也。唯此復乃能包通萬物,無所不容,失此以往,則邪入乎分,則物離其分,故曰不知常,則妄作凶也。 知常容, 無所不包通也。 容乃公, 無所不包通,則乃至於蕩然公平也。 公乃王, 蕩然公平,則乃至於無所不周普也。 王乃天, 無所不周普,則乃至於同乎天也。 天乃道, 與天合德,體道大通,則乃至於極虛無也。 道乃久, 窮極虛無,得道之常,則乃至於不有極也。 沒身不殆。 無之為物,水火不能害,金石不能殘。用之於心則虎兕無所投其齒角,兵戈無所容其鋒刃,何危殆之有乎。 上篇 第十七章 斯尼德小学 让从汽车上跳下来时,拉尔夫的鼻子探出了口袋。他发现自己正在一群孩子们中间。所有这些孩子都裹在带帽子的大衣里或者茄克衫里。每当他们身前身后地向别人打招呼时,都有一团团的蒸气云从他们嘴里冒出来。拉尔夫的鼻子前也有一小团云雾。 有个男孩子从一辆黄色大拖车上跳下来,嘴里喊着:“再见,爸爸!” 跟着,大拖车又发动起来。他又过去对蹲在爸爸身边的那只狗说:“再见,阿菲。”“嗷。”那只狗答道,看起来它更像一只和善的狼。 那男孩子一定是布莱德,拉尔夫想。这时,孩子们正踏着操场上的雪,朝一排长长的平房走去,那就是伊文·杰·斯尼德小学吧。 进去后,先看到一个油地毡铺地的大厅,跟山景客店一点也不一样。这里既宽敞又平滑,没有那粗糙的地毯,所以也就不会再磨损他那小红摩托车上已经很薄的车胎。一想到要在这长长的大厅里过车瘾,拉尔夫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打发掉整整一个白天。让夜幕早点降临。这里没有任何家具挡路碍事,他也不会为没有与小弟弟、妹妹们共享摩托车而内疚。这个大厅是拉尔夫自从有了摩托车以后,一直梦寐以求的跑车场。在这里,他就是翻了车也没有谁会看见,他甚至可以只用一只后轮来骑,练习车技。 让走进了第五教室,拉尔夫从没见过这样的屋子。与客店不同的是,这里陈设的都是桌子、椅子,而不是睡觉的床。教室前面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女人,拉尔夫知道这一定是卡小姐了,却不知她的牙膏在哪儿呢。 让把背包放下来,挂到屋子后面的挂钩上,接着又挂上了他的大衣。 “嘿,别把我自己留在这儿,”拉尔夫吱吱叫着。叫他独自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心里发慌,“把我带在你身边吧。” “能保证你不暴露吗?”让小声地说。 “没问题。”拉尔夫表示肯定。 让把拉尔夫装进牛仔裤的口袋里,拉尔夫立刻抗议:“嘿,别放这儿啊,这地方太挤了,一坐下就得把我压扁了。” “对不起。”让说,他又把它丢进法兰绒格子衬衫的胸兜里。 让刚刚在桌前就座,他和他的同学们又马上站了起来,背诵着什么旗帜啦,什么人人自由、人人平等啦,不管指什么,拉尔夫希望老鼠们也有份儿。 让坐下了,随手摊放着书本,卡小姐那边讲着一些数字。拉尔夫透过让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使劲听着,很快他就厌烦了。让的衬衫还挺新,法兰绒毛绒乎乎的,拉尔夫在胸兜的正面咬了一个洞,这样能更好地观察周围的一切。让那沉闷的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抚慰着他。让的胸脯有规律地一起一伏,就像一个摇篮一样,拉尔夫睡着了。心脏可不像大钟那样按时敲响,所以拉尔夫一直睡到课间休息,又睡到吃午饭的时候,让没有忘记给拉尔夫扔进一小块三明治。 下午,拉尔夫醒了。他感到燥热,于是蠕动着,坐立不安。如果一只褐色的小老鼠探出鼻子来呼吸一会儿,也许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所以他就这么做了。他出了几口气后,把整个头都钻了出来,看着周围的一切:所有人的脑袋都俯在桌前,只有一个人除外。那个女孩子嘴里咬着铅笔,两眼望着空中。 真好玩,拉尔夫想,我真不知道人也啃东西。 万没想到,那个女孩儿一扭头,正好看见了拉尔夫。接着,她拍拍另一个女孩子的肩膀,朝这边指点着。 太晚了,拉尔夫刺溜一下缩回兜里。他先听到那两个女孩子小声嘀咕,过一会儿其他孩子们也都嗡嗡地说开了。天呐、天呐,拉尔夫感到内疚,又觉得情况不妙,他已经违背了自己不暴露的诺言。他惹了麻烦。 卡小姐说话了。“麦丽丝,什么事打扰你了?”她问道。 麦丽丝,拉尔夫想,那就是我要住在她的靴子里的女孩儿。 “倒也没什么,卡小姐。”麦丽斯答道。 “好像发生了点儿什么事,”卡小姐坚持说,“难道就没有人愿意告诉我吗?” “我想……嗯……我看见让的衣服兜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弹。”麦丽丝支吾着回答。 “让,你有什么东西呢?也给我们看看好吗?”卡小姐问。 拉尔夫赶紧挤到口袋的一个角落里,正像他预想的那样,这时让的心脏跳得很急,而且越来越急。 “不,真的没什么。”让告诉老师。 全班都议论开了:“是的,他有。”“他一定有。”“我明明看见有什么东西在活动呢。” 拉尔夫把爪子戳进了法兰绒衬衫里。这时,卡小姐说:“让,为什么不到教室前面来,让我们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拉尔夫咬穿了口袋的贴胸一面。 让一边往教室前面走,一边把手伸进兜里,抓住拉尔夫的尾巴朝外拖,拉尔夫用爪子揪住口袋,拼命挣扎,最后还是被拖了出来。拉尔夫对这种待遇感到气愤,他一声不响。让把他托在手心上,他转过身子,背对着全班。 愤怒和恐惧使他浑身颤抖。 “一只多么漂亮的老鼠呀!”卡小姐说道。卡小姐非常年轻,又很热情。 她热衷于给学生们提供实践机会,这不,她说:“同学们,都围过来,好好看看。” “我漂亮?”拉尔夫想,从来也没有大人或孩子说过他漂亮。他跟漂亮实在是不沾边儿。 “看他那精致的小爪子。”卡小姐说。 当全班学生离开座位、围拢过来时,拉尔夫也不禁自己看了一眼。对他来说,自己的爪子和普通的老鼠没有两样,可她现在提起这个爪子,也许……“还有那可爱的小耳朵。”卡小姐又说。 “哇——”孩子们惊叹着,“他挺漂亮。”“他确实干净。”“他真可爱!” 哼,你们懂什么?拉尔夫抬起头来,也不再颤抖了,他羞羞答答地把脸转向全班。 然而,有一个孩子偏偏没称赞拉尔夫。“他不过是一只普通的褐色老鼠,” 他说,“这样的老鼠多着呢。” “你哪儿来的这只老鼠,让?”卡小姐问。 “在我住的旅馆里。”让解释道,“他是一只聪明的老鼠,名叫拉尔夫。” “他姓什么?”一个孩子问。 “老鼠,”让回答,“全名是s·老鼠拉尔夫,这个s的意思是‘聪明’。” “我可以拿一会儿拉尔夫吗?”卡小姐问。拉尔夫发现自己被转到一只更柔软、更干净的手上。他坐起来,开始修自己的胡须。这总是一个好节目。 拉尔夫看得出,让因为受到了全班同学的注意而非常高兴。 “哇——”孩子们又惊叹起来,“瞧啊,他打扮的时候像只猫。” “这么小的一个生命,”卡小姐又说,“真是一个小小的奇迹。” 拉尔夫停下爪子,不再修胡须了,他用爱慕的眼光看着让的老师。她那长长的、那闪亮的头发披在肩上。那头发看上去结实极了,拉尔夫断定如果用其中一根来捆扎排气管真是再好不过了。 “也许保管员有笼子,我们可以把他放进去。”只听卡小姐说。 爱慕一下子变成了不信任。这个披一肩很有用途的头发的出色女人,原来和其他大人们没什么两样呀。 让大声地说:“我认为拉尔夫在笼子里不会快活。”他又告诉老师:“我就把他装在兜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够意思,老朋友让。 卡小姐轻轻地把拉尔夫还给了让,他又把他装回兜里。“谢谢你让我们大家看了拉尔夫。”透过让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拉尔夫听到卡小姐这么说。 现在,让的心跳恢复得很平静,就像一个加足了油的马达。“同学们,你们愿意以老鼠的主题画画儿、编故事和写诗歌吗?星期五下午我们可以开个老鼠主题班会,发表大家的作品。让,你可以把拉尔夫作为客人再请到学校来。” 卡小姐本不知道拉尔夫准备呆在学校的打算,她只是一位善于提出计划的老师。 班里大部分人对这个建议都很感兴趣,也有一些同学认为;以老鼠为主题同以别的什么为主题绘画、写作的班会差不多。有个叫戈登的男孩子说,他既不愿写,也不想画。卡小姐就建议他去图书馆找点有关老鼠的资料,写一篇说明文。“让,你想做点什么呢?”她又问。 “我要讲讲拉尔夫有多聪明。”让的回答把拉尔夫吓了一大跳。讲到摩托车的时候,他要对全班同学怎么说呢?拉尔失是不会当众骑他那宝贝摩托车的。 “太好了,让,”卡小姐说,“可为什么不让他在我们面前表演一下呢? 你听说过迷宫吗?” “是一种……”让说,“我在星期日的少年报上看到过。你拿根铅笔,试着从一张草图的一头沿着空间画到另一头,这很不容易,因为会碰上许多死胡同。” “你说得很对。”卡小姐说。在让回答的时候,她已经在黑板上画好了一个迷宫图。“科学家们用墙搭起迷宫来试验老鼠的灵性。他们让老鼠从一端开始,看它到达放有食物的终点要用多长时间。然后再来一次。如果它比上次的时间用少了,他们就知道这只老鼠从上次经历中有了经验。你看你能也造个迷宫吗?” “我愿意试试。”让回答。 “好,”卡小姐说,“我再带块秒表来,计算拉尔夫穿过迷宫的时间。” “我把我的盖儿枪带来,当作信号枪。”布莱德主动说。他第一次表现出对这伴享很感兴趣。 “好主意。”卡小姐说,“你喜欢鼓捣点什么,所以你也许能帮助让做迷宫。” 两个孩子对视着,似乎他们不敢相信他们能合作好。“嗯……好吧!” 布莱德同意了。 这样一来,拉尔夫不但要成为五班学生们实践的对象,而且他自己也要进行一次学习实践了。他不知自己是否喜欢这个主意,特别是那个信号枪什么的。如果他第二次不能更快地穿过迷宫怎么办?如果他第一次找不到那吃的东西怎么办?如果他出了丑又怎么办? “当然了,我一点儿也不笨。”拉尔夫想。他又在让的衣兜里换了个姿式,使自己更舒服一些。“我会骑摩托车,不是吗?”但它立刻又怀疑了,这种怀疑随即又转化为一种愤怒。他是灵是笨与别人有什么关系,完全是他自己的事。 放学的铃声响了,让走到教室后面去取大衣,“那件事我可不想干,” 拉尔失从衬衫口袋里伸出鼻子吱吱地说,“就是因为你们那样说,所以我就不跑迷宫。” “你一定要干。”让悄声说,这样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在同拉尔夫说话,“我刚来这个学校不久,直到我从兜里把你掏出来之前,同学们都不爱理我,所以,你一定得跑。” 拉尔夫变得固执起来,“不,我就不。”他反抗说,“你不能强迫我。” 让没有理会这些话。“你想改变在这里呆一段儿的决心吗?那可以和我一同回小客店去。” 一想到那宽敞、光滑的大厅在等着他的摩托车,拉尔夫答道:“我要呆在这儿。我不能叫迈特失业。” 让四下里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在注意自己,就把拉尔夫从兜里掏了出未,放到一只翻倒在地的靴子里,说:“就这样,明天见。” “你和谁说话呢?”一个男孩子问他。 “我吗?”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和谁说话。我正学口技表演呢,在准备一个节目……” “真棒。”这个男孩子说。 让抬起一只手,手指摇摆着,宛如一个小木偶在讲话。他的嘴唇几乎不动地用吱吱的声音问:“一朵蒲公英对另外一朵蒲公英说什么?”然后他又用正常的声音说:“我不知道。”接着又用吱吱的细声答道:“带我去你的除草机里。” 这些废话使拉尔夫要发疯了。“嘿,该(给)我摩托车。”那个男孩子一走,他立刻命令道。 让努力在讲话时做到嘴唇不动,“你要满学校乱骑吗?没这个机会,你会迷路、或者找麻烦、或者被人发现。” “那是我的摩托车,”拉尔夫声嘶力竭地尖叫道,“把它给我,马上。” 让就要离开教室了,他弯下腰对拉尔夫说:“星期五跑完迷宫再说吧。” 随着这最后通牒,让一把摘下钩子上的背包,急匆匆地赶车去了,那车会把他带回山上的旅馆。 拉尔夫气急了,一下子把牙咬进麦丽丝的靴子里。呸!真恶心——有点橡胶味,又有点尘土味。他原来认为让是他朋友,可现在不是了,他太卑鄙,他不公平……拉尔夫觉得糟透了,他打定主意不在五班学生面前跑迷宫,让也强迫不了他。也许他甚至会藏起来,拒绝当他们的客人。这样,让就会懂得不应该对他发号施令了。 拉尔夫坐在麦丽丝的靴子里生着闷气。没有了摩托车,他对眼前的世界都快发疯了。当然,他本来就是一只聪明的老鼠,为什么还要证明这一点呢? 拉尔夫感到一切都不公平,没人爱他。 上篇 第十八章 学校生活 夜幕降临到第五教室,麦丽丝的靴子里就更黑了。拉尔夫突然听到音乐的声音,接着,电灯开了,一个在腰带上系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的男人走进来,他把那些椅子——翻扣在桌上,又用一把大扫帚扫起地来。收音机播放着一首又一首感伤的歌曲:什么孤独的公路,什么破碎的心,什么监狱等等。 这些歌儿使拉尔夫感到又烦闷又恼火,他为自己难过起来——那长长的大厅黑暗而且空旷,骑摩托车该有多好,失去了摩托车他的心真成了“破碎的心”;呆在这只破靴子里又恰似被关进“监狱”一样。 没想到,那个男人扫到教室后面时,他顺手把麦丽丝的靴子给扶了起来,并排放好。拉尔夫一下子被摔到了靴底。他蹲着神经质地哆嗦了好一阵,为自己这副模样感到可怜,直到他的耳朵告诉他:那个男人重新把椅子放回地上,关上灯,走了。 拉尔夫是老鼠,所以他发现在夜里睡觉几乎是不可能的。没有那座老钟按时敲响,夜似乎长得没完没了。“每个人都用卑鄙的态度对待我,我干嘛还坐在这个监狱一样臭烘烘的靴子里?”拉尔夫问自己。世界对他如此无情,他也就找到了违背对让许下的诺言的理由。于是,他用尖利的爪子抠着靴子的衬里往外爬,几下就跳出来,挤到第五教室的门口。没有人能阻止他在伊文·杰·斯尼德小学进行一次探险。 拉尔夫向往地朝那个大厅冷冷清洁的走廊盯了好一会儿。他感觉去探险可能比呆在这里有趣儿得多,也更实惠。在第四教室,他发现黑板下方的地板上摊放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画儿,这些画是用各种各样的植物种子粘在厚纸板上的,正在晾干。拉尔夫吃了一顿很有营养的饭;有破碎的豌豆、稻米和小扁豆。随后,他又跑到另一个房间,在那儿发现有一瓶没盖的图书馆浆糊——真是好吃极了。还有一间紧挨厨房的屋子,里面放着些长桌、长凳,在那里他咬开了一个糖袋子,享用了一通饭后甜食。 一顿美餐之后,拉尔夫连跑带跳穿过大厅。如果不是让那么无赖,在这儿骑摩托车该有多好。他来到一间铺着地毯并且靠墙摆着书架的屋里。 拉尔夫断定,这里对老鼠来说是很乏味的。然而,他忽然发现摆在一张大桌子后面的那个书架上有点名堂,原来是一本书,给两层棕色的纸包着。 外面那层被撕了个口子,口子里竟露出了一些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东西……拉尔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重要发现:两层纸之间是一个天然的老鼠窝!拉尔夫从里面揪出了一团柔软的织物,察看了一下——头等质量,一流的老鼠窝。他把口子掏得再大一些,就爬了进去,蜷缩在迄今为止他认为是最舒服的床上。 拉尔夫打算在里面休息一下,同时盘算着怎样从让的手里夺回摩托车,可是他实在吃得太饱了,有点犯困,结果真的睡着了。学校的班车把他吵醒了,他及时溜回了第五教室。这时,他从前的朋友正在挂他的大衣呢。 拉尔夫爬上让的腿,又爬进他的衬衫,“给我摩托车。 他命令道,尽量使声音变得更严厉。 让马上转向墙角,以防别人看见拉尔夫。“安静点,你不应该在这儿。” 让轻轻他说,“像我说的,你跑完迷宫我就把它还你。” “谁说我要跑了?”拉尔夫一提这件事就烦。 “我说的,如果你想要回你的摩托车的话。”让努力使嘴唇保持不动。 “车在哪儿?”拉尔夫太想知道了。 “就在这儿。”让从大衣里掏出摩托车放进一个衬衫兜里。“现在,回你的靴子里去。” 拉尔夫说:“别管它叫我的靴子,又赃又臭的。” “如果我让你呆在我的兜里,你能不讲话吗?” “当然了。”衬衫里暖烘烘、软乎乎,如果在口袋上咬出个小洞还能看清整个班上。 让把他放进兜里,说:“还有一件事,别在我口袋上咬洞。我妈妈看见我昨天穿的那冲衬衫上的小洞了,她不高兴。” “我们走着瞧吧。”拉尔夫想。他决心不再被让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哄得睡着了,直到恕出弄回摩托车的办法。为了看请教室里的一切,拉尔夫还是在让的口袋上横一口、竖一口地咬了一个了望孔。 拉尔夫虽然不理解却又感兴趣地看着全班同学算算术、写字。快到中午的时候,同学们静静地朝图书馆主去,他们要在那里选择各种书籍阅读。这是拉尔夫以前没见过的,拉尔夫很想知道,为什么老鼠不能也这样呢? 让找到自己需要的书,却从兜里掏出小红摩托车独自玩起来,在桌上穿来穿去,同时轻轻发出“呯吧吧吧……”的声响。拉尔夫听了,心都要碎了。 这一天最有意思的还数下午,全班都在准备他们称为“热闹的老鼠班会” 上要出的节目。卡小姐读了一首诗,拉尔夫觉得很难懂,大概是“一只皮毛光亮、怯生生的小动物”什么的。一些学生在用蜡笔和纸做着什么。拉尔夫看见一张张画着他的形象的奇怪的画。他们都把拉尔夫画得很大,只有一个男孩子先画了一个几乎与画纸一样大的老鼠,又在下方的一角画了一个小老鼠。 还有一些男孩子、女孩子们俯身趴在各自的纸上写一会儿,就停下来啃啃铅笔,接着又写。最怪的是另外几个孩子的举动:点点头,同时敲敲铅笔,嘴里还轻轻地念叨着“嘣嚓、嘣嚓、嘣嚓”或者“嘣嚓嚓、嘣嚓嚓……”这声音听起来有点像一支印第安战争时代的舞曲,在电视上看过的一个旧影片里的。拉尔夫更困惑了。 教室后面,让和布菜德正在一张桌子上用胶水和纸板做着什么。他们来来回回地移动,拉尔夫的了望孔太小,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显然,他们自己也并不清楚到底该怎样败,因为他们争吵着怎样做隔断墙以及隔断墙要多高(“我们不想止他看见,甚至他用后爪站起来也看不着。”)还有死胡同要多长、该多少。吵得最多的还是迷宫的难度。 “咱们要把他做得难上加难。”布莱德说。 布莱德乱蓬蓬的头发、脏乎乎的t恤衫,特别是他不友好的举动,都使拉尔夫对他不抱好感。 “别太难了。”让说。 布莱德说:“喂,弄些坑道和翻板才好玩呢。” “真正的迷宫才不那样呢,这不公平。”让表示反对,“他只是一只小老鼠,况且我们还没琢磨出怎样立隔断墙。” “你是怕他过不去。”布莱德说。 “他当然能过去。”让还算忠诚他说。 “可如果我过不去又怎么办呢?”拉尔夫很担心。“如果我的鼻子总是撞在死胡同上怎么办?”让吹了半天牛他怎么下台?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拉尔夫的心里:如果他失败了,每个人都要嘲笑他,让或许就不会把摩托车还回来了。 拉尔夫断定唯一的出路是夜里爬上桌子去练习一下,他将把迷宫记在心里。这样他才能顺利通过,而不会撞一次鼻子。 拉尔夫刚下决心,迷宫就有一部分塌了,因为他听让说:“你看,我告诉你这样弄不行吧。” 布莱德没信心了,说:“好了好了,你聪明,那你就为你那只傻帽老鼠做一个傻帽迷宫吧。我改成写诗了。” “你不喜欢写诗的。”让提醒他说。 “我更愿意写诗,而不愿为你那只傻帽老鼠做什么傻帽迷宫。”布莱德回答,“他的名字应该是d·老鼠拉尔夫。d的意思就是傻帽。” 让说:“好了,行行行,随你的便,可我不明白你干嘛要发这么大的火。” 太好了,拉尔夫想,让会把它做得很简单的。 放学铃声响了,让要求把这个迷宫带回家做,因为他还没恕好怎样竖立隔断墙。 “当然可以。”卡小姐告诉他。这一下就打乱了拉尔夫想事先练习的计划。“如果你和布莱德一起干的话,我希望你们能成为好朋友。”卡小姐的声音高出孩子们争抢着取衣帽的嘈杂声,“同学们,我有一个惊人的消息——”她又宣布道,“有个《奎卡理查之声》报的记者听说我们要开班会,她想给这家报纸写篇报道。星期五下午她也要来,还有一位摄影记者呢。” 奎卡理查虽然在淘金热的时代就形成了,现在也还是个小城,有点新闻就传得很快。 一阵兴奋的哄叫声。五班学生们的照片就要在报纸上出现了。 让把拉尔夫从兜里拖出来。拉尔夫用最小的声音问:“星期五之前我有机会练习跑那东西吗?” “这是作弊,”让嘴唇僵硬他说,“和在考试前看考卷没什么两样。” “只小小瞥一眼,行吗?”拉尔夫哄着让。 “不行。”让把拉尔夫一下拨弄进麦丽丝的靴子里,就跑去赶车了。 拉尔夫顺着拐弯爬到靴子放脚趾的地方,坐在满是尘土和霉味儿的黑暗中思索起来。这是离开小店后的第一次,他开始琢磨:老家的人是不是在想念他呢? 上篇 第十九章 热闹的“老鼠”班会 拉尔夫度过了这周星期五之前的日子。尽管在第五教室所有的白天都过得懒散而乏味,可是夜间却过得挺快,只要那个身带半导体收音机、手握大扫帚的男人刚一离开第五教室,拉尔夫就钻到门下,跑到其他教室去了。那些用种子做的画已经挂到黑板上方的墙上,地板上还剩下好多破碎的豌豆和小扁豆,足够拉尔夫美餐一顿。在幼儿园的屋子里,他又发现了一个洋娃娃住的小房子,这使他兴奋了好一阵,不过,小房子里虽说有一张适合老鼠睡觉的床,可决没有图书馆里那个天然的床那么舒服。 有一天夜里,拉尔夫遇到了危险,差点没能逃脱。原来,在图书馆书架上的那个包书袋旁,他碰上一个很有意思的稀罕玩意儿,看上去有点像金属蜗牛。拉尔夫当然得上前调查一番,没想到,他突然觉得自己后背被粘住了,不知那金属轮几上的带子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于是,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都被位尔夫用来对付它了。眼看后背离开了带子,爪子又粘上了,前爪刚刚摘开,这奇怪的带子又把后爪和尾巴粘住了,拉尔夫累了个不亦乐乎。直到学校的第一辆班车都开来了,它才从胶带上逃脱。 星期三早晨,让正式通知拉尔夫,他不能继续在他兜里睡觉了,因为妈妈说他衬衫上有股怪味。拉尔夫的感情又一次受到伤害。让还说,妈妈已经发现拉尔夫在他兜上嗑的小窟窿。 “她要……”拉尔夫说。 让为妈妈辩护说:“也许她唠唠叨叨爱挑剔,可她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家庭主妇,所以客店才雇用她。这对我们来说很幸运,因为她的确需要这份工作。” 拉尔夫承认,或许所有的妈妈都爱有没有点事就唠里唠叨,没完没了,尽管他自己的妈妈并不是一个好的家庭主妇。当他回到麦丽丝的左靴子那黑暗、肮脏的洞穴里时,他真希望麦丽丝也变得唠唠叨叨更加挑剔。拉尔夫有点想念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如果上课时不打瞌睡,这对于仔细观察卡小姐倒是便利。第二天,恰好有人扔下一只羊毛手套,拉尔夫就一声不响地从靴子里搬迁了。 星期四下午,卡小姐说:“让,明天别忘了把我们的小客人带来。” “忘不了。”让保证说,似乎他根本不知道拉尔夫就埋伏在屋子的后面似的。 这天夜里,拉尔夫像往常一样享受了学校为他这只孤独的老鼠所能提供的一切。第二天早晨,拉尔夫没睡觉,而是梳洗打扮。作为一个被正式邀请的客人,他想让自己给人留下完美的印象。五班的孩子们也都想使自己给人留下完美的印象,因为他们的照片要出现在报纸上了。他们来学校时似乎个个都比平时整洁得多,就连布莱德也穿上了一件干净的t恤衫。让把做好的迷宫带来了,放在教室后的一张桌子上。模型太高了,拉尔夫一点也看不见。 “真讨厌。”拉尔夫想。他爬上让的腿,想瞥一眼前面放着的“试题”,还没来得及看,让一把就把他抓回放在兜里。 直到“老鼠”班会就要开始的瞬间,让才把拉尔夫掏出来递给卡小姐。 “欢迎你,拉尔夫。”卡小姐说,接着又对让说:“把我们的小客人放在我讲桌上的鱼缸里吧,这样每个人都能看见。” 使拉尔夫害怕的是,他发觉自己被放进一个滑溜溜的玻璃容器里。他盲乱地抓着、挠着,想逃出去。当他终于看到自己无路可逃也无处可藏的时候,只好愤愤不乎地坐在里面哆嗦着,“一只皮毛光亮、怯生生的小动物”,真成了那首诗里描写的样子。 上课铃响了,客人们都来了,有校长唐纳先生、图书管理员希格太太、工友考斯特先生和带来26小袋玉米花作为奖品的五班阿姨。热闹的“老鼠” 班会就要开始了。 “记者们还没来吗?”有人问。 “我肯定他们就要到的。”卡小姐说。她对来宾们表示欢迎,然后又把这位小客人介绍给大家,小客人却背对着大家,试图使人看不到他,她又指点着黑板上挂着的所有画着拉尔夫的图画。“就好像我真像画上画的那样”。 拉尔夫带着几分嘲笑意味地想。 接着,卡小姐又介绍说,班里还有一些同学写了有关老鼠的故事和诗歌,他们要请来宾们共同欣赏。卡小姐先点了布莱德的名。布莱德晃晃悠悠地走到讲台前,首先声明他在诗歌方面不在行,所以他的诗整个是傻帽儿诗,然后朗朗读道: 有只鼠,拉尔夫。 痴呆呆,傻乎乎。 它跟虱子没两样,也是来自贫民窟。 读罢,他得意洋洋地白了一眼让,又疲疲沓沓地回到座位。 “谢谢,布莱德。”卡小姐说。她不知该怎样恰如其分地评价,只好说: “这太……太好了。” 拉尔夫一边紧张地在“监狱”里活动着四肢,猜测着还有多长时间就要跑迷宫了;一边想,瞧卡小姐那样子,一定说了什么不礼貌的话。他又吸了一下鼻子,想试试嗅觉是否灵敏,可是,因为被圈在这个玻璃容器里,他闻到的只是自己的味儿。 接下来是一个叫詹妮特的女孩子,“我写的是五行打油诗。”她告诉观众。然后读道: 一只老鼠来学校,校园立刻乱糟槽。 它被粘在浆糊上。 浆糊味道真叫棒。 它便说:“我就坐这儿胡说又八道。” 观众都笑了。詹妮特则因成功的喜悦而满脸通红,她回到座位上。 一派谎言,“我根本没有凑近过第五教室的浆糊。”拉尔夫想。这时,他还在鱼缸里紧张地走动者,来保证上场时腿脚灵活。 下面一个孩子是戈登,他不喜欢写故事和诗歌,而写了一篇说明文。还没念,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年轻的女人,身后还有一个背着照相机的男人。 “对不起,我们迟到了。有条公路上出了事故:一辆满载母鸡的卡车,开着开着鸡都跑了,我们不得不赶写一条消息。”《奎卡理查之声》报的女记者气喘吁吁他说,“现在,接着演节目吧,就当我们没来一样。” 摄影记者在悄悄调整他的镜头,这使戈登非常紧张。他读了起来:“老鼠是啮齿类动物,它们能咬坏东西,而且繁殖得很快……” “不,”拉尔夫想,“老鼠繁殖得并不快。”他曾观看过卡小姐用粉笔在黑板上书写,那些小虫子一样的记号一会就繁殖出一大片,他还从没见过哪只老鼠能这样做。摄影记者用带着一只黑森森的眼睛的照相机,瞄准拉尔夫来回走动,响起一连串的“咔、咔、咔”的声音。拉尔夫想,“我希望在不得不跑迷宫的时候,他别在我周围。”他一边想,一边跑着躲避着那只可恶的眼睛。 戈登继续读着,记者的笔也跟着沙沙地记录。摄影记者又转向观众席,孩子们都坐得笔直笔直的,脸上挂着微笑。“老鼠是有害的,”戈登读道,“它们毁坏庄稼、糟践食物,啃掉树皮,使树木死亡。灭鼠的方法有:用鼠夹、毒药和猫……” “太卑鄙了,”拉尔夫愤怒地想。“我们不是故意破坏的,而仅仅是为了适应这个残酷的世界。” 戈登接着读:“有一种说法:如果你看到1只老鼠,实际上有25只你没看见。” 拉尔夫想,“这可有点言过其实。”在客店可能是这样,但在斯尼德小学就不同了。 全班一片沉默,希格太太看来很高兴,因为有关老鼠的资料是她帮戈登搜集到的。女记者向卡小姐表示感谢,因为——“允许我来采访”呀,“一个好故事”呀,“伟大的观点”呀;接下来还有“对不起,不能再呆了”呀,“市长要给一家新开张的汽车零件商店剪彩”呀,“与学校董事会见面”等等。道歉之后,她就走出教室,后面跟着那个带照相机的记者。 拉尔夫尽量使四肢灵活些,在鱼缸里练习快速短跑。比赛前他不能让肌肉感到紧张。 下面轮到麦丽丝了。“我讲的故事题目叫:拉尔夫奇怪地失踪了。”她在宣布前,先停下来向拉尔夫笑了笑。 拉尔夫也停止了活动,听着。 麦丽丝读道:“小姑娘普瑞姆罗丝的家里住着一只名叫拉尔夫的老鼠。 普瑞姆罗丝挺喜欢拉尔夫,让他满屋子乱跑。有一天,拉尔夫在洗衣房里玩,普瑞姆罗丝的妈妈让她把衣服从甩干机里拿出来,普瑞姆罗丝没有看见拉尔夫。她从甩干机里拿衣服的时候,几件衣服恰好掉在拉尔夫身上。其中有一只带静电的袜子,立刻粘住了拉尔夫。普瑞姆罗丝叠好所有衣物,发现最后还剩下一只袜子。那一只呢?粘到拉尔夫身上,找不到了。以前丢失了的那些袜子在哪儿,这只袜子也在哪儿。最后,再也看不见袜子和拉尔夫了,完了。” 全班都认为这个故事太好玩了,拉尔夫却觉得很难说。拉尔大从电视上对静电有所了解。电视上曾有几个无聊的女人谈论过静电,可自己真能被袜子粘上吗?想起来太可怕了,为了安全起见,最好从现在起就离袜子远一点。 麦丽丝为她故事的成功而高兴,直到班上有几个同学问,为什么那个女孩子的妈妈没有使用“静电灵”洗衣粉。 “她就是没使。”麦丽丝回答,“我猜她没看电视。” “袜子是不是真能粘到老鼠身上,我不能肯定。”戈登说道。这个善于思考的男孩儿总是对事实更感兴趣。 “哎呀,都给我闭嘴吧。”拉尔夫想。这些耽搁让他非常紧张。这时,一束冬日的阳光照在鱼缸上,把鱼缸晒得热乎乎的,拉尔夫气喘吁吁,心慌起来。 戈登的话惹恼了麦丽丝,她说:“在我的故事里,这只袜子就是粘到老鼠身上了。”好像她要用这句回答来结束争论似的。 “可这只袜子一定得在什么地方。”戈登固执地接着说。 于是,全班占用了大量宝贵时间来为麦丽丝的故事辩解,哦,不,袜子不会在什么地方的,袜子从他们家永远地消失了。他们可以到处找,却永远也找不到。没有人知道袜子到哪儿去了。有时他们找不着一双袜子去上学。 他们妈妈的抽屉里都是单只的袜子。戈登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呀。有个女孩儿还说,她妈妈把家里衣物拿到洗衣房,回来时带回许多没见过的袜子,这是经常的事……为什么他们还不闭嘴,快让他跑啊?至少卡小姐对袜子是否会粘到老鼠身上该有个解释。终于还是希格太太提出要为大家查查有关静电的材料,争论才告结束。 下一位是劳莉娅。她宣布:“我写的诗叫做徘句,是一种日本诗体,不押韵,一共17个音节。”讲到达儿,她停顿了一会儿,直到把全班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才开始朗诵: 一只小褐鼠,奶香诱它入鼠夹,啪地它死了。 这可把拉尔夫吓坏了。他蜷曲身体,缩成一个小球,以便强迫自己不再发抖。如果他不停地发抖怎么参加比赛呢?同学们都更喜欢押韵的诗,对芳莉娅这首诗是好是坏拿不定主意,一时都沉默了。 “我认为很粗糙。”麦丽丝第一个说。 “我觉得挺好。”劳莉娅反对道。 太残酷了,拉尔夫想,残酷而且凶狠。 “一首精彩的俳句,劳莉娅。”卡小姐机敏地说,“但愿这种事永远别让拉尔夫碰上。” 希格太太说要为五班的学生们找点儿俳旬来,卡小姐当即表示她要给大家朗读。 “时间不多了,”卡小姐说,“现在我们的客人要给大家表演一下他掌握事物有多快。” 等了这么久,拉尔夫的兴奋劲都消耗没了,留给他的只是沉甸甸的恐惧,无论准备得好与坏,他都得应付考试。尽管他四肢僵硬、浑身颤抖。他的摩托车全靠这一下了。 上篇 第二十章 絕學無憂,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下篇,為學者日益,為道者日損。然則學求益所能,而進其智者也,若將無欲而足,何求於益。不知而中,何求於進。夫燕雀有匹,鳩鴿有仇,寒鄉之民,必知旃裘,自然已足,益之則憂。故續鳧之足,何異截鶴之頸,畏譽而進,何異畏刑。唯阿美惡,相去若何?故人之所畏,吾亦異焉,未敢恃之以為用也。 荒兮其未央哉﹗ 歎與俗相返之遠也。 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臺。 眾人迷於美進,惑於榮利,欲進心競,故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臺也。 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 言我廓然,無形之可名,無兆之可舉,如嬰兒之未能孩也。 儽儽兮,若無所歸。 若無所宅。 眾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 眾人無不有懷有志,盈溢胸心,故曰,皆有餘也。我獨廓然,無為無欲,若遺失之也。 我愚人之心也哉﹗ 絕愚之人,心無所別析,意無所美惡,猶然其情不可睹,我頹然若此也。 沌沌兮, 無所別析,不可為名。 俗人昭昭, 耀其光也。 我獨若昏。俗人察察, 分別別析也。 我獨悶悶。澹兮其若海, 情不可睹。 飂兮若無止。 無所繫縶。 眾人皆有以, 以,用也。皆欲有所施用也。 而我獨頑似鄙。 無所欲為,悶悶昏昏,若無所識,故曰,頑且鄙也。 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 食母,生之本也。人者皆棄生民之本,貴末飾之華,故曰,我獨欲異於人。 上篇 第二十一章 《奎卡理查之声》报 到了星期天深夜,天气变了。雪开始融化。星期一早晨,学校的班车排成一队在雪水中朝学校开来。那些穿着靴子和雪地靴的学生踏着泥泞和冰水来到伊文·杰·斯尼德小学的大厅时,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手持大墩布的考斯特先生。 刚刚度过一个漫长而孤独的周末的拉尔夫,感到一阵快乐,学校班车的声音使他松了口气,他带着一种宽松的心情溜回了第五教室。他藏在那只旧手套里。任何事情都要比那个漫长、寒冷、悲惨的周末好得多,也许让已经找到修理摩托车的办法了。 卡小姐班上的学生一个个带着不满的情绪来到学校。雪是很好的,泥水真讨厌。孩子们脱掉外套、脱下靴子显得比平时更混乱。许多人手里都拿着从《奎卡理查之声》报上剪下的一小块纸。不知为什么,卡小姐役在教室里迎接他们。 麦丽丝穿着一双湿透的鞋,手里拎着靴子,戈登对她说,他敢肯定静电不会把老鼠粘到袜子上的。麦丽丝对戈登说,他没有想象力。 布莱德到了,他的胸前吊着一只胳膊。很快,一种说法流传开来,说布莱德打让打得太狠了,以致于打坏了自己的手。孩子们分成若干派,相互争执着。 让瞪着布莱德,“你欠我一辆摩托车,就是你弄坏的那辆。你的手伤了,真是活该。” “你说那辆摩托车是拉尔夫的,”布莱德嘲笑说,“那个傻帽老鼠要它有什么用?” 有个孩子把那块剪报掉在地上,在报纸还没被拾起之前,拉尔夫看到了一张他自己的照片,他在鱼缸里看起来又小又惶恐。这张照片照得不错,可以说是相当好。他的眼睛很明亮,每一根毛发都很清晰。拉尔夫庆幸自己是这样一只英俊的老鼠,不知迈特在不在小店——如果他还在,就会瞧见这张照片,认出他来,也许迈特会想念他的。 上课铃响了后,卡小姐才匆匆忙忙地走进教室,脸上带着不安的表情。 不料,她刚一进教室,就被激动的孩子们团团围住,孩子们手里都挥舞着那块《奎卡理查之声》报的剪报。“根本不像报上说的!”他们说,“那个记者搞错了!”“一串谎言!”“我们的照片根本没登出来。”最今人不解的是,“拉尔夫不是那种老鼠。他挺好的!” “他们表现得像一群小老鼠。”拉尔夫想。同时,他迫切地想知道报上关于他都说了些什么。说他不好吗?不可能。 卡小姐站在教室前面一言不发。渐渐地,教室平静下来。“这才对呢。” 卡小姐说。 “太了不起了,”拉尔夫想。“这个老师没说一句难听的话就使全班静下来了。”他甚至有点为自己那样对待自己的小同胞们而感到惭愧。 全班背诵了“人人自由,人人平等”(拉尔夫想,对我可不一样)之后,卡小姐说:“同学们,今天早晨我们有许多事情要谈,如果大家总是七嘴八舌,那就没法谈了。布莱德,你先告诉我们,你的胳膊怎么了?” 布莱德显得局促不安。“哦,我在泥地里骑车扭伤的。我在为今年春天的首次越野车赛做准备。” 全班都对布莱德的壮举表示敬佩,拉尔夫心里一亮:布莱德正是那种能听懂他的话的男孩子。 布莱德又换了一个话题说:“拉尔夫打算再跑一次迷宫吗?” “怎么样,让,”卡小姐问,“你今天把拉尔夫带来了吗?” “他丢了。”让声音里透出几分焦急,“他疯了,因为……哦,他星期五下午疯了,就没影儿了。” “我没丢,”拉尔大自言自语,“我知道我在哪儿,就在这个手套里。” 第五教室一片失望的叹息声,学生们是喜欢拉尔夫的,此外,观看迷宫里的老鼠总比社会学和拼写课好玩得多。 “卡小姐,”戈登说,“即使让找到了拉尔夫,我看也没必要叫他再跑一次迷宫了。因为他已经证明有更好的办法得到花生奶酪,而不用撞到死胡同上。” “对呀,他说得对。”拉尔夫恕,戈登的支持使他振作起来。“我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同学们,你们同意吗?”卡小姐问,她总喜欢让学生们独立思考。 全班在思考。布莱德首先发言:“在越野车比赛中,从事上下来是属于犯规的。我认为拉尔夫作弊。” 有几个人很快地指出,用迷宫进行智力测验与自行车比赛不是一回事,即使是bmx型的也不行。 “也许他惊呆了才那样做的。”麦丽丝格格儿笑着提出自己的看法。 “嗯,我认为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聪颖和灵慧。”劳莉娅说,她似乎用一种校方给孩子们写操行评语式的语言。 卡小姐要求举手表决。21个孩子肯定拉尔夫找到了一个跑迷宫的更好的办法;5个孩子认为他作弊。这件事就这么放下了。拉尔夫是一只非同一般的聪明老鼠,对这一点他只在过去有过一小会儿怀疑。 “说到解决问题,”卡小姐说,“你们认为打架是结束争端的好办法吗?” “不是!”女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说。 让为自己辩护说:“是布莱德先推我的,而且这场架打得不对等,因为拉尔夫就在我兜里,我不想伤着他。” “你有什么要说的,布莱德?”卡小姐问。 “他把我气坏了,总是到处吹嘘他的老鼠有多么多么聪明,而且还想把迷宫做得很容易。”布莱德出溜到椅子上。“不管怎样,我怎么会知道他兜里还有那只破老鼠呢?” 让小声对布莱德说:“就因为你坐大拖车来上学,你就自以为了不起了。” “就因为你住在旅馆,你就觉得比别人强。”布莱德忿忿地说。 班上对这些争辩没有反应,因为女孩子们对这种混战一般的讨论已经厌烦了。她们挥舞着从《奎卡理查之声》报上剪下的那些剪报。“卡小姐,” 劳莉娅说,”我认为那个记者不公平,她说的关于我们的那套话统统错了。” 有些人声明说,他们家里没订《之声》报,他们要求知道文章的内容。 卡小姐大声读着大标题:某班捕获斯尼德小学的入侵者。 “她说什么呢?”拉尔夫莫名其妙。他从手套里转移到翻倒在地的麦丽丝的靴子里,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些。什么是入侵者呀? 卡小姐继续说:“在拉尔夫照片的下面是这样写的:‘星期五下午,伊文·杰·斯尼德小学五年级斑壁·卡肯蓓克小姐的班上展出了一只老鼠,他们认为这是在学校到处泛滥的许多老鼠中的一只。他们还讨论了啮齿类动物对粮食作物和食物供给的危害,以及老鼠的繁殖速度多么惊人。’” 当卡小姐继续读的时候,班上出现了不以为然的咕哝声。“当天晚上校董事会举行每月例会,听取了有关老鼠灾情的报告,主管人科里德·阿·罗斯曼表示要在斯尼德进行一次彻底调查。” 孩子们坐在那儿气愤得说不出诺来。拉尔夫也直发愣。只是一只小老鼠——一个入侵者就把整个斯尼德小学折腾得底儿朝天? 突然全班都喊喊喳喳说了起来。“我们的班会根本不是那样。”“我们觉得挺好玩,可她把我们学校说得那么可怕。”“可怜的小拉尔夫没有侵犯我们,是让带他到学校来的。”“她把我们学校说得好脏,其实考斯特干得很努力。”“她太吝啬了,不把我们的照片登在报纸上。”“她才呆了5分钟,根本没弄清我们在干什么。” 戈登感到都是自己那篇短丈的过错,所以他该受责备。“我的意思不是让拉尔夫受调查,”他说,“我只是把图书馆里书上的材料写了下来。我的意思不是指责拉尔夫这只老鼠到处乱跑,破坏庄稼。” “要怎样调查我呢?”拉尔夫纳起闷来。 看到别人出了错,布莱德美滋滋的。“我以为那个记者是个诬告老鼠的讨厌鬼。”这是他对这次讨论的贡献。 卡小姐问,她是否找不到更好地表达自己意思的办法了。 过了一会儿,布莱德又说:“我认为那个记者只是说了她想要说的话,而一点也不管我们。” 一个男孩子说:“我爸爸说,登坏消息比登好消息卖得多。” 每个人都同意,记者把他们学校说得那么坏,就是为了多卖一些《奎卡理查之声》报,这样做是卑鄙的、不公平的,是耍小聪明。他们在学校做的是好事,她应该这样说。 麦丽丝说:“我认为我们应该都给报社写信,就说这篇报道不真实,这里现在和过去都只有一只老鼠。” “这主意太棒了,麦丽丝,”卡小姐说,她对新的计划总是很心切。“我们可以给我们的文科班写信稿。然而,我想我们应该小心,要讲真话。” 当然了,五班的学生是爱讲真话的。他们总是讲真话的,除了偶尔爱小小地撒个谎。 卡小姐继续说:“我们能断定学校里就拉尔夫这一只老鼠吗?校长告诉我,读了昨晚《之声》报上的文章,今天早晨咖啡室的工人报告说,一袋糖上有个洞,流出的糖上有尾巴痕迹,四年级的老师报告说,他们班用种子制做的镶嵌画,种子没了;图书管理员说,有些邮书用的口袋碎片撒在地毯上;一年级的老师还说她发现一瓶浆糊上有牙印。” 这些消息使班上一片沉默,只剩下拉尔夫自己承受着一种自责的不安。 他仅仅是一只小老鼠,努力适应这个世界,他不是有意惹出这些麻烦的。 麦丽丝说:“也许还有别的老鼠,我们可以再把拉尔夫抓住,给他找个女朋友,然后举行一个老鼠婚礼。” “噢,对。”女孩子们向往地说。 对这个建议男孩子表现得很下文雅。拉尔夫也是。 “我们不知道拉尔夫在哪儿,”卡小姐说,“也许我们应该等到调查之后再写信。最终学校可能会发现更多老鼠。” 那些一直打算给报社写信表示愤怒的学生们,不得不同意了。 “可是卡小姐,”劳莉娅说,“你的名字不是黑迪吗?” 卡小姐笑着说:“是的。” “可这个记者怎么管你叫斑壁?”劳莉娅问。 “她一定是把笔记上的字母搞混了。”卡小姐回答得挺有趣儿。 拉尔夫可没有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调查是什么意思:猫还是带夹子和毒药的灭鼠人员?或者使致命的烟雾透进大厅的烟熏法?那种发出声音只有老鼠能听见,却能把它们哭爹喊娘赶进黑夜里的电子驱鼠器? 拉尔夫能肯定的只有一件事。他必须从伊文·杰·斯尼德小学逃跑,他必须尽快逃。 上篇 第二十二章 拉尔夫说话了 拉尔夫对于到处躲躲闪闪、藏在手套和靴子里、偷吃四年级的镶嵌画上带有肢水味儿的种子还有吃糖,都已经厌烦了。有一次他听到孩子们说吃糖多了会烂牙的。斯尼德小学就要开始的灭鼠运动使他感到紧张,这都是因为他天真地离开了小客店,以为这样就能挽留一个老人。拉尔夫觉得这一切都错在自己身上,这样做好事真不值。 拉尔夫不想被让发现,就离开了麦丽丝的靴子,他悄悄溜到窗下的书柜里,坐在一排卫生课本后面,考虑着种种大问题:像不公平的生活啦,对善良的老鼠没有自由和正义可言啦,什么的。 拉尔夫真渴望回到小客店,但他知道即使有办法回去,也没办法对付那些小同胞们的冷嘲热讽。他们一上来就要求知道摩托车怎么了,紧接着他们还会说,摩托车坏了活该,因为他太自私。 “我要去别的地方。”拉尔关决定。也许他会搬到奎卡理查镇的哪家饭店。现在正在化雪,再没有被埋没的危险了。可是,他的脚可能会冻坏,甚至他自己都可能淹死在哪个泥水坑里。因为正与让生着气,所以不求他帮忙。 和脚相比,拉尔夫当然更需要别的交通工具。 拉尔夫用心琢磨着。如果他能拿到摩托车的碎片,如果他设法咬下一根卡小姐那结实的头发,那么他或许能把摩托车重新绑好的。 当拉尔夫坐在课本后面思索的时候,它并没有被五班的人忘记,他们发现老鼠的问题要比用生词造句有意思得多。 孩子们举起手来,又提问了:“可是卡小姐,难道你不认为我们应该找找拉尔夫吗?恐怕会有人踩着他的。”“卡小姐,他们要怎样调查学校里的老鼠?”“卡小姐,他们要毒死拉尔夫吗?” 卡小姐放下手里粉笔,放弃了讲课的打算。 “卡小姐,”让说,“我肯定咱们这儿只有拉尔夫一只老鼠,那些亨都是他干的。” 让的话给了全班找到拉尔夫的希望。“我知道我们该怎么办了,”麦丽丝说。“我们可以设法让他从印台上走,这样他就能留下紫色的脚印,我们也能看出他是不是去过咖啡室和图书馆或者其他地方了。” 拉尔夫叹了口气,紫色的脚印!这就是麦丽丝和她的好主意呀。 同学们立刻指出,爪上的颜色很快就没了,这样拉尔夫就得不断地回到印台上,哪里有这样的老鼠呢。不管怎么样,先要找到拉尔失。 “好了,同学们,”卡小姐说,“在学校主管人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们什么也不能干。如果你们保证安安静静地做拼写练习,我就去问问店纳先生,他打算怎么处理这事。” 学生们下了保证。他们当然能安安静静地做了。老师不在教室的时候,他们每回不都安安静静地写作业吗?拉尔夫爬到一本书上看着。 卡小姐前脚刚离开教室,麦丽丝就采取预防措施,打开门,自己放哨。 老师的身影一消失,所有的人立刻都小声说开了。纸条飞来飞去。让从兜里掏出破碎的摩托车,对布莱德说:“看你干的事!” 拉尔夫后爪站在一本书的上面,能瞧见摩托车的残骸。摩托车毁坏的程度绝不是卡小姐的头发所能修好的。他的摩托车断成两半,消音器摇摇摆摆,弹簧叉弯了,车把拧了麻花。拉尔夫见了心里很不舒服,难过而且愤怒。 布莱德皱着眉头发问:“你为什么不给他再买一个?你可是个富裕的孩子呀。” “为什么该他买呢?”拉尔夫想,“是布莱德弄坏的。” “我没有钱。”让的回答使布莱德吃了一惊。 “那你怎么整天住旅馆呢?”布莱德问。 “因为我妈妈在那儿工作,”让说,“我和服务员们一起在厨房吃饭。” “哦。”显然,布莱德对此一无所知。“你爸爸在哪儿?” “我不知道。”让对这个话题很敏感。“我想在什么地方吧。” “嘘!”麦丽丝发出了警报,她跑回了座位。 “所有人的头都俯在拼写的字上,跟老鼠一样安静。”拉尔夫想。 卡小姐笑眯眯地走到教室前。学生们都仰起脑袋,等着她的回话。“罗斯曼先生,也就是主管人,今天早晨给唐纳先生打电话问过斯尼德小学的老鼠问题。”她告诉学生们。“唐纳先生说,他认为问题并不像记者渲染的那么严重。罗斯曼先生说这太好了,因为自从投票通过了第十三条计划,而且税收削减,学校所在行政区连一个灭鼠人员的费用也担负不起。唐纳先生劝他不要着急,他要让考斯特先生夜里放上鼠夹,看看会怎么样。罗斯曼先生说,预算内5个鼠夹的钱还是足够的。” “鼠夹?”拉尔夫想,真是开玩笑。 “这就是所谓‘调查’吗,”有人问,“一个电话?” 卡小姐笑了:“这就是。” 同学们都关心拉尔夫的安全,一个个又感到失望。他们希望会有点振奋人心的消息,比如来了一队穿白制服的人,学校再放几天假。 “如果考斯特先生没抓住老鼠,我们就给《奎卡理查之声》龈写信吗?” 劳莉娅问。 “对。”卡小姐同意。 “可万一考斯特先生抓到拉尔失了呢?”有人这样问。其他人也随声附和。 拉尔夫被侮辱了。难道他没有用找到一个跑迷宫的新办法来证明自己的智力吗?他对鼠夹了如指掌。当他刚刚长到能离开窝的时候,妈妈就带他去看旅馆厨房里一个上了诱饵的鼠夹,向他说明了鼠夹的危害。 “我们只能碰运气了,”卡小姐说,“这件事先这样吧。把讲写练习做完。” 五班整个上午都做拼写练习。午饭时候,有的女孩儿一边喊:“拉尔飞1,你在哪儿?你在哪儿?拉尔飞。”一边把饭盒都收集起来。 拉尔飞!拉尔夫绝不答应这么一个傻名字。他注意到布莱德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似乎不热心跟别人一同吃饭。 突然,拉尔夫的愤怒爆发了。他不管布莱德看起来是否孤独,也不顾布莱德会发现他会说话,只是决定要亲自解决这个问题,让那个男孩知道点什么。 拉尔失从书上轻轻跳下来,匆匆跑过地板,蹿上布莱德的牛仔裤。布莱德走出教室,又慢慢地穿过大厅,拉尔夫用爪子指甲狠命地抠住他的裤子。 卡小姐锁上教室门,一眼看见布莱德,就用手搭在他的肩上说:“有什1拉尔夫的爱称。 么要我帮忙的事吗?” “我挺好的。”布莱德说。 “如果有什么事要我帮忙,请告诉我。”卡小姐放开布莱德,走出大厅。 他俩都没注意到老鼠就抠着布莱德的牛仔裤呢。拉尔夫爬上布莱德的腿,爬到他的t恤衫上。 布莱德一定是感觉到了拉尔夫的脚指甲,因为他低头看了一眼。 “你——你这个恶棍!”拉尔夫说,“你把我摩托车弄坏了,那是我搬家的唯一工具。我太小了,蹚不过泥坑去,而且走着也没有骑摩托车好玩,特别在过水坑的时候。” 布莱德盯着拉尔夫。“你能说话?”他说,似乎不敢相信。 “我当然能说话啦,”拉尔夫说,“尽管不是所有人能懂,但我能说。” “可我怎么就懂你的话呢?”布莱德问道。 “你属于那种人:孤独,对轿丰和摩托车感兴趣。非得这样的人才听得懂我的话。”当拉尔夫接着往下说的时候,布莱德好像还沉浸在这个回答中。 “你怎么这样孤独呀?又不像让似地刚来这个学校。”“这不关你的事,” 布莱德说。可是,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承认了这一点时,就反驳说,“我不孤独!” “噢,说出来吧,”拉尔夫哄着他,现在他确实渴望了解,“你告诉我吧。” 布莱德固执地一言不发。 “你知道,我只是一只小老鼠。”拉尔夫提醒他。 “唉,我和我爸爸还有阿菲——我的狗生活在一块儿。父母离婚了,妈妈再也不和我们住一块儿了。没有她真孤独啊。”布莱德吐露了真情。 “唉,太糟了,”拉尔夫表示同情。他自己的妈妈整天唠唠叨叨地责备他,可他现在还很想念她。“让也很孤独,因为他是转学生,”拉尔夫告诉布莱德,“你们两人应该团结。” 布莱德噗哧笑了,这是拉尔夫第一次听到他笑。“我才不信这一套呢,” 他说,“一只老鼠来告诉我怎么做。” 拉尔夫的感情受到了伤害。“不信就不信。”他说。这使他一下想起了自己的摩托车。 “哦,别生气呀。”布莱德为伤害了拉尔夫的感情而抱歉,“让我们成为好朋友吧。” “我们会成为好朋友?”拉尔夫用冷漠至极的声音吱吱着,“你想把迷宫做得难上加难,你推倒了我的朋友,弄坏了我的摩托车。我们还会成为好朋友吗?” “因为一一”布莱德欲言又止。“你看,我不知道让把摩托车还有你装在兜里。我想他是个富裕的孩子——哦,别介意我怎么想。那真是你的摩托车吗?” “是。”拉尔夫带着怒气说,“一个男孩子给我的。” “哇!”布莱德惊叹道。“一只有摩托车的老鼠!你能骑吗?” “现在坏了就不能了。”拉尔夫说,“好了,把我放下来,你去吃午饭吧,我需要休息一会儿。你知道吗,老鼠通常夜里活动,我要在白天睡觉。” “卡小姐把门锁上了。”布莱德提醒他,“你千万别在大厅乱跑,要不该被踩着了。” “没问题,我能从门下进去。”拉尔夫说。 “你会再和我说话吗?”布莱德问,同时用那只没吊着的胳膊把拉尔大放到地上。 “也许会,也许不会,”拉尔夫答道,“看情况吧。”拉尔夫含含糊糊地回答了这么一句,把自己变得扁扁地钻到门下,溜进了空荡荡的教室。在教室里,他钻进麦丽丝的靴子。这几倒成了他的家,而真正的家离这儿好远呢。他觉得刚打瞌睡,让的手就围拢了过来。 ‘可抓到你了!“让说。 “放下我。”拉尔夫厉声说,他需要休息了。 “布莱德说对了。”让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可他说他发现了你,你还和他说话了。” 学生们都回来了,把让团团围住。“你找到他了!”他们说。“卡小姐,拉尔夫很安全!”“我们把他放哪儿?”“可不能让他被夹子夹住。” “夹子,”拉尔夫用尖利的声调迅速地说,“你们认为我很傻吗?”这话只有让和布莱德听得懂。 “现在,我们把他放在鱼缸里吧。”卡小姐说。 “哦,不,”拉尔夫呻吟道,“别再放了。” “我认为拉尔夫更喜欢独处而不喜欢受干扰。”让说。 “那儿有一只旧手套,”麦丽丝说,“他可以在里面睡觉。” 尽管拉尔失死命挣扎,还是被放进了鱼缸,这次还多了一只旧手套。他对让生气了,因为他没能从这种侮辱中将他拯救出来。他爬进拇指里,揣摸着五班的人们会有什么坏念头。 放学铃响之前,让把一个装满水的瓶子盖连同卡小姐给的一牙儿燕麦饼放进鱼缸里。“算了,别生气了,”他小声说,“今天晚上呆在这儿安全,明天我就把你拿出来。我保证!” 拉尔夫拒绝从手套的大拇指里出来答话。后来,考斯恃先生进来打扫时,他又听到收音机里唱着一首悲哀的歌儿,是关于一个被关进监狱的卡车司机渴望他的八轮马丰与开阔的公路的。“我想要的就两轮。”又悲伤、又孤独的拉尔夫想着。 上篇 第二十三章 出人意料 第二天早晨,先由唐纳先生告诉卡小姐,再由卡小姐告诉她的学生们,考斯特先生的夹子没有夹到老鼠。 “哦!”五班学生们欢呼起来。 “我早就这样说了。”拉尔夫在手套的大拇指里说,但谁也没有听到。 卡小姐在黑板上写出公函的一般格式,而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那种私信,因为最初大家都打算用私信的形式给《奎卡理查之声》报写信。全班都动起手来,给责任编辑写信,指出他编发的关于“老鼠”班会的报道是失实的。如果哪个人有什么字不会写,就问卡小姐。她把这个字写在黑板上,以备还有人要问这个字。她最先写上去的两个词是“可耻”和“荒谬”。她还对布莱德说:“对,‘笨头笨脑’是个词儿,可你不能找到更好的表达方式吗?”卡小姐保证在吃午饭时她要亲自把信送到报社。 这天无论有多少人对拉尔夫说诺,他都拒绝从手套的大拇指里出来。幸运的是他在里面有个不错的了望孔。他注意倒布莱德的胳膊还在吊着,他递给卡小姐一个纸条,卡小姐点了点头,宽容地笑了笑,把纸条还给了他。他还看见让传给布莱德一个纸条,布莱德又传回一张。“这一帮人还真忙。” 拉尔失想。他悟在手套里有点烦了,又有些闷热,可又拒绝出来止什么人瞧见它囚在这里而幸灾乐祸。 当漫长、愁苦的一天就要过去时,拉尔夫发觉自己被让从手套里拽了出来。“来吧,小家伙,你要回小客店了。”他说。 “面对我所有的小同胞,而没有摩托车?”拉尔夫叫道,“不,谢谢。” “放松点,你不能总是呆在学校。”让的话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他尽量不蠕动嘴唇。“相信我吧,一切都会好的,你会看到这一点的。” 因为被紧紧握在让的手里,拉尔夫毫无办法。他不得不相信让,除非咬他。但他决定不那样做,卡小姐说伤害别人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让把拉尔夫推进大衣的口袋里,把拉锁拉得严严实实。即使这样,拉尔夫还是觉察到似乎有点不寻常的事情发生着。先听布莱德对司机说:“是从家里拿的纸币。”接着,布莱德和让一起上了学校的班车,两个男孩子坐在一块儿。 “带来了吗?”让问。 “对,”布菜德答道,“就在我兜里呢。” “什么东西?”拉尔夫猜着,“是我摩托车的残骸吗?” “我一直想坐学校的班车。”布莱德说。 “我一直想坐大拖车。”让说。 “这好办,”布莱德说,“我爸爸会让你坐的。路面结冰那阵子,他接到许多你们那条路上来的电话,他从雪堆里拖出好多辆小轿车哩。每年这个时候,他的生意都特好。” “我要问问厨师,能不能留你在我们那里吃饭。”让说。 “哇!在饭店吃晚饭。”布莱德一下子感动了。 “我是说我们在厨房里吃,”让解释道,“自从容店买了微波炉,有时盘子很热而食物不热。” “那没关系,”布莱德说,“我爸爸几乎总是做汉堡包、打菜豆罐头。” 当时,让起码会认为布莱德对爸爸不够忠实。他接着说:“我爸爸的汉堡包做得可口极了。星期天他才做牛排。有时候,如果他忙不过来,我就一个人吃晚饭,我吃热狗。” “你是说就你自己在家?”让问。 “还有阿菲。”布莱德说。 “我倒真希望我一个人同一条狗在一起,”让说,“服务员们总是来转告厨师,说客人抱怨饭没烧透,真叫我烦死了。” 拉尔夫为自己被囚禁在拉锁里而感到气愤,谈话也很烦人,因为不是关于他的。他想咬出一条路出去,可又不喜欢尼龙的味道。况且,学校的班车也不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 两个男孩子从汽车上下来了,拉尔夫听到他们的鞋在雪地上踩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小客店比奎卡理查小镇海拔要高一些,雪还没化完。接着,他又听见他们踏上台阶,在门前擦轻垫上摩擦的声音。进了前厅,那座老钟还和过去一样慢腾腾地“嘀——嗒”着。对拉尔夫来说,这响声简直就像一个老朋友。 “喂,孩子们!”拉尔夫的保护者迈特说话了,“看到你有个朋友我很高兴。”迈特终于没有丢掉工作;那么,小老鼠们呢,是不是也应该像拉尔失希望的那样搬到楼上去了,那样他们就没法为他把摩托车丢了而寒碜他了。 拉尔夫兴奋了,在滑溜溜的口袋里蹿着。“让我出去吧。”他请求道。 让这才打开拉锁,把拉尔夫放出来,但还握着他。这前厅看起来真好。火还在那古老的石头壁炉中烧着。老钟和电视机还在老地方。只有一点不同了: 前厅比以前整洁了,烟灰盘干净了,旧杂志整整齐齐摆在桌子上。 接待员没理睬孩子们。两个孩子一直在脱着前克衫,然后在大钟前跪下。 “你觉得合适吗?”让问布莱德。 “我们马上就能知道。”布莱德从兜里掏出一件什么东西。 “哇!激光xl7型,跟你说得一模一样。”让说。布莱德正把一辆小巧玲拢的赛车放到地上,小心翼翼地推它通过了大钟底座那个最高的拱。这车不高,再加上一个熟练的司机驾驶准能通过。“看见了吗,拉尔夫?” 拉尔夫全都看见了。一辆锃亮的、正适合老鼠驾驶的小车,金属的辐条车轮,轮毅盖脱落了,整部赛车被漆成银灰色,这种颜色正是在阴影中嗖的一声驶过而不会引人注意的颜色。又宽又厚的车胎绝对经得起地毯表面的摩擦,穿过水坑时能溅出好大好大的水花。车门没开,但车窗很大,对一只灵巧的老鼠来说,爬进去很容易,赛车司机可是从不打开车门的。拉尔夫见到这样一辆漂亮的赛车,简直说不出话来了。唉呀!他要有这么一辆车,他就再用不着时刻攥着尾巴以防被绞进车条里去了,他可以跳进去就开车。 “来,你开车给我们看看。”让把拉尔夫放到激光xl7小车旁。 他会开吗?露一手吧。拉尔失从车窗出溜儿进去,坐在有固定靠背的单人驾驶座上。他证实了自己的尾巴确实安全地在车里,就抓住方向盘,深深地吸了口气,嘴里发出“呼吧吧吧……”的声响。结果,车却纹丝未动。 一伙吵吵闹闹的滑雪者从外面回来了,他们穿过大厅时对跪在这里的两个男孩子没加注意。两个男孩子赶紧蹲起来,躲在长沙发的后面,直到他们走了。 “笨蛋,”让说,“这是你那个旧摩托车的声音。你得弄出赛车的声音,才能把这车开走。” “我真笨啊,”拉尔夫承认道,他太兴奋了,以致脑子里都没转过弯儿来。他又深深地吸了口气,把嗓音压得又低又细:“呜——嗡——嗡”,“激光”在地板上跑起来。拉尔夫在驾驶着,他居然驾驶着这么一辆漂亮的赛车! 他笔直地把车撞在长沙发的腿上,车停了。拉尔夫再次发出“呜——嗡——嗡”的声音,结果,车又纹丝未动。 一直和孩子们一起看着的迈特说:“这小家伙打算怎么倒车呢?”沉默。 因为还没人想过这个问题。 让的妈妈从电梯里走出来。“喂,让,”她笑眯眯地说,“这是你的新朋友吗?” “是啊,这是布莱德。”让回答道,他的手赶紧捂在激光xl7上,生怕妈妈发现拉尔夫。 “你好。”想不到布莱德还会害羞哩。 “你和让到家里来我真高兴,”布兰勃太太说。“你们在于什么?” “玩小汽车呢。”让说。 “玩的时候安静点儿,”布兰勃太太说,“如果经理露面了,你们就到我们的小屋里,或者带布莱德各处转一转。他也许乐意瞧瞧厨房吧。”建议提完了,她就走了,去检查服务员们把一楼客房打扫干净了没有。 布莱德又坐口自己的后脚跟上。“你妈妈一定是个好妈妈。”他说。 “当然。”让赞同地说;他的思路还在拉尔夫的难题上。 “呜——嗡——嗡。”拉尔夫第三次发出赛车的声音,车还是纹丝未动。 “看来我们得让你爸爸的大拖车帮忙了。”让说道。拉尔夫觉得孩子们的笑声特别恼人。 “我知道了,”布莱德忽然说,“如果‘呜——嗡’能使车向前走的话,那么把它反过来说或许能倒车,‘嗡——呜’。” “‘嗡——呜’,”让学着他发出这个声音。“这个音真别扭,但是如果有用,也行啊。倒车可比进车慢。你试试,拉尔夫。” “嗡——呜”,小车渐渐离开了沙发腿;再一声“嗡——呜”,车完全退了出未;又一声“嗡——呜”,拉尔夫驾车转了好大一圈,才回到他的朋友们的身边。“我能要这车吗?”他问他们。 “本来就是你的,”布莱德说,“是赂你那辆弄坏的摩托车的。” “难道你不需要吗?”拉尔失问道,他怎么也不相信会有人放弃这么捧的丰。 “不需要了,”布菜德告诉它,“因为我有了一辆bmx。” 拉尔夫兴奋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用爪子在这辆已经属于它的车的仪器板上,爱惜地、轻柔地抚摸一遍。 “到时候,你的小同胞们都会看到你坐在xl7里开车。”迈特说道。 拉尔夫把上身探出驾驶窗外。“你什么意思?”他问。“我恕他们都已经搬到楼上了。” “大多数都搬了,”迈特说,“但还有几个你的户外亲戚在来回闲逛,盼着你把摩托车带回来呢。” “多亏我运气好。”拉尔夫想。“这帮无赖。” 小店门外传来有人在跺靴子底儿上雪的声音,迈特慌忙回到前门的椅子上,拉尔失也迅速而熟练地把车开进大钟下面。原来跺靴子的不是客人,而是一个来送《奎卡理查之声》报的。他胡乱地把报纸往行李架上一扔,就又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迈特拿起报纸,戴上眼镜,读起了大标题。头版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吸住了他的目光。只听他问:“我说孩子们,你们认识斯尼德小学的黑迪·卡肯蓓克小姐吗?” “认识啊,我们老师。”两个男孩子跑到迈特跟前,想看看报纸上说了卡小姐什么话。拉尔夫从车里跳出来,发现他老窝的零零碎碎还在大钟下面。 他就用一小球儿、一小球儿的“克黎奈克斯”爱惜、小心地擦起了两个男孩子留在车上的手印,一边擦,一边听着迈特读报。 “‘收回启事’,在照片上方。”迈特说。 “什么叫收回启事?”布莱德问。 “意思是收回他们说过的话。”迈特解释道。 “早该这样。”布莱德说。 “嘿,看呐,”让说,“这是我们班的照片。还说什么了?” 迈特读道:“《奎卡理查之声》报编辑部为星期日刊出的有关伊文·杰·斯尼德小学黑迪·卡肯蓓克小姐班级的失实报道表示歉意。” 拉尔夫不再擦了。也许报纸对他也要说点什么呢。 迈特继续读道:“经彻底调查,主管人科里德·阿·罗斯曼排除了斯尼德小学存在鼠灾的嫌疑。卡肯蓓克小姐的学生们已通知责任编辑,当天班上展出的那只老鼠不像报道写的那样是捕获的,而是该班一个学生让·布兰勃个人的玩赏动物。” 拉尔关一下子感到受到了侮辱。他可不是什么人的玩赏动物,既不是让的,也不是任何人的。 “嘿,让,你的名字也上报了!”布莱德的朋友高兴着。 “等等,还有呢。”迈特说。”‘卡肯蓓克小姐汇报说,她和她的学生们由于有了这只老鼠而学到了很多东西。’” 怎么样!”拉尔夫想,“我就想嘛,我会教给他们点东西的。” 迈特接着读道:“编辑部为那篇失实报道所引起的不良后果而表示抱歉。” “好了,这就对了。”布莱德说。 “听起来,好像责任编辑在开玩笑。”迈特说。 “不,他没有。”让表情很庄重。 “我们确实往报社写信了,”布莱德说,“主管人也确实在学校调查过老鼠的事。” “我想我们应该小心点那个编辑,”让说,“走吧,布莱德,让我们去看看厨师是不是能给我们点什么吃的东西。” 拉尔夫目送着孩子们离开后,又擦起那辆漂亮的新车来。他毫不马虎地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擦着。然后,他重新把窝搭起来,闭目养神,等着黑天的来临。他一白天都过得兴奋、疲惫,但又快活。因为他,两个男孩子才成了朋友。拉尔夫感到自己为这个令人烦恼的世界做了一件好事。 拉尔夫醒得很晚。这时大钟开始费劲地呻吟着,慢腾腾地、好像很痛苦似地敲了11下。这是老鼠出来的安全时间。拉尔夫美美地伸个懒腰,他突然发现,5个亲戚正盯着他看呢。 “他回来了!”一个说。 “还带回一辆小轿车。”另一个说。 “是一辆赛车。”第三个说。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喧闹与混乱。“让我坐坐吧!”“我第一!”“别挤了!”“头一个应该是我,我最大。”“别踩我的脚。” 拉尔夫既不冲动也不气愤,而是镇定地站在车旁,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亲戚们,渐渐地,老鼠们都平静下来。 “这才对呢,”拉尔夫说,“如果大家一起说,什么我也听不见。”老鼠都沉默了,听着,就像五班的学生们安静下来听卡小姐讲话一样。 “你们瞧,同学们——我的意思是兄弟们,”拉尔夫说,“如果排好队,你们可以轮流来。这样谁都有份儿。” “好主意哟。”老鼠们嘀咕着说。他们以前可从没想过这样干。 拉尔夫学到的东西派上了用场,他开心极了。他爬进车里,把车子从大钟下面开出来。“我的大表弟是第一个。”他指点道。他的亲戚爬进乘客的座位,又把尾巴拽进来。“就是这样。”拉尔夫赞同地说,“现在,深吸一口气,咱们俩一起‘呜——嗡’。”兄弟俩一起在前厅转悠起来,跑到长长的走廊再折回来,可比拉尔夫自己开快多了。 “下一个。”拉尔夫叫道,他已经把第一个乘客送回来了。“顺便说一句,”当又一个排队轮到的表弟爬进车里时,他对他们说,“在学校,人们是分成年级学习东西的。年龄大的该子要比年龄小的孩子学得更难一点。” 老鼠们一点就透。“坐赛车就应该是大老鼠的事嘛,”一个表弟说,“对小老鼠来说可太危险了。” “这件事,我们对小弟弟们连提也不会提。”另外一个说。 “不能让他们弄脏前厅。”第三个说。 “我们保密。”第四个说。 “这主意不错。”拉尔夫称赞道。当拉尔失带着他的表亲在走廊来回穿行时,他感到自己是幸福的。他很自豪,因为他帮助卡小姐教育了她的学生;他也够谦虚的,以至于承认自己也从孩子们身上学到了东西,尽管他最终也没发现黑迪·卡肯蓓克小姐的牙膏放在哪儿了。然而他想,这实在无关紧要。 上篇 第二十四章 @@尾声 布莱德的爸爸开着大拖车来山景小客店接儿子的时候,他遇见了让的妈妈。6个月以后,他们结婚了,让和布莱德也成了兄弟,他们一块儿住在加利弗尼亚奎卡理查小镇的一所房子里。让为有了爸爸而高兴,布菜德为有了妈妈而喜悦。大部分时间里,两个男孩都算得上好哥们儿。 拉尔夫怎么样了呢?两个男孩子断定阿菲这条狗也许会出于与他们相反的动机而对老鼠感兴趣,因此把拉尔夫留在了小客店。在那儿,他每天晚上都要开他的赛车,并且慷慨地允许他的亲戚们乘坐。他乐意和他们做伴,他们也从他的教育下受益匪浅。然而,有一件事是非常严格的——能坐在激光xl7的司机位置上的老鼠,只有拉尔夫自己。@@ 上篇 第二十五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混然不可得而知,而萬物由之以成,故曰混成也。不知其誰之子,故先天地生。 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 寂寥,無形體也。無物之匹,故曰獨立也。返化終始,不失其常,故曰不改也。 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 周行無所不至而免殆,能生全大形也,故可以為天下母也。 吾不知其名, 名以定形,混成無形,不可得而定,故曰,不知其名也。 字之曰道, 夫名以定形,字以稱可,言道取於無物而不由也。是混成之中,可言之稱最大也。 強為之名,曰大。 吾所以字之曰道者,取其可言之稱最大也。責其字定之所由,則繫於大,大有繫,則必有分,有分則失其極矣。故曰,強為之名曰大。 大曰逝, 逝,行也。不守一大體而已。周行無所不至,故曰逝也。 逝曰遠,遠曰反。 遠,極也。周無所不窮極,不偏於一。逝故曰遠也,不隨於所適,其體獨立,故曰反也。 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 天地之性,人為貴,而王是人之主也。雖不職大亦復為大與三匹,故曰,王亦大也。 域中有四大, 四大,道、天、地、王也。凡物有稱有名則非其極也,言道則有所由,有所由然後謂之為道,然則是道,稱中之大也,不若無稱之大也。無稱不可得而名曰域也,道天地王皆在乎無稱之內,故曰,域中有四大者也。 而王居其一焉。 處人主之大也。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法,謂法則也。人不違地,乃得全安,法地也。地不違天,乃得全載,法天也。天不違道,乃得全覆,法道也。道不違自然,乃得其性,法自然者。在方而法方,在圓而法圓,於自然無所違,自然者,無稱之言,窮極之辭也。用智不及無知,而形魄不及精象,精象不及無形,有儀不及無儀,故轉相法也。道順自然,天故資焉。天法於道,地故則焉。地法於天,人故象焉。所以為主其一之者,主也。 上篇 第二十六章 @@重為輕根,靜為躁君。 凡物輕不能載重,小不能鎮大。不行者使行,不動者制動,是以重必為輕根,靜必為躁君也。 是以聖人終日行不離輜重。 以重為本,故不離。 雖有榮觀,燕處超然。 不以經心也。 奈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輕則失本,躁則失君。 輕不鎮重也,失本為喪身也,失君為失君位也。@@ 上篇 第二十七章 善行無轍迹, 順自然而行,不造不始,故物得至而無轍迹也。 善言無瑕讁; 順物之性,不別不析,故無瑕讁可得其門也。 善數不用籌策; 因物之數不假形也。 善閉無關楗而不可開,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 因物自然,不設不施,故不用關楗繩約而不可開解也。此五者皆言不造不施,因物之性,不以形制物也。 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 聖人不立形名以檢於物,不造進向以殊棄不肖,輔萬物之自然而不為始,故曰無棄人也。不尚賢能,則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則民不為盜,不見可欲,則民心不亂。常使民心無欲無惑,則無棄人矣。 常善救物,故無棄物,是謂襲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師; 舉善以師不善,故謂之師矣。 不善人者,善人之資。 資,取也。善人以善齊不善,以善棄不善,故不善人善人之所取也。 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智大迷, 雖有其智,自任其智,不因物,於其道必失。故曰,雖智大迷。 是謂要妙。 上篇 第二十八章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為天下谿,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 雄,先之屬;雌,後之屬也。知為天下之先也,必後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也。谿不求物而物自歸之,嬰兒不用智而合自然之智。 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 式,模則也。 為天下式,常德不忒, 忒,差也。 復歸於無極。 不可窮也。 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樸。 此三者,言常反終,後乃德全其所處也。下章云,反者道之動也。功不可取,常處其母也。 樸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 樸,真也。真散則百行出,殊類生,若器也。聖人因其分散,故為之立官長。以善為師,不善為資,移風易俗,復使歸於一也。 故大制不割。 大制者,以天下之心為心,故無割也。@@ 上篇 第二十九章 @@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吾見其不得已。天下神器, 神,無形無方也。器,合成也。無形以合,故謂之神器也。 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 萬物以自然為性,故可因而不可為也。可通而不可執也。物有常性,而造為之,故必敗也。物有往來而執之,故必失矣。 故物或行或隨,或歔或吹。或強或羸,或挫或隳。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 凡此諸或,言物事逆順反覆,不施為執割也。聖人達自然之至,暢萬物之情,故因而不為,順而不施。除其所以迷,去其所以惑,故心不亂而物性自得之也。@@ 上篇 第三十章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 以道佐人主,尚不可以兵強於天下,況人主躬於道者乎。 其事好還。 為始者務欲立功生事,而有道者務欲還反無為,故云,其事好還也。 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 言師凶害之物也。無有所濟,必有所傷,賊害人民,殘荒田畝,故曰荊棘生焉。 善者果而已,不以取強。 果,猶濟也。言善用師者,趣以濟難而已矣,不以兵力取強於天下也。 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 吾不以師道為尚,不得已而用,何矜驕之有也。 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強。 言用兵雖趣功,果濟難,然時故不得已當復用者,但當以除暴亂,不遂用果以為強也。 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 壯,武力暴興,喻以兵強於天下者也。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故暴興必不道早已也。@@ 上篇 第三十一章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則不可以得志於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言以喪禮處之。殺人之眾,以哀悲泣之,戰勝,以喪禮處之。@@ 上篇 第三十二章 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也。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 道無形不繫常,不可名,以無名為常。故曰道常無名也。樸之為物,以無為心也,亦無名,故將得道莫若守樸,夫智者可以能臣也,勇者可以武使也,巧者可以事役也,力者可以重任也,樸之為物,憒然不偏,近於無有,故曰,莫能臣也。抱樸無為,不以物累其真,不以欲害其神,則物自賓而道自得也。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 言天地相合,則甘露不求而自降;我守其真性無為,則民不令而自均也。 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所以不殆。 始制,謂樸散始為官長之時也。始制官長,不可不立名分以定尊卑,故始制有名也,過此以往將爭錐刀之末,故曰,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也,遂任名以號物,則失治之母,故知止所以不殆也。 譬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於江海。 川谷之以求江與海,非江海召之,不召不求而自歸者,世行道於天下者,不令而自均,不求而自得,故曰,猶川谷之與江海也。 上篇 第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知人者,智而已矣,未若自知者超智之上也。 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 勝人者,有力而已矣,未若自勝者無物以損其力,用其智於人,未若用其智於己也。用其力於人,未若用其力於己也。明用於己,則物無避焉,力用於己,則物無改焉。 知足者富。 知足自不失,故富也。 強行者有志。 勤能行之,其志必獲,故曰強行者有志矣。 不失其所者久。 以明自察,量力而行,不失其所,必獲久長矣。 死而不亡者壽。 雖死而以為生之道,不亡乃得全其壽,身沒而道猶存,況身存而道不卒乎。@@ 上篇 第三十四章 @@大道氾兮,其可左右。 言道氾濫,無所不適,可左右上下周旋而用,則無所不至也。 萬物恃之而生而不辭,功成不名有。衣養萬物而不為主,常無欲,可名於小; 萬物皆由道而生,既生而不知所由,故天下常無欲之時,萬物各得其所,若道無施於物,故名於小矣。 萬物歸焉而不為主,可名為大。 萬物皆歸之以生,而力使不知其所由,此不為小,故復可名於大矣。 以其終不自為大,故能成其大。 為大於其細,圖難於其易。@@ 上篇 第三十五章 @@執大象,天下往。 大象,天象之母也,不寒不溫不涼,故能包統萬物,無所犯傷,主若執之,則天下往也。 往而不害,安平太。 無形無識,不偏不彰,故萬物得往而不害妨也。 樂與餌,過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用之不可既。 言道之深大,人聞道之言乃更不如樂與餌應時感悅人心也。樂與餌則能令過客止,而道之出言,淡然無味,視之不足見則不足以悅其目,聽之不足聞則不足以娛其耳,若無所中然乃用之不可窮極也。@@ 上篇 第三十六章 @@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 將欲除強梁,去暴亂,當以此四者。因物之性,令其自戮,不假刑為大,以除將物也,故曰微明也。足其張,令之足而又求其張,則眾所歙也,與其張之不足而改其求張者,愈益而已,反危。 柔弱勝剛強。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利器,利國之器也。唯因物之性,不假刑以理物,器不可覩,而物各得其所,則國之利器也。示人者,任刑也。刑以利國,則失矣。魚脫於淵則必見失矣。利國器而立刑以示人,亦必失也。@@ 上篇 第三十七章 @@道常無為 順自然也。 而無不為。 萬物無不由為,以治以成也。 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 化而欲作,作欲成也。吾將鎮之無名之樸,不為主也。 無名之樸,夫亦將無欲。 無欲競也。 不欲以靜,天下將自定。@@ 下篇 第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為之而有以為。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德者,得也。常得而無喪,利而無害,故以德為名焉。何以得德?由乎道也。何以盡德?以無為用。以無為用則莫不載也,故物無焉,則無物不經,有焉,則不足以免其生。是以天地雖廣,以無為心。聖王雖大,以虛為主。故曰,以復而視,則天地之心見。至日而思之,則先王之至覩也。故滅其私而無其身,則四海莫不瞻,遠近莫不至。殊其己而有其心,則一體不能自全,肌骨不能相容,是以上德之人,唯道是用。不德其德,無執無用,故能有德而無不為,不求而得,不為而成,故雖有德而無德名也。下德求而得之,為而成之,則立善以治物,故德名有焉。求而得之必有失焉,為而成之必有敗焉,善名生則有不善應焉,故下德為之而有以為也。無以為者,無所偏為也。凡不能無為而為之者,皆下德也。仁義禮節是也,將明德之上下,輒舉下德以對上德,至於無以為,極下德下之量,上仁是也,足及於無以為而猶為之焉。為之而無以為,故有為,為之患矣。本在無為,母在無名,棄本捨母而適其子,功雖大焉,必有不濟。名雖美焉,偽亦必生。不能不為而成,不興而治,則乃為之,故有宏普博施仁愛之者,而愛之無所偏私,故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也。愛不能兼,則有抑抗正真而義理之者,忿枉祐直,助彼攻此物事而有以心為矣,故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也。直不能篤則有游飾修文,禮敬之者,尚好修敬,校責往來,則不對之閒,忿怒生焉。故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扔之。夫大之極也,其唯道乎,自此已往,豈足尊哉。故雖德盛業大,富而有萬物,猶各得其德,雖貴以無為用,不能捨無以為體也,不能捨無以為體則失其為大矣,所謂失道而後德也。以無為用,德其母,故能己不勞焉而物無不理。下此已往,則失用之母,不能無為而貴博施,不能博施而貴正直,不能正直而貴飾敬,所謂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也。夫禮也,所始首於忠信不篤,通簡不陽,責備於表,機微爭制,夫仁義發於內,為之猶偽,況務外飾而可久乎。故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前識者,前人而識也,即下德之倫也。竭其聰明以為前識,役其智力以營庶事,雖德其情,姦巧彌密,雖豐其譽,愈喪篤實。勞而事昏,務而治薉,雖竭聖智而民愈害。舍己任物,則無為而泰。守夫素樸,則不順典制,聽彼所獲,棄此所守,識道之華而愚之首,故茍得其為功之母,則萬物作焉而不辭也。萬事存焉而不勞也,用不以形,御不以名,故仁義可顯,禮敬可彰也。夫載之以大道,鎮之以為名,則物無所尚,志無所營,各任其貞,事用其誠,則仁德厚焉,行義正焉,禮敬清焉,棄其所載,舍其所生,用其成形,役其聰明,仁則誠焉,義其競焉,禮其爭焉,故仁德之厚,非用仁之所能也,行義之正,非用義之所成也。禮敬之清,非用禮之所濟也。載之以道,統之以母,故顯之而無所尚,彰之而無所競,用夫無名,故名以篤焉。用夫無形,故形以成焉。守母以存其子,崇本以舉其末,則形名俱有而邪不生。大美配天而華不作,故母不可遠,本不可失。仁義,母之所生,非可以為母。形器,匠之所成,非可以為匠也。捨其母而用其子,棄其本而適其末,名則有所分,形則有所止,雖極其大,必有不周,雖盛其美,必有憂患,功在為之,豈足處也。 下篇 第三十九章 昔之得一者, 昔,始也。一,數之始而物之極也。各是一物之生,所以為主也。物皆各得此一以成,既成而舍以居成,居成則失其母,故皆裂發歇竭滅蹶也。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其致之, 各以其一致此清、寧、靈、盈、生、貞。 天無以清將恐裂, 用一以致清耳,非用清以清也。守一則清不失,用清則恐裂也。故為功之母,不可舍也。是以皆無用其功,恐喪其本也。 地無以寧將恐發,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蹶。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是以侯王自稱孤﹑寡﹑不穀。此非以賤為本邪﹖非乎﹖故致數輿無輿,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清不能為清,盈不能為盈,皆有其母以存其形,故清不足貴,盈不足多,貴在其母,而母無貴形。貴乃以賤為本,高乃以下為基,故致數輿乃無輿也,玉石琭琭珞珞,體盡於形,故不欲也。 下篇 第四十章 @@反者道之動, 高以下為基,貴以賤為本,有以無為用,此其反也。動皆知其所無,則物通矣。故曰,反者道之動也。 弱者道之用。 柔弱同通,不可窮極。 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天下之物皆以有為生,有之所始,以無為本,將欲全有,必反於無也。@@ 下篇 第四十一章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 有志也。 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故建言有之﹕ 建,猶立也。 明道若昧, 光而不耀。 進道若退, 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夷道若纇, 纇,也。大夷之道,因物之性,不執平以割物,其平不見,乃更反若纇也。 上德若谷, 不德其德,無所懷也。 大白若辱, 知其白,守其黑,大白然後乃得。 廣德若不足, 廣德不盈,廓然無形,不可滿也。 建德若偷, 偷,匹也。建德者,因物自然,不立不施,故若偷匹。 質真若渝, 質真者,不矜其真,故渝。 大方無隅, 方而不割,故無隅也。 大器晚成, 大器成天下不持全別,故必晚成也。 大音希聲, 聽之不聞名曰希,不可得聞之音也。有聲則有分,有分則不宮而商矣,分則不能統眾,故有聲者非大音也。 大象無形, 有形則有分,有分者不溫則炎,不炎則寒。故象而形者,非大象。 道隱無名。夫唯道,善貸且成。 凡此諸善,皆是道之所成也。在象則為大象,而大象無形。在音則為大音,而大音希聲。物以之成而不見其成形,故隱而無名也。貸之非唯供其乏而已,一貸之則足以永終其德,故曰善貸也。成之不如機匠之裁,無物而不濟其形,故曰善成。 下篇 第四十二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人之所惡,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為稱。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 萬物萬形,其歸一也,何由致一,由於無也。由無乃一,一可謂無,已謂之一,豈得無言乎。有言有一,非二如何,有一有二,遂生乎三,從無之有,數盡乎斯,過此以往,非道之流,故萬物之生,吾知其主,雖有萬形,沖氣一焉。百姓有心,異國殊風,而得一者,王侯主焉。以一為主,一何可舍,愈多愈遠,損則近之,損之至盡,乃得其極。既謂之一,猶乃至三,況本不一而道可近乎,損之而益,豈虛言也。 人之所教,我亦教之。 我之非強使人從之也,而用夫自然,舉其至理,順之必吉,違之必凶。故人相教,違之自取其凶也,亦如我之教人,勿違之也。 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為教父。 強梁則必不得其死。人相教為強梁,則必如我之教人不當為強梁也。舉其強梁不得其死以教邪。若云順吾教之必吉也,故得其違教之徒,適可以為教父也。 下篇 第四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 氣無所不入,水無所不出於經。 無有入無閒,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 虛無柔弱,無所不通,無有不可窮,至柔不可折,以此推之,故知無為之有益也。 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 下篇 第四十四章 @@名與身孰親﹖ 尚名好高,其身必疏。 身與貨孰多﹖ 貪貨無厭,其身必少。 得與亡孰病﹖ 得多利而亡其身,何者為病也。 是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 甚愛不與物通,多藏不與物散,求之者多,攻之者眾,為物所病,故大費厚亡也。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下篇 第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 隨物而成,不為一象,故若缺也。 大盈若沖,其用不窮。 大盈沖足,隨物而與,無所愛矜,故若沖也。 大直若屈, 隨物而直,直不在一,故若屈也。 大巧若拙, 大巧,因自然以成器,不造為異端,故若拙也。 大辯若訥。 大辯因物而言,己無所造,故若訥也。 躁勝寒,靜勝熱。清靜為天下正。 躁罷然後勝寒,靜無為以勝熱,以此推之,則清靜為天下正也。靜則全物之真,躁則犯物之性,故惟清靜乃得如上諸大也。@@ 下篇 第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 天下有道,知足知止,無求於外,各修其內而已,故卻走馬以治田糞也。 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 貪欲無厭,不修其內,各求於外,故戎馬生於郊也。 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下篇 第四十七章 @@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 事有宗,而物有主,途雖殊而同歸也,慮雖百而其致一也。道有大常,理有大致,執古之道,可以御今,雖處於今,可以知古始,故不出戶,窺牖而可知也。 其出彌遠,其知彌少。 無在於一而求之於眾也,道視之不可見,聽之不可聞,搏之不可得,如其知之,不須出戶,若其不知,出愈遠愈迷也。 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名, 得物之致,故雖不行而慮可知也。識物之宗,故雖不見,而是非之理可得而名也。 不為而成。 明物之性,因之而已。故雖不為而使之成矣。@@ 下篇 第四十八章 一 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 二 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 三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1)&&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2)&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3)&&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4)&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 注释: (1)冯延巳【鹊踏枝】:&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2)秦观【踏沙行】:&雾失楼台,月迷津度,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3)陶潜【饮酒诗】第五首:&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4)元好问【颖亭留别】:&故人重分携,临流驻归驾。乾坤展清眺,万景若相借。北风三日雪,太素秉元化。九山郁峥嵘,了不受陵跨。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怀归人自急,物态本闲暇。壶觞负吟啸,尘土足悲咤。回首亭中人,平林淡如画。& 四 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 五 自然中之物,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又虽如何虚构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则。故虽理想家,亦写实家也。 六 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七 &红杏枝头春意闹(1)&,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2)&,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注释: (1)宋祁【玉楼春】(春景):&东城渐觉风光好,毂皱波纹迎客楫。绿扬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2)张先【天仙子】(时为嘉禾小,以病眠,不赴府会):&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八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1)&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2)&。&宝帘闲挂小银钩(3)&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4)&也。 注释: (1)杜甫【水槛遣心二首】之一:&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 (2)杜甫【后出塞五首】之一:&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3)秦观【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4)秦观【踏沙行】见三注。 九 严沧浪《诗话》谓:&盛唐诸人,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余谓: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 十 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1)&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后世唯范文正之渔家傲(2),夏英公之喜迁莺(3),差足继武,然气象已不逮矣。 注释: (1)李白【忆秦娥】:&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2)范仲淹【渔家傲】(秋思):&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3)夏竦【喜迁莺令】:&霞散绮,月垂钩。帘卷未央楼。夜凉银汉截天流,宫阙锁清秋。瑶台树,金茎露。凤髓香盘烟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 下篇 第四十九章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 動常因也。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 各因其用則善不失也。 德善。 無棄人也。 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聖人在,天下歙歙,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 各用聰明。 聖人皆孩之。 皆使和而無欲,如嬰兒也。夫天地設位,聖人成能,人謀鬼謀,百姓與能者,能者與之,資者取之,能大則大,資貴則貴,物有其宗,事有其主,如此則可冕疏充目而不懼於欺,黈纊塞耳而無戚於慢,又何為勞一身之聰明,以察百姓之情哉。夫以明察物,物亦競以其明應之,以不信察物,物亦競以其不信應之。夫天下之心,不必同其所應,不敢異則莫肯用其情矣。甚矣,害之大也,莫大於用其明矣,夫在智則人與之訟,在力則人與之爭,智不出於人而立乎訟地,則窮矣。力不出於人而立乎爭地,則危矣。未有能使人無用其智力乎己者也,如此則己以一敵人,而人以千萬敵己也。若乃多其法網,煩其刑罰,塞其徑路,攻其幽宅,則萬物失其自然,百姓喪其手足,鳥亂於上,魚亂於下,是以聖人之於天下,歙歙焉,心無所主也,為天下渾心焉,意無所適莫也。無所察焉,百姓何避,無所求焉,百姓何應,無避無應,則莫不用其情矣。人無為舍其所能而為其所不能,舍其所長而為其短,如此,則言者言其所知,行者行其所能,百姓各皆注其耳目焉,吾皆孩之而已。 下篇 第五十章 出生入死。 出生地,入死地。 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 十有三,猶云十分有三分,取其生道,全生之極,十分有三耳。取死之道,全死之極,亦十分有三耳。而民生生之厚,更之無生之地焉,善攝生者無以生為生,故無死地也。器之害者,莫甚乎兵戈,獸之害者,莫甚乎兕虎,而令兵戈無所容其鋒刃,虎兕無所措其爪角,斯誠不以欲累其身者也,何死地之有乎。夫蚖蟺以淵為淺,而鑿穴其中,鷹鸇以山為卑,而增巢其上,矰繳不能及,網罟不能到,可謂處於無死地矣,然而卒以甘餌,乃入於無生之地,豈非生生之厚乎,故物茍不以求離其本,不以欲渝其真,雖入軍而不害,陸行而不可犯也,赤子之可則而貴信矣。 下篇 第五十一章 三一 昭明太子称:陶渊明诗&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兴京。(1)&王无功称:薛收赋&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2)&词中惜少此二种气象,前者唯东坡,后者唯白石,略得一二耳。 注释: (1)见萧统《陶渊明集》序。 (2)见《王无功集》卷下【答冯子华处士书】。所称薛收赋,谓系【白牛溪赋】。 三二 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方之美成,便有淑女与倡伎之别。 三三 美成深远之致不及欧秦。唯言情体物,穷极工巧,故不失为第一流之作者。但恨创调之才多,创意之才少耳。 三四 词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语花】之&桂华流瓦(1)&,境界极妙。惜以&桂华&二字代&月&耳。梦窗以下,则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则语不妙也。盖意足则不暇代,语妙则不必代。此少游之&小楼连苑&、&绣毂雕鞍&(2),所以为东坡所讥也(3)。 注释: (1)周邦彦【解语花】(元宵):&风销焰蜡,露浥烘炉,花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年光是也。唯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 (2)秦观【水龙吟】:&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朱帘半卷,单衣初试,清明时候。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红成阵、飞鸳甃。玉佩丁东别后。怅佳期、参差难又。名韁利锁,天还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 (3)《历代诗余》卷五引曾慥《高齐词话》:&少游自会稽入都见东坡。东坡问作何词,少游举「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东坡曰:十三字只说得一个人骑马楼前过。& 三五 沈伯时《乐府指迷》云:&说桃不可直说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咏柳不可直说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若惟恐人不用代字者。果以是为工,则古今类书具在,又安用词为耶?宜其为《提要》所讥也(1)。 注释: (1)《四库提要》集部词曲类二沈氏《乐府指迷》条:&又谓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说书须用银钩等字,说泪须用玉箸等字,说发须用绛云等字,说簟须用湘竹等字,不可直说破。其意欲避鄙俗,而不知转成涂饰,亦非确论。& 三六 美成【苏幕遮】词:&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1)&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觉白石【念奴娇】【惜红衣】二词(2),犹有隔雾看花之恨。 注释: (1)周邦彦【苏幕遮】:&燎沈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2)姜夔【念奴娇】:&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 姜夔【惜红衣】:&簟枕邀凉,琴书换日,睡余无力。细洒冰泉,并刀破甘碧。墙头唤酒,谁问讯城南诗客?岑寂。高柳晚蝉,说西风消息。虹梁水陌,鱼浪吹香,红衣半狼籍。维舟试望故国。眇天北。可惜渚边沙外,不共美人游历。问甚时同赋,三十六陂秋色?& 三七 东坡【水龙吟】咏杨花(1),和均而似元唱。章质夫词(2),原唱而似和均。才之不可强也如是! 注释: (1)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2)章质夫【水龙吟】(杨花):&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杨花飘坠。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绣床渐满,香球无数,才圆欲碎。时见蜂儿,仰粘轻粉,鱼吞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 三八 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最工,邦卿【双双燕】(1)次之。白石【暗香】、【疏影】(2),格调虽高,然无一语道著,视古人&江边一树垂垂发(3)&等句何如耶? 注释: (1)史达祖【双双燕】(咏燕):&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往,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暗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娥,日日画栏独凭。& (2)姜夔【暗香】:(辛亥之冬,予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征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肆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姜夔【疏影】:&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3)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杨州。此时对雪遥相忆,送客逢春可自由。幸不折来伤春暮,若为看去乱乡愁。江边一树垂垂发,朝夕催人自白头。& 三九 白石写景之作,如&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1)&、&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2)&、&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3)&虽格韵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梅溪、梦窗诸家写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风流,渡江遂绝。抑真有运会存乎其间耶? 注释: (1)姜夔【杨州慢】:&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2)姜夔【点绛唇】:&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第四桥边,拟共天随往。今何许?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 (3)姜夔【惜红衣】见三六注。 四十 问&隔&与&不隔&之别,曰:陶谢之诗不隔,延年则稍隔已。东坡之诗不隔,山谷则稍隔矣。&池塘生春草(1)&、&空梁落燕泥(2)&等二句,妙处唯在不隔,词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词论,如欧阳公【少年游】咏春草上半阕云:&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二月三月,千里万里,行色苦愁人。&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云:&谢家池上,江淹浦畔(3)&则隔矣。白石【翠楼吟】:&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英气(4)&则隔矣。然南宋词虽不隔处,比之前人,自有浅深厚薄之别。 注释: (1)谢灵运【登池上楼】:&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沈。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禄反穷海,卧对空林。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持操岂独占,无闷征在今。& (2)薛道衡【昔昔盐】:&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恒敛千金笑,长垂双玉啼。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低。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鸡。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蹄。& (3)欧阳修【少年游】见二三注。 (4)姜夔【翠楼吟】&月冷龙沙,尘清虎落,今年汉酺初赐。新翻胡部曲,听毡幕、元戎歌吹。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 下篇 第五十二章 四一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1)&&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2)&写情如此,方为不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3)&&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4)&写景如此,方为不隔。 注释: (1)《古诗十九首》第十五:&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2)《古诗十九首》第十三:&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送,圣贤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3)陶潜【饮酒诗】见三注。 (4)斛律金【敕勒歌】:&敕勒川,阴川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四二 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 四三 南宋词人,白石有格而无情,剑南有气而乏韵。其堪与北宋人颉颃者,唯一幼安耳。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词可学,北宋不可学也。学南宋者,不祖白石,则祖梦窗,以白石、梦窗可学,幼安不可学也。学幼安者率祖其粗犷、滑稽,以其粗犷、滑稽处可学,佳处不可学也。幼安之佳处,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气象论,亦有&横素波、干青云(1)&之概,宁后世龌龊小生所可拟耶? 注释: (1)萧统《陶渊明集》序:其文章&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 四四 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无二人之胸襟而学其词,犹东施之效捧心也。 四五 读东坡、稼轩词,须观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风。白石虽似蝉脱尘埃,然终不免局促辕下。 四六 苏辛,词中之狂。白石犹不失为狷。若梦窗、梅溪、玉固、草窗、西麓辈,面目不同,同归于乡愿而已。 四七 稼轩&中秋饮酒达旦,用天问体作木兰花慢以送月&,曰:&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1)&词人想象,直悟月轮绕地之理,与科学家密合,可谓神悟。 注释: (1)辛弃疾【木兰花慢】(中秋饮酒将旦,客谓:前人诗词,有赋待月,无送月者。因用【天问】体赋。):&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飞镜无根谁系?姮娥不嫁谁留?谓经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虾蟆故堪浴水,问云何、玉兔解沈浮?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 四八 周介存谓:&梅溪词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出其品格。(1)&刘融斋谓:&周旨荡而史意贪(2)&此二语令人解颐。 注释: (1)见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 (2)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周美成律最精审。史邦卿句最警炼。然未得为君子之词者,周旨荡而史意贪也。& 四九 介存谓:梦窗词之佳者,如&水光云影,摇荡绿波,抚玩无极,追寻已远。&余览《梦窗甲乙丙丁稿》中,实无足当此者。有之,其&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愁怨(1)&二语乎? 注释: (1)吴文英【踏莎行】:&润玉笼绡,檀樱倚扇。绣圈犹带脂香浅。榴心空垒舞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愁怨。& 五十 梦窗之词,吾得取其词中一语以评之,曰:&映梦窗零乱碧。(1)&玉田之词,余得取其词中之一语以评之,曰:&玉老田荒。(2)& 注释: (1)吴文英【秋思】(荷塘为括苍名姝求赋其听雨小阁。):&堆枕香鬟侧。骤夜声,偏称画屏秋色。风碎串珠,润侵歌板,愁压眉窄。动罗箑清商,寸心低诉叙怨抑。映梦窗零乱碧。待涨绿春深,落花香泛,料有断红流处,暗题相忆。欢酌。檐花细滴。送故人,粉黛重饰。漏侵琼瑟,丁东敲断,弄晴月白。怕一曲霓裳未终,催去骖凤翼。欢谢客犹未识。漫瘦却东阳,镫前无梦到得。路隔重云雁北。& (2)张炎【祝英台近】(与周草窗话旧):&水痕深,花信足。寂寞汉南树。转首青阴,芳事顿如许。不知多少消魂,夜来风雨。犹梦到、断红流处。最无据。长年息影空山。愁入庾郎句。玉老田荒,心事已迟暮。几回听得啼鹃,不如归去。终不似、旧时鹦鹉。& 下篇 第五十三章 五一 &明月照积雪(1)&、&大江流日夜(2)&、&中天悬明月(3)&、&长河落日圆(4)&,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5)&,【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6)&差近之。 注释: (1)谢灵运【岁暮】:&殷忧不能寐,苦此夜难颓。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运往无淹物,年逝觉已催。& (2)谢朓【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同僚】:&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徒念关山近,终知反路长。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苍苍。引顾见京室,宫雉正相望。金波丽鸱鹊,玉绳低建章。驱车鼎门外,思见昭丘阳。驰晖不可接,何况隔两乡?风云有鸟路,江汉限无梁,常恐鹰隼击,时菊委严霜。寄言罻罗者,寥廓已高翔。& (3)杜甫【后出塞】(之二):&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4)王维【使至塞上】:&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5)纳兰性德【长相思】:&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6)纳兰性德【如梦令】:&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五二 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五三 陆放翁《花间集》,谓&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者辄简古可爱。能此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提要》驳之,谓:&犹能举七十斤者,举百斤则蹶,举五十斤则运掉自如。(1)&其言甚辨。然谓词必易于诗,余未敢信。善乎陈卧子之言曰:&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故终宋之世无诗。然其欢愉愁怨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2)&五代词之所以独胜,亦以此也。 注释: (1)《四库提要》集部词曲类一《花间集》:&后有陆游二跋。……其二称: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者辄简古可爱。能此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不知文之体格有高卑,人之学历有强弱。学力不足副其体格,则举之不足。学力足以副其体格,则举之有余。律诗降于古诗,故中晚唐古诗多不工,而律诗则时有佳作。词又降于律诗,故五季人诗不及唐,词乃独胜。此犹能举七十斤者,举百斤则蹶,举五十则运用自如,有何不可理推乎?& (2)陈子龙《王介人诗余序》:&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其为诗也,言理而不言情,故终宋之世无诗焉。然宋人亦不可免于有情也。故凡其欢愉愁怨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非后世可及。盖以沈至之思而出之必浅近,使读之者骤遇如在耳目之表,久诵而得沈永之趣,则用意难也。以儇利之词,而制之实工链,使篇无累句,句无累字,圆润明密,言如贯珠,则铸词难也。其为体也纤弱,所谓明珠翠羽,尚嫌其重,何况龙鸾?必有鲜妍之姿,而不藉粉泽,则设色难也。其为境也婉媚,虽以警露取妍,实贵含蓄,有余不尽,时在低回唱欢之际,则命篇难也。惟宋人专力事之,篇什既多,触景皆会。天机所启,若出自然。虽高谈大雅,而亦觉其不可废。何则?物有独至,小道可观也。& 五四 四言敝而有楚辞,楚辞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诗敝而有律绝,律绝敝而有词。盖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体,以自解脱。一切文体所以始盛终衰者,皆由于此。故谓文学后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体论,则此说固无以易也。 五五 诗之《三百篇》、《十九首》,词之五代北宋,皆无题也。非无题也,诗词中之意,不能以题尽之也。自《花庵》、《草堂》每调立题,并古人无题之词亦为之作题。如观一幅佳山水,而即曰此某山某河,可乎?诗有题而诗亡,词有题而词亡,然中材之士,鲜能知此而自振拔者也。 五六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诗词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无大误也。 五七 人能于诗词中不为美刺投赠之篇,不使隶事之句,不用粉饰之字,则于此道已过半矣。 五八 以【长恨歌】之壮采,而所隶之事,只&小玉双成&四字,才有余也。梅村歌行,则非隶事不办(1)。白吴优劣,即于此见。不独作诗为然,填词家亦不可不知也。 注释: (1)白居易【长恨歌】有&转教小玉双成&句为隶事。至吴伟业之【圆圆曲】,则入手即用&鼎湖&事,以下隶事句不胜指数。 五九 近体诗体制,以五七言绝句为最尊,律诗次之,排律最下。盖此体于寄兴言情,两无所当,殆有均之骈体文耳。词中小令如绝句,长调似律诗,若长调之百字令、沁园春等,则近于排律矣。 六十 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梦见。 六一 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鸟共忧乐。 六二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1)&&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穷贱,轲长苦辛。(2)&可为淫鄙之尤。然无视为淫词、鄙词者,以其真也。五代北宋之大词人亦然。非无淫词,读之但觉其亲切动人。非无鄙词,但觉其精力弥满。可知淫词与鄙词之病,非淫与鄙之病,而游词(3)之病也。&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4)&恶其游也。 注释: (1)【古诗十九首】第二:&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2)【古诗十九首】第四:&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穷贱,轲长苦辛。& (3)金应圭《词选》后序:&规模物类,依托歌舞。哀乐不衷其性,虑欢无与乎情。连章累篇,义不出乎花鸟。感物指事,理不外乎酬应。虽既雅而不艳,斯有句而无章。是谓游词。& (4)《论语·子罕》:&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六三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平沙(1)。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此元人马东篱【天净沙】小令也。寥寥数语,深得唐人绝句妙境。有元一代词家,皆不能办此也。 注释: (1)按此曲见诸元刊本《乐府新声》卷中、元刊本周德清《中原音韵定格》、明刊本蒋仲舒《尧山堂外纪》卷六十八、明刊本张禄《词林摘艳》及《知不足斋丛书》本盛如梓《庶斋老学丛谈》等书者,&平沙&均作&人家&,即观堂《宋元戏曲史》所引亦同。惟《历代诗余》则作&平沙&,又&西风&作&凄风&,盖欲避去复字耳。观堂此处所引,殆即本《诗余》也。 六四 白仁甫《秋夜梧桐雨》剧,沈雄悲壮,为元曲冠冕。然所作《天籁词》,粗浅之甚,不足为稼轩奴隶。岂创者易工,而因者难巧欤?抑人各有能与不能也?读者观欧秦之诗远不如词,足透此中消息。 宣统庚戍九月脱稿于京师定武城南寓庐 下篇 第五十四章 一 白实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1)& 注释: (1)姜夔《踏莎行》(自沔东来,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二 双声、叠韵之论,盛于六朝,唐人犹多用之。至宋以后,则渐不讲,并不知二者为何物。乾嘉间,吾乡周公霭先生著《杜诗双声叠韵谱括略》,正千余年之误,可谓有功文苑者矣。其言曰:&两字同母谓之双声,两字同韵谓之叠韵。&余按用今日各国文法通用之语表之,则两字同一子音者谓之双声。如《南史·羊元保传》之&官家恨狭,更广八分&,&官家更广&四字,皆从k得声。《洛阳伽蓝记》之&狞奴慢骂&,&狞奴&两字,皆从n得声。&慢骂&两字,皆从m得声也。两字同一母音者,谓之叠韵。如梁武帝&后牖有朽柳&,&后牖有&三字,双声而兼叠韵。&有朽柳&三字,其母音皆为u。刘孝绰之&梁王长康强&,&梁长强&三字,其母音皆为灡也(1)。自李淑《诗苑》伪造沈约之说,以双声叠韵为诗中八病之二,后是诗家多废而不讲,亦不复用之于词。余谓苟于词之荡漾处多用叠韵,促结处用双声,则其铿锵可诵,必有过于前人者。惜世之专讲音律者,尚未悟此也。 注释: (1)葛立方《韵语阳秋·卷四》引陆龟蒙诗序:&叠韵起自如梁武帝,云「后牖有朽柳」,当时侍从之臣皆倡和。刘孝绰云「梁王长康强」,沈少文云「偏眠船弦边」,庾肩吾云「载碓每碍埭」,自后用此体作为小诗者多矣。& 三 世人但知双声之不拘四声,不知叠韵亦不拘平、上、去三声。凡字之同母者,虽平仄有殊,皆叠韵也。 四 诗之唐中叶以后,殆为羔雁之具矣。故五代北宋之诗,佳者绝少,而词则为其极盛时代。即诗词兼擅如永叔少游者,词胜于诗远甚。以其写之于诗者,不若写之于词者之真也。至南宋以后,词亦为羔雁之具,而词亦替矣。此亦文学升降之一关键也。 五 曾纯甫中秋应制,作《壶中天慢》词(1),自注云:&是夜,西兴亦闻天乐。&谓宫中乐声,闻于隔岸也。毛子晋谓:&天神亦不以人废言。(2)&近冯梦华复辨其诬(3)。不解&天乐&两字文义,殊笑人也。 注释: (1)曾觌《壶中天慢》(此进御月词也。上皇大喜曰:&从来月词,不曾用金瓯事,可谓新奇。&赐金束带、紫番罗、水晶碗。上亦赐宝盏。至一更五点回宫。是夜,西兴亦闻天乐焉。):&素飙漾碧,看天衢稳送,一轮明月。翠水瀛壶人不到,比似世间秋别。玉手瑶笙,一时同色,小按霓裳叠。天津桥上,有人偷记新阕。当日谁幻银桥,阿瞒儿戏,一笑成痴绝。肯信群仙高宴处,移下水晶宫阙。云海尘清,山河影满,桂冷吹香雪。何劳玉斧,金瓯千古无缺。& (2)《宋六十名家词》毛晋跋《海野词》:&进月词,一夕西兴,共闻天乐,岂天神亦不以人废言耶?& (3)冯熙《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曾纯甫赋进御月词,其自记云:是夜,西兴亦闻天乐。子晋遂谓天神亦不以人废言。不知宋人每好自神其说。白石道人尚欲以巢湖风驶归功于平调《满江红》,于海野何讥焉?& 六 北宋名家以方回为最次。其词如历下、新城之诗,非不华瞻,惜少真味。 七 散文易学而难工,韵文难学而易工。近体诗易学而难工,古体诗难学而易工。小令易学而难工,长调难学而易工。 八 古诗云:&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1)&诗词者,物之不得其平而鸣者也。故欢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言易巧。 注释: (1)晋宋齐辞《子夜歌》:&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日冥当户倚,惆怅底不忆?& 九 社会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善人。文学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天才。 十 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 下篇 第五十五章 十一 词家多以景寓情。其专作情语而绝妙者,如牛峤之&甘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1)&,顾□賯之&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2)&欧阳修之&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3)&美成之&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4)&此等词求之古今人词中,曾不多见。 注释: (1)牛峤《菩萨蛮》:&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2)顾賯《诉衷情》:&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3)柳永《凤栖梧》:&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词又误入《欧阳文忠公近体诗乐府》及《醉翁琴趣外编》。 (4)周邦彦《庆宫春》:&云接平冈,山围寒野,路回渐展孤城。衰柳啼鸦,惊风驱雁,动人一片秋声。倦途休驾,淡烟里,微茫见星。尘埃憔悴,生怕黄昏,离思牵萦。华堂旧日逢迎。花艳参差,香雾飘零。弦管当头,偏怜娇凤,夜深簧暖笙清。眼波传意,恨密约,匆匆未成。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 十二 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景阔,词之言长。 十三 言气质,言神韵,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气质、神韵,末也。有境界而二者随之矣。 十四 &西风吹渭水,落日满长安。(1)&,美成以之入词(2),白仁甫以之入曲(3),此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者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为我用。 注释: (1)贾岛《忆江上吴处士》:&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此夜聚会夕,当时雷雨寒。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2)周邦彦《齐天乐》(秋思):&绿芜凋尽台城路,殊乡又逢秋晚。暮雨生寒,鸣蛩劝织,深阁时闻裁剪。云窗静掩。叹重拂罗裀,顿疏花簟。尚有囊,露萤清夜照书卷。荆江留滞最久,故人相望处,离思何限?渭水西风,长安乱叶,空忆诗情宛转。凭高眺远。正玉液新篘,蟹螯初荐。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敛。& (3)白朴《双调·德胜乐》(秋):&玉露冷,蛩吟砌。听落叶西风渭水。寒雁儿长空嘹唳。陶元亮醉在东篱。&又《梧桐雨》杂剧第二折《普天乐》:&恨无穷,愁无限。争奈仓促之际,避不得蓦岭登山。銮驾迁。成都盼。更哪堪浐水西飞雁,一声声送上雕鞍。伤心故园,西风渭水,落日长安。& 十五 长调自以周、柳、苏、辛为最工。美成《浪淘沙慢》二词(1),精壮顿挫,已开北曲之先声。若屯田之《八声甘州》(2),东坡之《水调歌头》(3),则伫兴之作,格高千古,不能以常调论也。 注释:(1)周邦彦《浪淘沙慢》:&晓阴重,霜凋岸草,雾隐城堞。南陌脂车待发,东门帐饮乍阕。正拂面、垂扬堪揽结。掩红泪、玉手亲折。念汉浦离鸿去何许,经时信音绝。情切。望中地远天阔。向露冷风清无人处,耿耿寒漏咽。嗟万事难忘,唯是轻别。翠尊未竭,凭断云、留取西楼残月。罗带光销纹衾叠。连环解、旧香顿歇。怨歌永、琼壶敲尽缺。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馀满地梨花雪。& 又一阕:&万叶战,秋声露结,雁度沙碛。细草和烟尚绿,遥山向晚更碧。见隐隐、云边新月白。映落照、帘幕千家,听数声、何处倚楼笛?装点尽秋色。脉脉。旅情暗自消释。念珠玉、临水犹悲感,何况天涯客?忆少年歌酒,当时踪迹。岁华易老,衣带宽、懊恼心肠终窄。飞散后、风流人阻。兰桥约、怅恨路隔。马蹄过、犹嘶旧巷陌。叹往事、一一堪伤,旷望极。凝思又把阑干拍。& (2)柳永《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惨,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低流。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3)苏轼《水调歌头》(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十六 稼轩《贺新郎》词&送茂嘉十二弟(1)&,章法绝妙。且语语有境界,此能品而几於神者。然非有意为之,故后人不能学也。 注释: (1)辛弃疾《贺新郎》(送茂嘉十二弟):&绿树听鹈鴃。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十七 稼轩《贺新郎》词:&柳暗凌波路。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1)&又《定风波》词:&从此酒酣明月夜。耳热。(2)&&绿&&热&二字,皆作上去用。与韩遇《东浦词》《贺新郎》以&玉&&曲&叶&注&&女&,《卜算子》以&夜&&谢&叶&食&&月&,已开北曲四声通押之祖。 注释: (1)辛弃疾《贺新郎》:&柳暗凌波路。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千里潇湘葡萄涨,人解扁舟欲去。又樯燕留人相语。艇子飞来生尘步,唾花寒唱我新番句。波似箭,催鸣橹。黄陵祠下山无数。听湘娥、泠泠曲罢,为谁情苦?行到东吴春已暮,正江阔潮平稳渡〔?〕。望金雀觚棱翔舞。前度刘郎今重到,问玄都千树花存否?愁为倩,么弦诉。& (2)辛弃疾《定风波》:&金印累累佩陆离,河梁更赋断肠诗。莫拥旌旗真个去。何处?玉堂元自要论思。且约风流三学士,同醉。春风看试几枪旗。从此酒酣明月夜。耳热。那边应是说侬时。& (3)韩玉《贺新郎》(咏水仙):&绰约人如玉。试新妆娇黄半绿,汉宫匀注。倚傍小栏闲凝伫,翠带风前似舞。记洛浦当年俦侣。罗袜生尘香冉冉,料征鸿微步凌波女。惊梦断,楚江曲。春工若见应为主。忍教都、闲亭笛管,冷风凄雨。待把此花都折取,和泪连香寄与。须信到离情如许。烟水茫茫斜照里,是骚人九辨招魂处。千古恨,与谁语?& (4)韩玉《卜算子》:&杨柳绿成阴,初过寒食节。门掩金铺独自眠,哪更逢寒夜。强起立东风,惨惨梨花谢。何事王孙不早归?寂寞秋千月。& 十八 谭复堂《箧中词选》谓:&蒋鹿潭《水云楼词》与成容若、项莲生,二百年间,分鼎三足。&然《水云楼词》小令颇有境界,长调惟存气格。《忆云词》精实有馀,超逸不足,皆不足与容若比。然视皋文、止庵辈,则倜乎远矣。 十九 词家时代之说,盛于国初。竹垞谓:词至北宋而大,至南宋而深(1)。后此词人,群奉其说。然其中亦非无具眼者。周保绪曰:&南宋下不犯北宋拙率之病,高不到北宋浑涵之诣。&又曰:&北宋词多就景叙情,故珠圆玉润,四照玲珑。至稼轩、白石,一变而为即事叙景,故深者反浅,曲者反直。(2)&潘四农曰:&词滥觞于唐,畅于五代,而意格之闳深曲挚,则莫盛于北宋。词之有北宋,犹诗之有盛唐。至南宋则稍衰矣。(3)&刘融斋曰:&北宋词用密亦疏、用隐亦亮、用沈亦快、用细亦阔、用精亦浑。南宋只是掉转过来。(4)&可知此事自有公论。虽止庵词颇浅薄,潘刘尤甚。然其推尊北宋,则与明季云间诸公,同一卓识也。 注释: (1)朱彝尊《词综发凡》:&世人言词,必称北宋。然词至南宋始极其工,至宋季而始极其变。& (2)见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 (3)见潘德兴《养一斋集》卷二十二&与叶生名澧书&。 (4)见刘熙载《艺概》卷四《词曲概》。 二十 唐五代北宋词,可谓生香真色。若云间诸公,则花耳。湘真且然,况其次也者乎? 下篇 第五十六章 二一 《衍波词》之佳者,颇似贺方回。虽不及容若,要在浙中诸子之上。 二二 近人词如《复堂词》之深婉,《疆村词》之隐秀,皆在半塘老人上。疆村学梦窗而情味较梦窗反胜。盖有临川庐陵之高华,而济以白石之疏越者。学人之词,斯为极则。然古人自然神妙处,尚未见及。 二三 宋直方《蝶恋花》:&新样罗衣浑弃却,犹寻旧日春衫著。(1)&谭复堂《蝶恋花》:&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2)&可谓寄兴深微。 注释: (1)宋徵兴《蝶恋花》:&宝枕轻风秋梦薄,红敛双蛾,颠倒垂金雀。新样罗衣浑弃却,犹寻旧日春衫著。偏是断肠花不落,人苦伤心,镜里颜非昨。曾误当初青女约,至今霜夜思量著。& (2)谭献《蝶恋花》:&帐里迷离香似雾,不烬炉灰,酒醒闻馀语。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莲子青青心独苦,一唱将离,日日风兼雨。豆蔻香残杨柳暮,当时人面无寻处。& 二四 《半塘丁稿》中和冯正中《鹊踏枝》十阕,乃《鹜翁词》之最精者。&望远愁多休纵目&等阕,郁伊惝恍,令人不能为怀。《定稿》只存六阕,殊为未允也。(1)王鹏运《鹊踏枝》(冯正中《鹊踏枝》十四阕,郁伊惝恍,义兼比兴,蒙耆诵焉。春日端居,依次属和。就均成词,无关寄托,而章句尤为凌杂。忆云生云:&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三复前言,我怀如揭矣。时光绪丙申三月二十八日。录十。):&落蕊残阳红片片,懊恨比邻,尽日流莺转。似雪杨花吹又散,东风无力将春限。慵把香罗裁便面,换到轻衫,欢意垂垂浅。襟上泪痕犹隐见,笛声催按梁州遍。&其一。&斜日危阑凝伫久,问讯花枝,可是年时旧?浓睡朝朝如中酒,谁怜梦里人消瘦。香阁帘栊烟阁柳,片霎氤氲,不信寻常有。休遣歌筵回舞袖,好怀珍重春三后。&其二。&谱到阳关声欲裂,亭短亭长,杨柳那堪折。挑菜湔裙春事歇,带罗羞指同心结。千里孤光同皓月,画角吹残,风外还呜咽。有限坠欢真忍说,伤生第一生离别。&其三。&风荡春云罗衫薄,难得轻阴,芳事休闲却。几日啼鹃花又落,绿笺莫忘深深约。老去吟情浑寂寞,细雨檐花,空忆灯前酌。隔院玉箫声乍作,眼前何物供哀乐?。&其四。&漫说目成心便许,无据杨花,风里频来去。怅望朱楼难寄语,伤春谁念司勋误?枉把游丝牵弱缕,几片闲云,迷却相思路。锦帐珠帘歌舞处,旧欢新恨思量否?&其五。&昼日恹恹惊夜短,片霎欢娱,那惜千金换。燕睨莺颦春不管,敢辞弦索为君断?隐隐轻雷闻隔岸,暮雨朝霞,咫尺迷云汉。独对舞衣思旧伴,龙山极目烟尘满。&其六。&望远愁多休纵目,步绕珍丛,看笋将成竹。晓露暗垂珠簏簌,芳林一带如新浴。檐外春山森碧玉,梦里骖鸾,记过清湘曲。自定新弦移雁足,弦声未抵归心促。&其七。&谁遣春韶随水去?醉倒芳尊,望却朝和暮。换尽大堤芳草路,倡条都是相思树。蜡烛有心灯解语,泪尽唇焦,此恨消沈否?坐对东风怜弱絮,萍飘后日知何处?&其八。&对酒肯教欢意尽?醉醒恹恹,无那忺春困。锦字双行笺别恨,泪珠界破残妆粉。轻燕受风飞远近,消息谁传,盼断乌衣信。曲几无憀闲自隐,镜奁心事孤鸾鬓。&其九。&几见花飞能上树,难系流光,枉费垂杨缕。筝雁斜飞排锦柱,只伊不解将春去。漫诩心情黏地絮,容易飘扬,那不惊风雨。倚遍阑干谁与语?思量有恨无人处。&其十。今《半塘定稿·鹜翁集》中存《鹊踏枝》六阕,计删第三、第六、第七、第九四阕。 二五 固哉皋文之为词也!飞卿《菩萨蛮》、永叔《蝶恋花》、子瞻《卜算子》,皆兴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文罗织(1)。阮亭《花草蒙拾》谓:&坡公命宫磨蝎,生前为王珪舒亶辈所苦,身后又硬受此差排。(2)&由今观之,受差排者,独一坡公已耶? 注释: (1)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张惠言《词选》评:&此感士不遇也,篇法仿佛《长门赋》。「照花」四句,《离骚》初服之意。& 欧阳修《蝶恋花》,即冯延巳《鹊踏枝》:&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张惠言《词选》评:&庭院深深,闺中既以邃远也。楼高不见,哲王又不寤也。章台游冶,小人之径。雨横风狂,政令暴急也。乱红飞去,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为韩范作乎?& 苏轼《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挂梧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张惠言《词选》评:&此东坡在黄州作。鮈阳居士云〔《唐宋诸贤绝妙好词选》卷二〕:缺月,刺明微也。漏断,暗时也。幽人,不得志也。独往来,无助也。惊鸿,贤人不安也。回头,爱君不忘也。无人省,君不察也。拣尽寒枝不肯栖,不偷安于高位也。寂寞沙洲冷,非所安也。此词与《考槃》诗极相似。& (2)王士祯《花草蒙拾》:&仆尝戏谓:坡公命宫磨蝎,湖州诗案,生前为王珪舒亶辈所苦,身后又硬受此差排耶?& 二六 贺黄公谓:&姜论史词,不称其「软语商量」,而赏其「柳暗花暝」,固知不免项羽学兵法之恨。(1)&然&柳暗花暝&自是欧秦辈句法,前后有画工化工之殊。吾从白石,不能附和黄公矣。 注释: (1)史达祖《双双燕》(咏燕):&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往,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暗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娥,日日画栏独凭。&贺黄公语,见贺裳《皱水轩词筌》。姜论史词,见《中兴以来绝妙词选》卷七所引。 二七 &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此遗山《论诗绝句》也。梦窗、玉田辈,当不乐闻此语。 二八 朱子《清邃阁论诗》谓:&古人诗中有句,今人诗更无句,只是一直说将去。这般诗一日作百首也得。&余谓北宋之词有句,南宋以后便无句。玉田、草窗之词,所谓&一日作百首也得&者也。 二九 朱子谓:&梅圣俞诗,不是平淡,乃是枯槁。&余谓草窗、玉田之词亦然。(1)见朱熹《清邃阁论诗》。 三十 &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1)&&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2)&此等语亦算警句耶?乃值如许笔力! 注释: (1)史达祖《喜迁莺》:&月波疑滴,望玉壶天近,了无尘隔。翠眼圈花,冰丝织练,黄道宝光相值。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最无赖,是随香趁烛,曾伴狂客。踪迹。谩记忆。老了杜郎,忍听东风笛。柳院灯疏,梅厅雪在,谁与细倾春碧。旧情拘未定,犹自学、当年游历。怕万一,误玉人夜寒帘隙。& (2)张炎《高阳台》(西湖春感):&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下篇 第五十七章 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 以道治國則國平,以正治國則奇正起也,以無事則能取天下也。上章云,其取天下者,常以無事,及其有事,又不足以取天下也。故以正治國則不足以取天下,而以奇用兵也夫。以道治國,崇本以息末,以正治國,立辟以攻末,本不立而末淺,民無所及,故必至於奇用兵也。 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民多利器,國家滋昏; 利器,凡所以利己之器也。民強則國家弱。 人多伎巧,奇物滋起; 民多智慧則巧偽生,巧偽生則邪事起。 法令滋彰,盜賊多有。 立正欲以息邪,而奇兵用多;忌諱欲以恥貧,而民彌貧;利器欲以強國者也,而國愈昏多。皆舍本以治末,故以致此也。 故聖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 上之所欲,民從之速也。我之所欲,唯無欲而民亦無欲自樸也。此四者,崇本以息末也。 下篇 第五十八章 其政悶悶,其民淳淳; 言善治政者,無形無名,無事無政可舉,悶悶然,卒至於大治,故曰,其政悶悶也。其民無所爭競,寬大淳淳,故曰,其民淳淳也。 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立刑名,明賞罰,以檢姦偽,故曰察察也。殊類分析,民懷爭競,故曰,其民缺缺也。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 言誰知善治之極乎!唯無可正舉,無可形名,悶悶然而天下大化,是其極也。 正復為奇, 以正治國,則便復以奇用兵矣。故曰,正復為奇。 善復為妖。 立善以和萬物,則便復有妖之患也。 人之迷,其日固久。 言人之迷惑失道,固久矣。不可便正善治以責。 是以聖人方而不割, 以方導物,舍去其邪,不以方割物,所謂大方無隅。 廉而不劌, 廉,清廉也;劌,傷也。以清廉清民,令去其邪,令去其汙,不以清廉劌傷於物也。 直而不肆, 以直導物,令去其僻,而不以直激沸於物也。所謂大直若屈也。 光而不燿。 以光鑑其所以迷,不以光照求其隱慝也,所謂明道若昧也,此皆崇本以息末,不攻而使復之也。 下篇 第五十九章 (上) 在19世纪30年代中期到40年代中期德国北部的商业城市吕贝克。这一家人的老一代祖父老约翰·布登洛克,年轻的时候正值反对拿破仑的战争,靠为普鲁士军队供应粮食发了财。他建立了一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公司,此外,他还拥有许多粮栈、轮船和地产,儿子小约翰又获得了尼德兰政府赠予的参议员荣誉头衔,因而他和他的一家在吕贝克享有很高的声望。这一家人最近在孟街买下了一所大邸宅,布置得既富丽又典雅。在这所房子里,他们经常请城中著名和显赫的人物来参加宴会。他们唱啊、跳啊、吃啊、玩啊,直到半夜才离去。 正当布登洛克一家处在繁荣兴盛的时候,老约翰夫妇先后逝世。小约翰继承了父母的家业。小约翰老谋深算,工于心计,掌管公司后,他把全副精力都投入公司的经营上,使父亲的产业增进了不少。 小约翰夫人给他生了4个孩子。长子托马斯从小就表现出不同凡响之处。他举止得体,活泼聪明,又善于动脑筋,谁都夸他是一个“商人的材料”。二儿子克利斯蒂安浮浪成性,喜好调皮捣蛋。三女儿安科妮虚荣心极强,思想顽固守旧。四女儿克拉拉笃信宗教。三兄妹渐渐长大了。 托马斯在16岁那年,小约翰就让他进入商界,正式在公司里开始了经营。二儿子克利斯蒂安以他年龄不相符的行为去讨好一个女演员,弄得全城哗然,成了一个有名的少年浪子。安科妮长大后,和男同学经常外出,也闹得满城风雨。 这时,从汉堡来了一个名格仑利希的中年人,他一到就对安冬妮献段勤,后来他向安冬妮求婚了。但是,安冬妮讨厌他,拒绝了他的求婚。为了摆脱格仑利希的追求,她去海边散步。在那里她认识了大学生莫尔顿,他们真诚相爱,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夏天。格仑利希到莫尔顿家里大发脾气,安冬妮只得回家。小约翰在暗地里调查了格仑利希的经济状况后,认为这门亲事门当户对,从公司的利益出发,他必须强迫安冬妮答应这门婚事。安冬妮不同意,格仑利希苦苦哀求,哭泣,下跪。最后,安冬妮终于答应了这门亲事。不久,她就带着8万马克的陪嫁费去了汉堡,住在郊区的一幢房子里。 一年后,安冬妮生了一个女孩,取名伊瑞卡。不久,安冬妮发现银行家凯塞梅耶来逼债,小约翰也来了汉堡。这时他们才明白,原来格仑利希是个大骗子,他早就该垮台了,只是他利用陪嫁费和布登洛克的名义在外面借贷才得以混到今日。现在他已经走投无路,还想让岳父救助。小约翰想到本公司的利益,拒绝了格仑利希的请求,带着安冬妮回了家。不久,安冬妮和格仑利希解除了婚姻,格仑利希彻底破产了。 小约翰遵循着祖上的教导,自我标榜诚实、正直,失去了不少赚钱的机会,公司的业务越来越清淡了。到了晚年,小约翰身心交瘁,醉心于宗教,企图从中求得解脱。一个暴风雪的傍晚,他在书房中突然死去。 小约翰死后,长子托马斯坐上了公司经理的宝座,少年得志,雄心勃勃,想把公司办得像祖父一样红火。他的精明才干也确实赢得了一连串的胜利。克利斯蒂安这时回家来,托马斯安排他的公司任职。但是,这个浪荡成性的公子过不惯这种生活,给托马斯造成了许多不良影响。两兄弟的矛盾日益加深。 小约翰夫人在丈夫生前就笃信宗教,丈夫去世后,更加沉浸在宗教里。她主办主日学校、组织耶路撒冷晚会等等。在这种气氛中和长大的小女儿克拉拉,宗教意识非常浓郁。在牧师蒂布修斯向她求婚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年秋天,托马斯出于公司利益的考虑,忍痛告别了心爱的姑娘,和尼德兰一富商的女儿盖尔达订了婚,不久,克拉拉和托马斯都各自成了家。安冬妮在过了一段时间的寡居生活之后,准备重新寻找幸福。她在慕尼黑作客期间,结识了佩尔曼内德。不久,佩尔曼内德向安冬妮求婚。他们结婚后,搬到了慕尼黑。 婚后安冬妮旧有的虚荣心丝毫没改变,她把自己孤立了起来。她生下的孩子死去了,佩尔曼内德又放松了自已的业务,不思进取,只想懒惰下去。这使安冬妮很苦闷。不久,她发现丈夫调戏女仆,一怒之下她回了娘家,并解除了婚姻。这两次离婚使安冬妮吃尽了苦头,现在她对世间一切事物都看得很淡,把自己唯一的希望都寄托在女儿伊瑞卡身上。 (下) 托马斯结婚后,小两口日子过得很和谐。但是随着时间的过去,托马斯却逐渐忧郁起来。因为盖尔达一直没怀孕,公司无继承人,他本人以汉诺全家当然都着急。幸好,过了几年,盖尔达终于生下了儿子。 克拉拉婚后不久就得了脑结核而很快死去。小约翰夫人背着托马斯把12万马克给了蒂布修斯,这使托马斯非常不满。克利斯蒂安在汉堡投股的生意亏损,银钱损失殆尽,他本人又得了半身瘫痪,躺在汉堡的医院里。 这时伊瑞卡长大成人,和保险公司的经理胡果结婚。但是胡果很快被人告发犯欺诈罪。经过法院调查,胡果被判了3年半徒刑。伊瑞卡重蹈了母亲的复辙。家里不祥的阴影增大了。汉诺的洗礼宴虽说办得十分隆重,但他仍然是一个没有出息的家伙,生性怯懦,耽于幻想,不学无术,根本不可能肩负重振家业的重任。他觉得在学校里无异于在监视狱里,学习成了负担,唯一的乐趣是和母亲弹钢琴。汉诺对全家期望的幸负,无疑使全家担心,特别是托马斯,儿子的不成才使他非常失望,加重了他的心理负担。 公司的业务日益萧条。托马斯在安妮的怂恿下,抛弃了“诚实”和“不谋暴利”的祖训,买下了风险极大的青苗。但是就在庆祝公司成立100周年纪念日的时候,一场冰雹粉碎了他的美梦,庄稼被毁,公司赔进了几万马克。正当诸多不顺心之事纷至沓来的时候,小约翰夫人又一病不起,医治无效,最后一命呜呼。她的逝世使家庭矛盾总爆发了。克利斯蒂安想拿钱去汉堡和一个身份暖昧的女人结婚,托马期害怕家资外流,坚决不允。两兄弟隔着桌子对骂起来。 托马斯决定卖掉孟街的房子,裁减部分佣人。房子的买主竟是布登洛克公司的死对头哈根施特罗姆。他们不择手段积聚财富,已经成为全城的首富之家。安冬妮看见对方住进孟街的房子,感情上怎么也接受不了,常常去门前哭泣,引起路人讪笑。 已到少年的汉诺,那弱不禁风的身子,经常昏厥的毛病,病恹恹的脸色,使托马斯十分担心。每年夏天,他都让儿子到海边去疗养,期望大海对儿子的身体有所帮助。但是大海却更加增强了儿子内心的幻想和对音乐的酷爱,商业气息在他身上越来越淡泊了。 托马斯的对手哈根施特罗姆一帆风顺,顺蒸蒸日上,大有吞噬一切的趋势。托马斯和他们竞争,一次次败下阵来。公司的业务完全陷入了泥潭中。面对内忧外患,托马斯一愁莫展,他明白自己是无能为力了。而这时,妻子盖尔达和一个少尉军官来往密切,关系暖昧,这又给了他当头一捧。他感到自己空虚孤独,便从叔本华的悲观厌世思想里寻找寄托。 中年的托马斯早早地准备着后事,立下了遗嘱。果然不久他在议会开会中途逃会出来拔牙,上街后便晕倒在大街上,被人抬回家就死去了。托马斯死后,他的公司和房子被卖掉,全家搬到了郊区的一座小房子里居住。克利斯蒂安没有了兄长的管束,终于拿着遗产去汉堡和那个女人结了婚。但不久他就被那个女人送进了精神病院,很可能他将会在那里了结一生。 汉诺学习上一塌糊涂,他根本不想也无力振兴家业。不久,一场伤寒病夺去了他的生命。布登洛克一家终于后继无人了。盖尔达准备回娘家尼德兰去,安冬妮带着女儿,外孙女孤单单地活着,她满脑子的骄傲和虚荣不没有放弃,还整天沉湎在对过去的荣华富贵的怀念里。 布登洛克,这个显赫一时的大家族终于彻底地完结了它的历史。 下篇 第六十章 “接下来是什么?……接下来是什么?……” “真是,怪事,接下来是什么,亲爱的小姑娘!” 布登勃洛克参议夫人和她的婆婆并排坐在一张用淡黄缎子蒙着面的白漆长沙发上,沙发椅背上装饰着一个镀金的狮子头。她望了坐在自己身旁安乐椅上的丈夫一眼,就来给她的小女儿解围。小女孩这个时候正坐在窗户前边祖父的膝头上。 她提示说,“冬妮!‘我相信,上帝……’” 八岁的小安冬妮身材娇小,穿着一件闪光的薄绸衣,金黄色头发的小脑瓜正努力地从祖父的面孔旁边扭开来一些,蓝灰色的眼睛不停地茫然地向屋子里张望,嘴里又重复了一遍:“接下来是什么?”然后慢吞吞地背下去:“‘我相信,上帝……’”,她眼睛亮起来,迅速地背完了这个句子:“‘……创造了我以及一切生物,’”她这时已经背顺了口,不禁喜形于色,一字不差地一口气把这篇教义问答的文章 背下去。她背的这本教义问答正是在公元一八三五年,在得到一个非常明智的市议会批准之后,新近修订出版的。只要顺利地开了头,她心里想,就好像在冬天里同哥哥坐着小雪橇从“耶路撒冷山”上滑下来一样:要停也停不住,要想也没有功夫想。 她继续背道,“‘创造了衣帽鞋履,饮食馔,家宅妻子,田亩牲畜……’”刚刚背到这里,老约翰·布登勃洛克先生突然笑起来,抑制不住的响亮。事实上,他早就忍耐不住了。他觉得很高兴,因为总算让他找到了个机会跟教义问答开个玩笑。可能正是为了这个他才要考一考他的小孙女。他问她一口袋麦子要多少钱,打听有多少田地和牲口,开始跟她作起买卖来。他有一张圆圆的红扑扑的脸膛……无论多么装腔作势也无法令这副脸膛带上怒容……镶嵌在扑着粉的雪白的头发中间,一绺类似发辫的头发垂在他那灰鼠色外衣的宽领子上。虽然已经是近七十岁的人,但他的衣着却依旧保持年轻时的式样;只是没有在钮扣和大衣袋中间缝着金银丝带罢了,至于长裤他却一生也没穿过。他那由于肥胖而形成的双下巴舒适地休憩在白色绉花胸巾上。 随着他的笑声大家都笑起来,但这只不过是出自对一家之长的敬意而已。娘家姓杜商安冬内特·布登勃洛克老太太也嘻嘻地笑起来,那神情简直和她的丈夫一模一样。她是一个身材丰满的妇人,密密的白色鬈发一直压到耳朵上。身着一件显示她天生朴素性格的黑灰条纹衣服。她那双生得特别纤巧、白嫩的手,握着一只天鹅绒的针线口袋,平摆在膝头上。伴随着年岁的增长,她的面貌也越来越同她的丈夫相似,这真是一件怪事。只有从她的眼形和幽黯、灵活的眼睛才能够看出一点她体内的一半拉丁血统。虽然她生于汉堡,然而从她祖父这边来说,身体却流淌着法国瑞士的血统。 伊丽莎白·布登勃洛克参议夫人是她的儿媳妇。娘家姓克罗格。她的笑便可以说是继承克罗格一家人的传统,开始时嘴唇噗的一响,接着便把下颚紧贴在胸前。正如同克罗格家所有的人那样,尽管她不能称作是一个美人,神态却非常高雅。她那娴静、安详而轻柔的动作,清亮的、抑扬有节的声音,能讨得每个人的欢心和信任。浅红色的头发在头顶上编成一个发髻,两旁烫成松散的大鬈遮住耳朵,和她那略带雀斑的嫩白的肤色非常相配。她的鼻子略嫌过长,嘴比较小,下嘴唇和下巴中间没有陷洼,这应该要算她五宫中的一个特点了。她穿着一件短小的紧身坎肩,衣袖高高地鼓起,坎肩下面系着一条贴身的亮花薄绸裙子。她那完美无瑕的颈脖从衣领中露出来,上面有一条穿着一串闪闪发光的钻石的锻带。 参议坐在安乐椅上,身子略向前倾,带着些不耐烦的样子。他身着一件肉桂色的外衣,宽大的翻领,上宽下窄的袖口,手腕以下被紧紧地扎住。下面的瘦腿裤是用白色亚麻布制作的,裤缝上缝着黑色的带子。一条高高的硬领紧紧扎住他的下巴,硬领外面系着一条丝领带,蓬蓬松松地把露出的一块花背心整个遮住……他那蓝色的略微下陷的眼睛炯炯有神,和父亲一样,不同的是他的眼睛似乎带有一层梦幻的色彩。他的面容比父亲更有棱角,更严峻,鼻子高翘而弯曲,一半掩盖在金黄色鬈曲胡须后面的面孔也没有老人丰满。 布登勃洛克老太太把手按在儿媳妇的手臂上,对她轻轻地笑着说:“他总是如此,老伙计,是不是,贝西?” 她发“总”这个音时将i念成了u。 参议夫人只作了一个手势做为回答,她胳膊上的金手镯轻轻地响了一下;然后她作了一个习惯的动作,把手从嘴角往鬓角一划,好像要把一缕散乱的头发掠上去似的。 此时参议却一半带着笑容一半带着责备的语气说:“父亲,您总是拿神圣的事情开玩笑!……” 这时他们正坐在孟街一座宽大老宅邸二楼的一间“风景厅”里,这处宅邸是不久以前约翰·布登勃洛克公司购置的,他们一家人搬到这里来住的日子还不算长。屋子里四壁悬着沉重的带弹性的壁毯,壁毯和墙壁中间留着适当的空隙。毯子上面织的是大片的风景画,用的是柔和的色彩,是为了和铺在地上的薄地毯相协调。这些田园风景都是十八世纪的风格,什么快乐的采葡萄者啦,系着花花绿绿头带的牧羊女啦,勤劳的农民啦。这些牧羊女或者是坐在清澈见底的小溪旁,怀里抱着洁白的小绵羊,或者是跟秀美的牧童接吻……这些画面为了和油漆家具上的黄色套子和两扇窗户上的黄缎窗帘色彩相配,大部分涂染着一片昏黄的落日余辉。 室内的家具并不多,当然是和巨大的房间面积相比而言。一张嵌着金线的细腿圆桌并没有摆在沙发前,而是在一架风琴对面的墙前边,琴面上放着一只放横笛的盒子。在屋子里,除了一排沿着墙均匀地摆着的高背椅外,就只剩下窗前一张小缝纫桌和沙发对面一张摆着古董玩物的精巧华美小书案。 有一扇玻璃门对着窗户的那面墙壁,从玻璃门望出去是一间幽暗的带圆柱的大厅;左边的高大白色的双扇门通向餐厅。在另一面墙壁上的半圆的壁炉里,木柴在闪亮的锻铁栅门后面噼噼啪啪地燃烧着。 这一年天气冷得格外早。才是十月中旬,窗外马路对面圣玛利教堂庭院四周的小菩提树叶子就已经枯黄了,冷风从教堂的哥特式尖顶和墙角后边嘘嘘地吹过来。寒冷的细雨点在空中飘荡着。因为布登勃洛克老太太的缘故,屋子安上了双层窗户。 今天是星期四,按照这一家人的规矩,每两星期家人要在这一天团聚一次;但是今天,除了住在本城的亲戚以外,他们还请了几位熟朋友吃一顿便餐;所以这时……下午四点钟光景,一家人全都坐在逐渐降临的薄暮里等待着客人……小安冬妮的祖父并没有能打断她的滑雪橇的游戏,只是不高兴地把她那本来就有些上翘的上嘴唇撅得更高一点罢了。这时候她已经滑到“耶路撒冷山”的山脚下,可是就连她自己也无法把滑出界外的雪橇停住。 她说,“阿门,我还知道别的呢,爷爷!” “你瞧!”她还知道别的呢!老头大喊道,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难道你没有听见,妈妈? 她还知道点儿事呢!难道你们就不能告诉我……” “要是有东西烧起来,”冬妮说,每说一个字就点一下头,“那一定是闪电打的。要是烧不起来,那就是雷劈的!” 这时她把胳臂交叉起来,望着四周一张张乐哈哈的面孔,非常肯定自己会得到大家的赞赏。然而对她这种卖弄小聪明布登勃洛克老人却很不以为然,他想知道,究竟是谁把这种愚蠢的事传授给孩子的。最后发现这个人是新近从马利安威德给孩子们请来的一位保姆……伊达·永格曼小姐。此时参议只得为这位保姆说几句好话。 “爸爸,您未免太严了。即使这孩子有些自作聪明,应该让到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对这些事情有她自己的想法!” “对不起,亲爱的,可是这是胡说八道!我不喜欢让孩子的脑袋装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是知道的!什么,雷劈东西吗?记住,别拿你那个普鲁士女人惹我心烦了!” 因为这位老先生和伊达·永格曼合不来。他很见过些世面,并不是一个心地狭小的人。早在一八一三年他就坐着四匹马的马车到德国南部去给普鲁士士兵买粮食,因为那时他正在作军队的粮食买卖。阿姆斯特丹和巴黎他也去过。他是一个非常开明的人,对那些在他故乡城门外的事物并不是一概加以非难的。可是撇开生意上的交往不谈,在社交应酬方面,他却比他的那位参议儿子更喜欢划一条严格的界限,对于“外乡人”他总是表示冷漠。所以那天当他的孩子从西普鲁士旅行回来,把这位不过二十岁的少女带回家时,老人对参议的这件善举发了一场火。他发这场脾气时,说的几乎都是法文和北德的土话。伊达是一个旅馆主的女儿,她的父亲在布登勃洛克一伙到达马利安威德前不久去世了。伊达很能干,尤其是家事和照顾孩子方面,又由于她的忠诚和她的普鲁士人的等级观念使她非常适合于目前在这个家庭里的职务。她是一个满脑子贵族等级观念的人,对上流社会和一般阶层,以及中产阶级的界限辨别得非常清楚,如果冬妮跟一个在她眼中只是景况不错的中产阶级家庭的同学交朋友,她便很不高兴……这位普鲁士小姐此时恰好从圆柱大厅的玻璃门外走进来。她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孩子,穿着黑色衣服,头发光洁,长得很老实。她手里领着一个非常瘦小的女孩子,名叫克罗蒂尔德。克罗蒂尔德穿的是一件印花布小衣裳,灰土色的头发没有一丝光泽,生得一副老处女的苦相。她出身于一个贫穷的远亲,是在罗斯托克作农庄管家的侄子的女儿。由于她和安冬妮年纪相仿,人又听话,因此就由布登勃洛克家承担着抚养她的义务。 永格曼小姐说:“什么都准备好了,”她本来不会发r这个音,发这个音时也只是在喉咙里呜噜的一声。“小克罗蒂尔德在厨房里可真帮了不少忙,特林娜简直无事可做了……” 老布登勃洛克对于伊达的奇怪发音,不觉在他的绉花胸巾后面笑了一声;参议却抚摸着他的小侄女的面颊说:“你做得对,蒂尔达,应该工作和祈祷。我们的冬妮应该向你学习,她非常懒散、骄傲……” 冬妮低下头,翻起白眼瞧她祖父,因为她知道他像往常一样,一定会替她说话的。 “抬起头来,”他说,“不要这样,冬妮,勇敢些!一人难合百人意。人跟人是不一样的。蒂尔达是一个乖孩子,可是咱们也不是比不上她呀。贝西,我说得对不对?” 因为儿媳总是支持他的意见的,所以他征求儿媳的意见。安冬内特太太却总是站在参议一边,她这样做与其说是因为佩服他,倒更像出自她的聪明。老少两代就是这样像跳双人舞一样,交叉地拉起手来。 “爸爸,您对她真好!”参议夫人说,“冬妮一定要努力作一个聪明勤俭的妇人……孩子们已经放学了吗?”她问伊达。 正坐在祖父膝头上望着窗外反光镜的冬妮差不多同时地喊起来:“汤姆和克利斯蒂安从约翰尼斯街上走过来了,还有医生叔叔,还有霍甫斯台德先生。” 圣玛利教堂的钟响了起来: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敲得没有节奏,以致人们一时弄不明白,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然而那声音却是非常庄严的。等到大钟和小钟欢快肃穆地一齐鸣响起来,报告了四点钟后,下面大门上的门铃也嘹亮地响了起来,声音一直传进里边来。果真是汤姆和克利斯蒂安来了,他们带来第一批客人,诗人……让·雅克·霍甫斯台德和他家的顾问医生格拉包夫。 下篇 第六十一章 本城诗人让·雅克·霍甫斯台德先生,为了今天的聚会,肯定他口袋里已经写好了几首小诗。 他的年龄不比老约翰·布登勃洛克先生小,衣着也完全是同一风格,只不过他的衣服是绿色的。他与他的朋友相比瘦削些、活泼些,他的鼻子又尖又长,一对灵活的小眼睛微微泛着绿色。 “非常感谢,”他和男主人们握过了手又向女主人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尤其是向参议夫人,他对她特别赞赏……以后,这样说道。他行礼的姿势是年轻一代无法模仿的,脸上老是挂着一层温文而雅的笑容。“非常感谢你们的邀请,亲爱的朋友们。我和医生,在匡尼希街遇到了这两位小朋友,”他用手指了指汤姆和克利斯蒂安,这两个穿着蓝色的短外衣,系着皮带,正站在他身边的孩子。“他们刚放学回来。非常精神的小伙子,参议夫人,您说对不对?托马斯,又规矩又实在,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商人,谁也用不着怀疑。克利斯蒂安,我看可真是个小精灵,怎么着?真有点独特……可是我并不想隐瞒我对他的偏爱。我认为,他得深造;他很有天资,很聪明……” 老布登勃洛克先生拿出他的镀金鼻烟盒来,一边说道:“简直是个猴子!霍甫斯台德,他会不会成为诗人?” 永格曼小姐把窗帘拉严,不久屋子就笼罩在蜡烛微微摇闪着的柔和而舒适的光辉里,蜡烛分别插在一架水晶枝形挂灯架和小书几上的枝形灯架上。 参议夫人说,“喏,克利斯蒂安,”她的头发泛着金色的闪亮,“你今天下午学的是什么?” 原来今天克利斯蒂安上的是习作、唱歌和算术课。 男孩子已经七岁了,现在模样儿已经长得和父亲毫厘不差,看着都令人觉得有点可笑。他那和父亲酷似的深陷的小圆眼睛,与父亲酷似的高翘的鹰勾鼻子也逐渐成形了,从他颧骨下面的一两条线纹看来,他的面容是不会永远保持现在这种童稚的丰润的。 “大家笑得要死,”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他的眼睛在大家的脸上移来移去,“你们猜施藤格先生对齐格蒙特·克斯特曼都说了些什么?”他弯着腰,摇晃着头,装腔作势地向着空中说,“我的好孩子,从外表看你又圆又滑,可是从内心看,你比谁都黑……”。他说话时不但模仿着老师奇怪的发音,把“黑”念成“贺”,而且将老师对“外表圆滑”装出的一副厌恶的表情很滑稽地形容出来,引来哄堂大笑。 老布登勃洛克只是笑着重复了一句,“真像只猴子”霍甫斯台德却兴奋得不知所措,“妙极了!”他喊道,“妙极了!你们一定要认识马齐路斯·施藤格先生才成!简直一模一样!唉呀,简直妙极了!” 由于缺乏这种模仿才能,所以托马斯只是站在他兄弟的身旁笑着,他诚心诚意地笑着,一点儿妒意也没有。他的牙齿生得不太好,不仅很小,还略带一些黄色,鼻子却非常秀美,眼睛和脸型都和他祖父非常像。 这时主客们都已经落座,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坐在沙发上。他们要么跟孩子们谈话,要么谈谈今年气候的早寒,谈谈这所房子……霍甫斯台德在鉴赏小书几上摆着的一个非常精致的墨水壶,是一件塞弗勒的磁品,一只黑白斑点猎犬的形状。格拉包夫医生的年纪和参议差不多,稀疏的胡须后面生着一张长而和善的面孔,脸上永远浮现着欢快的笑容。他这时正在观看桌子上面陈列的一些物品,蛋糕啊,葡萄干面包啊,各种样式的盐缸啊等等。这些都是亲戚朋友们为温居送来的“面包和盐”。然而,这些“面包”其实是一些丰实甜美的大蛋糕,盐也是盛在沉重的金器皿里。从这一点看来,如果不是富有的人家是不会送这样的礼品的。 “我这回有事情做了,”医生指着这些甜点心吓唬孩子们说,然后他摇了摇头,从桌上拿起一个沉重的盛胡椒、盐、芥酱的瓶架来。 “这些都是尊敬的莱勃瑞西特·克罗格先生送来的,”老布登勃洛克先生说,作了个笑脸。“我们的这位亲家非常大方。他那所布格门前别墅建成时,我就没有送他们这么贵重的礼。可是他的习性一向如此……贵族派头,花钱大手大脚!一位时髦的绅士……” 门铃又响了几下。来的是万德利希牧师,一位矮胖的老绅士。他身着黑色长袍,头发扑着白粉,一张白白的、笑嘻嘻的面孔上生着一对炯炯有神的灰眼睛。他的太太已死去多年,自认为是一位旧时代的独身汉,这一点和与他同来的经纪人格瑞替安先生一样。经纪人的身材很高,总是习惯地把一只瘦手握成一个望远镜的样子放在眼睛上面,似乎在鉴赏一幅油画似的,他是一位公认的艺术鉴赏家。 接着,议员朗哈尔斯博士与夫人也来了,他是布登勃洛克这家的多年老友,此外还有肥胖的葡萄酒商人科本,一张紫红色的大脸夹在高高的垫肩中间,他妻子的肥胖程度与他相比,一点也不逊色……当克罗格一家人最后进来时,已经过了四点半钟。克罗格家祖孙三代都到齐了,老克罗格、克罗格参议夫妇、以及两个孙子……亚寇伯和尤尔根。孩子们的年龄和汤姆、克利斯蒂安年纪差不多。克罗格参议夫人的父母亲、木材批发商鄂威尔狄克和他的太太,几乎是和克罗格一家同时进来的。这一对老夫妻非常恩爱,直到今天,在大庭广众前,他们仍用燕尔新婚时的名相呼。 “来得迟的总是贵客,”布登勃洛克参议一边说着,一边上前吻了吻他岳母的手。 “只要一来,就来一大堆!”约翰·布登勃洛克一面朝着克罗格全家人挥胳臂,一面同老克罗格先生握手……莱勃瑞西特·克罗格被称为时髦的交际家,是一位仪表堂堂,体格魁伟的人物,虽然头发上还薄薄地扑着一层白粉,衣着却非常入时。背心是用天鹅绒料子制成的,并且钉着两排闪闪发光的钻石扣子。他的儿子尤斯图斯留着短短的颊须和两撇上翘的小胡子,不论是身材还是举动,都酷似他的父亲,甚至连挥手的姿势也又从容又优雅跟他的父亲一样。 大家只是站着随便地闲谈,谁也不忙着入座。都在等着今晚那一桩最主要的事情。最后,老约翰·布登勃洛克先生一边把手臂伸给科本太太,一边提高了嗓子宣布说,“喏,先生们,太太们,要是大家都很饿的话……” 通向餐厅的白色双扇门已经被永格曼小姐和使女打开,主客们开始徐缓地向餐厅走去;大家心中都很踏实,在布登勃洛克家里一定有一顿丰美可口的晚餐…… 下篇 第六十二章 在大家全向餐厅走去时,这座房子的少主人用手摸了摸左胸前的口袋,听到里面嗦纸响,那种在交际场合摆出来的笑容立刻从他脸上消失,换上一副焦灼不安的神情,额角上筋络也凸了起来,好像他正在咬着牙似的。他往前走了几步,装作要上餐厅的样子,但是马上站住了,有所乞求地用眼睛望了望他的母亲。后者和牧师万德利希一起走在一堆客人旁边,正要迈门槛。 “亲爱的牧师先生,对不起。跟您说两句话,妈妈!”牧师和气地点了点头,老太太被布登勃洛克参议拖到风景厅的窗户前边。 “长话短说,高特霍尔德又来了一封信,”他很快地低声说,一面盯着她那带问号的黑眼睛,一面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没有启封的折迭信封。“信封上是他的笔迹……这是第三封信了,爸爸只给他回过一封信……怎么办?信是两点钟来的,我早就应该把它交给父亲,但是我怎么能在今天惹他不痛快呢?您看怎么办?现在要是把他请出来还来得及……” “你作得对,先不要给他,再等一等!”布登勃洛克老太太说,她习惯地迅速握住儿子的手臂,又不安地接着说,“你想他信里会写些什么呢?他根本不让步,这个孩子,非要得到这座房子的一份补偿金不可……不,不,让,现在别把这封信拿出来……或许等到睡觉以前……” “应该怎么办?”参议又重复了一句,摇了摇他那垂下的头,“我不知道劝过父亲多少次,同意他的请求……不应该让别人瞧着好像我这异母兄弟霸占家业,背后捣鬼,故意跟高特霍尔德作对似的……就是在父亲面前我也要避嫌。但说老实话,我也是咱们公司的股东之一。现在我和贝西住二楼还不是合理地付一定的房租……说到我在法兰克福的那位姐姐,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她的丈夫在爸爸在世时就已经拿到一笔赔偿费,相当于这座房子的四分之一……这是一桩非常有利的买卖;就是从公司方面着眼也是一件可喜的事,爸爸办得很顺手、漂亮。要是爸爸对高特霍尔德一点也不肯通融,那就会令人……” “让,你对这件事的立场谁都看得清。这是多么令人心痛的事,使高特霍尔德认为我这作继母的只替自己的孩子打算,有心离间他们父子的感情……” “他自己把事情搞糟了,”参议这句话差不多是喊出来的,但是他想到餐厅里的客人,立刻把嗓子压低了。“都是他自己不好,才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您自己评判评判这件事吧!他为什么不能理智些啊!为什么他非得跟这位施推威英小姐,跟她那个……小铺……结婚,”当参议说到“小铺”这两个字时又恼怒又有些难为情地笑了,“他应该尊重老人的小脾气。这是父亲的一个弱点,对小铺特别反感。” “最好的办法还是爸爸能够让步!” “我不能劝他这样做”参议低声说,激动地用手抹了一下脑门,“我也是股东之一,我本应该说:父亲,把钱给他吧!可是我作为一个股东,就要维护公司的利益,如果爸爸认为没有义务为一个不听话的忤逆儿子从企业资金里抽出这笔款来……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是一万一千泰勒……不成,我不能劝他这样做……但是我也不能拦他。但愿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真怕跟爸爸谈这件不愉快的事……” “来吧,人家等着我们呢,等晚上再说吧,让。” 于是参议把信放回衣袋里,把手臂伸给母亲,两人一起跨过门槛,走进那间灯火辉煌的餐厅里。此时主客们已经在长桌四周坐好了。 这是一间悬有天蓝色壁毯的房间,在一根根细长的厅柱中间,白色的男女神画像在天蓝色背景的衬托下仿佛像浮雕一样凸显出来。厚大的红色窗帘已经将窗户遮起来,除了餐桌上的银色烛台外,屋子的四角还各自摆着一架高大精美的镀金枝形烛台,每只架子上燃着八支蜡烛。与风景厅相对的一堵墙前边摆着一架庞大的碗橱,碗橱上面挂着一幅油画,画面是意大利的一个海港。在烛光照耀下,雾气弥漫的蓝色画面显得非常引人注目。沿着四壁摆着直背大沙发,沙发上蒙着红缎子面。 在靠着窗子一面,坐着的老克罗格先生和万德利希牧师,当布登勃洛克太太在两人中间坐下来以后,焦灼不安的神气已经从她的脸上消失了。 她一边说:“祝大家胃口好!”一边轻快而热忱地向大家点了点头。她把全桌的人扫视了一遍,一直望到坐在最下边的孩子身上…… 下篇 第六十三章 “请允许我代表大家向主人表示崇高的敬意!”科本先生的宏亮的喉音压住了大家嘈杂的语声。与此同时,一个穿着肥大的花条围裙、戴着一顶小白帽、裸露着粗红臂膀的女仆,在永格曼小姐和参议夫人的一个使女的帮助下,正把热气腾腾的菜汤和烤面包片端到桌上来。于是,客人们开始用谨慎的动作舀起汤来。 “这么宽敞,这么华丽……说实在的,这所房子真是值得一住,……”科本先生和这座房子的旧主人没有交往,他发家致富的历史并不久,更不是什么世家出身,因此说话时还常常带着些很俗气的口头语,仿佛在不断地重复“说实在的”啊等等。此外他读“敬意”这个词时,发音也不完全对。 “这花不了多少钱,”格瑞替安先生冷冷地说了一句……他一定知道这座房子的底细,一面从握着的手掌中间认真地欣赏着那幅海港油画。 座位是按照男女参杂的原则安排的,而且故意把家人夹在来客中间。但是这种安排也不能严格地执行,譬如说吧,鄂威尔狄克一对老夫妻就像往常一样依偎在一起,彼此之间经常情意缠绵地点着头。老克罗格先生腰杆挺直地安然坐在议员朗哈尔斯太太和安冬内特太太两人中间,对两位夫人摇手挥臂说些预先准备好了的小笑话。 “这所房子是什么时候的建筑物?”霍甫斯台德先生从桌子的斜对面问老布登勃洛克,布登勃洛克老人这时正在用一种快活的、略带一些谐谑的语调和科本太太说着话。 “让我想想……公元一六八○年左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儿子对这些年代日期要比我清楚得多。” “八二年,”参议证实地说,同时向前俯了俯身子。他坐在桌子的下端,身旁没有女伴,挨着参议朗哈尔斯。“是在一六八二年的冬天完工的。当时正值拉登刊普公司非常兴隆地走上坡路的时候,这么一家公司竟在最近二十年内破产了,真叫人痛心……”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每人都望着自己眼前的盘子,脑子里都在想这个曾经煊赫一时的家族,把这座房子建筑起来,并在里面住了很多年,贫困了,以后家势却下落了,不得不搬出去……经纪人格瑞替安无限惋惜地说,“唉,真痛心,你们想一想,是什么样的精神错乱将他们引向崩溃的……如果当时狄特利希·拉登刊普不把盖尔马克这个家伙招进来当股东的话,该不会落得这个下场吧。 自从这个人来掌权,我就暗暗地在头上绞手。这消息是我从非常可靠的地方知道的,诸位先生,这个人拼命地干投机生意当然是背着拉登刊普先生。用公司的名义东开一张支票西开一张汇票……最后事情被揭穿了……公司的准备金不够了,银行不信任了……是谁在管理货栈啊?……你们简直想象不出来。大概也是盖尔马克吧?他们一伙就如同耗子似的在那里搭了窝,一年又一年的!但是拉登刊普一点儿不在乎……” 参议说:“他就像害了半身不遂一样。”脸上罩着一层阴沉抑郁的神色。他的身子稍微向前俯着,用勺子慢慢地搅动着汤,两只深陷的小圆眼睛时不时地扫视着席上的人们。 我想,“他的身子就好像压着一副重担似的,这种背负着重担的感觉是每个人都能体会的。是什么使他跟盖尔马克,跟这位只有为数不多的资金却又名声扫地的人搭起伙来呢?他一定是迫切地需要随便一个什么人来分担一部分他那沉重的责任,因为他感到他不由自主地朝着没落的路上奔去……这家公司算破产了,这一古老的家族也没落了。而威廉·盖尔马克的作用只不过在濒临崩溃的边缘最后推了一下而已……” “亲爱的参议先生,”万德利希牧师笑着说,一面为他身旁的女伴和自己的杯子里斟上红酒,“您的意见,是不是认为就算没有盖尔马克和他那些胡作非为的活动,事情依旧是要按照如此的下场结局呢?” “可能不一定如此,”参议沉思地说,并没有明确地向某一个人说,“可是我个人认为狄特利希·拉登刊普和盖尔马克结伙是一件必然的事,他的命运就是要依靠这个才能体现的……他是在一种无法抗拒的必然性的条件下才这样作的……我肯定地认为,他是知道他这位合作伙伴干的是什么勾当,但是,这时他已经身不由己了,他对于货栈的情形也决不是一无所知。” 老布登勃洛克把手中的匙子放下说:“喏,够了,让,这是你的一个成见……” 他的儿子有些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把杯子举向他的父亲。这时莱勃瑞西特·克罗格说:“别说这些了,还是让我们谈谈快乐的现实吧!” 他用一个轻盈而优美的动作把面前的一瓶白酒提起来,在这只酒瓶的瓶塞上有一只银色的小鹿标记。他提着瓶颈,把酒瓶稍微斜一些,以便看清上面的封条。“c.f.科本,”他读道,转过来向葡萄酒商人点了点头说:“真是哪儿也缺不了你啊!” 此时餐桌上换上了带金边的迈仙产磁盘,安冬内特太太用犀利的目光看着使女们更换盘子,永格曼小姐在联结厨房和饭厅的一个传声筒喇叭口里不停地发号施令。这时上了一道鱼,万德利希牧师谨慎地往自己的盘子里拔菜,嘴里说:“快乐并不是容容易易得来的。现在跟我们这些老年人一块儿寻欢作乐的年轻人也许无法想象得出,事情可能并不是向今天这种结局发展的……我认为有几次我个人的命运也和布登勃洛克一家人的命运紧密相关……每次我看到这些东西,”……说到这里他转向安冬内特太太,一面从桌子上拿起一把沉重的银调羹来……“只要我看到这些调羹就禁不住问自己,这一定是一八○六年我们那位朋友、哲学家雷诺尔抓在手里的那套,是拿破仑皇帝陛下手下那位军曹抓在手里的那套,于是,太太,我就想起咱们在阿尔夫街上相遇的那个场面来……” 布登勃洛克老太太只是低下头来笑了笑,那笑容有些难为情,却又有些对往昔的追忆。坐在餐桌下端的汤姆和冬妮本来就不愿意吃鱼,正全神贯注地听大人们谈话,这时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起来:“噢,对了奶奶,您说说吧!”牧师知道她不愿意自己讲述一件多少使她有些难为情的遭遇,就又一次替她讲起这个老故事来。这个故事小孩子百听不厌,再说还有人从没听过呢……“那件事是这样的,在一个十一月的下午,天气寒冷,大雨倾盆,我刚处理完一件教区里的事情从阿尔夫街上往回走,心里想着当时的困难日子。此时布吕希尔公爵已经走了,法国兵正驻在城里,虽然从表面上倒也看不出什么骚乱的迹象,但到处人心惶惶。大街上静悄悄地没有人。人人都小心戒备地坐在家里。屠夫普拉尔师傅只是由于手插在裤袋里站在门口,气呼呼地骂了一句:‘这简直太没王法了!简直太混帐了!’马上拍地一声,一颗子弹被射进脑袋里去……。我那时心里就想:你应该抽空到布登勃洛克家里去看望看望,安慰安慰这些不幸的人;布登勃洛克先生头部正生丹毒,下不了地,太太由于家里驻着队伍,一定也有许多麻烦事。” “就在这时,你们猜我看见谁迎着我走来了?正是我们这位高贵的布登勃洛克太太!当时她的样子多么狼狈啊!她在大雨里匆匆忙忙地走着,连帽子也没有戴,只在肩膀上斜披着一条披肩。她简直是在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头发乱成一团……一点不错,太太,头发凌乱的披散着。” “‘太巧了,正想去看您!’我说,因为她并没有看到我,所以我只好冒昧地拉住她的胳臂,我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头……‘是上哪儿去啊,您这么忙,亲爱的?’她发觉是我,瞧了我半晌,才迸出一句话来:‘是您……再会吧!现在我去跳特拉夫河!什么都完了!’” “我感到她的面色煞白,‘上帝不允许的!’我说。‘这不是您去的地方,亲爱的!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一边说,一边在礼貌许可的范围内,紧紧地扯住她。‘发生什么事了?’她向我喊道,全身颤抖着:‘万德利希!他们在抢劫银器呢!就是这件事!让正在生丹毒起不了床,什么忙也帮不上!再说,就是他起得来,他又能做什么呢?我的银调羹,他们在抢我的调羹,万德利希,我去跳河去!’” “我一面说一些在这种场合下非说不可的话安慰她,一面继续扯住她不放。” “我说:‘亲爱的勇敢点儿!一切都会好转的!’又说:‘我们去跟这些人讲理,我求求您,您别太激动!咱们一块儿去!’于是我就从街上把她领回家来。当时的情景和布登勃洛克太太离开家时一样,楼上餐厅里正有一队驻军在捣弄盛银器的大箱子。” “‘先生们,’我毕恭毕敬地问,‘你们中间哪位可以和我谈两句话?’这些人大笑起来,向我喊:‘跟我们所有人说吧,老爹。’可是就在这时他们之中有一个人走了出来,这个人身材细长,像一棵树,蓄着捻蜡的上须,两只又红又大的手从装着绿边袖章 的袖头里伸出来。他自我介绍说: ‘我叫雷诺尔,’一面用左手敬了个礼,因为他的右手这时正拿着五六把银调羹。‘雷诺尔军曹。 您有什么事吗?’” “‘长官大人,’我想用面子拘住他,‘您难道不觉得您现在做的这件事同您高贵的身份是不相适合的吗?……我们这座城对皇帝陛下是诚心顺服的……’……‘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战争是战争!我们需要这些东西……。’” “‘你们应该慎重行事,’我打断他的话,这时我情急智生想出个主意,‘这位太太,’我说,在当时的情况下逼得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这座房子的女主人是您的一个同乡,她是地地道道的法国人……’……‘什么,法国人?’他反问了一句。你们猜猜,这个老兵油子接下来说了句什么?……‘我想,是逃亡出来的,对不对?’他说,‘她是一个哲学的敌人啊!’” “我使劲忍住笑。‘我看得出来,’我对他说,‘您真是个聪明人。让我再说一句,我觉得您这种行为有失体面。’……他脸倏地一下红起来,沉默了一会,把手里的五六把匙子往箱子里一甩,喊道:‘我只不过是想看看这些东西,谁告诉您我想打什么主意?这些东西真不错!要是我们弟兄可以拿一件作为战争纪念品的话……’” “最后,他们还是拿了很多去作纪念品。不管呼吁他们拿出良心也罢,呼吁上帝主持公道也罢,都无济于事……他们大概认为那个可怕的矮个子拿破仑是他们唯一的上帝……” 下篇 第六十四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 以其安不忘危,持之不忘亡,謀之無功之勢,故曰易也。 其脆易泮,其微易散。 雖失無入有,以其微脆之故,未足以興大功,故易也。此四者,皆說慎終也,不可以無之,故而不持,不可以微之,故而弗散也,無而弗持,則生有焉,微而不散,則生大焉,故慮終之患,如始之禍,則無敗事。 為之於未有, 謂其安未兆也。 治之於未亂。 謂微脆也。 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為者敗之,執者失之。 當以慎終除微,慎微除亂,而以施為治之形名,執之反生事原,巧辟滋作,故敗失也。 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 不慎終也。 慎終如始,則無敗事。是以聖人欲不欲,不貴難得之貨; 好欲雖微,爭尚為之,興難得之貨雖細,貪盜為之起也。 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 不學而能者,自然也。喻於學者,過也。故學不學,以復眾人之過。 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 下篇 第六十五章 两只车花玻璃大盘子端上来“普来登布丁”;“普来登布丁”是用草莓、杏仁糕、鸡蛋果子冻和饼干层层叠起来制成的。同时桌子下首也沸腾起来,孩子们也得到了他们最喜爱的甜食,梅子布丁……上面的酒燃着蓝色的小火苗。 “来,托马斯,孩子,替我办一件事,”约翰·布登勃洛克从裤子袋里掏出一大串钥匙,交给托马斯说,“在第二间地窖右边,第二个架子上,波尔多红酒后边,要两瓶,办得了吗?”托马斯很会办这样的小差事,跑出去不一会儿就拿回两瓶满布蛛网灰尘的酒瓶来。金黄的甜葡萄酒储存多年,从这外表并不起眼的容器里斟到大家吃饭结束时用的小酒杯里。酒刚刚斟好,万德利希牧师认为时机已到,手里擎着酒杯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开始向主人祝贺。热闹的餐桌上顿时安静下来。他的头向一边歪着一些,一只没有拿酒杯的手不时作着优美的小动作,白净的脸上微微浮上一层诙谐的笑容;他用的是日常谈话的那种自然动听的语调,正是他讲道时喜欢用的那种……“诚实的朋友们,来吧,为了主人们在这所新居里健康快乐,为了布登勃洛克一家人,在座的也好,不在座的也好,身体健康,让我们共同把这名贵的酒干了吧……幸福吉利!祝福他们!” 参议一面对着别人伸过来的酒杯俯身还礼,一面暗自思忖道:“不在座的?万德利希指的是不是法兰克福的人,也许还有汉堡的杜商家里的人?还是说的别的什么人呢?……”他站起身来,为了和父亲碰杯,他充满深情地望着父亲的眼睛。 经纪人格瑞替安也站起来向主人祝贺,他说了不少时候;他在结束祝辞时,又用尖细的嗓子提议为约翰·布登勃洛克公司干一杯,祝它永远为本城增添光荣,永远兴隆茂盛。 为了对所有这些友好的祝贺表示谢意,约翰·布登勃洛克首先是以一家之长的身份,然后是以公司老经理的身份……他又叫托马斯取来一瓶葡萄酒,因为刚才估计错了,两瓶似乎并不太能满足大家的胃口。 莱勃瑞西特·克罗格也坐着致了祝词。因为他认为坐着祝贺会给人以更亲切的印象。当他向两位女主人,安冬内特太太和参议夫人祝贺的时候,他不停地摇着头挥动着手,作出非常动人的姿势。 当他结束祝辞之后,桌上的普来登布丁也差不多都吃得干干净净,葡萄酒也差不多喝完的时候,让·雅克·霍甫斯台德先生慢腾腾地站起来,先清了清喉咙。在座的人不由得异口同声地“啊”了一声,孩子们都高兴得鼓起掌来。 “请原谅!我要来献一献丑……”他说,同时用手指轻轻擦了一下他的尖鼻子,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此时大厅里马上变得声息皆无。 他双手擎着一张五彩斑烂的纸,小红花和金色的花纹曲线构成一个椭圆形的框子,他大声朗诵框里写的字: “老友布登勃洛克为乔迁新邸设筵温居,鄙人有幸忝列,故特此赋诗志念。一八三五年十月。 ” 念完后就用他那略有些颤抖的声音读道: 尊贵的友人,当你们迁入这所壮美华丽的宅邸,请让我用这首小诗说出我对你们的无限敬意。 我银发飘拂的老友,祝贺你,与你的尊贵贤明的夫人,你的子媳孝顺贤惠,克绍箕裘,你福寿无穷,子孙绕膝。 你俩缔结了永久而美好的姻缘,一个勤劳能干,一个贞洁美丽,一个像火神和铸造之神能干,一个容颜恰似阿那狄俄墨涅·维纳斯。 生活中,永远没有愁云阴霾遮暗你们快乐的情绪,每天升起的灿烂朝阳,把更多的幸福照进你们家里。 你们的家宅日益兴旺,我为你们感到无比欢喜。 我的眼睛道出我的挚情,不用多说赘言絮语。 在你们这华丽的房间,你们永远会生活得吉详如意,请不要忘掉你们的这位老友他在陋室里胡写了这几行短句! 念完后,他鞠了一个躬,大家不约而同热烈地鼓起掌来。 “霍甫斯台德,太好了!”老布登勃洛克喊道,“让我为你的健康干一杯!简直写得妙极了! ” 当参议夫人和诗人碰杯的时候,她的脸上浮现出淡淡地一层红晕;因为她注意到当他读到“维纳斯·阿娜乔敏尼”的时候,他朝她欠身致意…… 下篇 第六十六章 已经到了最欢乐的时候。这使得科本先生感到非要把背心上的钮扣解开一两颗不可;但这是与礼仪不合的,就是上了年纪的老先生也不敢这样放肆。莱勃瑞西特·克罗格依旧跟宴会开始时那样,腰板笔挺地坐在位子上,万德利希牧师像过去一样彬彬有礼,脸色苍白,老布登勃洛克尽管有些累,但依然在一丝不苟地遵循着宴会的礼节,只有尤斯图斯·克罗格,他明显有些醉了。 格拉包夫医生哪里去了?参议夫人独自站起身来离开餐桌,因为她发觉下边永格曼小姐、克利斯蒂安格和拉包夫医生的位子都空了,同时从圆柱大厅那边模模糊糊地传来压抑的呻吟声。使女这时正上过牛油、水果和干酪,参议夫人随在她身后很快地离开了餐厅。没错,在那边黑灯影里,在一圈围着中间柱子放着的软椅上,小克利斯蒂安正低声地令人心碎地呻吟着。 “我说,太太!”和大夫一起站在克利斯蒂安身边的伊达说,“这个可怜孩子的病很严重呢! ” “妈妈,我难受,我真难受啊,该死的!”克利斯蒂安呜呜咽咽地说,他长鼻子上面的一双深陷的圆眼睛不安地转动着。由于难受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不觉顺口骂了一句“该死”。可是参议夫人说:“上帝会惩罚说这个字的人,让他加倍地难受。” 格拉包夫医生摸了摸孩子的脉;他那副和气的面孔似乎变得更温和了。 “不要紧……参议太太!消化不好……”他安慰孩子的母亲说。接着他用医生所惯有的那种慢吞吞的、装腔作势的腔调说:“给他服一点小儿散,能喝一杯甘菊茶发一发汗更好……最好让他上床躺着……自然,别胡乱吃东西,参议太太,一点不要乱吃。可以吃一小块法国面包,一点鸽子肉……” 克利斯蒂安拚命喊着。“我什么都不再吃了!我难受,该死的,实在受不了了!”好像说这个坏字眼能减轻一些他的痛苦似的,他非常热心地喊出这个字。 格拉包夫医生差不多可以说是忧郁地、宽恕地笑了笑。啊,他不久就可以吃上饭,这个年轻人,他会像其余的人一样生活下去的。他会像他的祖先一样,像他的亲朋友一样坐在公司的办公室里打发日子,一天享受四顿最丰富最可口的饭菜。唉,托上帝保,他,弗利德利希·格拉包夫,并不想来破坏这些日子过得舒适惬意的商人家庭的生活习惯!他只是等人召唤了来,安排一两天的食谱……一片法国面包,一点鸽子肉……不错……一定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再三安慰说,这是小病,算不了什么。年轻的医生,已经给那么多可敬的市民诊过脉,这些市民们,当吞下他们最后一条熏火腿、最后一只填火鸡以后,或者是经过暂短的病痛,在他们那宽大的老式床上长眠不醒,或者是在他们办公室的靠背椅上猝然与世长辞。他们的病叫中风,或者叫瘫痪,总而言之,他们出其不意地一下子便溘然长逝……不错,不错,可是弗利德利希·格拉包夫呢,每次都能预先告诉他们那算不了什么的小病的严重的后果。甚至在他们吃完了饭往办公室走的路上,只是稍微感到有些头晕,根本没有请格拉包夫医生来的时候,他也可以告诉他们那些严重的后果的……唉,上帝保吧!他,弗利德利希·格拉包夫本人是不讨厌填火鸡的。今天那浇酱汁的面包丁火腿味道的确不坏,而那道普来登布丁……又是草莓,又是杏仁糕,又是奶油,虽说那时大家都已经吃得胸满肚胀……“不能乱吃,参议夫人。一小块法国面包,一点鸽子肉……” 下篇 第六十七章 客人们正纷纷离开席面。 “招待不周,诸位太太,诸位先生!那边屋子里给爱抽烟的预备有雪茄,给大家预备有咖啡,太太们如果肯赏光的话,可以再来一杯甜酒……谁愿意都可以去打后边弹子房的台球;让,你领着大家到弹子房去吧……科本太太,是否可以随我来,给我这种光荣?” 吃得心满意足的人们,一边兴高采烈地谈着这顿丰富的酒宴,一边从折叠门向风景厅走去。参议留在后面召集那些想玩台球的先生们。 “岳父,您不想玩一局吗?” “不,”莱勃瑞西特·克罗格,想同太太们多周旋周旋,可是尤斯图斯能够去玩一局……此外,议员朗哈尔斯,科本,格拉包夫医生和格瑞替安也都留下来。让·雅克·霍甫斯台德说他过一会儿就来。“约翰·布登勃洛克要吹笛子,我等一会儿就来,我一定得欣赏欣赏……再见,先生们……” 当六位先生走过圆柱大厅的时候,从风景厅里已经传出来最初的几声笛音,参议太太在一旁用钢琴伴奏。吹的是一首优美的短调,在广阔的屋宇里回荡着清脆的笛声。参议一直注意倾听着,直到他听不见那声音为止。要是他能留在风景厅,坐在一只安乐椅上,沉湎在充满幽美音乐的柔情幻梦里,该有多么好啊!但是他必须尽到主人的责任……“你去拿几杯咖啡几支雪茄到弹子房来,”他对一个正从前厅走过的使女说道。 “利娜,拿咖啡去,听见没有?咖啡!”科本先生用从胀满的胸膛里挤出来的声音重复着参议的话,一边想用手去拧那女孩子的红红的手臂。他从嗓子底下挤出来咖啡的“咖”字,好像咖啡已经喝到嘴里似的。 “我敢说,科本太太一定从玻璃窗里看见了。”克罗格参议对科本说。 朗哈尔斯议员问道:“布登勃洛克,你是住在那上面吗?”右边有一座楼梯通到三楼……家人的卧室;可是前厅的左边也同样有一排屋子。主客们抽着烟从宽大的白漆雕木栏杆的楼梯上走下来。走到梯中间时参议在一个平台上站了一会儿。 “在中二楼还有三间屋子,”他解释说,“一间吃早点的屋子,一间是我父母亲的卧室,对着花园的那间,没有派什么用场;屋子旁边有一条窄窄的走廊……咱们继续往前走吧!……这儿,请看,在这条过道上,马车可以从前门一直通到后面的面包房巷。” 下面有一条起回声的、宽大的过道,路面是用大块的方形石板铺的。大门的两端都各有几间类似账房的小屋子;而直到现在依然往外冒沙洛登酱汁酸味的厨房与通向地下室的门却在楼梯的左边。一排形状笨拙、然而却粉刷得焕然一新的木头房子从楼梯右边的墙上凸出来,平悬在离地相当高的半空里……这是使女住的下房。她们出来进去只能从走车的过道、借助一架凌空悬着的笔直的梯子。在梯子旁边放着几架庞大无比的旧式木柜和一只沉重的雕花箱子。 在穿过一扇高大的玻璃门后,走下几层平坦的可以行车的台阶,就来到院子里了。左边是一间不太大的洗衣房。从这里人们可以望到的小花园,布置得井井有条。虽然在现在这个时节因为秋雨连绵,花园显得一片潮湿灰暗。为了抵御霜冻,花墙上已经遮上草席。一间凉亭的罗可可式的正面遮蔽住了其他景象。主客一帮人都从院子里向左转去,沿着两堵墙中间的一条路走过第二道院子,来到最后一间房子。 他们顺着光滑的台阶来到下面一间圆屋顶、泥地的地下室里去。这间屋子是作为储藏室使用的,屋子里还悬着一条往上系粮食口袋用的绳子。他们沿着右边一架整齐的楼梯上了二楼,参议打开一扇白色的门,把客人引进弹子房去。 屋子非常宽敞,靠着墙稀稀落落地摆着几把硬背椅子,看着有点阴沉、空旷。科本先生一进屋子就噗咚一下坐在一张硬背椅子上,显得筋疲力尽。 “我想先旁观一局!”他喊道,一边从外衣上掸去那蒙蒙的细雨珠。“布登勃洛克!你知道,在你们房子里走一圈简直等于作一次长途旅行!” 房间里同风景厅一样,在黄铜栅栏里燃着熊熊的炉火。从三个窄长的大窗户里能够望到外边被雨水冲刷得潮湿光洁的红色屋顶,再望过去满眼都是一座座灰沉沉的庭院和三角形的屋脊……“咱们玩一局台球好不好,议员先生?”参议一边问,一边从架子上取下球杆来。然后他在屋子里转了一个圈,把两个台子上的兜囊关上。“谁愿意跟我们打?医生?格瑞替安?好吧。那么尤斯图斯跟格瑞替安就到那座台子上去吧……科本,你不能不参加。” 科本从椅子上站起来,含着一口烟没有吐,楞楞地听着屋子外面一阵呼啸的疾风,斜卷着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一阵乱响,紧接着那风势仿佛带着尖锐的啸声顺着烟囱吹到屋子里似的。 “真是作孽!”他骂了一句。随口把嘴里的烟喷出来。“您看‘屋伦威尔号’能进港吗?布登勃洛克。从来没遇见过这种坏天气……” “没错,凡是从特拉夫港口来的消息都很糟糕;”克罗格参议同意这一点,此时他正往自己球杆的皮头上涂粉。“据说沿着海岸到处都是狂风巨浪。天气几乎坏得和一八二四年差不多,正是那一年圣彼得堡发了大水……喏,香甜的咖啡来了。” 大家啜了一两口咖啡,就开始打起台球来。话题转到德意志的关税同盟上……噢,一谈起关税同盟布登勃洛克不禁眉飞色舞起来! “诸位先生!这是多么伟大的创举!”他喊起来,他刚打完了一杆,听到另一个台子上正谈到这一个题目,立刻就参加了进来。“一有可能,我们就应该尽快加入……” 酒商科本来很不以为然,非常反对这样作,他甚至气咻咻地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那我们还谈什么独立?”他感到受了委屈似地,气势汹汹地倚着台球杆问道,“别的都不管了吗?咱们还是先看看汉堡是否加入普鲁士人搞的这个鬼名堂吧!为什么咱们要急急忙忙地加入呢?布登勃洛克?上帝保吧,咱们跟关税同盟有什么关系,我可真想弄明白!咱们过的不是都很顺利吗?……” “说的没错,你跟你那些红酒很顺利,科本!此外,也许还有俄国的土产,这一点我承认。可是此外再也没有什么货物进口了!说到出口,自然口罗,我们总算还往荷兰跟英国运一丁点谷物……唉,可惜并不是一切都很顺利的。是这样,从前咱们这里有的是别的买卖可作呢……可如果我们加入了关税同盟,施莱斯威-霍尔斯台因和梅克伦堡就会重新向咱们打开市场……那时候将很难估计商业会繁荣到什么程度……” “布登勃洛克,你听我说,”格瑞替安插口说,他这时正俯在台球桌上用他那瘦骨嶙峋的手握着台球杆子比划着,“这个什么关税同盟……我完全不了解这个关税同盟。可是要说我们的制度么,那真是又简单又切实可行,你说对不对?就拿市民宣誓清结关税法来说吧……” 参议承认这是一个很好的好制度。 “不能这样说,参议先生……您认为的好处在哪里呢?”议员朗哈尔斯有一些气恼地说:“说老实话……哼,我并不是一个商人……我觉得这种市民宣誓已经慢慢成为瞎胡闹了。它已经沦为形式了,谁都不把它放在心上……吃亏的是政府。人们流传着一些难以令人相信的丑事。我深信加入关税同盟,从政府这方面看……” “肯定会发生冲突……!”科本先生怒冲冲地用球杆敲着地板。他把“冲突”这个字又读错了,这时他已经没有心情顾到他的发音了。“发生冲突,肯定会的。可是您说的话,参议先生却有点不知所云,请恕我直言。”接着他就激昂地谈起仲裁委员会,谈到市民宣誓和自由联邦来,谈到国家福利……幸亏这时让·雅克·霍甫斯台德来了!感谢上帝!霍甫斯台德和万德利希牧师互相挽扶着走进屋子里来,来自另外一个无忧无虑的时代的两位老头儿。 “亲爱的老朋友们,”霍甫斯台德开口说,“我说点儿东西给你们听;一个挺滑稽的笑话,法国式的几句小诗……你们注意听啦!” 他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对着玩台球的人。这些人都暂时停止了球戏,有的靠着球案,有的倚着球杆,注视着霍甫斯台德。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用他那戴着图章戒指的细长的食指按在尖鼻子上,以一种欢欣鼓舞的、朗读史诗的腔调念道: 有一天,萨克斯元帅和骄傲的庞帕多,出外去兜风啊……他们乘着一辆金澄澄的马车,甫瑞龙见了大声喊……看这一对配得有多妙!一个是国王的宝剑……另一个则是他的剑鞘! 酒商还楞了一会神,但转眼间就把冲突和国家福利忘在脑后,和别人一起大声哄笑起来,他们笑声响彻了整个大厅。只有万德利希牧师独自走到一扇窗户前边,但是从他耸动的肩膀判断,他一定是在那里一个人吃吃地窃笑呢。 由于霍甫斯台德还预备了很多类似刚才说的这种小笑话,他们在台球室里耽搁了好一会。科本先生到底把背心的全部钮扣都解开了。他的情绪比刚才高多了,因为他觉得在这里比在餐桌上舒服多了。每当他打出一个球就用德国北部的方言说一两句诙谐话,心满意得地不停念叨着说: 有一天,萨克逊元帅……他那粗嘎的大嗓子朗诵出的诗句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下篇 第六十八章 当主客们再一次重聚在风景厅里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已经是将近十一点钟的光景。这时客人们差不多也是马上就告辞了。参议夫人送走客人以后,立刻回到楼上卧室里去看生病的克利斯蒂安。她让永格曼小姐监督使女收拾餐具。安冬内特太太也回到中二楼卧室里去,参议陪着客人下了楼,走过过道,一直送到大门口。 屋外,一阵劲风卷着雨点斜打过来,克罗格老夫妇身上裹着厚皮大衣,匆匆忙忙钻进他们的一辆华丽的大马车里。马车早已在门前等候他们多时了。挂在门前铁柱上和悬在横过街心的粗铁链上的油灯在风中不安地抖动着摇曳出昏黄的光芒。这条街是一个斜坡,通到特拉夫河。街两旁的临街建筑向街心倾探出来,不少房子还带着临街罩棚和木凳。潮湿的野草从石板路面破损的裂罅里滋生出来。高处的圣玛利教堂已经消失在暗影和雨点里边了。 “谢谢,”莱勃瑞西特·克罗格握着那站在马车旁边的参议的手说。“今天过得太好了!非常感谢你,让!”接着车门碰的一声关上了,马车动转起来。经纪人格瑞替安和万德利希牧师也道着谢辞别了。酒商科本先生穿着一件披肩特别加厚的外衣,戴着一顶阔沿的灰色礼帽,胳臂上挎着同他一样肥胖的老婆,用他的粗嘎的嗓子说:“进去吧,别着凉。再见,布登勃洛克!感谢之至,我很久没有这么好好地吃过了!说实话,我的这种四马克一瓶的酒还对你的脾胃吧,再见,进去吧……” 克罗格参议一家人和这一对夫妇向着特拉夫河走下去,议员朗哈尔斯,让·雅克·霍甫斯台德和格拉包夫医生走的是与他们相反的方向。 在离大门几步远的地方,布登勃洛克两只手深深插在淡色的裤子口袋里。他只穿着一件布料的上衣,夜寒不禁使他有些发抖。直到他倾听着客人步履声已经逐渐消逝在这寂静潮湿、街灯昏暗的巷子尽头以后,才转过身来。他望了望这所灰色房屋的尖顶,又端详了一下雕刻在街门上边的格言,那一句拉丁文:“dominusprovidebit”意思是“上帝预见一切”,是用老式字体雕刻的。他把头稍微低了低,走进门里去,谨慎地把吱作响的街门上了闩。锁上大屋门后,慢慢地走过空阔的门道。一个使女正托着茶盘从楼梯上走下来,能够听到玻璃杯在盘子里玎玲玲地震响声音,参议问她: “特林娜,老主人在哪儿?” “参议先生,老主人在餐厅里……”她的脸孔变得和她的手臂一样红,因为她是从乡间来的,非常爱害羞。 参议先生顺着楼梯走上去,当他走过黑暗的圆柱大厅时,一只手不觉还摸了一下那装着信封的上衣口袋。来到餐厅,在一个屋角里,收拾干净的餐台上,有几支残烛还在燃烧。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沙洛登酱汁味。 约翰·布登勃洛克正舒适地背着手在屋子深处的窗前踱来踱去。 下篇 第六十九章 “我的孩子,你上哪去?”他站住了脚步,把手向他的儿子伸过来,那略微嫌短但形状纤美的布登勃洛克特有的白白的手。他那矍铄的身形在深红色的窗帘前面模糊不清的显现出来,摇曳的烛光使他的影子也跟着动荡不定,只有他的涂粉的假发和绉花的胸巾闪着白光。 “你不累吗?我在这儿走一走,听着刮风的声音……天气太坏了!克罗特船长现在正在旅途中……” “父亲,你放心吧。有上帝帮助,一切都会平安的!” “我不能依靠上帝的帮助,我知道你和上帝的交情很不错,你可以……” 参议看到父亲的情绪这样高,心中的愁闷不禁消减了许多。 “直截了当跟您说吧,”他说,“我来不只是为了向您道晚安,爸爸,我还要……我请您不要生气,可以吗?这封信今天下午就来了,在这样一个快乐的晚上……我一直不敢拿出来惹您心烦……” “高特霍尔德先生,就是在这个!”老人拿起这封火漆固封的淡蓝色的信封时,显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约翰·布登勃洛克老先生亲启……我这个儿子可真是一位谨慎小心的人,让!他最近寄来的第二封信,我并没有回信吧?看,他第三封信又来了……”他撕掉信封上的火漆,抽出那薄薄的信纸,他的面孔逐渐由红扑扑变得阴沉起来。他把身子斜侧着,好让烛光照在信纸上,用手背猛的拍击了一下那信纸。连这字体也表现出一派叛逆不孝的样子,在他看来;布登勃洛克一家,别人写的字都是笔迹秀丽,稍微向一面倾斜,只有这张纸上的字体却高大挺直,笔划粗重,很多字下面还仓促地划着弯弯的杠子。 参议退到墙边摆着椅子的地方,但是并没有坐下来,因为父亲一直在站着。他只是恐惧地一把抓住了一只椅子的高椅背,安静地注视着他父亲。老人歪着头,皱着眉,嘴唇一翕一张地很快地念着信: 父亲! 我曾又写给您一封情词迫切的信,还是关于那件您已熟知的事情。可是您并没有答付我;我本以为凭着您的正义感,您会体会到我收不到回信的那种愤慨心情的,事实证明是我错了。我到目前为止,只收到我写给您的第一封信的复信(我并不想谈那是怎样的一封复信)。我坦白地向您说,您的固执的态度加深了我们父子之间的鸿沟,您正在犯罪,有一天在上帝的审判前您一定无法逃脱这种责任。自从我听从了我自己心灵的驱使,但是这样做却违背了您的意旨,和我现在的妻子结了婚并接受了一个买卖,因而伤了您那无可复加的尊严以后,您就这样残酷无情地把我拒诸千里以外;您这样做,不论从天理和人情两方面讲都说不过去。要是您以为您对我的要求只要置之不理,我就会默然引退,那我会告诉您打错了主意。……您在孟街购买的新居价值十万马克,此外您那位继配夫人生的儿子兼您的公司的股东……约翰,目前作为房客也住在您家里。您过世之后,他是公司和房产的唯一继承人。您既然已经和我的那位住在法兰克福的异母妹妹以及她的丈夫谈妥了条件,我不能也不想妄加干涉。而您对于您的长子……我,却这样大发雷霆(这是与基督教精神相违的),不肯予以一手之援,一点也不肯把我对于这所房屋产权的补偿费给我。我结婚安家的时候您曾给过我十万马克,并许诺以后给我同样数目的遗产,当时我并没有争执,因为那时候我对您具体的财产情况并没有充分的了解。现在我认为在理论根据上我并没有丧失掉继承权,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 所以在这次事件上我要求拿到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五马克,也就是三分之一的房价。是什么恶势力使我一直到现在不得不受这种不合理的待遇,我并不想妄加臆测;但是我本着一个基督徒和一个商人的正直的良心,我将会对这种恶势力提出抗议。最后让我再向您说一次,要是您仍然犹豫不决,不肯重视我正当合法的要求,那么我将无法再尊重您作为我的父亲,无法再尊重您作为一个诚实的商人、一个基督徒。 高特霍尔德·布登勃洛克“对不起,我实在没有兴趣再念一遍这种胡说八道了……给你!”约翰·布登勃洛克气恼地将信向他的儿子一丢。 当信纸飘飘摆摆地飞落到参议膝前的时候,他一把把信抓住。他的忧郁、惊惶的眼光一直追随着父亲的动作。老人拿起倚在窗户前的一只熄烛器,怒发冲冠地顺着餐桌向对面一个角落的枝形烛台架走去。 “够了,我说。不说这个了,上床去吧!到此为止!走吧!”蜡烛一个接着一个地熄灭了,熄烛器的长杆子上系着一个小铜帽,用它往蜡烛上一扣,烛火马上熄灭。等老人转身朝他儿子这边走来的时候,烛台上只剩下两支蜡烛还在燃烧。昏暗的房间中儿子的身影几乎看不出来了。 “喂,你站在那儿做什么?你总应该说几句话吧!怎么不说话呢!” 父亲,“我说什么呢?……我一点主意也没有。” “你总是没有主意!”约翰·布登勃洛克语调有些恼怒地说,虽然他自己也明白,他这句断语是不尽符合事实的,在决定取舍的关键时刻,他的儿子兼伙友常常会想出更高明的主意,这一点他自己是望尘莫及的。 “这句话太难以容忍了!”参议接着说,“您难道不能了解,这句话使我有多痛心吗,父亲? 他竟责备我们违反了基督徒的精神!”“他这封一派胡言乱语的信把你吓坏了吗……啊!?”约翰·布登勃洛克拖着熄烛器的长杆子怒气冲冲地走过来。“违反基督徒精神!真有意思,这位爱财如命的虔诚教徒!哼!我真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怎么想的?不仅一脑子基督教的狂热幻想……还有……理想主义!别认为我们老年人都是没有心肝的犬儒之徒……你们脑子里是不是还有什么七月王朝啊?什么讲求实际的精神啊……他居然还把我看作是个商人!宁愿把老父亲侮辱一通也不想放弃几千泰勒!……好吧,作为一个商人,我明白什么是没用的开支!”他用巴黎人喉音厉声地重复了一句。“我不会俯首听命的听从我这位得意忘形的忤逆儿子,就为了他能恭顺一点……” “我无法回答您,亲爱的父亲。我可不愿意让他把话说中了,真让我成了那个‘恶势力’!作为一个当事人,这件事也与我利益攸关,正因为如此我不劝您坚持您的主张,我也是一个忠诚的基督徒,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也不次于高特霍尔德,可是……” “一点不错,让,你这个‘可是’说得丝毫不差!事实的真象你是知道的。当初他跟他的施推威英小姐搞得火热的时候,跟我左吵一次右吵一次,最后他不管我坚决反对,还是和这个门户不称的女人成了亲,那时我就写信告诉他:‘我最亲爱的儿子,你跟你的小铺子结婚了,就什么话都不用说了。我不会完全剥夺了你的继承权,为了不弄得满城风雨,可是我们的情义从此就算一刀两断了。我现在给你十万马克作为结婚费,在我的遗嘱里我还要给你十万马克,这是你能得到的全部了,此外你再多一个铜子儿也拿不到了。’他当时并没有表示反对。如果我们现在业务更发达一些,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从你们的财产中拿出一部分来购置一所房子,如果你和你的妹妹得到更多一些财产,是和他毫无关系的……” “可是您要了解我现在这种左右为难的处境!为了能使家庭和睦,我想劝您……可是……”参议靠在椅子上轻轻地叹了口气。老人拉着熄烛器的长杆子往那摇曳不定的朦胧黑影里凝视着,他想看清儿子脸上的表情。一支蜡烛烧尽了,同时自己也熄灭了,只剩下一支在那边闪烁地摇曳着。仿佛是在壁毯上每隔一会就浮现出一个带着安静笑容的高大人形,转瞬又复消失不见。 “父亲,我觉得和高特霍尔德的这种关系实在让人抑郁气馁!”参议轻轻地说道。 “让,不要感伤吧!什么使人抑郁气馁呢?” “父亲,……我们今天欢快地在这儿聚会,大家都兴高采烈地度过了这一天,我们都很骄傲,很幸福,认为我们作了一些事情,有了一些业绩……我们的公司,我们的家庭都有了一定的声名地位,在这个社会上,得到人们普遍的承认和尊重……可是,父亲,和我哥哥,和您的大儿子结下的这种仇恨……在我们靠着上帝慈悲辛苦地建筑起来的这座大厦上,产生这样的裂缝是不应该的……家庭必须是和睦的,是团结一致的,父亲,否则灾祸就会降临了……” “你这都是瞎说八道!让!固执的年轻人……” 两人都不再出声了;最后一支蜡烛越燃越暗。 “让,你在作什么?”约翰·布登勃洛克问,“我完全看不见你了。” “我正在计算,”参议简短地回答。烛光跳动了一下,瞧见他挺直了身躯,目光冷冷地、聚精会神地盯住那跳动的烛光,这种表情在今天整个一晚上从来也没有在他的眼里出现过。……“假如您拿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五马克给高特霍尔德,此外再拿一万五千马克给法兰克福的人,加在一起就是四万八千三百三十五马克,假如您只给法兰克福的人二万五千马克不给高特霍尔得,这样就等于替公司赢得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五马克的利润。这只是帐面上的现象,其实还不仅只是这一点。假如您破例给了高特霍尔德他的一部分房屋财产的赔偿费,那就等于跟他的金钱关系还没有了结清楚,他在您死后就有权要求跟我和妹妹要一样多的遗产,这样就等于使公司损失几十万马克。这样大的损失是公司本身和作为未来唯一业主的我担承不起的……不能这样,爸爸!”他用力地一挥手,表示下了决心,身子挺得更直一些。所以,我劝您不要对他让步!” 就这样!就这样吧!别说了!上床去吧!让我们明天早饭再见!” 最后一支蜡烛在铜帽下边熄灭了。两个人走过了漆黑的圆柱大厅,走到外边上楼的地方,彼此握手道别。 “晚安,让……有勇气吗,对于你来说,这些小烦恼算不了什么……” 老人摸索着栏杆回到下边的中二楼房间里去,参议也顺着梯楼走上自己的卧室。于是这座宏大的重门深锁的老房子完全隐没在黑暗和寂静里了。希望也好,骄傲也好,忧虑也好,一切都休憩了,只有外面寂静的街头上细雨还淅淅沥沥不停地下着,秋风从房顶屋角呼啸而过。 下篇 第七十章 现在是二年半以后的四月中旬。这一年春天来得比往年早。就在这个时候在布登勃洛克家里充溢着愉快的气氛,令老约翰·布登勃洛克高兴得不时吟唱,他的儿子也乐得喜笑颜开,因为他们家里刚刚发生了一件事。 星期日早晨九点钟左右,参议坐在早餐室的一张棕色大写字台前边。这张写字台摆在窗户前边,圆拱形的桌盖借助一个非常灵巧的机关已经推进桌心去。他面前摆着一个厚厚的鼓腾腾地装满了文件的皮包。然而他拿出来的却不是什么文件,而是一本金边封面烫着花纹的记事簿。只见他专心一志地俯在上面,正用他那纤细、秀丽的笔体振笔疾书。除了偶尔把他的鹅翎笔向沉重的墨水瓶里浸一浸外,他几乎一刻也不停歇。 春风从花园里挟裹着一股新鲜温柔的香气吹进屋里,不时地把窗帘没有声息地轻轻地吹拂起一点来。花园里的蓓蕾正浴在温煦的阳光里,两只小鸟正无所忌惮地一问一答地啁啁叫着。炫人眼目地日光照射在早餐桌上的雪白的台布上,也照射在古老的瓷器的金边上……通向卧室的门没有关,可以听到约翰·布登勃洛克正在低声哼唱一支滑稽的老调子: 这个人儿,老实能干,殷勤和蔼,讨人喜欢;他不仅会煮汤也会摇摇篮,只是浑身橙子味,又苦又酸! 他正坐在床边,用一只手均匀地摇动着一张小摇篮。小摇篮悬着绿缎子床帷,摆在参议夫人挂着帐幕的大床旁边。她和她的丈夫为了使仆人少跑一些路,暂时搬到这里来住,让老夫妇俩睡在中层楼的第三间屋子里。安冬内特太太穿着她的条纹上衣,上面还系了一条围裙,一顶绸帽戴在她浓密鬈曲的白发上。她正在后边堆着各种法兰绒和麻布衣料。 参议全神贯注工作着,几乎一眼也不向隔壁的屋子里望。他的脸上浮现着一副严肃的、由于虔诚而近于痛苦的神情。他的下巴略微往下垂着,嘴微微地张着,眼睛不时为泪水所遮挡。他写道: “在今天,一八三八年四月十四日,我的爱妻伊丽莎白夫人(母姓克罗格),在清晨六时,上帝恩佑,平安地生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在举行洗礼后将命名为克拉拉,是上帝这样仁慈地保佑了她,因为根据格拉包夫医生的诊断,产妇临产以前的种种征象都不很好,痛苦也比较大,产期也有些过早。啊,你诸神的主宰啊,只有你能这样在一切苦难危险中帮助我们,教给我正确地认识你的意旨,遵从你的意旨和诫条!啊,主啊,引导我们,指点我们大家吧,只要我们一天活在世上……”……他继续熟练顺畅地写下去,这里那里他按照商人的习惯写了一个花体字。他不断的和上帝交谈。在两页之后他这样写道: “我写了一份一百五十泰勒的保险书,给我刚出世的幼女。主啊,你领导着她走上你的正路吧,恳求你赐给她一颗纯洁的心,让她将来有一天也能进入那极乐的天堂里。我们清楚地知道,使一个人以内心深处坚信仁慈的耶稣为了他而发出全部的爱,这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因为我们那脆弱的、世俗的心灵……’三页以后,参议写了“阿门”两个字,但是他的笔并没有就此搁下,它带着轻轻的沙沙声又写了许多页。它写到那能使疲惫的旅人恢复辛劳的甘美的泉水,写到崎岖的小路和康庄大道以及上帝的光荣,写到救世主的血殷殷的伤口。我们不想隐瞒,参议有时写到一个段落的时候,确实也感到已经无法再写了,这时他很想搁下笔去探望他的妻子,或者到办公室去。可是这怎么成呢!别忘了,这是在跟他的创世主、他的救主在谈话啊,怎么能这么快就厌倦了呢?现在就停笔,等于窃夺了献给主的祭品!……不成,仅仅为了惩戒这种不虔诚的欲念,他就又从《圣经》 里摘引了更长的篇章,他为他的双亲祈福,为他的妻子、孩子和自己祈祷,同时也没忘了为他的哥哥高特霍尔德祈祷……最后,他摘引了一句《圣经》里的格言做为结尾,写了三个“阿门”,这才把沙子撒在本子上,倒靠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 他翘着二郎腿,慢慢地往回翻着这本子,又不时停下来读一段纪事,或者一段沉思的纪录,这些记载都是他亲手写下来的。每次读完后,他心里就再一次为了充满对上帝的感激而喜悦起来,因为无论他处在什么危险中上帝总是使它化险为夷。一次他出天花,生命垂危,所有的人都认为他生命已经无望,可是他还是活过来了。又有一次,还是在他的童年时期,他去看人家筹备婚礼。这家人正在酿啤酒(当时还习惯在自己家里酿酒),一只巨大的酿酒的木桶摆在大门前边。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只大桶翻了过来,匡朗一声巨响扣在这孩子头上。那声音惊动了左邻右舍,六个人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桶竖起来。他的头被木桶磕碰得稀烂,鲜血顺着胳臂腿一个劲地往地下淌。他被人们抬进一家铺子里,因为他胸口还有一口气,所以还是派人去请来医生和外科医生来医治他。可是大家都劝他父亲听天由命,这孩子伤的太重,看来是没有什么指望了……可是结果怎么样呢?万能的上帝又使他痊愈了!……当这件儿时的惨剧在参议的脑子里再重演了一遍以后,他又拿起笔来,在他的最后一个“阿门”后边添上了一句话:“啊,主啊,我要一生一世地赞美你!” 还有一次,当他还很年轻的时候,在去贝尔根的途中,上帝拯救了险遭灭顶之灾的他。关于这件事簿子里这样记载着:“驶行北海的货船进港以后,每次碰到涨潮的时候,总是要费很大力气才能从堵塞的小艇中间穿过才能靠拢我们的码头。那一次我正脚踏着船边的桨架,脊背靠着一只小救生艇,努力往码头那边驾驶这条平底船。突然我蹬着的那个橡木桨架断了,我一个倒栽葱猛地跌进水里。我从水里伸出头,近处却没有人够得着我,也就无法把我拉上来;等我第二次浮到水面上来的时候,平底船正从我头上面驶过去。船上的很多人想救我,但是他们必须首先把小艇和平底船支开,否则这两条船会压到我的头上。如果不是这条航线上的另一只小艇的缆绳此时自己绷断了,他们就算把船支开也许是徒劳无益了。只因为那条小艇的缆绳断了,小艇飘荡开去,我才能够露到空处来。虽然我再也没有力量浮出水面,但是人们看到了我的头发,船上的人都俯在甲板上,使劲探着身子打捞我。一个俯在船首的人终于揪住了我的头发,我也趁势抓住他的胳臂。这一来他自己也立身不稳,所以这个人就扯直了喉咙大喊大叫起来,直到别人听见,急忙跑过来按住他的腰,牢牢地抓住他。我拼命拉住他不放,急得他直咬我的胳臂。我就是这样被拖出水来……”下面是一段很长的表示感谢的祈祷文,参议心潮起伏地把它读完了。 他在另一处写道:“我还有无数事例可用来抒发我的感情,只是……”参议越过了这一段,翻到他新婚燕尔和初作父亲的一段日子,开始从这里那里摘念一段。说实话,他的婚姻并不是那种自由恋爱的结合。他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留意这位少女,她是豪富的克罗格家的女儿,她会给公司带来一笔可观的陪嫁费。他非常高兴的接受了这个建议,从那时起便一直尊敬他的夫人,认为上帝给他安排好的终身伴侣就是她……他父亲第二次结婚毕竟也是这种情形。 这个人儿,老实能干,殷勤和蔼,讨人喜欢……卧室里父亲正在低声哼唱。他对这些古老的记录和簿子并没有什么兴趣。他的两条腿牢牢地站在现代,不太关心这一家人过去的历史,虽然从前有一段日子他也曾经常在这本厚大的金边簿子里用他那花体字记载些什么,主要是记载他的第一次婚姻。 参议把父亲记载的这一部分打开,这些纸比起他自己记录的那些纸显得粗糙些,也坚实些,而且已经发黄了……是的,约翰·布登勃洛克一定是爱着一个布来梅商人的女儿的,他的第一个妻子。他和她共同度过的那一年短促的时光仿佛是他一生中最美的日子了。“我一生中最最幸福的一年,”他这样写道,这句话下面还划着一条水波线,很明显他并不在乎安冬内特太太看到这句话……高特霍尔德的出生使约色芬丧了命……关于这件事,在这些粗糙的纸上记录着一些奇怪的记载。约翰·布登勃洛克好像从不隐瞒他对这个新出世的孩子的痛恨,从这孩子在娘肚子横踢竖打给母亲带来无以复加的痛苦那一时刻开始,直到他活泼健康地来到人间而约色芬的没有血色的脸却埋在枕头里与这个世界永别了,他从来没有饶恕过这个莽撞的闯到生活里来的孩子的杀母之罪。然而高特霍尔德却浑浑噩噩结结实实地一天一天的成长起来……参议不了解父亲这种心理。他认为,“作母亲的虽然死了,却已经尽了一个妇人的最主要责任,如果是我,我就把对她的爱情全部转移到她赋予了生命的小东西身上,”他想道。……然而父亲却认为长子是自己幸福的无情的终结者。过了些时候他又和安冬内特·杜商结了婚,她是一家有钱有地位的汉堡人家的女儿,他们俩互敬互爱地过活……参议随手翻阅着这本簿子。他在最后读到关于自己的子女的记载,克利斯蒂安风痘痊愈,汤姆出麻疹、安冬妮害黄疸病。他读到他几次外出旅行,到巴黎,到瑞士,到马利安巴特;最后一个地方是和他的妻子一起去的。在最前面几张斑驳破损的类似羊皮笺的书页上,有他的祖父老约翰·布登勃洛克的墨水已经有些褪色的花字体笔迹。这些纪录开始写的是这家人的家谱,这是一个年代悠久的家族。十六世纪末叶他们知道的第一位布登勃洛克曾居住在巴尔西姆,这个人的儿子当过格拉包市的参议员。另外一个非常富裕的(这几个字下面划了线)以裁缝为职业的布登勃洛克在罗斯托克成家立业,生了一大堆孩子,有夭逝的,有活下来的。还有一位在罗斯托克作商人的也叫约翰。 他的名子叫约翰。最后,又过了无数年代,参议的祖父终于移居这里并创立了这家大粮号。这位祖先的事迹已经历历可考了:他什么时候害过真性天花,什么时候出过紫斑;什么时候从第三层楼板上摔到烘谷炉上,虽然他很可能死于非命,可是却从九死一生里活了过来;什么时候他害热病,烧得脑筋昏乱……所有这一切都巨细无遗地记载了下来。这位老祖宗子孙后代写下许多箴言诫训。其中有一句用粗大的黑字体描写的,画着框,显得格外醒目:“我的孩子,勿作有愧于良心之事,白天精心于事务,俾夜间能坦然就寝。”此外他又谆谆嘱告,他要传给他的长子一本威丁堡出版的老《圣经》,而且以后也应该世世代代由长子继承……布登勃洛克参议为了把其他的文件拿出来挑着看,把那只皮制的文件夹拉近了一些,这里面有怀念着游子的母亲写给远在异乡的儿子的信,由于年代湮远,这些发黄的信纸都已碎裂,信纸上还有收信人的批注:“接奉来谕,敬悉一切”。其中有汉萨自由市颁发、盖着印章、画着纹章的市民证书,印信保险单,祝贺诗,以及别人请求布登勃洛克家哪个人作教父的信件。这里面有儿子从阿姆斯特丹或者斯德哥尔摩写给父亲和股东的充满人情意味的商业函件,信里面一方面提供了麦价稳定的令人欣慰消息,同时也提出了迫切的探问妻儿平安的请求。这里面有参议记载他游历英国和布拉班特时的一本日记,在日记本的封面上有一张爱丁堡宫堡和草料市场的铜版画。其中还有高特霍尔德写给父亲的令人烦恼的函件和让·雅克·霍甫斯台德的祝贺诗……愉快的结尾……一阵悦耳、急促的钟声从写字台上面的一张画上发出来。这张色彩暗淡的油画画的是一个古老的市场和一座教堂,但是教堂顶上安着一架真正的小钟。这时它用那清脆的声音敲了十下。参议小心翼翼地把装文件的皮夹保藏在写字台的一个暗屉里,接着向卧室走去。 在四壁挂着深色大花布帷的卧室里,产妇床褥上的高大帐幔也是用同样的料子作成的。空气里氵弥漫着一种随着忧惧痛苦过后而来的宁静休憩的气氛,炉火把屋内的空气烤得暖洋洋的,散发着香水和药物的混合气体。屋内只有从紧闭着的窗帷后透过来朦胧的光线。 正并排站在摇篮旁边两位老人,俯身端详在酣睡中的婴儿。参议夫人一头红发梳得齐齐整整,穿着一件精美的绣花短衫。她有些苍白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她把一只秀美的手向走过来的丈夫伸去时腕上的金手镯发出轻微的敲击声。她伸手时出于习惯地把手心向外一摆,增加了她动作的亲切感……“你觉的身体怎么样?” “非常好,我感觉非常好,亲爱的让!” 握着她的手,他走近了一点,在两位老人的对面,俯身观察着婴儿。可以听到婴儿的急速的呼吸声,有一分钟,他吸着那婴儿呼出的温暖的、含着奶香的气息,在心中有说不出的感动。“上帝祝福你,”他一面说着,一面吻了吻这小生命的前额。他看到婴儿的黄黄的皱瘪的小手指简直瘦得和鸡爪子一模一样。 “她吃得可真不少,”安冬内特太太说,“看,眼看着她在长个子……” “我觉得,她准像内特,你们信不信?”约翰·布登勃洛克今天因为幸福、骄傲而红光满面,“真没见过眼睛这样漆黑晶亮的……” 老太太不愿意承认这一些。“哪儿有这么小就看得出像谁来的……你准备去教堂吗,让?” “是呀,已经十点了……到时候了,我在等着孩子们……” 话音未落,就听见孩子们走了过来。有他们在楼梯上乱嘈嘈地吵嚷声,有克罗蒂尔德正在叫他们安静的嘘气声;孩子们就走进屋子来,他们都已穿好皮大衣,因为在圣玛利教堂里这时和寒冬一样寒冷,他们走路的时候一个个都蹑手蹑脚,毫无声息,这是因为,第一,他们怕把小妹妹吵醒,第二,不应该在作礼拜之前心神浮躁。他们的脸庞都由于兴奋而红通通的。今天是多么重要的节日啊!鹳鸟一定是一只力量很大的鸡鸟,不但带来许多好东西还送来一个小妹妹:一个海豹皮的书包给托马斯,一个有真头发的大洋娃娃给安冬妮,多么奇妙的洋娃娃!克罗蒂尔达则得到一本五彩的图画书,虽然她却只是怀着感谢的心情悄无声息摆弄她的糖果袋,这袋糖果也是她的一件礼物,……送给克利斯蒂安的是一整台傀儡戏,有苏丹王,有魔鬼,有死神……他们吻完母亲后,得到允许向绿缎子帐子后面小心地望了一眼。这时父亲已经把赞美诗拿到手里,并且披上了斗篷,于是孩子们默默地规规矩矩地随着父亲一道向教堂走去。这时在他们身后响起了刺耳的哭声,小家伙刚刚从睡眠里醒过来…… 下篇 第七十一章 每到五月或六月初,冬妮·布登勃洛克总是怀着满心的欢喜搬到城门外外祖父母那里去住。 那里是郊外,住在那布置得非常豪华的别墅里是一件舒服事。这座别墅不仅有宽阔的建筑物,还有很多下房和马厩、巨大的果树园、菜园和花园,顺着倾斜的地势一直迤逦到特拉夫河边上。克罗格家里生活非常豪华。他们家的富丽堂皇气象和冬妮父母家里那种殷实然而略嫌死板的富裕环境是有着显著区别的。在外祖父母这里一切要奢华得多;年轻的布登勃洛克小姐对这件事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这里不用帮助人在屋子里或者甚至在厨房里帮忙作杂事,而在孟街的家里,只有祖父和妈妈对这一点不甚注意外,父亲和外祖母却总是让她干这干那,不是叫她把什么地方的灰尘拂掉,就是叫她向她那位又听话又勤俭又虔敬的堂姐妹克罗蒂尔德学习。于是,这位小姑娘那从母亲体内传来的贵族习性又抬起头来了,不停向丫环仆人发号施令。这家里除了丫环仆人以外还有两个年轻姑娘和一个车夫一起伺候两位老主人。 每天清晨醒来,不管怎么说,发现自己睡在一间高大的四壁裱糊着花缎的卧室里,只要伸出手去首先摸到的就是那柔软的缎子被,这总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此外,坐在露台前边吃早点,呼吸着从敞开的玻璃门外流进来花园里的清新的气息,喝的不是平常喝的咖啡、茶,而是一杯蔻蔻,每天都喝诞辰用的蔻蔻,另外再加上厚厚的一块新鲜蛋糕,这些当然也是值得一提的事。 除了星期日以外,这顿早点冬妮总是一个人享用的,因为平时外祖父母要等冬妮上学半天以后才下楼来。当她就着蔻蔻吃下她的一块蛋糕以后,就迈着碎步走下露台,穿过修葺得平平整整的临街花园走到街上。 这位小冬妮·布登勃洛克长得很可爱。她的茂密的鬈曲的头发从草帽底下松出来,淡金色的头发随着年龄的增长颜色变得越来越深了。她的眼睛炯炯有神,是灰蓝色的,微微撅着一点的嘴唇给这张娇憨的小面庞增添上一些顽皮的神情,在她的秀丽的身姿上也找得出来这种神情;她的细细的小腿上穿着雪白的袜子,走起路来跳跳蹿蹿,满有自信地微微摇摆着身子。在当地,有很多人都认识她。当这位布登勃洛克参议的小女儿走出花园的大门,来到种着栗树的林荫路上的时候,很多人都向她打招呼。可能是一个头上戴着有淡绿色飘带的大草帽的卖菜妇正赶着一辆小车从村里来,亲热地向她招呼:“小姐,你好啊!”也许是那个穿着黑色的短外衣、肥腿裤子和扣绊鞋的大个子搬运夫马帝逊,看见她走过来恭恭敬敬地摘下他那顶粗劣的圆筒帽……冬妮拿着书包,在街上站了一会,等着她的小邻居玉尔新·哈根施特罗姆出来,两个人总是一起上学。玉尔新是个高肩膀的孩子,一双大眼睛漆黑有光,她住在旁边一座满是葡萄藤的别墅里。 他们一家才在本地落了户,不久玉尔新的父亲,哈根施特罗姆先生跟一个年轻的法兰克福女人结了婚。这个女人有着一头异常浓黑的密发,戴着全城都找不出第二份的大钻石耳坠。她娘家的姓是西姆灵格。哈根施特罗姆先生拥有一家出口公司……施特伦克和哈根施特罗姆公司……的股份,对本市的一些活动抱着浓厚的兴趣和热心,总是野心勃勃。然而由于他的婚姻,一些古板守旧的人家像摩仑多尔夫、布登勃洛克和朗哈尔斯等对他都比较疏远;虽然他在各种委员会、理事会或者同业公会里都是积极活动的一员,可是他人缘并不好。他好像千方百计跟这些名门旧族的人作对,他异常狡黠地阻挠人家的主张,努力贯彻自己的计划,借以证明他自己比别人高明多少倍,是怎样一个重要的人物。参议布登勃洛克谈到他的时候说:“亨利希·哈根施特罗姆总是跟别人找麻烦……他似乎一门心思地跟我作对,只要有机会,就反对我……今天在救济总会里闹了一场,前两天在财政局里……”约翰·布登勃洛克接着说了一句:“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又有一次父子两人吃饭的时候又气恼又沮丧……出了什么事了?哎,没什么……有一笔大生意他们没作成……运往荷兰一批裸麦;施特伦克和哈根施特罗姆从他们眼皮底下把这桩交易抢走了;简直和狐狸一样,这个亨利希·哈根施特罗姆……这种谈话常常被冬妮听到,这不能不在她心上引起对玉尔新·哈根施特罗姆的某些恶感。一道同路上学只不过是因为她俩是邻居,平常她俩却总是在一起吵嘴。 “我父亲有一千泰勒那么多钱!”玉尔新说,明知道自己在撒弥天的大谎。“你父亲呢?” 冬妮因为自卑和嫉妒而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她不动声色地顺口说:“你早点吃什么,玉尔新?我今天喝的蔻蔻茶香极了……” “哎,我差点忘了,”玉尔新回答说;“你吃不吃苹果?……呸!我才不给你呢!”说着把嘴唇撅起来,两只黑眼睛由于满足而变得湿润润的。 玉尔新的哥哥亥尔曼有时也跟他们一块儿上学,他比她们稍微大两岁。她还有一个哥哥名叫莫里茨。莫里茨因为身体不好,请老师在家里教。亥尔曼生着金黄色的头发,可是鼻子却有一点扁。 由于他老是用嘴呼吸,所以不断地吧嗒着嘴唇。 “没错!”他说,“爸爸的钱可比一千泰勒多得多呢。”在亥尔曼身上,令冬妮最感到兴趣的一点是他带到学校去的第二份早点……一块椭圆形带葡萄干的奶油柠檬糕,而不是普通的面包,软软和和的,里面还夹着一块鹅脯肉或者几条肠子……这东西很对他的口胃。 这真是件新鲜的东西,对于冬妮·布登勃洛克说起来。柠檬蛋糕加鹅肉,真使人馋涎欲滴!他让她看了看他的饭盒里,她忍不住把自己的愿望说了出来,她想尝一块蛋糕。 亥尔曼说:“冬妮,今天我不能给你,明天我可以多带一块来给你,要是你可以拿点什么来跟我交换的话。” 第二天冬妮在巷子里等了五分钟,可是玉尔新还没有来。又过了一分钟,亥尔曼独自走了出来;他摇着用皮带拴着的饭盒,不停地吧嗒着嘴。 “喏,”他说,“这儿有一块加鹅肉的柠檬蛋糕;完全是瘦肉……一点肥的也没有……你给我什么?” “给你一先令,成不成?”冬妮问。他们俩站在林荫路中间。 “一先令……”亥尔曼重复地说了一遍。他忽然咽了一口吐沫说:“但是我想要点别的。” “要什么?”冬妮问,为了这点美味蛋糕她想她愿意付出一切。“一个吻!” 亥尔曼·哈根施特罗姆对她喊了一句,一下子用两只胳臂抱住冬妮,不由分说地乱吻起来。然而他始终没有挨到她的脸,因为她以超乎常人的敏捷把头向后仰过去,左手拿着书包顶住他的胸脯,使出全身力气用右手在他脸上打了三四下……他脚步蹒跚地向后退了两步;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玉尔新像一个黑魔鬼似地从一棵树后边跳了出来,怒不可遏地扑到冬妮身上,拼命地抓她的脸,扯下她的帽子……从这件事以后,他们的友谊差不多也就结束了。 冬妮之所以拒绝哈根施特罗姆吻她,并不是出自羞涩。她是一个相当大胆的姑娘,由于她的鲁莽放纵惹得她的父母、特别是参议为她操了不少心。她虽然头脑聪明,功课非常好,然而她的品行却实在不敢恭维,弄到后来连女校长,一位亚嘉特·菲尔美林小姐,也只得亲自到孟街登门拜访。 她因为困窘,遍体汗津津的,非常客气地劝告参议夫人说,对这个小姑娘应该严厉管教,……因为这个孩子不顾师长屡次劝戒,又在街上闯了一次祸。 冬妮跟谁都认识,跟谁都谈话,这并不是有失体面的事;恰恰相反,参议对这一点是表示赞许的,因为他认为这表示他们家人不摆架子,对人有礼貌、和气。冬妮常常和托马斯一起闲荡在特拉夫河边上的堆栈里,在燕麦和小麦堆上爬上爬下,和坐在账房里的工人、记账员谈天说地。这些账房又小又暗,窗口齐着地面。有时候冬妮无事可做,甚至在外边帮助往上拖粮食口袋。她认识那些穿着白围裙,托着木盆经过大街的本地的屠夫们,她认识那些赶着马车从乡下往城里运送牛奶的女人,她们时常用车送她一程;她认识在金银首饰店的木头小屋子里工作的花白胡子的老师傅们,这些小屋子就建筑在市场的拱道下边;她也认识市场上卖果子、卖鱼、卖菜的女人,甚至站在街角上嚼烟叶的脚夫她也认识……好了,我想这就够多的了,用不着再一一列举了! 冬妮决不只是跟人打个招呼,问候一声。有这么一个人,脸色苍白,没有胡须,谁也说不准他究竟多大年纪。这个人神经非常脆弱,清晨他常常带着忧郁的笑容在大马路上散步。谁要是猛的大喊一声……打个比方,在他身后“咳”“呵”地一叫……,他就吓得瘸着一条腿乱跳;而冬妮每次看见他总会让他吓得跳几跳。此外,街上还有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太婆,头非常大,无论什么天气她总支起一把硕大无朋、满是破洞的旧伞,冬妮每看见她就要嘲弄她,叫她“香蕈!”或者“破伞太太!”。这种行为当然不怎么得体。还有,两三个气味相投的伙伴常常带着冬妮到约翰尼斯街里一条横胡同里去,那里住着一个卖布娃娃的老太婆。她生着一双奇怪的红眼睛,一个人住在一间小屋子里。冬妮几个人到了她的住房前边就不停地拉门铃,等老太婆一出来,她们就假作殷勤地问,痰盂先生痰盂太太是不是住在这儿啊,问完了就尖声笑着跑开了……每次恶作剧都有冬妮·布登勃洛克的份儿,而且她作的时候好像心安理得似的。要是那个受害的人吓唬她两句,这位小姐就会倒退一步,,撅着上嘴唇,把漂亮的小脸蛋儿往后一扬,“呸”的啐一口,摆出又是恼怒又是讥诮的样子,仿佛在说:“你敢!我是参议布登勃洛克的女儿,告诉你……” 她宛如一个小皇娘娘似的在城里走来走去,她完全有权力依照自己的心情爱好对臣属宽容或者残忍。 下篇 第七十二章 让·雅克·霍甫斯台德给参议布登勃洛克的两个儿子下了恰当中肯的断语。 托马斯注定为公司未来的继承人,他生来就是个商人。他现在正在一处有着哥特式拱顶的老式学校念实用科学。托马斯聪明、灵活、理解力非常强,当他的兄弟克利斯蒂安摹仿教师的动作时,他总是开心地呵呵大笑。克利斯蒂安在普通中学念书,天资也很聪明,然而不如托马斯那么严肃认真。他摹仿教师摹仿得逼真逼肖……尤其是那位教唱歌、图画等轻松课程的能干的马齐鲁斯·施藤格先生。 施藤格先生的背心口袋里总是少不了五六支铅笔,永远削得尖尖的。他头上戴着火红的假发,穿着一件宽大的浅棕色的外衣,长得一直拖到脚面。脖子上的硬领几乎接近额角。他人很机敏,对孩子们喜欢说一些语意双关的话,例如:“你应该划一条弧线,我的好孩子,你划的是什么?你胡画了一条错误的线!”或者他对一个懒学生说:“你在三年级留了三年级,在六年级岂不要蹲上六年!”他爱在唱歌课上练习《绿色的森林》这首歌,这是他最喜爱的课程。他预先让几个学生到外面走廊上等待,直到课室里唱到“我们愉快地走过田野和森林……”这句歌词的时候,走廊上的学生便低声哼唱最后一个字作为歌曲的回音。有一次克利斯蒂安·布登勃洛克,他的表兄弟尤尔根·克罗格和他另外一个同伴,消防队长的孩子……安德利亚斯·吉塞克,被委派去作这个工作。该发出柔和的回声的时候,他们却把煤斗叮啷当啷地滚下楼梯去。为了这件事他们下午放学以后只好留在施藤格先生的住处等候处罚。然而他们在那里过得非常惬意。施藤格先生把早晨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吩咐管家给布登勃洛克、吉塞克和克罗格每人一杯咖啡,然后就让他们回家了。……这所圆穹屋顶的老学校……原先是一座寺院学校,教学的老夫子们都是一些好好先生,脾气非常温和,领导他们的校长,一个喜欢闻鼻烟的和善老头,本人就持有待人以宽的主张。因此这些教师们也就取得一致的意见,认为欢畅和学问的情绪彼此并不排斥。他们都是以温文尔雅的精神从事工作。中年级有一位教拉丁文的姓师的先生从前的职业是牧师。这位牧师身材欣长,生着棕色的胡须,炯炯有神的眼睛,最令他感到自豪的就是他的职业恰好暗暗嵌着他的姓氏,他曾多次让学生翻译pastor这个拉丁字,因为这个字的意思就是牧师。“受到无限的限制”,是他的口头禅,但是没有人知道,他这样说是不是有意在开玩笑。在他表演一种口技的时候,常常把舌头钳在嘴里,然后倏地往外一吐,发出清脆的一响,仿佛香槟酒塞子弹开的声音一样,弄得大家都楞楞地不知所措。 他喜欢一边在教室里大步地来回走动,一边对个别学生谈说他未来的生活,谈得有声有色。他这样作的目的,显然是想刺激学生们的想象力。最后他又会态度严肃地回到功课上去,那就是让学生朗诵几首他写的小诗。他能够巧妙地把变格规则和烦难的语法结构都编排在这些诗里面。他自己也常常洋洋自得地高声朗诵这些诗,节奏韵律念得特别清楚。 克利斯蒂安和汤姆的童年时代……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纪叙的大事。那时候笼罩在布登勃洛克家庭的是一片阳光,在商号里生意特别兴隆。虽然偶然也会遇到一场暴风雨,发生一次小灾祸,就像下述的这种: 裁缝师傅史笃特先生,住在铸钟街。他的老婆买卖旧衣服,因此和上流社会有机会来往。史笃特先生穿着一件羊毛衫,遮住他的便便大腹……给布登勃洛克家的小少爷作了两套衣服,一共是八十马克;因为这两个人的请求,他同意收七十马克的账,把多余的钱给了这两个孩子。这笔小生意虽然并不怎么干净,可也不是什么绝无仅有的新鲜事。可是,命运捉弄人,这件事被揭穿了。史笃特先生不得不披上一件黑罩衫,到参议的办公室来对案,克利斯蒂安和汤姆当着裁缝的面受到一次严厉的审问。史笃特先生斜侧着头,叉着两条腿,毕恭毕敬地站在参议的安乐椅旁边,极力想解决这件事。他说什么“这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说什么“事情既然已经闹出来了”,他要是能得到七十马克也就知足了。可是这个骗局却把参议先生气得不得了。他严肃地考虑了很久,最后把孩子们的零用钱提高了,《圣经》上不是写着吗,“不要诱惑我们!” 这一家人对托马斯·布登勃洛克的希望显然比对他的兄弟大的多。托马斯举止有节,性格虽然活泼但不张狂;相反地克利斯蒂安却不可捉摸,有时候他会作出一些滑稽突梯的傻态,有时候他做的事会把全家人吓得七魂出窍……有一次,一家人正坐在餐桌上愉快地聊着天。突然间,克利斯蒂安把一个已经咬了一口的桃子放回到盘子里,脸色一下子变得熬白,一双深陷的圆眼睛在他那大鼻子上瞪得大大的。 “我再也不吃桃子了,”他说。 “你怎么啦?克利斯蒂安……老说这种蠢话……” “你们想想,如果我一不小心……把这个大核吞下去,它正卡在我的嗓子眼里……堵得我喘不上气来……我跳起来,憋得两眼发蓝,你们会急得跳起来……”他忽然惊惶失色地呻吟了一下,不安地从椅子上欠起身来,好像要逃走似的。 永格曼小姐和参议夫人真的跳了起来。 “克利斯蒂安,你没有真的吞下去吧?!”从他的动作看,似乎已经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我没有吞下去,”克利斯蒂安说,渐渐地安静下来,“我是说,假如我把它吞下去!” 参议本来也和大家一样吓得面色苍白,这时开始责骂起他来,连祖父也愠怒地拍着桌子,宣布克利斯蒂安以后要严禁这种捉弄人的把戏……不过克利斯蒂安以后真有一段很长的时期不敢再吃桃子。 下篇 第七十三章 在这一家迁入孟街新居的六年之后,有一个寒冷的正月里,安冬内特·布登勃洛克老太太终于病倒在中层楼卧室里的大床上了。之所以卧床不起倒并不只是由于年老虚弱的缘故。一直到她得病的前几天这位老太太从来都是精神充沛,茂密苍白的鬈发也始终梳得一丝不乱,给人一种端庄威严的感觉。她和她的丈夫孩子一起出席城里的一些重大宴会,遇有布登勃洛克自家宴客,她也亲自参加主持,一点也不给她那位仪态大方的儿媳妇出风头的机会。但是突然有一天,她感到身体有些不适,最初诊断是轻性肠加答。格拉包夫医生给她开了一张食谱……两片法国面包和一点鸽子肉。但接着她就肚腹绞痛,呕吐不止,从此她的身体一蹶不振,陷于一种令人担忧的颓唐不支的状态。 当格拉包夫医生和参议在屋外楼梯上进行了简单而严肃的谈话以后,当另一位医生,一个留着黑胡须的阴沉着脸的矮胖子,也开始跟着格拉包夫医生一起走出走进以后,这所房屋的面貌仿佛整个改变了。人们走路时都蹑着脚,说话只是低声耳语,马车也不能轰隆隆的从楼下过道上走了。一种新奇的不平常的东西仿佛拜访了这所老屋子,一个秘密,每个人在另外一个人的目光里都读得出这个秘密;死亡的概念已经钻进了这个家,正默默地统治着一间间宽阔的大屋子。 没有人闲着,因为不断有客人来探病。病人在病榻上缠绵了十四五天。在头一个星期的周末,老太太的一位哥哥,杜商老议员就带着他的女儿从汉堡来探视病人。几天之后,参议的妹妹和她银行家的丈夫也赶来了。这些来客都住在他们这里,忙得永格曼小姐手脚没时间停闲。她又要为客人布置卧室,又要准备早餐用的红酒、虾米,同时厨房里烹调的事也多了起来。 约翰·布登勃洛克正坐在病榻旁边,握着老伴内特的黯无血色的手。他皱着眉,茫然向前凝视,下嘴唇微微有些下垂。挂钟每隔一定的时间就发一声空阔的嘀嗒声,那间隙好像拖得很长,可是比起病人的微弱短促的呼吸来,时钟的嘀嗒声显然还勤得多。一个穿黑衣的护士正在桌旁调制牛肉茶,这是他们打算让病人饮用的;每隔一会就有一个家里人悄悄地走进来,又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门。 回忆中的老人或许在想,四十六年以前他怎样坐在第一个妻子的病榻旁边。可能他正在比较当时那种痛楚绝望的心情和今天这种深沉的哀愁。今天他自己也是一个老人了,当他注视着他的老妻的完全变了样子的面容,那无比的冷漠的、毫无表情的面容,他已经没有过去那种强烈的感情了。 他的这位妻子既没给过他很大的快乐,也没给过他很大的痛苦;但是她非常聪敏地在他身旁度过了这么多漫长的年头,从没做过不合自己身份的事,如今她也要寂然地离他而去了。 他并没有回忆太多事情。他只是凝眸返顾自己的一生和抽象的生命。生命好像突然间变得又遥远又奇异了,他不禁微微地摇了摇头。他一度投身于其中的无谓的喧嚣纷扰现在都已悄然引退了,只是孤独的把他一个人留下,让他惊奇地倾听着从远方传来的那喧闹声的余音……他不住叨唠着: “奇怪啊!真是奇怪啊!” 直到布登勃洛克太太平静地吐出她在人间的最后一声短促的叹息,直到在餐厅里举行完奠祭仪式,扛夫们抬起那口被鲜花遮满的棺材,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外走的时候,……他依旧是过去那种心情,他甚至都没有哭一声。他只是感到惊诧似地微微地摇着头,脸上浮着一层苦笑,不停地叨念着“奇怪啊”!这几个字成了他的口头语了……约翰·布登勃洛克无疑地也到了寿命的尽头了。 打那之后,他跟家人坐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是漫不经心地沉默着,即使有时他把小克拉拉抱在膝上,为她哼唱一只滑稽的老曲子,像什么“咕噜噜地大马车走过来……”啊,什么“看,一只苍蝇在墙上嗡嗡飞……”啊,他也会一下子沉默起来,好像从一长串模模糊糊的冥想中猛然惊醒似的,重新把孙女儿放在地上。他摇着头,念念叨叨地说“奇怪!奇怪!”然后一个人转向一边去……直到有一天他对儿子说道:“让,到时候了吧?” 没过多久,一张印工精细、由父子两人署名的启事就分散到城里各个人家去了。启事上说,由于老约翰·布登勃洛克年迈,已经不能继续操持商务,自本日起,他先祖一七六八年创建的约翰·布登勃洛克公司连同所有资产与债务交由其子同时也是过去的伙友约翰·布登勃洛克继承。从此以后该人即为公司的唯一股东,特此恭告诸位亲友周知,并请继承眷顾……老约翰·布登勃洛克的签名写在最后,并声明他今后将不签署公司的任何文件。 这张启事一发出,老人就不再踏进办公室的门了,而他那种冷漠的处世态度也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三月中旬,距离安冬内特夫人逝世只有不到两个月,偶然害了一点伤风就把老人撂倒了,没有多久以后,又轮到这一家人围在他的病床四周了。在这一天夜里,他首先对参议说:“一切如意,让,要永远有勇气!” 然后对托马斯说:“帮助你父亲!” 接着又对克利斯蒂安说:“你要作一个有用的人!”……以后他就不言语了,他看了一遍所有在场的人,最后又念叨了一声“奇怪”,脑袋就转向墙壁那边去了……直到临终,他也没有提到长子高特霍尔德。另外,这位长子虽然接到参议的信,要他在父亲临终以前来见上最后一面,却也一直保持着缄默。可是在老头离开人世的第二天清晨,讣闻还没有发出去,参议正从楼梯上走出去,预备到办公室里办几件紧急事的时候,一件意外的事忽然发生了: 布来登街上的西格蒙特·施推威英内衣商店的老板高特霍尔德·布登勃洛克,忽然匆匆忙忙地从门道里走过来。四十六岁的高特霍尔德,身材短胖,浓密的淡黄的胡须中夹杂着不少银丝。他的腿非常短,穿着一条带格的粗料裤子,肥得就像一条口袋。在楼梯上他正碰到向下走的参议,他把那遮在灰帽子的阔沿下的两条眉毛向上一挑,接着拧在一起。 “约翰,”他说,手并没有伸给他的弟弟,“怎么样了?”他的嗓音很高,但并不刺耳。 “他昨天夜里去世了!”参议激动地说,一把握着他哥哥的手,那手里还提着一把雨伞。“他,我们的好父亲!” 大儿子把眉毛垂得那么低,低得连眼皮几乎都阖上了。沉默了一刻他郑重其事地问道: “最后他也没有改变看法吗?” 握着他手的参议立刻把手放下来,甚至向后退了一步。他的深陷的圆眼睛闪了一闪,回答说: “没有。” 高特霍尔德的眉毛在帽沿下又一次耸了上去,一双眼睛凝神盯住他同父异母的兄弟。 “从主持公道的精神上来讲,你说我可以有所希冀吗?”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压得非常低。 这时轮到参议把目光低垂下来。接着他把手往下一甩,作了个表示决心的动作,俯视着地面的同时,用平静而坚决的语声回答说:“我以一个兄弟的身份向你伸出手去,是因为我沉浸在沉重而严峻的情绪中;但是如果涉及到商业上的事,我只能以这家声名昭著的公司经理的身份跟你谈,你知道,我现在已经是这家公司的唯一的所有人了。我有作为一个经理的职责和义务,你不能希冀我作一件有背于我的职责的事;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高特霍尔德回去了……但是出殡的那一天他又来了,他夹在那拥挤的人群中间:所有的亲戚、朋友、商业界的相知、各大商号的代表、职员、搬运夫、堆栈工人……这些人把屋子、楼梯、走廊塞得满满腾腾。城里所有的马车都赁了来,长长的排满了一条孟街。使参议喜出望外的是高特霍尔德也来参加葬礼。他不但自己来了,而且她那个母姓施推威英的妻子和三个已经长大了的女儿也同他一道来了;弗利德利克和亨利叶特,两个人都是又高又瘦,菲菲,十八岁的最小的一个,似乎生得尤其矮胖。 家族的祖茔在布格门外,紧傍着公墓的矮树林。葬礼由圣玛利教堂的科灵牧师主持。科灵牧师生得身体粗壮,一颗栲栳大头,说话非常粗野。他歌颂了死者的虔敬上帝、食用有节的生活,认为那些“大肚子汉和酒徒色鬼”应当引以为戒……对他这种不文雅的辞句很多人听了都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不禁想起新近刚刚死去的万德利希牧师和他那温文典雅的辞令来。等到一切仪式都举行完毕,死者安然入土以后,所有的出租马车……有七八十辆之多……开始辘辘地向城里转动的时候……高特霍尔德·布登勃洛克请求参议与他一起走,因为他想单独和参议说几句话。就这样他和这位异母兄弟并肩坐在一辆高大笨重的马车后座上。他把一条短腿搭在另一条上,显得特别和气,完全是一派乞求和解的样子。他说,他已经认识到,参议没有第二条路,只能照目前这样行事;对于已经亡故的父亲,他一点也不怀恨。他决计放弃提出来的要求,而且想完全退出商业活动,依靠他的一部分遗产和关张后能够剩下来的一点资金过活;一方面由于他对内衣这一行业不感到多大的兴趣,另一方面这一行生意也实在清淡,他也不愿冒险投入更大的资本……“他违背父命的同时自己也没有得到幸福!”参议暗自思忖道,笃信上帝的心便更加强烈和深刻;可能高特霍尔德想的也正是这个。 到家以后,参议伴着他这位哥哥到楼上的早餐室;弟兄两人穿着薄礼服在春天的郊野里站了这么久,都不禁有些寒颤,便首先对饮了一瓶白兰地。高特霍尔德只和他的弟媳略微应酬了几句,又摸摸孩子的头,就告辞回家了。几天以后,他又出席在城门外克罗格的别墅里举办的一次“儿童日”……他现在已经开始着手清理他的商店了。 下篇 第七十四章 使参议感到很痛苦的是祖父竟没有来得及看到孙子投身到商业生活里来。这是今年复活节前后的事。 托马斯正好十六岁那年离开学校。最近两年来他长得很结实,也行过了坚信礼。科灵牧师在行坚信礼的时候还用耸人听闻的字眼对他作过一番诚恳的戒酒的劝告。从这以后他开始穿上成年人的服装,这使他看起来显得更加成熟了。他的脖颈上挂着祖父赠给他的一只金表链,那上面有一块金牌,镌着这一家族的纹章。一片平平的沼泽地,上面孤单单地立着一棵光秃秃的柳树,画在金牌那粗糙不平的质地上。至于那个更古老的镶绿宝石的印章指环(大概从前住在罗斯托克的一位祖先,那位家境宽裕的裁缝师傅就带过它),连同那一本厚大的《圣经》现在却已由参议正式继承下来了。 就像克利斯蒂安的面庞越长越像父亲,托马斯的模样却长得跟祖父一模一样,尤其是他那圆圆的、紧绷绷的下巴和那轮廓秀丽的笔直的鼻子就像是和祖父一个模子里做出来的一样。他的头发斜分着,向后梳成两个小蓬,露出了下面青筋毕显的窄窄的鬓角。头发的颜色是棕黄色的,相比之下,长睫毛和眉毛,显得特别淡。顺便说一下,他总喜欢把一条眉毛富于表情地往上一跳。他的语言、动作和笑容,都非常稳重、很有分寸。他笑的时候总是露出他那不太整齐的牙齿。如今他怀着热诚而严肃的心情迎接了这一职业。 他第一天踏入商业生涯真是非常隆重的日子。这一天吃过早饭后,父亲就带他到公司的办公室里,将他介绍给经理马尔库斯先生,会计哈威尔曼先生和其他工作人员,其实这些人他早已很熟识了。接着他天生第一次坐在写字台前的转椅上,孜孜不倦地干起分类、盖章和抄写的工作。下午父亲又带他到特拉夫河畔的几个仓库里去转了转。这些仓库各有自己的名称,像什么“菩提树”啦,“狮子”啦,“橡树”啦,“鲸鱼”啦,等等。在这些仓库里托马斯早已混得不能再熟了,但是作为一个新同事被介绍给仓库的人这还是第一次……他在这个事业上投入了全副身心,处处模仿着父亲那种一语不发埋头苦干的劲头。父亲总是努力工作,在日记里写下了很多祈求上帝保佑的祷词;因为老掌柜逝世时付出了一大笔开支,他必须把它们弥补过来。这已经成为他的神圣的职责了……一天夜里,时间已经非常晚了,参议坐在风景厅里把他们目前的处境详细地分析给他的妻子听。 已经十一点钟了。孩子们和永格曼小姐都已经回到屋子里去睡觉了。因为三楼除了偶尔给来客一用外已经空出来了。参议嘴里衔着一支雪茄坐在黄沙发上,正在漫不经心地看着本地报纸的经济栏。参议夫人坐在丈夫身边,正弯着腰绣一块锦缎。她的嘴唇微微地一张一合,数着针脚。一只烛台摆在她身边的一张小巧的桌子上,点着六支蜡烛;那个枝形的大吊烛台却没有点上蜡烛。 参议这时年纪已过四旬,近几年来,面容明显苍老多了。他的一双圆圆的小眼睛似乎比过去陷得更深,相反地,颧骨和鹰勾鼻子却显得更加突出了。淡黄的头发在鬓角分缝的地方好像淡淡地扑了一两下白粉。参议夫人这时也已年近四旬,但是她那光彩照人的美丽外貌却依然不减当年。她的肤色白得好像没有血色,脸上生着几粒不大明显的雀斑,这一点对她的娇嫩没有影响。她的淡红的头发烫得非常美,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她用她那清彻而又碧蓝的眼睛斜睨了丈夫一眼,对他说:“亲爱的让,有一件事我想让你考虑一下,我们是不是应该再雇一个佣人啊……我认为,我们非常需要一个。当我想到我的父母……” 参议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把报纸摊在膝盖上,他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因为这是一件增加开支的事。 “亲爱的贝西,”他开始说,成心把话音拖得很长,以便把反对的话的措辞说得让人更容易接受一些。“再雇一个佣人吗?从两位老人去世以后,不算永格曼小姐,我们家里还留了三个使女,我觉得……” “哎,让,这所房子这么大,有时简直弄得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对林娜说:‘林娜,好孩子,你后面的屋子有多久没打扫了。’可是我也不能过分支使她们啊,前面这些屋子也都得弄得清爽整齐,她们的事儿本来也不少了……要是雇一个男仆,那就方便多了,可以支使他跑跑腿什么的……从乡下雇一个老实可靠的男佣人并不困难……瞧,我差点把这件事忘了,让,路易斯·摩仑多尔夫正要把他们的安东辞退;我看他伺候人吃饭手脚非常俐落……” “说老实话,”参议说,感到不安地扌晃动了一下身子,“我以前倒没想到这个。我们现在很少赴宴会,自己也不常宴客……” “不错,可是还是短不了有客人来咱们家,这不能怪我,亲爱的让;你知道,我是非常喜欢招待客人的。有时你的商业界的朋友从外地来,你留人家在家里吃一顿便饭,他还没有找到旅馆,也不能叫他露宿街头呀,自然要在咱们家过夜。有时来一个传教师,也许要在咱们家住上八九天……再过一个星期马蒂亚斯牧师就要从康史塔特来……再说雇一个佣人也花不了多少钱,我看……” “可是可以积少成多呀,贝西!我们家里已经在付四个人的工钱,另外在公司里还养着一大批人。” “难道我们多一个人也雇不起了吗?”参议夫人歪着头看了她丈夫一眼,笑着说,“我一想起我娘家的那些佣人……” “亲爱的贝西!那是你娘家。看起来我倒要问问你,你对于咱们家的家底到底清楚不清楚?” “你真问着了,让,我还真是不清楚,一点数都没有……” “好,我可以详细的对你说一说,”参议说。他在沙发上重新坐好,翘起二郎腿,吸了一大口烟。他的眉毛稍微皱起一点来,背诵如流的说出一串数字……“其实很简单,妹妹出嫁以前父亲手里大概净剩九十万马克,公司的股份、不动产自然不算在内,给了法兰克福八万马克作陪嫁费,给高特霍尔德十万安家费:还剩下七十二万。接着买了这所房子,如果算上我们从阿尔夫街上那所小房子得到的一笔款,……这样连同修缮、添置家具也用去大概十万多,还剩下了六十二万马克。同时又给法兰克福两万五千购置产业的补偿费;还剩下五十九万五千。如果不是这几年我们又赚了二十万,把这几笔开支抵补了一部分的话,我们的资财就是这一点儿了。加上赚的钱,我们现在的全部资财是七十九万五千。从这里又给了高特霍尔德十万,给法兰克福二十六万七千,如果再加上父亲遗嘱里指定给圣灵医院、商业人员寡妇救济金的几笔小额损款。这样我们只剩下差不多四十二万马克,也许还可以算上你的十万妆奁费。这些大概数字就是我们目前的经济情况。自然罗,财产的数目不是完全固定的,总有些小升降。我们并不十分富裕,亲爱的贝西。而且还有一件我们不能忽略的事,那就是,我们买卖虽然小了,可是开支并没有减少,架子已经搭起来了,就很难收缩了……我说的你能理解吗?” 参议夫人把手里的活放下,迟疑地点了点头。“很能了解,亲爱的让。”她说。虽然她并不是都能了解每一句话,而且根本想不通,为什么说了这么一大笔一大笔的款项,却雇不起一个佣人。 参议重又吸起雪茄,扬起头来,把烟吐出去,继续说下去: “你可能在想,你的父母百年以后,我们还有希望得到一笔可观的款子,不错,这是实情。可是……我们也不能一门心思地对它抱着太大的希望。我知道你父亲损失了几笔为数不少的冤枉钱,而这些损失都是尤斯图斯造成的,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尤斯图斯的为人么,可以说和蔼可亲,但他并不是一个精明的商人,而且运气也不好。有些消息说他作了几笔亏空生意,又由于流通资本不足,他不得不和银行家交涉,贷了几笔款子。有好几次,为了使他不致遭受风险都只好由你父亲拿出相当大一笔钱来给他救急。这种情形将来可能也免不了,而且我怕一定免不了。原谅我说句老实话,贝西……我认为作为一个退休的人,你父亲那种随便、乐天的态度对他老人家是再合适不过的,可是你哥哥是一个买卖人,他就应该改变这种态度了……他有一点心躁气浮,你说对不对?你的两位老人又是一切饮食服用,极尽奢华,这一点我倒是很替他们高兴,只要他们的经济条件能够负担得起,日子过得不能再讲究了……” 参议夫人不在意地笑了笑;她知道她丈夫对她娘家讲求排场的习惯是看不惯的。 “不用多说这些话了,”他把雪茄烟头放在烟灰盘里接着说,“至于我嘛,我唯一的希望是天主能保佑我,让我有力气多干几年,在他的仁慈的保佑下,能够把公司的资产恢复到过去的规模……我希望你对这些事情能看得清楚点了,亲爱的贝西……!” “让,我完全清楚了!”参议夫人急忙回答说,现在雇佣人的念头她已经放弃了。“咱们去休息好吗?夜已经很深了……” 几天之后,有一次,参议从公司回来,兴致非常高,一家人在餐桌上还是商量好,把摩仑多尔夫家的安东雇下来,增添家里的人手。 下篇 第七十五章 “我们把冬妮送到卫希布洛特小姐那儿去吧,那是一所寄宿学校。”布登勃洛克参议说。他说话的语调很坚决,事情就这样办了。 托马斯作生意很精明,克拉拉越长越健壮活泼,就是可怜的克罗蒂尔达,她胃口大得谁看着也一定会觉得痛快,只有冬妮和克利斯蒂安两个人,不太令人满意,正像我们在前面提过的那样。讲到克利斯蒂安,最近差不多每天下午都要被施藤格留下喝咖啡。其实这还只是一件最没有关系的事,但是参议夫人最后还是认为这种情况太多了,只得给这位老师客客气气地写了一张便条,请他抽时间到孟街一行,商谈一下这个问题。施藤格先生果然来了,他脖子上扣上最高的硬领,背心口袋上插着一排削得尖尖的长矛般的铅笔,还戴着节日用的假发,和参议夫人坐在风景厅里。克利斯蒂安藏在餐厅里偷听他们这场谈话。这位优秀的教育家虽然有些拘束,却依旧滔滔不绝地宣讲他的教育理论,他谈到“胡画线”和“画弧线”二者的迥然不同,提到美丽的绿森林和煤斗的事。在这次交谈中他不断地说“因而”这个字,因为他觉的这个字和目前这种富丽堂皇的环境非常适合。过了一刻钟光景,参议也回来了。他首先把克利斯蒂安从餐厅里赶走,接着就为这个孩子的顽皮向施藤格先生深致歉意。“噢,参议先生,不要这样说。这个学生性格活泼,聪明好学……因而……只是有些浮躁,要是我可以这么说的话,嗯……因而……”参议非常客气地领着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周,然后施藤格先生就告辞了……这并不是最令人心烦的一件事。 最糟糕的是,下面这些事被公诸于世:克利斯蒂安·布登勃洛克一天晚上擅自和一个要好的朋友到戏院去了。这一天演的是席勒的《威廉·退尔》:一个年轻的姑娘,一位梅耶德拉格兰日小姐。扮谢退尔的儿子瓦尔特。这位小姐有一个奇怪的习惯:不管她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也不管合适与否,她在舞台上总是带着一个镶钻石的胸针。没有人怀疑这些钻石是赝品,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年轻的参议彼得·多尔曼送给她的礼物。彼得·多尔曼是霍尔斯登门外瓦尔街上已经去世的大木材商人多尔曼的儿子,同尤斯图斯·克罗格一样,也是大家说的“纨衤夸子弟”……也就是说,他们的生活有一些放荡不羁的作风。彼得·多尔曼已经结了婚,而且还有一个小女儿,可是很久以前他就和妻子闹翻了。现在他自己过着单身的生活。父亲给他留下了很大一笔遗产,他也在继续经营着老人生前的买卖,可是人们都说,他现在已经在嚼老本儿了。他一天的时间大部分都在俱乐部和市政厅地下室的啤酒馆里度过,连早饭都不在家里吃。人们常常可以清晨四点钟在街上遇见他。 此外,他又不断到汉堡去作买卖。但是他最大的癖好还是听戏,他不肯放过任何一场戏,而且对演戏的角儿异常有兴趣。过去几年中,他为了表示倾倒,曾向许多年轻的女演员赠送过钻石礼品,最后一位荣获他这份厚礼的是梅耶德拉格兰日小姐……还是让我们回到本题上来吧。且说这位年轻的女士扮演瓦尔特·退尔,按照惯例戴着那个钻石胸针,扮相异常美妙,演技又这样动人,弄得小学生布登勃洛克心猿意马,眼睛也为泪水浸湿了。 他非用行动表示一番内心强烈的感情不可。于是趁休息的时候他跑到戏院对面一家鲜花店里,用一马克八个半先令买了一束鲜花。这位深眼窝、大鼻子的十四岁的小人,手里捧着鲜花,大步流星地直奔后台走去。因为路上没有人拦着他,他一直走到化妆室门前,差一点撞到正和彼得·多尔曼参议站着谈话的梅耶德拉格兰日小姐身上。看见克利斯蒂安捧着一束鲜花走进来,参议笑得前仰后合。然而这位新纨衤夸子弟却煞有介事地对着瓦尔特·退尔翩然行了个礼,将手中的花递给她,摇扌晃着头,因为激动而弄得声音苦涩不堪:“小姐,您表演得多么动人!” “咳,你真是个好样儿的,克利山·布登勃洛克!”多尔曼参议用他那宽嗓子喊道。梅耶德拉格兰日小姐将她那秀丽的眉毛一挑,问了一句:“这个孩子是布登勃洛克参议的吗?”接着她就亲切地摸了摸她这位年龄幼小的倾慕者的脸。 当天晚上彼得·多尔曼就在俱乐部里把这件事当作笑谈宣讲了全部故事。这件事马上就传遍了全城,不久竟也传到校长耳朵里去了,校长又把它当作谈话资料转告给布登勃洛克参议。参议听了这件事怎样反应呢?他仿佛受到沉重的一击,大为震惊,几乎都顾不得生气了……当他把这件事说给他的妻子听的时候,他坐在风景厅里仿佛是一个失魂丧魄的人。 “咱们的儿子竟变成……” “让!上帝啊,你父亲如果听到这些,肯定要笑得前仰后合。星期四你把这件事告诉我爸爸和妈妈,爸爸一定觉得非常有趣……” 这时候,参议的一腔怒火再也忍不住了。“哼!一点不错!我也知道他会觉得很有趣,贝西! 他会非常高兴,因为他的轻浮的秉性,他那佻荡的癖好不但传给了尤斯图斯,而且也传到他外孙身上了。……真该死,你逼着我不得不把这些说出来!他居然去找这种人!他把零用钱献给这个卖唱的女人!……他作这件事的时候没带脑子么;可是他那天生的癖性已经露头了!那种癖性已经开始露头了!……” 这真的是一件令人头痛的事,再加上冬妮的行为也不端正,像我们前面说过的那样,这也更使参议忐忑不安了。随着年龄的增长,冬妮虽然不再戏弄那个神经脆弱的人,让他独脚跳舞,再也不拉卖布娃娃的老太婆家的门铃,可是她却总喜欢把头向后一仰,越来越显出一派顽皮不逊的样子。 特别是当她在城外外婆家住过一个夏天以后,她那傲慢、浮躁的恶劣品行更是暴露无遗。 有一次,她和永格曼小姐一起读克劳伦的《咪咪利》,突然被参议撞见了。参议感到非常嫌恶,他拿起这本小书翻了两页,没有说什么,就把它锁起来,以后她们就再也没见过这本书了。不久以后,冬妮……安冬妮·布登勃洛克……独自和一个中学生,他哥哥的一个朋友在城外散步的事也被别人发现了。看见他俩散步的是那个与这个城市的上流社会有来往的史笃特太太,她到摩仑多尔夫家买旧衣服的时候,谈起这件事,说布登勃洛克小姐现在可能到了年纪了,应该……之后摩仑多尔夫议员夫人当作笑话似地把它告诉了参议。散步的事被理所当然的阻止了。然而不久就发现,城门里边的一棵中空的老树,由于树洞没有用石灰填严,被当成了传信的信筒。她不但从里面拿出那个中学生写来的一封封的情书,而且也把自己写的信放在里面。出了这件事以后,人们感到十分有必要把这位十五岁的冬妮更严密地看管起来。需要把她送进一所寄宿学校去,送进卫希布洛特小姐在米伦布林克七号办的寄宿学校去。 下篇 第七十六章 苔瑞斯·卫希布洛特是一个驼背,驼得非常厉害,身材比一张桌子高不了多少。她今年四十一岁,然而她对自己的仪表从不注意,穿着一身衣服和六七十岁的老太婆差不多。在她那一层叠一层的灰色发鬈上面顶着一顶软女帽,帽上的绿飘带一直垂到狭窄的孩子似的肩膀上。在她那件不怎么样的黑外衣上面,除了一支瓷地上有她母亲的肖像彩绘的鹅蛋形大胸针以外,从来没佩带过任何别的装饰品。 卫希布洛特小姐身材矮小,长着一对异常聪明锐利的棕色眼睛,鼻子微微勾着,嘴唇紧闭时显得很薄,流露出一副坚决果断的神情……她的整个短小的躯干和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股力量,看去虽然有些可笑,却能引起人们的敬畏。这一点大部分也要归功于她说话的方式。说话时她的下巴急遽地前后掣动着,头也随着不停地迅速点动着,以助声势。她说话从不夹杂方言,吐字清晰、正确,竭力把每一个字音念得顿挫有节。可是母音字她却故意略加夸张地念,例如“波特”她读作“包特”或者甚至“巴特”,又例如她叫自己那只小狗“巴比”而不叫“包比”。她时常对寄宿生说: “孩子,不要这样‘少’(傻)!”一边说一边屈着食指用力在桌子上口邦口邦地敲了两下,她给人一个印象,好像这是一件不容置疑的事一样;如果那个法国人包频内小姐喝咖啡时放的糖太多了,卫希布洛特小姐总是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只手的手指在桌布上弹着,嘴里念叨着:“要是我,就把糖罐子都搬来!”听得包频内小姐的脸立刻绯红起来。 上帝呀……小时候她的身体该是何等细小啊!……苔瑞斯·卫希布洛特称呼自己叫“塞色密”,她至今仍旧保留着这个名字,让那些最用功学习的学生,走读的也好,寄宿的也好,这样称呼她。 “叫我‘塞色密’吧,孩子,”她第一天就这样对冬妮·布登勃洛克说,还使劲在她的脑门上啧地吻了一下……“我喜欢人这样叫我。”她还有一个名叫耐利的姐姐,现在是凯泰尔逊太太。 四十八岁的凯泰尔太太,过得很寒酸。丈夫死后,一文资财也没留下,她就在妹妹这里定居下来,自己住在楼上一个单间小屋子里,和学生们同桌吃饭。她的穿着和妹妹一模一样,相形之下,身材却显得高大异常。一副毛线腕套总戴在她那细瘦的手腕上。她没作过教师,不懂得什么威严,她生性就不会和别人发生冲突,一团和气。如果卫希布洛特的哪个学生犯了错,她总是天真地大笑起来,笑得那么厉害,甚至连声音都岔了,弄得后来塞色密只好拍着桌子厉声喊一声“耐利”……她喊“耐利”的声音听着仿佛“纳利”……,此时的凯泰尔逊太太才被震慑住,收住笑声。 凯泰尔逊太太像孩子似地挨她妹妹的骂,处处不敢违拗她的妹妹。事实是,塞色密从心坎里看不上她这位姐姐。苔瑞斯·卫希布洛特读的书很多,差不多可以说是个博学的女人。她有自己坚定的宗教信仰和幼稚的信念,她相信目前这种艰辛枯燥的生活将来总有一天会得到补偿。为了保持这些信念她煞有介事地不断挣扎奋斗。可是凯泰尔逊太太却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心地非常单纯。“我的好耐利!”“天啊,她简直是个孩子,她从来没有过斗争,没有过矛盾,她总是很快活……”在塞色密这些话背后流露着轻蔑,也流露着同样多的嫉妒;这是塞色密性格上有缺点的一面,虽然这个缺点不是不可原谅的。 这所红砖房子座落在城郊,四周环绕着修葺得异常整齐的花园,房基很高,课室和食堂占去了底层的大部分面积,楼上和顶楼作为卧室。卫希布洛特小姐的学生人数不多,因为这里只收年纪比较大的寄宿生。连走读生在内,全部加起来只有高年级三班。此外塞色密招收学生也很严格,只收那些一致公认的显贵家庭的女儿……冬妮·布登勃洛克就受到塞色密很亲切的欢迎,我们刚才已经说过;晚餐席上,苔瑞斯甚至破格作了一种红色的混合甜酒……“必舍夫”。这种酒要凉着喝才有味道,调制这种酒是她的拿手……“还要一点儿必舍夫吗?”她亲切地点着头劝让说……谁也不能拒绝,这是多么刺激食欲的一句话呀。 卫希布洛特小姐坐在长餐桌的首位,身下边垫着两个沙发垫,精神奕奕地瞧着大家用饭,没有一处她照顾不到的;她尽力把自己的一副佝偻的小身躯坐得笔挺一些,不时警告地敲着桌子,喊“纳利”和“巴比”,要不就狠狠地盯包频内小姐一眼,当后者显露出想把所有的牛肉冻据为己有的时候。冬妮分配到的座位是在另外两个寄宿生中间。这边是阿姆嘉德·封·席令,一个梅克伦堡地主的女儿,生着淡黄色的头发,体格健壮。那边是盖尔达·阿尔诺德逊。她的家住在阿姆斯特丹,是一个秀丽的、有自己特点的姑娘。她生着一头浓重的深红色头发,两只棕色眼睛彼此离得很近,面庞白嫩、漂亮,略微带着一些骄傲。一个爱饶舌的法国姑娘坐在冬妮的对面,她长得像一个黑人,戴着一对大金耳环。布郎小姐坐在桌子下首,这是一个干瘪的嘴唇上还挂着苦笑的英国姑娘,她也住在这里。 共饮必舍夫酒使大家很快地就熟起来了。包频内小姐昨天晚上又作恶梦了,她对大家说啊,真可怕!她一作恶梦就喊:“救命啊,快来人哪!强盗,强盗!”把大家都从床上喊起来了。接着又谈起来,原来盖尔达·阿尔诺德逊不是像别人似的弹钢琴,而是拉提琴,她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了……答应送给她一把真正由斯特拉狄瓦利亲手制的提琴。冬妮缺乏音乐才能;圣玛利教堂里唱的是什么赞美诗她都无法分辨出来……噢,阿姆斯特丹新教堂里的管风琴有voxhumana……人的声音……那声音是多么令人震奋!……阿姆嘉德·封·席令又谈起她家里养的牛来。 阿姆嘉德从第一次会面就留给冬妮一个非常深刻的印象。她是冬妮接触到的第一个有贵族血统的女儿。能以封·席令作姓,这是多大的福气啊!冬妮的父母在城里最有漂亮的房子,祖父母也都是上流社会的人物;可是他们也只不过简单地姓“布登勃洛克”姓“克罗格”而已,不能不说这是多么令人遗憾的事,这位高贵的莱勃瑞西特·克罗格的外孙女对于阿姆嘉德的高贵血统崇拜得无以复加。她常常暗自思忖,这个富丽堂皇的“封”字加上自己头上该适合得多了……因为阿姆嘉德,我的上帝,一点也不知道珍视她这种好运气。她梳着一只粗辫子,两只蓝眼珠泛着和善的光辉,整天跑东跑西,就是一点儿也不想想这个问题。她说话时一口梅克伦堡口音。看上去一点也不高贵,她从不夸耀她的高贵门第,事实上,她还不懂得高贵是怎么回事。“高贵”这一个词深深的植根于冬妮的小脑袋里,她一心认为盖尔达·阿尔诺德逊倒是担当得起这个字。 盖尔达与众不同的是,她身上有一股独特的异国风调;她对塞色密的责难无动于衷,总喜欢把自己秀丽的红头发梳成一副特别触目的式样,此外,很多人觉得她拉提琴也很“蠢”……这里应该说明一下,“蠢”这个字是一个非常厉害的贬义之词。尽管如此,大多数女孩子的观点还是同意冬妮的意见,认为盖尔达·阿尔诺德逊是一个高贵的女孩子。不论是她的年纪还是就她那个年龄来说发育得丰满的体态,不论是从她的举动,或者她的零用物品,都表示出她的高贵的出身。就拿她的零用物品为例吧,她有一套从巴黎买来的象牙化装用具,冬妮对这物件的价值特别赏识。因为冬妮自己家里就有各种各样物品是她父母和祖父母从巴黎买回来的,这些东西都是价值不菲的。 这三个女孩子很快地就结成了同盟。她们三个不但是同班,而且同住在楼上一间最大的寝室里。十点钟过后,到了安歇的时候,一边闲聊天,一边脱衣服,这是多么有趣,多么惬意的时刻啊! 当然,只能悄悄地进行,因为隔壁的包频内小姐已经作起强盗的恶梦来了。与她住在一起的是小伊娃·尤威尔斯。伊娃是汉堡人,父亲现在住在慕尼黑,是一个艺术爱好者和收藏家。 棕色窗帘已经放下来了,桌上点着一盏红灯罩的矮灯,屋子里散荡着一股淡雅的紫罗兰味和新浆洗的衣服味。几个女孩子笼罩在一种充满了慵倦、懒散、梦幻的幽静舒适的情绪里。 阿姆嘉德身上的衣服已经脱了一半,坐在自己的床沿上说:“诺伊曼博士的口才多么好!他一进教室,就滔滔不绝地谈起拉辛来……” “他很美,脑门很高”盖尔达说,她正在两扇窗户中间的一面镜子前面借着烛光梳头。 “我同意!”阿姆嘉德赶忙应声说。 “你开始说起他,只不过是为了听到这句话,阿姆嘉德,你一直用你那双蓝眼睛盯着他,连眼也不眨,倒好像……” “你是不是爱上他了?”冬妮问道。“我的鞋带解不开了,盖尔达,你帮我一下……这样!好了!阿姆嘉德,你爱上他了吗?跟他结婚吧;你们俩挺相配,他将来会到高等学校去当教授。” “天哪,你们俩真讨厌。我怎么会爱上他。我决不跟作教员的结婚,我要嫁一个……” “你要嫁一个贵族吗?”冬妮手里的袜子不知不觉地落下来,她沉思地望着阿姆嘉德的面孔。 “我还不知道。可是这个人一定有一座大庄园不可……啊,孩子们,这件事现在说起来都高兴!我每天早晨五点钟就起床,管理家务……”她把被子盖在身上,仰望着天花板发呆。 “你的灵魂是不是已经看见五百只牛了?”盖尔达从镜子里看着她的朋友说。 冬妮还没脱完衣服,就把头往枕头上一倒,把手臂支在颈脖子后面,也凝神注视着天花板。 “我一定要嫁一个商人,”她说,“他一定得非常有钱,我们好阔绰漂亮地安置一个家;我想我这样的家庭和我家的公司一定能办得到,”她煞有介事地加了一句。“是的,你们看吧,我肯定办得到这一点。” 盖尔达已经把头发梳理好了,此刻正拿着象牙柄的镜子刷牙,刷她那些又大又白的牙齿。 “我根本不打算结婚了,”她说话的声音不太自然,因为她嘴里的薄荷牙粉妨碍着她。“我不知道为什么非结婚不可。我对这件事一点也没有兴趣。我要回阿姆斯特丹去跟爸爸演二重奏,以后就住在出嫁的姐姐家里……” 冬妮立刻喊起来。“多么可惜,别这样,盖尔达!你应该在这里结婚,以后就永远住在这里……听我说,要不你就嫁给我的哪个哥哥吧……” “是那个大鼻子吗?”盖尔达问道,她娇柔地打了个呵欠,随手用镜子把口掩起来。 “跟哪个都成,这倒没什么关系……天哪,你们可以漂漂亮亮地安一个家!一定让室内装饰匠雅可伯斯承当这件事,要他把渔夫街的新居装饰起来,他的艺术眼光没的挑。我一定天天去到你们家作客……” 正在冬妮兴高采烈的时候,隔壁包频内小姐发话了: “啊!小姐们,该睡觉啦!上床吧,求求你们了!你们今天晚上是结不了婚的!” 假期和星期日,冬妮都是在孟街或者去城外外公外婆家过。在复活节星期日是个好天气,在克罗格家广袤无比的大花园里寻找鸡蛋和糖作的小兔是一件多么有意思的事啊!夏天到海滨去避暑,住在旅馆里,在餐厅吃饭,洗海水浴,骑驴,又是多么美妙的事!有几年参议的业务发展得很好,布登勃洛克一家还到了更远的地方去旅行过。此外圣诞节也是值得一提的事,尤其是这一天可以同时收到三份礼物:家里,外祖父母家和塞色密那里,在塞色密那儿这一天晚上必舍夫酒像流淌不息的河水喝也喝不尽……然而最盛大的一次还要算在家里过的圣诞节,因为做为一家之主的参议一向主张这个神圣的节日要过得有庄严、隆重、富于节日的气氛。这一天晚上布登勃洛克一家人都怀着非常严肃、敬仰的心情集会在风景厅里,而仆人和所有外来的穷亲戚、孤老无靠的人则在圆柱大厅里簇拥成一团。这些来客参议照例要一一握过他们那冻得发紫的手。等人们都到齐后,从门外便传来了四声合唱,这是圣玛利教堂的唱诗班的孩子唱的。这一切是如此隆重,弄得人们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这时阵阵的枞树的香味从高大的白色屏门门缝里飘进来,参议夫人翻开那本字体奇大的家传的老《圣经》,用缓慢的声调朗读起记述耶稣诞生的一节。等到外面的合唱队再一次唱过赞美歌后,大家一面排成肃穆的行列,穿过圆柱大厅向餐厅走去,嘴里一面唱着《噢,桦树》这首歌。 宽大的餐厅里四壁悬挂起织着雕像的壁毯,枞树被白百合花装饰得闪烁发亮,一阵阵散发着清新的香气,一直高耸到天花板下面。摆满礼品的长案从窗户一直排到门前。屋外边,意大利人正在冰雪封冻的街头上演奏风琴,从市中心隐隐传来圣诞夜市的喧嚣声。这一天除了小克拉拉以外,孩子们都参加在餐厅里举行的午夜夜宴,大家尽兴吃着鲤鱼和填塞的火鸡……这里还要提到的是冬妮·布登勃洛克拜访了两处梅克伦堡的农庄。她和她的朋友阿姆嘉德在一年夏天一起在封·席令先生的田庄上度过几个星期的时光,这座田庄坐落在特拉夫门德对面一个河湾的旁边。另外一次她和堂妹蒂尔达一起到伯尔纳德·布登勃洛克先生经营着的那个农庄去。这所农庄人们称作“负义的农庄”,因为它的收益连一个铜子也没有;可是作为一个避暑的地方,这里却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似水年华就这样流逝过去,总起来说,冬妮的青年时代是一个称得起幸福的时代。 下篇 第七十七章 一个六月的下午,五点来钟的时候,布登勃洛克一家人正坐在花园里的凉亭前边,他们刚在这里喝过咖啡。凉亭粉刷得四壁雪白,穿衣镜上绘着飞翔的禽鸟。后墙上立着两扇油漆的屏门,很难分辨出这是两扇假门,只是在上面画着两副门柄而已。他们把一套轻便的带瘢节的原色木制家具搬了出来,以逃避屋里的闷热。 参议,参议的妻子,冬妮,汤姆和克罗蒂尔德围着圆桌坐了个半圆形,桌子上的餐具在斜阳里闪着耀眼的光芒。克利斯蒂安歪着身子,愁眉不展地默诵西塞罗反对卡蒂林纳的第二篇演说辞。参议吸着雪茄聚精会神读他的《商报》。参议夫人已经把手里的刺绣搁在怀里,喜笑颜开地看着和伊达·永格曼一同寻找紫罗兰的小克拉拉。这时草坪上正盛开着紫罗兰。冬妮用两只手支着头,专心致志地读霍夫曼的《谢拉皮翁弟兄》,汤姆用一根草茎轻轻地搔她的脖子,而她却非常懂事地故意不理睬他。还有克罗蒂尔德也在读一篇题目是《又瞎、又聋、又哑,却很走运》的故事;她穿着一件花布袍子显得又瘦又老气。她一边看书一边把桌布上的饼干屑收集在一起,用五个手指头抓起来放到嘴里慢慢地咀嚼。 天空的颜色比刚才显得更淡了,几朵白云浮在上面凝然不动。这座小花园连同它那对称的花坛和小路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又灿烂又明媚。 “喂,汤姆,”参议把口里的雪茄拿出来,兴致很高地说,“我曾经对你说过的和凡·亨克朵姆公司办的那笔黑麦买卖快要谈妥了。” “价钱是多少?”托马斯感兴趣地问道,停止了捉弄冬妮的把戏。 “一千公斤六十泰勒……不坏,是不是?” “这个价值不错!”汤姆立刻知道这是一笔有利可图的买卖。 “冬妮,你那姿势并不合规矩meilfaut!”参议夫人说。冬妮眼睛没有离开书,只是把胳臂肘从桌上拿了下来。 “这没什么关系,”汤姆说。“她高兴怎么坐就怎么坐,反正她还是冬妮·布登勃洛克。无可争辩,她和蒂尔达是咱们家最美的两个人。” 克罗蒂尔德简直吃惊得要死。“天哪!汤姆……?”她喊道。不能理解,那两个短音节竟然被她拖得这么长。冬妮却没有反唇相讥,她知道汤姆的嘴比她厉害得多。他准得又答辩一句什么,把大家引得哈哈大笑起来。她只是粗声吸了一口气,耸了耸肩膀。可是等到参议夫人谈起即将在胡诺斯参议家举办的一次舞会,接着话题又转到一种流行式样的漆皮鞋的时候,冬妮却把另外一只胳臂也从桌子上拿下来,怀着浓厚的兴趣参加了这场谈话。 “你们说个没完没了,”克利斯蒂安抱怨地说,“我这里可是在受活罪!我要是个商人就好了……!” “不错,你每天都在想换一个职业,”汤姆说。……正在这个时候,安东手里端着茶盘,上面放着一张名片,从院子里走过来。所有的目光都有所等待地向他投去。 “代理商格仑利希,”参议读道。“从汉堡来。一个讨人喜欢的人,受到人们得力的推荐。他父亲是个传教师。我跟他商业上有来往。现在要商量一件事……安东,你告诉这位先生说,请他到这儿来吧……贝西你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吧?” 一个中等身材,年纪在三十二岁左右的人穿过花园走来,他的步子很小,一只手里拿着帽子和手杖。他的头略微向前倾着;身穿一件黄绿色的毛料长尾礼服,灰色的线手套戴在手上,稀疏的淡金色的头发下露着一副喜笑颜开的绯红的面孔,只可惜一只鼻翅旁边生着一个怎么也遮掩不住的肉疣。他的下巴和嘴唇剃得光净净,只按照英国式留着两绺长长垂下来的胡须;这两道胡须却是一点也不用怀疑的金黄色。……从很远的地方他已经挥摆着自己的浅灰色的大礼帽频频向众人行起礼来……最后他又迈了一大步,来到众人跟前,上半身画了个半圆形,作为向在座的人普遍地鞠了个大躬。 “我失礼了,打扰了你们的清兴,”他说话柔声细气,态度非常文雅。“这里有的人在谈天,有的人在看书……我一定要请求原谅。” “亲爱的格仑利希先生!我非常欢迎您的到来!”参议说,他和他的两个儿子这时都已站起来,一一和客人握过手。“我非常高兴能在办公室外面,能在我家里见到您。让我给您介绍一下我的家人,贝西,这是格仑利希先生,我业务上的一位伙伴……我的女儿安冬妮……我的侄女克罗蒂尔德……托马斯想必您已经认识了……这是我第二个孩子,克利斯蒂安,还在中学上学。” 每听见一个名字,格仑利希先生就鞠一个躬。 “我要再说一次,”他说,“我不想打扰大家……我来谈一点生意上的事,我希望参议先生能够屈尊陪我去花园里走一圈……” 参议夫人回答说:“生意的事先不忙说吧,如果您肯赏光先在我们这儿坐一小会,我们将感到非常荣幸,请坐吧!” “非常感谢,”格仑利希的样子好像很感动,于是他在汤姆搬过来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但只是坐在椅子边上,帽子和手杖都放在膝头上。他捋了一下一边的胡须,又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那声音听来好像是“咳姆”!这些动作给人的印象是,仿佛他在说:“好了,开场白算过去了。下面是什么内容呢?” 参议夫人马上提出个话题来。 “您是住在汉堡吧?”她把针线活放在怀里向客人说,头稍微向一边歪着。 “没错,参议夫人,”格仑利希回答道,又一次欠了欠身。“我的家住在汉堡,可是我大部分的时间花在旅途上,我的事务很忙。业务呢,咳姆,如果能这样说的话,还算可以……” 参议夫人把眉头一扬,嘴唇动了动,仿佛满怀敬意地说了句:“是这样吗?” “对我讲来,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条件就是不停的活动。”格仑利希先生将身子转了一半,向参议说。他看到冬妮小姐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不禁又干咳了一声。那是少女们用以打量陌生的青年人的冷峻而挑剔的目光,那种目光仿佛随时都可以转成轻蔑和不屑。 “在汉堡我们也有一家亲戚,”冬妮说,她这样说只是为了能说上话。 “杜商家,”参议对格仑利希解释说,“那是先慈的母家。” “噢,那我真是熟悉不过了,”格仑利希先生赶忙说。“我很荣幸,和杜商家也曾有过一些来往。这是令人钦佩的一家人,又能干,又和气。咳姆。老实说,要是每一个家庭都能有这一家人的精神,那世界就会变得更美好了。他们怀着非常虔诚的信念去信奉上帝,心肠又慈善,总之,正是我理想中的真正基督教精神。另一方面,这一家人也非常通达人情,既高贵又风雅,实在使我钦佩。参议夫人!” 冬妮心里想:“他怎么会摸着我爸爸妈妈的脾气呢?他说的都是他们非常爱听的话……”她正这样想着,却听见参议称赞地说:“对于任何一个家庭这两种风尚都是非常适合的。” 参议夫人也不由得衷心赞佩地作了一个她惯常作的手势:手掌朝着客人向外一翻,臂镯发出一阵轻脆的丁玲玲的敲击声。 “您简直说出了我的心里话,亲爱的格仑利希先生!”她说。 格仑利希先生再一次鞠了个躬,然后坐下来,捋着胡子,干咳了两声,好像在说:“我们继续谈吧。” 参议夫人说起一八四二年五月格仑利希先生的故乡汉堡城经历的几天恐怖的日子……“说实话,”格伦利希先生说,“这次大火简直是一场大灾,一场令人胆寒的灾殃。略约估计起来损失达到一亿五千三百万之巨。说起来我很幸运,真要感谢上苍……这次火灾我竟然一点损失也没有。大火危害最烈的地区主要是圣彼得和圣尼古拉两个教区……多么美丽的花园,”他自己把话头停下来,接过参议递来的一支雪茄。“……面积这样大的花园在市区里面真是少见!花儿开得五彩缤纷……哎,我这个人有个弱点,就是喜爱花,喜爱一切大自然的东西。那边那些丽春花可真把花园点缀得不同一般……” 格仑利希先生称赞这所房子地点理想,称赞整个城市,称赞参议的雪茄,每个在坐的人他都说了几句讨人喜欢的话。 “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您读的是什么书,安冬妮小姐?”他笑着问。 冬妮不由得把眉头一皱,目光避开格仑利希回答说:“是霍夫曼的《谢拉皮翁弟兄》。” “真的!这个作家拥有一些非常出色的作品,”他说。“……啊,请原谅我……您第二位公子的名字我忘记怎么称呼了,参议夫人。” “克利斯蒂安。” “这真是一个漂亮的名字!我尤其喜欢的是那些名字,如果我能这样说的话,”格仑利希又将头转向主人,“从这些名字本身就能看出来叫这类名字的人是非常虔诚的信奉基督的。在您府上,我看到,约翰是父子相传的名字……谁都会联想到救世主的那位心爱的门徒。再以我自己为例吧……请原谅我提到我自己,”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和我的大部分祖先一样,我取名本迪可思,这个名字当然是由‘本内迪可塔’这个字念俗了而来的。布登勃洛克先生,您是在读什么东西……? 啊,西塞罗!这位伟大罗马演说家的作品读起来可比较吃力啊。quousquetandem,catilina……咳姆,看来我的拉丁文还没有完全忘掉!” 参议说:“在这点上我和先生的看法不一样,我一直反对让幼小的头脑一定要记住这些希腊罗马著作。为了走入实际的生活,有不少严肃重要的事情必须要首先懂得……” “参议先生,”格仑利希急忙答言说:“我还没有说出自己的意见,您就把我的话说了。这种作品读起来相当费力,而且……刚才我还忘了说……并不是一点毛病没有的。不说别的,在这些篇演讲辞里我就记得几处可以算得上有伤大雅的文笔……” 看到大家一时间都不再说话,冬妮想:现在该轮到说我了。因为格仑利希先生的目光正落到她身上。果然不出所料,格仑利希把话题转到她身上来了。格仑利希先生猛然间把身体向上一挺,向参议夫人作了一个短促、急遽、然而姿势却非常优美的手势,感情洋溢地耳语说:“我求求您,请看,参议夫人。……您这位小姐,我请求您。”他忽然把喉咙提高了,好像故意要冬妮听到这句话似的。 “请您再多保持一分钟这个姿势……!……请看,”他又恢复了刚才的低声耳语,“阳光欢快的在您这位小姐的头发上嬉戏!……我从来没看见过比这更秀丽的头发!”由于迷恋倾倒,最后一句话他是朝着空中说的,似乎他是在对上帝或是对自己的灵魂独语似的。 参议夫人非常愉快地笑了笑,参议说:“请您不要再往这个女孩子的脑子里装进恭维的话吧! ”冬妮沉默地皱了皱眉毛。几分钟以后格仑利希先生起身向大家告辞。 “参议夫人,我不再打搅了!我本来是来谈业务的……可是没有人能有力量拒绝……现在该去办事了!可以不可以请参议先生……” “我不用再跟您说了,”参议夫人说,“在您留在此地的期间,要是能住在舍下,我们将会多么高兴……” 在一刹那格仑利希先生几乎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我深深地感谢您,参议夫人!”他一脸感激地说。“可是我不应该滥用您对我的一番好意。我在汉堡旅馆租了几间房间……” “租了几间房间!”参议夫人心里想,而按照格仑利希先生的看法,她也正应该这样想。 “不管怎样,”她最后说,又一次热情地向她伸出手去,“我希望我们还有机会会面。” 格仑利希吻过参议夫人的手之后,他又等了一会儿,看冬妮小姐是不是也把手伸给他,可是冬妮小姐并没有这样作。于是他用上半身画了个半圆形,接着向后退了一大步,又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把头向后扬了扬,用一个十分夸张地大挥臂的动作把灰色礼帽戴在头上,和参议一起离开这里……“真是个很容易就亲近的人!”等到参议回到自己家人中间,坐定了以后,又称赞说。 “您不觉得他有点蠢;”冬妮不等别人问就发表意见,她特别把后一个字说得非常重。 “冬妮!我的上帝,你怎么能这样评论人家!”参议夫人有一些气恼地说。“这个年青人很有基督教精神!” “他是一个有教养、通达人情的人!”参议也附和着说。“你自己也不清楚你说的是什么。” 参议和他的妻子常常出于互相尊敬一唱一和的,这就使他俩愈加相信彼此是多么情投意合了。 克利斯蒂安耸了耸他的大鼻子说:“他说话的样子多么神气!……有人在谈天!其实当时我们根本就没说话,又是什么丽春花把花园点缀得不同凡俗了!有时候他作出一副样子,就仿佛自己在跟自己大声说话一样。我打搅了……我一定要请求大家的原谅!……我从来没看见过比这更美丽的头发!……”克利斯蒂安模仿格仑利希先生的样子模仿得实在是惟妙惟肖,连参议也忍不住笑起来。 “没错,他太装腔作势了!”冬妮又开始发表意见说。“他老是在谈自己!他的业务非常发达,他喜爱自然,他喜欢这样的名字,那样的名字,他叫本迪可思……可是我不明白,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呢,我倒真想知道一下……他说这一切,只不过是想炫耀自己罢了!”她猛然间很生气地喊了一句。“他跟你说的,妈妈,和跟你说的,爸爸,都是你们喜欢听的,他只是为了讨你们的欢心而已!” “不应该利用这点来责备人,冬妮!”参议神色严肃地说。“一个人第一次和别人见面,将自己优越的一面显露出来,说一些动听的话取悦于人……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这个人很不错,我觉得,”克罗蒂尔德慢吞吞地细声细气地说,虽然她在众人中是格仑利希先生最少理睬的人。托马斯却一直没发表自己的意见。 “总的来说,”参议总结地说。“他是一个精明强干、笃信基督的有教养的人。冬妮,而你呢,你现在都是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啦,人家对你这样谦恭殷勤,你就不应该一味地挑人家的短处。人谁没有短处?你呢,恕我坦白地说,最没有权利责难别人……汤姆,咱们该办正事了!” 冬妮一个人叨唠道:“金黄黄的兜腮胡子!”她又像刚才那样把眉毛皱了皱。 下篇 第七十八章 没过几天,冬妮正从外面回来,她走到孟街和布来登街的拐角处忽然碰见了格仑利希先生。“我再去府上没有看到您,小姐,我真是难过!”他说。“我冒昧地去府上看望您的母亲,知道您不在家,真让人十分遗憾……我多么高兴啊!在这又遇到了您!” 格仑利希同她说话,布登勃洛克小姐没法不站住;可是她那半闭着的、忽然变得有些幽暗的眼睛却始终停留在格仑利希胸部左右。一丝嘲讽的、残忍无情的笑容在她的嘴角浮现着,当一个年轻姑娘端详一个她决定拒绝不睬的人常常都是这样的……她的嘴唇动了动……她该如何回复他呢?咳,一定得找一句话能把这位本迪可思·格仑利希一下子赶走,永远清除掉……然而一定得是一句辛辣、巧妙、非常有分量的话,一方面尖锐地刺伤了他,一方面要让他敬服……“可惜的是,我认为这种高兴不是双方面的!”她说,目光一直盯着格仑利希先生的胸部;当她把这支毒箭射向格仑利希先生之后,深为自己这句刻薄话洋洋得意。她把头向后一扬,一张面孔不禁涨得通红,把格仑利希一个人扔在那里,就急匆匆走回家去了。到了家她才知道,家里的人已经约好格仑利希先生下星期日来家里吃烤牛肉。 那天格仑利希先生还是来了。他穿着一件式样并不太新颖然而却剪裁得十分合体的上窄下宽的礼服,这件衣服给他添了一派稳重庄严的气魄,……他满面春风,自始至终陪着笑脸,稀疏的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乱,鬓须涂着香水,烫着波纹。他吃蛤蜊肉,吃菜汤,吃炒鲽鱼,吃花甘兰的煎牛肉和配奶油土豆,吃樱桃酒熏的布丁,吃夹罗克福尔甘酪的黑面包,他不论吃什么菜都要寻找一句不同的赞美词,并且能饶有风趣地说出来。譬如说吧,他举起盛甜食的勺子来,眼睛望着壁毯上的一个人形,独自大声说:“上帝宽恕我吧,我无法拒绝;我已经吃了一大块了,可是这个布丁实在太馋人了,我一定要求我们大方的女主人再给我一块!”接着他向参议夫人扮了个可笑的滑稽相。 他和参议谈商业和政治,他的论据既严肃又老练,他和参议夫人谈戏剧,谈社交和化妆;他对汤姆、克利斯蒂安和那个可怜的克罗蒂尔德、甚至对小克拉拉和永格曼小姐都有几句恭维话……冬妮从头至尾保持着沉默,他呢,也没有胆量敢再接近她,只是时不时地侧头望着她,脸上流露着一副既痛苦又含情脉脉的神色。 这一天晚上格仑利希先生告辞后,更加深了他第一次拜访时留给人们的印象。“一位具有良好教养的先生,”参议夫人夸奖说。“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虔诚的教徒,”参议称赞道。克利斯蒂安这次模仿他的言语行动模仿得更像了。唯独冬妮眉头深锁地向大家道了“晚安”,因为她模糊地认识到,这决不是最后一次她和这位以异乎寻常的速度讨得她父亲欢心的人见面。不出冬妮的预料,一天下午她拜访了几位女友回家以后,果然发现格仑利希先生心安理得坐在风景厅里,他正在给参议夫人朗读瓦尔特·司各特的《威佛利》小说。他的发音十分完美,因为据他说,由于业务的表达,他也有必要常常到英国去。冬妮坐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另外一本书,格仑利希先生对冬妮小姐低声下气地问道:“我读的这本书是不是有点儿合您的口胃,小姐?”她听了把头一扬,很尖酸刻薄地回答了一句话。这句话大概是:“不合口胃到了极点。” 这句话并没有使他难堪,他又开始谈起他那过早逝世的双亲了,告诉大家说,他的父亲是一位笃信宗教的传教士,是一位牧师,同时也非常通达世俗人情……这以后,格仑利希先生回汉堡去了,他来辞行的时候冬妮正巧没有在家。“伊达!”冬妮对永格曼小姐说,她有什么知心话都说给永格曼听。“他可算走了!”可是伊达·永格曼却回答说:“孩子,还没结束呢,你就等着瞧吧……” 一个星期以后在早餐室里上演了这么一幕戏……冬妮九点钟从楼上下来,发现她父亲依旧坐在咖啡桌前,留在母亲身旁,冬妮稍微有一点吃惊。她让父母吻过了自己的前额后就生气勃勃地坐在位子上。胃口非常好的她拿过糖、奶油和绿色的香草牛酪来。因为刚起床她的眼睛还有一些红肿。 “爸爸,我还来得及看到你,多么好啊!”她一边说一边用餐巾垫着拿起热鸡蛋来,麻利地用调羹打开。 “我正等着今天睡懒觉的人呢。参议说。他吸着一支雪茄,不断用一张卷着的报纸轻轻敲打着桌子,参议夫人这时已用缓慢而娴雅的动作吃过她的一份早餐,将身体靠在沙发背上。 “在厨房盖尔达已经忙碌上了,”参议语意深长地说,“如果我不是跟你母亲谈一桩有关你的正事的话,我也早应该去公司了。” 冬妮又吃惊又好奇地先看了看父亲,又望了望母亲,她嘴里正含了一口奶油面包。 “孩子,你先吃早点吧,”参议夫人说,冬妮却不由得把刀子放下来,喊道:“先告诉我,是什么事,爸爸!”然而参议却仍然玩弄着报纸,不紧不慢地说:“你先吃吧。” 冬妮这时已经没有什么食欲了,她一面默默地喝咖啡,就着鸡蛋和绿奶酪嚼面包,一面暗自猜测会是什么事情。她脸上的一股朝气已经不见了,面色显得有些苍白。连人家递给她蜂蜜她也谢绝了,没过多久就轻声说,她已经吃完了……“亲爱的冬妮,”参议又沉默了一刻,才开腔说,“这个问题就在这个信封里。”他这时不用报纸,而改用一个淡蓝色的大信封敲着桌子,“开门见山地说吧:本迪可思·格仑利希先生我们都一致认为是一位既诚实又可亲的人,他最近写给我一封信,信里面说,在他停留在此地的一段日子,对我们的冬妮非常倾慕,他正式提出向你求婚的要求,我们的好孩子对这件事是什么想法呢?” 冬妮低垂着头,身子向后仰靠着,右手把餐巾上的一只银圈慢慢地转来转去。突然之间,她把眼睛抬起来,那双眼睛含着一汪泪水,变得阴暗起来。她声音嘶哑地说:“这个人干嘛要我……? 我又没惹他!”她哭出声来。 参议看了他的妻子一眼,不安地望着眼前的空盘子。 “我说,亲爱的冬妮,”参议夫人温和地对她说,“为什么这么激动呢!你可以放心,没有父母不为儿女的幸福打算,不是吗?我们不会劝你拒绝别人提供给你的一个机会的。我知道,直到现在你对格仑利希先生还没有特别的感情,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日子多了感情就会有了……像你这么年轻的小东西是不会明白你究竟喜欢什么人的……和你的感情一样,你的理智只是一片模糊……你应该多留一些时间给你的感情,还应该让你的头脑打开,听取那些为我们的幸福操心打算的人,听取那些有经验阅历的人对你的帮助……” “这个人我一点不了解……”冬妮委委屈屈地说,一面用那麻纱布的小餐巾擦眼睛,没有理会餐巾上还沾着鸡蛋污迹。“我就知道他留着黄腾腾的连鬓胡子,买卖做得很得意……”她那上嘴唇因为啜泣而抽搐着,神情特别招人怜惜。 参议一阵心软,挪到她跟前,微笑着抚摸她的头发。 “我的女儿,”他说,“你还要知道他什么呢?你还是一个孩子,你知道,就算他在这里不是住四个星期,而是住一年,你也不会更好的了解他……你是个小姑娘,你用自己的眼睛还看不透这个世界,想要得到幸福,你必须信赖那些关心你幸福的人……” “我不懂……我不懂……”冬妮心酸地呜咽着,她像个小猫似的紧紧地用头偎贴着参议抚摸她的手。“他到咱们家来……对每个人说几句好听的话……接着就走了……接着写信来,说他要跟我……我不懂……他为什么这样想……我从那儿惹着他啦?!……” 参议又笑了。“为什么又说这种话呢?冬妮,这句话只表示你的幼稚无知。我的冬妮千万不要想,我这是强迫你、折磨你……所有的事都可以平心静气地衡量一下,而且一定要平心静气地考虑好,因为这是一件关系到自己终身幸福的大事。我也预备先这样回格仑利希先生一封信,既不答应他,也不回绝他……需要考虑的事情还不少呢……喏,怎么样?就这样办吧!现在爸爸要去公司了……再见,贝西……” “再见,亲爱的。” “冬妮,你还是吃一点蜂蜜吧,”等到屋子里只剩下她和她女儿两个人的时候,参议夫人说,冬妮却仍然一动不动地低着头坐在她的座位上。“饭总要吃饱了……” 渐渐的,冬妮的眼泪干了。她的脑子里热烘烘的,挤满了杂七杂八的思想……天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她固然早就知道,她有一天肯定会做一个商人的妻子,和一个人缔结一门美满有利的姻缘,而且这个人必须配得上自己家的门第、财产、容貌……然而现在却破天荒的第一遭突然真有一个人诚心实意的人要和她结婚!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应付呢”对于她,对于参议员的女儿……冬妮·布登勃洛克说来,现在突然被卷进那些她只是在书本上见过的沉重可怕的语汇时,像什么“允诺”啊,“求婚”啊,“终身大事”啊……上帝啊!突然间一种完全不同的处境出现在眼前! “妈妈,”她说,“你也劝我,劝我……同意吗?”她迟疑了一会儿才说出“同意”这个字来,因为她觉得这个字听来那么夸张、不顺口,可是最后她还是说出来,她有生第一次郑重其事地说出这样两个字。对于刚才那种心慌意乱的感觉,她感到有些难为情,她已经不像刚听到时那样,认为和格仑利希结婚是一件荒唐透顶的事了,恰恰相反地,她目前地位的重要性开始在她心里产生出得意的感觉来。 参议夫人对女儿说:“劝你结婚吗?爸爸是这样劝你了吗?他只是没有劝你回绝罢了。不论是他或是我,要是劝你回绝,都是不负责任。这次人家提的亲事真算得上是一门美满的婚姻。我亲爱的冬妮……你能够舒舒适适地住在汉堡,享受一种又富足又没有忧虑的生活……” 冬妮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在她眼前忽然闪出一种幻影,身穿绫缎的侍仆们,好像在外祖父的客厅里所见到的那样……当格仑利希太太早晨喝巧克力茶吗?这句话是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来的。 “像你父亲说的那样:你还有时间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参议夫人接着往下说。“但是我们一定要让你明白,这种能使你获得幸福的机会并不是每天都能得到的,而且这门亲事正是你的责任和你的命运预先给你安排妥当的。一点儿也不错,我一定要对你讲清楚,我的孩子。今天摆在你面前的这条路是你命中注定的,你自己也知道……” “是的,”冬妮沉思地说,“当然。”她非常清楚她对家庭、对公司担负的责任,而且她很以肩负这种责任而自豪。她,安冬妮·布登勃洛克……在她面前,搬运夫马蒂逊要摘下粗旧的礼帽深深地鞠躬的安冬妮·布登勃洛克,像个小公主一样在城里游来荡去的安冬妮·布登勃洛克……对自己家族的历史一清二楚。她知道她家的远祖,住在罗斯托克的成衣匠家境就非常富裕,多少年来,他家一直在走上坡路,一天比一天兴盛。她有职责为自己门楣和“约翰·布登勃洛克”公司更加兴旺发达尽她的一份力量……用婚姻的纽带将自己的家与另一个高贵富有的家庭连结起来……汤姆在办公室里工作不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吗?……不错,这门亲事正是再适合不过的;只是格仑利希先生一定要撇开……她的面前又浮起这个人的影子,他那金黄色的鬓须,绯红的、喜笑颜开的面孔,鼻翅上的肉疣,他那细碎的步子,她似乎摸到了他的羊毛的衣衫,听到他讨人欢心的娘娘腔……“我明白,”参议夫人说,“如果我们能平心静气地思考一下,就会想得通……也许我们还能把事情决定下来。” “啊,决不!”冬妮喊道,她突然又迸发出一股怒气。“跟格仑利希先生结婚,这件事实在太荒唐了!我一向只是用尖酸的话刻薄他……我无法了解,他怎么会忍受得住我!他多少应该像一点男子汉吧……” 说完,她就开始往一块黑面包上抹起蜂蜜来。 下篇 第七十九章 这一年布登勃洛克一家人没有外出旅行,甚至在克利斯蒂安和克拉拉的假期中也没有。参议宣称,业务忙得不许他脱身。另一个原因就是安冬妮的悬而未决的婚事,使这一家人不得不滞留在孟街宅邸里。参议亲自给格仑利希先生回的一封极富于外交辞令的信虽然已经发出去,可是这件事情却由于冬妮的固执而耽搁下来。只要和冬妮提起这事,冬妮总是像个小孩似地哭闹撒娇。“我不吗,妈妈!”她会说。“对这个人我受不了!”她把最后两个字咬着牙说出来。否则她就郑重其事地对参议说:“父亲!”……冬妮平常是叫“爸爸”的……“我永远也不允诺这门亲事。” 如果下面这件事没有发生,冬妮小姐的这门亲事一定还要长时期停滞在这种状态中。这件事大约是在早餐室里那场谈判后十天左右发生的,时间正是七月中旬。 一个晴朗温暖的下午;参议夫人不在家,冬妮独自拿着本小说靠着风景室窗户坐着,这时安东递给她一张名片。她还没有看清上面写的名字,一位穿着窄腰宽下摆的礼服、豌豆色裤子的绅士已经走进屋子里来了。来人正是格仑利希先生,他的脸上浮现出一副乞求哀悯、含情脉脉的样子。 冬妮吓得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作了个保卫自己地动作,仿佛要逃进餐厅似的……这怎么能办到呢,如何跟一个向自己求过婚的男人谈话呢?她的心噗通噗通地一直跳到嗓子里,脸色非常难看。只要是能和格仑利希先生保持一定的距离,无论是父母一本正经地商谈也好,还是对自己本人和自己的决定突然意识到的重要性也好,她都觉得是一桩有趣的事。但是现在他就在这里,就站在自己面前!下面会发生什么事呢?他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格仑利希先生张着手臂,迈着快步,头向一边侧着向她走过来,好像对她说:“我在这里!杀死我吧,如果你愿意的话!”“真是天意!”他喊道。“您是我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个人,安冬妮! ”他这次叫的是“安冬妮”。 冬妮右手拿着那本小说,身体笔挺地站在椅子旁边。她噘着嘴唇,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来,把每个字的开头都急遽地向上一扬: “您这是作什么!” 她的眼圈已经红了。 格仑利希先生自己由于太兴奋了,他没有注意到冬妮小姐的抗议的腔调。 “我是不能再等下去了……我怎么能不急忙地赶回来呢?”他情急地问道。“一个星期前我接到令尊的回信,这封信使我充满了希望!安冬妮小姐,您想想,我怎么能让这件事再这样悬在半空里?我无法忍耐了……我跨上一部马车……连忙赶到这里来……我在汉堡旅馆定了几间房间……立刻就到这儿来,为了听您说出那有决定意义的最后的一个字,这个字会使我得到不能以言语形容的幸福……” 冬妮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由于惊呆眼泪都已经吓回去了。原来这是父亲写的一封慎重的信的用意啊,这封信本来是想把这件悬而未决的事没有期限地往后推宕的!……她咭咭哽哽地说了三两遍:“您误会这封信的意思了。……您,误会了……” 格仑利希先生拉过来一只靠背椅,紧挨着冬妮窗前的座位坐下来,他逼着她也坐下,之后向前俯着身子,把她的一只低垂着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充满激情地说下去: “安冬妮小姐……从那天下午第一眼看到您,……您还记得那天下午吗?……当我第一次在您的家人中间发现您,看到您那高贵的、秀美绝伦的身影……您的名字就再也不可能从我的心里擦去了……”他又纠正自己说,“铭刻在我的心里。”“从那一天起,我唯一的愿望、我最迫切的愿望,就是能得到您作我一生的伴侣。您父亲的信给了我一线希望,我恳求您把希望变成幸福的现实……我想我的希望不会落空吧……您说对吗?您一定会答应的!”这时他又握住她的另一只手,目不转睛地盯住她那因惊惶而瞪得大大的眼睛。他今天没有戴着手套;那双手显得很长很白,一缕缕的青筋在手背上凸现着。 冬妮呆呆地望着他那绯红的脸,望着他鼻子旁边的肉疣,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碧蓝,和鹅的眼睛一模一样。 “不,不!”她恐怖地大声地喊道。接着她又说:“我不会允许您的!”她竭力想保持镇静,但是仍旧控制不住眼泪流出来。 “您为什么这么怀疑我,这样踌躇不决?”他用非常低沉的、几乎是谴责的语声问道。“您是一个在优裕的环境中长大的小姐……可是我向您发誓,我以一个男子汉的身份向您保证,您作了我的妻子我什么都不会让您缺少,我要将您放在我的手上,我的心中,我的头顶之上,您在汉堡的生活一定不会委屈您的身份……” 冬妮猛得一下子跳了起来,并把自己的手撤回来,眼睛里泪水仍然一个劲地往外涌,她拼命地大喊起来: “不……不!我绝不会的!我明白地拒绝了您,难道您还不明白我说的话吗?!我的上帝啊? !……” 格仑利希先生与此同时站起身来。他向后退了一步,伸出胳臂,两只手掌朝上翻着,像一个非常有名誉威望的人那样一本正经地说:“布登勃洛克小姐,我绝不允许自己这样受别人侮辱的!您清楚吗?” “可是我并没有侮辱您,格仑利希先生,”冬妮说,她也后悔刚才的话说得太过分了。上帝啊,为什么让她经历这种事呢!她作梦也没想到这样的求婚方式。她一直认为只要说一句:“您向我求婚使我感到光荣,可是我无法接受,”于是这件事便可告一段落了……“我感到很荣幸您向我求婚,”她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可是我不能接受……我现在一定得……一定得离开这里,请您原谅,我要走了。” 可是格仑利希先生用身体挡住她的去路。 “您拒绝我的请求吗?”他沮丧地问道。 “是的,”冬妮说;出于礼貌又加了一句:“很不幸……” 格仑利希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向后退了两大步,上半身向一边侧着,用手指着地毯大声喊:“安冬妮……!”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吓人。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僵立了一刻;他那怒火中烧的姿势像在命令人,冬妮面色异常苍白,浑身颤抖着,涕泪纵横,用湿手帕捂着嘴。过了一会儿格仑利希先生转过身去,背着手,在屋子来回踱了两趟,好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他最后靠着窗户站住,出神地望着玻璃窗外面逐渐凝集的暮色。 冬妮小心翼翼地向玻璃门退去;可是她还没有走到屋子中间,就发现格仑利希先生又赶到她的身边。 “冬妮!”他一面温柔地握住她的手一边轻轻叫了一声;他的身子往下缩,不住的往下缩,慢慢地跪倒在她身边。他的两撇金黄色的鬓须贴在她的手上。 “冬妮……”他又叫了一声,“我请您看看我……您把我逼到这个地步……您到底有没有心肝,有没有同情心?……请您听我说……到底您脚底下的这个人,他已经注定了要被您毁灭,要堕落,如果……是的,由于您的拒绝他会死于悲伤,”他恼恨地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要是您鄙视我的爱情!我躺在这里……您会这么忍心地对我说:‘我讨厌您’吗?” “不,不!”冬妮忽然改用安慰的语调说。她的泪水已经干了,一股怜悯与感动的情绪不禁涌上心头。天啊,他一定是无比地热爱她,才使她自己觉得非常陌生、非常无足轻重的事被他作到这步田地!这会是可能的吗?她真的经历了这种事了!这种事只有在小说传奇里才读得到的,而今在她的生活里竟真有这么一位穿着大礼服的先生匍匐在自己脚下,忧伤地哀哀恳求!……她本觉得跟他结婚是一件绝顶荒谬的事,因为她认为格仑利希先生太蠢了。可是,天哪,他在这时候可是一点儿也不蠢!他的声音、他的面孔都流露出这样一种发自内心的担心害怕,这样一种恳切的、绝望的乞求神情……“不,不;”她重复着,非常感动地俯下身去,“您并不让我讨厌,格仑利希先生,您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您起来吧……我求您……” “您不相信,我会为您去死吗?”他又问了一次,而冬妮也又一次回答,“不,不……”她的声音就像母亲在安慰自己的孩子一样。 “这就和您答应了我一样!”格仑利希先生喊着跳了起来。可是他一看到冬妮的惊慌的面色,就立刻又跪倒,胆怯地宽慰地说:“好了,好了……我现在不提这件事了,安冬妮!今天不再谈这件事了,我求求您……这件事咱们以后再谈……另外一次……另外一次……再见……我要回去了……再见!……” 他飞快地爬起来,一把从桌子上拿起他的灰色大礼帽,吻了吻她的手,就从玻璃门急急忙忙地跑出去。 他在圆柱大厅里拿起他的手杖,冬妮看着他消失在走廊里。她站在屋子中间,一点力气也没有,心慌意乱一只下垂的手里还握着那块湿淋淋的手帕。 下篇 第八十章 参议布登勃洛克对他的妻子说:“我真不明白,冬妮有什么微妙的理由,迟迟不肯答应这门亲事!可是说到底她还是个孩子,贝西,她喜欢玩乐,什么参加舞会啊,听男孩子献殷勤啊,一直是乐此不疲的,因为她明白自己的相貌又美,咱们这个家又这么好……说不定她自己也在暗暗地、有意无意地物色着对象,然而我是懂得她的,我清楚地知道她的心还没有许给什么人,正像俗话说的那样……要是问起她来,她会东想西想,犹疑不决……可是她自己是找不到可意的人的……一旦她允诺了,她就算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然后就能非常美满地安顿下来,保她心满意足。用不了多长时间她也就会爱上她的丈夫……这个人不是个风流倜傥的人,这是事实,但是他的仪表无论在什么场合也拿得出去。再说,请让我说一句商界用语,谁也不能向一只羊要五条羊腿!……要是她想等着找一个人,相貌又美,又是门当户对……喏,这就全要靠上帝保佑了!冬妮·布登勃洛克迟早会物色到一个人的。可是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样做有些冒险,再说一句商人的话,鱼群每天有,但不见得每天都能打到鱼!……我昨天上午跟格仑利希谈了很长时间,这个人一直没有断绝求婚的念头。我看了看他的账簿……他主动把账簿都拿出来给我看……我对你说,贝西,这些账簿值得用镜框镶起来!我向他表示了我的极度钦佩的意思。他的生意历史虽然不长,可是实在有起色,实在有起色!大约有十二万泰勒资产,这还只是就他目前的规模讲,因为他每年盈利都非常可观……我跟杜商家打听过,他们的回答听起来也不错:格仑利希的确切情况他们虽然不知道,可是他们说他过的是绅士的生活,交往的是上流社会,生意出奇地兴隆,规模越作越大……我也问过几位汉堡人,譬如说一位姓凯塞梅耶的银行家的话也使我非常满意。总之,你很清楚我的心理,对这门只会带给咱们家、和咱们公司好处的亲事我一心希望能够早些成功!……咱们孩子这样精神上受压迫的样子使我心里很难过。她好像无路可逃,垂头丧气,连话也少说;可要是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格仑利希的求婚要求,换成我也下不了这个决心……还有一件事,我说了许多次,贝西,那就是最近两年咱们家的境遇不是非常得意的。这并不是说咱们是没运气了,决不能这样说,克勤克俭的工作总会得到酬报的。生意太平静了……唉,只是太平静了,这一点还是多亏我谨慎小心才争取到的。从父亲故世以后,我作的买卖基本上就没有什么进展,差不多停滞在原处没动。目前这个时代对商人也许不太有利……总之,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咱们的女儿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现在又摆着一门谁都觉得可以名利双收的亲事,她就应该答应这门亲事!等着不是好办法,贝西,这不是什么好办法!你再跟她谈谈吧,今天下午我已经尽力劝了她一次……” 有一点参议是说对了,那就是冬妮感到精神压抑。她虽然不再说“不”,可是“好”字还是不能说出口来……让上帝帮助她吧!她自己也不了解,为什么她始终不肯答应。 在这一段日子里,有时是父亲把她拉到一边,跟她谈几句“正事”,有时是母亲叫她坐在身边,逼着她最后打定主意……这件事他们始终瞒着高特霍尔德伯伯一家人,因为这一家对孟街的人总怀着些讥笑的情绪。可是除了高特霍尔德一家之外,这件事连塞色密·卫希布洛特都知道了,和往常一样,唇齿清晰地劝说了一大通,以至于连永格曼小姐都说:“小冬妮,你用不着担心,孩子,你早晚有一天会跟上流人在一起的……”此外,冬妮每次走进外婆家那间令人心羡的花缎糊壁的客厅,也少不了要听克罗格老太太说:“顺便问你一声,我听人家说起你的事情,孩子,我希望你不要太任性,……” 一天星期日,她陪着父母和兄弟们一起来到圣玛利教堂,科灵牧师大声疾呼地宣讲圣经,当他讲到女子到了年纪应该离开父母,跟随着丈夫的时候,突然间他变得声色俱厉。冬妮吃了一惊,抬头盯着他,看他是不是在望着自己……感谢上帝,他没有,他的一颗硕大的头颅转向另一边,他好像只是向一般信徒们作一般的宣讲。尽管如此,这是对她发动的一次新攻势,句句话都针对着她而发的,这一点是再清楚不过的。一个年轻的、稚气未退的女孩子,他说,还没有自己的见解,没有自己的意志,然而却违抗父母善意的劝告,这样做就是犯罪的,这种人“主”是要从他口里唾弃出去的……当讲到这句话的时候(这句话也是科灵牧师最喜爱的用语之一),他情绪激昂地把它喊出来。冬妮看到他炯炯的目光直射到自己身上,伴随着叫喊他又威吓地把手臂一挥……冬妮看到,坐在自己身旁的父亲如何举起一只手来,似乎在说:“啊!别这么重……”然而无庸置疑,科灵牧师一定是得到了父亲或者母亲的授意才这样说的。她羞愧不堪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使劲低着头,觉得所有的人都在瞧着她似的。她说什么也不肯再上教堂去了。 走到哪儿她都闷声不响,脸上再也见不到笑容,一点食欲也没有。时不时地她会叹一口气,那声音让听的人心碎,仿佛内心在痛苦地斗争着似的。叹完了气之后她总是悲悲惨惨地望着别人,那副样子实在可怜。她一天比一天衰弱,从前那种生气勃勃的劲儿也不见了。最后参议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贝西,咱们不能这样虐待这个孩子了。得让她到外边散荡散荡减轻一下压力,静静地把事情思索一下;你会看到,到那时她就会想通了。我无法脱身,再说假期也快完了……其实,咱们让她在家里安静地休息一下也没什么不行,不过,昨天可巧特拉夫门德的老施瓦尔茨考甫到咱们这儿来了,就是那个总领港狄德利希·施瓦尔茨考甫。我只随意一说,他就非常高兴地答应让咱们姑娘在他家住一个时期……我当然会贴补他一些……她会有一个舒舒服服的住处,可以洗海水浴,呼吸新鲜空气,顺便把脑子澄清一下。汤姆送她去,一切都安排好了。最好明天就走,不要拖延……” 冬妮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这时虽然看不到格仑利希先生,可是她知道他也在城里,正在和自己的父母磋商,等待时机……随时他都可能出现在自己面前,叫啊,哀求啊,跟她纠缠一通。到了特拉夫门德,住在一家生人家,她就会感到安全多了……于是她兴高采烈地很快地整理箱子,在七月末的一天,和伴送她的汤姆一起登上克罗格家的华贵的马车,高高兴兴地和家里人告别了。当马车驶出城门外的时候,她感觉轻松多了。 下篇 第八十一章 到特拉夫门德去的路很直,然而要经过一条河,过河后走的依旧是直路;这条路两个人都很熟悉。莱勃瑞西特·克罗格家的马是一匹梅克伦堡产的高大、强壮的栗色马。灰色的马路就在这匹栗色大马的节奏均匀的沉闷的蹄声中渐渐地滑过去,虽然日头还有些灼热,马蹄扬起的灰尘又把本来就是枯燥的景色遮住了。家中在这一天破例一点钟吃午饭,兄妹两人两点整出发,这样他们在四点钟稍过一些就能够抵达目的地了。假如说一般的马车需要走三小时的话,克罗格家的马车夫姚汉就要斗胜,一定在两个钟头左右走到不可。 戴着顶平顶大草帽的冬妮,擎着一把镶淡黄色花边的浅灰色阳伞,伞尖斜抵在后罩篷上。在梦幻的半眠状态里,她尽在草帽下打瞌睡。她身着一件纤秀可体的朴素的衣服,颜色和阳伞一样,也是灰色。她叠着双脚,能够清楚地看到脚上穿的十字绊的皮鞋和白袜子。她从容舒适地向后斜倚着身体,姿势显得非常大方。 这一年汤姆已经二十岁了。他身穿一件剪裁得非常适体的蓝灰色服装,草帽推到后脑勺上,一支接一支地吸着俄国纸烟。他的身材算不上高大,可是颜色比头发和睫毛浓暗的胡须却已经茂密地孳生出来。他习惯把一条眉毛微微挑起一点,现在他正这样坐着凝视着飞逝过去的道旁树木和扬起的尘土。 冬妮说:“哪次我来特拉夫门德也比不上这次这么高兴……,最主要的原因你非常清楚,汤姆,可是你不许笑我;我真希望能够更远地躲开那位金黄胡子先生……再说,住在施瓦尔茨考甫家,紧靠着海边,那里的景致是特拉夫门德所没有的……我不让那些海滨避暑的客人纠缠我……这种事我已经干腻了……再说我现在也没有这种心情……而且,这里对格仑利希也不是什么禁区,你会看到的,说不准哪天他会一点也不客气地出现在我眼前,满脸陪笑……” 汤姆把吸剩的纸烟扔掉,接着又从烟盒里拿出一支来。这只烟盒盖上镶嵌着一幅一辆三套马车受狼群袭击的美术画:这是一个俄国主顾送给参议的礼物。这些带黄纸管嘴的烈性纸烟,汤姆最近抽上了瘾;他成盒的吸,而且还有一种坏习惯,一直要把烟吸到肺里,说话的时候再袅袅地喷出来。 “不错,”他说,“你说得对,海滨花园里抬头碰到的都是汉堡人。把整个花园买下来的弗利采参议自己就是汉堡人……听爸爸说,目前他的买卖非常赚钱……可是你如果尽避着这些人,你一定看不到很多有趣的事……彼得·多尔曼一定也在那儿,这个时节他不会在城里的;他的买卖根本不用人看管,反正总是那么没有起色的……滑稽!喏……尤斯图斯舅舅逢到星期日也一定出来走动走动,在轮盘赌玩上两盘……此外摩仑多尔夫家和吉斯登麦克家我想也是全家必到的,当然还有哈根施特罗姆一家人……” “哈!……一点不错!哪里也缺不了萨拉·西姆灵格呀……” “她的名字叫劳拉,冬妮!别给人家乱安名字。” “玉尔新肯定和她在一起……听说玉尔新今年夏天要和奥古斯特·摩仑多尔夫订婚,玉尔新一定会同意的,他们俩本来就很相配!你知道,汤姆,我真讨厌这些人!都是些暴发户……” “当然!施特伦克和哈根施特罗姆公司买卖作得一帆风顺,原因就在这儿……” “这是自然!可是他们怎样作买卖,谁都一清二楚……不顾死活排挤别人,你知道……商业道德对他们不起作用,不承认优先权……祖父谈到亨利希·哈根施特罗姆的时候说:‘他们能让公牛生犊子,’这是我听祖父亲口说的。” “不错,不错,这倒没什么关系。人家就看得起能赚钱的。讲到这两个人的婚事,这倒是桩好生意。玉尔新当了摩伦多尔夫夫人,奥古斯特得到个好位置……” “咳……你是不是在故意气我?汤姆……这些人我真看不上眼……” 汤姆笑起来。“天哪,你要明白,还是应该跟这些人交际应酬的,爸爸最近说的很对:他们是走上坡路的人,譬如拿摩仑多尔夫这家人说吧……还有,我们也不能说哈根施特罗姆一家人不精明能干,亥尔曼作买卖已经很不错了,莫里茨虽然肺部不好,还是毕了业,成绩考得也不错。据说他人很聪明,正在学习法律。” “就算你说的没错……可是不管怎么说,使我高兴的是:总还有几个家庭在他们面前不卑躬屈膝。譬如我们布登勃洛克家的人吧……” “别说了吧,”汤姆说,“咱们还是别自我吹嘘吧。一家人有一家人的短处,”他看了一眼马车夫姚汉的宽脊背,接着低声说下去。“就说尤斯图斯舅舅吧,真是天晓得!爸爸一谈到他就摇头,我听说克罗格外公不得不好几次拿出一笔款来接济他……那几位表兄弟也不争气。尤尔根想入学深造,可是一直没拿到中学毕业证书……亚寇伯在汉堡的达尔贝克公司也谈不上令人满意。虽然他的进款不少,可是总是没钱。要是尤斯图斯舅舅不接济他,他也会从罗萨莉舅母那里拿到。我觉得咱们还是别挑人家的毛病吧。如果你想和哈根施特罗姆家较量一下长短的话,我看还不如和格仑利希结婚!” “咱们上这辆马车不是为了谈这个问题的!不错,也许你的话有道理,我确实是应该和他结婚。可是现在我不考虑这个问题。我要先把这件事忘掉,咱们现在是到施瓦尔茨考甫家去。我一点也不熟悉这家人……他们为人和善吗?” “噢!狄德利希·施瓦尔茨考甫,是个很不错的老头……他要是不把‘格罗格’酒灌进肚子,就不会满嘴说土话的,有一次他到我们铺子去,我和他一起到船员俱乐部去……他就没完没了地灌酒。他的父亲生在一艘挪威货船上,长大以后就在这条航线上当船长。狄德利希受过很好的教育,总领港是一个很有职权的位置,有很不错的待遇。他是一条老海狗,但是对于周旋应付女人却很在行。你就留神吧,他说不定会向你献殷勤的,没错……” “喝!他的妻子呢!” “我没见过他的妻子,不过他接人待物大概很不错,热心周到,我是这么想的。他们还有一个儿子,我上学的时候他不是在毕业班,就是比毕业班低的一班,现在应该是大学生了……看啊,那就是海!用不了一刻钟就到了……” 他们在一条紧傍着海的林荫路上又走了一程。路两旁种着幼小的山毛榉。海水非常平静,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片碧蓝。一座圆形的黄色灯塔出现在远方。他俩欣赏了一会儿海湾,堤岸,小镇的红屋顶,海港以及碇泊着的船只上的船帆索具。他们的马车从市镇最外边的几所房屋中间穿过去,又经过一座教堂,便沿着“临海街”的一排房子驶过去,最后停在一座阳台上爬满葡萄的整洁的小楼房前面。 总领港施瓦尔茨考甫看到马车走过来,来到大门前,把一顶水手帽子摘下来。他生得矮壮结实,生着通红的脸膛,碧蓝的眼睛,灰白的硬扎扎的胡须如同一个扇面似的从一只耳朵连着另一只耳朵。他的嘴角向下低垂着,嘴里衔着一只木烟斗,红白的半圆形的上嘴唇棱角分明,唇上的胡须完全剃净。他的嘴给人留下一种威严而诚实的印象。他身着一件饰装着金边的外衣,敞着扣子,露着里面一件雪白的斜纹布衬衫。他叉着腿站在那里,肚子不太明显地向前挺着。 “说实话,小姐,您能在舍下住一个时期,真是我们的荣幸……”他恭敬地把冬妮从车上扶下来。“您好,布登勃洛克先生!令尊好吗?参议夫人怎么样?我真是太高兴了!……喏,请到屋里做吧,我的妻子已经预备好一点不像样的点心。……您到彼得森客店去歇歇吧,”他转身对马车夫说,马车夫这时已经把箱子搬进屋子去了。“他们照料牲口非常在行……您也在我们这儿住一夜吗,布登勃洛克先生?……啊,为什么不呢?牲口需要喘喘气,反正天黑以前也赶不到家了……” “啊!在这儿住丝毫也不比在外面旅馆里差,”过了大约一刻钟,人们在露台上围着咖啡桌子坐定以后,冬妮由衷地赞美道。“这里的空气多么新鲜!连海藻味这里都可以闻得见,我这次又能到特拉夫门德来,实在太高兴了!” 穿过阳台上爬满葡萄藤的柱子能够望见阳光下水波闪烁的宽阔的河口、水面上一艘艘的小船和一座又一座的栈桥。再望过去就是“普瑞瓦”……直扑大海怀抱的梅克伦堡半岛……上的摆渡房。 桌子上摆着的蓝边茶杯又深又大,和小钵子一样。和家里精巧的细瓷器比较起来,这些盘盏显得很笨拙。可是上面摆的食品却很吸引人,尤其是在冬妮的位子前面还摆着一束野花,此外长途旅行也使人胃口大开。 “是的,她在这里一定养得又红又胖,这一点,她自己会看到的,”主妇说。“脸上血色不太好,要是我能这样说的话;这都是城里空气不好的缘故,再加上名目繁多的宴会……” 施瓦尔茨考甫太太是史路图普地方一个牧师的女儿,年纪在五十岁上下。她个头要比冬妮矮一头,相当削瘦。她的头发还是黑油油的,梳得干净整齐,罩在一只大发网里面。她的衣服是深棕色的,扣着小白领和白袖头。她打扮得周身上下干净利落,对人亲切热诚。她非常热心地向客人推荐自己烘的葡萄干面包。面包摆在船形的篮子里,四边全都是乳脂,糖、牛油和蜂窝蜜等等。面包篮的一端装饰着一道精美的珍珠形的绣花边,这是他们八岁的美丽的小女儿梅塔的手艺。此时这个小女孩正坐在母亲身边,穿着一件方格绒的小衣服,两条淡黄色的小辫子向上翘着。 施瓦尔茨考甫太太表示歉仄说,“替冬妮布置的房子过于简单……冬妮刚才已经在这间房子里梳洗过了……房子不好……” “哪儿的话,布置的简直太好了!”冬妮说。这间屋子面对着海,这是最重要的一点。说着她已经吃完了第四块葡萄干面包。这时老头正在和汤姆谈论在城里修缮的“屋伦威尔号”……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突然间夹着一本书闯进阳台来。他摘下皮帽,满脸通红、紧张羞涩地向大家鞠躬。 “喏,我的孩子,”总领港说,“你来晚了……”接着他向客人介绍说:“这是我儿子……,”他向他们介绍了青年人的名字,冬妮没有听清楚。“正在念书,准备将来做医生……在家里度暑假……” “非常高兴认识您,”冬妮按照她学来的礼貌应答说。汤姆站起身来,与他握手。年轻的施瓦尔茨考甫又鞠了一个躬,把手上的书放下,然后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他的脸紧张得通红。 他体格纤细,中等身材,生着稀有的白净的皮肤和淡金色的头发。他的脸型略长,刚长出没几天的胡须和他刚剪过的头发一样呈现着淡淡的颜色,若有若无;和他的发色相配的是他那白皙得出奇的皮肤,好像是透明的玻璃一样,动不动就变得绯红。他的蓝眼睛比父亲的略深一些,流露着相同的那种虽然不很灵活,然而却是善意地探索的目光。他的五官匀称,很是讨人喜欢,他吃起东西来的时候,还露出非常整齐的密密的牙齿,和刚磨洗过的象牙一样,亮晶晶的。他身着一件灰色紧身夹克,口袋上钉着兜罩,背上有一根松紧带。 “真不巧,我来得太迟了,请原谅,”他说,语调有些迟缓、沉着。“我在海滨看了一会儿书,想起来看表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以后他就一声不响地吃起东西来,有时候也抬起眼皮来打量汤姆和冬妮两眼。 隔了一会儿,主妇又请冬妮吃东西的时候,他也搭腔说:“这种蜂窝蜜您尽管享用吧,布登勃洛克小姐。这是自然产品……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这一点我们倒还清楚……您一定得吃饱了,这里的空气非常容易耗损体力……加快一个人的新陈代谢。要是您吃的不多,身体就会虚弱……”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向前俯着一点儿,有时不瞧着说话的对方而望着另一个人的样子很自然,很能引起别人对他的好感。 他的母亲充满爱怜地听完了他的话,又探询地瞧了瞧冬妮的脸色,想了解她对这一番话有什么反应。可是老施瓦尔茨考甫这时插进来说:“算了吧,医生先生,不要再说你那套新陈代谢的理论了吧……我们根本就不想知道这个,”年轻人听了这话笑起来,又红着脸看了看冬妮的盘子。 青年人的名子总领港又提到过两三次,可是冬妮哪次也没有听清楚。听起来似乎是“莫尔”,又像是“莫尔德”,老头的那种平板土俗的地方音,简直没法叫人听清。 吃过饭以后;狄德利希·施瓦尔茨考甫敞开外衣,露着里面的白背心,一边坐在太阳底下舒适地眨着眼睛,一边和他的儿子吸起他家的短木头烟嘴来,这时汤姆也点起他的香烟来。两个年轻人不觉回忆起在学校时的轶事,他们谈得很热闹,冬妮也不由自主的参加进去。然后,他们就学施藤格先生的口头语:“你应该画一条弧线,你在作什么?你胡画了一条线!”可惜克利斯蒂安不在这里;他们几个人相比,克利斯蒂安模仿得最像……有一回,汤姆指着他们面前摆着的花,很随意地对他的妹妹说了一句:“如果格仑利希先生在这儿,又该说‘这花把屋子点缀得不同凡俗’啦!” 听见这句话,冬妮气得满脸通红,推了他一下,又害羞地扫了小施瓦尔茨考甫一眼。 这一天咖啡很长时间没有端上来,他们也不得不一直坐在一起。已经六点半钟了,暮色已经悄然在普瑞瓦半岛那边降下来了。这时总领港站起身来。 “非常抱歉,诸位,”他说,“我要到领港办事处办一点事……我们八点钟吃饭,如果诸位赞成的话……或者今天再稍微晚一点,梅塔,怎么样?……你同意吗?……”这里他又叫了一声他大儿子的名字……“去啃你的书本去吧……不要老懒坐在这儿了……布登勃洛克小姐也要把东西从箱子里拿出来……或者也许要到海边去走走……只是你不能再打搅人家了!” “狄德利希,你真是多管闲事,为什么他就不能在这儿坐着呢?”施瓦尔茨考甫太太温和地责备丈夫说。“如果客人去海滨散步,他干嘛就不能陪着去呢?他这是在假期里呀,狄德利希!……他就不能陪着应酬应酬咱们的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