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长》 第一节:资质平庸 天启八年,南武侯叛乱,株连九族。四世三公,百年望族,可怜只留下14岁幼女这唯一的血脉。南武侯伏诛第二日,天元帝病逝,一代枭雄,二十六年铁血统治终究落下帷幕。太子李元恪继位,年号启圣。启圣二年,新皇纳武侯遗孤林月言为凤仪宫端贵妃。大婚当日,便是故事的开头。 午后阳光正好,月华跨进水云间的大门,进了里屋。黄梨木的躺椅上,清瘦的男子,一身白衣,慵懒地斜躺着。 “鹤舟还在消沉吗?以你的品学、家室,什么样的红颜知己找不到呢?” 男子缓缓转过头来,英朗的轮廓,睿智的眼眸,轻声一笑:“道长调笑了,贵妃娘娘和皇上佳偶天成。”姬鹤舟长袖一甩,月华只觉清风拂面,香气袭人。只见姬鹤舟十指纤长,缓缓地斟了杯茶,一尘不染。“指腹为婚只不过是长辈们的一句戏言,陈年往事,过往如烟,鹤舟想的少,装不了这些有的没的。” 姬鹤舟常年住在仙山道观,养鸟观鱼,抚琴练字,当真是玥朝第一文雅之人。 月华欢喜,抿了口茶:“书教的怎样?你那个丙班,调皮闹腾的可不少。” “孩子们顽皮吵闹,却也可爱。”姬鹤舟喜笑颜开。 “你才比他们大几岁?孩子倒念的顺口。孟清言呢?这孩子怎样?”月华神情微变。 “有这个人吗?我来两个月了,倒没听说过。”本朝重视儒道,能在道观门下的学堂念书的孩子非富即贵。尤其是云院,曾有两位皇帝在这里修行,月华又是国师,在云院念书的子弟不是朝堂精英之后,就是骨骼惊奇,未来的国之栋梁。孟清言,籍籍无名,没什么身家背景。 “右侧墙角的,最瘦弱的那个。两年前,故人临终前将他托付给我,老道不好推脱。到底是个不知底细的孩子,能安安分分地最好,既然如此,鹤舟只当他不存在就是了。” “哦,身世可怜啊。”不知底细,安安分分,实在有意思,“呀,到了上课的时辰!” “正好,老道也去瞧瞧,看看这一批俗家弟子长进了多少。”月华提着拂尘,紧随着姬鹤舟去了。 教室里一片混乱,吵闹声、嬉笑声夹杂着甜腻的点心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姬鹤舟进了教室,吵闹声小了点,还是乱糟糟的。姬鹤舟余光打量,角落里的孩子,瘦小的身子,头落得很低,面前放着本《论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别闹了,那个谁谁听见了没,先生考学问了。”姬鹤舟自顾自地翻开了书,“今天,我来考论语。第一题,君子食无求饱,答下句。”眼睛环视了一圈,准确找到了孟清言。 “孟清言,你来答。” 孟清言笔直地站了起来:“先生,我不知道。”声音波澜不惊。这个年纪,《论语》都念不上来,学问不高,姬鹤舟眉角一挑,轻蔑一闪而过。 “居无求安???居无求安”提醒的声音越来越大声。 “现在知道了吧?”姬鹤舟笑道。 “实在不知。”孟清言回答得突然、干脆、利落,仿佛一点都不上心。姬鹤舟愣住了,片刻功夫,姬鹤舟脸色突然转冷道:“好,《论语》,抄十遍!”。瞧瞧他什么反应。 “遵命!”姬鹤舟应声望去,没有认错求情,反而恭恭敬敬地作揖答应了。失望啊,还以为是个有意思的孩子,唯唯诺诺,胆儿太小了吧。 “凭什么?清言不要抄!”一虎头虎脑的小娃儿跳了出来。这倒是个很灵气的娃娃。 “孟清言,《论语》,抄二十遍,明天上课给我!”姬鹤舟看着小娃儿,“你,叫什么?” “我爹是李惊云。”小娃儿明目张胆地离开座位,来到孟清言的位子上。“孟哥哥,我罩着你!”李惊云,朝中镇西将军,小娃儿想必就是他的独子,李天翔。孟清言这冷淡的性子也能交到这样热心肠的朋友? “哦,是吗?孟清言,《论语》三十遍。还有人要说话吗?”姬鹤舟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一边说抬眼看他,孟清言并没有羞愧地低下头,反而直直地盯上了姬鹤舟的眼睛。姬鹤舟这才看的仔细,是个很清秀的孩子。孟清言依旧毕恭毕敬地点头答应。不过,他眼里隐隐的不卑不亢的傲气,又是怎么? “先生,你欺人太甚!”说话的是个更小的孩子,年纪不大,十一二岁,两个冲天髻,古灵精怪的样子。“三十遍怎么抄的完!” “阁下家父又是哪位?”又出来个逞能的,孟清言交友甚广啊。 “无父无母,天生天养。”小娃儿已经很不耐烦,一股要动手的冲劲儿。底下看热闹的学生越来越多。 “孟清言,《论语》,四十遍。” “好了,狗儿,我能抄。”孟清言终于打破平静、推了推狗儿的手,“只不过四十遍,先生,我抄。”说的轻声细气,眼底的倔强逐渐明显。 “先生,四十遍太多了,少一点吧。”昊天扭捏地站了起来,涨红了脸。昊天在学堂里出了名的胆小怕事儿。这三个学生或狂傲或冲动或谨慎,都肯为他出头,姬鹤舟越发觉得惊奇,恐怕真是个能折腾的孩子。 “咳咳”。只见黄色长袍,绣着黑色八卦飘了进来,月华掌门手持一把浮尘,白发长髯,面无表情,隐约仙气缭绕。所有学生噤声。昊天低着头,不敢发话。狗儿和李天翔也安静了下来,孟清言依然神色不变。 掌门道:“孟清言藐视课堂纪律,罚!《论语》, 抄写50遍。明天课堂上给先生检查。” “是!”孟清言云淡风轻地回道。这样的年纪、这份心思,这个孩子不是单纯像水就是心深似海。姬鹤舟盯着孟清言,越发觉得这个谜一样的孩子有趣。 姬鹤舟送月华出门,抬眼撞上月华满脸的担忧,月华说道:“幸亏鹤舟一试,不然真看不出这么不省事儿。” 姬鹤舟喜笑颜开地回答到:“有意思,有意思,我喜欢。” 月华无语却无奈附和道:“嗯嗯,喜欢就好!” 新皇大婚,举国同庆,这一夜并不安宁,漫天的焰火,云山脚下灯火星罗棋布,久久不熄。孟清言在藏书阁里抄书,抄到“知命、知礼、知信”时,眉头一皱,心中不悦。孟清言从小就不喜欢这些四书五经、礼教伦常,今天看着更加心烦,一个字都写不下去。扔了笔,走到窗前。 藏书阁在云山高处,三楼西窗是眺望山下的极佳之处。五彩的烟火将广袤的夜衬得更加阴暗,山下人声鼎沸衬得周边愈发死寂。以前逢年过节,家里都要放烟火。他想放又害怕,父亲就握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点好,拉起他就跑,然后他躲在母亲的怀里偷偷看看自己放的烟火。不知不觉中,孟清言眼前已经模糊了,他抬起脸不让泪水流下,强挤出夸张的笑容,他答应过母亲,此生不再流一滴眼泪。 “把烛火拿近点!”孟清言听到声音,警觉地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回头却见到早上的倒霉先生。旁边小童掌灯,姬先生一手提着只紫砂壶,一手拿着自己抄的书,醉眼醺醺地打量着。“瞧这鬼字!”腰弯得更低,看得更仔细,随着他弯腰的幅度,水壶里的水落了出来,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抄写的那摞纸上。 “水???水???”孟清言想抢救,却没这机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色花朵般绽放铺满了整张宣纸。 “可惜了,可惜了,虽然极力掩藏,笔法却是精妙,好字啊,好字啊!”姬鹤舟一脸无辜,不无遗憾地看着孟清言。 孟清言拿回那叠不能看的字,分出前面十几张湿透了的纸,看都不看先生一眼:“无妨,重写便是!” “反正你也有时间在窗前发呆,抄完五十遍根本不是问题。”姬鹤舟将水壶搁在清言旁边,自顾自地走到窗边。他衣角上熏的檀香清雅,是难得的珍品,孟清言却不喜欢,看他衣饰用度件件珍品,教书先生能挣几个钱?为人师表也不认真,这样好的年纪一不建功立业,二不著书立说,整天游手好闲,在学堂上作威作福,不过是借着家里的威望,自高自大的纨绔子弟。更加不愿意搭理,重新坐到位上,提笔抄书。 “这窗外烟火如繁花似景、美不甚收,难怪清言看得如此痴迷。” 孟清言不作声,喜欢这稍纵即逝的繁华,真是可惜这幅好皮囊,更委屈了他那身仙风道骨的衣裳。 “清言同学,我在和你说话呢!”姬鹤舟走到清言跟前。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真是聒噪。 姬鹤舟难得的好心情,好耐心:“你喜欢烟火吗?” “不喜欢!”孟清言头也不抬,依旧爽快利落。 “说来听听!” 孟清言很嫌弃他,又不能不回,只得抬头随意答复:“烟花易冷。倒不如这点烛火来的实际!” 姬鹤舟一把夺过他的笔,追着问:“何解?” 当真是草包,清言道:“表面华丽,却是一无是处,人也一样,一生草草,怎么这样虚度年华?” 姬鹤笑眼看他:“高见!只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烟火一朵,彰显喜庆,生命短暂,却过的简单美丽。我倒不喜欢烛火,虽然是有用之才,却闷声闷气、中规中矩,生命虽长,直到生命终止,不过是孤单地流尽眼泪。”姬先生也是很会扯的,就这硬生生圆到批评清言寡言少语上去了。 “谢先生赐教!你喜你的烟火,我爱我的烛光,不可强求。”孟清言继续埋头写字。 “那就送你烛光好了。”孟清言只觉眼前一亮,抬头,正对上蜡烛,那蜡烛已经烧着额发,吓得赶紧避开,惊慌中,姬鹤舟的笑声异常可恶,此时再冷的性子也忍受不了了,孟清言甩开了烛台,恶狠狠地看着姬鹤舟。 “原来清言同学也会生气!”那欠揍的声音更让清言怒火中烧。 “火???火???”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小童子的惊慌打断,原来烛台打翻在扔掉的湿纸上,不想烧的这么起劲,差点挨着了清言的衣角。 不过是团小火,孟清言满眼的惶恐,不知所措,惊吓中摸到手边的水壶,抓起来就一股脑儿的倒了下去,火势大涨,窜起的火舌灼得他满脸火辣辣得疼。孟清言满眼的火光,几乎吓晕过去,他瘫坐在地上,蒙着眼睛想用脚蹬灭火苗,却不想把燃烧到一半的纸踢飞了起来,藏书阁本来纸张就多,又加上书籍干燥,只刹那的工夫,就几处大火了。 “那壶是酒,别踢了。”姬鹤舟赶紧把孟清言拉出火堆,他见到火却没帮忙,只是想吓吓这个嘴硬的孩子,没想到平时镇定自如的孟清言竟然乱了分寸,把酒浇到火上,还把火苗踢散飞得到处都是,现在到处都是烧着的书,姬鹤舟也不淡定了,赶紧吩咐吓呆了的童子:“还愣着,赶紧找人灭火啊!”童子应声跌跌撞撞地跑了。 “孟清言,睁眼,起来!”姬鹤舟捧住孟清言的脸,逼他睁眼。孟清言抬眼,却看到到处的火光,脸色惨白,不知是刚刚把腿烧伤了,还是吓得腿软,双腿一点力气都没有,不要说站起来,就是爬都困难。孟清言也是吓傻了,哭闹着,叫喊着抱住了姬鹤舟:“母亲,别走,言儿怕!”姬鹤舟怎么甩也甩不开,只得拍着他的肩安抚。 幸而,没多久,月华掌门就带了一群人,慌乱中浇灭了火,人进人出,孟清言抱着姬鹤舟坐在地上。大伙静下来,才奇怪地打量着两人。 月华焦急地走到最后的几片书架上巡视了一番,吹胡子瞪眼地出来:“你们,还不松开!”孟清言听到月华的声音,自知失态,赶紧离了姬鹤舟的怀抱,因为还是站不起来,只得跪在地上。姬鹤舟想扶,却被月华制止。 “鹤舟休要扶他,果然是个祸害,孟清言,你想毁了云山千年基业吗?”月华声音洪亮、沉重,很是吓人。孟清言只是跪着听着。 “烧了几十本书而已,何必这般小题大做吧”姬鹤舟并不怕月华。 “鹤舟,你不知道。要是弄伤你,老道真是没颜面掌管云山了。”声音都变得柔和慈祥多了。 “这不没伤着吗?也不全是他的错!” “也罢!”月华转眼瞧向孟清言,冷语道:“看着姬先生的面上,这次就小惩大诫。” 孟清言还没回答,却听到姬鹤舟悠悠回说道:“都怨我!” 孟清言想着这个纨绔子弟也是有可取之处的,关键时刻承担责任,虽然认定月华不会罚他,就冲这份坦诚,孟清言想着以后给他还是留点颜面。正想着说“是我的错”还是“我也有错”的时候,又听到姬鹤舟不慌不慢地说道:“怨我没有阻止他往火上浇酒,怨我啊!” 孟清言突然感觉到芒刺在背,抬眼才看到月华越发铁青的脸,斜眼又看到一本正经的姬鹤舟,实在有苦没处说。只听月华高声喝到:“孟清言,你大胆。” “孩子还小,还是要好好地教育的。多聆听点圣人之言,才能明理懂事。就罚他把所有烧毁了的、浇坏了的书手抄一遍,如何?”姬鹤舟真是不容易,一面帮清言求情,一面帮着月华想惩戒的办法,真是忙的不行啊,果真“善人”哪。 “就依鹤舟说的办。孟清言,你可听清了?” “清言谨遵师命。”孟清言这才敢抬头,又听姬鹤舟巧笑言道:“别忘了五十篇《论语》。明天就算了吧,后天交。” 孟清言深吸一口气,正对上月华的铜铃般瞪大的眼睛,无奈道:“是。”心下想,姬鹤舟,经此一役,我们之间的仇恨大了去了。 第二节:冷如冰霜 姬鹤舟上课,一眼便望到角落里空着的座位,再打量一圈,没见到那个身影,回过神,清清嗓子,照着书上念念,再讲几个典故,不过是些人云亦云的东西,讲得依旧无聊。云山书院培养的多是将才,文学课只是摆设,学生们不愿意听,他也懒得讲。 课间,李天翔、昊天还有那唤作狗儿的小孩捧着几摞纸来到他面前。狗儿把纸重重扔在案上,拍拍手就往座位上走。李天翔也不客气,气冲冲地说了句:“《论语》五十篇,不多不少,两天,不急不慢,正好。”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昊天低着头,放下纸,正准备转身。姬鹤舟拦住:“孟清言为什么没来上课?”昊天涨红了脸,抿住嘴,一字不说。 “他是不是被烧伤了?”姬鹤舟追问,昊天目光游离,咬住唇。抬眼望去,那两个孩子正气势汹汹地盯着昊天,想必是他们觉得清言被欺负了,不肯搭理他这个先生。 姬鹤舟毫不在意,随手翻翻,立即拍案叫绝,吓得学生齐刷刷地看过来。字写得歪七扭八,仔细看来还是极好的隶书底子。写五十遍《论语》也不是重活,正常写字,三分笔力,四个时辰,齐活。可这伪装的活儿,那就是七分笔力,五六个时辰的事儿了,想必是通宵达旦的。 腿上有伤,又熬夜,脑补出那小子苍白的、清秀得像女人的脸。我是个德艺双馨的先生好么!想想,姬鹤舟决定晚上要去看看那小子。 云山高耸,云院在山上,绿树葱笼,风光极美。姬鹤舟的水云间在山顶,时常云蒸雾绕,云雾消散后,石青水碧,又是另一番清新明丽的光景。大殿、学堂、藏书阁也在山顶上,他来云山不久,也不曾到别处游览过。原以为学生宿舍也是个鸟语花香的所在,却不想越走越暗、越走越荒凉。云山虽说是道家清修的地方,却也多的是见高踩底的人,有权有势的孩子一人一屋,窗明几净,倒可怜了那些家室普通的,四五个人挤一间小屋。无父无母的孟清言岂不是更加可怜?姬鹤舟有些担忧。 孟清言的屋子在北坡最里面,那块儿古树参天,绿荫遮蔽,密密实实,几乎不透一点光线。又是傍晚,天色渐暗,到处是乌鸦、猿猴的叫声,掌灯的童子已经吓得颤颤巍巍,哆嗦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少爷???我们回???回去吧!” “要不你回去?”声音极不耐烦,主子的声音一直是听不出情绪的,小童一时愣住了。 “回去呀!”姬鹤舟夺了灯笼,一声高喝,可怜的小童儿飞也似地跑开了。原本没想和童子置气,只是为这世间的薄情和世人的麻木、不争感到厌弃,连带着迁怒了胆小懦弱的童子。 孟清言的门敞开着,屋子里像是点着灯,一片黑暗中唯一的豆粒大的光芒。再往前走,这才发现墙外爬满了爬山虎,正是长得好的时候,爬得满墙都是,大晚上随风张牙舞爪,还是很瘆人的。 姬鹤舟深吸一口气,径直走了进去,清言不在。屋子不大,只几张破旧的家具,因为简单反而显得空旷,姬鹤舟也傻住了,本来想坐等他回来,看看一身华衣美服,再看看虽然干净却摇摇欲坠的椅子,实在没有可以落座的地方。屋里随便走走,眼睛被扔在地上的纸团吸引住,从纸团外面就可以看到那笔画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慢慢展开,果然是极好的隶书,娟秀柔美之间又透着凌厉之气,总说字由心生,这孩子看着柔弱,内心全是傲气。再念纸上那副字, “一点叶黄一声秋,一声猿啼一点愁。两行清诗两行泪,三更归梦三更后。枕笑犹记二老忧,酒醒只得孤影瘦。故园萋萋鸦寒鸣,三尺坟堆闲荒丘。堪叹堪怜还能笑,天地随处得自由。” 几句读来,心中被猛抽了两下。家破人亡、孑然一人,这么点大的孩子,要怎样坚强,才能笑对,天地随处得自由。“孤影瘦”道不尽半生凄苦。一时间五味陈杂,姬鹤舟也看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 暗暗思量中,听到缓慢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的,极其沉重。想是孟清言回来了,姬鹤舟欣喜地抬头,却看到孟清言倚在门框上,低着头。仔细看他,是姬鹤舟从未见过的表情,没有悲伤更没有喜悦,也不是一点情感不带的冷漠。所有的表情飘飘而至,还没看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没了平时的棱角,看着软弱得让人心疼。人啊,人前伪装,习以为常了,真把面具当成了自己的脸。姬鹤舟本不喜欢这样的人,可是孟清言看着那样清秀、那样稚嫩,越发想保护他。 见孟清言还没有回过神来,姬鹤舟干咳了两声。孟清言警觉地抬起眼睛,眸子晶莹得像颗清冷的月亮,有一瞬间的惊喜,旋即回归沉寂。只见孟清言端正地站起,弯腰行礼:“先生好。”声音极其客套。 姬鹤舟觉得气氛尴尬,只得随意找点话说:“好啊,孟清言,既然无病无痛,为什么无故缺课?”孟清言依然低沉,更加敷衍:“清言知错。” 空气仿佛冻了起来,慢悠悠地流着,冷得姬鹤舟只打冷颤。姬鹤舟调笑道:“刚来了才知道,清言躲着做自己的经世文章,天地随处得自由写的极妙!” 孟清言一惊,猛一看,那张信笺正在姬鹤舟手中飘摇着:“还我!”语声凌厉,忍着脚伤,飞速来夺。 姬鹤舟一愣之间,孟清言已到跟前,只见他盯着那纸,眼中似有泪花,孤绝之处让人仿佛身处苦寒之地。姬鹤舟捏紧纸条,下意识地闪躲。孟清言踩住姬鹤舟翩飞的衣角,死死抓住他的肩膀,虽没有功力,力道却很大,姬鹤舟皱了皱眉,到底何处惹了他。姬鹤舟本想反手缚住他,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想着还是不要暴露练武之事,突然想到法子,戏谑地笑了笑,假装不稳,一个转身贴着孟清言,随着一群人闯进来的声音,将慌忙后退的孟清言扑倒在床。姬鹤舟直直地盯着孟清言的眼睛,退去了狠辣的眼睛,变得十分空灵,随之而来不知所措的躲闪,加上两颊升起的红云,显得十分可爱。 姬鹤舟翻身坐起,看到门外低头闭眼的一群道士:“清无,怎么了?” 道士中为首的是月华大徒弟清无,黄发长髯,手持长剑,气势非凡,但在姬鹤舟面前就矮了一截。还呆躺在床上的孟清言惊奇,心想:“姬鹤舟到底是何方神圣?抬眼看向姬鹤舟,正碰上他玩味的笑容,羞得低了头。 清无看着二人眉来眼去,吓得赶紧低头,恭敬地回到:“今日闯进了个毛贼,怕惊了先生,弟子特来查看,失礼了。”没想到,姬鹤舟这样神仙似的人,也有龙阳之好。自己还撞到他的好事儿,以他的家世,戏耍自己好比玩弄蚂蚁一般,这还了得,清无又惊又怕,哪里还顾得抓贼的事情,只想赶紧逃跑。 姬鹤舟淡淡然道:“我一直在这里,也没看着什么毛贼,你可在别处瞧了?” 清无巴不得赶紧出去,赶紧领着人退了出去,还贼兮兮地关上门。 姬鹤舟想着孟清言脸红红、怯羞羞的样子,心中莫名地高兴。只觉得屋子里静了下来,暖了起来,空气仿佛也慢了下来。姬鹤舟转向孟清言,却对上孟清言转冷的眼睛。刚刚还娇羞的样子,只是片刻的时间,已经是一贯的冰冷。同样快的是凌厉的手法,姬鹤舟愣住的时候,只听“嚓”的一声,手中的诗笺被撕成两半。姬鹤舟手中半边儿还在飘摇之际,那霸道的小人儿已经走到烛台前,扯下的那半边纸张在烛光中一点点扭曲,一点点萎缩,一点点成了灰烬,火光衬得孟清言多了点血色,却也妖冶异常。 姬鹤舟冷脸,出生至今,谁敢给他脸色瞧:“你???”气急败坏,连话都说不清楚,“君子隆师而亲友,如此尊师重道,孟清言,父母教的不错呀!”咬牙切齿,恨不得把粉雕玉琢的小娃儿捏碎。 孟清言作揖道:“家父只说过,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清言牢记父亲的教诲,一言一行像师傅学习。先生觉得清言无礼,那就是传道无果,授业无功,解惑无法。先生做不了名师,清言自然做不成高徒。”孟清言不急不慢,“家母常说,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这句话当与先生共勉。夜深了,先生好走!”说着把腰弯得更低。 “你???”好一个孟清言,能写诗词,对儒家经典融会贯通,是个人才,可是一身孤傲,一张冰块脸,让人不寒而栗。姬鹤舟满脸黑线,拂袖而去。 赶走了姬鹤舟,孟清言卸掉一身伪装,捡起姬鹤舟扔在地上的半边信笺,今天是父亲的生辰,正有气无力地坐下,却听远处幽幽道:“孟清言,明日不准缺课。藏经阁的书,记得抄!”本来柔软安静的心,一下子又坚挺起来。“决不掉一滴眼泪!”啪,手中的毛笔应声而断,孟清言神色冷峻地转身出门,只留那烧着的半张纸笺弱小却倔强地在空中上下飞舞,点点火光却明亮充满希望。 这边,清无很不情愿地去见月华。月华毕竟是一派掌门,处事不惊的态度,很是让人敬佩,慈眉善目道:“没抓到?” 清无硬着头皮答:“弟子···无能!” “可看清往哪个方向去的?” “好像往学生宿舍那边去的,一转眼的工夫,再没找到。”清无回答的小心翼翼。毕竟跟着师傅的时间也久了,师傅只是看着慈祥。 “孟清言呢?身影像他吗?” “不是,他躺在屋子里,很老实。何况他腿上有伤!”清无也怀疑过,是往孟清言屋方向去的。可是开门的时候,人家不是躺在姬鹤舟身下,羞涩得很。清无不禁打了个寒颤,姬鹤舟惹不得,他的红人也不能惹。 “也罢!藏经阁,记得加派人手!” “是!”清无诚惶诚恐地退了出去。自己也没对师傅说谎,只是有些话藏着掖着,有些事儿闭着眼睁着眼,不求大富大贵继承师父衣钵,只求平平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他就这么没出息。师傅竟然没有惩罚,有惊无险,清无非常开心,抬头迎上极美的月光,清澈地如水般擦过圆润的石头,更像眼泪一样晶莹剔透、透着淡淡哀愁,是广寒仙子的思念吗?清无黯然:“还有谁对月伤怀,辗转难眠?” 今夜,云山闹贼,偷得是心。好多人都没睡着! 第三节:病病殃殃 经这两次“机缘巧合”,姬鹤舟和孟清言的“丑闻”已经作实,虽然清无一直压制,没见识的小道童看着孟清言还是忍不住偷笑。可笑的是姬鹤舟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早上一定让贴身童子青鸾去叫唤孟清言上课,课堂上姬鹤舟一反常态引经据典,意气风发之态让学生们肯定了他的特殊癖好。更别提姬鹤舟总是有意无意瞥向孟清言的眼睛,有事没事喊孟清言回答问题的举动。孟清言也总是“娇羞”地低着头,站起来“有恃无恐”地说不会。姬鹤舟向来是无所谓的,流言蜚语无关于心,不过喜的是孟清言也不避讳。 风声始终传到月华耳中,月华倒也看的开,乐呵呵地对姬鹤舟说:“???我朝士大夫之间娈童之风素来有之,虽如此,鹤舟还是不要耽误了正经的婚事······”此后省略长长说教五千字。 姬鹤舟原来也耐心地听着,黑线逐渐冒头,心里愈发不痛快,最后很不给脸地拖着宽大的袍子出了门,留着月华一脸尴尬。 放饭的铃声响了,孩子们一溜烟地跑得飞快,狗儿和李天翔你追我赶,脱缰野马般。后面的是以凤天佑和苏擎宇为中心的两团人,凤天佑和苏擎宇两人背景很硬,自然少不了溜须拍马之徒。这群人声势浩荡地往食堂走去。落在最后的就只剩孟清言和昊天,孟清言腿还没好利索,走的艰难,昊天也是糊涂,只晓得环着他的手臂,不知道孟清言根本没靠着。 孟清言更是傻得倔强,冰冷冷得连自己的伤势也不在乎,本来就有烧伤,还要逞能和姬鹤舟抢诗笺,不小心扭了吧,又强忍了三四天。如果不是姬鹤舟强行就医,怕以后走路都费劲了。 孟清言正觉得又累又疼又尴尬又怨恨的时候,手被提起,准备甩脱,手已经被环到某人的脖子上,铺面而来熟悉到只剩嫌弃的味道,一只手还没能挣脱,姬鹤舟的另一只手侵略了自己的肩膀,不容反抗的力量让孟清言倚在了他的身上。 孟清言狠狠地瞪着姬鹤舟,却迎上他的一厢情愿,那人很不客气地说道:“不用谢了!”谢,当然要谢了,谢你全家。 孟清言挣扎道:“先生,松开,松开???” 姬鹤舟仍旧乐呵呵的:“不舒服吗?我可以背你。” “松手,松手”再淡定的人碰上这样的死乞白赖,也是完全乱了心绪。 姬鹤舟自顾自地把孟清言背在身上:“你是不是个男孩子啊?肯定挑食不吃饭,瘦弱成这样???” “你是个男子?顶天还是立地,欺负弱小,你懂什么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乐于助人,大丈夫美德也。” “乐于助人????”二人唇枪舌尖,寸步不让。孟清言很不老实,手脚并用,扑腾着。虽然不情愿,还是渐渐的安静下来。孟清言触摸到了很久没有感知到的温暖,他的背很结实,仿佛可以依靠。他的袍子绵绵软软的,有种皂角的香气,那是家的味道、母亲的味道。 此时,姬鹤舟也有种微妙的似曾相识,也不再打趣他。 笑点低的周昊天憋得简直难受。 食堂,姬鹤舟把孟清言放下,才不顾齐刷刷投过来的怪异眼神和各种嗡嗡的窃窃私语,利落地赶走了孟清言旁边的学生落座。 姬鹤舟瞧了瞧盘子里的青菜豆腐:“就这些,看着都没食欲···”孟清言斜眼瞪着,他才收了话。 气氛有些压抑,不过姬鹤舟不在乎,从来他都是放弃放弃自己的人,在意在意自己的人,珍惜珍惜自己的人,想想都为自己的睿智开心。 “有什么可笑的?” 孟清言已经端起了饭碗,他很少夹菜,吃的斯文,很有大家的气派,好像不止,更像是大家闺秀的气质。 “觉得你秀色可餐。”姬鹤舟一句玩笑话引的周边学生的喷饭。孟清言依旧安安静静地吃饭,虽然举止柔弱秀气,但坚毅的神色和硬挺的轮廓,却没有半点女儿态,怎么看都是个俊俏的男儿。 “为什么不解释。”姬鹤舟问。 “不用解释,懂我的不用只字片语,不懂我的千言万语又有何用!”孟清言抬头正经地看向姬鹤舟,清言原本就灵秀的面貌在阳光下更是光彩照人,惊得姬鹤舟低头。可转念一想,自己也是不差的,不同于清言的清秀,自己更多几分男子气概和威严,想着想着自己乐呵了。 他很认真地望向清言:“严肃地告诉我,我帅么?” 只听“哇”的一声,伴着一股泔水的味道,孟清言吐了,自己的白色袍子黄黄绿绿摊了一堆,上好的雪锻啊。不,这都不是重点,孟清言是看着他的脸才吐的,孟清言是看他哪点不顺眼,吐得这般豪气干云。前半生哪里受过这般委屈和侮辱,一时间羞得手足无措。 狗儿扶起吐得七荤八素、摇摇晃晃的孟清言。清言昏昏沉沉的,意识都有些不清醒:“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真的、有些不舒服。” “孟清言!你···”孟清言倒是吐舒服了,解释完心里也舒服了。只是那句话让原来没听清的同学听了个明白,大家都知道了,这男的仔细看了姬鹤舟的脸就恶心地吐了。 孟清言也发觉到自己的失言,抽出手巾,急急忙忙擦拭他沾着呕吐物的衣角,但来不及听他说什么,一抬头,一副“我不行了”的表情,忽然捂住嘴快夺门而逃,狂奔到外面吐得稀里哗啦。 狗儿、天翔和昊天随即追了出去。没多久,便传来焦虑的喊叫声:“来人哪,救救他???” 姬鹤舟回过神来,孟清言已然昏倒在地。狗儿和凤天佑争执不下,狗儿捏起拳头准备动手:“是你,我看到了,是你从背后攻击他的???” 凤天佑趾高气昂:“我有必要对下等人出暗箭吗?下等人!”以狗儿为首的一伙人已经和凤天佑那群人吵了起来,独留着孟清言躺在地上,苍白的脸色、嘴角还流着血。 “都闭嘴!”姬鹤舟很少发脾气,这一声命令式的大吼,把大家都震慑住了。“谁对谁错,孟清言醒来自然分晓。狗儿放了他,凤天佑,你老实点,只不过是个兵马元帅的儿子,哪里来的骄傲。上为天子,下为朝臣,你也不是上等人!”语速极快,声音洪亮且严厉。更没人敢说话了。狗儿也听话地放开了凤天佑。 姬鹤舟抱起孟清言,现在的孟清言没了血色,轻飘飘的,仿佛要飞走似得,姬鹤舟也慌了。“昊天,还不去找张医师?天翔把这件事情的始末禀了月华仙长,狗儿,还不来帮忙。”携着狗儿飞也似地跑到了姬鹤舟的住处。 清言醒过一次,琴声悠悠,让他想起小时候,后院里,父亲弹琴,母亲起舞,他一蹦一跳地去捡落在地上的桃花,洒在母亲的裙裾上,父亲哈哈大笑。 好美啊,梦可以把黑夜腾空,装满星星。 要是永远都醒不过来,那该多好。可惜,他,孟清言还是醒过来了,醒在刀剑光影、血肉模糊的现实中,醒在漫天火光、火势灼人的现实中。不,他绝不能倒下,孟清言捏紧被子,欠他的,他会一点一点地拿回来。怎么对他的,他也会一点一点地还回去。孟清言拉扯着床幔强行坐起,吃力地坐起。床前珠帘低垂,烛火摇曳,药味浓重却盖不住清幽的佛骨檀香。这是姬鹤舟的屋子。 很干净、很安全的感觉,清言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再醒来,已经是两日后。 天翔扶起他一阵狂摇,狗儿“你可醒了”的放声大叫炸的耳朵疼。昊天递了条冷毛巾过来。他们三个人堵在床侧,隐约看到远远的一团白影。 “可吓死我了,医师说你是气血逆流,差点出事了呢!” “你整整睡了四天!” “你告诉我,是不是凤天佑使坏,我去揍他!” “好了,别太吵,清言要静养的!” “哪里吵了,吵吵热闹些,清言好的快!” ··· 他们三人你一句我一句,三人虽然性格各异,但是都不藏心思,这种人,一旦交友,对朋友必定推心置腹。认识这么久了,他们只是在身量上长了,心智还都是些五六岁的小娃娃。孟清言难得地一笑。 姬鹤舟端药上前:“看你病怏怏的,先把药喝了,要不要来点蜜饯?” “给你!”狗儿火速拿来一根糖葫芦,念台词地说道:“这是侠骨柔肠、玉树临风···嗯嗯···文韬武略,德艺双馨的姬先生买···” 还没说完,清言又哗啦啦地就着有洁癖的姬先生的新袍子吐了个七荤八素。 “你···” “我···” 姬鹤舟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好点了么?” 好轻柔的感觉,像流水一样,可是抓不住。 “谢谢先生,这几日劳烦您了。昊天,你们扶我回去吧。”病的糊涂,却还是冷的出奇。 “你那边太僻静了,也没个人照顾。”姬鹤舟有些着急了。 “先生,我没事了,可以自理!”孟清言强撑着下床,昊天赶紧扶着。 “让你住这儿,你就住这儿!昊天,你们谁都不准带他走。”儒雅的眉目之间,竟是一派霸道到不容拒绝的姿态。 “偏不!”两个牛脾气就这么杠上了。两人气急败坏地对视,分分钟要一掌拍死对方的架势。 “刚刚还好好的,又闹起来了!”狗儿乐呵呵地瞧着他们。 “干看着?清言走了,你们以后别想吃到我的点心!” 清言生病的日子里,这三只可是以看病为名过来搜刮了好多吃食。 “孟哥哥,你听先生的话!” “等修养好,我们再回去。” 哼,几个点心,就反叛了。 “你们慢慢玩,清言先行离开了。”推开昊天,撑着墙,就自行往门外走去。 他,怎么就这么冷呢?姬鹤舟举手投降。 “你怎么这么倔呢?回去,回去吧,我服了你还不行?”姬鹤舟一脸委屈,看向可怜巴巴的三只:“好好照顾他,明天再给你们带吃的。” “谢谢,先生再见。”哎,三只唉声叹气地掺着清言回去。 清言忽然问道:“昊天,你和先生很熟吗?” “这???家父和他有点交情。”昊天不会撒谎,一撒谎脸憋得通红。现在的昊天脸红的像烤鸭一样,死鸭子嘴硬。 孟清言不想深究。只噗嗤一笑一语带过。 清言又问:“医师说我为什么晕倒了吗?” “张老头,年纪大糊涂了,只说你是气血逆行。可你又不会仙术武功的,他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了,我说就是凤天佑从背后打了你一掌。他们家给了什么好处,张老头要包庇他!”狗儿咬牙切齿,很是冲动。 孟清言才想起,是有人趁着自己吐得没有警觉的时候推了他一掌。和凤天佑也是有过节的,小孩子间的争强好胜,孟清言总不愿搭理,现在想想还是要留意点这些“小人”。 正想到这里,“我就说是下等人,肯定是被姬先生赶出来的。” 李天翔和狗儿已经怒不可揭,准备动手了。清言拦住:“不许闹事!”拉着他们想从旁边的小路避开。 凤天佑和身旁那些“狗腿”又拦了他们的去路:“见了凤公子,也不行礼,真是有爹生没娘养!” 孟清言傲然地抬起头,眼中的肃杀、不可侵犯的威严让那两个跟班不寒而栗:“李君宜,礼部侍郎李文若大人,谦和有礼,却不想生子如此,真是可惜了李家书香世家。” “你???”李君宜气急败坏,被李天翔点了穴道。 孟清言看向另一个:“早知锦州总兵一门骁勇,看到毛成梁公子,才眼见为实了。毛兄父亲看到公子这幅模样,不知作何想?” 毛成梁更多的是惊吓,总以为孟清言没权没势,胆小怕事。没想到他对自己的家室了如指掌,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子弟,可怕的是自己对他一无所知。 “你拽什么拽?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子。”凤天佑飞来一掌,背后偷袭,被狗儿接住并反手缚住。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观天佑公子这般,果然不假。” “你竟然说我是鼠。”凤天佑还想挣扎,可他怎么斗得过神勇的狗儿。 “我想说凤天南大人一家人中龙凤的,没想到公子对号入座了。只是连带着说自己的父亲是鼠,实在不孝。”孟清言说的云淡风轻。 “你???” “听好了!”孟清言示意扶着自己的昊天离开,独自走到咬牙切齿的凤天佑跟前。“我沉默不代表可以被你们的欺负。我知道是你伤了我,我会和仙尊说是身体不适。但是,你记住,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然,即便是你爹,山高水远,也不能保你周全,孟清言说到做到。”说毕,孟清言霸气地回头,对着那两个喽啰。眼中寒光闪闪,如利剑般摄人心魄。 “你们父亲混到今天的好名声,三品大员,当真不容易啊。”孟清言走到二人中间,语气中全是轻蔑,“不要因为你们白白丢了。人还是低调些,保不齐哪天,你们父母也就没了,有爹生没娘养,那可就真的可怜喽。” “至于我的身世,你们不配知道。”从他们之间穿过,孟清言挥挥手,狗儿和天翔放了那三人。狗儿还想教训凤天佑,被清言制止,拉着走了,留那三人呆站着,心胆具颤。 回了屋子,孟清言在床上坐下。三人坐在床边。 “毛成梁和李君宜只是狐假虎威,今天被我一吓,也掀不起大浪,只是要注意凤天佑, 他为人阴险,尤其是狗儿,多留意些。”孟天佑嘱咐道。 “知道了,他能那我怎么办,他打得过我吗?”狗儿一副年少气盛的样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昊天你心细,上课多照看点狗儿。”孟清言无奈的摇头,“如果被欺负,不许狗儿动手,赶紧找姬先生帮忙。” 昊天点头回应。 孟清言有转向天翔:“实在对不住,连累你了。你爹在凤天南手下,肯定又得遭牵连了。” 李天翔一脸不在乎:“都已经被贬到鸿雁关了,还能贬到哪里?李惊云真是愚忠,不肯和凤天南那种伪君子决裂。” “不许对你爹无礼。他有自己???的???苦衷。”一时说话太多,孟清言喉咙疼的厉害,喘不上气来。 “好了,孟哥哥,你不要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了,多休息。” 狗儿捶着清言胸口。 “来,喝口水。”天翔倒了水,昊天看着心疼。 虽然狗儿的力道大到心口喘不上气,虽然天翔的水是两天前的冷水,虽然昊天也帮不上忙,清言还是开心的,挚友三个,人生再多艰险,也大体上是快乐的。 “嗯嗯,不担心。” “好了,让孟哥哥休息吧。”昊天领着大家出门,清言注意到狗儿面露难色,不舍地离开,看窗外乌云密布,就明白了。 “狗儿留下吧,我行动不便,要麻烦狗儿帮忙倒茶送水的。” 待他们离开,狗儿跳到床上,躲在被子里,清言抢过被角,温柔地看着他:“别怕,别怕。” 一声惊雷,闷闷的,狗儿抱紧清言,瑟瑟发抖。清言轻轻拍着狗儿的肩膀。 轰隆隆,又是一阵雷声,狗儿怕极了,眼泪鼻涕蹭了清言一身:“娘,我怕???爹,不要扔下我。”他抱着清言喃喃道,手臂上力道又加大了,抱得清言喘不过气来:“孟哥哥,别离开我。”可怜的孩子,清言摸着他的头,良久说不出话来,都是可怜的人。 “狗儿,你是我的弟弟啊,我怎么会离开你???····” 清言是家中独子,只有一个从小长大的丫鬟小风筝,像姐姐一样护着她。 十四岁生辰,小风筝说要送他生日礼物,把他拉到屋内,笑盈盈地要掏出什么东西。 突然,一波人闯进了屋子,小风筝挡他在面前,一剑穿心。 被关在屋子内,他紧紧地抱着柔柔软软的小风筝,那甜美的笑脸浮在空中,伸手抓,她就碎了。 清言拿出她兜里藏了一早上的糖葫芦。 红红亮亮的,沾着血。 咬一口,酸酸甜甜的,腥腥苦苦的。 第一次杀人,杀的就是那日来抄家的张德宇,命如草芥,圆滚滚的头颅,手起刀落,就像咬糖葫芦一样。 从此,他就见不得糖葫芦。 他总在想,要是早点长大,小风筝,我绝不会让人伤害你。 要是我早点有能力,拼死也会护家人周全。 爹娘,你们不用担心,看,我不仅好好活着,还能保护别人。 第四节:鬼鬼祟祟 受伤,孟清言又休养了大半月。狗儿、天翔和昊天三只时常闹腾,清无来的越发殷勤。姬鹤舟变着方儿的送些小玩意儿,又总是挑事儿和他拌嘴。一下子,房间里就吵闹起来。清言素来喜静,宿舍是呆不下去了,索性就去藏书阁抄书。 月华仙尊来藏书阁的时候,清言正在翻看《百战奇略》,不过是纸上谈兵的正统兵书,清言看得随意。仙尊一点声响都没有地飘了进来。 “你都读这些书?”清言被吓了一跳。 “不?···只翻一翻,不是很懂。” “你懂得太多了,人活着傻一点的好。”仙尊声如洪钟,清言听得颤颤巍巍的。 仙尊一走,孟清言随意看了几本儒家经典,就寻着香味往里面书架去了。运气如刀,划破拇指,鲜血闻着味儿汇于墙面一点处。随着鲜血的扩散,门上的漩涡越来越大,金光闪闪之处,果然是一本不大的册子,统统不过十来页。 清言迅速翻看,每一页的内容幻化成跳跃的画面闯入脑海。 “清言,你在哪里?”刚看到七八页关键的地方,姬鹤舟的声音不合时宜地闯了进来。 清言眉头一皱。 “清言,清言···”此起彼伏,好像哼歌一样。 无奈,清言忙合了册子,放回原处,重新结了界。 “做什么?”清言怒形于色。 “哟喂,冰娃娃也会生气的。”姬鹤舟没心没肺乐呵呵的。 清言不理会,继续翻着《百战奇略》。 “看这本书啊,清言想金戈铁马,做个百胜将军?” “随便看看。”清言头也不抬。 “这种人云亦云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我告诉你,”姬鹤舟凑近,几乎贴着清言的侧脸。“云山至宝《天机录》,据说由历代掌门收录神人妖三界的重要事件,正史秘要、布阵行军,包罗万象。” “嗯嗯。”清言稍稍楞了一下,依旧不走心地回答。 “你怎么这么冷啊?” “我还好。”清言答非所问。 “你这样,将来如何娶妻哦。” “不劳费心。” ······ 月圆,孟清言换了身黑衣,虚掩了门。这住所靠山而立,黄昏而已,已经漆黑一片。常有阴风阵阵,总感觉有东西飘忽不定,着实吓人。刚来云山,孟清言执意要住这间屋子,为的就是没人敢打扰,方便自由行走。 借着丹田之气,只脚尖踩在地面上,身手敏捷,顺利避过守夜的弟子,很快便到了云山旁边的凌云峰。凌云峰十分陡峭,树林茂密不能飞行,石块坚硬也不适合土遁,不易攀爬更不容易追踪。到了山顶,山顶有一高耸处,高处立着一块大石,清言飞身站在石头中间,面向悬崖,黑衣飘飘,霸气侧漏。 不多时,一男子飞到他身侧,清言背着手,看向浩瀚的星空:“严羿风,你来晚了。” 男子恭敬地弯腰低头,直到清言伸手示意,那个唤作严羿风的男子才抬起头来,他的眼角轮廓都是冷峻的,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子,都像是刀劈斧砍般。带着风霜的肤色,合着一身冷冷的青色,整个人环绕着刀光剑影的寒冷之中。男子退到清言身后,陪着他看着黑夜。 一盏茶的工夫,又有两人跪在石下,齐声道:“属下来迟,让少主久等,罪该万死!” 二人中一个偏瘦,一袭绣绿纹的白色长袍,书生打扮。一个金发络腮胡,身形健硕高大,嗓门响亮,状似屠夫。 清言仍背对着他们:“墨染、楚客,人带来了吗?” “带来了,已在山腰间。” “带他上来!” “是!”二人飞身而去。 严羿风看着挺拔到僵硬,威武到可怕的背影,只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啊,心中凄寒。 “羿风,有话说?”孟清言平静到没有任何感情。 “李晨这样朝秦暮楚的小人,不可以信任。”。 “他在林氏之乱中受牵连,官职一贬再贬,人失去的越多,欲望越大,他的欲望是狂傲的朝廷不屑给的。小人,利字当头,利益连接是最简单也最坚固的结盟,也有我们给的起的。” “说的好!”说这话的是一衣冠楚楚、落落大方、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距离孟清言5米,他正正经经地跪在地上,恭敬有礼:“五品典需李晨叩见少主!” “李叔叔快起!”也是奇了,几个字的时间,孟清言已出现在李晨面前,扶住行礼到一半的李晨。 李晨心下思量,果然是少主,身手一流。他抬头,只见眼前的人眉目中不怒自威,虽然嘴角带笑,却让人不寒而栗。衣饰简单,却称出英武挺拔的身姿,一身居高临下、无人睥睨的骄傲。不是南武侯,谁会生的这样的儿子? 李晨被惊得,表情呆滞:“属下不敢!” “爹生前常说李叔叔是个能成大事的人。”清言声音平静柔和,“既然都是自己人,清言就直话直说了。” “少主抬举,您请说!” “我父冤死,血海深仇,不得不报。新帝狂傲无知,不断打压四侯势力,也不是久坐龙椅的主儿。我想您助我一臂,事成之后,您便是开国功臣。”干净利落、声势浩大,让人如闻雷霆之声。 “属下虽有心,只是人单力薄,改朝换代,谈何容易?”即便是人中龙凤,凭你一个乳臭 未干的没落公子,王朝百年根基岂是说倒就倒,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我是个小人啊,无利不图,怎么可能赔本赚吆喝。 孟清言冷哼一声,心中暗骂老狐狸:“林氏虽然失势,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何况我林家。哦,是了,您是觉得小侄年轻不懂事。” “嗯!”楚客逼近李晨,一声怒吼,吓得李晨赶紧跪在地上,狼狈不堪。 “楚客,不得无礼。”楚客!李晨竖起了耳朵,传说中林家四大影子侍卫之一,力大无穷,有万夫不当之勇。那旁边的书生,必然是墨染,传说运筹于帷幄之中,决策于千里之外的奇才。可怕的是,他们不是人,是魅,不老不死,千年只忠于林家嫡系传人,可是他们不早就销声匿迹了么。 “属下不敢!”李晨以头叩地,岩石坚硬却叩地响亮。 等了片刻,清言才望向严羿风:“怎能对客人无礼,去扶一把李叔叔。” “是!”严羿风向李晨走去,走得风度翩翩、不急不慢。 “李大人,岩石坚硬,磕坏了头,阎姬和彦甫会心疼的。”李晨闻声如五雷轰顶,虽是小人,却也有想爱想保护的。阎姬是他一身挚爱,而彦甫是他唯一的儿子。李晨狠心在孩子出生那天,将孩子和他娘送走,十年不敢相见,就是怕今天。没想到还是被抓住了。李晨泪眼模糊中看到含笑的脸:“严???严将军!”竟然是严羿风,他不是北敬侯的贴身侍卫吗?怎么会出现在林清言身边?这,难道四侯已经同气连枝? “主上,属下知错,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求放了属下妻儿。”李晨爬向清言,泪流满面又粘了尘土,乖巧地像条狗一般。 “为了李叔叔。”清言温声扶起李晨,又转身背手孤独地站立着,谁都看不清他的神色。“清言也会照顾好彦甫小弟。竟然您愿意帮助清言,口说无凭,还请李叔叔立个凭据。” 清言递上一个小册子,李晨接过,每一张上都是些人名和血迹,只随意翻了几页,上至王侯将相、下至妖魔邪怪,什么都有。李晨冷汗直冒,不敢多言。 “您只需要签个名字,滴一点血便可。” 李晨哪里还敢放肆,慌慌忙忙地如清言所言。 “您放心,不用您赴汤蹈火,清言只需每月月圆时知道些内廷中的动向。五品典需是小了些,后天,您便是吏曹。”声音是狠辣的。 “谢???谢主上!”李晨诚惶诚恐,不敢多言。 “您今天没什么要说的吗?”严羿风问道。 “从???从端贵妃进宫,皇上一直宿在凤藻宫???”李晨颤颤巍巍。 “嗯?端贵妃?”清言不满地打断。 “不???不,是小姐。前日,皇上收到国师月华的传书,好像还大发雷霆,越发宠幸武将凤天南和文臣尤满。” “可知国师的传书说了些什么?”严羿风追问。 “这个着实不知,国师两个月来时常传书给皇上,皇上并不在意,还经常嘲笑国师老糊涂了。” “有意思,有意思,凤天南有些真才实干也就罢了,尤满也能混得风生水起,马屁拍的可以啊。”孟清言轻蔑地说。 “如少主所言,尤满只是嘴皮子利落,把礼部弄得乌烟瘴气,朝臣叫苦不迭,皇上却不闻不问。” “很好。请您带个话给小妹月言,只说云山论剑四字。”清言波澜不惊。 “这???属下进不得后宫。”李晨为难。 “事在人为,还指望着李叔叔了。时候不早,李叔叔该回京了,墨染、楚客,替我送叔叔一程。”李晨哪还有机会说话,两大侍卫已将他架走,空中还飘荡着李晨凄楚无奈的叫喊。 “你打算怎么做?”严羿风飞上巨石,走近清言,这个身影他已经快不认识了。 “新皇帝有些胆识,想要在朝中培养自己的势力,我们就用云山论剑帮他一把。”不说身影,就是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都已经听不出半分情感。 “尤满不足为惧,只是凤天南手下有些贤臣能将,兵权迟早落在他手中,恐怕将来会是心腹大患。不过他有个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好儿子。皇帝乐意用云山论剑的方法选出将才巩固自己的势力,只要凤天佑表现不太差,凤天南必定让宝贝儿子留在身边,凤天佑的臭脾气一定会闹出乱子,凤天南和手下将领心生嫌隙,日后就是碰上了,离间计也就容易了,我又有何惧?以道家思想,月华必不赞同云山论剑,到时候和皇帝一吵,又是一场好戏。羿风,你觉得呢?”清言轻描淡写,却已顾虑到往后的十多年。 这样的年龄,这样的心思,严羿风害怕去回想,害怕看到两年前还活蹦乱跳的孩子,现在正站在狂风中岿然不动。害怕看到两年前还分不清尚书郎和侍郎的孩子,现在指点江山、挥洒自如。害怕看到两年前干净得像水一样的孩子,现在心机重重、机关算尽。现在的他可怕而又可怜,这样的他快乐吗? “少主,你可以不用自己动手的,你可以快乐地活着。” 孟清言缓缓转向他,还像原来一样,满眼甜甜的笑意:“风哥哥,回不去了!”声音又累又沧桑。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选择不了出生、逃不过命运、扔不掉责任,只有痛苦,才让人不会麻木地活着,这是清言逃不掉的宿命,严羿风能做的就是陪着他,一起痛,一起难过。 “风哥哥。”孟清言还这样叫他,让他有些恍惚,只是后面的话还是一把拽着他回到了现实,“姬鹤舟,帮我查查,这应该是个假名,十有八九姓周,二十五六的年纪,相貌较好,七尺近八尺的男儿,喜熏佛骨檀香,他有一把琴,出自巧手天工王钰之手。” “王钰半年只作一把琴,琴主都有记录,要查不难。这琴价值不菲,姬鹤舟恐怕和西文侯周家有关。”又是周家,真是孽缘啊,严羿风不忍但还是禁不住问了,“如果是他,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清言闭了眼,一字一顿地回答:“已成陌路,再无瓜葛。” “但愿如此,我再叮嘱一声,你的身体不适合修炼,易容术能够承受已是勉强,如果强行修炼,轻则血气不通,昏厥,重则走火入魔,丧命。记住了,千万不可。”严羿风瞧着清言苍白的脸色,总觉有些不妥。 “明白,大仇得报之前,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清言敷衍,“羿风,你可以走了,好生照顾外公。”外公,北敬侯,浩浩荡荡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老了却孤苦无依,清言也想承欢膝下,只是,只是,这一生注定要亏欠很多人。 “你也早点回去。”严羿风多想陪着他,看这漫天的星辰,可是清言想一个人,那他就给他一个安静的世界。虽然不舍,严羿风还是飞下了山。 夜,是安静的,只有星星在轻轻地流着眼泪,星光仿佛给地上铺了一层愁绪,孟清言踏过的地方,发出呜呜咽咽的哭泣声,还泛出一股酸苦的味道。天地空茫,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似的。 “娘,您说过,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可是我分不清哪颗是您,哪颗是爹?你们在一起吗,你们看到我在笑吗?”孟清言笑得像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卸下伪装的他,竟然这般百孔千疮,你看到的全是无助和痛心。 “看的见,一定看的见!”清言应声回首,石下,姬鹤舟就在那里。他露出温暖的笑容,简简单单的嘴角上扬,眼中柔软得像水一样,他的笑是一种风度、一种涵养、一种抚慰、一种恩赐,失之坦然,得之泰然。 清言默然,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拉着姬鹤舟上了大石,悬崖前,两人负手而立,一黑一白的衣裳,随着晚风翻飞,仿佛将要羽化登仙一般。偌大的星空成了他们的背景。 姬鹤舟打破沉默,指着天空:“你看,那颗星星他在笑,他说,言儿,你笑得真好看。还有那颗,她说,言儿,你要永远开心啊。” 清言顺着他的手势望去,明明两颗平凡无奇的星星,突然闪着灼人的光,明媚了天空的颜色。仿佛能看到父亲深情的眼睛,母亲甜甜的笑靥,还有流放在外180多位族人,一张张熟悉亲切的脸,和朦胧的夜色融合在一起。 “我不难过,我只是想哭,一个月总要那么几天哭一下,这样才让我记得他们还在我身边,我才记得清楚他们为什么离开了我。”清言的声音除了凄凉,渐渐多了几分执着和狠辣。 姬鹤舟震惊,很多人的哭是软弱、是无助,而清言的眼泪却是印记、是坚强、是武器,仿佛他哭一次强大一次。也是那最后的狠辣,才真正触动了姬鹤舟的心底,才引起了他的共鸣。“悲伤的人和事,渐渐地忘去,才活地下去。带给你不幸的人和事,要永远记得,才活得有希望。” 清言抹了泪,站了起来。“为什么要跟踪我?”突然的质问让姬鹤舟心中一惊,原来清言早就发现了他。本来是去找清言赏月的,路上看到一闪黑影,速度极快,清言这个贼小子装的那么柔弱,轻功了得 ,跑的嗖嗖的,姬鹤舟使劲全力也勉强跟着,到了山腰也就歇了一下,上了山,就只看到他一个人对月凄凉。 “喜欢你的冷傲和邪气,大半夜看你鬼鬼祟祟,就跟过来了。”姬鹤舟并不避讳,也站了起来。清言一怔,抬头看着他同样孤傲的侧颜。 “你不问我鬼鬼祟祟做些什么?” “太宁静的生活,并不适合我们···”姬鹤舟顿顿。 清言仔细看他,左手负背,月白色的衣服,好看的青靛色腰带,明明没动却仿佛随风回旋,流畅俊逸。总以为他是纨绔子弟,只知声色犬马。后来发现他是个心地不错的人,可是心善的人大多庸碌无为。没想到他也有这样深沉高冷的时候,他也有枷锁束缚,他也在乱世中滚打。 隐约觉得自己和他是很像的人。 “···这些高人。” 噗,自恋,好,算了,当清言没想。 接不下去了,两人看着一轮皓月,同享清光,也是一种缘份。 第五节:酒醉红楼 姬鹤舟也是个高傲的人,怎么会死乞白赖地跟着孟清言?就是习惯性地留意。上课迟到会想昨天晚上他又干了什么,吃饭吃的少会想他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清言没有太多的表情动作,姬鹤舟却分得清,比如现在,他眼皮低垂,昨天一定没睡好。又总是捏个半拳,指头一个个地伸展开,他很纠结。时常咬上边的嘴唇,眼皮抖动,是难过和紧张。 这个孩子怎么活的这么苦? 一下课,姬鹤舟就不由自主地跟在了清言的后面。 姬鹤舟教的是文学课,每天早上一个时辰。他的课后,还有仙术课、骑射课、阵法课,这些都是来路不明的清言不能上的。下完课,清言不是去藏经阁抄书,就是回宿舍闷着。今天,她换了一个方向。 跟着,嘿嘿,竟然是城西有名的烟花地徨梦谷,花红酒绿,芙蓉暖帐,温柔乡,也是忘忧处。清言刚到门口,老鸨就来招呼:“哟,孟公子,好久不见!月娘在房中等您呢!” 清言被老鸨迎着进了屋。 这···这,清言这小鬼头,也太不检点了! 姬鹤舟愤愤地离去,他可是洁身自好的人,最不喜欢这种酒醉青楼的行径,孟清言,我们绝交! 清言依旧寡言少语,像一朵云彩淡淡飘上楼,绝对的诡谲,他看上去那么淡定沉稳。冯妈妈做这行也几十年了,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嫖客,长着一副让女人垂涎三尺的脸,一身不缺女人的贵族派头。年纪还小,却是半个月来一次的常客,每次来又都一副仇大苦深的样子。幸亏有月娘招架,你说这月娘,也是罕见的奇葩。头一次见过不问嫖客要钱的姑娘,只要真诚地说爱她,她就分文不收。什么情啊爱的,白长了一张迷倒众生的脸。 “有病!”冯妈妈看着清言进了房,白了一眼,扭着水桶腰欢快地招呼着客人。 屋中全是红色,铜镜前,女子正在描眉。她着一身红色,很鲜艳的红色,绸缎下,白净的皮肤若隐若现。腰系黄色绣着梅花的带子,腰带很宽很厚实,纤细的腰肢很诱惑,盈盈一握。披散的长发直到腰间,与其说那耀眼的黑色夺人眼球,不如说那玲珑的身段让人血脉喷张。 清言抓住她一束头发,闻着淡淡的风信子的味道。镜中的她眼角上挑,又长又密紫色睫毛,目光倔强且妖冶。 清言问道:“在做什么?” 女子朱唇轻启:“不就是对着镜子看着脸,爱慕那倾国倾城的颜。”女子哈哈大笑,笑得过于刻意,显得凄凉。以前不知道她的哀伤,今日终于明白了她,日复日,夜复夜,一年又一年,十年后还有十年,最后等来的是习惯了等待和永无止境的寂寞。哭到最后没了声音,除了自欺欺人的笑声,还剩下什么?哀莫大于心死! “彤月,我都看到了,你和清玄。” 彤月一惊,苦笑道:“是吧。年轻的他很俊,是不是? 清言在藏经阁看到的书就是《天机录》,早前搜过月华的卧室,没有收获,推测可能藏在藏书阁。那日课上,姬鹤舟罚她藏书阁抄书,正中下怀。书阁的火是她故意烧起的,月华慌忙地跑到后面的书架上,是担心《天机录》的安全。云山闹贼,是她潜入书阁探查,不想搜寻无果,还打草惊蛇,藏书阁守夜的道士多了两倍。之后,孟清言在月华身上种下了香忧蛊,这种蛊有不易察觉的特殊味道。月华几乎不来藏书阁,而香忧蛊的味道到墙前停止,光秃秃的墙里就藏着云山至宝《天机录》。 清言强行修炼结界的仙术,因为身子不调,几次血脉逆行,咬着牙看到《天机录》。每结界一次,伤一次心肺。 终于看到彤月的几世孽缘。其实彤月本是天上的仙子,因为帮助恩人逃离牢狱,诱惑看守天牢的天将擎苍。东窗事发,擎苍被贬下界,终生终世24岁而亡。彤月被夺去魂魄,成了不死不老的魅,美丽的容颜为谁高兴为谁忧。生生世世地寻找,不过几个月,便又天人相隔。 转到前一世,擎苍转生成为月华的首徒清玄,誓要修道成仙。彤月和他多次错过,最终在一起,陪着他走完生命的最后一刻。不想清玄根本没有投胎,而是和月华继续修行。 那日,乌云滚滚,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彤月、楚客、墨染和尺素四人带着一群妖魔杀上云山,道士、士兵和妖魔一团乱战,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让月华滚出来。”鬼哭狼嚎,那样凄怆到绝望的声音,只能是彤月,她原来乌黑的头发已经变得血液一样鲜红,披散的头发触角一般伸向四处,勒住前排的弟子,一扭头,上挑的长眉,眼角是血红的泪痣,眼睛和嘴唇是红得发紫的颜色,前排的弟子都飞开了。 月华在彤蕊背后施法,是很凌厉的镇妖咒。墨染拉开她,强光擦过彤蕊的肩膀,她还是跌倒在地上。 血湿了红色的衣裳,她浑身颤抖,满脸泪光:“他没有投胎,他不会不来找我,一定是老道困住了他,一定是!”声音由弱到强,到后面的“一定是”,声音那样的尖厉,清言莫名地流泪。 “妖孽,清玄自愿修行,我不追究,你还敢放肆,扰我宝地。”月华偏执、决绝的神情。 “你把清玄怎么了,今天见不到他,就血洗云山。”她甩起红巾,还想折腾。 “口出狂言!”月华一冷,已结了除妖咒。 “师尊,我来!”清玄跪在仙尊前面,他很清瘦的背影,头发凌乱。 “清玄,是你吗?”彤月挣扎着爬起来。 那身影转身,冰冷地如刺入心脏的冰棱,他并不看她,嘴角轻笑,仿佛没有看到她:“是我。” “清玄,是不是月华逼你的,我杀了他,我们回家。”彤月的温柔却伴着清玄的冷哼,让人心寒。 “没有人逼我,是我不想见到你,我要修仙,没想到躲了这么多年,还是被你找到了。” “不会的,不会的???你有苦衷是不是?” 又是一声冷哼,竟然不想多说一个字儿。 刹那间,彤月头发一甩,抓了站在前排的一个弟子。那弟子被勒的面红脖子粗,动弹不得。彤月眼睛是柔软,在他面前,她没有凌厉。她只是想试探他是否真的无情。 “放肆。”月华开始暴躁起来。 清流站起身子来,剑从腰间抽出。彤月眼睁睁得看着,并不躲闪。清流面无表情,一声大喝,彤月头发应声而断,弟子摔在地上。他飞身过来,掌势凌厉,拍在彤月胸前,只打的彤月口吐鲜血。电光火石间,清流拿走她头上那只风信子玉簪,手一握,玉簪化成粉末,他转过身:“滚! 彤月踉跄地站起身:“擎苍,这六世爱你,我无悔无怨。如今结发已断,玉簪已毁,此生彤月和你永不相见。”转身离去,楚客要扶她。她放肆的笑着,那样凄凉。 看完《天机录》,清言觉得他们两人可怜,清玄假意伤她只是为救她一命,彤月未必不知。一段刻骨铭心的情感,一生难求,为什么要轻易放弃。 “有时真情让人恐慌,假意让人心安。只要他好过,真真假假,有什么区别!”彤月喃喃道。她怎会不明白,她的血流着,他的心痛着。可是他为了救她而伪装,她难道不能为了成全他而放弃。她还是走了,没有留下的理由了。一切,也许都已经结束。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清言仿佛懂了点。 “文侯,你见过了?”彤月拉着他坐下,越过那伪装的倔强和孤傲,眼中的留恋和挣扎,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青涩。 “不知道是酒本身的味道,还是你亲手酿制的,我总觉的徨梦谷的酒特别香醇。”清言并不懂酒,更不好酒,觉得酒这一物酸苦、辛辣,不愿多碰。只有心里苦的时候,拿来浇愁,仿佛越香的酒越酸苦、越凄凉。 “绿水本无忧,行风而皱面。清酒原平常,心动而多情。”彤月又为清言添了满杯。 月言端起酒杯,第二杯也是囫囵吞枣,更不得其味:“也许是前世的姻,也许是来生的缘,错在今生相见,徒增一段无果的恩怨。彤月,你应当明白。”即使哀伤也不屈身的倔强看着莫名的心疼。 彤月看着清言长大,他不是个生来坚强的人,他的顾虑太多,总是委屈自己,他从小爱哭。可惜,除了坚强,他别无选择。彤月抚上他瘦弱的肩膀,想宽慰,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最后只得心疼地说道:“那就尽早放下,至少面上。心里还可以想个四五六年,之后便感觉不到难过了。” “彤月,你果然是我的红颜知己。只要大家好过,真真假假又何必执着。”清言自顾自地斟酒,又是一杯,终于感觉到那眼泪般的酸楚。清言扔了酒杯,提着酒壶灌了整整一肚子的酒水。 彤月扶着醉了的清言言到床上休息,才这么大的小不点儿,一身洁净的天青色衣裳,喝醉了也是那样的冷漠寡语,更没有多余的表情。彤月悠然取出怀中的香囊,香囊中除了安眠的桃花、梅花等香料,还有他十年的枕边味和袖中香。放到清言鼻前,清幽的香气引着他,虽然还是面无表情,脸上全是香甜的味道。 梦中,娘亲正为他梳头,父亲送来了喜服,他牵着爱人走向所有人的祝福?????? 孟清言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月上柳梢的时候,姬鹤舟一直在周边打转,终于等到他出 来。 姬鹤舟还是远远地跟着。 孟清言走的极慢,步履沉重,心不在焉,不知是喝醉了酒还是心下难过。 回到云山,孟清言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冰块脸,走的稳重。 姬鹤舟就这样一直跟着,送他回了宿舍。 第一节:秋日话别 没过多久,礼部尚书尤满来云山宣旨,一百多人,声势浩大。毕竟是皇帝的新晋宠臣,月华掌门还是给了脸面的,携着云山一千多人大殿前迎接。 不过这世界上多的是叫得寸进尺,给脸不要脸的人。 尤满趾高气昂道:“月华仙长,还不跪接圣旨。”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月华三百年清修,虽然还未羽化登仙,却也是举国尊崇的人世外高人。担任国师以来,辅佐过十多位皇帝,从来没跪迎过哪个! “尤满也太放肆了。”狗儿见不得狗仗人势,不爽全都在脸上。 “他没这个胆儿,是有头儿要给云山下马威。”天翔颇有些见解。 “嘘,言多必失。”清言一贯的冷静。 “宠辱不惊,去留无意。”月华一边呵斥,一边缓缓俯身跪下。虽还有面色艰难的人,却也随着月华跪接圣旨。 尤满洋洋得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明州云山月华真人,麟趾超群,目光如电。山中弟子,燃薪达旦,文武皆全。朕实嘉之。今特行云山论剑,择克忠报国守信之子,嘉其冠荣,永锡天宠。钦哉。” “恕老道不能接旨。”月华声音沉厚,宛若洪钟。 “仙长,您竟敢???” “尚书大人,为而不争,云山得存之道。论剑择将有悖道家之义,老道实难从之。”月华 已然站起,身后一众弟子起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犹如惊雷,在气势上压下尤满一成。 尤满小人姿态:“国师不是为难本官吗?本官据实上报的话,恐怕云山吃罪不起!” 月华飘起:“不劳大人费心,老道自去宫内,向圣上陈情。”云蒸雾绕、居高临下的姿态吓得尤满不敢多生事端。 “我去京城几日,山中事宜交由清无,生活照旧,不得吵闹生事,扰乱清修。”说完转身,乘鹤东去。 “大人,山上难以招待,不然小道送您下山?”清无下逐客令了,却说得恭敬。 “哼!”尤满见国师远走,对着清无好一番张牙舞爪,最后还是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又狼狈地离开。 清无索性连样子都不做,尤满转身的瞬间,便让弟子散了。 “孟哥哥,孟哥哥???”狗儿一蹦一跳地跟在后面。“刚刚圣旨说了些什么?” “小皇帝想用云山论剑的方式,招募将帅之才。”天翔抢先。 “比武啊,挺好的,仙尊干嘛不许?”狗儿虎头虎脑,傻的可爱。 “道家讲究清修,处事态度平和、宽容、不争。在道家圣地争名夺利,和云山宗旨背道。圣上也是知情的,不过刚刚登基,云山势大,圣上有意引起冲突,让仙尊臣服,大有杀鸡儆猴的意思。”昊天哪来这么好的的政治素养?后面必有高人指点。刚刚才来的旨意,此人却已经猜到,昊天惊人的身世昭然若揭。 他背后的高人也真是厉害。清言笑而不语。 “那不是没的玩了?” “未必!云山论剑会如期举行!” “为什么?”昊天惊奇,清言的信心满满和昨日义父说时一模一样。 “云山和朝廷的渊源,你们可知?” “你是说,两百年前,妖女杀上云山的事儿。”天翔的父亲毕竟曾是云山清字辈的高徒,对云山禁忌知道的也是详尽。 “怎么回事儿?” “两百年前,妖女彤月姬迷惑了仙尊首徒清玄,仙尊维护道门清誉,将清玄关在玄门禁地。妖女携着一帮妖魔,杀上云山,仙尊以一敌多,略显吃力,弟子危难之际,当时的昭惠帝率领千军万马支援云山,天子至尊,妖魔近身不得,因而将他们打退。仙尊为报恩情,成为国师,虽已得道却不登仙,守护玥朝两百年。”天翔娓娓道来。“可是仙尊已经明确表示了不赞同。” “仙尊虽然不争无为,却做了人间国师多年,间接为朝廷输送了几十位将才,李将军不也是吗?足以见得,在仙尊心中,恩情超过信仰。如今,三侯分权,朝堂羸弱,新皇初登大宝,根基不稳。圣上需要培养自己的势力,云山论剑势必举行。仙尊虽不情愿,为了江山永固和往昔情面,定会应允。仙尊的愤然离去,不过是找个机会,亲自向圣上表明忠诚,并给人以仙尊和圣上分歧的假象,让暗黑势力早些现行。可惜了仙尊的一片赤诚,他这一犹豫,圣上必定不悦。云山论剑,弟子们若展现不凡实力,圣上也会忌惮。”孟清言说得明了。 “原来如此。” “不要管那么多了,只要有的玩就行了,不要让我碰上凤天佑,否则把他打成狗。” “你呀!”碰上狗儿,清言心中只剩下宠溺。“你碰不上凤天佑的。我是十有八九会碰上他的???” “这怎么行,你手无缚鸡之力啊。” “凤天佑一定会伤了你的。” “我自有主意,不会有事。”清言轻轻松松,成竹在胸,他说什么,三只都是信服的。“你们三人都是有本事的,但是忍忍,千万不能冒尖,一旦被皇上选去,就是众矢之的,朝中勾心斗角,不是你们能承受得住的。” “谁稀罕做他的破将军。” “管这些做什么?孟哥哥,我们去鸡喝粥那里吧,他那儿的云片糕格外好吃。”天翔很有 慧根,却并不喜欢朝中是非。 噗,鸡喝粥。清言眼角一抖,差点没憋住。 呵呵,不远处的姬鹤舟一头黑线。 他两人都拍手叫好,眼睛闪闪发光,都是些长不大的孩子。 “你们去吧,我回藏经阁了。” “怎么?又吵架了?”天翔堵住了清言的去路。 “没有。” “姬先生三四天没找过你了,以往每次我们蹭吃蹭喝,他都问这问那的,忧心你旧病复发,又担心你心思多,吃不好睡不好的,现在都不问了,肯定有问题。” 清言一楞。 “鸡喝粥虽然闹腾了点,嘴碎了点,自恋了点,人还是挺好的。他要有什么不好的,孟哥哥就不要计较了嘛。” 躲在墙角的姬鹤舟忍不住了,什么叫“他不好”,不要计较。明明是孟清言不懂洁身自好,他是个有洁癖的人好么?上次吐了他一身,勉强就忍了。这一回,当真忍不了。除非孟清言真诚道歉、改邪归正,不然他再不会理他。 生气了么?哪里惹到了? “嗯嗯,我知道,我们没吵架。”清言整理了心情,迈步往藏经阁走去。 “孟哥哥,别啊。”狗儿拉住清言的衣袖,可怜巴巴地看着。“再两天就是月饼节了,鸡喝粥就要回家了。” 清言停住:“回家?”要走了吗?还会回来吗? “姬先生只是客居云山,如今家中事多,中秋过后,先生便要回去的,以后恐怕很难见到。” 秋天,黄叶飘零,空气幽邃,正是离别的时候。 恐怕很难见到,也好,本来就不该相遇的,清言身子一抖。 “孟哥哥,你怎么样了?” “没事,天气转冷的缘故。”清言收敛了心神。 他的脸上仿佛遮了云烟,飘渺淡漠。千年不变的表情,只是比平日更多了份肃杀、绝情,让人看得很不痛快。 “孟哥哥···”昊天欲言又止,“我···我也要走了。” “嗯嗯,路上小心。”猜到了。 昊天不是别人,正是周文侯的义子,周昊轩。文侯闲云野鹤,并无子嗣,只这一个孩子,如珠如宝。云山论剑,不论成绩如何,周昊轩都会被朝廷选中,那时就是质子虬龙,生不由己。现在走是对的。 “孟哥哥。从那次雷雨,你细心照顾狗儿,我就知道你面冷心热。这两年,你关心我们的日常,提点我们的处事,你不只是像个大哥哥,更像母亲一样无微不至。我们都是没有母亲的孩子,”昊天泪光闪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哭的让人伤心,“我知道你生活艰难,冷漠只是伪装出来的坚强。虽然我们是男儿,但是一个人的生活太苦了。只要你愿意找一个信任的人,你也可以哭闹、也可以依赖。” 清言心头一惊,这几句话穿过自欺欺人,敲击在心底的深处,总以为悲喜不进、石柱冰棱的心,竟然也会惊颤。 清言拭去昊天眼角的泪:“昊天,谢谢你!我有更多的责任和负担,如果我找个人依靠,也就把苦难带给了他,这对他来说不公平。你细致聪明心善,但是还不够,处在什么样的位置,就要拥有相应的能力,承担起同样的责任。知道吗?” “嗯嗯。”昊天是个乖巧的孩子,缺少自信、总是依赖,很害羞,心里藏了很多话,却说不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已经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年纪,我们的话有很多不对的,你觉得不适合你,就不要听,不要用。” “嗯嗯。”他还是眼泪汩汩地流。其实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第一次遇到离别,忍不住也是自然。 狗儿和天翔一向话多,也默然不语,眼底含泪。 清言心中同样酸楚,只是世事无常,不得已的成长已经让他懂得如何憋着眼泪,没事儿一样的欢笑。 “不要感伤,我们之于你就是树叶,春去秋来,树叶一茬茬地长,一堆堆地落,冬天一样光秃秃。可是日月精华都留在了树干上,它在茁壮成长,明年还有新的郁郁葱葱。不要挂念我们。”说给昊天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实在想念我们,也可以回来看看,或者寄封信,记住,要是有困难,可以随时找我们。” 昊天抽泣着,止了泪。 “远亲不如近邻,你可能找不到交心的朋友,但是身边的人至少可以陪你玩乐,给你帮助。慢慢地你就不会为年少的离别感伤。乖!”清言摸了摸他的头,“明天走吗?” “是的。” 很快,清言挤出一点笑:“走吧,我们去姬先生那里蹭顿好吃的,权当给你和先生送行。” “你们说蹭吃就蹭吃,把我清静的水云间当成酒肆饭馆啦?我不乐意。”姬鹤舟飘出,此 人出场自带逗乐效果,阴阳怪气的一句话,就把送别场面换了明快的色调。 看到姬鹤舟,狗儿和天翔立时喜笑颜开,扑了上去。昊天也开心了些。 “先生。”清言走上前。 姬鹤舟还要作势不理他,看到清言微笑着走向自己,暖暖的、柔柔的,哪里还想的起怪罪。恨不得要把憋了四天的话全都说出来。 反而是清言先开了口:“前些日子多有得罪,惹得先生生气,清言赔罪。” “错哪里了?”姬鹤舟曾经也是个很傲娇的人,好吗。 “虽然不知,但是惹怒先生,便是清言的错了。还请先生指教。” “你竟然去···”清言的恭敬让人听得很不舒服,说的他们只有先生和学生的情谊似的? 姬鹤舟看了一眼三个小孩,“哎,算了,以后再说!” 还有以后吗?清言心中感叹,也不言语。 “走吧,秋天转凉,只穿了这么点,在这里挡风吗?”姬鹤舟把手上的披风递给清言。“去水云间吧,我这是何苦,刚补了点瓜果吃食,又招进来四只老鼠。” 三只欢快地往前跑,姬鹤舟和清言在后面慢慢地走。 “病怏怏的,身体肯定还没好全。还不把披风披上。”见清言只是拿着披风,姬鹤舟自己动手给他系上。 “谢谢先生。” “身子不好,就不要操那么多心思。”刚刚说给昊天的话,着实让人惊奇,他也不过15、16岁的孩子,却仿佛像阅经人世沧桑的智者一样。 “已经好多了,哪里就那么娇弱了。” “还犟。身体不好,大晚上的就不要出去,那种地方也少去。”姬鹤舟凑到清言耳前,轻声说道。呵气如兰,让清言一阵脸红。 原来他生气是因为徨梦谷。 清言轻笑,莫名开心:“有个红颜知己,天姿国色,欲罢不能。”突然就想开玩笑了。 “你····”姬鹤舟表情古怪,轻咳两声。 “只是知己。”清言道。 “好吧。那个,我,我明天也走了。” “知道了。”清言低头。 “没什么话好说的吗?” “先生保重!” “就送我四个字?” “先生一路顺风,有缘再见。” “你···”姬鹤舟咬牙切齿,却帮他拢了拢披风:“我会回来的!” “好的,知道了。”清言抬眼,正碰上他投来的关切,他的睫毛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眼中的水光扑闪闪的,很清澈很透亮的眸子,很想捧着他的脸,仔细打量着。 孟清言,你这是胡思乱想些什么?清言摇了摇混乱的头脑,终于清醒。 姬鹤舟笑而不语。 第二节:今日月圆 中秋节,一个即便无意感伤也能挤出几行清泪的日子。 中秋节,清言的生日,也正是那天,朝廷抄了他的家。父亲被处死,母亲在大厅里悬梁,一把火烧了半片林府。原没有比他更应该流泪的人。 姬鹤舟走了、昊天走了,云山弟子也大多回家团圆。空荡的云山一如三年前的林府。清言呆呆地看着一轮皓月,没有星星,它好孤单,好清冷。 “孟哥哥,我想吃肉。”狗儿在清言身边上蹿下跳的,想哭还真是难。 “饿了吗?我这里还有中午的月饼。”清言摸了摸狗儿的头,真是羡慕狗儿的天真乐观。从家中逃脱,一位长辈安慰道,还好,已经十四了,可以独立了,总好过那些襁褓中的孩子,都不能保全自己。十四岁才是可怜的时候,如果小些,没心没肺,活的无知就是幸福。如果再大点,便已经尝过悲欢离合,习惯了人生艰难。 “啊,这不是你的午饭吗?你不乖,饭都不吃,走,我们下山吃顿好的吧!”狗儿心疼。 “这恐怕···” “没事,仙尊不在,清无那个糟老头看着月亮喝傻了,云山人也少。”不由分说,狗儿拉着清言往山下跑。 清言就是说的过这不讲理的小东西,也抵抗不了这如牛的力气,轻而易举地就被他拉着到了山门口。 清无果然喝的傻乎乎的,朝着月亮一声声月儿喊得极其肉麻。 狗儿拉着清言偷偷绕过清无,跐溜地跑下山门。 两人欢快地跨过小溪,逛过市集,狗儿拉着清言的衣袖,滑溜溜得像小鱼一样。 集市上的面具、灯笼、各种味道的月饼,两人吃吃喝喝,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当真热闹。 清言几乎忘了名字、忘了执念、忘了生活,只是真诚地笑着。 直到一中年妇人迎了过来,她泪光闪闪,一把抱住狗儿:“孩···子···”激动地说不出话。仔细打量她,粗布麻衣,并不娇俏,只是温柔可亲。 “阎大婶,你弄疼我了。”狗儿也一把抱住她,撒娇道。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阎大婶挤出笑容,仔细地打量着狗儿,“我忘了狗儿长大了,也壮实了。” “三娘,真巧!”清言有礼貌地招呼道。 “公子好,月小姐等您很久了。”大婶这才看到清言。 原来不知不觉到了徨梦谷,想逃逃不了,这才是命啊。 灯红酒绿中,彤月扭着好看的腰身、展着极美的笑颜缓缓走来。 “三娘,狗儿想吃肉,刚刚吃了半包蜜冬瓜,给他泡壶茉莉花,再给他少吃点肉食,不要太油腻。”清言温声说道。 “不嘛,哥哥···” “乖,听话,去吧。” 狗儿并不情愿,可是暗暗发过誓永远听清言的话,于是恶狠狠地瞪了彤月一眼,甩了大婶的手,耍脾气地拐进了后堂。 “这脾气,比他爹有趣多了,长得也好,没想到楼上的能生出这样水灵灵的孩子。”彤月咽了咽口水,这孩子看着真好吃啊。 “月儿,言多必失。”清言摸上那光滑地如丝绸的脸,“他,你不能碰。” 彤月羞中含笑,柔声道:“公子,奴家岂敢。”便拉着清言的腰带上了楼。 十五月半,严羿风、李晨、尺素、墨染都在屋里。清言正襟坐定,五人齐刷刷跪下。 首先,李晨汇报宫中的情况。李晨,江州人,十四岁通过文学国考,十八岁考中武举,文武双全,只是平民出生,提升艰难。南武侯林霁有意提拔,却不喜欢他的谄媚小人气,只丢在一旁做了个右都尉。林家破败,林父提拔的官员或死或流放,像李晨这种无足轻重的,朝廷只是夺了军职,贬成芝麻小官,由他自生自灭。 林父生来就是王侯公子,一生都过着昂首挺胸的生活,手下能将贤臣云集,才把气节看的格外重要。他哪里体会到低处、暗处的小人物摸爬滚打、低头哈腰的不得已。更何况,小人才会为了想要的不择手段。而那些自诩为君子的人信奉“君子好利,取之有道”的狗屁,却什么都做不得。 李晨不过一个五品隶曹,上朝的时候站在门口,进不了后宫,大官们也不搭理他。他却能洞察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上到月言可能怀孕,和皇后分庭抗礼,中到月华受到皇上的秘密接见商谈了两个时辰,下到含芷公主嚷着要嫁西文侯周骞之···写本书,洋洋洒洒几十页,就取名叫《玥宫密史》,一月一刊,送到市集上必定大卖,说不定几年之后,起兵的军费都齐了。 “起来吧!”清言温声细语道:“吏曹大人,好本事啊!” 李晨不敢抬头:“承蒙主上抬举!” “一,给小姐带一剂红花。二,传出去,云山有一至宝,名曰《天机录》,得书者得天下。三,提议下嫁公主,和文侯联姻。还有,你去都城西郊杨家棺材铺,找老板,那里的人力物力能助你一臂之力。”清言说的有条有理。 “小姐已经问要了三棱和麝香。最近小姐和皇后吵得厉害。”李晨吓得颤颤巍巍,贵妃竟然想杀了自己的孩子陷害皇后,十六岁的姑娘家,心机如此深沉。 “把三棱换成红花,麝香还给她。”清言冷声道。 “这!”红花不仅伤胎,还会使女子不育,果然是一母同胞,这两兄妹都是狠角色。不敢多问,惶恐中频频点头。 “嗯。”清言平静地说,“没事了吧?墨染,送李叔叔。” “主上,”李晨看着主子脸色初霁,又想自己立了功,迫不及待地开口:“今日中秋,属下想见妻儿一面。” “当然,中秋团圆嘛。”清言笑得柔和,“家里的夫人肯定想你了,墨染,快送李叔叔回京去。” “主上,您知道我说的是···” “哦,你说的是阎姬啊?也不能怪小侄,你可有好几房妻妾。”清言冷笑一声,“不过,你觉得你配吗?” 李晨心中一沉,永远忘不了孩子的哭声,刚刚出生的孩子,还没看过没抱过的孩子,哭的撕心裂肺的孩子,就这么被送走了。刚醒过来的阎姬,连哭都没有力气的阎姬,满脸泪痕,绝望到肃杀的阎姬,第二天不辞而别。十二年了,都是他做的孽,做的孽啊。 是的,他不配。 “你现在要见他们,是要舍了高官厚禄和他们过安静的日子?是要休了家里的尚书小姐和阎姬相濡以沫?还是短暂相聚后再伤他们一刀?”李晨爱阎姬,但更爱权势,阎姬被逼走之后,李晨又接连娶了王尚书的千金,还有几个或有钱或有权的姬妾。即使他还惦念着阎姬母子,也只能给他们一点温存,这样的父亲,狗儿不要也罢。 李晨瘫坐在地上,不能言语。 “我劝你放过他们,也放了你自己。12年,你给过他们什么?好不容易,他们忘记了你,现在凭什么要去曾受你的连累,收起你的痴情样子,真爱他们,就继续绝情下去。这十几年,你不是做的很好嘛!” “我···是!”李晨心中酸楚,还想争辩,却不知道怎么糊里糊涂地答应。 十二年前,他得罪了朝堂权贵,仇家扬言要灭他满门,于是他故意抛妻弃子。后来转危为安,又害怕敌人会以他们母子为要挟,便没有寻找他们。 李晨把自己的情感深深埋葬,原以为藏到了岁月的烟尘企及不到的地方,就能好过。可是,某个合家团圆的节日,某个落雨的黄昏,某个寂寂的夜里,寂寞、牵挂、害怕在心中淡入淡出、拿不走抹不掉。 欠他们的幸福,拿什么来弥补?主上说的对,不该去打扰他们的生活,挽留的没有用,能给他们的,只有自由和平静。 “走吧!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清言背过身,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是。” 送走了李晨,严羿风站在身后:“让他见见也不妨事,李晨毕竟是会咬人的狗。” “我不能再让他伤害彦甫母子。”清言道。 “还有,阿蘅倔强,必然不会服药,何苦去刺激她,我怕她······” “要不是阿蘅替我入宫,你们兄妹应该快快乐乐的。总是我对不住你们。阿蘅聪慧,只是心思单纯。要想活下去,心思简单只能任人宰割。她想摆脱我就要积蓄足够的力量,她想伤害我就要有足够的坚强和勇气。她该为自己活着。”清言说的狂傲,却字字为别人着想。 “不要想得太多,苦了自己。”严羿风温柔道:“今日是你的生辰,我们···” “今日是父亲、母亲的死忌。” 严羿风不再说话。 清言出来地时候,阎姬正环着狗儿看月亮。彤月屋里的西窗正对着后院,李晨站的地方把他的影子投在窗上。阎姬看月亮的时候,也瞥着他的影子。李晨心心念念的妻儿,正在楼下,只是打开窗子的距离,便一家团圆。可是,和12年前一样,一念之差,一生错过,无法后悔。 “孩子,我们换个名字好不?”阎姬的声音柔软地像春风一样。 “不要,我就叫狗儿!”狗儿溜出阎姬的臂弯,气鼓鼓的。 “孩子,对不起,是爹娘对不起。” “我无父无母,天生天养。”狗儿很不耐烦。 “你不要怪你爹娘,他们应该真是不得已···” “大婶,你真的很烦。”狗儿看到清言,飞快地跑到他身边,紧紧地抱着他,“哥哥,你回来了。” “你怎能这样对大婶呢。”清言责怪道,“大婶是···” “公子,不要!”狗儿、彦甫,我的孩子啊,对不起,娘今年才找到你。你第一次说话,我不在你旁边;你第一次走路,我没有扶着你。这么多年,我没有照顾过你。我哪有资格让你叫声娘亲,只要你不怨我,我做什么都愿意。 “快道歉。”清言呵斥道。 “大婶,对不起。”狗儿在清言面前总是很乖的。 “嗯嗯。”大婶已然泣不成声,狗儿,彦甫,我的孩子啊, “三娘,狗儿还小,不懂事,慢慢来。”清言安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要回去了。” “嗯嗯。”三娘已然泣不成声。清言看得懂她的泪,如果娘亲还在,她会赶走乳娘,把言儿留在枕边。团圆的日子,家人却不在身边,这个夜该有多艰难。 然而,悲欢离合、聚散有时,人生从来都不缺泪水,总有一天哭过了, 分离就变成一碗白开水、一碗清粥 ,学会自欺欺人,生活就少一点失去、多一些如意。 狗儿终于摆脱了怪婶婶,跑得飞快。 他哪里看到,三娘撩起衣襟在门板后擦了擦眼睛,他还是践踏着她的目光上了路,头都不回。 这时,风正紧,月光斜织着,如烟、如雾,网织着说不清的距离。 说不清的距离像横亘在生命里的一场雾霭,和最亲的人遥遥相对,任脸颊清泪两行。 母亲去了,清言只记得她的温柔,像小溪一样从腋间、从脚趾缝里,从甜蜜的心窝里轻轻流淌。 可是,叛逆的河水总在夏天暴涨,甩开她的手轻松跨过漫水的桥,剪坏她准备的一如既往的合适、舒服、合礼的衣服。固执地把这些称作成长、称作独立。原来孩子的成长会让他们急白了鬓发。 知道错了,却放肆地否认,总以为母亲的生气,就是眉眼弯弯,用嗔怪戳着你的额头。 可是总有一天,父母没了棱角,每一缕流水轻轻走过,再打不出漩涡。 清言想起父母,已经不难过了,只是想哭,仿佛只有朦胧的双眼才能看到母亲的清水柔波。仿佛只有鼓涨的眼睛,才能看到父亲一步步地走近。 三娘,哭吧,明天醒来,继续工作,继续守着你的儿子,尝尽百味的感情,会更加生动而干净。 八月十五,中秋节,离别,适合流泪。 第三节:风花雪月 亲人一个个远去,清言身边最亲的就是严羿风他们四个。他们要陪他的,只是清言不肯。 都是苦难的人,都是硬撑的人,聚在一起,都是憋着泪抚摸别人悲伤的人。 散了吧,一个人看着月亮,整个心都送给幸福和自由的悲伤吧,哭过了,就好了。 彤月送清言出去,门口闯进了一个毛头小伙儿,二十一二的样子,肤色白皙,五官清秀中带着一抹俊俏。一身蓝色飘逸,同色的发带翩然脑后,一双厚底皮靴,别一把古朴宝扇,挂着一块绝顶宝玉,通透纯净,没有杂色。 是个有钱炫富的主儿。 “彤月姑娘,今日终于见到姑娘了,果然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啊。”小伙儿自带花痴音效。 又是败在彤月石榴裙下的纨绔子弟。 “月公子,奴家今天有恩客。” 彤月说着倒在清言怀里,都这样,清言只能抱着楚楚纤腰配合。 什么样的男人让彤月死心踏地,月公子不服气地打量:“看你这一身行头,里面白色的长衫,棉的,半两银子吧。罩着青色的长袍,虽然是绸子,可惜是低等的丝绸,最多一两。这淡青如烟的颜色是前年流行的,小娃娃,你落伍了。” “傻孩子,青色的袍子,腰带不能再用蓝色的,这么素朴,太小家子气了。” “这脸也是小门小户···”看到脸,月姓公子却惊呆了,眼珠崩就瞪出来了,下巴咣当砸脚面上了:“我的妈呀,太不可思议了。” 看的清言皱了眉:“看够了没?” “出没花间,宜嗔宜喜,冰清玉润,若飞若扬。不施粉黛,春梅绽雪。质朴简洁,秋菊被霜。远惭西子,近愧王嫱。”月姓色狼失神地念叨。 “放肆,”清言微怒,“狗儿,我们走。” 色狼一把抓住了手:“姑娘,求问芳名?” “混蛋,你全家才是姑娘,不许碰孟哥哥。”狗儿一掌打飞了色狼。 色狼倒在地上,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清言:“姑娘也姓孟啊,好巧,和在下本家。” “哟,月公子,你前天才说和月儿是本家呢。”彤月看着热闹,插上一脚。 月姓公子勉强站起,摇摇晃晃地行到清言面前:“在下孟月寻,敢问姑娘芳名。” “孟兄,”清言很大度、很爷们儿地作揖,心里怨恨得不行,“刚刚弟弟无礼,在下代为道歉,竟然您无大碍,先行告辞了。” 清言拉着狗儿就跑。 “喂,姑娘。你家住哪儿,我到哪里找你。”孟月寻还想跟着,被彤月一把扯住。 这人饿中色鬼无疑。 狗儿走的挺快,清言在后面紧跟着,大晚上,人很少,秋夜,实在太冷,清言已经冷的发抖了。 突然,一件长长的袍子,白色,像一泓采满月光的流水,缠绕在清言柔软的肩头。抬眼往左手边看去,早已萌动的双眼,随着这稠密的温暖,慢慢苏醒。 眼前的脸,闪烁着星光,眸子里映着月光。清言小小的心啊,刚刚还空着,这会儿就吹进了一阵风,吹抵落荒而逃的骄傲。 这美得像泼墨画中的仙人的脸,让清言不忍目睹,突然就捂着微热的胸口,面带苦涩,就像月光落在你的肩膀上,生出了密密麻麻的疼。 “旧病复发了?”姬鹤舟呵气如兰,柔声问道。 “没···没有!”清言只感觉浑身发烫,胸口腾起薄薄的雾气。 “着凉了吗?”说着,一双手就探上清言额头。 清言吓得后退两步,他却向前三步。 “怎么了啊?干嘛要躲?”又向前一步,就要贴着清言了。 清言的心震颤着,在那静谧、澄清的剥落的世界里,鲜明地投射着光影。所有的感情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毫不犹豫、毫不含糊的现出了原形。 “好烦啊。”清言被自己吓坏了,慌忙蹲下,干涩的眼眶开始潮润。 “孟清言,你今天好奇怪啊。” 清言惊慌地无言以对,天哪,为什么让我一个人面对他,狗儿,快来救我。 “孟哥哥,孟哥哥······”因为吃撑了,狗儿跑得贼快,转身才发现哥哥不见了,赶紧回来找。 “孟哥哥,你羞什么,脸红成这样。” 呃呃,清言一脸黑线,差点一口老血喷了出来。亲爱的弟弟,你捣什么乱。 “哈哈,你害羞啊?大小伙子的,羞什么,不过你羞的样子挺可爱的。” “谁···谁羞了?”清言一把跳起,拎着狗儿就走。 “嘿,回云山啊?小伙儿,你走反了。” 丢脸丢脸,清言咬着嘴唇,往回走。 姬鹤舟一把拉住 :“不要走,陪陪我。” 清言还想挣扎,听到他声音低沉,还是静来了下来,乖乖地跟在他后面。 走着走着,出了城门,来到乡下的一片农田。左右是延展到远处的稻田,秋天收获,田野上显得幽暗空旷。前面是一座山,一阵凉风,林海摇晃,波涛汹涌,侧耳仔细听,是一种近乎笛子的声响,清晰高扬、深情绵长,应该是竹林。 “我们要上山?”狗儿问道,“山上有人家?” 姬鹤舟没有说话,脚步不停,继续上山。 清言脚步也不迟疑。 竹林的密叶连月光都无能为力,竹子分布毫无规则,晚上竟来很容易迷途。 “天黑,小心。”姬鹤舟伸出手,清言拉着,温暖而安心。 山腰间、竹林深处,果然有人家。不大的竹屋,点了灯,简单温馨。屋子里很干净,桌上还摆着鲜果、点心,时常有人打扫。卧房里菱花镜前,胭脂水粉、玉簪手镯,它有个很爱美的女主人。 “随意坐吧,心然居很久没来客人了,招待不周。”姬鹤舟很娴熟地取出茶壶,主人无疑,“呀,很脏,我去洗洗。”从进来就一直忙个不停,这下又急急地走出去。 “狗儿,你自己吃点点心。我去去就回。”狗儿已经对着桌上的点心下起了狠手,哪里顾得上孟哥哥。 清言跟着落寞的背影出来。 屋后有一湾山泉,潺潺流水,清泉叮咚。杯子碰撞的声音想起,跳动的水点打湿了他的袖角。灯光掩映着,浣衣的石板在水流里青着,泛起一些岁月凝结的韶华。他痴痴地望着身边捣衣的木棒,淙淙的泉水来了又走,那个为他在青石板上敲打衣服的人已经被时光牵走了。 “你不能哭。”清言突然来这么一句。 “为什么我不能哭?”姬鹤舟回头看向他。 “你一七尺男儿,怎能做女孩子抹眼泪的怂样。”清言说话像个天真的孩子。 “我记得是谁在山顶上哭的眼泪鼻涕纵横一脸的?” “我不一样。我哭的时候,有你在身边安慰,不至于哭坏了眼睛。你哭的时候,我却不会。你原本比别人看的透彻,想哭不过是应个景。你怕别人看到,就找个地方偷偷地藏着。可是一个人哭多可怜啊,你想找人说会话,求安慰。你本来就想明白了,我怎么安慰你,你都还是会哭的很惨。我嘴笨又说不过你,反让你勾起我的伤心事儿,不值当。”清言坐在门槛上,歪着头,模样可爱。 “你不安慰我就是了,把我扔一边呗。为什么不让我哭?” “一,我最见不得别人哭,一定会说教的,那么结果必然如上。二人在什么样的位置,就该有什么样姿态。你既然在家里哭不得,就是你没脸哭啦,或者不能光明正大的为这个人哭,那我看到你哭,要不就是被你杀了灭口,要不就是被逼和你一条船。不值当。三,你真不能哭,这里虽然布了结界,也会有小老鼠偷溜进来。你一个侯爷哭得稀里哗啦的,要是被看见了,多难为情啊。”清言的笑容晴朗亮丽,仿佛在他眼前延伸着一片湛蓝的海。 “小老鼠?” “左边树上,轻一点,不要吵醒狗儿。”清言做了个嘘的姿势,娇俏可爱。 姬鹤舟双眼一亮,凝手出剑。青色的剑光冲天而起,如蛇吐信一般,直往屋前大树上飞去。 哐当,树上落下一个黑衣人,双目圆瞪,眉心一条细细的血痕。其他并无伤痕,却真真的死了。 “干嘛杀了他啊,不问主谋?”清言走上前,合上黑衣人的眼睛,“哎,死的太蠢了,可怜兮兮的。” “你不让小点声的吗?有你这个诸葛在,还需要刑讯逼问?” “哎,看他起飞的姿势,是云山的师兄,他的修为,也就是月、清、修、戒、落、季、同里季字辈的弟子啦,小角色而已,你竟然用诛仙剑,出手也太狠了把?国师大人用心良苦,虽然被你装疯卖傻骗过去了,还是不放心,随便找个人跟踪玩的。这回你竟然杀人灭口,看你怎么交代!”清言偷乐着。 “快想主意!” “我一个十六岁的傻小伙儿,能有什么主意。”清言很记仇的,竟敢说他傻,看看到底谁傻? “我哭啦,逼你入伙。”姬鹤舟,不,是我们的西文侯周骞之周侯爷,一开始知道清言的真实水平,是拒绝的。那个清冷却可爱的清言原来是这样深沉厉害,而且貌似比深谋远虑的自己还要高几个档次,高傲到缺少理智的周侯爷是不爽的。但是前些日子的他也不像是装的,可爱又聪明的孟清言,不是他一直试探想得到的结果吗。不逼他入伙简直傻缺,开始挤眼泪了。 “呃呃,别闹。你明天散消息出去呗,就说出门散心遇到刺客,然后被身边的影子侍卫干掉了。找人认领尸首,要找到幕后主使。这么大张旗鼓地找主谋,只有傻瓜才这么做。” “你···” “不要急嘛,这样装傻才能迷惑仙尊。最好装病,说是被吓着了,体弱又无用,仙尊才不会起疑的。既然是抓刺客,仙尊躲还来不及,不会派人调查的。”清言信口说来,简直小菜一碟。 “果然浓缩就是精华。”周骞之赞道。 “口亨。”清言拂袖离去,回了屋子,狗儿果然被迷晕过去了。明面上,他们三个属狗儿仙术最厉害,季师兄武功不高,又想到屋子里瞧瞧,怕被发现,只能用幻术迷晕了狗儿。 “狗儿,别睡了,该回家了。”清言摇着,怎么都醒不了,“侯爷,还不帮忙?” “你不会仙术?”周骞之抱手立在门前,“嘿嘿,终于有一项我比你强的啦。” “我只学了些特定的招式,解幻什么的,无能为力,您帮是不帮?” “不帮怎的,你咬我?不要担心,这个幻术两个时辰自动解了,都这个时辰了,让小娃娃睡个觉吧。” “我背他回去!”清言还想逞强,还没抬起狗儿,就已经被周骞之拉出去。 外面,泉水叮咚,萤火点点,长夜漫漫,却暖暖的。 周骞之席地而坐,取出笛子,悠扬的旋律,甜蜜而又可笑,像在期待什么、担心什么,又对什么产生惊奇,全身心地准备迎接着什么。这种幻想总是快速地萦绕着一些同样的东西,就像飞蛾绕着火焰飞翔,让人深思,让人忧郁,甚至哭起来。再后面的旋律,慌乱而又沉重,真的像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血在沸腾,心隐隐作痛,通过笛子吟唱的诗句引起的泪水和惆怅和沸腾的生命亦如杂草一样滋长蔓延开来。 这首曲子,清言以前听过,只是没有现在这般心痛和凄凉,既有命运捉弄的感伤,又有寂寞余生的决绝。 “听到什么?”周骞之满目苍凉。 “情深未变却寒盟,飞蛾扑火候一生。”清言在他身边坐下。 “好耳力。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西文侯的?”周骞之有点惊讶,随即淡然一笑。 “是你和昊天的配合,昊天敬你,又总说出不和他性子的话。想来是背后有你这个高人,月华也忌惮你,思来想去,你也只能是权倾朝野却作富贵闲人西文侯了。” “你的心思,万人莫及。那你可知道我的身世?” 清言从《天机录》看到过,周骞之的生母并不是周老侯爷的正室周岳氏,而是圣灵族拓跋氏的和亲公主,老皇帝嫌弃拓跋蛮夷女子,转而送给老侯爷为妾。老侯爷宠爱公主贺姬,多年来琴瑟和谐,传闻侯爷建了金碧辉煌的心然居金屋藏娇。只是贺姬善妒歹毒,一直都是拓跋的奸细。玥朝和拓跋大战,贺姬误以为是周侯爷的计策灭了拓跋,便下蛊害死了侯爷另外两个儿子。侯爷知道后,错手杀了贺姬,自己也心灰意冷,一叶扁舟当道士去了,再无音信。周家无子嗣继承,周夫人岳心慈将贺姬年仅6岁的孩子接回抚养,继承侯位。 然而就和史书一样,《天机录》很多东西信不得。书中说心然居富丽堂皇,再环顾这简单的竹屋,不实之处,可见一斑。 “看《天机录》知道一点。”清言回道。 “《天机录》你得了?” “翻着看看而已。” “书里怎么说她的?心如蛇蝎还是恶毒贱人?我记得她笑的时候,天上的银河在发光,地上的风铃在歌唱,她抱着我的时候,幸福在蔓延,春天在漫步。”周骞之目光空茫。 “你觉得她是好人,那她就是个好人,别人说什么都没有用。人的眼睛很容易被蒙蔽的,所以我从不依靠它,我相信你,所以也相信你母亲爱的情真。”清言拍了拍他的肩。 “谢谢。” “喂,你不要感动得哭啊,我最怕别人哭了。”清言赶忙跑掉。 “会抚琴吗?” “不会,”清言顿了顿,看到周骞之失望的表情,心满意足道,“你信吗?” 于是,取了琴来。清言许久没有抚琴了,父亲原是个中高手,军中事物繁忙,他很少回家。到了家,再累也要教言儿弹一曲,总是说,父亲不在的时候,言儿代父抚琴,为娘亲跳舞助兴。 清言择了父亲最喜欢的桃花调,高声唱到: 流红舒,青衫翠。粉面黛眉,一种天然媚。拂拭胭脂凝宿醉。不解双蛾,香梦初惊起。 映晚霞,损春光。寂掩重门,风弄花枝响。夜笼烟锁花两两,蝴蝶不信,偏绕空枝上。 情调凄怆,歌声凄凉,清言唱着唱着眼泪流了下来,听得周骞之一愣愣的。 “我哭,你不能哭。”清言叫喊道。 “你哭,你哭。”周骞之无奈,拿起笛子,跟着曲调,悠悠地吹着。 这一夜,当真精彩。 第四节:命犯桃花 上 天光明晃晃得刺眼,鸟叽叽喳喳地烦躁,狗儿极不情愿地睁眼,朦朦胧胧中看到青色的衣裳里套着娇小的身子,那衣裳软绵绵的,还有皂角的香气。哇,是娘亲的味道,“亲娘,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狗儿娇嗔地喊道。 看到“娘亲”身后一团白影,高大伟岸,便笑脸盈盈地朝着喊了声:“爹爹。” 呃呃,被唤作娘亲的清言和爹爹的周骞之满脸黑线中。 “别闹,狗儿,醒醒。”清言脸忽的刷红,尴尬地摇了摇糊里糊涂的狗儿小弟。 狗儿顺势倚在清言怀里,左蹭蹭右蹭蹭,就是娘亲的感觉。 “胡闹!”周骞之超级不爽,干嘛在我的清言身上蹭来蹭去,你们那么亲昵,真的好么?伸手来拉狗儿,反而被狗儿缠住。 “爹爹,求抱抱。” 呃呃,周骞之正要甩他两个耳光,打醒他,却被清言杀人似的眼神截下。 “还不是怪你,昨天你要是帮他解幻,他现在能神志不清吗?你敢伤害他!” 天哪,真像一个有了孩子不要相公的偏心的娘。 不过,她要真是个姑娘,倒是个不错的内助,不错的娘亲。 “担心什么,拿盆冷水从头浇到尾也就醒了。”周骞之抬手就拿了盆水。 边走边想,昨儿清言编的那首曲子,文风软弱清雅,是女子的手笔。他的声音清澈温婉,不像是男子发出的音。还有他昨天的脸红、生病住在他屋里的推脱、被扑倒在床上的娇羞,他怎么不像女孩子?虽然看上去俊秀,但也可以是化妆、易容啊? 一定要试一试。周骞之进屋的时候,清言正一心一意地照顾着狗儿。 “哎呀。”周骞之故意在门槛上绊了一脚,满满一盆水只扑向应声转头的清言身上。 “娘亲小心。”还在混沌中的狗儿本能地挡在清言面前。 周骞之脸一阵仓促地红白。 “你个混蛋,竟然泼我娘亲。”狗儿已清醒大半。 周骞之假装咳嗽,准备掩面而逃。 “先生,你想做什么?”清言阴阳怪气地喊道。身怀奇术,怎么可能会被门槛绊倒。 “我···意外意外···纯属意外。”周骞之避开狗儿的枕头追杀,快速跑开。 原本是想在心然居吃个早饭的,可惜空有一堆新鲜的食材,清言和周侯爷在煎坏了三个蛋,又说了一通“杀鸡焉用牛刀”的空话之后,拉着饿到前胸贴后肚的狗儿下山去了。 三人在一个馄饨店坐下,清晨的明州很有活力,老百姓们憋了一晚上的话茬子,都在早餐时间喷涌而出。 “你们知道吗?昨天周府中秋宴会,我们文侯又没有出现!” “切,猜到了。 “侯爷也不是每天拜仙拜佛,人家还是安排人事、处理政务、参加各种活动,把我们西疆打理地有声有色的。看我们明州,富庶不差王都。” 清言抿了一口茶,狠狠地踩了得意忘形已经翘上天得周骞之一脚。 “那你说,他昨天为什么突然离席,昨天可去了不少重要人物儿?” “这你们不知道了吧。昨儿是端娘娘的生辰。” “啊,端娘娘?把皇帝迷得不上早朝的贵妃娘娘。” “嘘,不想活了?咱们侯爷和林家小姐青梅竹马,才子佳人,天生一对,小姐16岁生日后是要嫁给我们侯爷的。后来,林家出了那档子事,小姐被困在宫里,就这么被皇帝劫了糊,成了贵妃。你们没看出来,侯爷是从林家破败之后,才开始求仙问道,不理正事的吗。为情所困啊。” “昨天的曲子是编给她的吗?”清言想起昨天那首曲子,求而不得,凄切哀婉。 “为情所困,失礼了。”周骞之一脸苦笑。 “原来如此。凭我们侯爷的品貌,什么样的夫人要不得。女人嘛,过两年就忘了。” “你说的轻巧,我听说,侯爷受挫之后,口味奇特,有龙阳之好。” 狗儿捧腹大笑:“孟哥哥,周侯爷真是个糊涂蛋,哈哈,龙阳之好?” 周骞之咳嗽了两声,清言羞得无以复加。 于是打发狗儿去挑早餐。 “这···这,就算侯爷肯,老夫人是断断不会同意的,毕竟大公子不是亲生的。” “可是娶谁呢?四侯原先是一直联姻的,岳伯侯的女儿贵为当今皇后,林家小姐成了贵妃,敬侯孟家连个后儿都没有。侯爷夫人不好找啊。” “含芷公主啊!她可是一直爱慕着侯爷。” “也是,再没有别的人选。” 清言喝茶听着,并不言语。 “你放心!”周骞之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让清言不禁多想。 “必不负了我们的龙阳情谊。”阿噗,清言一口茶喷在周骞之身上。 “小孟公子,好久不见。”一人死乞白赖地紧贴着清言坐下。 “呃呃,月公子,别来无恙。”清言满脸黑线,往外让了让。 清言挪了一步,孟月寻又贴上两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昨儿跑得太快,我一夜未睡,看脸色差的。”好臭屁的人啊,清 言躲之不及,一下子坐空,正要跌倒。 周骞之眼疾手快,拉着清言坐到身边:“孟清言,你哪里招来的登徒浪子。” “原来你叫清言啊,雅清言韵,好名字。”孟月寻还要贴上来,被周骞之一手拦住。 “昨夜刚认识的,他叫孟月寻,并不熟。”清言像个委屈的小媳妇。 “小美人还记得我的名字!竟然还记得我的名字!”孟月寻喜出望外。呃呃,清言无言以对。 周骞之推开贴上来的贼脑。 “这位大叔是?”孟月寻这才看到身边“不起眼”的周先生。 “你···”想他周骞之也是未成婚的翩翩佳公子,也就比这小混蛋虚长了五六七岁,哪里就成了大叔级的人物。“走吧。”像孟月寻这种摆明不要脸的,谁都招架不住,周骞之拉着清言就走。 “美人,你别走,你住在哪里啊?”孟月寻穷追不舍。 “又是你这个混蛋!”狗儿跳了出来,捏紧拳头,“都和你说了,我哥哥不是女子。”然后和那混蛋厮打在一起。 清言要去劝架,被周骞之拦住。 “你怎么和女子一样,顾前顾后的。”周骞之不悦,提前离开。 清言眉头一皱,低了头。 狗儿暴揍了一顿狂徒之后,一蹦一跳地跟在清言身后。 第五节:命犯桃花 下 接下来的几天,周骞之没有回云山,当然是在家里生闷气,他完全不知道生哪门子气,就是不爽。你说孟清言怎么就那么不洁身自好,他要是不去徨梦谷,会碰到那家伙吗?他要是不“花枝招展”地出门,会惹到那个贼小子吗?他要是想了事,干嘛要阻挡狗儿教训那个混蛋。真是越想越气闷。 更气闷的事儿还在后面。 两日之后,北敬侯孟谦来访,玥朝原有四侯,家族世袭,都已是百年根基,根深蒂固。为首东敬侯,德高望重,生有两年一子。长女为敦惠皇后,和先皇鹣鲽情深,可惜难产,连着刚出世的皇子仙逝。次女嫁与南武侯林霁,有女月言,林父伏诛后,夫人悬梁去了。小儿子孟辰朗,天朝虎将,娶的是昭敏长公主,孟将军被敌军暗杀,还在襁褓中的女儿也生死未卜,长公主疯疯癫癫,没几日溺水而亡。想北敬侯一生荣光,古稀之年,形单影只,好不凄凉。此次,他来明州就是为祭拜供奉在云山的儿子。 西文侯光景也好不到哪里去,以明州为首的13州、30郡是西伯侯周家的封地,周家世袭侯位,书香门第,文臣辈出,门生遍布朝廷,也是钟鸣鼎食之家。然而10年前,老侯爷扁舟一叶,出家去了。当时的周骞之不过16岁少年,加上本性恬淡,不喜仕途,虽然承袭了文侯之位,周家权势已不似当年全胜。文侯家中三代同堂也不过三人而已,可怜之处不是外人能想到的。 周骞之刚走到前厅石阶上,昊轩过来打马虎眼,又远远听到一阵熟悉爽朗的笑声,周骞之赶紧阻了要通报的小厮,转身撤离,只听道:“骞之回来了,老夫好久没见到你了。” 无奈之下,周骞之闭了闭眼,硬着头皮进了里屋。敛声屏气,恭肃严整,躬身道:“儿子给母亲大人请安,请孟侯爷的安。骞之来迟!”坐首位的是周骞之的母亲,周岳氏。旁边端坐的是北敬侯,孟谦。白发白髯,清瘦矍铄,眼中含笑,是个慈祥的老人家,越慈祥的老人管的事情越宽。 周母责怪:“既然回来了,也不来见过贵客,越发的放诞无礼。” 孟谦细细打量了骞之,笑道:“许久不见,骞之仪表堂堂,尤胜从前。” 周母笑道:“侯爷休要夸他,眼看着而立之年,一不建功立业,二不成家生子、延续家业,可惜这幅皮囊。” 周骞之立在周母旁,这就是他转身逃离的原因了。因着自己年纪渐长,还没有成家立业的意思,母亲见到个长辈就要絮叨。孟谦也是个关心你生活起居、婚姻大事的人,两个人一起,又生出一堆逼婚的唠叨。 孟谦见他衣着举止不俗,少言寡语,神情冷漠,越发喜欢:“今年二十有几了?” “二十有六。”周骞之回的平静。 “可不是吗,都这样的年纪了,原来是等着月言···”骞之干咳一声,周母察觉失言,气氛越发尴尬。 周骞之笑道:“下面的人,也不摆上些果品,侯爷一路奔波,稍稍吃些。” “有劳!” 不多时,已经摆上了果茶,大家移步到桌上,骞之亲自布让:“准备的仓促,这碟百香糕还算可口。侯爷来上一块儿。”又给母亲夹了一块栗子饼。 孟谦尝了一口糕点,抿了口茶。百香糕是他的最爱,迎合他的口味,少放了糖,尝着正好,茶水也是他只喝的银针。已和骞之十年不见,却不想他依旧细心体贴。谦而有礼,孟谦越发喜欢。 “骞之年纪不小了,男大当婚,不能耽误了。”孟谦道。 周骞之刚咬了一口吃食,突如起来的一句话害得他一阵咳嗽。 “正是,正是···”周母应和着。呃呃,周骞之无语。 “孟家人才凋零,不过族中还有个样貌周正的姑娘,家世也不错。”孟谦乐呵呵的。 周骞之脸一半红一半白:“这···”话还没说,已被周母抢了先机。 “哦?哪个姑娘,只要心性好,模样不差就行。” “母亲···”周骞之一脸黑线,却一点插嘴的机会也没有。 “不是老夫自卖自夸,小姑娘家世、才德、模样都是顶尖的。” “竟然有这样的妙人儿,一定要见一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返老还童般,讲得欢快。 周骞之无奈应和着,虽然不愿意,却也答应了日后上门拜访,相识后再做打算。 送走孟老侯爷,周骞之坐在紫藤架下,望着天空,一弯残月,几颗星星。 “父亲。”周骞之低头,是昊轩,“您在观星吗?” “你过来。”周骞之喊他过来,走进一看,才发现石桌上放着一碗水,水中映着月牙,右侧是一片棋子,全白棋,摆的形状看似毫无章法,模拟的全是天上的星辰。 “你看!” 昊轩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一颗乌云半遮半掩的星星,泛着紫光,很是祥和。“是紫微星吗?”昊轩并不懂观星,那颗星星并不指着王都。 “那才是。”周骞之往东方一指,所指的星星甚是耀眼,甚至可以说招摇、亮得尖锐。 “昊轩不懂!”第一颗星星虽然半明半昧,光亮却能与帝星媲美。 “你还小,以后会明白的。”帝星陨落是必然,只是这开创盛世的明主是谁?从星相上看,他主西方。也就是在自己地界上,那是个怎样的人?祥和没有戾气,这不是开国的铁血帝王可以拥有的?周骞之看的入神。在昊轩眼中,父亲一直这样冷静深沉的,有种高冷的不让人侵犯的感觉,只有在云山的时候才开心、活跃了些。 “咳咳···你和孟清言关系很好吗?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想起那个登徒浪子坚定地喊清言为美人,周骞之有些怀疑。 “我、天翔还有狗儿自小就在云山,狗儿天生神勇却鲁莽、天翔高傲,我受仙尊多方照顾而遭人排挤,我们并不合群。孟哥哥是两年前来云山的,刚来的时候,他不爱说话,对我们百般忍耐,狗儿最不喜欢这样的人,总是欺负他。一日我们三个偷偷下山玩闹,突然电闪雷鸣,我和天翔忙着躲雨,竟然把年纪最小的狗儿丢了。我们久寻未得,遇上了下来采买的清言等人,只有清言愿意帮忙,最后是清言在破旧的城隍庙里找到了狗儿。从此,只要雷雨天,清言便陪在狗儿身边,抱着他入睡。后来才知道,狗儿是在雷雨季节被父母遗弃的,从小害怕惊雷。我们想和好,清言却很冷淡,不愿意搭理。也是闹了很久,四人才能打打闹闹。狗儿从小没了父母,天翔母亲早逝,我虽然有父亲疼爱,也没有母亲照顾,但是清言外冷内热,对我们像亲弟弟一般,体贴细致,有的时候我还会有错觉,觉得他像母亲一样温柔。”昊轩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像母亲一样,果然不是他才有这个错觉。 周骞之看着他湿润的眼眶,拍拍他的肩膀,昊轩半点都不敢动,生怕惊走了父亲的片刻温柔,从小父亲教他武艺、谋略,送他到仙山,总是以严师严父的样子待他。这样的父亲,他第一次见到,反而留了泪。 周骞之替他擦去眼角的泪:“男儿有泪不轻弹,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昊轩,你想要一个母亲,是吗?” “啊··啊。”昊轩的心猛然揪紧,父亲什么意思,难道他要出嫁了吗,不,娶妻吗? “我给你找个母亲,好吗?” “真的吗?”昊轩开心地站了起来,父亲果然是疼他的!哈哈哈! 周骞之点了点头:“回去休息吧,四天后我们去云山!”啊,娶妻回云山做什么? “嗯嗯,父亲晚安。”昊天看着他衣袂飘飘不履尘的背影,心下嘀咕着,是含芷公主,还是孟家小姐?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进入父亲的法眼。 第六节:云山仙姝 又过了几日,云山发生了几件大事儿,仙尊归来,云山论剑立即举行,观礼的还有朝廷官员、周文侯等人。北敬侯孟谦上山祭奠儿子、儿媳,清言也偷偷看过,白发苍苍、形单影只、黯然神伤。 比赛前夕,严羿风来看他:“后日比试,自己小心,我会帮你。你的阴寒灵力,不能乱用,否则后果堪忧。” “果然瞒不了你!”清言觉得严羿风举止有些怪异,偏说不出哪里的问题,“走吧!” 论剑大典选在了客房水云间的前面,远离大殿。一块四面环水的台子,云山不是所有的弟子都能修习仙术,类似清言这种来路不明的,只能学些道家真理、文学艺术。这等盛会,又规定人人都得参加。比赛规则,两人互博,台上同时四组比赛,简单粗暴,最后能把其他人都打落水的人获胜。不会仙术的弟子只能坐船过去,还没有比试就已经输了。 几位大人物坐在水云间第一百零八级台阶上,站得高看得远,下面的弟子也见不到大人物真颜。清言的好眼力也只能隐约看到中间两个嚣张、身穿红黑朝服的宠臣,用狗儿的脚趾头也能想到是尤满和凤天南。月华一如既往玄色衣袍坐于左边。左边还有几个人,都看不真切。白衣胜雪的必然是周骞之,云山毕竟是他的地界。 清言一阵心慌,终于又见到他,虽已料到他会来,还是莫名一阵惊喜。尤满高声念着冠冕堂皇的词汇,清言一点都听不清楚,直直地盯着周骞之。看不清楚他的脸,他好像瘦了些,身影显得长了些。威严的端坐让清言觉得,见他好像是好多年前的事儿。她在这里啊,你看得到她吗?转念回头,傻了吧,清言,茫茫人群,他怎么能看到你。 周骞之也还是习惯性地寻找那个瘦小的身影。 比赛开始,弟子们开始呐喊。有人生死相博,只打得上天下地、血肉模糊,不忍直视。有人轻轻松松,甩了两下,就佯装败阵。天翔一轮游,随意附和了两下,落了水。 狗儿贪玩,以红绫为武器,随风摆动,红绫抛出,声音犹如寒冬狂风,他自创的武功配上云山以柔克刚的道家心法,很快将毛成梁打成了落水狗。获胜的另外三人见他难缠,便合力攻他,刀枪棍棒齐上。狗儿轻轻弹跳,飞到半空中,稍稍使力,两端红绫越发凌厉,绫尾翻飞处,还想挣扎的人已经顺势往河中飞去。狗儿站在空中,笑嘻嘻地数道:“一个、两个、三个。” “好!”尤满领着一堆看官拍手叫好。 狗儿一蹦一跳地走下台,被清言拉住:“你呀,贪玩。下一场随意败了,知道吗?” “好玩,不嘛!”狗儿宠溺道。 “下一场比完,你还比的话,我让你永世见不到我!”清言佯装生气。 “好好,我不比了,不比了。”狗儿忙答应着,清言擦掉他额上的汗珠,狗儿就是他的弟弟啊。 因为狗儿身上的红绫显眼,周骞之终于看到许久不见的人儿,已经入秋,怎么还穿得这么单薄。 “下一组,凤天佑和孟清言、李俊英和张守成······”凤天佑他们飞身踩水而去,台下的狗腿子们恨不得摇旗助威。 清言安抚了狗儿,驾着小船。因为台子高处水面一大截,清言个子不高,只能爬上台,台上台下全是嗤笑声,原怪不得他们,世人都偏信自己的眼睛。 凤天佑嘴角露出渗人的笑意,宝剑出鞘,剑尖指着清言,不屑地看着:“炳言剑,斩妖除魔。” 炳言剑是有名的神剑,和红拂子、麒麟角、无忧玉、银月盏同为父神母神创世时加持的宝物。炳言剑除了威力无穷,而且惩恶扬善,它能识别人心,对大奸大恶之徒,一定一剑毙命。如果对手是良善之人,不论持剑者施加多大的灵力,都会保其一条性命。父神母神功德圆满离去之后,炳言剑流落成天家的圣物,一年前被赏赐给凤天南,现在却摊上了这样的主人。凤天佑当真厌恶到了极点,清言冷笑一声。 凤天佑本来就是个欺善怕恶的人,父亲台上坐着,比以往更嚣张百倍。他狂呵一声,周围都被他的吼声征到,气势四处波及,周边比试的人都被惊到。 “笑个屁,亮出武器吧!” “徒手而已,请天佑公子手下留情。”清言恭敬地作揖,还没抬起身来,瓢泼大水浇了一头,入了秋,水也冷的厉害。 “刀剑无眼,孟师弟请赐教!”清言抬眼,凤天佑左手结着水球,右手持剑,一脸得意。清言也不恼,忍了。 凤天佑又一个水球打了过来,清言利落地躲闪。却没想到,水球是假,藏在后面的炳言剑直朝心口刺来,宝剑上,火焰雄浑,咆哮着,颜色张狂刺痛双眼。清言躲闪不及,急忙侧身,炳言剑硬生生地穿透了她的右肩,浩浩荡荡的火焰,扯开他的皮肉,火舌怒舔,发出焦灼的味道,随即疼痛逐渐遍布全身。不想炳言剑如此厉害,此时场地已经沸腾。 清言强忍着,扶着伤口低头认输。 可是凤天佑已经杀红了眼,见他全身真气凝结在手端。 “住手!”台上已有人叫停。然而,炳言剑剑端直指清言前额,不死不休的架势。 罢了,保命要紧。清言点足后退,双掌排出,生出许多花瓣和雾气阻了他的眉目。凤天佑看不清楚,一剑刺偏,好险,击碎了清言发冠,发髻摇摇欲坠。 “好一个拂袖生花。”一直沉默的月华大声叫好。拂袖生花是仙术中上乘的幻术,柔软到不伤人性命,只用于自保,能够修炼的往往是心境澄澈的得道高人。炳言剑刚刚没肩而入,却未伤及性命,可见清言是个良善之人,这些年是月华多想了。 “你这个没爹没娘的小杂种,你竟敢伤我。”凤天佑脸上挂不住,破口大骂。 忽听孟清言冷笑一声,全场怔住了。只见青色的剑气从他袖中流出,又引水入剑,冷冷澈澈地和剑气融为一体,相隔两丈,也能感觉到彻骨的寒意。 还不及炳言剑反击,那一抹青色已经到凤天佑跟前。 凤天佑怎料到孟清言竟有这样强大的灵力和绝妙的轻功,慌忙地后退。 然,他的眼神毫不留情,他的眼神中有太多的杀戮,他,原是这么凶狠。 炳言剑绯红的剑光虚实地挽了三个剑花,却挡不住那冲天而起的青色剑光,它如蛇吐信一般,刺向凤天佑的眉心,吓得他瘫倒在地。 原以为必死无疑,却不想青色的剑光只在他额头处一闪,又迅速消失,额间多了条血痕。再睁眼,清言已经收了剑。还笑意盈盈地伸手,抬手拉凤天佑起身。 凤天佑满眼震惊,他竟然败了,败给这样名不经传地的小子,不,他不允许,赢了他的人都不能活着。 凤天佑顺势刺向清言,炳言剑没柄而入,直直穿通了她的腹部。也在此时,清言体内的灵力仿佛决堤的洪水一般,堆积多年,一朝喷发。清言控制不住,大脑混沌起来,那样的疼,飞向空中,又像折翼的蝴蝶直直地落了下来。 青丝乱了,四处飘飞,精致的容颜在花瓣的助兴下,当真是乱花迷人眼,人比花娇艳。看台上的人虽看不清五官,却见她青丝如瀑、面如白玉、身段玲珑,也知是个俊俏的姑娘。所有人都看呆了。电光火石之间,姬鹤舟飞身而出,白衣翻飞,携着清言天青色的薄衣,二人仙人之姿,不可亵渎,全噤了声。 清言迟迟没有等到落在地上的疼痛,反而觉得柔软温暖,睁开眼,正对上姬鹤舟明亮的眼眸,他丰厚的睫毛发出五彩光芒,像几把金色的小折扇,扑闪扑闪的。 “清言”,他一唤她,她就想笑,仿佛少时在书房窗前,被他的琴声怔住,他轻轻地唤她。她想再唤他一声“骞哥哥”,却是一口鲜血涌出,真该死,又污了他白色的袍子,挣扎着想去擦干净,又没了力气,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姬鹤舟一把抱起她,朝水云间飞去,天翔狗儿也跟在姬鹤舟身后。看台上的白发老人恍恍惚惚得叫着“言儿”,手忙脚乱地走了,月华也跟着离去。人群开始沸腾起来,比赛哪里还进行得下去。 第一节:沧海遗珠 先说这北敬侯孟谦,育有二女一儿,可惜在孙子辈,没了下文。曾经戏言,让二女儿的第一个孩子姓孟,随族谱“清”字辈,无论男女都叫孟清言。没想林家子息不丰,二女儿艰难地生下一个女娃,再不能生育。林老夫人不舍,所以女娃在林家排辈又叫林月言。 比试前,报幕地喊出“孟清言”的名字时,孟谦心中一怔。瞧了又瞧,更觉得小娃娃面相眼熟。她晕死过去的时候,孟谦特意赶来看了一下,长得和她外婆八成像,不是清言还会是谁?孟谦谎称孟清言是辰朗和公主的独女,早年战场上走失,苦寻不得。不想是留在云山,为父母尽孝。在入土的年纪,还能和孙女相见,老人家真情流露,潸然泪下。一席话说得闻者伤心,听者流泪。月华也不曾起疑。皇帝更是一道圣旨,赞清言功臣之后,加封孝惠郡主。 一场噩梦,刀剑剪影,血肉模糊。剑光眼前纵横,刀锋掠过双鬓,空中坠落而下,耳边西风刺耳,最后有一双坚定有力的手臂。 那一刻,她如一只落叶,即将坠像深渊,但是有人把她从黄泉路上抢回,抢回到那温暖坚实的怀抱。是噩梦吗?仿佛很甜美。 清言睁开一条缝,床幔低垂,烛火摇曳,隐约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深吸一口气,拉扯到柔软温暖的被子,此刻的她终于安然躺在床榻上,安静的现实才更像梦中。 床幔外隐约有人晃动。隐约熟悉的声音低低传来:“醒来了么?” “侯爷安心,郡主再过两天便可醒来。”是清无,青羽圣手不是浪得虚名的。 “已经三天了···”声音急切,“不是还有什么内伤吧?” “侯爷安心,虽然灵力游走、冲撞了经脉,幸得仙尊和严将军运气救护,不曾伤到要害。只是郡主本来就体弱,强行修炼上乘心法,又加上炳言剑的伤口,恐怕郡主日后总离不开汤药。” 外面良久无声,清言尽力抬手,想掀开帘幔,却全然没有力气。 “你下去吧,这事儿先瞒着敬侯爷。老人家好不容易睡着。”声音沉郁。 随着关门声,又是良久的沉寂。清言向床幔望去,隐约见到,淡淡的一团白影,那个侧影,站着不动,凝望着内堂。清言静静地凝望着他的身影,心中茫然欣喜。 一室静谧,袅袅药香。床幔是月白色的纱幔,彷如云蒸雾绕,隔着幔子。看不见她的脸。他好想把她看个仔细,细长的眉毛、安静的眸子、轻轻的呼吸,温柔的像水一样。 她,和自己一样,只有在梦中,才是安宁的吧。 帘幕窣窣,他迟疑地抚上帘幕,却又愣住。再像,她终究不是她。 清言盯着他模糊的身影,心里怦怦急跳,他要进来吗?该说什么?说其实我就是月言,其实我一直挂念你?还是说我怕,我想你守护着我?不,她还有什么资本,她还能天真地叫他一声“骞哥哥”吗? 僵持了片刻,他终究没掀起帘子,转身离去。 清言心落了下来,可惜、失落、彷徨······万千感慨,只剩下一声叹气。 又过了不知多少日,清言终于挣扎地起了身。 “醒了,醒了。” 应声脚步匆匆转入内室,清言抬眼,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消瘦得精神,他今天穿了一身厚实的袍子,还是喜欢束着又宽又厚的蓝色腰带,腰间挂着一块绿莹莹的美玉,玉佩下摇曳的穗子还是她打的,他说打的可丑了。看着他闪闪的眼眶,清言眼泪夺眶而出。 “不哭,不哭。爷爷在这里。”老人蹙眉,扶住清言肩头。老人家不是别人,正是清言的外公,北敬侯孟谦。 “爷···爷···”清言虚弱,还不能说话。只是直直地盯着孟谦,他老了,瘦了,眼睛变得浑浊,声音激动地颤抖着,少了印象中的沉稳威严,多了幻想中的慈祥和悦。外公,清言终于见到你了。 一群侍女、大夫鱼贯而入。满屋子的人忙着端药端水,诊疾问安,全是祝吉之声。 大夫诊脉片刻,侍女端药上来,两婢女准备将她扶起。却听孟谦说:“药给我。” 孟谦侧坐塌边,小心地扶起清言,让她靠在臂弯里:“可舒服?”清言艰难地点头,和她梦中的一样,外公宠溺的目光是暖暖的,软软的,有阳光点的味道。 孟谦又扶住清言肩头,将药碗递到嘴边:“乖女娃,一口喝掉。这药太苦,一勺勺地最折磨人。等病好了,给你吃百香糕。”药味酸涩,清言微微蹙眉,但嘴角带笑,有外公在,什么都是甜的。 外公的封地离家太远,清言和外公并不常见,偶尔在朝会上碰到,外公也总一副庄重威严的样子,让清言感到陌生。没有父亲、母亲、家人之后,清言总想着以后再没人关心她、迁就她、想着她。一个人的时候,总想有人抱着她,宠溺地看着她。现在,外公来了。 孟谦伸手取来蜜饯,喂到嘴边。 果子真得好甜啊,清言终于落了泪。孤身走来,清言不愿流泪,不敢流泪,甚至从不流没有意义的泪。两年以来,第一次哭的狼狈不堪,第一次哭的茫然无助。 “不哭,爷爷在你身边。”孟谦伸手拭泪,手指触到脸颊,清言内心一颤,掌心温热,心里软软的,不知为何,仿佛塌陷了一块。 “爷爷。”终于大声喊了出来。 “乖。”孟谦握着她的手,清言有些恍惚,隐约看到慈爱的母亲、深沉的父亲,还有所有爱她的人。 第二节:有得有失 这一觉睡得真久,待清言完全醒来,已经半个月过去了。他们住在云山脚下的晴霄馆里,是文侯周家的小别院。除了清无来看病以外,没有人可以接近清言住的泯言居,连严羿风都是进不得的。 就这样安安静静、无忧无虑地过了半个月,转眼便已初冬,屋外万物凋零,阴雨绵绵。 清言和爷爷受邀,参加周府的宴会,听说云山论剑中的佼佼者,都加官进爵,他们要去边疆效力,这个宴会便是送别的。想来都是凤天佑等小人,以前四大王侯、三公四卿,无不克己复礼,李玥王朝,威震四方。到如今,皇帝猜度,王侯公卿,无不遭受迫害,朝野中都是些谄媚小人,也到了王朝终结的时候了。 孟谦高头大马走在前头,清言软轿玉塌紧跟其后,仆妇小厮四处环绕,队伍井井有序、浩浩荡荡。围观的人群吵吵嚷嚷,七嘴八舌地说着“孝惠郡主前世积了大德”“命真好”之类的。世人都羡慕光鲜精彩的生活,谁知道平平淡淡的安稳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周府门前落轿,片刻便有人来扶。爷爷正注视着清言的方向,好像在说“随意即可”。清言过了几年独来独往的生活,猛然回到翠环珠绕的生活,总不适应。 清言莞尔一笑,扶着丫鬟的手,踩着莲花步走出轿子,头上的簪花轻轻摇动,裙幅褶褶如月光流动。门口的管家和小厮们已然惊呆。清言颔首,眼角一抹淡淡的笑意,跟在爷爷身后。经过管家跟前时,竟莫名地刮起了春风,管家屏住了呼吸,想仔细看看是个怎样的美人,没想碰上她清丽的眼眸,清言并不躲闪,嘴角清扬,微微带笑,轻轻低头回应。管家低了头,心慌意乱,差点失了分寸。这通身的派头、自如的气场、清秀的容颜,用金枝玉叶形容倒落了俗气,她就像画中的仙女,高贵出尘,心中蓦然多了几分敬畏。 到了大厅,周骞之迎出来,看了一眼清言,便立即转移。清言垂目浅笑,盯着周骞之摆动的衣角,碍于立法,两人没有交流。 大厅中的人多数并不认识,品阶低的人都站在椅旁,垂头恭敬地作揖,自然地让出一条道来,品阶高点的多为老者,或用惊奇或用欣赏的眼光打量着清言,清言淡淡地点头回应,徐步走过的每一处,牵引诸人迷离目光。路的尽头是个着深绿色宫装的妇人,美眸华彩流溢,红唇清淡浅笑。年轻时候也是个美人,想必是周骞之的母亲了。她已经伸手要接着清言。 “老夫人,万安。”清言正要屈膝欠身,却被妇人拉起。 周老夫人上下打量了下,见她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外披白色纱衣,挽着飞云髻,斜插着雏菊簪,胜在清秀简雅。明澈的眼睛,似乎没有一点点沉渍,姣好的面孔,仿佛不经世事,纯真得像一张白纸。她不知道女子可生得这般清秀婉约,也不由得发怔了一会儿。 “果真是个美人儿,只有孟侯爷家才生的出这样的女儿。” “老夫人过奖。我家这个姑娘您还满意?” “满意满意,当真喜欢的不得了。”两老人会心笑。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赞美声,唱唱合合。清言并不喜欢,也不能抗拒,依旧粉面含春,垂目思量,不失大家风范。清言偶尔抬眼,总看见周骞之高谈论阔,他金线绣的衣服很耀眼,或笑或蹙眉,表情足得让人觉得他是快乐的。所有的人都美得像面具一样。 “月华仙尊已到,宴席开始。”随着一声唱和。所有人都往宴厅走去。 男儿在宴厅摆了几桌,官绅夫人们在里间小厢单独是一桌。老夫人很喜欢清言,拉着她坐在主位。女人家能说些什么,不过是七嘴八舌,人云亦云。左不过“孝惠郡主人美心孝”“性子极好”之类的。正当清言无力附和的时候,有人唤她,是昊轩,他一声华衣美服,果真是大家公子。是周骞之让昊轩带她来到后花园的。 “孟姐姐。”清言转头。来人是个少年将军,一身甲胄,寒光闪闪。清言细看,儒雅眉目之间仍然是一派欢脱不羁之色。 “天翔!”清言心中一惊,“你···你怎会?你参加比试了!” 清言强忍着心中的不安,神色凝重。 “伤好些了吗?”天翔岔开话题。 “争一时之胜,毁一生安稳,朝堂危险,你当真以为李将军可以护你周全?” 清言眼底含泪,却狠狠地忍住。 “我是去鸿雁关。李惊云再怎么没用,也不会伤害我,只是以后不知何时相见。” “是为了我吗?凤天佑伤了我,你气不过,教训了他是吗?”清言猛然惊醒,心中恐慌:“狗儿呢?他在哪里?” “他···他,他去嘉玉关。”昊轩也是不舍,声音颤抖。“凤···天佑被狗儿废了武功。” “傻啊,真傻,他人呢,人呢?”清言心慌意乱,凤天南绝对不会放过他们,明枪暗箭,天翔还有父亲庇佑,狗儿如何招架。 “狗儿违了誓言,怕你不肯见他······” “人在哪里,在哪里?” “他···他已经走了。” “走了···走了···”清言心中一沉,咬紧嘴唇,失魂落魄道:“走了好,此生不复相见最好。” 清言缓过神来,看着天翔:“听你爹的话,能忍则忍,不要强出头。” “嗯···嗯。”天翔也垂了头。 “去吧。” “好好喝药,不要顾虑我们,保重!”天翔头也不回地离去。清言有预感,此去便是一生,他们四个再回不到从前。 “昊天,我想静静!” “嗯嗯。” 第一次见狗儿,还是个奶声奶气的娃娃,小手滑溜溜的像鱼一样乱扑腾。第一次抱着 他,他眼泪鼻涕擦了她一身。他说除了怕打雷、怕下雨,其他什么都不怕,他会保护她。他喜欢甜甜地叫他孟哥哥。他才十二岁啊 ,孤身在外,雷雨天谁护着他,冲动的时候谁拦着他,受伤的时候谁来保护他······ 后面轻轻的脚步声,是狗儿吗?他折回来了吗?清言猛地转身:“狗儿···”背后是一团熟悉的白影,是周骞之。清言觉得天旋地转,这就是她不敢付出的原因,一路走来,唯有对三个朋友的牵挂和信赖支撑着她。然而越美好的东西,失去的越快,一旦走到心里,再剜出来,多难过只有自己知道。 “嘉玉关的守将王鸣,曾是周府的家臣,一定会照顾他的。”周骞之说得极平淡,她什么都不说,他却什么都知道。 “多谢!”清言强忍着泪,声音已经颤抖。 “在我面前,不必装得那么辛苦。” 终于,眼泪一滴滴地落了下来:“他是我的弟弟啊,我怎会不见他!” 哭得撕心裂肺、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