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未许》 昔今 一 宁怀尊停下了脚步。 他蹲了下来,几番打量眼前这个人——浑身都是血,大大小小的伤口触目惊心,气息微弱得几乎探查不到,是死是活都分不清楚了。 这人现在半死不活,手无缚鸡之力,正是给他报昔日之仇的好机会。 宁怀尊笑了笑,缓缓伸出手,掐出了那人的脖颈。只要他稍带用力,这条命便报销了。堂堂一代武林宗师孟潜的单传弟子陆城,死在兴州枫谷的林间小道上——没人会怀疑是他宁怀尊下的手。 不待他狠下心来,那人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到是他后连喘了几口气,咳出几口血来,沙哑着嗓子道:“竟然是你!” 宁怀尊冷冷看着他,道:“是我。” 那人瞪大了双眼,在他手中挣扎了几下,最终彻底放弃地闭上了眼,低低道:“算是我亏欠你的。这命,你拿去罢。” 宁怀尊平静地看着他,应许般地“嗯”了一声。 刹那间,灰雁青鸟腾飞于树林深处,冲上白日朗朗下的青天。风声骤起,风声忽落,在听不真切的声音里,唯有翅膀扑动空气的微响遥遥地传来,令人仿佛置身千里之外。 漫天无云之下,枫林狭道,红霜满地,万里如一。 宁怀尊倏地松了手。 他缓缓站起身,拂袖,眉目间一片冰冷之色,低声唤道:“陆城?” 猎鸟腾飞,空旷得只有两个人的山腹谷地之中,唯有风声作答。 ******* 口鼻似乎都被无形的异物堵住了,开口说不出话来,呼吸也是无比的困难。整个人如坠深渊,陆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茫然环顾四周。极目处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冷的令人发指。 突然从最深处投入一道光线,刺破了囊裹着他周身的黑暗,一幕接一幕场景如残页上的篇目,纷至沓来。 突然间,四周变成了天寒地冻的三尺厚雪,陆城整个人就这样陷在里面,用自身的体温与刺骨的积雪做对抗。无非是谁先融了谁,谁先冻死谁。 身形瘦小的少年蜷缩在墙根,无悲无喜地凝视着眼前来往的人,无不行色匆匆、面容冷漠,心中仅存的一点期待都泯灭了。 陆城突然记了起来。 这是他十岁时的记忆。那年冬天下了大雪,天气寒冻,他身上的衣物过分单薄,十指发凉麻木握不住扫帚。因为手脚不利索,他被赶了出来,丧失了最后的容身之处。然而,那天是他第一次见到宁怀尊。彼时两人素不相识。 那时宁怀尊正跟在一个老人身后,匆匆路过,看到即将冻死的陆城后,便迟疑了那么一刻,脚下停了停。然后他解下了披在身上的大氅,扔给了陆城。只消一刻,陆城便睁开了沉重的眼皮,打起精神,满怀感激地看向宁怀尊。对方大概是习惯了这种卑微到无所回报的感激,便是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那日来往行人不计其数,各行各路,唯独是宁怀尊为他停驻——越是饥寒,越是贪婪,陆城记住了这个人。 这是陆城对宁怀尊最初的回忆,与后来所有的国破家亡、情仇爱恨都无关。 ****** 渴望已久的舒适床榻。屋外不知何处传来水声潺潺,从高处往低处流淌,声音渐远渐缓。鸟鸣于山涧中,啼啼宛转。陆城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发现自己还活着,不由得舒了口气。 耳畔忽地传来一声冷哼,“醒了?” 声音稍显凉薄低沉,在陆城耳里却如平地惊雷,他猛地一下子坐了起来,却不小心扯到背上的伤口。 “嘶!”他痛呼一声。 宁怀尊皱起眉,伸手压住他的肩,道:“你全身都是伤口,别乱动。” 陆城连忙躺了回去,一动不动地看着宁怀尊,满脸讨好似的感激。宁怀尊视而不见,沉吟片刻,道:“你为什么会被人追杀?” 陆城一愣,摇了摇头,“这和你无关,你没必要牵扯进来——” “说!” 陆城顿时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宁怀尊。宁怀尊也冷冷地看着他。两个人这么相互瞪着,最后是陆城先转开了头,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来,讷讷地道:“你是魔教尊主,我不能告诉你。” “哦?”宁怀尊眯起眼,冷笑,“告诉我原因,我不计较你非礼我的事情。”话一出,宁怀尊自觉失言,连忙止了声,面色不善地看着陆城。 陆城呆呆地看着他,“怀尊……” 他本以为这人会对那件事如避蛇蝎,提都不愿提……没想到宁怀尊不但提了,还拿那件事要挟他,真不愧是枭雄本色,陆城震惊之余,在心里毫不吝啬地赞扬。 宁怀尊转过头去,“别那么喊我。” 魔教之人的心狠手辣早有耳闻,他们出牌不按常路,无情无义,连至亲之人都能手刃,更别说堂堂魔教尊主宁怀尊了。 陆城认识宁怀尊十年,在外人面前,两人一直形如陌路,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即便是在武林大会上,也是各站各的门派,各做各的事,互不相干——除了半年前那场出人意料的“事故”。 陆城收起先前一副呆呆的模样,刻意面带不屑,哼道:“上次是意外,我中了毒,而你被毒宗弟子下了情蛊。你我皆非心甘情愿,怎么能说是我非礼你?我还没怪你非礼我,这可不能拿来做筹码。” “你!” 这话极不好听,甚至可以说是无赖至极。 宁怀尊猛地瞪大双眼,咬牙切齿,便劈手去夺陆城的咽喉之处。那掌风疾劲凶狠,直朝命门而去,所经之处皆是劈空断风。陆城侧身一让,出手只是一招巧妙的擒拿术,一指扣住脉搏处,一指翻压过手背,便将宁怀尊的手腕牢牢地扣在手掌心中。 宁怀尊一惊,还没来得及破口大骂,就被人揽住腰背,猛地带上了床榻。天旋地转间,他已被陆城压在了身下。 陆城看到那人震惊得说不出来的呆滞神情,心中大为满意,冲他文质彬彬地笑了一笑。不错,孟潜老儿果然没有欺骗他,这一招对付魔教的劈风掌屡试不爽。 他这一边还在称赞效果奇佳,另一头宁怀尊已经拼命挣扎起来,怒骂道: “滚开!” 明明是责骂,却偏偏暗含三分情人间的嗔怪之意,陆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已心花怒放,他见自己用手压不住宁怀尊,便干脆直接跨坐到他身上。宁怀尊只觉得身上猛地一沉,深吸一口气,几乎要昏厥过去。 “轻点哦。否则弄得伤口开裂就不好了。”陆城凑了过去,压在他身上,用手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四目相对。“到时候伤在我身,痛的却是你的心了,嗯?”一人笑意盎然,一人怒火中烧。吸气呼气,口鼻唇齿间中皆是对方身上的气息,死死相逼。无论是谁,挣也挣不开,逃也逃不掉。离了近了,两人额头抵在一起,陆城便笑道:“宁尊主的皮肤可真好,瞧着便是叫人舍不得□□了。” 宁怀尊常年不见日光,皮肤稍显苍白。陆城早有耳闻,据说魔教中人大多容颜永驻,魔教是个邪气的地方,更有传闻说魔教教主素来都长得“不同于常人”,面容姣好者数不胜数。但陆城向来不信这些传闻。他还小的时候便听说毒宗的宗主是一个年过七旬的糟老头,在各种故事里无恶不作,掀起一轮又一轮的腥风血雨。等他亲眼见到了,不由得大呼江湖传闻散播者的用心险恶,明明只是一个年轻貌美女子,偏要用谣言来糟蹋。 陆城是听着谣言长大的,而宁怀尊也是谣言的一部分,还是他最感兴趣的一部分。如今宁怀尊却是咬着牙,恶狠狠道:“你放开我!” 陆城兀自回忆着,充耳不闻,又道:“我从奉安出来,倒是听了不少江湖传闻,说你们魔教教主是个丧心病狂的大魔头,不认自己的亲生胞妹,无情无义至极。更是为了一己私欲害她身败名裂、下狱枉死——”陆城面上是笑吟吟的,口中言语却愈发令人心惊,大肆措辞。他话未说完,就被宁怀尊抢过了话头。 “事情不是这样的。” 陆城敛去笑容,眯起眼睛。身下的人气息未平,在这种时刻竟然还出言为他人辩护,好像生怕有什么误会似的——这样直言争辩的宁怀尊,十年来也不曾见过。 还偏偏不是为了他陆城。 陆城看着他,便不由得笑道:“好罢。我又不认识你们教主,知道的都只是些流言蜚语罢了……” “君教主和尔等所知的截然不同。”宁怀尊此时此刻异常严肃,认真地说道:“你休要听信那些不着边的恶言恶语!” 陆城不急不缓地“哦”了一声,手指勾起宁怀尊的一缕长发,一环环地绕在指尖,行为轻佻。他漫不经心接过话头,道:“那改日可否让晚辈登门拜访呢?好让在下也一睹魔教教主的风采?” 宁怀尊犹豫道:“教主他……”他张了张口,却几次都未接下文,惶惶无措地看着陆城。最后干脆咬了咬牙,扭过头去,不料这等无心之举却引得陆城瞳孔一缩,只觉得心口处的活物剧烈地跳动起来,风声止息间竟觉得那声音都清晰可闻。 在枫林山谷中,他便是笃定了这人不会趁下毒手,放心地将半死不活的自己交付过去。 宁怀尊从不是那样心狠的人。陆城高兴地想着,再开口时满腔都是柔情。他道:“不说便罢了……”我们好久没见上面,让我好好看看你——只是后半段话尚未出口,整个人顿时眼前一黑,只觉得腰腹和后颈处同时一阵剧痛。 昏厥前的最后一眼,是宁怀尊那张辨别不出喜怒的脸。看惯的冷淡,和不着痕迹的嘲讽。 ******* 次日正午时分,陆城一掀竹帘,矮身跨过台阶,走进一家熙攘的茶馆。九月末的奉安,天气开始转凉,这风吹得也不觉得冻人,还存留了盛夏的几许余温,吹着很是心旷神怡。陆城上了二楼,挑了个临栏的位置,想吹吹风。 那日宁怀尊引他分神,将他放倒之后便离开了。陆城醒后压抑着满腔怒火,在屋中来回踱步,找了一圈——那人竟只字未留。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却依旧让他恼火不已。 茶馆二楼只修了矮矮的一围墙和木栏,只由红漆雕栏为柱,往下看去,市井间的繁华和喧嚣并存,远眺目及天澜皇城。陆城一手撑在栏上,托着下巴。店小二奉了色味独特的暖茶上来,陆城浅浅呷一口,便是苦甜两味俱于舌尖。 苦尽,甘也散,唯有涩味至始至终。 陆城目光一跳,凝眸处不由自主地转到落座于面前的人。 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十四五岁的模样,脸上还带有几分稚气。陆城面上一笑,颇有兴趣地打量着她。但也不只是一个尚未出嫁的女孩,这个年纪的丫头,哪个眉眼间能带三分阴狠七分肃杀之意? 陆城突然来了兴趣。对方腰间的绿竹打狗棒跃入了视野,这是最普通的丐帮弟子由长老授予的防身武器。 “阁下可是丐帮弟子?” 女孩正抿着茶水,闻言不得抬起头来,她看着陆城,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陆城长长地“哦”了一声。 丐帮总舵立于北易关中南部,在镜湖中央的桃花岛上,丐帮弟子向来与世无争,逍遥自在。陆城见过不少丐帮弟子,虽然近些年他们过得富裕了不少,但大多还是身着布衣。但丐帮弟子纵使衣衫褴褛,也能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不论老少,皆不知世间苦愁。但眼前这个女孩子显然是个例外。 且不论这孩子穿的与其他弟子格格不入,她小小年纪,不但面冷寡笑,身上更是有一股很凶狠的戾气,神情桀骜,与那舒丽的眉眼不相符。 明明是煞气腾腾,却又死气沉沉——分明是个半死之人。 陆城心下明了,他笑了笑,将茶水一饮而尽。 “敢问阁下贵姓?” 对方冷冷答道:“阁下没有名字。” 窗外突然喧嚣叫喊声大起,尖锐刺耳的辩驳和人群中纷杂如蚊虫嗡嗡的闲言闲语,扰了难得的清净——原来是一个不守妇道的女子在和自己的夫君当街对骂。 陆城耸耸肩,他知道此举略有唐突失礼,但他只想求知姓氏,好梳理一下纷乱无章的思绪,却被这般无情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或许是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喏……”陆城思忖片刻,便冲她笑道:“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罢。”说罢,起身离去。 时间越来越少,他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外头的吵闹声越发激烈刺耳,眼看着就要动手打起来。陆城心中的一面镜湖如石子投落,水波环绕着散开,再难平静下来。他匆匆离开茶馆,沿着繁昌街道,一路北向赶去。 昔今 二 当陆城赶到兖州毒宗时,宁怀尊正站在毒宗的大门外,若有所思地仰望天空。陆城放慢了脚步,最终停在他身后三米之外,静静地看着他。那一刻已至黄昏,万里长云如泼了血一般,包裹着明艳烟霞,天空被染成了胭脂红。 陆城站在他面前,与他对视,良久无言。 半晌,宁怀尊先道:“你怎么跟过来了?” 声音听不出喜怒,淡得像一曲平调,毫无起伏。陆城听着,不由得觉得有些悲伤。自半年前来,两人见面的次数也论不上屈指可数了——第一面在枫谷,第二面在木屋,第三面在此时此刻,陆城心若擂鼓,面上再平静,内心终究是激动得无以复加。 陆城琢磨着,此刻若是深情款款地说“因为你在这里”,如同少年心性,宁怀尊大概会不屑一顾。 宁怀尊转过身来,背对着毒宗寂冷的大门,朝树林里缓缓走去。陆城不加思索,连忙跟了上去。树林中起初树木稀少,越往里走越多,到了最后树冠大而密集,遮天蔽日,只有少许阳光能从层层枝叶中透进来。 曾几何时,两个人也这么走过。陆城紧紧地跟在宁怀尊身后,生怕跟丢了。这是个幼稚的招数,陆城百试不爽,他等的不过是宁怀尊的一个回头,所幸的是,他等到了。 “……” 陆城看着惊得睁大眼睛的宁怀尊,心中暗爽无比。 现下宁怀尊正瞪着他,一脸的惊魂未定,“你贴我这么近做什么?” 两个人先前隔了不过一臂的距离,即便是现在,更是近在咫尺。飞鸟还巢,霞光散尽,四周暗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呆站着,陆城没忍住,伸手将宁怀尊拉向自己。宁怀尊挣扎反抗了一下,还是被他拖了过去。 陆城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宁怀尊高兴,两个人认识十年,他的少年时期一半跟着孟潜,一半跟着宁怀尊。宁怀尊没有一巴掌抽死他,说明他绝不讨厌他。 但也只是仅仅如此了吗。 不,他不甘心。 他有些犹豫着伸出手,捧住宁怀尊的脸,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低下头,试探着吻住对方的唇。这是他第二次亲吻宁怀尊,第一次是在两人处经人事之时、情动之际,陆城难以自制地吻了他最爱的人,对方却羞于回应。 宁怀尊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所有欲脱口而出的话都被陆城用嘴堵了回去。陆城小心翼翼地贴着他的唇,紧张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说是人生难得一度贪欢,自儿时以来的苦苦追寻时的委屈和患得患失,现下都如烟云般浮散了。夜风眷恋地牵着他们的衣角,纵横恣肆飞舞的枯叶在树林间打转,此刻唯有呼吸凝固在彼此之间。 就算是最后不能在一起,有这么一刻相拥,也是好得让人想落泪。 止息了好一会儿,宁怀尊伸手将他推开,脸上看不出喜怒,平静至极。月光下,宁怀尊的五官半面被打上银镀般的月光,眉目间依旧是看惯十年的冷漠,没有分毫人情味。他淡淡地看了陆城一眼,扭头向森林另一头走去。 陆城顿时觉得心里缺了些什么,身体先大脑一步,追了上去。三步两步便赶到宁怀尊身边,陆城连忙伸手拉住他,宁怀尊挣了一下,没挣开,再挣,还是没挣开,一下子怒了,“你这么拉着我做什么?”陆城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不说话。 宁怀尊喝道:“陆城,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城郁闷地想:我想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自从孟潜收他为徒之后,他便一心一意地想着去找他,总是找各种拙劣的借口制造两人见面的机会。就连孟潜这个老头子都察觉到他萌动的少男心意了,他宁怀尊怎么就不知道呢?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时间跨度整整十年,当年他是千里逃亡独自苟活的孤儿,在雪地里有幸求得宁怀尊的一件大氅,他视如珍宝,满怀期待小心翼翼地去接触他;十年过去,他仍然要这般低声下气、满怀讨好地去说一句:“我喜欢你呀。” 夜晚将至,风声骤起,牵起地上的叶子猎猎地扑向天际,如呼啸声。陆城一句话说的那么小声,风声凛冽,宁怀尊很有可能根本就没听清这蠢蠢欲动之下的表白。 果不其然,那人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天公不作美,这说明现在不是个表白的好时机。陆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直接一头撞死。饶是他平日里脸皮再厚、再气定神闲,真正面对宁怀尊询问的目光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陆城有些羞恼地道:“我什么都没说!” 那语气太冲,宁怀尊听得出来,但毕竟长他几岁,不懂其中的牵肠挂肚,只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没说就算了,那你又在闹什么?” 陆城气道:“该听见的没听见,不该听见的你怎么听得这么清楚?” 宁怀尊看着那人满脸的郁闷和懊恼,心中微微一动:一晃眼就是十年。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穷追不舍的瘦麻杆,如今也变成了这样丰神俊朗的青年,走在街上都惹得少女频频回头、暗送秋波。无论是十年前的雪地,还是半年前的葬花山庄,他都是心甘情愿的——这一点陆城绝对不知道,他也不能让陆城知道。 他们两个人终归不是一条路上的同行者。 陆城毕竟还年轻,沉不住气,但总比当年冒冒失失的要好得多。宁怀尊心里有些宽慰,在袖袍下,悄悄地握住他的手,迎上对方欣喜若狂的目光,道:“还要站到什么时候?先找家客栈吧。” 陆城先是一愣,不明白为什么前后之间宁怀尊的态度差别会如此之大,顿时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拉着他就往树林外走。陆城是满足的,宁怀尊看得出来,那样的表情在脸上时,不觉间嘴角都是高高扬起的。宁怀尊被这么拉着,想,他大概可以理解陆城的感受。 他并不是没有听见陆城的那句话。这个场景和多年前的一幕如出一辙,他仍旧清晰地记得当年发生的事,却叫他一直难以释怀。 ******* 用古人的话来说,宁怀尊当时弱冠,正好过二十,应行冠礼,但现在藏地的人多少没有这个习惯了,即便是有,也和古人的与众不同。宁怀尊身为江湖中人,自然无人来见证他及冠。宁怀尊犹记得,那年的除夕过得尤其热闹,教中新一批的弟子尤其雀跃,但这不是本质原因,本质原因是教主和上源的公主有了感情发展,教中老一辈的人立刻蠢蠢欲动,鼓励教主将公主追到手。这样不仅他们天封神教有利可图,上源和天澜更是不可能轻易开战,皇帝老儿也不会抓他们这些江湖人士去充军。 这个年头,生死不由己,来去不由己,事事都不是自己一个人拿的了准的。教主亦是如此。 对于宁怀尊来说,感情上的事情要两情相悦才好,不需要他人指指点点。但教主毕竟是教主,无论做什么决定,都不是他区区一个左尊门下弟子有资格开口评论的。所幸的是,教主和公主相处的挺不错的。 这个“挺不错”有很多含义在其中。弟子们尊主们长老们看到的,是两个人执手相伴湖中亭上,对诗饮酒谈古论今,每天都是不厌其烦的你侬我侬。宁怀尊看到的,是教主的胞妹君衍,每每望着两个人,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孤单落寞。 他留意到了这个孩子,尽管她并不重要。 那时候,宁怀尊二十,君衍十三。宁怀尊是左尊门下得意弟子,走到哪都有弟子朝他点头哈腰;君衍是教主的直系小弟子,却资质平平,同辈的人喜欢欺负她,她走在教中对谁都是点头哈腰的,不与任何同届弟子来往,性情古怪而孤僻。不论宁怀尊再怎么同情她,都不可能认为君衍是真的喜欢教主的。 且不论两个人是一母所出的亲兄妹,君衍才十三岁,十三岁的小孩子懂什么。 话扯回来。那年冬天的除夕不但各位热闹,而且格外冷,弟子们都跑去堂园放鞭炮了,那鞭炮在空中爆炸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教主敬酒之后便带着赵公主离开了。大家心下明了,调侃几句就放他们走了。 教主离开后,君衍一个人默默地退出了人群,站在月门后,少见地仰起脖子,怔怔地看着漆黑的天空。除了五颜六色的火花之外,剩下的就是人群的喧嚷,还有空虚得无边无际的黑夜。君衍仰着头,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在她的眼眸里——这一幕恰好被宁怀尊看到了,想,她果然长得很像教主,那眉眼还是稚嫩秀气的,但是依旧隐隐流露出教主独有的淡中偏冷,那是一种冷漠却又温和的特征,调和得恰到好处。 半年前,她的同门六师姐惨死在六合园里,她恰好也在现场。从那以后,喜爱旁观热闹的女孩都不爱旁观了,从此鲜少开口说话。宁怀尊记得这件事,是因为那时候陆城跟着孟潜前来做客,不巧也在场,还被吓哭了。 如今,她满脸倦意地看着这一切,从烟花初绽到光火苍然,她脸上的光亮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直到黑夜彻底淹没了她的全身。她安静地站在喧嚣外,袖手旁观,眸光惨淡无神,不比将死之人。她转身朝教主离去的方向走去。 宁怀尊神使鬼差地跟了上去。 君衍走的不快,她心情肯定不是很好,慢慢地拖着步伐,穿过了月门,出了堂园往后山走去。后山就是兴州闻名遐迩的镜湖,隔岸就是邻国北易的国土。教主没有去湖中亭,反而是和公主在树林里闲闲漫步。谈话间,公主时而喜上眉梢,时而秀眉微蹙,她调笑般地望着教主,眉目间的温柔和倾慕之色显露无疑。赵公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是沙场名将镇国公主,这哪是君衍一个笨拙呆板的小丫头比得了的?饶是君衍和教主同父同母,基因再怎么出色,都难比赵公主倾国之色。 晚风穿林,远处群山连绵,近处湖水星明映射其上,波澜微幅。风声在耳畔吹过,宁怀尊躲在一旁,夹在两方中间,悄悄地看着君衍。君衍站在离教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两个人,慢慢睁大了眼睛。 她鼓起勇气,悄悄道:“哥哥,我喜欢你。” 风声飒飒,以此作答。她的心上人眼中只有美丽的公主,没有平凡的她。是了,教主从不正眼看她,因为她太过平庸,功课学的又差,又不喜欢和同龄的女弟子们一起玩耍。远处传来欢呼声,弟子们开始齐声倒计时,从十往回数。他们的声音分外嘹亮,渲染了节日独有的喜悦,站在这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教主似乎是在对赵公主说着倒数的事情,公主抿着唇笑了起来,教主也笑了,眉目间是惊人的温柔。宁怀尊知道教主长得非常好,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都是当之无愧的冠绝天下、无人可比,但他不知道这人笑起来的时候,竟然可以让所有的风华亮丽都黯然失色。 君衍却咬着下唇,眼眶里似有明亮的光,欲夺眶而出。教主伸出手,抚摸了下公主耳畔的发,两个人相视一笑,眉目间尽是风情旖旎。在今日的最后之刻,仿佛所有的故事都要尘埃落定,从此不容翻盘。君衍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男子伸手揽过佳人,低下了头,两个人紧紧相拥,头颅相近,似是已经轻轻地吻上怀中女子柔软的唇。 这是大家的好故事、好结局,唯一不好的是君衍一个人。 烟花冲上高空,绽出最明亮的光辉和最响烈的爆破声。刹那,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掩盖过去,饶是你再怎么嘶吼,都不能撼动此时的狂欢,一分一毫。 接下来的一幕,才是让宁怀尊真正一直不能忘怀于心的。君衍满脸通红,似是激动万分,鼓足了全部勇气对这两人大声嘶喊道: “君零!我喜欢你!” 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泪水夺眶而出,君衍的整张脸顷刻间湿透。她犹不肯放弃,扯着沙哑不堪的嗓子,拼尽全力大喊:“我喜欢你!!” 教主的名字其实并不好咬字,但她清晰地这样叫出来,仿佛已经排练了千百遍,脱口而出的都是最完美最热切的呼唤声。这一夜,人们在狂欢在疯狂,只有小小的孩子站在离心上人不太远的地方,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孤单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君零一次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美好绚丽的故事从来不写平庸人的黯然神伤,叫人落泪的结局不会安排路人甲的一席之地。赤子之心毫无价值可言,君衍心中必然有千言万语,待同教主诉说,却从未有过机会。她只能默默地等着,直到她十五岁那年,以叛国的罪名入狱,处以死刑。 从头到尾,君衍的一生说起来其实极为短暂,叙述者只消三言两语就可以结束概述。这件事是宁怀尊对君衍最后的印象,之后两个人再也没见过。不论宁怀尊再怎么努力,同陆城说到君衍下狱、凌迟处死的时候,茶水都还没降温。 如今距君衍过世已有五年之久,教中当年同届有不少豆蔻少女,如今或已嫁为人妇,或奔波江湖之间,唯有当年的君衍抛尸乱葬岗间,连同她不可告人的感情,一并掩埋在岁月的角落中。 昔今 三 宁怀尊其实早在前日就已经到了兖州。他单枪匹马地杀进毒宗,闹得鸡犬不宁,最终撞开了毒宗宗主曲淮的房门。没想到曲淮看到他后神色如常,一点都不恼火,听完前因后果,只说,情蛊引虫早就被人拿走了,你要找的人也不在这。 宁怀尊愣住了。 曲淮在江湖上成名较早,是因为她和葬花山庄的慕迟之间不得不说的那点事成了宁怀尊同辈间的热门话题。曲淮十五岁的时候,在武林大会上对慕迟一见钟情,从此开始了追夫的漫漫旅程。宁怀尊后来远在异国办事,都听当地人说起了这件事,不由得为曲淮的拼命咋舌。 江湖儿女,快意情仇,曲淮是一个典型代表人物。 曲淮是个做事麻利的女子,她十七岁时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嫁了过去。据说,成亲的那天,曲淮金冠霞帔,十里红妆铺天盖地,江山的万紫千红都抵不过她身上红艳艳的嫁衣,天地间芳华尽收敛于此。 这是一名女子一生中最美的时刻,曲淮一生从未如此风光无限过,她穿着亲手做的长裙子,去找她的心上人。 曲淮是个勇敢的姑娘,但是世人更喜欢称她为莽撞。只因慕迟从未说过要娶她,曲淮再怎么热情,这出戏也只是她一个人在声嘶力竭地唱,没有良人来配合她的满腔柔情。 时光易人老,曲淮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鲁莽的少女,痴缠追在慕迟身后。曲淮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代价,而君衍的尸体早就变成了枯骨,掩埋在乱葬岗的黄土之中。 世人所言,不自量力。一转眼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早已遗忘了当初那个拼命的女孩。 窗外山清水秀,飞鸟成对地北去,珠帘画栋之后,曲淮一个人坐在屋子里,静静地望着宁怀尊,面色苍白,死气沉沉的。她冲宁怀尊笑了一笑,似是在问他——为什么来见我的人是你? 宁怀尊不知如何作答,自他坐上尊主的位置时,曲淮和慕迟的关系就已经走向了无可挽回的境地,之后的事情,他也不知道了。 情蛊早已被人取走,之后宁怀尊便往回赶。教主传信以急事为由,召他回教,宁怀尊一路快马向兴州,陆城紧跟其后。等到了无望山脚下时,两人才发现有所不妥。宁怀尊是魔教左尊主,陆城却是魔教前教主结拜兄弟的徒弟,这层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陆城要进无望山,还得教主批准——这个是长老们给的答案。 然而宁怀尊站在山关口,沉思了片刻,便带着陆城进山了。陆城对其表示大为不解,宁怀尊想了又想,委婉地解释道,教主身体欠佳,近年来已经不管教务了。 陆城:“……” 不负责归不负责,“魔教教主身体欠佳”这个说法还是比较官方的,但是仍然没有人跑去对魔教挑衅叫嚣,从侧面角度来看,这足以说明魔教是个非常有实力的门派,屹立江湖百年有余。仔细算来,传出消息的时候,君衍刚死。陆城记得这件事,是因为孟潜敲诈了他不少银子,去跟药王宗求了一棵千年雪参,要送给魔教教主。中间发生了什么事,陆城是不知道的,据说最后药王宗宗主都没有收下那笔钱,但那笔钱最后也没有归还到他手中。 而后没过多久上源就和天澜开战了。镇国公主亲自出兵上阵。 这其中的渊源很深,根据宁怀尊的叙述来看,魔教教主最后没能抱得美人归。陆城猜测“美人”大概是一怒之下回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举兵城下了。教主和公主两个人最后也没成一段佳话,君衍要是知道了,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悲哀。 君衍死后没多久,魔教教主便退隐江湖,不问世事,宁怀尊登上左尊之位,大权在握。人们说,这是一场极具内涵的政治阴谋,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置身事外,有人深陷其中,至于那些坐收渔翁之利的人,就不宜评头论足了。魔教向来是一个稳固、根基深厚的门派,是因为他们从不在教内选拔教主,以及独特且几乎毫无漏洞的体系制度。 如今,世人说魔教气数将尽,但是依陆城看未必。只因宁怀尊求见魔教教主,走的还是最规矩、最守本分的路线,和宫廷中的规矩颇有相似之处。 在前殿等了片刻,教主便传人过来说召见他们。宁怀尊走在前面,陆城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院中长廊,四处青石小山相依,流水潺潺声处处可闻,他们没有到主殿去,反而是到了一个偏僻的后院。 领路的人朝宁怀尊行了个礼便退下了,离开之前多看了陆城一眼。宁怀尊走在前面,转头看着陆城,微微皱着眉,道:“教主面前尽量少言,他问你什么,你如实答,切莫聒噪。教主喜静。”陆城连忙点头答应,跟着宁怀尊走进后院。 教主居住的后院大得空旷清净,院内只栽了一棵枯老的树,树上无花,枯瘦的枝干以一种病态的姿势曲折着,孤零零地立在院子里。魔教盘踞在无望山脉之中,山谷腹地中常有灌风袭来,风过之处,簌簌声皆起,像是低声喃语,却又立即敛了声息,最终静默地抚过衣摆。 “来了?” 陆城看树正看得出神,突然有人开口说话,那声音比风更冷,又加上那语气本就是冷淡的,听得陆城顿时心口一紧。剧烈跳动的活物如同被绳牢牢捆绑,心中似有潮涌翻腾,高悬在嗓子眼,陆城下意识地将袖袍中的手握成拳,忙低下头去将自己一番神情藏好。 宁怀尊毕恭毕敬地低着头,唤了句“教主”。 魔教教主站在院内极不显眼的一角,“嗯”了一声,随机目光停留在了陆城身上。 陆城只觉得进退两难。他之前见过魔教教主两次,一次是几个门派的议事的大会上,他随孟潜一起前去;第二次是他十三岁那年来魔教做客。这两次,教主脸上都带了个银面具,公然盘踞高位,他坐在最下面遥遥看去,只见得教主微扬的下颌。如此算来,这是陆城第一次见到魔教教主的真面容。 在陆城看来,宁怀尊已经非常俊美了,这个词是适合他的。但是这个词却只有两个字,它所囊括的意思还是太少太苍白了,根本不能拿去形容眼前的这个人。 雪裳黑襟,纯粹的黑和无杂的白,陆城一眼看过去只看见了这两种色彩,连带披散在肩上并未束起的长发和面孔肌肤的颜色,极尽分明。容貌也和江湖传闻相符,“让人看一眼就不能移开目光”,那人精致的眉眼蕴含着风云涌动下的淡然和冷漠并存,令人惊艳。纵然是画工深厚的画师,都难描绘出最惊心动魄处万分之一二。 陆城站在不远处看着,此时的风再度带起衣袖,彻骨的冷意钻入身体,陆城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这个人真的是好看得令人窒息,他想,这就是君零,原来他就是君衍喜欢的人。 君零此时正看着他,目光却淡得让人捉不住聚焦点,让人没来由地心虚。陆城低下头去,拱手道:“在下陆城,冒昧进山拜访,多有打扰。” 陆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离开孟潜之前,老头子就已经告诉过他了,叫他尽量不要去看君零,原因无他——君零的脸会令人着迷。前几年的时候,陆城对老头子的谆谆教诲表示嗤之以鼻,但如今,他不但信了,还总结出一条自认非常正确的结论——君衍之所以下场那么悲剧,是因为她没有一个看破红尘的好老师告诉她不要去看君零的脸……孟潜果然有两把刷子。 念及此,陆城不由得一阵唏嘘感慨。 君零当然不知道陆城在想些什么,但是属下的那点不得不说的事,他还是心中有数的。陆城喜欢宁怀尊,实在不难看出来。更何况孟潜前不久才来过魔教——临走前还专门向他讨求了徒媳。 自两个人跨入院门的那一刻起,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出声之前,目光都一直落在陆城身上。陆城的一举一动,神情动作,无不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眼底。孟潜很诚恳,专门搬出了陆城以前私下说过的话以示诚意——“除他之外,我今生今世谁也不许”。 陆城站在那里,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头几乎要埋近袖子里,只觉得腰酸背痛。宁怀尊站在一旁,看着陆城的愁容,于心不忍,刚要出声提醒,就听见另一头有声音飘了过来。 “冒昧请问阁下贵庚。”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哪都听不出来“冒昧”之意,陆城觉得有点疑惑,却如实答道:“今年二十有余。” “哦。”对方淡淡应了声,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久久没了声响。 陆城抬起头来,眼眸里顿时沉沉地映着对方的身影。风仍未停歇,缓缓牵起君零的衣角,那人也正在望着他,脸色苍白如沉疴夙婴在身,眼眸中有并不复杂的情感,浅显露于言表之中。 两人凝视片刻,君零先行移开目光,有意无意笑了一声,道:“圣医如今在教中,情蛊的引子在他那里,你们去吧。” 第4章 昔今 全 第一章?昔今 宁怀尊停下了脚步。 他蹲了下来,几番打量眼前这个人——浑身都是血,大大小小的伤口触目惊心,气息微弱得几乎探查不到,是死是活都分不清楚了。 这人现在半死不活,手无缚鸡之力,正是给他报昔日之仇的好机会。 宁怀尊笑了笑,缓缓伸出手,掐出了那人的脖颈。只要他稍带用力,这条命便报销了。堂堂一代武林宗师孟潜的单传弟子陆城,死在兴州枫谷的林间小道上——没人会怀疑是他宁怀尊下的手。 不待他狠下心来,那人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到是他后连喘了几口气,咳出几口血来,沙哑着嗓子道:“竟然是你!” 宁怀尊冷冷看着他,道:“是我。” 那人瞪大了双眼,在他手中挣扎了几下,最终彻底放弃地闭上了眼,低低道:“算是我亏欠你的。这命,你拿去罢。” 宁怀尊平静地看着他,应许般地“嗯”了一声。 刹那间,灰雁青鸟腾飞于树林深处,冲上白日朗朗下的青天。风声骤起,风声忽落,在听不真切的声音里,唯有翅膀扑动空气的微响遥遥地传来,令人仿佛置身千里之外。 漫天无云之下,枫林狭道,红霜满地,万里如一。 宁怀尊倏地松了手。 他缓缓站起身,拂袖,眉目间一片冰冷之色,低声唤道:“陆城?” 猎鸟腾飞,空旷得只有两个人的山腹谷地之中,唯有风声作答。 ******* 口鼻似乎都被无形的异物堵住了,开口说不出话来,呼吸也是无比的困难。整个人如坠深渊,陆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茫然环顾四周。极目处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冷的令人发指。 突然从最深处投入一道光线,刺破了囊裹着他周身的黑暗,一幕接一幕场景如残页上的篇目,纷至沓来。 突然间,四周变成了天寒地冻的三尺厚雪,陆城整个人就这样陷在里面,用自身的体温与刺骨的积雪做对抗。无非是谁先融了谁,谁先冻死谁。 身形瘦小的少年蜷缩在墙根,无悲无喜地凝视着眼前来往的人,无不行色匆匆、面容冷漠,心中仅存的一点期待都泯灭了。 陆城突然记了起来。 这是他十岁时的记忆。那年冬天下了大雪,天气寒冻,他身上的衣物过分单薄,十指发凉麻木握不住扫帚。因为手脚不利索,他被赶了出来,丧失了最后的容身之处。然而,那天是他第一次见到宁怀尊。彼时两人素不相识。 那时宁怀尊正跟在一个老人身后,匆匆路过,看到即将冻死的陆城后,便迟疑了那么一刻,脚下停了停。然后他解下了披在身上的大氅,扔给了陆城。只消一刻,陆城便睁开了沉重的眼皮,打起精神,满怀感激地看向宁怀尊。对方大概是习惯了这种卑微到无所回报的感激,便是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那日来往行人不计其数,各行各路,唯独是宁怀尊为他停驻——越是饥寒,越是贪婪,陆城记住了这个人。 这是陆城对宁怀尊最初的回忆,与后来所有的国破家亡、情仇爱恨都无关。 ****** 渴望已久的舒适床榻。屋外不知何处传来水声潺潺,从高处往低处流淌,声音渐远渐缓。鸟鸣于山涧中,啼啼宛转。陆城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发现自己还活着,不由得舒了口气。 耳畔忽地传来一声冷哼,“醒了?” 声音稍显凉薄低沉,在陆城耳里却如平地惊雷,他猛地一下子坐了起来,却不小心扯到背上的伤口。 “嘶!”他痛呼一声。 宁怀尊皱起眉,伸手压住他的肩,道:“你全身都是伤口,别乱动。” 陆城连忙躺了回去,一动不动地看着宁怀尊,满脸讨好似的感激。宁怀尊视而不见,沉吟片刻,道:“你为什么会被人追杀?” 陆城一愣,摇了摇头,“这和你无关,你没必要牵扯进来——” “说!” 陆城顿时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宁怀尊。宁怀尊也冷冷地看着他。两个人这么相互瞪着,最后是陆城先转开了头,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来,讷讷地道:“你是魔教尊主,我不能告诉你。” “哦?”宁怀尊眯起眼,冷笑,“告诉我原因,我不计较你非礼我的事情。”话一出,宁怀尊自觉失言,连忙止了声,面色不善地看着陆城。 陆城呆呆地看着他,“怀尊……” 他本以为这人会对那件事如避蛇蝎,提都不愿提……没想到宁怀尊不但提了,还拿那件事要挟他,真不愧是枭雄本色,陆城震惊之余,在心里毫不吝啬地赞扬。 宁怀尊转过头去,“别那么喊我。” 魔教之人的心狠手辣早有耳闻,他们出牌不按常路,无情无义,连至亲之人都能手刃,更别说堂堂魔教尊主宁怀尊了。 陆城认识宁怀尊十年,在外人面前,两人一直形如陌路,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即便是在武林大会上,也是各站各的门派,各做各的事,互不相干——除了半年前那场出人意料的“事故”。 陆城收起先前一副呆呆的模样,刻意面带不屑,哼道:“上次是意外,我中了毒,而你被毒宗弟子下了情蛊。你我皆非心甘情愿,怎么能说是我非礼你?我还没怪你非礼我,这可不能拿来做筹码。” “你!” 这话极不好听,甚至可以说是无赖至极。 宁怀尊猛地瞪大双眼,咬牙切齿,便劈手去夺陆城的咽喉之处。那掌风疾劲凶狠,直朝命门而去,所经之处皆是劈空断风。陆城侧身一让,出手只是一招巧妙的擒拿术,一指扣住脉搏处,一指翻压过手背,便将宁怀尊的手腕牢牢地扣在手掌心中。 宁怀尊一惊,还没来得及破口大骂,就被人揽住腰背,猛地带上了床榻。天旋地转间,他已被陆城压在了身下。 陆城看到那人震惊得说不出来的呆滞神情,心中大为满意,冲他文质彬彬地笑了一笑。不错,孟潜老儿果然没有欺骗他,这一招对付魔教的劈风掌屡试不爽。 他这一边还在称赞效果奇佳,另一头宁怀尊已经拼命挣扎起来,怒骂道: “滚开!” 明明是责骂,却偏偏暗含三分情人间的嗔怪之意,陆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已心花怒放,他见自己用手压不住宁怀尊,便干脆直接跨坐到他身上。宁怀尊只觉得身上猛地一沉,深吸一口气,几乎要昏厥过去。 “轻点哦。否则弄得伤口开裂就不好了。”陆城凑了过去,压在他身上,用手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四目相对。“到时候伤在我身,痛的却是你的心了,嗯?”一人笑意盎然,一人怒火中烧。吸气呼气,口鼻唇齿间中皆是对方身上的气息,死死相逼。无论是谁,挣也挣不开,逃也逃不掉。离了近了,两人额头抵在一起,陆城便笑道:“宁尊主的皮肤可真好,瞧着便是叫人舍不得□□了。” 宁怀尊常年不见日光,皮肤稍显苍白。陆城早有耳闻,据说魔教中人大多容颜永驻,魔教是个邪气的地方,更有传闻说魔教教主素来都长得“不同于常人”,面容姣好者数不胜数。但陆城向来不信这些传闻。他还小的时候便听说毒宗的宗主是一个年过七旬的糟老头,在各种故事里无恶不作,掀起一轮又一轮的腥风血雨。等他亲眼见到了,不由得大呼江湖传闻散播者的用心险恶,明明只是一个年轻貌美女子,偏要用谣言来糟蹋。 陆城是听着谣言长大的,而宁怀尊也是谣言的一部分,还是他最感兴趣的一部分。如今宁怀尊却是咬着牙,恶狠狠道:“你放开我!” 陆城兀自回忆着,充耳不闻,又道:“我从奉安出来,倒是听了不少江湖传闻,说你们魔教教主是个丧心病狂的大魔头,不认自己的亲生胞妹,无情无义至极。更是为了一己私欲害她身败名裂、下狱枉死——”陆城面上是笑吟吟的,口中言语却愈发令人心惊,大肆措辞。他话未说完,就被宁怀尊抢过了话头。 “事情不是这样的。” 陆城敛去笑容,眯起眼睛。身下的人气息未平,在这种时刻竟然还出言为他人辩护,好像生怕有什么误会似的——这样直言争辩的宁怀尊,十年来也不曾见过。 还偏偏不是为了他陆城。 陆城看着他,便不由得笑道:“好罢。我又不认识你们教主,知道的都只是些流言蜚语罢了……” “君教主和尔等所知的截然不同。”宁怀尊此时此刻异常严肃,认真地说道:“你休要听信那些不着边的恶言恶语!” 陆城不急不缓地“哦”了一声,手指勾起宁怀尊的一缕长发,一环环地绕在指尖,行为轻佻。他漫不经心接过话头,道:“那改日可否让晚辈登门拜访呢?好让在下也一睹魔教教主的风采?” 宁怀尊犹豫道:“教主他……”他张了张口,却几次都未接下文,惶惶无措地看着陆城。最后干脆咬了咬牙,扭过头去,不料这等无心之举却引得陆城瞳孔一缩,只觉得心口处的活物剧烈地跳动起来,风声止息间竟觉得那声音都清晰可闻。 在枫林山谷中,他便是笃定了这人不会趁下毒手,放心地将半死不活的自己交付过去。 宁怀尊从不是那样心狠的人。陆城高兴地想着,再开口时满腔都是柔情。他道:“不说便罢了……”我们好久没见上面,让我好好看看你——只是后半段话尚未出口,整个人顿时眼前一黑,只觉得腰腹和后颈处同时一阵剧痛。 昏厥前的最后一眼,是宁怀尊那张辨别不出喜怒的脸。看惯的冷淡,和不着痕迹的嘲讽。 ******* 次日正午时分,陆城一掀竹帘,矮身跨过台阶,走进一家熙攘的茶馆。九月末的奉安,天气开始转凉,这风吹得也不觉得冻人,还存留了盛夏的几许余温,吹着很是心旷神怡。陆城上了二楼,挑了个临栏的位置,想吹吹风。 那日宁怀尊引他分神,将他放倒之后便离开了。陆城醒后压抑着满腔怒火,在屋中来回踱步,找了一圈——那人竟只字未留。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却依旧让他恼火不已。 茶馆二楼只修了矮矮的一围墙和木栏,只由红漆雕栏为柱,往下看去,市井间的繁华和喧嚣并存,远眺目及天澜皇城。陆城一手撑在栏上,托着下巴。店小二奉了色味独特的暖茶上来,陆城浅浅呷一口,便是苦甜两味俱于舌尖。 苦尽,甘也散,唯有涩味至始至终。 陆城目光一跳,凝眸处不由自主地转到落座于面前的人。 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十四五岁的模样,脸上还带有几分稚气。陆城面上一笑,颇有兴趣地打量着她。但也不只是一个尚未出嫁的女孩,这个年纪的丫头,哪个眉眼间能带三分阴狠七分肃杀之意? 陆城突然来了兴趣。对方腰间的绿竹打狗棒跃入了视野,这是最普通的丐帮弟子由长老授予的防身武器。 “阁下可是丐帮弟子?” 女孩正抿着茶水,闻言不得抬起头来,她看着陆城,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陆城长长地“哦”了一声。 丐帮总舵立于北易关中南部,在镜湖中央的桃花岛上,丐帮弟子向来与世无争,逍遥自在。陆城见过不少丐帮弟子,虽然近些年他们过得富裕了不少,但大多还是身着布衣。但丐帮弟子纵使衣衫褴褛,也能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不论老少,皆不知世间苦愁。但眼前这个女孩子显然是个例外。 且不论这孩子穿的与其他弟子格格不入,她小小年纪,不但面冷寡笑,身上更是有一股很凶狠的戾气,神情桀骜,与那舒丽的眉眼不相符。 明明是煞气腾腾,却又死气沉沉——分明是个半死之人。 陆城心下明了,他笑了笑,将茶水一饮而尽。 “敢问阁下贵姓?” 对方冷冷答道:“阁下没有名字。” 窗外突然喧嚣叫喊声大起,尖锐刺耳的辩驳和人群中纷杂如蚊虫嗡嗡的闲言闲语,扰了难得的清净——原来是一个不守妇道的女子在和自己的夫君当街对骂。 陆城耸耸肩,他知道此举略有唐突失礼,但他只想求知姓氏,好梳理一下纷乱无章的思绪,却被这般无情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或许是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喏……”陆城思忖片刻,便冲她笑道:“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罢。”说罢,起身离去。 时间越来越少,他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外头的吵闹声越发激烈刺耳,眼看着就要动手打起来。陆城心中的一面镜湖如石子投落,水波环绕着散开,再难平静下来。他匆匆离开茶馆,沿着繁昌街道,一路北向赶去。 ******* 当陆城赶到兖州毒宗时,宁怀尊正站在毒宗的大门外,若有所思地仰望天空。陆城放慢了脚步,最终停在他身后三米之外,静静地看着他。那一刻已至黄昏,万里长云如泼了血一般,包裹着明艳烟霞,天空被染成了胭脂红。 陆城站在他面前,与他对视,良久无言。 半晌,宁怀尊先道:“你怎么跟过来了?” 声音听不出喜怒,淡得像一曲平调,毫无起伏。陆城听着,不由得觉得有些悲伤。自半年前来,两人见面的次数也论不上屈指可数了——第一面在枫谷,第二面在木屋,第三面在此时此刻,陆城心若擂鼓,面上再平静,内心终究是激动得无以复加。 陆城琢磨着,此刻若是深情款款地说“因为你在这里”,如同少年心性,宁怀尊大概会不屑一顾。 宁怀尊转过身来,背对着毒宗寂冷的大门,朝树林里缓缓走去。陆城不加思索,连忙跟了上去。树林中起初树木稀少,越往里走越多,到了最后树冠大而密集,遮天蔽日,只有少许阳光能从层层枝叶中透进来。 曾几何时,两个人也这么走过。陆城紧紧地跟在宁怀尊身后,生怕跟丢了。这是个幼稚的招数,陆城百试不爽,他等的不过是宁怀尊的一个回头,所幸的是,他等到了。 “……” 陆城看着惊得睁大眼睛的宁怀尊,心中暗爽无比。 现下宁怀尊正瞪着他,一脸的惊魂未定,“你贴我这么近做什么?” 两个人先前隔了不过一臂的距离,即便是现在,更是近在咫尺。飞鸟还巢,霞光散尽,四周暗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呆站着,陆城没忍住,伸手将宁怀尊拉向自己。宁怀尊挣扎反抗了一下,还是被他拖了过去。 陆城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宁怀尊高兴,两个人认识十年,他的少年时期一半跟着孟潜,一半跟着宁怀尊。宁怀尊没有一巴掌抽死他,说明他绝不讨厌他。 但也只是仅仅如此了吗。 不,他不甘心。 他有些犹豫着伸出手,捧住宁怀尊的脸,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低下头,试探着吻住对方的唇。这是他第二次亲吻宁怀尊,第一次是在两人处经人事之时、情动之际,陆城难以自制地吻了他最爱的人,对方却羞于回应。 宁怀尊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所有欲脱口而出的话都被陆城用嘴堵了回去。陆城小心翼翼地贴着他的唇,紧张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说是人生难得一度贪欢,自儿时以来的苦苦追寻时的委屈和患得患失,现下都如烟云般浮散了。夜风眷恋地牵着他们的衣角,纵横恣肆飞舞的枯叶在树林间打转,此刻唯有呼吸凝固在彼此之间。 就算是最后不能在一起,有这么一刻相拥,也是好得让人想落泪。 止息了好一会儿,宁怀尊伸手将他推开,脸上看不出喜怒,平静至极。月光下,宁怀尊的五官半面被打上银镀般的月光,眉目间依旧是看惯十年的冷漠,没有分毫人情味。他淡淡地看了陆城一眼,扭头向森林另一头走去。 陆城顿时觉得心里缺了些什么,身体先大脑一步,追了上去。三步两步便赶到宁怀尊身边,陆城连忙伸手拉住他,宁怀尊挣了一下,没挣开,再挣,还是没挣开,一下子怒了,“你这么拉着我做什么?”陆城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不说话。 宁怀尊喝道:“陆城,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城郁闷地想:我想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自从孟潜收他为徒之后,他便一心一意地想着去找他,总是找各种拙劣的借口制造两人见面的机会。就连孟潜这个老头子都察觉到他萌动的少男心意了,他宁怀尊怎么就不知道呢?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时间跨度整整十年,当年他是千里逃亡独自苟活的孤儿,在雪地里有幸求得宁怀尊的一件大氅,他视如珍宝,满怀期待小心翼翼地去接触他;十年过去,他仍然要这般低声下气、满怀讨好地去说一句:“我喜欢你呀。” 夜晚将至,风声骤起,牵起地上的叶子猎猎地扑向天际,如呼啸声。陆城一句话说的那么小声,风声凛冽,宁怀尊很有可能根本就没听清这蠢蠢欲动之下的表白。 果不其然,那人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天公不作美,这说明现在不是个表白的好时机。陆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直接一头撞死。饶是他平日里脸皮再厚、再气定神闲,真正面对宁怀尊询问的目光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陆城有些羞恼地道:“我什么都没说!” 那语气太冲,宁怀尊听得出来,但毕竟长他几岁,不懂其中的牵肠挂肚,只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没说就算了,那你又在闹什么?” 陆城气道:“该听见的没听见,不该听见的你怎么听得这么清楚?” 宁怀尊看着那人满脸的郁闷和懊恼,心中微微一动:一晃眼就是十年。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穷追不舍的瘦麻杆,如今也变成了这样丰神俊朗的青年,走在街上都惹得少女频频回头、暗送秋波。无论是十年前的雪地,还是半年前的葬花山庄,他都是心甘情愿的——这一点陆城绝对不知道,他也不能让陆城知道。 他们两个人终归不是一条路上的同行者。 陆城毕竟还年轻,沉不住气,但总比当年冒冒失失的要好得多。宁怀尊心里有些宽慰,在袖袍下,悄悄地握住他的手,迎上对方欣喜若狂的目光,道:“还要站到什么时候?先找家客栈吧。” 陆城先是一愣,不明白为什么前后之间宁怀尊的态度差别会如此之大,顿时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拉着他就往树林外走。陆城是满足的,宁怀尊看得出来,那样的表情在脸上时,不觉间嘴角都是高高扬起的。宁怀尊被这么拉着,想,他大概可以理解陆城的感受。 他并不是没有听见陆城的那句话。这个场景和多年前的一幕如出一辙,他仍旧清晰地记得当年发生的事,却叫他一直难以释怀。 ******* 用古人的话来说,宁怀尊当时弱冠,正好过二十,应行冠礼,但现在藏地的人多少没有这个习惯了,即便是有,也和古人的与众不同。宁怀尊身为江湖中人,自然无人来见证他及冠。宁怀尊犹记得,那年的除夕过得尤其热闹,教中新一批的弟子尤其雀跃,但这不是本质原因,本质原因是教主和上源的公主有了感情发展,教中老一辈的人立刻蠢蠢欲动,鼓励教主将公主追到手。这样不仅他们天封神教有利可图,上源和天澜更是不可能轻易开战,皇帝老儿也不会抓他们这些江湖人士去充军。 这个年头,生死不由己,来去不由己,事事都不是自己一个人拿的了准的。教主亦是如此。 对于宁怀尊来说,感情上的事情要两情相悦才好,不需要他人指指点点。但教主毕竟是教主,无论做什么决定,都不是他区区一个左尊门下弟子有资格开口评论的。所幸的是,教主和公主相处的挺不错的。 这个“挺不错”有很多含义在其中。弟子们尊主们长老们看到的,是两个人执手相伴湖中亭上,对诗饮酒谈古论今,每天都是不厌其烦的你侬我侬。宁怀尊看到的,是教主的胞妹君衍,每每望着两个人,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孤单落寞。 他留意到了这个孩子,尽管她并不重要。 那时候,宁怀尊二十,君衍十三。宁怀尊是左尊门下得意弟子,走到哪都有弟子朝他点头哈腰;君衍是教主的直系小弟子,却资质平平,同辈的人喜欢欺负她,她走在教中对谁都是点头哈腰的,不与任何同届弟子来往,性情古怪而孤僻。不论宁怀尊再怎么同情她,都不可能认为君衍是真的喜欢教主的。 且不论两个人是一母所出的亲兄妹,君衍才十三岁,十三岁的小孩子懂什么。 话扯回来。那年冬天的除夕不但各位热闹,而且格外冷,弟子们都跑去堂园放鞭炮了,那鞭炮在空中爆炸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教主敬酒之后便带着赵公主离开了。大家心下明了,调侃几句就放他们走了。 教主离开后,君衍一个人默默地退出了人群,站在月门后,少见地仰起脖子,怔怔地看着漆黑的天空。除了五颜六色的火花之外,剩下的就是人群的喧嚷,还有空虚得无边无际的黑夜。君衍仰着头,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在她的眼眸里——这一幕恰好被宁怀尊看到了,想,她果然长得很像教主,那眉眼还是稚嫩秀气的,但是依旧隐隐流露出教主独有的淡中偏冷,那是一种冷漠却又温和的特征,调和得恰到好处。 半年前,她的同门六师姐惨死在六合园里,她恰好也在现场。从那以后,喜爱旁观热闹的女孩都不爱旁观了,从此鲜少开口说话。宁怀尊记得这件事,是因为那时候陆城跟着孟潜前来做客,不巧也在场,还被吓哭了。 如今,她满脸倦意地看着这一切,从烟花初绽到光火苍然,她脸上的光亮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直到黑夜彻底淹没了她的全身。她安静地站在喧嚣外,袖手旁观,眸光惨淡无神,不比将死之人。她转身朝教主离去的方向走去。 宁怀尊神使鬼差地跟了上去。 君衍走的不快,她心情肯定不是很好,慢慢地拖着步伐,穿过了月门,出了堂园往后山走去。后山就是兴州闻名遐迩的镜湖,隔岸就是邻国北易的国土。教主没有去湖中亭,反而是和公主在树林里闲闲漫步。谈话间,公主时而喜上眉梢,时而秀眉微蹙,她调笑般地望着教主,眉目间的温柔和倾慕之色显露无疑。赵公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是沙场名将镇国公主,这哪是君衍一个笨拙呆板的小丫头比得了的?饶是君衍和教主同父同母,基因再怎么出色,都难比赵公主倾国之色。 晚风穿林,远处群山连绵,近处湖水星明映射其上,波澜微幅。风声在耳畔吹过,宁怀尊躲在一旁,夹在两方中间,悄悄地看着君衍。君衍站在离教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两个人,慢慢睁大了眼睛。 她鼓起勇气,悄悄道:“哥哥,我喜欢你。” 风声飒飒,以此作答。她的心上人眼中只有美丽的公主,没有平凡的她。是了,教主从不正眼看她,因为她太过平庸,功课学的又差,又不喜欢和同龄的女弟子们一起玩耍。远处传来欢呼声,弟子们开始齐声倒计时,从十往回数。他们的声音分外嘹亮,渲染了节日独有的喜悦,站在这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教主似乎是在对赵公主说着倒数的事情,公主抿着唇笑了起来,教主也笑了,眉目间是惊人的温柔。宁怀尊知道教主长得非常好,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都是当之无愧的冠绝天下、无人可比,但他不知道这人笑起来的时候,竟然可以让所有的风华亮丽都黯然失色。 君衍却咬着下唇,眼眶里似有明亮的光,欲夺眶而出。教主伸出手,抚摸了下公主耳畔的发,两个人相视一笑,眉目间尽是风情旖旎。在今日的最后之刻,仿佛所有的故事都要尘埃落定,从此不容翻盘。君衍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男子伸手揽过佳人,低下了头,两个人紧紧相拥,头颅相近,似是已经轻轻地吻上怀中女子柔软的唇。 这是大家的好故事、好结局,唯一不好的是君衍一个人。 烟花冲上高空,绽出最明亮的光辉和最响烈的爆破声。刹那,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掩盖过去,饶是你再怎么嘶吼,都不能撼动此时的狂欢,一分一毫。 接下来的一幕,才是让宁怀尊真正一直不能忘怀于心的。君衍满脸通红,似是激动万分,鼓足了全部勇气对这两人大声嘶喊道: “君零!我喜欢你!” 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泪水夺眶而出,君衍的整张脸顷刻间湿透。她犹不肯放弃,扯着沙哑不堪的嗓子,拼尽全力大喊:“我喜欢你!!” 教主的名字其实并不好咬字,但她清晰地这样叫出来,仿佛已经排练了千百遍,脱口而出的都是最完美最热切的呼唤声。这一夜,人们在狂欢在疯狂,只有小小的孩子站在离心上人不太远的地方,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孤单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君零一次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美好绚丽的故事从来不写平庸人的黯然神伤,叫人落泪的结局不会安排路人甲的一席之地。赤子之心毫无价值可言,君衍心中必然有千言万语,待同教主诉说,却从未有过机会。她只能默默地等着,直到她十五岁那年,以叛国的罪名入狱,处以死刑。 从头到尾,君衍的一生说起来其实极为短暂,叙述者只消三言两语就可以结束概述。这件事是宁怀尊对君衍最后的印象,之后两个人再也没见过。不论宁怀尊再怎么努力,同陆城说到君衍下狱、凌迟处死的时候,茶水都还没降温。 如今距君衍过世已有五年之久,教中当年同届有不少豆蔻少女,如今或已嫁为人妇,或奔波江湖之间,唯有当年的君衍抛尸乱葬岗间,连同她不可告人的感情,一并掩埋在岁月的角落中。 ********* 宁怀尊其实早在前日就已经到了兖州。他单枪匹马地杀进毒宗,闹得鸡犬不宁,最终撞开了毒宗宗主曲淮的房门。没想到曲淮看到他后神色如常,一点都不恼火,听完前因后果,只说,情蛊引虫早就被人拿走了,你要找的人也不在这。 宁怀尊愣住了。 曲淮在江湖上成名较早,是因为她和葬花山庄的慕迟之间不得不说的那点事成了宁怀尊同辈间的热门话题。曲淮十五岁的时候,在武林大会上对慕迟一见钟情,从此开始了追夫的漫漫旅程。宁怀尊后来远在异国办事,都听当地人说起了这件事,不由得为曲淮的拼命咋舌。 江湖儿女,快意情仇,曲淮是一个典型代表人物。 曲淮是个做事麻利的女子,她十七岁时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嫁了过去。据说,成亲的那天,曲淮金冠霞帔,十里红妆铺天盖地,江山的万紫千红都抵不过她身上红艳艳的嫁衣,天地间芳华尽收敛于此。 这是一名女子一生中最美的时刻,曲淮一生从未如此风光无限过,她穿着亲手做的长裙子,去找她的心上人。 曲淮是个勇敢的姑娘,但是世人更喜欢称她为莽撞。只因慕迟从未说过要娶她,曲淮再怎么热情,这出戏也只是她一个人在声嘶力竭地唱,没有良人来配合她的满腔柔情。 时光易人老,曲淮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鲁莽的少女,痴缠追在慕迟身后。曲淮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代价,而君衍的尸体早就变成了枯骨,掩埋在乱葬岗的黄土之中。 世人所言,不自量力。一转眼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早已遗忘了当初那个拼命的女孩。 窗外山清水秀,飞鸟成对地北去,珠帘画栋之后,曲淮一个人坐在屋子里,静静地望着宁怀尊,面色苍白,死气沉沉的。她冲宁怀尊笑了一笑,似是在问他——为什么来见我的人是你? 宁怀尊不知如何作答,自他坐上尊主的位置时,曲淮和慕迟的关系就已经走向了无可挽回的境地,之后的事情,他也不知道了。 情蛊早已被人取走,之后宁怀尊便往回赶。教主传信以急事为由,召他回教,宁怀尊一路快马向兴州,陆城紧跟其后。等到了无望山脚下时,两人才发现有所不妥。宁怀尊是魔教左尊主,陆城却是魔教前教主结拜兄弟的徒弟,这层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陆城要进无望山,还得教主批准——这个是长老们给的答案。 然而宁怀尊站在山关口,沉思了片刻,便带着陆城进山了。陆城对其表示大为不解,宁怀尊想了又想,委婉地解释道,教主身体欠佳,近年来已经不管教务了。 陆城:“……” 不负责归不负责,“魔教教主身体欠佳”这个说法还是比较官方的,但是仍然没有人跑去对魔教挑衅叫嚣,从侧面角度来看,这足以说明魔教是个非常有实力的门派,屹立江湖百年有余。仔细算来,传出消息的时候,君衍刚死。陆城记得这件事,是因为孟潜敲诈了他不少银子,去跟药王宗求了一棵千年雪参,要送给魔教教主。中间发生了什么事,陆城是不知道的,据说最后药王宗宗主都没有收下那笔钱,但那笔钱最后也没有归还到他手中。 而后没过多久上源就和天澜开战了。镇国公主亲自出兵上阵。 这其中的渊源很深,根据宁怀尊的叙述来看,魔教教主最后没能抱得美人归。陆城猜测“美人”大概是一怒之下回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举兵城下了。教主和公主两个人最后也没成一段佳话,君衍要是知道了,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悲哀。 君衍死后没多久,魔教教主便退隐江湖,不问世事,宁怀尊登上左尊之位,大权在握。人们说,这是一场极具内涵的政治阴谋,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置身事外,有人深陷其中,至于那些坐收渔翁之利的人,就不宜评头论足了。魔教向来是一个稳固、根基深厚的门派,是因为他们从不在教内选拔教主,以及独特且几乎毫无漏洞的体系制度。 如今,世人说魔教气数将尽,但是依陆城看未必。只因宁怀尊求见魔教教主,走的还是最规矩、最守本分的路线,和宫廷中的规矩颇有相似之处。 在前殿等了片刻,教主便传人过来说召见他们。宁怀尊走在前面,陆城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院中长廊,四处青石小山相依,流水潺潺声处处可闻,他们没有到主殿去,反而是到了一个偏僻的后院。 领路的人朝宁怀尊行了个礼便退下了,离开之前多看了陆城一眼。宁怀尊走在前面,转头看着陆城,微微皱着眉,道:“教主面前尽量少言,他问你什么,你如实答,切莫聒噪。教主喜静。”陆城连忙点头答应,跟着宁怀尊走进后院。 教主居住的后院大得空旷清净,院内只栽了一棵枯老的树,树上无花,枯瘦的枝干以一种病态的姿势曲折着,孤零零地立在院子里。魔教盘踞在无望山脉之中,山谷腹地中常有灌风袭来,风过之处,簌簌声皆起,像是低声喃语,却又立即敛了声息,最终静默地抚过衣摆。 “来了?” 陆城看树正看得出神,突然有人开口说话,那声音比风更冷,又加上那语气本就是冷淡的,听得陆城顿时心口一紧。剧烈跳动的活物如同被绳牢牢捆绑,心中似有潮涌翻腾,高悬在嗓子眼,陆城下意识地将袖袍中的手握成拳,忙低下头去将自己一番神情藏好。 宁怀尊毕恭毕敬地低着头,唤了句“教主”。 魔教教主站在院内极不显眼的一角,“嗯”了一声,随机目光停留在了陆城身上。 陆城只觉得进退两难。他之前见过魔教教主两次,一次是几个门派的议事的大会上,他随孟潜一起前去;第二次是他十三岁那年来魔教做客。这两次,教主脸上都带了个银面具,公然盘踞高位,他坐在最下面遥遥看去,只见得教主微扬的下颌。如此算来,这是陆城第一次见到魔教教主的真面容。 在陆城看来,宁怀尊已经非常俊美了,这个词是适合他的。但是这个词却只有两个字,它所囊括的意思还是太少太苍白了,根本不能拿去形容眼前的这个人。 雪裳黑襟,纯粹的黑和无杂的白,陆城一眼看过去只看见了这两种色彩,连带披散在肩上并未束起的长发和面孔肌肤的颜色,极尽分明。容貌也和江湖传闻相符,“让人看一眼就不能移开目光”,那人精致的眉眼蕴含着风云涌动下的淡然和冷漠并存,令人惊艳。纵然是画工深厚的画师,都难描绘出最惊心动魄处万分之一二。 陆城站在不远处看着,此时的风再度带起衣袖,彻骨的冷意钻入身体,陆城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这个人真的是好看得令人窒息,他想,这就是君零,原来他就是君衍喜欢的人。 君零此时正看着他,目光却淡得让人捉不住聚焦点,让人没来由地心虚。陆城低下头去,拱手道:“在下陆城,冒昧进山拜访,多有打扰。” 陆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离开孟潜之前,老头子就已经告诉过他了,叫他尽量不要去看君零,原因无他——君零的脸会令人着迷。前几年的时候,陆城对老头子的谆谆教诲表示嗤之以鼻,但如今,他不但信了,还总结出一条自认非常正确的结论——君衍之所以下场那么悲剧,是因为她没有一个看破红尘的好老师告诉她不要去看君零的脸……孟潜果然有两把刷子。 念及此,陆城不由得一阵唏嘘感慨。 君零当然不知道陆城在想些什么,但是属下的那点不得不说的事,他还是心中有数的。陆城喜欢宁怀尊,实在不难看出来。更何况孟潜前不久才来过魔教——临走前还专门向他讨求了徒媳。 自两个人跨入院门的那一刻起,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出声之前,目光都一直落在陆城身上。陆城的一举一动,神情动作,无不清清楚楚地落在他眼底。孟潜很诚恳,专门搬出了陆城以前私下说过的话以示诚意——“除他之外,我今生今世谁也不许”。 陆城站在那里,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头几乎要埋近袖子里,只觉得腰酸背痛。宁怀尊站在一旁,看着陆城的愁容,于心不忍,刚要出声提醒,就听见另一头有声音飘了过来。 “冒昧请问阁下贵庚。”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哪都听不出来“冒昧”之意,陆城觉得有点疑惑,却如实答道:“今年二十有余。” “哦。”对方淡淡应了声,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久久没了声响。 陆城抬起头来,眼眸里顿时沉沉地映着对方的身影。风仍未停歇,缓缓牵起君零的衣角,那人也正在望着他,脸色苍白如沉疴夙婴在身,眼眸中有并不复杂的情感,浅显露于言表之中。 两人凝视片刻,君零先行移开目光,有意无意笑了一声,道:“圣医如今在教中,情蛊的引子在他那里,你们去吧。” ******* 如此说来,陆城今天心情很好,也很糟糕。原因有二:其一,宁怀尊的情蛊之毒已解;其二,他没法找到其他借口来和宁怀尊亲热了。沉思良久,陆城唯有长叹一声,听完圣医的嘱咐之后,大摇大摆地走进房内。 主房之内水气朦胧,扑面而来的温度略嫌湿热,宁怀尊仍在昏睡之中,先前引蛊之际被人脱去了上身衣物。房间内所有的颜色被盖上了浅浅的雾白,眼看着宁怀尊毫无抵抗之力地躺在那里,陆城站在三米开外,先捂住了鼻子,然后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宁怀尊是左尊,仅居教主之下,常常外出办事,这给陆城提供了死缠烂打的机会,却也给仇家提供了下手的机会。 在陆城看来,宁怀尊的皮肤比大多女儿家的都要白,却并非平滑如凝脂一般,宁怀尊身上有大小各异的伤口,大多伤口的痕迹已经浅的几乎看不出来。陆城坐在软榻上,托腮凝视着那人的睡颜,突然想起半年前的那件事情来。 说的是“你我皆非心甘情愿”,但真相远没有这么冠冕堂皇——事实上,陆城是看到宁怀尊身体出现异样之后,才先一步拐进对方的房间中,躺在榻上等对方过来“投怀送抱”。从此陆城走路都似带风。 情蛊毒发半年一次,陆城生怕宁怀尊找其他人解蛊,不得不死皮赖脸地跟在他身后,一跟就是四个月,直到有人追杀上门。陆城怕杀手下手不留情面,伤及宁怀尊,不得不连夜逃离。之后兜兜转转,一人奔波于五湖四海,一人逃命至天涯海角,最终于枫谷生死之际重逢,所有的所有,不似当初。 陆城伸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宁怀尊的发,环顾了四周,然后偷偷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须臾,只觉得心剧烈跳动着,几乎要跳出胸膛。 曲淮比较惨,君衍也比较惨,只有他是最幸运的。前几年的时候,他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气势汹汹地下了山,撵在宁怀尊身后。而宁怀尊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陆城在他眼里只是个毛孩子罢了,不屑一顾。一脚踢过去,陆城爬了起来。再一脚,陆城会跑回来。怎么踢都会死缠烂打追上来,宁怀尊发现自己搞不定陆城,久而久之,也就习惯有个跟屁虫跟在自己身后了。 事情发生转变,还是在陆城十七岁那年。老尊主要为宁怀尊指婚,对方是听风阁的二小姐百里丹雪。宁怀尊连这姑娘都没见过,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却还是答应了。 两人的婚事还未商定时,陆城不知道从哪听来了这个消息,连夜赶去枫谷找他。那晚宁怀尊睡得正熟,陆城突然破门而入,宁怀尊误以为是仇家上门,惊魂未定地将他制服,然后压坐在身下。 一剑出鞘。常年饮血的剑刃杀气腾腾,以削发之芒掷入石地三分,堪堪定在陆城耳畔。 陆城呆了呆,宁怀尊回过神来,瞪着他,不知该如何出言训斥这个没礼貌的孩子。许久之后,却听有一人在黑暗中,似啜泣似哽咽地道:“你不要娶亲,好不好?” 深更半夜扰人清梦,原来只是为了这件事?宁怀尊愣了一下,“你大半夜地跑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么?” 陆城难过地点了点头。 宁怀尊看着他,即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陆城的眉眼口鼻,还是一一清晰地落入他的视野。恍惚间,就想,原来一眨眼过去这么多年了,陆城已经十七岁了。彼时教主身体突然开始急剧衰弱,卧床数日不能起身,圣医只道一句“心病”。 心病。不论是教主还是陆城,如此执着,都是心病。 可他神使鬼差地就说了一句,“这些都是江湖谣言,你别信”。之后便求师父退了婚。陆城又高兴起来,师父却因此大发雷霆,宁怀尊只沉默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应话。 这件事的真相,陆城是不知道的。在他眼中,所有的事情加起来,不过是自己幼稚地勿信了传闻,然后宁怀尊安慰了他。仅此而已。 两人现下唇齿缠绵,陆城吻得忘情忘我,不经意间发觉对方张开了嘴,连忙抬眼。凝眸处,宁怀尊正凉凉地看着他,眼神不善,陆城立即心虚地移开目光。他现在以这样的姿势俯身压在宁怀尊身上,两人的嘴唇贴在一起,要他爬起来,不比从寒冬之中的被窝里钻出来更难。 好在宁怀尊没有驱赶的意思,反而抬起双臂,轻轻环在他脖子上。陆城顿时怔了怔。宁怀尊侧脸躲开他,低低地唤道:“陆城。” 陆城惶惶应了一声。 屋内水雾逐渐散去,空气在逐渐降温,呼吸间都是湿润的。宁怀尊闭了闭眼,眼前浮现的,都是死去的君衍生前痴妄迷恋教主的神情。十年间所有的往事在此刻竟想不起任何一件来,然而形式急迫,容不得他多想,挑来挑去,最终也只看得见陆城深邃如黑夜的眸子。 里面映着自己纠结万分的脸。 宁怀尊深深看进陆城的眼眸里,一字一句道:“陆城,我不负你,你也莫要负了我。” 一言仿若轻掷,实则包含了太多,那是宁怀尊在经历了二十多年世事、看过悲欢离合、生离死别之后郑重许下的一句承诺。然而,陆城并不明白许多,二十岁之余,脑海内除了无尽的喜悦和餍足之外,并没有料到宁怀尊一句话的分量。 他尚不明白风雨欲来,无处可逃,亦不明白自己正在把两人同时往绝路逼去。 这一路除对方之外,无人可以相伴相随。 第一章完 故人 一 陆城捉弄了好一会儿,最终被宁怀尊赶了出去——他要梳洗整装,只因魔教今夜的晚宴,是葬花山庄庄主慕迟的接风洗尘之宴。 陆城一打听,才知道情蛊的药引是慕迟亲自送来的,再加上几日前君零传书召宁怀尊回教,这件事情的起因经过就很明朗了。宁怀尊身上的情蛊是半年前在葬花山庄办事的时候被下的,药引却现在才送过来——慕迟是算好时间的,并没有任何遮掩的打算。打曲淮知道情蛊误主的那一刻起,慕迟的目的就达到了。所以解药迟迟未送来。 晚宴和陆城关系不大,所以他中途离开也无可厚非;而宁怀尊不同,除了致谢,还需要敬酒,即便他心知这蛊是慕迟动的手脚。陆城觉得,宁怀尊一定要憋屈死了。好在君零身体不好,先行离开了。教主已经走了,那剩下的人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最后,宁怀尊没有走,慕迟也没有走。 宁怀尊坐在软垫上,低垂头思索着,手中紧紧握着酒樽,刻纹压在指腹上略有些痛,逼着他无法静心思考。最终还是忍不住抬起眼,一眼便看到对面的慕迟也这样看着他,嘴角边的笑意若有若无。 “要不一起走走?”慕迟问道。 宁怀尊抿了抿唇,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带着慕迟向殿外走去,外面就是天高地远,月明星灿,一眼望过去只有皎洁的光芒照在山坡尖上,深色的一块儿地被涂抹上了乳白色光镀,温润得让人心舒。两人站在坡下,宁怀尊凝视着那一块斑驳的亮处,突然想起已故的一位同事的堂主——他生前最爱去坡上看月。 慕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宁尊主可是有话要问我?”宁怀尊将注意力收回,思来想去,发现自己有太多的问题想问,竟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问起。慕迟似是笑了一声,道:“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下蛊给你?” “……”宁怀尊有些尴尬地看着他。 那人点点头,故作严肃道:“君子成人之美,于在下而言,举手之劳。” “你!”宁怀尊猛的回过头,怒目而视,“不要欺人太甚!”慕迟也不恼,抄着手,站在那里含笑看着他。宁怀尊被他这么一看,登时觉得满腔怒火都化作了烟云飘散,只剩下满满的无力感和羞愧。 “曲淮她还好么?”慕迟问道。 “你怎么不自己去见她?”宁怀尊没好气地道。 “见她?”慕迟重复了一遍,喃喃道,“我要怎么去见她?以什么身份去见她?她恨我都来不及。” 宁怀尊愣了下。慕迟站定,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神色空洞。月光从云层后倾洒下来,迎面照在他脸上,经久岁月依旧平静如常,实则不怒不喜。宁怀尊多年以前曾见过慕迟,天下人说曲淮苦苦追求慕迟,但当年发生了什么,也只有两个人才真的知道。 “天下人说我冷石心肠,”慕迟垂眸敛眉,慢慢地道,“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他抬起头,直直望进宁怀尊的眼中,看见自己满是苦笑的脸,“不爱,就要判处错吗?” 如果当年曲淮嫁给慕迟,高兴的是曲淮,满足的是曲淮,幸福的也是曲淮。在别人眼里,这是个好的结局,漂亮的姑娘嫁给了他的心上人,但是恐怕没有人会考虑慕迟的想法。慕迟不会高兴,不会满足,更不会幸福。所以慕迟拒绝了。 曲淮没有错,慕迟也没有错。 宁怀尊瞪大了眼睛,风从面前急促刮过,月前风底之间,山坡上的光影都摇晃了起来,或远或近,令人溺于一阵窒息。宁怀尊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曲淮,想起了曲淮望着他时那样平和又坦荡的目光,似乎早已将一切都放下了。慕迟似乎是察觉到了时间已晚,又一次朝他笑了起来,“晚了,在下先告辞了。” “啊……”宁怀尊欲要说话,嗓子却干涩地只发出了一个单音,剩下的话哽在喉中。对方做了个揖,转身离开了。宁怀尊怔怔地看着那人的背影远去,一句还未说出的“她其实还在等你”最后还是吞入腹中。这此后,再也没有第二个机会让他说出来了。 ******* 黑暗之中,君零一人和衣躺在榻上,双眼紧闭,呼吸绵长缓慵。 这里常常安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甚至有时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连呼喊声都吐不出来。他一个人这样很多次,穿着这件她为给他挑的衣服,躺在床上,拖着这具早该入土的躯体等待着死亡。 晚宴让他觉得很疲倦。一切都是事先算好的,只是按照计划走了个排场给宁怀尊看,慕迟的那点小算计在他眼中就如小儿牙牙学语一般,稚嫩得令人无力指责。他只是充当了一个旁观者罢了。 君零没有睡着,事实上自君衍死去之后,他很少能入梦。因此,突然有温柔的风拂过他的耳侧,他清晰地觉得这就像她小时候趴在他身边,朝他的耳朵吹风,罢了还用手缠着他的脖子,用花言巧语说着不切实际的好听话。他仿佛做了一场十年的梦,梦中有白河袅袅烟散,青葱般的丘陵上转眼间铺满了十二月的鹅毛雪,她站在风雪之中仰视着自己,神情肃然庄严,脸上的表情执著得令人发笑。恍然间又是一片□□盎然,她遥遥站在不知名的花丛中,蓝紫色的花瓣拥簇着她的脸颊,她朝他笑着,神态中的单纯令他觉得太难能可贵。然而,最终梦醒时分,已是物是人非,难辨对错。 君零睁开眼,身侧有人站在那里,他望着触手可及的黑暗,缓缓道:“我等的人是九儿,为什么来的人是你?” 陆城手中的剑以尖抵在他的颈侧,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着,他手腕一抖,一不慎刺破了对方的皮肤。君零伸手摸了摸被划剑破的地方,摸到的是满手温热的血,沿着手腕流入袖口。 “我问你……”陆城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十三年前,青州陆家……一家老小,上下百号人……是不是你杀的?!” 一语如掷惊雷平地,语气末梢已是杀意毕露。 窗外传来撕裂的声音从天而降,黑夜里破开一瞬间惨亮亮的亮光,枕上缓慢渗开的猩红跃入眼中。陆城一惊,君零正淡淡地望着他,那似笑非笑的样子定格于脑海之中。光芒转瞬即逝,暴雨骤降,轰然作响。 陆城猛地撤回握剑的手,僵直着身子立在一旁,脑海内止不住回响起孟潜说过的话:人在面前,如履薄冰;不在面前,暗箭难防。 陆城突然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冒然潜入后院,后悔自己一时冲动拔剑相对。他无疑间很有可能暴露自己。 黑暗之中,君零的声音像是抽空隔离了一般盘桓在高处,陆城听见他道:“你还有什么想说?” 仿若是在询问陆城还有什么事要搬出来质问,实则一句话如判处死刑,毫无翻身余地。他的声音清而冷,语气平缓得毫无起伏,却无不显露出胜券在握。陆城知道,此时此刻君零有无数种方法让他死在这里。可这并不代表所有的方法都能成功。 陆城努力压抑着声线的颤抖,急促道:“我要一个答案。” “我没有什么可告诉你的。” “那如果我说我见到了君衍呢?!” 又一道惊雷从遥远的天边劈闪而过,裂空声雷声雨声纷纷响起,声音大得让人惊恐,整个屋子从一侧到另一侧快速亮起,所有的场景在亮起来的一刻闪过,陆城止住呼吸——他的眼睛在捕捉到光线的那一瞬,清晰地看到了君零的表情。 大概是最震惊的那一刻被他错过了,君零脸色惨白,颓然间只剩下痛苦,更多的感情都被抑制了,连悲伤都不那么明显。 然而只有这样的一刻,被陆城亲眼看到。 此后余年,陆城毕生所见,唯有君零能在这夜晚里,露出那样的表情:那是将所有情感都压抑在最平常的表面下,旁观者只能看到压抑后的痛色,其余的再无法窥探。 君零道:“为什么连你也这么说?”他说话的时候很慢,一字一句,仿佛耗尽全身的勇气和力气,才能回应这样的问题。 陆城道:“那你想见她吗?” 这一次再没人答话,雨水从一开始的震耳欲聋逐渐减缓,变成了一成不变的声音,不大不小持续敲击着耳膜。屋外的灯都灭了,恍惚间一缕冷香从不知处飘来,仅仅是闻着就能让浮躁的心神安定下来,陆城起初急促的呼吸已经平缓下来,因紧张逼出浑身的汗水也已经凉了下来,黏在后背的衣襟上,寒意丝丝入骨。 故人 二 这一次再没人答话,雨水从一开始的震耳欲聋逐渐减缓,变成了一成不变的声音,不大不小持续敲击着耳膜。屋外的灯都灭了,恍惚间一缕冷香从不知处飘来,仅仅是闻着就能让浮躁的心神安定下来,陆城起初急促的呼吸已经平缓下来,因紧张逼出浑身的汗水也已经凉了下来,黏在后背的衣襟上,寒意丝丝入骨。 黑暗之中,陆城的动静君零心中一清二楚,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这么多人和事,早已对一切看淡了。若说他现在真正记挂着的,也莫过于那个早夭的孩子。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一句问话前后不超过十个字,但是要给出答案,却是千言万语都道不尽的长篇大论。 那你想见她吗? 他当然想,做梦在想,醒着也想。 她若死了,他大可挥剑一抹脖子,随她而去,但是他身后有太长的路要走,自千年以前,到百年之后,他所走的每一步都要精打细算。如今有不止一个人对他说着同样的话——说她没死。如果没死,为什么不回来? 陆城静静等着,他知道他已无性命之忧。先前若有若无的冷香终于沉淀彻底,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木质的床具在黑暗中竟有偏角一抹幽光闪现,仿佛折射出了无限冷冽的杀意。床上的人再没了回应,陆城微微动了动酸痛的脖子,思忖着,宁怀尊大概要开始找他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君零,转身离去。 一句有气无力的呼唤声被掩盖在了吱呀作响的开门声中,脚步声彻底消失,屋子里又一次只剩下一个人苦等。君零望着光影斑驳的窗格,只觉得唇边有凉意入喉,慢慢潜入五脏六腑,胸口隐隐作痛,他重新闭上眼。 自她死后,他一直浅眠,逢换季时期常常难以入睡,多年来亦是如此,圣医也无能为力。这一夜他依旧睡得很浅,只是不安和压抑在心口的沉痛在浅眠之中竟然烟消云散,难得轻松片刻,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君衍方才三岁。那天她站在后山的和苑,等待四叔和四叔父从遥遥南姜归来。深冬的时候,那一层雪一直压过她的膝盖,这冰天雪地之中,她大概是让人搬了张凳子,自己站在上面,在凛凛寒风中翘首以盼,又如壮士割腕一般悲愤。那日君零从外面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四岁不足的孩子就已经学会了固执,正如他一直以来挂念的,这样的孩子叫他如何不心疼。他快步上前抱起她,先唤了声九儿,她大概记不得他了,只仰着脖子,瞪大了眼睛呆滞地看他。 他在喊她,她是不知道的。 他抱着她走进屋中,她死死贴着他,突然说:“哥哥,其实你认错人了。”她歪着头想了想,复又加了一句,“你长得真好看,留下来和我在一起吧。”刻意强调了“和我”两个字,小孩子的声音有点奶气,更多的是软和甜。她说完便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希冀。 当年他只笑了笑,觉得她颇是娇俏可爱,嘴巴很甜,小小年纪已经懂得讨人喜欢;如今再想起来的时候,周遭已没有她的身影,他甚至已经记不起最后一面时她的模样了,徒余下满腔苦涩和丝丝刀割般的痛楚,压迫得他喘不过气。 一句应诺,他无心给,自然也没有做出答复。 故人 三 彼时,陆城站在门外,看了看屋外的雨势,便一头扎进去,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返回。对于他来说,今夜着实有惊无险,陆城没想到一搬出君衍,君零就立刻被震住了。然而这个效果过好,导致他最终什么都没逼问出来。有关君衍的事,君零似乎不愿回想,而陆城这一趟也确切了自己对君零还是有利用价值的——否则他也活不到现在。 当年他逃出陆家,没过几日便传来惨遭灭门的噩耗。他循着线索一路追踪,半信半疑,在前段时间独自逃亡的时候,终于得知了当年灭门的蛛丝马迹。陆城极力回想着药王宗宗主的话,刚离开后院,有一道人影就从斜方扑了过来。陆城大惊失色,心中飞快地掠过一个真相——君零无需自己动手,他大可安排其他人。 雨水沾身冷的彻骨,他却硬生生逼出了一身汗,电光火石的时间里他脑海内浮现过最初做过的各种猜想,但他惟独没想到君零心狠手辣至此,连同孟潜、宁怀尊都不放在眼中。陆城有苦难言,然而一个呼吸间,对方已经冲了上来,陆城来不及后退,那人便伸臂一把将他抱住。 陆城呆了下——这和他预想的有些出入,他的头还安稳地连在脖子上。 宁怀尊紧抱住他,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整个人都贴在陆城身上。陆城呆滞地抬起手,将他一并抱住,感受到怀里的人发着抖。宁怀尊伸手捧住他的脸,如同失而复得,低低地唤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似要将其二字拆吞入腹中,或是深深烙印在心中,一偏头,便朝着陆城的嘴唇吻了下去。 陆城眼前一黑,迎面而来的是宁怀尊放大的面孔,他觉得腿都软了。 喔……这真是太幸福了——他浑浑噩噩地想着,脑子里只剩下这样一个念头。他刚要趁机来个深吻,宁怀尊就推开了他,“你没事吧?” 陆城眼看着那处“芳泽”离自己越来越远,欲要脱口而出的告白全部憋了回去,只能讪讪地摇头,“怎么了?” 宁怀尊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五指在袖袍上抓出明显的折痕出来,他知道自己这样用力陆城一定觉得不舒服,但他没有松手,他要确切地感受陆城活着的存在。他的心还在剧烈地跳动着,一刻钟前心急如焚夹杂着惊慌的灼痛感还停留在胸膛中,他道:“我找不到你,后来才听说教主命人在后院四周设了护卫。你是去找教主了吗?” 陆城默默地听着,一边克制住自己手舞足蹈的冲动,一边拍了拍宁怀尊的背,以示安慰。我确实是去找你们教主了,但是你不要怕,虽然你们教主长得很不错,我不会移情别恋的。陆城在心中默默地说着。 “我是去了,但是我没事啊。”陆城张开双臂,在宁怀尊面前转了一圈,示意自己安然无恙,“你放心吧,君教主他没对我怎么样。” 话一出口陆城就后悔自己多嘴了,连忙噤了声。宁怀尊神色一变,一把抓住他,厉声道:“你和教主都说了什么?” “我说我想讨你做媳妇,教主他就……哎哎哎!”陆城连忙捂住头,躲过宁怀尊扬起的手掌,往他的住处逃去,“别打啊!哪有对夫君这么凶的?”陆城本意是要糊弄过去,他从小练就一身挨揍的好本领,而嘴贫的技术更是异常之高。宁怀尊追着他一直打到左尊在教中的居所重华殿,陆城看那人被气得什么都不记得了,才将他拖去洗浴换衣。 陆城执意要替宁怀尊宽衣,按他的说法,丈夫有义务温柔对待自己的妻子,如今时代正在进步,大家崇尚一对一专爱,以往那些妻子服侍丈夫做的事情,现在应当双方互相帮助。包括宽衣、洗浴、喂饭、按摩,甚至是一些促进感情进展的事情,这样夫妻间的感情才能进一步融洽、升华,达到生命的大和谐。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宁怀尊听后冷笑连连,一掌拍掉陆城放在自己胸口上的手,转身摔门而去,这件事就这样被陆城打发过去了。 然而,陆城的三言两语并不能真正打消宁怀尊的疑心。宁怀尊没有告诉陆城的是,他几乎翻遍了整座无望山,最终一口咬定陆城去找了教主——魔教上下,没有他宁怀尊不能查的地方。他身居左尊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唯独要在一个地方束手束脚——那就是教主隐退后所居住的后山旧院。 教主居所,禁止教众携带武器。见不到陆城,宁怀尊只能在外头苦苦等着。从夜雨初降到瓢泼大雨,再到淅淅沥沥的中雨,胸口中的跳动仿若用一根细线高高悬起,让他惧怕不已,仿佛随时都会摔碎在深渊谷底。 宁怀尊忍了又忍,最终对自己说,再数一百下,如果陆城还不出来,他就直闯。事后教主要怎样罚他都可以。所幸的是,数到七十三的时候,陆城就来了。 故人 四 教主虽然已经基本罢手教内事务,但凡事处理之前,都需向教主汇报。先斩后奏是绝不容许的事情。魔教教主历来不属于教中之人,多是外人担任,很难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稳实扎根。魔教需要的是一个武功列位三甲,一心为魔教谋福的教主,而不是贪居高位、坐享荣华富贵的人。因此,教中高职是一届一届单传下来的,即便是教主,要调离教众职务时需和左右二尊商议。 君零出身于天澜的第一大家族、靖安世族,虽人人皆知他是靖安君家七子,但宁怀尊敢肯定,这十年间,他们的教主是两个人。 君衍死前,教主会因舞姬的曼妙身姿和夺目神采而拊掌称赞,会与二尊以及大小殿主纵马数里、饮酒而歌,更会和公主挽臂相拥、花前月下。那时候的教主神采尽属风流多情,顾盼间叫教中的女弟子们心动不已。君衍死后,教主眉间却再无昔日神采,剩下的只有过分的疏离之意,相较从前,却更衬属于他的清冷眉眼。 教主对君衍不屑一顾,甚至为耻,他没有理由因她的亡故而与公主退婚,断离君家,不惜背负无尽骂名。现在的教主,行为举止都与当年的截然不同,更不说性情与喜好。宁怀尊发现自己已经再也看不透他的主子在想些什么了。 君衍死后的那段时间里,宁怀尊思前想后,起初认定教主是中风或者智力有碍,最终却敲定在教主当年归家的短短十日内,他们的主上就已经掉了包。还记得那日他送陆城去兖州游玩归返,一路清风乘便,琼霄高朗,本来是舒畅的心情,却在刚到谷口时听到君衍死亡的消息时慢慢放下。他起先怔了一会儿,回想起之前听到的那些流言蜚语,觉得心里有些空旷。 “有心纵敌,意图谋反,以死罪处凌迟之刑”。死罪二字,轻描淡写地收尾了一个孩子惶惶不安的一生,乱葬岗中的片片血肉数日之内便腐烂入泥。君衍入狱时便已被人在家谱上剔名,史官只会在史册里写下这仓促的一页——属于君衍的终局,大抵只剩这样一句话,消磨在余余墨香之中,幽冷地印刻在书卷偏僻的一页一角。 宁怀尊大多数记忆只为陆城盘踞,他如今唯记得那个长得颇像教主的孩子,在那日高仰着头,安安静静地凝望绚丽烟火,被夜色冲淡了的炙热渴求冷凝在眼眸的深处。那样的孩子,会用竭力的嘶吼去呼唤一个名字,毕生的眷恋只留给那个冷落她的人。 陆城大抵也就是这样的一个傻子。那他要怎么舍得让他和君衍一样,日日煎熬、夜夜苦等? 宁怀尊垂眸凝思着,尚未入睡。他被陆城紧紧圈住,陆城却伏在他胸口前绵绵呼吸着,像一只温顺的大犬,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用餍足来形容。宁怀尊快速地抚摸了下陆城散在脑后的长发,又做贼心虚地将手移开,重新阖上眼。他和陆城的过往是那样清晰地化成回忆,停留在他的脑海内,每一件事他都努力记着。这样,将来有一天若是陆城也那样竭力呼喊着,他一定会听得到,一定不会让他落得和君衍一样,一定会亲口告诉陆城—— “我也喜欢你。” ******* 宁怀尊知道,教主虽然表面上对陆城客气有加,但心里必有七分提防。陆城绝口不提当夜之事,教主那边也毫无动静,宁怀尊只得将这件事搁置。而另一方面,陆城在教中已经呆的烦了。宁怀尊顾忌不明来历的杀手,不敢让他随意离开自己,便找了个令他羞惭的借口将陆城留在教中。 他只记得,当自己说出那番鬼话般的说辞时,脸上几乎都要烧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教主。教主似笑了笑,问“那你要嫁给他吗”,又未等他回答,便让他退下了。这句话来的莫名其妙,在宁怀尊的印象中,教主向来高高在上,这样谈婚论嫁实在不适合他。然而宁怀尊没有多想,拿了朱门令,带着陆城下山去了。 故人 五 陆城到底还有几分少年心性,喜欢往热闹地方凑。兴州是天澜第一大州,其经济、文化水平皆不亚于京都奉安,反而,相比起京都惯有的繁昌和皇家威严下的隆盛,兴州更添江湖游侠独有的悠然自得。有风帘翠幕的雕车尽注于街,又有无数珠玑和稀奇的玩意儿列于市井小巷间。 宁怀尊以为,陆城从小跟着孟潜游历四海,按理来说应该是见惯了这些青楼画舫、柳陌花衢,然而陆城所表现出的兴致却是出人意料的高,甚至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去逛街。宁怀尊长期离教于外奔波,所见所闻自然也不会少,即使是再稀奇古怪的玩意,他也只是多看一眼。然而陆城硬是要为这多出的一眼,将其买下。 几番折腾下来,宁怀尊只好目不斜视,直盯着眼前的茫茫人海看。陆城连喊了几声都不见宁怀尊搭理他,便讪讪地住了嘴。 沿着街道一直走到底,人声鼎沸之中,身边人来人往,陆城却能清晰地觉察到那个人就站在自己身边,从未离开过半步。路的尽头就是雁书塔,是驻扎在西北三洲的边关将士家书来往的必经之地。每逢朔月,便有千千万万数不尽的书信被带进雁书塔,再由信使分别前往南方各地,将那些满载思念和永远也说不尽的言语带给他们的家属。陆城拉着宁怀尊进了雁书塔,登上顶层。陆城远眺着,入目处皆是市井繁荣,有烟柳画桥,也有罗绮满目,这样豪奢的兴州,更是甲冠天下的武林重地,并非徒有虚名。 宁怀尊默不作声,他站在那里,所有的景色都跃入眼底,从繁华市井到亘迈绵延的无望山脉,远处吹来阵阵微凉的风,沁人心脾。风眷恋地牵着他的衣角,像是曼妙女子的柔荑在无形中揽住他的身,而陆城紧紧地攥着他的手不放开,五指关节透出失血的青白,而力度之大,似是害怕宁怀尊会离开,要用这种直白幼稚的方法,来握住自己一生的爱恋。宁怀尊的手被抓得很疼,他没有挣扎,他不能挣扎。 许久,陆城回过头,冲宁怀尊笑了笑,道:“风有点大,我们下去吧。”宁怀尊点点头,他在陆城黝黑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脸,一贯的面无表情,又有温和与专注深深地包含其中,被沉默掩盖,难以溢于言表。宁怀尊不是个擅长表达自己感情的人,但他知道陆城看得懂他这样的神态。 纵使如此,宁怀尊却知道,真正入陆城的眼的,大抵还是这片锦绣万里的大好河山,属于天澜一国的根基财富。 两个人下了雁书塔,突然从一旁的酒肆里传出大大小小的惊叫声,交杂着竹木桌子被气劲劈裂的声音,酒缸破碎酒水泼出的声音。酒肆里的人冲了出来,宁怀尊眼神一冷,快速上前一步,挥袖间五指已经覆上腰间剑柄。在兴州,江湖间的纷争几乎是处处可见,他行走于江湖多年,这样的场景见得不算少,原本按照他的行事风格,一定会趁乱溜走,但是此刻陆城也在一旁——即使这场纷争与他们毫无关联,他仍旧下意识就将陆城护在了身后。 陆城抓住宁怀尊,他隔着冰凉的袖子握住了他的手腕,心里一紧——一道暗青色的人影从酒肆的帘后闪了出来,还未落在实地上,又紧接着借力纵身一跃,紧跟着冲出来的是一个女子。先前那人已经提前起步,整个人影如猎猎而飞的青隼腾飞起来,翻身跃上酒肆对面的阁楼二层。 女子慢了一拍,便已经追不上那个人,高喝道:“从翎!”她刚落地,换气之息未足,只提了三分气,剩下的音量生生用力气扯嗓子喊出来,在喧闹的背景中却尤其明显,惹得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陆城看清楚女子的面容,顿时一惊,脱口而出,“曲淮?!” 在陆城喊出曲淮的名字那一刻,宁怀尊同时喊出了另一个名字。宁怀尊不是不记得曲淮的长相,但是现下另一个人的出现却更让他感到震撼。他甚至来不及对陆城做出解释,脚下一顿,拔身而起,猛地向前冲去。 “君衍!!” 故人 六 人们围在酒肆外面凑上来看好戏,那人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出现,已经暴露在他人眼底之下,一眨眼间已经躲进人群,消失不见。宁怀尊起步前已锁定了那人的身形所在,但却在他纵身而起的一刻,那道气息如摒散在风中,转瞬间已经无从追寻。只留得宁怀尊一个人杵在人群之中,茫然四顾。 陆城听到那一声呼喊后,心下一惊,便追了上去,待他在人群中找到宁怀尊时,宁怀尊兀自焦急张望着。身边皆是自人群中传来的沸反盈天,由远处到近处,在耳畔嗡嗡作响。宁怀尊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方才他冲出去是激动所使,现在静下心来仔细想一想,便觉得有入骨寒意如潮水一般涌来,渗入四肢百骸。 君衍,一个早就应该死去的人,却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向来不信鬼神一说,死者当去何处也是他从未思索过的问题。宁怀尊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脑海内即刻掠过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君衍若是没死,教主知道吗?宁怀尊还没来得及多想,余光中瞥见曲淮跃起的身影,朝着先前青衫人影离开的方向追赶而去,心里顿时有些诧异:这个曲淮的行为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宁怀尊若有所思,脑海内突然有一道讯息飞快闪过,他转头问陆城,“今天是什么日子?”陆城愣了下,接道:“朔日。” “朔日……朔日……”宁怀尊低声喃喃着,紧紧地皱起眉,“原来还有两个月么?” ******* 易愆在一个狭窄无人的巷子里疾奔,所到之处头顶都被屋檐遮挡住,几乎没有阳光可以透进来。在黑暗之中,易愆提息纵身一跃,无声之间竟然轻而易举就翻上了屋檐。然后她轻轻跳下了屋檐,落地亦是无声。 易愆进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宅邸。一个跨步纵身,身影如雷闪一般敏捷迅速,却毫无声音,她从一扇窗中跃入房间,动作干净利落。 房内点了安神的熏香,携带着淡淡雾气在空气中沉沉浮浮,有浅浅的药味弥散,这是久居高位的人的习惯之一,出门在外也不得遗漏。桌旁正坐着一个年轻人,手握书卷,低垂着眸子,神态中隐隐带着冰冷和不易察觉的傲慢,却在他看到易愆时容缓了不少。易愆的脸从进入房间以来就绷得僵硬,她努力朝他挤出一丝微笑,唤道:“悉墨。”无论她再怎么努力,那笑容看上去都不太真切诚恳,那是硬生作势的模样,而且不太熟练。 乔悉墨放下手中的书卷,颔首对她道:“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 易愆闻言紧紧地抿住了嘴唇,强颜欢笑的一张脸慢慢冷了下来,她的五官看上去并不如女儿家的温婉秀致,恢复成起初毫无表情的样子时,看上去便带着几分无情无义的阴狠和男子都难有的冷酷强硬。 乔悉墨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行为举止是一派安然,似乎对结果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易愆冷冷地注视着他,说:“你想要听什么样的结果?” “自然是逸王在兴州被人刺杀身亡的消息了。” “那可真是对不起了。”易愆的脸上有显见的嘲讽,看着对方的表情犹如在注视着一个无知庸人,易愆满意地看到在她话音刚落之时,乔悉墨脸上露出了少见的惊怒,那是手握重权久居高位的人对事态脱离掌控的惊慌,和对无法预知后果的抗拒。易愆知道乔悉墨动怒了,她鲜少见到这样如此冷漠高傲的人这样惊慌失措,即便后果可能是她难以承受的,她还是用这样忤逆的行为满足了自己的恶趣味。 这样挺好的,易愆的心情变好了不少。 “怎么?难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易愆催促道。乔悉墨的手紧紧扒着木椅的扶手,五指用力压在上面,关节青白而指骨突出,易愆没有错过这个细节。她想,他一定很愤怒。他抬起脸,恨恨地看着易愆,说道:“我倒要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答应过我的话,都不记得了吗?!” 易愆蹙起眉,冷笑一声道:“我的意思是在报答你的所作所为。”她上前一步,伸手扣住了乔悉墨的下颌,面不改色地用指腹摩挲着他的皮肤,其神情专注好似正在研究些什么,复又用上力气,满意地看到他眼中的痛色。 第11章 故人 全 第二章故人 陆城捉弄了好一会儿,最终被宁怀尊赶了出去——他要梳洗整装,只因魔教今夜的晚宴,是葬花山庄庄主慕迟的接风洗尘之宴。 陆城一打听,才知道情蛊的药引是慕迟亲自送来的,再加上几日前君零传书召宁怀尊回教,这件事情的起因经过就很明朗了。宁怀尊身上的情蛊是半年前在葬花山庄办事的时候被下的,药引却现在才送过来——慕迟是算好时间的,并没有任何遮掩的打算。打曲淮知道情蛊误主的那一刻起,慕迟的目的就达到了。所以解药迟迟未送来。 晚宴和陆城关系不大,所以他中途离开也无可厚非;而宁怀尊不同,除了致谢,还需要敬酒,即便他心知这蛊是慕迟动的手脚。陆城觉得,宁怀尊一定要憋屈死了。好在君零身体不好,先行离开了。教主已经走了,那剩下的人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最后,宁怀尊没有走,慕迟也没有走。 宁怀尊坐在软垫上,低垂头思索着,手中紧紧握着酒樽,刻纹压在指腹上略有些痛,逼着他无法静心思考。最终还是忍不住抬起眼,一眼便看到对面的慕迟也这样看着他,嘴角边的笑意若有若无。 “要不一起走走?”慕迟问道。 宁怀尊抿了抿唇,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带着慕迟向殿外走去,外面就是天高地远,月明星灿,一眼望过去只有皎洁的光芒照在山坡尖上,深色的一块儿地被涂抹上了乳白色光镀,温润得让人心舒。两人站在坡下,宁怀尊凝视着那一块斑驳的亮处,突然想起已故的一位同事的堂主——他生前最爱去坡上看月。 慕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宁尊主可是有话要问我?”宁怀尊将注意力收回,思来想去,发现自己有太多的问题想问,竟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问起。慕迟似是笑了一声,道:“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下蛊给你?” “……”宁怀尊有些尴尬地看着他。 那人点点头,故作严肃道:“君子成人之美,于在下而言,举手之劳。” “你!”宁怀尊猛的回过头,怒目而视,“不要欺人太甚!”慕迟也不恼,抄着手,站在那里含笑看着他。宁怀尊被他这么一看,登时觉得满腔怒火都化作了烟云飘散,只剩下满满的无力感和羞愧。 “曲淮她还好么?”慕迟问道。 “你怎么不自己去见她?”宁怀尊没好气地道。 “见她?”慕迟重复了一遍,喃喃道,“我要怎么去见她?以什么身份去见她?她恨我都来不及。” 宁怀尊愣了下。慕迟站定,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神色空洞。月光从云层后倾洒下来,迎面照在他脸上,经久岁月依旧平静如常,实则不怒不喜。宁怀尊多年以前曾见过慕迟,天下人说曲淮苦苦追求慕迟,但当年发生了什么,也只有两个人才真的知道。 “天下人说我冷石心肠,”慕迟垂眸敛眉,慢慢地道,“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他抬起头,直直望进宁怀尊的眼中,看见自己满是苦笑的脸,“不爱,就要判处错吗?” 如果当年曲淮嫁给慕迟,高兴的是曲淮,满足的是曲淮,幸福的也是曲淮。在别人眼里,这是个好的结局,漂亮的姑娘嫁给了他的心上人,但是恐怕没有人会考虑慕迟的想法。慕迟不会高兴,不会满足,更不会幸福。所以慕迟拒绝了。 曲淮没有错,慕迟也没有错。 宁怀尊瞪大了眼睛,风从面前急促刮过,月前风底之间,山坡上的光影都摇晃了起来,或远或近,令人溺于一阵窒息。宁怀尊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曲淮,想起了曲淮望着他时那样平和又坦荡的目光,似乎早已将一切都放下了。慕迟似乎是察觉到了时间已晚,又一次朝他笑了起来,“晚了,在下先告辞了。” “啊……”宁怀尊欲要说话,嗓子却干涩地只发出了一个单音,剩下的话哽在喉中。对方做了个揖,转身离开了。宁怀尊怔怔地看着那人的背影远去,一句还未说出的“她其实还在等你”最后还是吞入腹中。这此后,再也没有第二个机会让他说出来了。 ******* 黑暗之中,君零一人和衣躺在榻上,双眼紧闭,呼吸绵长缓慵。 这里常常安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甚至有时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连呼喊声都吐不出来。他一个人这样很多次,穿着这件她为给他挑的衣服,躺在床上,拖着这具早该入土的躯体等待着死亡。 晚宴让他觉得很疲倦。一切都是事先算好的,只是按照计划走了个排场给宁怀尊看,慕迟的那点小算计在他眼中就如小儿牙牙学语一般,稚嫩得令人无力指责。他只是充当了一个旁观者罢了。 君零没有睡着,事实上自君衍死去之后,他很少能入梦。因此,突然有温柔的风拂过他的耳侧,他清晰地觉得这就像她小时候趴在他身边,朝他的耳朵吹风,罢了还用手缠着他的脖子,用花言巧语说着不切实际的好听话。他仿佛做了一场十年的梦,梦中有白河袅袅烟散,青葱般的丘陵上转眼间铺满了十二月的鹅毛雪,她站在风雪之中仰视着自己,神情肃然庄严,脸上的表情执著得令人发笑。恍然间又是一片□□盎然,她遥遥站在不知名的花丛中,蓝紫色的花瓣拥簇着她的脸颊,她朝他笑着,神态中的单纯令他觉得太难能可贵。然而,最终梦醒时分,已是物是人非,难辨对错。 君零睁开眼,身侧有人站在那里,他望着触手可及的黑暗,缓缓道:“我等的人是九儿,为什么来的人是你?” 陆城手中的剑以尖抵在他的颈侧,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着,他手腕一抖,一不慎刺破了对方的皮肤。君零伸手摸了摸被划剑破的地方,摸到的是满手温热的血,沿着手腕流入袖口。 “我问你……”陆城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十三年前,青州陆家……一家老小,上下百号人……是不是你杀的?!” 一语如掷惊雷平地,语气末梢已是杀意毕露。 窗外传来撕裂的声音从天而降,黑夜里破开一瞬间惨亮亮的亮光,枕上缓慢渗开的猩红跃入眼中。陆城一惊,君零正淡淡地望着他,那似笑非笑的样子定格于脑海之中。光芒转瞬即逝,暴雨骤降,轰然作响。 陆城猛地撤回握剑的手,僵直着身子立在一旁,脑海内止不住回响起孟潜说过的话:人在面前,如履薄冰;不在面前,暗箭难防。 陆城突然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冒然潜入后院,后悔自己一时冲动拔剑相对。他无疑间很有可能暴露自己。 黑暗之中,君零的声音像是抽空隔离了一般盘桓在高处,陆城听见他道:“你还有什么想说?” 仿若是在询问陆城还有什么事要搬出来质问,实则一句话如判处死刑,毫无翻身余地。他的声音清而冷,语气平缓得毫无起伏,却无不显露出胜券在握。陆城知道,此时此刻君零有无数种方法让他死在这里。可这并不代表所有的方法都能成功。 陆城努力压抑着声线的颤抖,急促道:“我要一个答案。” “我没有什么可告诉你的。” “那如果我说我见到了君衍呢?!” 又一道惊雷从遥远的天边劈闪而过,裂空声雷声雨声纷纷响起,声音大得让人惊恐,整个屋子从一侧到另一侧快速亮起,所有的场景在亮起来的一刻闪过,陆城止住呼吸——他的眼睛在捕捉到光线的那一瞬,清晰地看到了君零的表情。 大概是最震惊的那一刻被他错过了,君零脸色惨白,颓然间只剩下痛苦,更多的感情都被抑制了,连悲伤都不那么明显。 然而只有这样的一刻,被陆城亲眼看到。 此后余年,陆城毕生所见,唯有君零能在这夜晚里,露出那样的表情:那是将所有情感都压抑在最平常的表面下,旁观者只能看到压抑后的痛色,其余的再无法窥探。 君零道:“为什么连你也这么说?”他说话的时候很慢,一字一句,仿佛耗尽全身的勇气和力气,才能回应这样的问题。 陆城道:“那你想见她吗?” 这一次再没人答话,雨水从一开始的震耳欲聋逐渐减缓,变成了一成不变的声音,不大不小持续敲击着耳膜。屋外的灯都灭了,恍惚间一缕冷香从不知处飘来,仅仅是闻着就能让浮躁的心神安定下来,陆城起初急促的呼吸已经平缓下来,因紧张逼出浑身的汗水也已经凉了下来,黏在后背的衣襟上,寒意丝丝入骨。 黑暗之中,陆城的动静君零心中一清二楚,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这么多人和事,早已对一切看淡了。若说他现在真正记挂着的,也莫过于那个早夭的孩子。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一句问话前后不超过十个字,但是要给出答案,却是千言万语都道不尽的长篇大论。 那你想见她吗? 他当然想,做梦在想,醒着也想。 她若死了,他大可挥剑一抹脖子,随她而去,但是他身后有太长的路要走,自千年以前,到百年之后,他所走的每一步都要精打细算。如今有不止一个人对他说着同样的话——说她没死。如果没死,为什么不回来? 陆城静静等着,他知道他已无性命之忧。先前若有若无的冷香终于沉淀彻底,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木质的床具在黑暗中竟有偏角一抹幽光闪现,仿佛折射出了无限冷冽的杀意。床上的人再没了回应,陆城微微动了动酸痛的脖子,思忖着,宁怀尊大概要开始找他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君零,转身离去。 一句有气无力的呼唤声被掩盖在了吱呀作响的开门声中,脚步声彻底消失,屋子里又一次只剩下一个人苦等。君零望着光影斑驳的窗格,只觉得唇边有凉意入喉,慢慢潜入五脏六腑,胸口隐隐作痛,他重新闭上眼。 自她死后,他一直浅眠,逢换季时期常常难以入睡,多年来亦是如此,圣医也无能为力。这一夜他依旧睡得很浅,只是不安和压抑在心口的沉痛在浅眠之中竟然烟消云散,难得轻松片刻,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君衍方才三岁。那天她站在后山的和苑,等待四叔和四叔父从遥遥南姜归来。深冬的时候,那一层雪一直压过她的膝盖,这冰天雪地之中,她大概是让人搬了张凳子,自己站在上面,在凛凛寒风中翘首以盼,又如壮士割腕一般悲愤。那日君零从外面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四岁不足的孩子就已经学会了固执,正如他一直以来挂念的,这样的孩子叫他如何不心疼。他快步上前抱起她,先唤了声九儿,她大概记不得他了,只仰着脖子,瞪大了眼睛呆滞地看他。 他在喊她,她是不知道的。 他抱着她走进屋中,她死死贴着他,突然说:“哥哥,其实你认错人了。”她歪着头想了想,复又加了一句,“你长得真好看,留下来和我在一起吧。”刻意强调了“和我”两个字,小孩子的声音有点奶气,更多的是软和甜。她说完便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希冀。 当年他只笑了笑,觉得她颇是娇俏可爱,嘴巴很甜,小小年纪已经懂得讨人喜欢;如今再想起来的时候,周遭已没有她的身影,他甚至已经记不起最后一面时她的模样了,徒余下满腔苦涩和丝丝刀割般的痛楚,压迫得他喘不过气。 一句应诺,他无心给,自然也没有做出答复。 ******* 彼时,陆城站在门外,看了看屋外的雨势,便一头扎进去,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返回。对于他来说,今夜着实有惊无险,陆城没想到一搬出君衍,君零就立刻被震住了。然而这个效果过好,导致他最终什么都没逼问出来。有关君衍的事,君零似乎不愿回想,而陆城这一趟也确切了自己对君零还是有利用价值的——否则他也活不到现在。 当年他逃出陆家,没过几日便传来惨遭灭门的噩耗。他循着线索一路追踪,半信半疑,在前段时间独自逃亡的时候,终于得知了当年灭门的蛛丝马迹。陆城极力回想着药王宗宗主的话,刚离开后院,有一道人影就从斜方扑了过来。陆城大惊失色,心中飞快地掠过一个真相——君零无需自己动手,他大可安排其他人。 雨水沾身冷的彻骨,他却硬生生逼出了一身汗,电光火石的时间里他脑海内浮现过最初做过的各种猜想,但他惟独没想到君零心狠手辣至此,连同孟潜、宁怀尊都不放在眼中。陆城有苦难言,然而一个呼吸间,对方已经冲了上来,陆城来不及后退,那人便伸臂一把将他抱住。 陆城呆了下——这和他预想的有些出入,他的头还安稳地连在脖子上。 宁怀尊紧抱住他,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整个人都贴在陆城身上。陆城呆滞地抬起手,将他一并抱住,感受到怀里的人发着抖。宁怀尊伸手捧住他的脸,如同失而复得,低低地唤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似要将其二字拆吞入腹中,或是深深烙印在心中,一偏头,便朝着陆城的嘴唇吻了下去。 陆城眼前一黑,迎面而来的是宁怀尊放大的面孔,他觉得腿都软了。 喔……这真是太幸福了——他浑浑噩噩地想着,脑子里只剩下这样一个念头。他刚要趁机来个深吻,宁怀尊就推开了他,“你没事吧?” 陆城眼看着那处“芳泽”离自己越来越远,欲要脱口而出的告白全部憋了回去,只能讪讪地摇头,“怎么了?” 宁怀尊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五指在袖袍上抓出明显的折痕出来,他知道自己这样用力陆城一定觉得不舒服,但他没有松手,他要确切地感受陆城活着的存在。他的心还在剧烈地跳动着,一刻钟前心急如焚夹杂着惊慌的灼痛感还停留在胸膛中,他道:“我找不到你,后来才听说教主命人在后院四周设了护卫。你是去找教主了吗?” 陆城默默地听着,一边克制住自己手舞足蹈的冲动,一边拍了拍宁怀尊的背,以示安慰。我确实是去找你们教主了,但是你不要怕,虽然你们教主长得很不错,我不会移情别恋的。陆城在心中默默地说着。 “我是去了,但是我没事啊。”陆城张开双臂,在宁怀尊面前转了一圈,示意自己安然无恙,“你放心吧,君教主他没对我怎么样。” 话一出口陆城就后悔自己多嘴了,连忙噤了声。宁怀尊神色一变,一把抓住他,厉声道:“你和教主都说了什么?” “我说我想讨你做媳妇,教主他就……哎哎哎!”陆城连忙捂住头,躲过宁怀尊扬起的手掌,往他的住处逃去,“别打啊!哪有对夫君这么凶的?”陆城本意是要糊弄过去,他从小练就一身挨揍的好本领,而嘴贫的技术更是异常之高。宁怀尊追着他一直打到左尊在教中的居所重华殿,陆城看那人被气得什么都不记得了,才将他拖去洗浴换衣。 陆城执意要替宁怀尊宽衣,按他的说法,丈夫有义务温柔对待自己的妻子,如今时代正在进步,大家崇尚一对一专爱,以往那些妻子服侍丈夫做的事情,现在应当双方互相帮助。包括宽衣、洗浴、喂饭、按摩,甚至是一些促进感情进展的事情,这样夫妻间的感情才能进一步融洽、升华,达到生命的大和谐。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宁怀尊听后冷笑连连,一掌拍掉陆城放在自己胸口上的手,转身摔门而去,这件事就这样被陆城打发过去了。 然而,陆城的三言两语并不能真正打消宁怀尊的疑心。宁怀尊没有告诉陆城的是,他几乎翻遍了整座无望山,最终一口咬定陆城去找了教主——魔教上下,没有他宁怀尊不能查的地方。他身居左尊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唯独要在一个地方束手束脚——那就是教主隐退后所居住的后山旧院。 教主居所,禁止教众携带武器。见不到陆城,宁怀尊只能在外头苦苦等着。从夜雨初降到瓢泼大雨,再到淅淅沥沥的中雨,胸口中的跳动仿若用一根细线高高悬起,让他惧怕不已,仿佛随时都会摔碎在深渊谷底。 宁怀尊忍了又忍,最终对自己说,再数一百下,如果陆城还不出来,他就直闯。事后教主要怎样罚他都可以。所幸的是,数到七十三的时候,陆城就来了。 教主虽然已经基本罢手教内事务,但凡事处理之前,都需向教主汇报。先斩后奏是绝不容许的事情。魔教教主历来不属于教中之人,多是外人担任,很难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稳实扎根。魔教需要的是一个武功列位三甲,一心为魔教谋福的教主,而不是贪居高位、坐享荣华富贵的人。因此,教中高职是一届一届单传下来的,即便是教主,要调离教众职务时需和左右二尊商议。 君零出身于天澜的第一大家族、靖安世族,虽人人皆知他是靖安君家七子,但宁怀尊敢肯定,这十年间,他们的教主是两个人。 君衍死前,教主会因舞姬的曼妙身姿和夺目神采而拊掌称赞,会与二尊以及大小殿主纵马数里、饮酒而歌,更会和公主挽臂相拥、花前月下。那时候的教主神采尽属风流多情,顾盼间叫教中的女弟子们心动不已。君衍死后,教主眉间却再无昔日神采,剩下的只有过分的疏离之意,相较从前,却更衬属于他的清冷眉眼。 教主对君衍不屑一顾,甚至为耻,他没有理由因她的亡故而与公主退婚,断离君家,不惜背负无尽骂名。现在的教主,行为举止都与当年的截然不同,更不说性情与喜好。宁怀尊发现自己已经再也看不透他的主子在想些什么了。 君衍死后的那段时间里,宁怀尊思前想后,起初认定教主是中风或者智力有碍,最终却敲定在教主当年归家的短短十日内,他们的主上就已经掉了包。还记得那日他送陆城去兖州游玩归返,一路清风乘便,琼霄高朗,本来是舒畅的心情,却在刚到谷口时听到君衍死亡的消息时慢慢放下。他起先怔了一会儿,回想起之前听到的那些流言蜚语,觉得心里有些空旷。 “有心纵敌,意图谋反,以死罪处凌迟之刑”。死罪二字,轻描淡写地收尾了一个孩子惶惶不安的一生,乱葬岗中的片片血肉数日之内便腐烂入泥。君衍入狱时便已被人在家谱上剔名,史官只会在史册里写下这仓促的一页——属于君衍的终局,大抵只剩这样一句话,消磨在余余墨香之中,幽冷地印刻在书卷偏僻的一页一角。 宁怀尊大多数记忆只为陆城盘踞,他如今唯记得那个长得颇像教主的孩子,在那日高仰着头,安安静静地凝望绚丽烟火,被夜色冲淡了的炙热渴求冷凝在眼眸的深处。那样的孩子,会用竭力的嘶吼去呼唤一个名字,毕生的眷恋只留给那个冷落她的人。 陆城大抵也就是这样的一个傻子。那他要怎么舍得让他和君衍一样,日日煎熬、夜夜苦等? 宁怀尊垂眸凝思着,尚未入睡。他被陆城紧紧圈住,陆城却伏在他胸口前绵绵呼吸着,像一只温顺的大犬,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用餍足来形容。宁怀尊快速地抚摸了下陆城散在脑后的长发,又做贼心虚地将手移开,重新阖上眼。他和陆城的过往是那样清晰地化成回忆,停留在他的脑海内,每一件事他都努力记着。这样,将来有一天若是陆城也那样竭力呼喊着,他一定会听得到,一定不会让他落得和君衍一样,一定会亲口告诉陆城—— “我也喜欢你。” ******* 宁怀尊知道,教主虽然表面上对陆城客气有加,但心里必有七分提防。陆城绝口不提当夜之事,教主那边也毫无动静,宁怀尊只得将这件事搁置。而另一方面,陆城在教中已经呆的烦了。宁怀尊顾忌不明来历的杀手,不敢让他随意离开自己,便找了个令他羞惭的借口将陆城留在教中。 他只记得,当自己说出那番鬼话般的说辞时,脸上几乎都要烧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教主。教主似笑了笑,问“那你要嫁给他吗”,又未等他回答,便让他退下了。这句话来的莫名其妙,在宁怀尊的印象中,教主向来高高在上,这样谈婚论嫁实在不适合他。然而宁怀尊没有多想,拿了朱门令,带着陆城下山去了。 陆城到底还有几分少年心性,喜欢往热闹地方凑。兴州是天澜第一大州,其经济、文化水平皆不亚于京都奉安,反而,相比起京都惯有的繁昌和皇家威严下的隆盛,兴州更添江湖游侠独有的悠然自得。有风帘翠幕的雕车尽注于街,又有无数珠玑和稀奇的玩意儿列于市井小巷间。 宁怀尊以为,陆城从小跟着孟潜游历四海,按理来说应该是见惯了这些青楼画舫、柳陌花衢,然而陆城所表现出的兴致却是出人意料的高,甚至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去逛街。宁怀尊长期离教于外奔波,所见所闻自然也不会少,即使是再稀奇古怪的玩意,他也只是多看一眼。然而陆城硬是要为这多出的一眼,将其买下。 几番折腾下来,宁怀尊只好目不斜视,直盯着眼前的茫茫人海看。陆城连喊了几声都不见宁怀尊搭理他,便讪讪地住了嘴。 沿着街道一直走到底,人声鼎沸之中,身边人来人往,陆城却能清晰地觉察到那个人就站在自己身边,从未离开过半步。路的尽头就是雁书塔,是驻扎在西北三洲的边关将士家书来往的必经之地。每逢朔月,便有千千万万数不尽的书信被带进雁书塔,再由信使分别前往南方各地,将那些满载思念和永远也说不尽的言语带给他们的家属。陆城拉着宁怀尊进了雁书塔,登上顶层。陆城远眺着,入目处皆是市井繁荣,有烟柳画桥,也有罗绮满目,这样豪奢的兴州,更是甲冠天下的武林重地,并非徒有虚名。 宁怀尊默不作声,他站在那里,所有的景色都跃入眼底,从繁华市井到亘迈绵延的无望山脉,远处吹来阵阵微凉的风,沁人心脾。风眷恋地牵着他的衣角,像是曼妙女子的柔荑在无形中揽住他的身,而陆城紧紧地攥着他的手不放开,五指关节透出失血的青白,而力度之大,似是害怕宁怀尊会离开,要用这种直白幼稚的方法,来握住自己一生的爱恋。宁怀尊的手被抓得很疼,他没有挣扎,他不能挣扎。 许久,陆城回过头,冲宁怀尊笑了笑,道:“风有点大,我们下去吧。”宁怀尊点点头,他在陆城黝黑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脸,一贯的面无表情,又有温和与专注深深地包含其中,被沉默掩盖,难以溢于言表。宁怀尊不是个擅长表达自己感情的人,但他知道陆城看得懂他这样的神态。 纵使如此,宁怀尊却知道,真正入陆城的眼的,大抵还是这片锦绣万里的大好河山,属于天澜一国的根基财富。 两个人下了雁书塔,突然从一旁的酒肆里传出大大小小的惊叫声,交杂着竹木桌子被气劲劈裂的声音,酒缸破碎酒水泼出的声音。酒肆里的人冲了出来,宁怀尊眼神一冷,快速上前一步,挥袖间五指已经覆上腰间剑柄。在兴州,江湖间的纷争几乎是处处可见,他行走于江湖多年,这样的场景见得不算少,原本按照他的行事风格,一定会趁乱溜走,但是此刻陆城也在一旁——即使这场纷争与他们毫无关联,他仍旧下意识就将陆城护在了身后。 陆城抓住宁怀尊,他隔着冰凉的袖子握住了他的手腕,心里一紧——一道暗青色的人影从酒肆的帘后闪了出来,还未落在实地上,又紧接着借力纵身一跃,紧跟着冲出来的是一个女子。先前那人已经提前起步,整个人影如猎猎而飞的青隼腾飞起来,翻身跃上酒肆对面的阁楼二层。 女子慢了一拍,便已经追不上那个人,高喝道:“从翎!”她刚落地,换气之息未足,只提了三分气,剩下的音量生生用力气扯嗓子喊出来,在喧闹的背景中却尤其明显,惹得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陆城看清楚女子的面容,顿时一惊,脱口而出,“曲淮?!” 在陆城喊出曲淮的名字那一刻,宁怀尊同时喊出了另一个名字。宁怀尊不是不记得曲淮的长相,但是现下另一个人的出现却更让他感到震撼。他甚至来不及对陆城做出解释,脚下一顿,拔身而起,猛地向前冲去。 “君衍!!” 人们围在酒肆外面凑上来看好戏,那人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出现,已经暴露在他人眼底之下,一眨眼间已经躲进人群,消失不见。宁怀尊起步前已锁定了那人的身形所在,但却在他纵身而起的一刻,那道气息如摒散在风中,转瞬间已经无从追寻。只留得宁怀尊一个人杵在人群之中,茫然四顾。 陆城听到那一声呼喊后,心下一惊,便追了上去,待他在人群中找到宁怀尊时,宁怀尊兀自焦急张望着。身边皆是自人群中传来的沸反盈天,由远处到近处,在耳畔嗡嗡作响。宁怀尊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方才他冲出去是激动所使,现在静下心来仔细想一想,便觉得有入骨寒意如潮水一般涌来,渗入四肢百骸。 君衍,一个早就应该死去的人,却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向来不信鬼神一说,死者当去何处也是他从未思索过的问题。宁怀尊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脑海内即刻掠过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君衍若是没死,教主知道吗?宁怀尊还没来得及多想,余光中瞥见曲淮跃起的身影,朝着先前青衫人影离开的方向追赶而去,心里顿时有些诧异:这个曲淮的行为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宁怀尊若有所思,脑海内突然有一道讯息飞快闪过,他转头问陆城,“今天是什么日子?”陆城愣了下,接道:“朔日。” “朔日……朔日……”宁怀尊低声喃喃着,紧紧地皱起眉,“原来还有两个月么?” ******* 易愆在一个狭窄无人的巷子里疾奔,所到之处头顶都被屋檐遮挡住,几乎没有阳光可以透进来。在黑暗之中,易愆提息纵身一跃,无声之间竟然轻而易举就翻上了屋檐。然后她轻轻跳下了屋檐,落地亦是无声。 易愆进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宅邸。一个跨步纵身,身影如雷闪一般敏捷迅速,却毫无声音,她从一扇窗中跃入房间,动作干净利落。 房内点了安神的熏香,携带着淡淡雾气在空气中沉沉浮浮,有浅浅的药味弥散,这是久居高位的人的习惯之一,出门在外也不得遗漏。桌旁正坐着一个年轻人,手握书卷,低垂着眸子,神态中隐隐带着冰冷和不易察觉的傲慢,却在他看到易愆时容缓了不少。易愆的脸从进入房间以来就绷得僵硬,她努力朝他挤出一丝微笑,唤道:“悉墨。”无论她再怎么努力,那笑容看上去都不太真切诚恳,那是硬生作势的模样,而且不太熟练。 乔悉墨放下手中的书卷,颔首对她道:“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 易愆闻言紧紧地抿住了嘴唇,强颜欢笑的一张脸慢慢冷了下来,她的五官看上去并不如女儿家的温婉秀致,恢复成起初毫无表情的样子时,看上去便带着几分无情无义的阴狠和男子都难有的冷酷强硬。 乔悉墨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行为举止是一派安然,似乎对结果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易愆冷冷地注视着他,说:“你想要听什么样的结果?” “自然是逸王在兴州被人刺杀身亡的消息了。” “那可真是对不起了。”易愆的脸上有显见的嘲讽,看着对方的表情犹如在注视着一个无知庸人,易愆满意地看到在她话音刚落之时,乔悉墨脸上露出了少见的惊怒,那是手握重权久居高位的人对事态脱离掌控的惊慌,和对无法预知后果的抗拒。易愆知道乔悉墨动怒了,她鲜少见到这样如此冷漠高傲的人这样惊慌失措,即便后果可能是她难以承受的,她还是用这样忤逆的行为满足了自己的恶趣味。 这样挺好的,易愆的心情变好了不少。 “怎么?难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易愆催促道。乔悉墨的手紧紧扒着木椅的扶手,五指用力压在上面,关节青白而指骨突出,易愆没有错过这个细节。她想,他一定很愤怒。他抬起脸,恨恨地看着易愆,说道:“我倒要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答应过我的话,都不记得了吗?!” 易愆蹙起眉,冷笑一声道:“我的意思是在报答你的所作所为。”她上前一步,伸手扣住了乔悉墨的下颌,面不改色地用指腹摩挲着他的皮肤,其神情专注好似正在研究些什么,复又用上力气,满意地看到他眼中的痛色。 易愆身形偏高,乔悉墨被她捏着下巴,不得不抬起头来仰视着她。他看到了一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就像她的人一样冷酷残忍——他怎么能忘了,即便这个人色胆包天,必然做得出言而无信的事情,何况她如此厚颜无耻。他无法喊人过来,乔悉墨不愿意让任何第三者看到这样的一幕,他堂堂九五之尊竟然要被一个还算不得“女子”的女孩子,用这种轻薄无礼的方式对待。 而易愆几乎是在用欣赏的眼光打量着乔悉墨。在她的眼中心中,人不分为死人活人,只分为长得好看的人,和长得不好看的人。她会将所有见过的“好看的人”放在心中作比较,然后排序。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无礼又刻薄的习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论是容貌或是名字,都不能随意作评,然而易愆却喜欢对这些评头论足——毕竟,她的“身体发肤”早已经不再“受之父母”。而乔悉墨,不幸地就是被她归在了第一类中的前几个名额里。 长得好,就对他好,长得越好,就对他越好。这是她接人待物的准则之一,然而她也有最喜欢的类型——乔悉墨就不幸是易愆平生所见难得对胃口的人。易愆没有告诉乔悉墨的是,相比起其他出众的五官,他的眼睛长得实在很好看,和她记忆中最深刻的印象几乎可以重叠在一起,不分彼此。唯一的差别,大概就是眼中所包含的情感。 易愆深深念着的,是这样漂亮眉眼中蕴藏着惊羡的温柔,专注只为她一人;而乔悉墨所给的,往往是无法化解的寒冰霜雪,甚至偶尔还会有不屑——不过这样也不差。她干脆抬手环住了乔悉墨的腰,强硬地将他拖起后,把自己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处,胡乱蹭着。她所拥抱的身躯僵硬地好比老树枯木,易愆突然有些沮丧地想着:原来他不会像他那样反抱住我……但也无妨,我一个人高兴就可以了,无需考虑他的行为和想法。 当她看到兴州的街坊时,才真正意识到,原来这么多年都已经过去了。当年她最爱的那家做蒸饺的店也已经搬迁,依旧是人山人海,依旧是繁华豪奢,只是来来往往的人面孔都已经陌生,她再不是当年那个眷恋一个怀抱到无法自拔的人,不是那个固守一句诺言至死不休的人。 都变了。人和景都变得让她完全识别不出来了。如果不是乔悉墨要求,她恐怕再不会回到这片富足之地,上面承载着她最痛恨和畏惧的回忆——但如果是为了乔悉墨,那就另当别论了,她为了乔悉墨,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退一步考虑,毕竟她现下只爱乔悉墨的面容,这一点付出还是可以接受的,但这却不代表她不求回报。 念及此,她踮起脚,凑到乔悉墨耳畔,低低地开口道:“下次我去找你时,不想再看见你宠幸你的妃子,虽然你非常宠爱她,但不要忘了我也非常宠爱你。”那声音如数九寒冬中的凛凛森风,又如地狱深处的恶鬼怨咒,句句剖心。易愆满意地感受到怀抱中的人哆嗦了一下,复道:“在宫里,三千佳丽都是你的;而在宫外,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第二章完 第12章 死别 一 距离陆城所说的日期,十年一届的武林大会还有两月之期,大会前后会持续半个多月,从腊月中旬到年末。陆城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武林高手们都要糟蹋自己的身体,将这等大事定在每年最是天寒地冻的时节,他们明明可以在鸟语花香或是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坐在一起商议大事。 这个问题也困扰了孟潜很多年,当陆城问起他时,他回想起年轻时见到的那些同辈人都只着一身长袍就冲入寒风、奔上擂台,便迟疑着道:大概是大家为了彰显自己的内力深厚? 武林大会时,十大门派之首和武林间独成一脉的高手都会被邀请过去,商议一些大事。今年的举办方是倾峰派,掌门人韦禅恭老早就给孟潜发了请帖,请他过去。孟潜想逃,但是彼时陆城和宁怀尊呆在一起,十年一次的麻烦事让他找不到借口推辞,只得只身前往。 腊月中旬大会才开始,孟潜月初就上了山,算是到得早的。倾峰派有吃有喝,虽然山上冷了点,但是住宿条件比他流浪在江湖时要好得多,不住白不住。他在汇灵山上住了整整十天,直到十大门派之首都来齐了,他才看到魔教教主现身。 虽然现今魔教教主比较与世无争,但是仍旧有门派对其颇有“微”辞。这是个比较麻烦的事情——上一任教主秋乾绍曾不小心做过一些不妥当的事,导致他被“正道人士”用唾沫赶下了教主的位置。而现今教主君零致力于打造和谐武林社会,前些年不断地邀请各路正义人士前去魔教做客。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苗头,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些比较悲惨的事情,导致他基本不再抛头露面。有人说魔教教主性情大变,也有人说这根本就是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当倾峰派的书童喊他前往议事堂时,孟潜只得踩着厚厚的积雪赶往倾峰宗门的内殿。倾峰派讲究的是清修,要的是沉静、庄重的氛围,从屋檐到屋脊都是乌黑色的,被新下的雪盖住了。孟潜不懂建屋子的讲究,只看到内殿里是清一色的浅茶色坐具,堂内暖热的湿气灌满了整个屋子,在空气中晕出一层层烟白色的茶雾,独有的茶香弥散在空气中。 孟潜匆匆落座,屁股还没有坐稳实,就听见上头传来悠悠的一声:“既然诸位都按时赴约,那我们便开始吧。”那是倾峰派的掌门人韦禅恭。 想起书童捶门时的声嘶力竭,孟潜心虚地低下了头。 只听韦禅恭在那头道:“想必诸位都知道,如今藏之天下局面动荡不安,去年年初东陵北易举兵瓜分西延之地,昔日战火连年不断,定河一带自源西到江东皆是民不聊生……” 孟潜微微一哂。东陵居于藏地最北的地带,多年前的五国之乱,只有东陵和扶风没有参与其中。扶风还好说,扶风鲜少与其他六国来往,居中土之外,甚至鲜少出现在史官的笔下;而东陵就不同了。东陵看似端的是坐山观虎斗的态度,然而就在四年前的初春时分,盘踞北方已久的东陵断然举兵西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了两国相接的横桥、邠水等州,直逼得西延丢了近四分之一的地,西迁都城。 孟潜打了个哈欠。韦禅恭已经开始分析天下局势变向了。 韦禅恭的这番话只是说给其他人听的,他其实只是想引一个话头,然后抛给大家讨论。然而倾峰派在北易东边,不出十里就是东陵的国界,他大可不必为西延说情。天下王者争端无穷,谁不想将藏地冠上自己的姓氏?就连东陵也不例外,西延不过是百年来的第一个“牺牲品”,是东陵窥伺藏地已久的证据。西延虽然位居藏地中土最富饶的一块儿土地上,但是它只有一条运河——定河,除此之外,西延再算不上有任何地理优势。它实在太好打了,典型的难守易攻,就连开国时期就下令建造的沧城邛壁也被东陵用了三个月就攻下。西延失去了最后一道防线,都城和防守重地彻底暴露在北易的眼皮底下。北易借了东陵攻下沧城邛壁这个跳板,轻而易举地就灭了西延。 于是东陵和北易和和气气地瓜分了西延的国土。 第13章 死别 二 原因如此简单明了、粗暴直接,而这群人竟然还在分析西延历代国君和治国手段的问题。孟潜摇摇头,已经失去了倾听的欲望。他环顾四周,有些欣慰地发现不止他一个人在溜号,好比落日楼楼主慕容熙,好比丐帮帮主萧欠,好比魔教教主君零。 孟潜多看了君零几眼。君零坐在他对面偏下的位置,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君零垂着眼,像是睡着了一般。君零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点,但还是一股子病态。孟潜之前去无望山的时候就听圣医说过,他们教主的身体大概是很难再有起色了。相比之下,其他两个人就显得非常健康活力了。 孟潜瞄了萧欠一眼,又瞄了慕容熙一眼,再瞄萧欠一眼,再瞄慕容熙一眼,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了,至于其他人最后讨论出了什么,他也没有听到。会散之后,孟潜仗着年龄优势走在最前面,出门就拐了个弯,站在一旁等君零出来。 君零是最后才出来的。孟潜想起今早从客房赶往议事堂的路上所看到的场景,上前一步拦住他,却欲言又止。君零停下脚步,正望着他,神色平淡波澜不惊,甚至对孟潜无缘无故的拦截都毫无疑惑之意。 孟潜有点迟疑,他活了一把岁数,竟然在一个小辈面前有企口之难,这让他觉得很是掉面子。为了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面子,孟潜斟酌了下措辞,开口道:“我今日早时见到了君衍……是老夫看错了么?” ******* 易愆在半空中便已经运气提息,在空中又一次纵身而上,无声无息地从屋檐上掠过。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天,这里的路线都烂熟于心,她从屋脊上跃下,沿着墙壁走出,快速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没有人路过,她便淡定自若地推开了一扇门。 乔悉墨正坐在屋中看书,见到她连门都不敲就直接闯进来,不由得皱了皱眉。他自幼生在王公贵族之间,大到祭祀小到用餐,他所学的无不是最周到庄重的礼仪。想见他的人都要在御书房等上半天,易愆从来都只会让他等上半天。他觉得进门之前,敲门是人和人之间最起码的尊重,他却猛然想起易愆从来都不会尊重他。 她只会羞辱他,乐此不疲,而且花样层出不穷。 无论如何,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乔悉墨清了清嗓子,道:“如何?” “你说什么如何?”易愆踏进房间,转身关上了门。“是那群人如何,还是什么如何?” “……我有必要问你人如何吗?”乔悉墨一哂,蹙起眉,“我问你他们谈了什么事。” 易愆将她所听到的一切大致复述了一遍。韦禅恭他们谈了不少事,易愆逐一说了,她几次想停下来喝口水歇息,却看到乔悉墨难得如此专注,便不忍心了。当她说到东陵北易划地以沧城邛壁为界时,乔悉墨道:“此事我一直不能明白,东陵为何要让出中土内最好的一块儿地?难道他们不想要西延的吸金宝地吗?”他站起身来,在房中来回踱步,又问易愆,“他们是怎么说的?” 易愆想了想,摇头道:“他们似乎没有提到。” 乔悉墨蹙着眉,沉吟道:“当年是因为改河道的事情,两国产生了利益冲突,东陵没理由放弃定河。” “是没有理由。”易愆点了点头,“但东陵未必是放弃了定河。” “哦?此话怎讲?” 易愆走到书桌旁,那上面整摊着一张藏地的图卷,这是乔悉墨出门在外必带的物品之一。她伸手指向横贯西延南北的一道长城,那就是分割西延旧土的沧城邛壁,如今这道长城连同它西侧以外的一百里的范围,是东陵的囊中之物,而沧城邛壁的另一边,则盘踞着北易。 在易愆看来,北易要走了定河的河源和中游之前的部分,而东陵没有去争定河中游,是因为沧城邛壁的缘故。定河中游有一段河流流经东陵,而中游之下的部分就作为东陵和南姜之间的国界流进了益海。从版图来看,以沧城邛壁为界,西边归给了北易,留给东陵的只剩了一半。按理来说是不公平的,东陵从藏历十七纪的第六年的冬末春初打到第九年初秋,三年还多;而北易只是最后跳了出来,花了半年的时间打下了沧城邛壁以西的国土。 “但你自己看看,这似乎也是合理的,至少东陵没有反对这种分法。”易愆又指着中土腹地,道,“沧城邛壁以西就进入到了中土腹地,这一块儿都是北易的。东陵一直居于藏地极北,如果东陵要走了腹地,那他们的版图将变得极为狭长曲折,而且独占鳌头总会使人诟病,现在局势不稳,各国都有各自的强项,他们不宜过急过快。况且,东陵若是占据定河,则下游空门大开,就会给你们提供不少机会。” “东陵人善于铸造和建筑。”乔悉墨冷冷道,“所以他们是想用沧城邛壁来做东陵强有力的最外防线么?” 易愆耸耸肩,不置可否:“西延人善经商,东陵人善建造。一个西延人一年赚的钱五个东陵人都赶不上,但是西延人花了三百年建起来的横桥邛壁,东陵人用了三个月就踹翻了。同样的,西延造的沧城邛壁,东陵可以利用得更好。正如天澜的武官都用兵如神,上源的文官里人才济济,这是众人皆知的,各国都有它们自身的优势——不过你们就不太一样了,你们南姜比较会口蜜腹剑、以色事人这一套。” 乔悉墨顿时身子晃了一晃,哆嗦着手直指着她的鼻子,面上逐渐浮出盛怒之色。易愆正站在桌子旁,歪着头看他,脸上的嘲讽之色又一次显露无疑。又不紧不慢地道:“其最杰出的代表,”她顿了顿,说:“莫过于它的国君了。不过您虽然满肚子都是坏水,但嘴巴却是像蜜一样甜的;虽然很会以色事人,但所幸的是对象是我。” 第14章 死别 三 乔悉墨只觉得气血逆涌,一口气憋在胸口间涨的生疼,眼前顿时一黑。他想都不想,扬手就是一个耳光。易愆出手更快,在头顶处便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猛地退后一步,乔悉墨被她就势一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她身上倒去。易愆冷笑一声,侧身躲过,拧着乔悉墨的手腕一转,便将他压在了床上。 乔悉墨剧烈挣扎起来,想要逃脱桎梏,却是无能为力,不由得恨恨地咒骂了一句。易愆的力气大得不像是正常人,连健壮男子都抬不起的重物,她一个人轻而易举就能搬动——这是他很早就已注意到的事情。不仅是力气,易愆整个人都显得“异于常人”。 乔悉墨的左手猛地拔下头上的白玉簪子,连想都不想,就朝着易愆压着他的手扎了下去。易愆怔了下,没有躲开,簪子就扎进了她的手腕。这个簪子是她送给乔悉墨的,只是不知道为何那簪子头竟然锋利得像把尖刺,有三分之一都直接插了进去,甚至是要穿透整个手腕。玉簪扎进的手腕伤口里瞬间涌出了大量血红色的温热液体,顺着易愆的手全部流到了乔悉墨的衣服上,落在他绣云天青色的衣袍上,大片大片的晕散开来,比最艳丽的晚霞还要刺眼夺目,红得令人发昏。 乔悉墨似是收到了极大的惊吓,一下挣脱了她的手,连忙抓起了她的手腕,惊慌地大声喊道:“快……快来人啊!”易愆皱了皱眉,强忍着抽出自己右手的冲动,她低头看着他,乔悉墨抓着她手腕的手哆嗦得厉害,好像是在害怕些什么。 立马有人破门而入,那群护卫听到皇上如此慌张的声音,以为是易愆强迫了他们的主子,却在看到那么多血后几乎要吓得休克,直到他们冲到乔悉墨面前才看清楚这些血都是易愆的。 易愆看到一群人风一样地涌入房间,猛地将手从乔悉墨手中抽出,将受伤的手腕藏到背后去。她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手,又对护卫们道:“都出去。” 她手上的伤口较深,簪子反而暂时堵住了将要涌出的血液,只有少许血液从白玉色的簪子下流出。她等护卫们都退出去了,才离开了房间。外面正下着雪,加上昨夜的积雪,想要找到一块儿堆积起来的雪并不难。易愆找了块儿没有人的地方,便将自已手上的手埋进了雪堆。雪的温度比风更加冷,那刺骨的寒冷却没有减缓疼痛半分,反而是雪上加霜,易愆咬咬牙,抓住白玉簪子剩下的一截,猛地一拔。玉簪自肉体中脱离的那一刻,身体内的血液随之涌出伤口,像温热舒适的泉水般浇灌着她的手腕,汩汩流出。少量的血液喷溅到她的脸上,她浑身抽搐了一下,登时憋出了满额头的冷汗。 易愆小声呜咽了一下,眼圈红了红,她将受伤的手埋得更深,慢慢倒了下去,蜷缩成了一团。 她觉得有些难过。她许久都不曾这样难过。 小时候摔倒,总有人第一时间赶过来,或是四叔,或是四叔父,或是那个人;赶过来并将她紧紧抱住的,一般都不是四叔,四叔只会让她自己爬起来;然而能给她磕破的膝盖悉心上药的,却只有那个人。然而现在却总是她一个人舔舐伤口,哭都不知道该哭给谁心疼。而往往在她疼哭之前,伤口就已经自动愈合了。 伤口正在飞速愈合,易愆还不想爬起来。尽管雪冻得她的脸生疼,但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 踩踏在雪地上而独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易愆懒懒地闭上眼睛,将自己先前脆弱的情绪收了起来。一件狐皮外袍从天而降,缓缓落在她身上,罩得眼前暗红色的盲黑更加深沉,如临深渊。易愆蹭了蹭衣领处的柔软兽毛,露出了小动物般的神情。 “易愆。”有人沉沉唤她。 易愆将脸埋进衣领的柔软处,悠悠呼吸着,依旧没有睁开眼。半晌,身边传来窸窣的声音,像是衣物摩挲着雪地上柔软的初雪,紧接着是更加深沉的黑色迎面扑来,所有刺眼的光亮都被遮挡住,剩下的只有令人困怠的黑暗。易愆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那是护卫的声音。 “主子!您这是要做什么?” 一只手从雪堆外探进去,小心地避开了她手腕上的伤口,然后紧紧地扣住了易愆的手。易愆睁开眼,眼前的光线有些刺目,她眯了眯眼,看到了乔悉墨的脸正对着自己——他也一同躺在了雪地上。 乔悉墨正看着她,对视的那一刻,他伸手将她搂住,然后带进他的怀里。易愆没有反抗,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口处,浅浅呼吸着他身上的龙涎香,令其一点一点沁入口鼻。易愆觉得暖和了不少,她许久没有被人这样拥着。她不习惯这样的气味,但她不排斥被好看的人抱着。 他抓着她的手,低声道:“是不是很疼?” 易愆摇头。 “这次是我错了。”他蹙了蹙眉头,飞快道:“对不起。” “那你怎么补偿我?” “啊?”乔悉墨愣了一下。 “补偿我啊。”易愆不耐烦地道,“不是对不起我吗?”乔悉墨看着她,眼神有点放空,这种时候她不应该是客气几句,然后这件事就此翻过一页吗?他没想到易愆还能来这一套,只好硬着头皮道:“那你要什么补偿?” 易愆快速道:“之前我不是说你的嘴巴甜得像蜜吗?” “……” “那个只是我泛泛之言,我想亲口品尝一下。” 第15章 死别 四 易愆快速道:“之前我不是说你的嘴巴甜得像蜜吗?” “……” “那个只是我泛泛之言,我想亲口品尝一下。” “……你!”乔悉墨愤怒地看着她,“易愆!你怎么可以这样无耻?” 易愆森森笑了人一声,“那你补偿不补偿了?” 乔悉墨立即恶狠狠地看着她,眼里有滔天的怒意和恨意,如惊涛巨浪一般恨不得将她彻底吞没撕碎,让她葬身海底深渊永不见天日。易愆冲他翻了下白眼,以示不屑,乔悉墨咬牙切齿着,一字一字地道:“你——快——点——品——尝!” 易愆“嗯”了一声,将手从雪下抽出,拖出一道艳丽刺眼的血红色。她翻身压了过去,一手按在雪地上,一手扶着乔悉墨的头,低头吻了下去。 乔悉墨那张好看到夺人心魄的脸霍然放大在面前,易愆凝视着他眼眸里的神情——有恨意,有羞恼,有隐忍,惟独少了真正应该有的东西。最终乔悉墨抵不住先闭上了眼睛,易愆慢慢“品尝”着她的“泛泛之言”。唇齿相贴、呼吸相缠本应是最缠绵不过的事情,可以激起人心中最柔软的感情,然而易愆却是用冷眼旁观的方式注视着她喜爱的那张脸。这是她提的要求,费了不少力气,却又以敷衍的态度去应对。 很久以前,易愆就已经发觉她的变化了:无论是做什么,她都很难认真、专心去对待,和她相关的大部分事情都在敷衍了事。她不会怠慢乔悉墨和他人的嘱托,却鲜少将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 易愆仔细端详着——乔悉墨的睫毛也很长,鼻子长得也很好看,只是这样的面孔不是让她曾经魂牵梦萦的。乔悉墨一定想将她捏死,或是砍死毒死掐死碎尸万段抛尸海底,然而他做不到,也不能这么做。南姜气数将尽,没有她,乔悉墨很多事都做不成。正如她小时候,那人对她说的: 人和人之间,无绝对的信任可言。 那样的字眼太触目惊心,以至于她无知年幼的时候都觉得有些惊怕,呆呆张着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望着那人的目光甚至带了七分敬三分畏。等她长大之后回想起来,觉得这样的说法看似悲观,但事实何尝不是如此?她的遭遇就是最好的印证。 他说,不论是谁都有背叛你的可能,毕竟人生苦短百年,人心深不可测。凡人皆有所求,并非是谁都能做到无欲无求的。 欲是万苦之源,然人心如此,深不可测,岂非都是因为一个“欲”字? 君衍不可抑止地想起大伯,二伯母,还有六堂叔一干人,心下更是惶恐不已。她尚不明白“利用”和“背叛”这样的字眼有多么锥心。 那个人看起来淡泊世事、无欲无求,难道他也会背叛她吗? “不过——总有那么几个人,是比较特别的,他们会一直对你好。”他又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倾身下来与她直视。深黑顺长的发丝顺着他的肩头滑落,少许垂在身前,暖和的光投照下来,照得他的脸格外的好看,他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她伸手抓住一缕他的头发,他便温柔地看着她。他抱着她,清冷的嗓音和她说话时总是轻柔的,说:“九儿,我希望我是那个特别的人,只于你。” 当年她一听到这话,立刻如讨到了糖吃的小孩子,“呀”的一声笑起来,紧紧抱住他。现在回想起来,却是在心里暗暗嘲讽自己幼时又傻又单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偷偷妄想着一人占有他,说出来简直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有欲便有苦。她深谙此道理。 易愆慢慢睁开眼,乔悉墨的面容映入眼帘,身畔是数九寒天的冰凉霜雪,手腕上的疼痛还未离开肉体,血液也尚未干涸。易愆突然觉得身上很冷,乔悉墨的体温并不能温暖她,她所拥抱着的人心怀鬼胎,而她拥有的也是所剩无几。 从远处吹来的风渐渐变大,携带着尖锐的寒意逼向他们。些许白色的耿耿霜雪被风高高吹起,抛向远处,易愆甚至来不及捕捉它们的行踪。云海四方皆是昏昏雪意,与此同时的天青之下、霜冷之中,另一处却是另外两人的独处—— 孟潜和君零。 第16章 死别 五 ****** 孟潜站在风雪之中,觉得自己看上去一定很萧瑟。他觉得有些尴尬,他其实是想问一问君教主关于他徒弟和准徒媳的事情如何了,但是当他看到教主的脸一下子变得雪白时,便将话语默默吞回肚子。 君零立在寒风之中,紧紧抿着唇,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孟潜张了张嘴,冷风嗖得灌了他一肚子,他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孟潜觉得自己没有起好话头,“君衍出现在汇灵山”这个话题可能会让两人的谈话不能朝着“徒弟和准徒媳”的方向发展。 孟潜百般无聊地陪着君零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受不住了。虽然可以用内力抵寒,但是被风吹的感觉毕竟不如泡温泉舒服,能不忍还是不要忍得好。他刚要开口说“今天我先回去了我们来日再谈”,就听君零的声音传了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刚吐出两个字尾音就已经陡然停止,就像是一片随风而行的雪花悠悠飘在空中,没有着落。 “九儿……” 孟潜有点发怔,他摸不清君零想要问什么,君零的话还没有说完。孟潜耐心地等着,却始终等不来他想要的下半句。 君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茫然看着他。刺骨的寒风迎面而来,却将君零的发梢吹散开来,飞散其中。铺天盖地都是雪白色,只有他的发是极其纯粹的黑色,显得格外突兀。这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孟潜也只有在十多年前才见过,彼时君衍还小,被他抱在怀中不舍得松手,君衍就很喜欢抓着他的头发玩。但是后来孟潜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两人也没有再找机会一起解棋局、品茗茶。 他的心突然高高提起,缓缓道:“君衍很好。她很好。你想要问什么?” 君零终于回过神来。他闭了闭眼,微微蹙了下眉,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到两人最初见面时的神态,冷静又自持,看上去似乎已经忘记了君衍这个人。孟潜的心一沉——这是真正正正的喜怒不形于色。 “前辈说笑了。”他道,伸手轻轻抚了抚袖口,朝孟潜笑了一下,神色如常,“九儿已故多年,您怎么可能会见到她呢?” 孟潜有些愕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君零竟会不信他所说的话。他极力探查,试图要从君零眼中找出任何不同,然而他所能看见的却只剩下看不出虚伪或是真诚的笑意,不显奉承,不显怠慢,分毫不差,却显得格外疏离。 这不是他当年所认识的君零。 事实上,孟潜十多年前曾在山中苦修,出关正值晚冬,他一个人站在山头,久久地俯视这座繁华京都,有种脱离世俗的恍惚感。为了消除这种错觉,他干脆去奉安城玩了一圈。 彼时暮色沉沉,江边水清月近,城内却是一派热闹。路边挂着色彩明艳的灯,各色各样的推车小摊排了一整条街,声音由远到近愈发的集中,喧嚣的人声和结伴出行的少年男女们,孟潜一路逛下来,五光十色的新奇玩意儿和恩爱的情侣们加起来简直要亮瞎他的老眼。 他是在一个糖画铺子前见到君衍的。当时君衍还是个很小的小女孩。 当时孟潜的注意力都扑在糖画上面,他活了一把岁数,其实是第一次见到糖画。他对此感到很好奇,但是又觉得直接凑上去看好像不太妥当,因为糖画小哥周围围了一圈挽着她们家相公或是男朋友的女孩子。虽然整个藏地民风都很开放,但是孟潜还是觉得贸然过去不太好,环顾一圈,看到了一个落单的小孩子——她的年龄还不足以有相公或是男朋友,但没有人牵着她。 孟潜有点疑惑,这么小的孩子难道是一个人出来的吗?她家大人也不怕孩子走丢吗? 小孩子扎着两条长长的小辫子,一左一右,她的个头比较矮,正仰着脖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糖画。糖画小哥很快就画好了一副糖画,递给了其中一个年轻姑娘。年轻姑娘高兴地接过来,脸上布满笑意,她家相公或是男朋友递了银钱,两个人相拥而去。 孟潜不好意思买,却注意到那个小丫头咽了咽口水,用期盼的目光看着糖画。然后她转过头来,四处张望着,似乎是在找什么人。孟潜看清了小孩子的脸,心中赞许她长得真是可爱,眉目的气质中隐隐有些偏冷,但五官很是秀气漂亮——长大之后一定是个名动四方的美人。 孟潜觉得小丫头长得很可爱,叫他很是喜欢,他应该给她买一个糖画。 于是他就买了。小孩子顿时高兴得不行,凑到他跟前拼命跟他道谢。孟潜看着她那副又乖又有礼貌的样子,老脸一红,觉得自己一颗饱经风霜的心都要酥了。她看了这么久,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个糖画兔子。孟潜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很是欣慰。正当小丫头要接过小哥递来的糖画,终于有人来找她了。 来找她的人是一个相当年轻的男子,长得和她惊人的相似。灯火迷离,光影斑驳,在人海如潮之中,那么多来往的路人,孟潜一眼就看到了他。 那样的眉目如远山中最明丽的一抹风景,走近之后看到的是另一番惊心动魄。五官精致如精心雕琢而成,甚至不像是肉眼凡胎之人,分明就是从虚幻中走出来的,和俗世间固有的瑕疵格格不入。 孟潜从未见过长得这样好的人,在他面前女性的美貌都显得拙陋而多余,那种又冷淡又温柔的神韵,谦恭仍有自傲,拘谨不减从容——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君零。 他一出现,周围的女孩子就全部看了过来,没有配偶的目光直接充满爱慕,有男朋友的就多看了几眼,有相公的就少看了几眼。孟潜认为他确实很会吸引别人的目光,这种相辅相成又相生相克的感觉很奇妙,如阴阳相融。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却能调和得恰到好处,相互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孟潜知道,这样的气质很难沉淀出来,更别说这种由内而外的完美无瑕——修身养性,或许理应如此。 第17章 死别 六 君零的脚步无声无息,直到他行至小孩子的身后,唤了声九儿。小丫头本来是眼巴巴地看着她的糖画,听到这声音之后猛地转过头去,扑上去抱住了他。他弯下身将她抱了起来,小丫头抱着他的脖子,一下子哭了出来。 小孩子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很重的鼻音,“你去哪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说罢又专注地哭了起来,一边哧溜着鼻涕,孟潜看得心软了又软,直懊悔自己为什么没能养个闺女。 君零抱着孩子,伸手抚摸了下她的头,然后接过小哥手中的糖画。他把糖画递给孩子,对孟潜笑着,缓缓点了下头,又看向她,柔声安慰道:“怎么会不要你呢?乖,不哭了。”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孩子哽咽着,控诉的同时毫不客气地一口咬掉了糖画兔子的耳朵。 “当然有找你呀。”君零用手指一点一点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你跑太快了,我追不上你。”说着,他将自己的双唇印在孩子白皙的额头上,以示安抚。 “骗子!”孩子又哭了起来,神色是一副很受伤的样子,眼泪流个不停,引得周围人又一次看了过来。她哭得断断续续的,说话也说不顺,“明明……明明是你不想要我了,才故意走得那么慢,现在凑巧看到我才来骗我的。”这番话分明只是小孩子在无理取闹,她这样蛮不讲理,君零却道:“是我的错,九儿原谅我罢。”他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一遍一遍替她擦去眼泪,声音温柔又极富耐心: “别哭,我这不是来了吗?” 孟潜一直躲在一旁瞅着,他对君零的初印象基本被三个词囊括了,一个是温柔,一个是好看,一个是当爹又当娘。小丫头抽抽搭搭地哭了一会儿,使了会儿小性子,被君零百依百顺的态度哄好了。孟潜瞅着,心说要是换做一个性格再刚硬耿直一点的,恐怕现在就是另一番骨肉相残令人嗟叹的场景了。 孟潜觉得给小孩子买个糖画没什么,又不是闹饥荒,一个糖画也没几个钱,但君零为了答谢,硬是要留他下来请他喝杯酒。孟潜在山中苦行已久,一直没喝上什么好酒。要是君零要请客吃饭,那孟潜会觉得没必要;但是喝酒就不一样了——孟潜对君零的好感度立刻刷到了和小丫头不相上下的地方。 两个人喝酒,小丫头坐在旁边吃糖画。孟潜先前是不知道君零这个人的,那时候君零还没有当上魔教教主,直到他自我介绍时孟潜才知道他的名字。 孟潜有点疑惑:“君姓?难道你们出自栖烽靖安一族吗?” 君零颔首,笑道:“正是。” 孟潜长长地噢了一声。栖烽靖安,一个和天澜皇室息息相关的庞大世族,由四上家、七平家和十三下家构成,其中最大的一个就是君家。 小丫头叫君衍,孟潜问是哪个字。君零答,流衍四方的衍。 这个名字的含义,说实话孟潜是想不懂的,君零看上去是一个读过的书比他老人家吃过的盐还多的文人,想必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名字,于是他颇为诚恳地道:令爱的名字起的好。话一出口就察觉到不对劲,君零的神色变得有些尴尬,小丫头大概不知道什么是“令爱”,神色如常地吃着糖画,但君零是知道的。他说,九儿是我同父同母的妹妹。我尚未娶亲。 他说到娶亲的时候,小丫头回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还有一丝糖挂着。君零冲她笑了下,摸了摸她的头。孟潜比起君零,才是尴尬得要死,他只觉得老脸都要烧着了,顿时生出满腔愧疚来。所幸的是君零并没有在意这件事,酒和小菜在此时端了上来。 酒极烈极烧喉,菜味却清淡可口。孟潜不知道君零是怎么知道他的喜好的,或者是,君零的喜好凑巧与他相同。孟潜年少时期性情轻狂,专喝烈酒,直到过了不惑之年才开始吃些口味清淡的菜系,与之调配。当他一口酒入喉入腹,只觉得一嗓子辛辣气儿沸腾着烧遍全身,灼烈的酒味弥漫在空气之中,觉得异常舒爽。 那天后来两个人聊了什么,其实孟潜记不清了,唯记得从君零谈吐间流露出的,是不合其年龄的稳重自持。孟潜仔细地观察过,君零斟酒执杯时的手势是贵族才有的礼让,喝的酒却是江湖人士才习惯的辛辣灼喉。然而他的举手投足并非拘谨束缚,更多还是从容不迫,仿佛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打乱步调。 孟潜想夸他将来必成大器,但是又不知晓他的年纪,看来看去,方觉得他约莫是二十出头,不由得觉得有些奇怪。毕竟相比之下,君衍和他的年龄差距几乎隔了一辈。当年孟潜并没有想太多,直到近几年再见到君零时才讶然察觉,这十几年来,他长出许多白发,人比起当年苍老了不少,连君衍都从当年的幼孩,长成了一个眉目舒丽的女孩子。然而君零却和当年几乎没有差别。 他依旧是那个从人潮中独身而来,极尽风华于一身的人,冠绝世间,令人着目。 第18章 死别 七 孟潜当年就已经看出君零和君衍关系不同于普通兄妹,孟潜看得出来,这个男子注视君衍的目光里饱含一种很深沉的情感,他分明是在看一个可以让他包容疼爱的孩子,亦是在看一个让他牵挂于心的爱人。这让人不敢多想。 那日过后,孟潜起了结交之心,君零并未推拒,两个人时常有书信往来,甚至数次在一起品茗博弈。孟潜渐渐地也了解到,君衍确实是由君零和他们的四叔、四叔父一并抚养的,她的母亲从不来看望她,父亲也不曾将她放在心上。几年后,君零书信一封,恳请他帮忙照看已故之友的儿子。孟潜便应了。 他前去栖烽山找君零时,君零还没有离开,他一眼就认出了君衍。距离他上一次看见君衍已经有一年,昔日眼巴巴地瞅着糖画的小丫头早已长高了不少,当时她正趴在君零怀中,死死抱着他不让他走。 孟潜不忍过去打搅,看着有些欷歔——又不是生离死别,看开点。 君零已经看到了孟潜,朝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又伸手抚摸着君衍的头,以示安慰。孟潜站在不远处溜达,等君零处理好他家孩子的事情,好一同上路。那时他听见君衍对君零说,怎么办,我觉得你不会再回来了。她已经哭得嗓子都哑了。 和五年前一样,君零依旧是在不厌其烦地替她擦着眼泪。他道,我很快就会回来。君衍吸着鼻子,拼命摇头,紧紧抓着他的手哭道,不走不行吗?君零说,只是暂时离开几天罢了,我会回来的。君衍依旧不肯让他离开。 君零含着笑,突然探身过去,在君衍耳畔说了些什么——如果孟潜没看错的话,君零又侧首亲了亲君衍的嘴角,如蜻蜓点水。君衍立即呆了一下,一同呆住的还有不小心亲眼验证这个秘密的孟潜。 林子间霎时有青鸟纵飞,惊起树上叶片和羽翼带风交错的簌簌声,阳光铺下,照眼处皆是云山还翠。光线从树林间散射开,照在君零的脸上,他温和地看着她,眼中仿佛穷尽一生所示,只映了一个君衍,一个执傲不屈的孩子。 孟潜活了一把年纪,没有娶过妻,但他那时候便确认——君零一定是爱着君衍的,不论是何种方式,何种名分。 君衍终于回过神来。她猛地抱住了君零,以一种既不符合她当年吃糖画的气势,踮起脚亲吻上了君零的唇,与其说是亲吻,还不如说是啃咬。明明是极其缱绻的方式,却凶狠地迫使他与她纠缠在一起。君零弯着身,迁就她的所有行为,甚至顺从地做出了回应。 这是孟潜平生第一次遭受精神冲击,这对他的三观造成了刷新的效果。孟潜震惊地观望了全部过程,等到两个人再分开的时候,君零的唇色艳得如染上了一层血。他神色不变,依旧是温柔又专注看着君衍,只是胸口急促起伏了几下,依旧是抱着她的姿势。君衍推开他,将一个玉簪塞到他手中,又哭了起来。 她踉踉跄跄退后几步,转身冲进树林掩盖的山道,一个人跑掉了。 彼时春浪作画,东风巡回。林间的一幕重重似画,烙印孟潜脑海中。君零独自站在那里,握着玉簪,深深凝望着林间远处,似是要望尽一生最后的一眼。 君衍想必比谁都难过,因为那大抵是这样的君零,同她的最后一面,用的是这样刻骨铭心的方式记下这一幕,甚至还有旁观者为他们作证——君衍竟然一语成谶。 孟潜回过神时,君零正同他告别,然后转身离去。孟潜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些伤感。君衍的死讯他是第一时间知晓的,得知这个消息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君零——君衍死了,君零会怎么样。 孟潜不知道。他目送着君零独自离去,一个人站在那里,一个恍惚便难以分清虚实两界,心神难平。他方才见到君衍,她正用手挑着一个年轻男子的下巴,脸上带着轻浮却生硬的笑,神情间的冷漠却是陌生得可怕——竟然已经面目全非。孟潜起初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后来发觉那确实是君衍,因为鲜少有人能长得和君零这般相像。 是了,没有了君零,她再难如当年那般欢喜自如。五年以前,她终究是死在了众人的世界里,也一同死在了君零的心里。 第19章 死别 全 第三章死别 距离陆城所说的日期,十年一届的武林大会还有两月之期,大会前后会持续半个多月,从腊月中旬到年末。陆城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武林高手们都要糟蹋自己的身体,将这等大事定在每年最是天寒地冻的时节,他们明明可以在鸟语花香或是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坐在一起商议大事。 这个问题也困扰了孟潜很多年,当陆城问起他时,他回想起年轻时见到的那些同辈人都只着一身长袍就冲入寒风、奔上擂台,便迟疑着道:大概是大家为了彰显自己的内力深厚? 武林大会时,十大门派之首和武林间独成一脉的高手都会被邀请过去,商议一些大事。今年的举办方是倾峰派,掌门人韦禅恭老早就给孟潜发了请帖,请他过去。孟潜想逃,但是彼时陆城和宁怀尊呆在一起,十年一次的麻烦事让他找不到借口推辞,只得只身前往。 腊月中旬大会才开始,孟潜月初就上了山,算是到得早的。倾峰派有吃有喝,虽然山上冷了点,但是住宿条件比他流浪在江湖时要好得多,不住白不住。他在汇灵山上住了整整十天,直到十大门派之首都来齐了,他才看到魔教教主现身。 虽然现今魔教教主比较与世无争,但是仍旧有门派对其颇有“微”辞。这是个比较麻烦的事情——上一任教主秋乾绍曾不小心做过一些不妥当的事,导致他被“正道人士”用唾沫赶下了教主的位置。而现今教主君零致力于打造和谐武林社会,前些年不断地邀请各路正义人士前去魔教做客。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苗头,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些比较悲惨的事情,导致他基本不再抛头露面。有人说魔教教主性情大变,也有人说这根本就是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当倾峰派的书童喊他前往议事堂时,孟潜只得踩着厚厚的积雪赶往倾峰宗门的内殿。倾峰派讲究的是清修,要的是沉静、庄重的氛围,从屋檐到屋脊都是乌黑色的,被新下的雪盖住了。孟潜不懂建屋子的讲究,只看到内殿里是清一色的浅茶色坐具,堂内暖热的湿气灌满了整个屋子,在空气中晕出一层层烟白色的茶雾,独有的茶香弥散在空气中。 孟潜匆匆落座,屁股还没有坐稳实,就听见上头传来悠悠的一声:“既然诸位都按时赴约,那我们便开始吧。”那是倾峰派的掌门人韦禅恭。 想起书童捶门时的声嘶力竭,孟潜心虚地低下了头。 只听韦禅恭在那头道:“想必诸位都知道,如今藏之天下局面动荡不安,去年年初东陵北易举兵瓜分西延之地,昔日战火连年不断,定河一带自源西到江东皆是民不聊生……” 孟潜微微一哂。东陵居于藏地最北的地带,多年前的五国之乱,只有东陵和扶风没有参与其中。扶风还好说,扶风鲜少与其他六国来往,居中土之外,甚至鲜少出现在史官的笔下;而东陵就不同了。东陵看似端的是坐山观虎斗的态度,然而就在四年前的初春时分,盘踞北方已久的东陵断然举兵西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了两国相接的横桥、邠水等州,直逼得西延丢了近四分之一的地,西迁都城。 孟潜打了个哈欠。韦禅恭已经开始分析天下局势变向了。 韦禅恭的这番话只是说给其他人听的,他其实只是想引一个话头,然后抛给大家讨论。然而倾峰派在北易东边,不出十里就是东陵的国界,他大可不必为西延说情。天下王者争端无穷,谁不想将藏地冠上自己的姓氏?就连东陵也不例外,西延不过是百年来的第一个“牺牲品”,是东陵窥伺藏地已久的证据。西延虽然位居藏地中土最富饶的一块儿土地上,但是它只有一条运河——定河,除此之外,西延再算不上有任何地理优势。它实在太好打了,典型的难守易攻,就连开国时期就下令建造的沧城邛壁也被东陵用了三个月就攻下。西延失去了最后一道防线,都城和防守重地彻底暴露在北易的眼皮底下。北易借了东陵攻下沧城邛壁这个跳板,轻而易举地就灭了西延。 于是东陵和北易和和气气地瓜分了西延的国土。 原因如此简单明了、粗暴直接,而这群人竟然还在分析西延历代国君和治国手段的问题。孟潜摇摇头,已经失去了倾听的欲望。他环顾四周,有些欣慰地发现不止他一个人在溜号,好比落日楼楼主慕容熙,好比丐帮帮主萧欠,好比魔教教主君零。 孟潜多看了君零几眼。君零坐在他对面偏下的位置,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君零垂着眼,像是睡着了一般。君零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点,但还是一股子病态。孟潜之前去无望山的时候就听圣医说过,他们教主的身体大概是很难再有起色了。相比之下,其他两个人就显得非常健康活力了。 孟潜瞄了萧欠一眼,又瞄了慕容熙一眼,再瞄萧欠一眼,再瞄慕容熙一眼,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了,至于其他人最后讨论出了什么,他也没有听到。会散之后,孟潜仗着年龄优势走在最前面,出门就拐了个弯,站在一旁等君零出来。 君零是最后才出来的。孟潜想起今早从客房赶往议事堂的路上所看到的场景,上前一步拦住他,却欲言又止。君零停下脚步,正望着他,神色平淡波澜不惊,甚至对孟潜无缘无故的拦截都毫无疑惑之意。 孟潜有点迟疑,他活了一把岁数,竟然在一个小辈面前有企口之难,这让他觉得很是掉面子。为了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面子,孟潜斟酌了下措辞,开口道:“我今日早时见到了君衍……是老夫看错了么?” ******* 易愆在半空中便已经运气提息,在空中又一次纵身而上,无声无息地从屋檐上掠过。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天,这里的路线都烂熟于心,她从屋脊上跃下,沿着墙壁走出,快速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没有人路过,她便淡定自若地推开了一扇门。 乔悉墨正坐在屋中看书,见到她连门都不敲就直接闯进来,不由得皱了皱眉。他自幼生在王公贵族之间,大到祭祀小到用餐,他所学的无不是最周到庄重的礼仪。想见他的人都要在御书房等上半天,易愆从来都只会让他等上半天。他觉得进门之前,敲门是人和人之间最起码的尊重,他却猛然想起易愆从来都不会尊重他。 她只会羞辱他,乐此不疲,而且花样层出不穷。 无论如何,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乔悉墨清了清嗓子,道:“如何?” “你说什么如何?”易愆踏进房间,转身关上了门。“是那群人如何,还是什么如何?” “……我有必要问你人如何吗?”乔悉墨一哂,蹙起眉,“我问你他们谈了什么事。” 易愆将她所听到的一切大致复述了一遍。韦禅恭他们谈了不少事,易愆逐一说了,她几次想停下来喝口水歇息,却看到乔悉墨难得如此专注,便不忍心了。当她说到东陵北易划地以沧城邛壁为界时,乔悉墨道:“此事我一直不能明白,东陵为何要让出中土内最好的一块儿地?难道他们不想要西延的吸金宝地吗?”他站起身来,在房中来回踱步,又问易愆,“他们是怎么说的?” 易愆想了想,摇头道:“他们似乎没有提到。” 乔悉墨蹙着眉,沉吟道:“当年是因为改河道的事情,两国产生了利益冲突,东陵没理由放弃定河。” “是没有理由。”易愆点了点头,“但东陵未必是放弃了定河。” “哦?此话怎讲?” 易愆走到书桌旁,那上面整摊着一张藏地的图卷,这是乔悉墨出门在外必带的物品之一。她伸手指向横贯西延南北的一道长城,那就是分割西延旧土的沧城邛壁,如今这道长城连同它西侧以外的一百里的范围,是东陵的囊中之物,而沧城邛壁的另一边,则盘踞着北易。 在易愆看来,北易要走了定河的河源和中游之前的部分,而东陵没有去争定河中游,是因为沧城邛壁的缘故。定河中游有一段河流流经东陵,而中游之下的部分就作为东陵和南姜之间的国界流进了益海。从版图来看,以沧城邛壁为界,西边归给了北易,留给东陵的只剩了一半。按理来说是不公平的,东陵从藏历十七纪的第六年的冬末春初打到第九年初秋,三年还多;而北易只是最后跳了出来,花了半年的时间打下了沧城邛壁以西的国土。 “但你自己看看,这似乎也是合理的,至少东陵没有反对这种分法。”易愆又指着中土腹地,道,“沧城邛壁以西就进入到了中土腹地,这一块儿都是北易的。东陵一直居于藏地极北,如果东陵要走了腹地,那他们的版图将变得极为狭长曲折,而且独占鳌头总会使人诟病,现在局势不稳,各国都有各自的强项,他们不宜过急过快。况且,东陵若是占据定河,则下游空门大开,就会给你们提供不少机会。” “东陵人善于铸造和建筑。”乔悉墨冷冷道,“所以他们是想用沧城邛壁来做东陵强有力的最外防线么?” 易愆耸耸肩,不置可否:“西延人善经商,东陵人善建造。一个西延人一年赚的钱五个东陵人都赶不上,但是西延人花了三百年建起来的横桥邛壁,东陵人用了三个月就踹翻了。同样的,西延造的沧城邛壁,东陵可以利用得更好。正如天澜的武官都用兵如神,上源的文官里人才济济,这是众人皆知的,各国都有它们自身的优势——不过你们就不太一样了,你们南姜比较会口蜜腹剑、以色事人这一套。” 乔悉墨顿时身子晃了一晃,哆嗦着手直指着她的鼻子,面上逐渐浮出盛怒之色。易愆正站在桌子旁,歪着头看他,脸上的嘲讽之色又一次显露无疑。又不紧不慢地道:“其最杰出的代表,”她顿了顿,说:“莫过于它的国君了。不过您虽然满肚子都是坏水,但嘴巴却是像蜜一样甜的;虽然很会以色事人,但所幸的是对象是我。” 乔悉墨只觉得气血逆涌,一口气憋在胸口间涨的生疼,眼前顿时一黑。他想都不想,扬手就是一个耳光。易愆出手更快,在头顶处便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猛地退后一步,乔悉墨被她就势一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她身上倒去。易愆冷笑一声,侧身躲过,拧着乔悉墨的手腕一转,便将他压在了床上。 乔悉墨剧烈挣扎起来,想要逃脱桎梏,却是无能为力,不由得恨恨地咒骂了一句。易愆的力气大得不像是正常人,连健壮男子都抬不起的重物,她一个人轻而易举就能搬动——这是他很早就已注意到的事情。不仅是力气,易愆整个人都显得“异于常人”。 乔悉墨的左手猛地拔下头上的白玉簪子,连想都不想,就朝着易愆压着他的手扎了下去。易愆怔了下,没有躲开,簪子就扎进了她的手腕。这个簪子是她送给乔悉墨的,只是不知道为何那簪子头竟然锋利得像把尖刺,有三分之一都直接插了进去,甚至是要穿透整个手腕。玉簪扎进的手腕伤口里瞬间涌出了大量血红色的温热液体,顺着易愆的手全部流到了乔悉墨的衣服上,落在他绣云天青色的衣袍上,大片大片的晕散开来,比最艳丽的晚霞还要刺眼夺目,红得令人发昏。 乔悉墨似是收到了极大的惊吓,一下挣脱了她的手,连忙抓起了她的手腕,惊慌地大声喊道:“快……快来人啊!”易愆皱了皱眉,强忍着抽出自己右手的冲动,她低头看着他,乔悉墨抓着她手腕的手哆嗦得厉害,好像是在害怕些什么。 立马有人破门而入,那群护卫听到皇上如此慌张的声音,以为是易愆强迫了他们的主子,却在看到那么多血后几乎要吓得休克,直到他们冲到乔悉墨面前才看清楚这些血都是易愆的。 易愆看到一群人风一样地涌入房间,猛地将手从乔悉墨手中抽出,将受伤的手腕藏到背后去。她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手,又对护卫们道:“都出去。” 她手上的伤口较深,簪子反而暂时堵住了将要涌出的血液,只有少许血液从白玉色的簪子下流出。她等护卫们都退出去了,才离开了房间。外面正下着雪,加上昨夜的积雪,想要找到一块儿堆积起来的雪并不难。易愆找了块儿没有人的地方,便将自已手上的手埋进了雪堆。雪的温度比风更加冷,那刺骨的寒冷却没有减缓疼痛半分,反而是雪上加霜,易愆咬咬牙,抓住白玉簪子剩下的一截,猛地一拔。玉簪自肉体中脱离的那一刻,身体内的血液随之涌出伤口,像温热舒适的泉水般浇灌着她的手腕,汩汩流出。少量的血液喷溅到她的脸上,她浑身抽搐了一下,登时憋出了满额头的冷汗。 易愆小声呜咽了一下,眼圈红了红,她将受伤的手埋得更深,慢慢倒了下去,蜷缩成了一团。 她觉得有些难过。她许久都不曾这样难过。 小时候摔倒,总有人第一时间赶过来,或是四叔,或是四叔父,或是那个人;赶过来并将她紧紧抱住的,一般都不是四叔,四叔只会让她自己爬起来;然而能给她磕破的膝盖悉心上药的,却只有那个人。然而现在却总是她一个人舔舐伤口,哭都不知道该哭给谁心疼。而往往在她疼哭之前,伤口就已经自动愈合了。 伤口正在飞速愈合,易愆还不想爬起来。尽管雪冻得她的脸生疼,但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 踩踏在雪地上而独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易愆懒懒地闭上眼睛,将自己先前脆弱的情绪收了起来。一件狐皮外袍从天而降,缓缓落在她身上,罩得眼前暗红色的盲黑更加深沉,如临深渊。易愆蹭了蹭衣领处的柔软兽毛,露出了小动物般的神情。 “易愆。”有人沉沉唤她。 易愆将脸埋进衣领的柔软处,悠悠呼吸着,依旧没有睁开眼。半晌,身边传来窸窣的声音,像是衣物摩挲着雪地上柔软的初雪,紧接着是更加深沉的黑色迎面扑来,所有刺眼的光亮都被遮挡住,剩下的只有令人困怠的黑暗。易愆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那是护卫的声音。 “主子!您这是要做什么?” 一只手从雪堆外探进去,小心地避开了她手腕上的伤口,然后紧紧地扣住了易愆的手。易愆睁开眼,眼前的光线有些刺目,她眯了眯眼,看到了乔悉墨的脸正对着自己——他也一同躺在了雪地上。 乔悉墨正看着她,对视的那一刻,他伸手将她搂住,然后带进他的怀里。易愆没有反抗,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口处,浅浅呼吸着他身上的龙涎香,令其一点一点沁入口鼻。易愆觉得暖和了不少,她许久没有被人这样拥着。她不习惯这样的气味,但她不排斥被好看的人抱着。 他抓着她的手,低声道:“是不是很疼?” 易愆摇头。 “这次是我错了。”他蹙了蹙眉头,飞快道:“对不起。” “那你怎么补偿我?” “啊?”乔悉墨愣了一下。 “补偿我啊。”易愆不耐烦地道,“不是对不起我吗?”乔悉墨看着她,眼神有点放空,这种时候她不应该是客气几句,然后这件事就此翻过一页吗?他没想到易愆还能来这一套,只好硬着头皮道:“那你要什么补偿?” 易愆快速道:“之前我不是说你的嘴巴甜得像蜜吗?” “……” “那个只是我泛泛之言,我想亲口品尝一下。” “……你!”乔悉墨愤怒地看着她,“易愆!你怎么可以这样无耻?” 易愆森森笑了人一声,“那你补偿不补偿了?” 乔悉墨立即恶狠狠地看着她,眼里有滔天的怒意和恨意,如惊涛巨浪一般恨不得将她彻底吞没撕碎,让她葬身海底深渊永不见天日。易愆冲他翻了下白眼,以示不屑,乔悉墨咬牙切齿着,一字一字地道:“你——快——点——品——尝!” 易愆“嗯”了一声,将手从雪下抽出,拖出一道艳丽刺眼的血红色。她翻身压了过去,一手按在雪地上,一手扶着乔悉墨的头,低头吻了下去。 乔悉墨那张好看到夺人心魄的脸霍然放大在面前,易愆凝视着他眼眸里的神情——有恨意,有羞恼,有隐忍,惟独少了真正应该有的东西。最终乔悉墨抵不住先闭上了眼睛,易愆慢慢“品尝”着她的“泛泛之言”。唇齿相贴、呼吸相缠本应是最缠绵不过的事情,可以激起人心中最柔软的感情,然而易愆却是用冷眼旁观的方式注视着她喜爱的那张脸。这是她提的要求,费了不少力气,却又以敷衍的态度去应对。 很久以前,易愆就已经发觉她的变化了:无论是做什么,她都很难认真、专心去对待,和她相关的大部分事情都在敷衍了事。她不会怠慢乔悉墨和他人的嘱托,却鲜少将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 易愆仔细端详着——乔悉墨的睫毛也很长,鼻子长得也很好看,只是这样的面孔不是让她曾经魂牵梦萦的。乔悉墨一定想将她捏死,或是砍死毒死掐死碎尸万段抛尸海底,然而他做不到,也不能这么做。南姜气数将尽,没有她,乔悉墨很多事都做不成。正如她小时候,那人对她说的: 人和人之间,无绝对的信任可言。 那样的字眼太触目惊心,以至于她无知年幼的时候都觉得有些惊怕,呆呆张着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望着那人的目光甚至带了七分敬三分畏。等她长大之后回想起来,觉得这样的说法看似悲观,但事实何尝不是如此?她的遭遇就是最好的印证。 他说,不论是谁都有背叛你的可能,毕竟人生苦短百年,人心深不可测。凡人皆有所求,并非是谁都能做到无欲无求的。 欲是万苦之源,然人心如此,深不可测,岂非都是因为一个“欲”字? 君衍不可抑止地想起大伯,二伯母,还有六堂叔一干人,心下更是惶恐不已。她尚不明白“利用”和“背叛”这样的字眼有多么锥心。 那个人看起来淡泊世事、无欲无求,难道他也会背叛她吗? “不过——总有那么几个人,是比较特别的,他们会一直对你好。”他又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倾身下来与她直视。深黑顺长的发丝顺着他的肩头滑落,少许垂在身前,暖和的光投照下来,照得他的脸格外的好看,他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她伸手抓住一缕他的头发,他便温柔地看着她。他抱着她,清冷的嗓音和她说话时总是轻柔的,说:“九儿,我希望我是那个特别的人,只于你。” 当年她一听到这话,立刻如讨到了糖吃的小孩子,“呀”的一声笑起来,紧紧抱住他。现在回想起来,却是在心里暗暗嘲讽自己幼时又傻又单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偷偷妄想着一人占有他,说出来简直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有欲便有苦。她深谙此道理。 易愆慢慢睁开眼,乔悉墨的面容映入眼帘,身畔是数九寒天的冰凉霜雪,手腕上的疼痛还未离开肉体,血液也尚未干涸。易愆突然觉得身上很冷,乔悉墨的体温并不能温暖她,她所拥抱着的人心怀鬼胎,而她拥有的也是所剩无几。 从远处吹来的风渐渐变大,携带着尖锐的寒意逼向他们。些许白色的耿耿霜雪被风高高吹起,抛向远处,易愆甚至来不及捕捉它们的行踪。云海四方皆是昏昏雪意,与此同时的天青之下、霜冷之中,另一处却是另外两人的独处—— 孟潜和君零。 ****** 孟潜站在风雪之中,觉得自己看上去一定很萧瑟。他觉得有些尴尬,他其实是想问一问君教主关于他徒弟和准徒媳的事情如何了,但是当他看到教主的脸一下子变得雪白时,便将话语默默吞回肚子。 君零立在寒风之中,紧紧抿着唇,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孟潜张了张嘴,冷风嗖得灌了他一肚子,他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孟潜觉得自己没有起好话头,“君衍出现在汇灵山”这个话题可能会让两人的谈话不能朝着“徒弟和准徒媳”的方向发展。 孟潜百般无聊地陪着君零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受不住了。虽然可以用内力抵寒,但是被风吹的感觉毕竟不如泡温泉舒服,能不忍还是不要忍得好。他刚要开口说“今天我先回去了我们来日再谈”,就听君零的声音传了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刚吐出两个字尾音就已经陡然停止,就像是一片随风而行的雪花悠悠飘在空中,没有着落。 “九儿……” 孟潜有点发怔,他摸不清君零想要问什么,君零的话还没有说完。孟潜耐心地等着,却始终等不来他想要的下半句。 君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茫然看着他。刺骨的寒风迎面而来,却将君零的发梢吹散开来,飞散其中。铺天盖地都是雪白色,只有他的发是极其纯粹的黑色,显得格外突兀。这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孟潜也只有在十多年前才见过,彼时君衍还小,被他抱在怀中不舍得松手,君衍就很喜欢抓着他的头发玩。但是后来孟潜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两人也没有再找机会一起解棋局、品茗茶。 他的心突然高高提起,缓缓道:“君衍很好。她很好。你想要问什么?” 君零终于回过神来。他闭了闭眼,微微蹙了下眉,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到两人最初见面时的神态,冷静又自持,看上去似乎已经忘记了君衍这个人。孟潜的心一沉——这是真正正正的喜怒不形于色。 “前辈说笑了。”他道,伸手轻轻抚了抚袖口,朝孟潜笑了一下,神色如常,“九儿已故多年,您怎么可能会见到她呢?” 孟潜有些愕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君零竟会不信他所说的话。他极力探查,试图要从君零眼中找出任何不同,然而他所能看见的却只剩下看不出虚伪或是真诚的笑意,不显奉承,不显怠慢,分毫不差,却显得格外疏离。 这不是他当年所认识的君零。 事实上,孟潜十多年前曾在山中苦修,出关正值晚冬,他一个人站在山头,久久地俯视这座繁华京都,有种脱离世俗的恍惚感。为了消除这种错觉,他干脆去奉安城玩了一圈。 彼时暮色沉沉,江边水清月近,城内却是一派热闹。路边挂着色彩明艳的灯,各色各样的推车小摊排了一整条街,声音由远到近愈发的集中,喧嚣的人声和结伴出行的少年男女们,孟潜一路逛下来,五光十色的新奇玩意儿和恩爱的情侣们加起来简直要亮瞎他的老眼。 他是在一个糖画铺子前见到君衍的。当时君衍还是个很小的小女孩。 当时孟潜的注意力都扑在糖画上面,他活了一把岁数,其实是第一次见到糖画。他对此感到很好奇,但是又觉得直接凑上去看好像不太妥当,因为糖画小哥周围围了一圈挽着她们家相公或是男朋友的女孩子。虽然整个藏地民风都很开放,但是孟潜还是觉得贸然过去不太好,环顾一圈,看到了一个落单的小孩子——她的年龄还不足以有相公或是男朋友,但没有人牵着她。 孟潜有点疑惑,这么小的孩子难道是一个人出来的吗?她家大人也不怕孩子走丢吗? 小孩子扎着两条长长的小辫子,一左一右,她的个头比较矮,正仰着脖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糖画。糖画小哥很快就画好了一副糖画,递给了其中一个年轻姑娘。年轻姑娘高兴地接过来,脸上布满笑意,她家相公或是男朋友递了银钱,两个人相拥而去。 孟潜不好意思买,却注意到那个小丫头咽了咽口水,用期盼的目光看着糖画。然后她转过头来,四处张望着,似乎是在找什么人。孟潜看清了小孩子的脸,心中赞许她长得真是可爱,眉目的气质中隐隐有些偏冷,但五官很是秀气漂亮——长大之后一定是个名动四方的美人。 孟潜觉得小丫头长得很可爱,叫他很是喜欢,他应该给她买一个糖画。 于是他就买了。小孩子顿时高兴得不行,凑到他跟前拼命跟他道谢。孟潜看着她那副又乖又有礼貌的样子,老脸一红,觉得自己一颗饱经风霜的心都要酥了。她看了这么久,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个糖画兔子。孟潜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很是欣慰。正当小丫头要接过小哥递来的糖画,终于有人来找她了。 来找她的人是一个相当年轻的男子,长得和她惊人的相似。灯火迷离,光影斑驳,在人海如潮之中,那么多来往的路人,孟潜一眼就看到了他。 那样的眉目如远山中最明丽的一抹风景,走近之后看到的是另一番惊心动魄。五官精致如精心雕琢而成,甚至不像是肉眼凡胎之人,分明就是从虚幻中走出来的,和俗世间固有的瑕疵格格不入。 孟潜从未见过长得这样好的人,在他面前女性的美貌都显得拙陋而多余,那种又冷淡又温柔的神韵,谦恭仍有自傲,拘谨不减从容——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君零。 他一出现,周围的女孩子就全部看了过来,没有配偶的目光直接充满爱慕,有男朋友的就多看了几眼,有相公的就少看了几眼。孟潜认为他确实很会吸引别人的目光,这种相辅相成又相生相克的感觉很奇妙,如阴阳相融。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却能调和得恰到好处,相互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孟潜知道,这样的气质很难沉淀出来,更别说这种由内而外的完美无瑕——修身养性,或许理应如此。 君零的脚步无声无息,直到他行至小孩子的身后,唤了声九儿。小丫头本来是眼巴巴地看着她的糖画,听到这声音之后猛地转过头去,扑上去抱住了他。他弯下身将她抱了起来,小丫头抱着他的脖子,一下子哭了出来。 小孩子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很重的鼻音,“你去哪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说罢又专注地哭了起来,一边哧溜着鼻涕,孟潜看得心软了又软,直懊悔自己为什么没能养个闺女。 君零抱着孩子,伸手抚摸了下她的头,然后接过小哥手中的糖画。他把糖画递给孩子,对孟潜笑着,缓缓点了下头,又看向她,柔声安慰道:“怎么会不要你呢?乖,不哭了。”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孩子哽咽着,控诉的同时毫不客气地一口咬掉了糖画兔子的耳朵。 “当然有找你呀。”君零用手指一点一点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你跑太快了,我追不上你。”说着,他将自己的双唇印在孩子白皙的额头上,以示安抚。 “骗子!”孩子又哭了起来,神色是一副很受伤的样子,眼泪流个不停,引得周围人又一次看了过来。她哭得断断续续的,说话也说不顺,“明明……明明是你不想要我了,才故意走得那么慢,现在凑巧看到我才来骗我的。”这番话分明只是小孩子在无理取闹,她这样蛮不讲理,君零却道:“是我的错,九儿原谅我罢。”他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一遍一遍替她擦去眼泪,声音温柔又极富耐心: “别哭,我这不是来了吗?” 孟潜一直躲在一旁瞅着,他对君零的初印象基本被三个词囊括了,一个是温柔,一个是好看,一个是当爹又当娘。小丫头抽抽搭搭地哭了一会儿,使了会儿小性子,被君零百依百顺的态度哄好了。孟潜瞅着,心说要是换做一个性格再刚硬耿直一点的,恐怕现在就是另一番骨肉相残令人嗟叹的场景了。 孟潜觉得给小孩子买个糖画没什么,又不是闹饥荒,一个糖画也没几个钱,但君零为了答谢,硬是要留他下来请他喝杯酒。孟潜在山中苦行已久,一直没喝上什么好酒。要是君零要请客吃饭,那孟潜会觉得没必要;但是喝酒就不一样了——孟潜对君零的好感度立刻刷到了和小丫头不相上下的地方。 两个人喝酒,小丫头坐在旁边吃糖画。孟潜先前是不知道君零这个人的,那时候君零还没有当上魔教教主,直到他自我介绍时孟潜才知道他的名字。 孟潜有点疑惑:“君姓?难道你们出自栖烽靖安一族吗?” 君零颔首,笑道:“正是。” 孟潜长长地噢了一声。栖烽靖安,一个和天澜皇室息息相关的庞大世族,由四上家、七平家和十三下家构成,其中最大的一个就是君家。 小丫头叫君衍,孟潜问是哪个字。君零答,流衍四方的衍。 这个名字的含义,说实话孟潜是想不懂的,君零看上去是一个读过的书比他老人家吃过的盐还多的文人,想必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名字,于是他颇为诚恳地道:令爱的名字起的好。话一出口就察觉到不对劲,君零的神色变得有些尴尬,小丫头大概不知道什么是“令爱”,神色如常地吃着糖画,但君零是知道的。他说,九儿是我同父同母的妹妹。我尚未娶亲。 他说到娶亲的时候,小丫头回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还有一丝糖挂着。君零冲她笑了下,摸了摸她的头。孟潜比起君零,才是尴尬得要死,他只觉得老脸都要烧着了,顿时生出满腔愧疚来。所幸的是君零并没有在意这件事,酒和小菜在此时端了上来。 酒极烈极烧喉,菜味却清淡可口。孟潜不知道君零是怎么知道他的喜好的,或者是,君零的喜好凑巧与他相同。孟潜年少时期性情轻狂,专喝烈酒,直到过了不惑之年才开始吃些口味清淡的菜系,与之调配。当他一口酒入喉入腹,只觉得一嗓子辛辣气儿沸腾着烧遍全身,灼烈的酒味弥漫在空气之中,觉得异常舒爽。 那天后来两个人聊了什么,其实孟潜记不清了,唯记得从君零谈吐间流露出的,是不合其年龄的稳重自持。孟潜仔细地观察过,君零斟酒执杯时的手势是贵族才有的礼让,喝的酒却是江湖人士才习惯的辛辣灼喉。然而他的举手投足并非拘谨束缚,更多还是从容不迫,仿佛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打乱步调。 孟潜想夸他将来必成大器,但是又不知晓他的年纪,看来看去,方觉得他约莫是二十出头,不由得觉得有些奇怪。毕竟相比之下,君衍和他的年龄差距几乎隔了一辈。当年孟潜并没有想太多,直到近几年再见到君零时才讶然察觉,这十几年来,他长出许多白发,人比起当年苍老了不少,连君衍都从当年的幼孩,长成了一个眉目舒丽的女孩子。然而君零却和当年几乎没有差别。 他依旧是那个从人潮中独身而来,极尽风华于一身的人,冠绝世间,令人着目。 孟潜当年就已经看出君零和君衍关系不同于普通兄妹,孟潜看得出来,这个男子注视君衍的目光里饱含一种很深沉的情感,他分明是在看一个可以让他包容疼爱的孩子,亦是在看一个让他牵挂于心的爱人。这让人不敢多想。 那日过后,孟潜起了结交之心,君零并未推拒,两个人时常有书信往来,甚至数次在一起品茗博弈。孟潜渐渐地也了解到,君衍确实是由君零和他们的四叔、四叔父一并抚养的,她的母亲从不来看望她,父亲也不曾将她放在心上。几年后,君零书信一封,恳请他帮忙照看已故之友的儿子。孟潜便应了。 他前去栖烽山找君零时,君零还没有离开,他一眼就认出了君衍。距离他上一次看见君衍已经有一年,昔日眼巴巴地瞅着糖画的小丫头早已长高了不少,当时她正趴在君零怀中,死死抱着他不让他走。 孟潜不忍过去打搅,看着有些欷歔——又不是生离死别,看开点。 君零已经看到了孟潜,朝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又伸手抚摸着君衍的头,以示安慰。孟潜站在不远处溜达,等君零处理好他家孩子的事情,好一同上路。那时他听见君衍对君零说,怎么办,我觉得你不会再回来了。她已经哭得嗓子都哑了。 和五年前一样,君零依旧是在不厌其烦地替她擦着眼泪。他道,我很快就会回来。君衍吸着鼻子,拼命摇头,紧紧抓着他的手哭道,不走不行吗?君零说,只是暂时离开几天罢了,我会回来的。君衍依旧不肯让他离开。 君零含着笑,突然探身过去,在君衍耳畔说了些什么——如果孟潜没看错的话,君零又侧首亲了亲君衍的嘴角,如蜻蜓点水。君衍立即呆了一下,一同呆住的还有不小心亲眼验证这个秘密的孟潜。 林子间霎时有青鸟纵飞,惊起树上叶片和羽翼带风交错的簌簌声,阳光铺下,照眼处皆是云山还翠。光线从树林间散射开,照在君零的脸上,他温和地看着她,眼中仿佛穷尽一生所示,只映了一个君衍,一个执傲不屈的孩子。 孟潜活了一把年纪,没有娶过妻,但他那时候便确认——君零一定是爱着君衍的,不论是何种方式,何种名分。 君衍终于回过神来。她猛地抱住了君零,以一种既不符合她当年吃糖画的气势,踮起脚亲吻上了君零的唇,与其说是亲吻,还不如说是啃咬。明明是极其缱绻的方式,却凶狠地迫使他与她纠缠在一起。君零弯着身,迁就她的所有行为,甚至顺从地做出了回应。 这是孟潜平生第一次遭受精神冲击,这对他的三观造成了刷新的效果。孟潜震惊地观望了全部过程,等到两个人再分开的时候,君零的唇色艳得如染上了一层血。他神色不变,依旧是温柔又专注看着君衍,只是胸口急促起伏了几下,依旧是抱着她的姿势。君衍推开他,将一个玉簪塞到他手中,又哭了起来。 她踉踉跄跄退后几步,转身冲进树林掩盖的山道,一个人跑掉了。 彼时春浪作画,东风巡回。林间的一幕重重似画,烙印孟潜脑海中。君零独自站在那里,握着玉簪,深深凝望着林间远处,似是要望尽一生最后的一眼。 君衍想必比谁都难过,因为那大抵是这样的君零,同她的最后一面,用的是这样刻骨铭心的方式记下这一幕,甚至还有旁观者为他们作证——君衍竟然一语成谶。 孟潜回过神时,君零正同他告别,然后转身离去。孟潜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些伤感。君衍的死讯他是第一时间知晓的,得知这个消息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君零——君衍死了,君零会怎么样。 孟潜不知道。他目送着君零独自离去,一个人站在那里,一个恍惚便难以分清虚实两界,心神难平。他方才见到君衍,她正用手挑着一个年轻男子的下巴,脸上带着轻浮却生硬的笑,神情间的冷漠却是陌生得可怕——竟然已经面目全非。孟潜起初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后来发觉那确实是君衍,因为鲜少有人能长得和君零这般相像。 是了,没有了君零,她再难如当年那般欢喜自如。五年以前,她终究是死在了众人的世界里,也一同死在了君零的心里。 第三章完 第20章 敌意 一 陆城是与宁怀尊,以及魔教右尊一同离开兴州的。右尊比陆城虚长几岁,性情豁达明理,与陆城极合得来,宁怀尊眼看着两个人一路聊个不停,甚至到了相见恨晚的地步。 性情所致,右尊任职期间的所见所闻都比宁怀尊的来得更有趣,不论是逸闻趣事,还是怪人诞说——宁怀尊从来都不会跟陆城说那些有意思的事情。陆城难得没有围着宁怀尊转,而是和右尊谈天论地。他们三个人从兴州出来,一路北上,晃晃悠悠,于一个晚上到达了天澜的边界——两个年轻人进一步发展友谊,导致聊天聊嗨了开始喝酒,喝酒喝高了开始比剑。 打了几局,陆城发现自己完全打不过右尊——右尊竟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打趴下,还腼腆地说,我师承“绝剑”,但是我比起教主来还是太弱了。 在藏地混江湖的人都知道“绝剑”,单论剑术他在藏地是巅峰级别的。右尊师承“绝剑”,那他很显然打不过右尊。陆城晕晕乎乎地看着右尊,只当做是右尊对他的挑衅,甩下剑愤愤不平地走了,回去找宁怀尊。 宁怀尊先睡下了,但是没睡着,闭着眼睛想事情。他习武多年,秉承教主“无欲无念”的指导,修为已经达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境界,但这几天他却开始心乱。陆城不在他跟前晃,本是好事,但是他觉得有些不习惯。 陆城终于不粘着他了。陆城怎么可以不粘着他? 宁怀尊越想心越乱,正要起身,陆城冲进了房间,一下子扑到他身上。宁怀尊起先是一愣,旋即火大起来。陆城又一次没皮没脸地贴上来时,就被宁怀尊一脚踢下床。陆城的酒量不错,但是酒品就令人不敢恭维了。他被宁怀尊踢了一下,不但没有酒醒,反而更加昏聩。 “你竟然踢我!”陆城呆了一下,立刻再度凑了上去,四肢并用整个人缠在宁怀尊身上。他低下头,在宁怀尊脖颈处深深地吸了口气,吸入鼻腔肺腑的,是那人身上独有的气息。宁怀尊不着香华,但陆城总觉得他身上有一股奇异的味道,头晕脑胀时,却清晰地觉得这个味道真是异常好闻。 宁怀尊却被他弄得却是很不舒服。陆城埋首于他脖颈间,逼得他不得不仰起头来,陆城的呼吸间散发着热气,带有浓浓的酒味,他很不喜欢。这般无厘头的行为,怎么能是陆城所作所为? 宁怀尊一手抵在陆城胸口上,一边推他,怒声呵斥道:“这么晚了发什么疯?再闹我就扔你出去!” 陆城趴在他身上,颓然看着他,“天,你竟然说我发疯。” “难道不是吗?”宁怀尊拧着眉,强压下心中的愤懑,手上一用力,将他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你和贺云修疯了一晚上还不肯消停?还不快点去洗漱!” 陆城被他掀倒在一旁,脑子还是晕晕乎乎的,整个人沉浸在被右尊打败的难过之中。陆城觉得有点悲伤,他打不过右尊,就有种孟潜被“绝剑”比下去了的感觉,虽然说他从未拿他们做过比较,但这番结果却让他难以接受。陆城很是失望,孟潜虽然有点为老不尊,喜欢贪图些小便宜,但他人还是很好的。陆城挺喜欢孟潜的,怎么说也是将他拉扯养大的人,两个人的爱好又颇有相似之处——他陆城的师父,怎么可以比不过一个耍剑的“绝剑”呢? 爱护师长的陆城沉浸在无限的悲痛中,最终胸闷气短地睡了过去,直到最后也没有察觉到真相是他输给了右尊,并非孟潜输给了“绝剑”。 宁怀尊一听身边没了陆城的声音,又是鼾声响起,酒味扑鼻,宁尊主不由得怒从中来,忍无可忍地跳下了床。为了平息怒火,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正当他要饮下时,窗户外响起敲击的声音。宁怀尊定了定神,伸手推开了窗。迎面而来的,是夹杂着冰冷湿意的寒风。 外面月华收敛,更迭的远山在霜雪中绵延更迭,远方融入并不纯粹的黑色当中。风不见得那么冷,但是这几日一路北上,气温明显骤降,临近东陵时晚间已有飞雪悄然而至,如今到了两国边境,更是如此。眼前的风景美得像一幅水墨画,唯一不美的是窗外站着神色轻佻的贺云修,他手中握着一封信。 宁怀尊望着他,神情间颇有不满之意,“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闲逛?”贺云修摇了摇手中的信,将其递给宁怀尊,道:“这不是有急信嘛。要么我怎么好来打搅你和陆城?” “急信?怎么这个时候送到的?”宁怀尊闻言皱了皱眉,伸手接过了信。随着信纸的展开,贺云修如愿看到宁怀尊的脸色变得青白交加,神色僵硬。宁怀尊越看越快,最后将信纸抖开,猛地抬起头,惊怒道:“教主不是有圣医和两大护法跟着吗?怎么会在大会前受伤?!” 他的语速极快,到了话音末梢,已是压抑不住的怒意,贺云修听罢神色也不由收起先前一副悠闲自在的笑容,安慰道:“你别急,信中没有说,想必韩、秦两位护法也不知道教主是何人所伤。” 宁怀尊冷冷道:“天封神教教主一职的最终评判,就是十年一回的武林大会。今年长老们本没有提名教主座下的任何一名弟子,现在风声不知为何已经走漏回教中,几个殿主借着教主身体抱恙的借口,又要求长老们另寻他人,难道你不觉得他们的提议来得太及时吗?” 贺云修低下头沉思片刻,对他道:“这样吧,我现在就乘快马赶往倾峰派,你和陆城最迟明日申时到东陵。务必要赶在大会之前找出真凶,为教主讨个说法。” 宁怀尊望着贺云修匆匆离去的身影,心情愈发烦躁起来:教中的七位殿主早已对教主之位虎视眈眈,十年前教主夺得大会第一名,在场所有人都败得心服口服——这本就超出他们的预料。昔日教主曾以雷霆手段将他们镇压下去,自从君衍死后,教主便不再过问教中事务,才使得他们近几年再度蠢蠢欲动起来。教中一主、二尊、四护法、七殿主、十长老、三十六堂主,加上职位大小不同的教众,真正拥护教主的,少之又少——除了他和贺云修,以及秦绵、韩夜池两位护法,恐怕真的无人再能一心一意向着教主了。而十位长老鲜少参与教中争斗,他们要做的,就是为天封神教挑出一个合适的教主,或是废除一个不合格的教主。如今要他们站出来为君零说话,是不可能的了。 宁怀尊转身走回床榻前,黑暗之中,陆城不知何时已经清醒过来,正目光烁烁地望着他,看上去是酒醒了大半。宁怀尊叹了口气,重新躺回他身边,心中却依旧记挂着教主的事,睡意全无,直到陆城凑上来抱住他。 陆城想了想,便凑到他耳旁,低声道:“我听见你和右尊说的话了。” “嗯。”宁怀尊轻轻应了一声,咬着牙冷冷道:“究竟是什么人暗中试图对教主下手?若是被我查了出来,定不会轻饶他!” 陆城听罢撇撇嘴,“你还真是忠心耿耿呐,一心护主。”他抢在宁怀尊转头怒视他之前,又说,“但我觉得未必是你们教中的人下的手。” 第21章 敌意 二 陆城听罢撇撇嘴,“你还真是忠心耿耿呐,一心护主。”他抢在宁怀尊转头怒视他之前,又说,“但我觉得未必是你们教中的人下的手。” “此话怎讲?” “你想,君零的武功是不是很好?” 宁怀尊愣了下,脑海内随即浮现出十年前在葬花山庄的场景,彼时君零同时对上数名顶级高手,依旧是游刃有余,毫不见其费力之势,更是在最后一场武斗的尾声以一剑快影定局,其快、其准、其利当真是天下一绝,剑招简简单单,却无人可破。他点点:“教主的武学修为,说是当今无人能比都不为过。” 陆城冷笑一声,道,“既然如此,凭那七个殿主,怎么可能伤得了君零?” 宁怀尊蓦然一惊。陆城续道:“而且你们护法在信中没有说是谁做的,这不符合常理罢?为什么你们会认为是护法不知道呢?受伤的是君零,谁伤得他,他自己最清楚。”他顿了顿,“恐怕是君零不肯告诉两个护法罢?他为什么不肯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是不知道还是偏袒?” 宁怀尊怔着,一时间竟然不敢再往下想,思绪停止在陆城的最后一句话上,久久不能回神。他惊了惊,神思回归之时心中已经是不可抑止地泛出一股森冷寒意,“你是说……” 陆城问道:“丐帮会参加武林大会吗?”这个问题问的毫无来由,宁怀尊愣了下,随即点头,“当然会。” “那就很容易了。”陆城轻松道:“不用猜了,下手的人十有八九是君衍。”当他看到宁怀尊不敢置信的震惊目光时,安抚性地搂住了怀中人的肩。“我从枫谷出来找你时,就碰见了君衍,那时她已经成为了丐帮弟子。再说,如果是君衍下的手,他一定会拼命护着她罢?” “她还活着?” 陆城点头,“我不会认错的。” “即便君衍还活着,你也不能随意就认定是君衍所为。”宁怀尊皱着眉,“更何况,试图害教主的人数不胜数,单凭你一言不能妄下结论。” “好吧好吧。”陆城笑道,“算我失言。”他又伸手抚上宁怀尊紧皱的双眉,柔声道:“快些睡吧,有什么事明日见到君教主再说,事情总会有转机的。你休息不好就是本末倒置了。” 宁怀尊点点头,随即闭上了眼。神色间仍隐隐带上三分忧虑,七分茫然。 其实陆城说的不无道理。这世间能伤到教主的人并不多,如果真的是君衍……如果是君衍下的手,那他再不可能顾及昔日同门之谊,对君衍有偏袒之心。宁怀尊记得他的师尊辞世前,曾死死抓住他的手,如干涸水潭中挣扎垂死抽动的鱼。“我不管你将来身在如何、心属何人,一定要记着,你这一生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君零。我要你发誓,今生今世决不能背叛他!” 字字如刀割在宁怀尊的心口上,他茫然看着师尊,师尊将最后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犹不肯吐出,抓着他的手腕,不知从哪冒出来那么大的力气,拼命晃着,催促道:“快,快发誓!” “我……我发誓,”记忆之中他哽咽着,嗓音微颤,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今生今世,绝不、背叛君零……如有违背,必身遭天谴,死无葬身之所。”他说的时候并不知晓自己究竟许下了什么誓约,他也不明白师尊为何这样执着忠于教主,临死都挂念着。他只记得当自己回过神时,之前狠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已经垂下,师尊惨白的脸上带着诡异又满足的笑容,像是得到了毕生渴求的什么东西,双眼安然阖上。他凝视着师尊的遗容,试图唤醒已是白发苍苍的恩师,却是无能为力。 第二日,两人很早就离开了客栈,换了快马沿着官道疾行。越往北,风越疾,风如锋利的千百刀刃割在皮肤上,宁怀尊骑在马上,觉得有些心忧。他常年在外行走,就连生死都是无足轻重的事情了,这样的苦自然算不得什么,但是陆城不同——陆城鲜少去过藏地北方,他在天澜长大,这样的数九寒天怕是极少经历。此次前去倾峰派,不但路途遥远,且天寒地冻,就是不知道他吃不吃得消。 宁怀尊没有察觉的是,自己在不觉间竟然已经如此牵挂陆城。一想到陆城无怨无悔地陪着自己四处奔波,就觉得胸口有一阵热流缓缓淌过,嘴角不觉牵起一丝笑意出来,连迎面扑来的寒风都不觉得那么冰冷了。 临近午时,两人终于到达东陵,在一家茶馆歇息取暖。两人落座于窗侧的一个桌旁,小二端上两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宁怀尊浅浅抿一口,又呵出一口热气来。茶馆的茶水用的是最普通的茶,但胜在味道淳朴,宁怀尊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余味就这样温存在口腔中、唇齿间。 陆城突然探手扣住他的手腕,悄声道:“你看那边坐着的人,是不是曲淮?” 宁怀尊却朝他笑了下,“我已经知道了。” 茶馆的最里面,正是坐着毒宗宗主曲淮一个人。宁怀尊在进入茶馆时就已经注意到了她的身影,只是曲淮一个人坐在桌前慢慢饮着茶,神色间充满了倦怠和无形隐入眉目的悲哀。宁怀尊觉得有些诧异:按理来说,曲淮应该已经解开心结,放下了过往,但为何此时是愁容满面?他复又想起那日在兴州酒肆撞见的一幕,那个轻功过人的青衣男子,以及尾随而出的曲淮,那名男子似乎是叫“从翎”罢……陆城此时突然沿着他的手腕一路向上摸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宁怀尊皱了皱眉,伸手按住陆城作乱的手,道:“陆城,你又要闹什么?” 陆城神色间尽是狡黠之色,却偏又唉声叹气,摆出一副难过的模样,“你怎么不心疼我的手凉?还说我胡闹。” 宁怀尊微微一怔,抬眼看去,陆城正眨着眼睛朝他讨好地笑着,神情却是难得的温柔依存,一双明亮若黑星的眼眸里,只印下了他一个人的模样。宁怀尊不禁看得愣了愣,不由自主地抓过他的手,用自己的双手拢在一起,紧紧握住——倒是真的在替陆城暖手。 陆城眨了眨眼,反倒将宁怀尊的手抓在手中,埋首张嘴呵出一口热气来。他一边搓着宁怀尊的手,一边呵着气,很快就将宁怀尊的手弄得又暖又潮湿,像是被犬类舔过。当陆城抬起头时,对上的是那人难得温和的眼眸。 “没事,我不冷。”宁怀尊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抽出,攥在膝上。他想了想,复又对陆城道:“东陵这么冷,你还受得住吗?” “哎,这有什么受不住的?”陆城笑眯眯的,“只要是跟在你身边,去哪我都受得住,再冷的天也是美好得如同三月春呐。” 宁怀尊竟没有发怒,他瞥了陆城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你倒是很会说花言巧语”,便自顾自站起身,扔下陆城先走出了茶馆。 真是不禁调戏。 陆城望着宁怀尊的背影,唇边已是藏不住的深深笑容。他将被风吹凉了的茶一口饮下,随即放下茶杯,快步跟了上去。 第22章 敌意 三 两人到达倾峰派后,宁怀尊便与陆城暂时分开。陆城须找到孟潜,他以孟潜弟子的身份做客,需要和孟潜一起参加大会;因此宁怀尊便先一步离开,赶往君零暂时居住的四合院。 宁怀尊赶到时,两位护法连同贺云修都站在屋外,屋外虽没有下雪,但也是寒风从不知源头的远处席卷而来,直逼人面。三个人神情肃穆好似在把守重地,不容任何来历不明的人靠近半分。宁怀尊匆匆上前,低声道:“我来迟了。教主怎么样了?” “教主暂时无碍。”答话的是护法韩夜池,“左尊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看着就好。”宁怀尊闻言,立刻蹙起眉,又转念一想:韩夜池虽然为人冷酷寡言,但也不至于到不近人情的地步,他方才开口说话的语气暗藏着明显的怨愤,虽然不是针对自身,但却也说明了另一番情况。宁怀尊细想之时,脚下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当他再度抬起头时,却是转向秦绵,说话时语气已然冷了三分,“秦护法,教主到底怎么了?” 秦绵以笑表示安抚,对他温言道:“莫急,教主先前便已经醒过来了,只是不能起身打坐罢了。圣医还在里面替教主疗伤,你且稍安勿躁。” 宁怀尊一怔,心口顿时如有千钧重负压着,他点了点头,退到一旁处与他们三人站在了一起。其他三人皆是闭口不言,宁怀尊想起昨夜陆城的一番话,不由得低头沉思起来。 这件事情来的蹊跷,虽然宁怀尊起初怀疑过是君衍所为,但这一路他仔细想过,凭教主的武功,怕是没什么人能偷袭得手;但如若是光明正大,那就更不可能了。君衍纵使是有心要与教主为敌,也不可能轻易得手。若是君衍与教主为敌——一想到君衍,宁怀尊在心中叹了口气。 五年前君衍下狱,判刑凌迟,如果她当年没死,那就是有人劫狱——虽然不知道这件事最终是如何处理的,但事实却不容置疑,君衍的名字已经被靖安世族从族谱上抹去了。整个靖安世族似乎是在忌惮、在嫌恶着她,甚至到了如避蛇蝎的地步。他们在君衍下狱当日便迫不及待地将她剔名,甚至在她身死之后,还公然宣布君衍和靖安世族毫无瓜葛——这是相当反常的。 一个近千年的世族之家,不顾外界的眼光,毅然做出这样不仁不义的事情,想来整个靖安世族都有着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宁怀尊不得而知,他现在只思考着一个问题:若是君衍没死,那又会如何? 五年都已经过去,宁怀尊如今只记得陆城五年前的模样,而君衍的样子,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明确于心间了。他有时候看着教主,还能勉强记起君衍的影子——君衍长得和教主很像,五官都是相当漂亮的,君衍还不甚明显,而教主的长相不仅仅是用好听的词就能形容的,每一道弧线,都是造物主精心设计、多次加工而成,绝非如一般人那样信笔勾勒。 宁怀尊当日只瞥见了君衍的侧脸,尚未看清全部面容,只是觉得疑惑,这五年间,君衍又长成了什么模样?她又是否还如五年前那样,一成不变又小心翼翼地喜欢着教主?这些答案,再亲眼见到君衍之前都不得而知,但宁怀尊深知,若是君衍出现,那她将成为此行最大的变数。 正当宁怀尊凝神思考时,房门从内打开了。圣医放缓步伐走出房间,复又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将房门阖上,才转头对他们四人道:“教主睡下了,我们到别处去说罢。” 不等他人答话,韩夜池抢先道:“你们跟着顾劭宇去罢,我留下照顾教主。” “啊……”顾劭宇沉吟道,“也好,教主现在确实需要有人留下照看。”他便对韩夜池点了点头,道:“那就劳烦你了,我等会儿再回来。” 顾劭宇将其他三人带入他的房间,却不急着细说,不紧不慢地点了暖炉和熏香,整个冰冷的屋子内顿时温暖起来,热气腾腾散开,渗入四肢百骸,让因在风中久立而手脚冻得冰凉麻木的三个人渐渐恢复过来。随着屋内逐渐上升到令人舒怡的温度,顾劭宇一手扣在窗沿,神色却是愈发阴沉。 贺云修问道:“如何?” “不如何。”顾劭宇凉声说道,“教主挨了两掌,第一掌勉强接下了,第二掌没接住。那两掌都极其霸道有力,不仅仅是空有蛮劲,其气力绵延不断。即便是那人撤走了手掌,其掌力依旧还在。教主当时护住了心脉,但是余劲未除,须得一直护脉,便只能有我来替教主护脉。眼下余劲已平,你们是没看见教主方才的模样,那苦痛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对方竟然如此心狠手辣!”他死死扣着木方,每说一句话,神色便冰冷一分,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 他此言一出,其他三人皆是神色剧变。贺云修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怒声道:“究竟是什么人干的?”闻言,顾劭宇神色间骤然折射出凌厉的杀机,再开口时,话语间杀意已是毫不掩留。“这内劲是狠毒至极,但掌法是光明磊落的,因此所幸两掌都不在要害。我料是一招‘擒龙九州’,当是丐帮中人所为!” 顾劭宇一话既出,贺云修立即失声怒道:“岂有此理!我天封神教素来与丐帮无怨无仇,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23章 敌意 四 “这就不知晓了。”顾劭宇冷冷道,“眼下还不确定,等教主醒来之后,我们问清楚。若教主真是丐帮所伤,那我们定要跟他们讨个说法,否则休怪我等不仁不义。” 这期间,秦绵一直蹙着眉,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话,宁怀尊亦是。当他听到顾劭宇说出“丐帮”二字时,顿时如遭轰雷掣电,面色苍白,一时半会儿竟不知道要如何接话。 若是依陆城所说,君衍真的入了丐帮,那她无论如何都和这件事脱不开干系。丐帮确实是于天封神教无怨无仇,几十年来都不曾有过如何冲突;更何况丐帮帮主萧欠为人光明磊落,亦和教主曾有过数面之缘,丐帮于情于理都不该对教主下手。除了君衍。 那么,关于君衍的事,他当说不当说? 窗外风声凛然,即便是在屋内也听得一清二楚。宁怀尊咬了咬牙,闭上眼,放在膝上的双手暗自紧握成拳。 ******* 易愆出去晒太阳的时候,发现这两天倾峰派的人开始变得非常多,从五湖四海来了不少客人,每天都有人鱼贯而入。易愆为了避开人群,只好减少晒太阳的时间。她生性懒惰,凡是有机会好吃懒做,便绝不勤苦劳累。 她手上的伤在前天的那个晚上就已经恢复了。她没事了,乔悉墨却是憋了一肚子气,硬是死撑着不和她说话,任凭易愆如何调侃都无动于衷。不说话好办,足智多谋的易愆伸出咸猪手,友善地摸了摸南姜国主的腰臀一带,一路向下——果然,晚上易愆就被追着打了半个时辰,连晚饭都没吃上——之后两个人彻底冷战,乔悉墨甚至不让她替他梳头换衣。易愆也懒得去哄他讨好他,自己乐得清闲,便出门晒太阳去了。 她将枕头拿出来,舒舒服服地躺在房顶上,尽情地舒展四肢。冰冷的空气里,阳光却是灼热又刺眼,冷热温度诡异地交替在这寒冬之中,易愆眯起眼睛,将手挡在头顶上方。 天大地大,她有幸一日坐拥广厦间的一寸日光,无人来与她争这一席之地。她孑然一身,可以不顾名利,不顾生死。 一阵风吹过,易愆翻了个身,肚皮朝上躺着,迎接温暖如被褥的日光。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似小动物呜鸣撒娇的声音,闭上眼假寐起来——这是她的日常生活,她的习惯,也是萧欠教给她的。然而不幸的是,今日她却没有晒够四个时辰的日光:刚过午时,就有人来饶她清梦。 易愆是被脚步声和喘息声吵醒的。 虽然那些声音细微得都不足与构成噪声,甚至还没有梢头的鸟鸣声大,但她还是被惊醒了——这样的步频,这样的声音,让她下意识放松的神思瞬间清醒过来。易愆一个翻身趴在屋顶上,只一眼,就让她全身心进入高度警惕的状态。易愆全身紧绷起来,如在弦的箭一般,稍加用力便能将目标穿透、置于死地。但她没有那么做,她一个翻身跳下了屋檐,身形一掠,再度直接闯入乔悉墨的房间。 眼前的一幕简直不堪入目,又极富冲击力,顺带提神兴奋效果。易愆只愣了一下,就认出了那个因她突然无礼闯入房间而险些失声尖叫的女子——易愆在南姜的皇宫里见过这名女子,她经常和乔悉墨站在一起,抓着他的衣袖,仰着头朝她的国主依顺又安静地笑着,不论是桃花初开的季节,或是腊梅凋零的时刻。易愆知道,这个女子是乔悉墨的宠妃,但至于她叫什么,易愆是记得不了。 但看到此时此刻,易愆终于明白了:原来乔悉墨喜欢温柔含蓄、百依百顺的女子。 易愆还没来得及调侃他们一句,乔悉墨便已扯过被褥,严严实实地遮住他的宠妃。他披上外衣,从床上下来,站在易愆面前,面色阴沉得可怕,却紧紧抿着唇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易愆匆忙扫了一眼那名女子,女子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人,用衣物和被褥捂住大好春光,全身微微发着抖,那副样子和记忆底层不甚清晰的一幕极为相似。易愆没有多想,直接对乔悉墨说道:“曲淮来了,你们躲一躲。我去对付她。”她的语速很快,又不容乔悉墨作答,说罢便转身跳出房间,顺带好心地替他们将房门甩上。她再是纵身一跃,便已出了庭院。 乔悉墨的武功算不得弱,但也没强到哪里去;被他这样那样疼惜的女子一看就是个没练过的,易愆自认幼时武功渣得连三流都算不上,但她现在的武功好歹强过乔悉墨一丢丢,只能独自去对曲淮了。 她一出庭院,便看见一身单薄的曲淮已站在寒风之中,剑从鞘中缓缓拔出,举手投足间都是不容误读的誓杀决意。易愆稍微一想,便已明了自己是如何暴露的:她刺杀沈徹一共两次,第一次就已经得手。她当日以丐帮弟子一贯的衣着,追踪沈徹至兖州,被沈徹察觉后两人在郊外打了一架,因为怜惜沈徹长得不错,就偷偷放走了他;后来在兴州,她故意没杀沈徹,好去气乔悉墨,直到最近才再度下手。 她大致听说过沈徹和曲淮的事情,曲淮得知沈徹被人偷袭之后,一定会在他身上留下一些可以当做记号之类的药物。易愆第二次下手是和沈徹对击一掌,沈徹被她击了个半死。易愆违乔悉墨之约,并没有杀死沈徹,但仍旧废去了他三成的武学修为。由于对掌,她身上多多少少可能沾到了那种药物——曲淮身为毒宗宗主,想要追踪她再是简单不过。 易愆前脚踏出院子,后脚还没抬起,就猛地想起自己似乎把无间囚丢在房间里了。她习武多年,竟然不随身带着自己的武器,真是太愧对这个身份了。她想回去拿,无奈曲淮已举剑相对。对方一对秀美的柳叶长眉微微拧起,神色间有讶异一闪而过,似乎是诧异于易愆的年龄,再看时已是杀机初现。死敌当前,易愆自然不能再退,只得对上曲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