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翱江湖》 公告 @@ 这个周六、周日微要去考试,已经上传了两天的章节,定为每天10点自动发布,不会耽误亲们看的 最近潇湘貌似抽了,传了之后要过很久页面才会更新,亲们可以直接打开目录看看 最后,谢谢一直支持微的亲们。 撒花拥抱@@ 宣传新文 新坑开了,新老顾客都来看看啦 剪落风琉 http://read。xxsy。/info/336215。html [传奇版] 前世未了姻缘,今生再续前缘。 前世:掩藏在历史洪荒中开国皇帝与师兄妹的一段纯真感情,手握江山辜负红颜,期盼来世能够弥补… 今生:狰狞下,他是十万烈火骑的主子,是被权利谋害下的铁血皇子,而褪尽狰狞处,却是一身琉璃烟霞…却又奈何世间难存那一份琉璃… “一定是我上辈子欠了你的。”他埋怨,心头却无比甜蜜。 她眨眼,“我总算替风家出了这口恶气!” [通俗版] 一个古灵精怪的邪教妖女拐骗江湖第一公子的传奇趣事… 她捧起他如玉无暇的脸,极是认真道,“我叫风剪柔,你必须要记住。” 他努力扮开她的青葱十指,颇是好笑道,“为何我必须要记住?” 女子眉毛一挑,凑近他耳边,“因为这就是你心上人的名字。” “…” [官方版] 一段外戚与宗室争夺权利的斗争,从朝堂到江湖,他们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无论是被迫还是引诱,都逃不出权利的漩涡。 她是仓、岳九郡的邪教宗主,[风剪柔]。杏衣乌发,赤足青月。 他是武功高强,沉默寡言守护她的护卫,[千世]。英雄胆,侠客肠。 他是天下第一山庄庄主,天下第一美男,妖艳无比,[易水寒]。柔情似水,纯澈如风。 他是无极门首席大弟子,[章少平]。年轻有为,朝气蓬勃,却有另一重高端身份。 他是江东十六州武林盟盟主,也是天景长乐侯爷,[云行歌]。谈笑间,弑虎狼。 他是天下第一公子,笑容如花,聪慧过人,青影如莲,脉脉似水,翩翩如蝶,[琉璃公子]。最是无害的他却原来没有此间琉璃烟霞… 他是她自小的亲人师傅和朋友,为着家族赎救百年前铸成的大错而世世代代守护风家女子,[玉冷之]。翩跹如月,为她一笑甘负天下,却原来岁月流逝中他早已沉沦。 … 此文依旧武侠风,穿插涉及朝堂王权,但宫斗没有,因为不会斗。 此文依旧独特,没有小白,不会np,女主很强很美,却不会是人人为之倾倒,强而无赖,色而专一,因为妖女就是要做些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滴 久微在进步,文文只会越来越好,希望大家相信微,继续支持微! 序曲 东明王朝。 元丰年间,强大辽阔的东明王朝历经一百多年时间后,已逐渐走出鼎盛时期。 元丰四十一年,位于东明北方的索丹国征服四周部落,建立索丹耶律政权,日渐强盛。 元丰四十三年五月,索丹挑衅东明邺城,持续三个月,败北而归;同年十月再次进攻东明西面兰城,持续两个月,再次失败,于除夕谴使臣与东明议和。 夜静如谧,月华如练。 雾隐山山顶,一青一白两位老者席地而坐,对月饮酒。 凉风徐徐,青衣老者面目慈祥,手捧一盏清酒仰头而尽,赞叹道,“好酒!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你这顽固老头才能酿出这等玉液琼浆啊!” 白衣老者斜睨他一眼,目中尽带不屑道,“酸腐!” 然后兀自将酒壶举至头顶,壶嘴朝下,顿时清凉晶莹的酒水如九天银河倾泻,与月光下发出清泠的响声,白衣老者仰头张口,似无底深潭接下那倾泻而下的碧泉。青衣老者面带微笑望着他,神色间幽雅从容,华发银须亦无法掩盖那似王侯般的清雅气度。 “呵呵……”青衣老者淡笑摇摇头,依旧执壶将酒盏满上。 白衣老者将壶中酒饮尽方停下,长袖一抹,深吸口气道,“看到没,这才叫爽快!” “食不言,寝不语。”青衣老者只简单回他一句。 白衣老者似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回答,旋即怔怔望着他,月华在他身后散开,他在月华中举酒轻抿,倒似他自那月中而来,即便早已风流不在,亦如此叫人入迷。 于是,白衣老者感叹道,“你这副皮囊不知迷了多少这东明武林世家的女子,真不知道你这样假的一个人偏偏这世间只有我一个看穿……”老者似笑非笑,又叹道,“你说是你做人太成功还是我做人太失败?” 言罢,将酒壶一抛,头枕双手躺倒在地,将星空月影静静收入眼底。 突然,安静的夜空顿起波澜,月光逐渐暗淡,东方一颗星星如凝聚了万科明珠同时放华,璀璨耀眼,直夺月亮之光华,同时,西南方亦出现一颗新星,光华正一点一点扩大,周围星辰已被它遮蔽,堪有遮云蔽月之势。 白衣老者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青衣老者亦眯起眼睛望着那形势渐变的夜空,握酒的手指却在慢慢用力,盏中醇香的晶莹液体微微晃动,倒影着那已失去光彩的皎月。 两颗星星光芒乍现,势均力敌,骤然一个惊雷响过,一道闪电后天空恢复如常,月如银盘,皎皎光华如女神安抚世人的神曲,幽静明亮,再看东方与西南方向,只有两颗相对较大较亮的星星偶然闪过一丝光芒,亦是瞬间熄灭。 若非青盏中洒出几滴冰凉的液体在手上,真的怀疑方才所见是真是假。 青衣老者一饮而尽,负手立于山颠,背影犹如那千年松柏般坚挺孤寂。白衣老者忽然勾唇一笑,顽童模样尽现,看好戏般说道,“看来,这武林又有一番好戏看咯!” 青衣老者转身,挑眉轻笑,“你怎知不是天下的好戏?” 白衣老者猛然一个旋身飞起,如惊鸿白鹤,足尖轻点,迅疾与青衣老人并立,左手搭上青衣老者肩膀,咧嘴道,“你我皆知这东明气数未尽,天下依旧有太平日子可过,当然是武林的好戏。” 青衣老者笑笑,算是默认,却又一时感慨万分,“但愿是福非祸。” “呦,你这老东西何时也担心起武林祸福了,我可记得当年某人一手将那东明武林搅得是天旋地转呐……” 白衣老者一副揭短得志的表情看着面前之人说道。 青衣老人眸中亦划过一丝得意之色,不紧不慢道,“彼此,彼此。” 白衣老者脸色一僵,旋即二人同时仰头大笑,朗朗笑声在雾隐山巅迟迟不散。 两刻之后,天色变亮,二人杯中清酒也尽,夜幕退去,朝霞如艳丽的闺中女子带着羞涩冉冉铺满大地,锦绣山河重现丰姿。 青、白二位老者如两道迅风从山峦闪过,一东一西分道而去。 于是,寂静了近百年的东明武林即将迎来属于它新的神话…… 第一章 齐聚云州1 五月初,云州正值百花齐放的好时节,画阁朱楼尽相望,红桃绿柳垂檐向。 近日来云州来客繁多,各处客栈酒楼人马络绎不绝,除了许多慕名而来赏花观景的文人游客外,东明武林各个有名望的门派世家亦纷纷齐聚云州,皆因数月前武林尊主辞位归隐,将武林至宝寒云剑与《沐夜策》分别送回守护其的隐教和天机门。 东明武林历经百多年的发展后,已一教、三门、七世家为首。一教是雾隐教,传闻其创始人为百年前的燕国后人,终年居于雾隐山上,与世无争。而其守护的至宝寒云剑,为当年皇室中凌寒王之物,削铁如泥,隔空削发,更因为凌寒王曾用此剑一扫天下,结束当年三国鼎立局面,创建了辽阔的东明王朝,因此传言“寒云破空,莫敢不从。” 而三门分别为羲月门、碧落门与天机门。羲月门因正义凛然,多届武林尊主都出自其门下,是以羲月门乃是武林习武之人梦寐以求之地;碧落门则以暗器存在于江湖,门下人行事乖张霸道,肆意妄为,被众人称之为邪门,人多畏之;天机门乃三门之首,精通五行术数、奇门遁甲,传言乃当年凌寒王座下十六骑之首幽魅所创立,也有传闻说其为当年一代奇才沐夜公子的后代,这些是真是假已无迹可寻,但天机门奉命守护《沐夜策》却是真。这本绝世兵法布阵之书,乃是无数为兵为将或为君者所期盼的,所谓“沐夜之法,雄霸天下。” 而武林七世家则分别为邺城江家、曲城穆家、历城古家、玉州凤家、湘州丰家、云州百里家、墨州柳家。 此番武林尊主辞位,至宝待主,隐教与天机门发出信函定与五月十七在云州百里山庄召开至尊圣会,按例进行武林尊主竞选。于是,江湖中人无论是世家还是游侠都纷纷赶到云州,有的为看看场面,有的为争那尊主之位,有的则为证明自己的本事在这东明武林排个什么位置…… 五月初十,江家、古家、柳家先后到了百里山庄,庄主百里鹏飞盛情待之。 五月十二,羲月门、碧落门到达百里山庄。 五月十四,隐教与天机门派门徒到此,静待新主出现,届时引其分别上隐教与天机门,将两物带出,重现江湖。 穆云朗到云州的时候已近黄昏,街上来往的人们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那戎马精神的一骑,赤马蓝衣,眉目隽秀,年约十八、九岁,身背长剑,意气风发,这是穆云朗第一次艺成出山,几番恳求下爹爹才勉强同意他与大哥几人来云州,一路急驰风沙飞扬,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云州。 “九弟。” 身后两名男子年纪略大,也乘着上好的赤色宝马,身背长剑。略胖者是穆家长子,穆云龙,略瘦者为穆家第五子,穆云策,身后还跟着几名随从小厮。 穆云朗回头,咧嘴一笑,唤道,“大哥,五哥,咱们到了。” 穆云策一拉缰绳,调笑道,“可不是,九弟这一路没休息半晌,看样子不像是去参加至尊圣会,倒像是娶媳妇回家。” 话一出口,身后众人哈哈笑起来,穆云朗嘴一努,脸夹迅速窜红,呢喃道,“五哥说什么呢……” 穆云策见小九那副害羞的傻样儿,愈发来了兴趣,“可惜这百里家没个女儿,不过七大世家里总会有个合适我们小九的。” 穆云朗更加窘迫起来,长这么大最发愁的事情就是和女孩子说话了,一看到那娇滴滴软绵绵的模样心里就发慌,七岁那年不知因何将舅舅家的一个女儿惹哭了,整整半个月都没人和他玩儿呢!于是这穆云朗从此一看到女子就会不知所措。 那边穆云策还不肯放过他,眼珠转一圈,神色带喜道,“听说丰家那女儿可是出了名的美人,还有那江家小姐那叫个惊艳……” “五哥!”穆云朗哀求一声,哪里还有男儿的模样,分明就是个像要上花轿的大姑娘。 于是,又惹得穆云策等人捧腹大笑一番。 “好了,好了。”穆云龙强忍着笑意策马过去,伸手摸摸小九脑袋,又假意斥责穆云策道,“小九还是个孩子,别老拿他开玩笑。” “孩子?”穆云策诧异道,“我说大哥,十九岁了还叫孩子,你我这个岁数都娶妻了。” 穆云龙顿时语塞,干咳两声,道,“总之,不准再欺负小九了。” 穆云策虽意犹未尽,但还是认命地点点头,“知道了。” 而穆云朗喜笑言开,两个酒窝足够塞锭碎银子了,挠挠头道,“嘿嘿,还是大哥好。” 几人谈笑间,一辆马车从他们身后驶来,翠玉为蓬,碧珠为帘,极尽奢华。驾车的是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肤色黝黑,神情古板,然而一双眼睛确是精芒灼灼。 穆云朗好奇地看着车子驶来,从他旁边走过,恰时一阵凉风自河边吹来,如花神之衣袂飘飘掠起一角珠帘,刹那如艳阳当空,鲜红耀眼,犹如万道光芒同时从那人身上折射出来,恍惚中看到那如玉无暇的侧脸,线条硬朗不失柔美,穆云朗顿时心跳漏了一拍。 回过神来时,马车已离开很远,珠帘摇晃却已将那灼目的光华重新遮住,穆云郎不由有些失望,然而回想起那情景时心里既震撼又有些畏惧,那如同血液,如同地狱之花,美丽却致命。 “想必也是哪位世家公子吧。”穆云龙目光随着那马车落去远处,淡淡叹道。如今几个世家里,最以湘州丰家、玉州凤家和邺城江家富贵,也不知那车里的究竟是哪家。 穆云策悻悻然道,“爹也真是的,这种大场面好歹也给咱兄弟几个好好装扮一番才是,瞧瞧人家,光是那辆马车就比得上皇帝的御辇了。” “五弟莫再胡言。”穆云龙正色提醒道,“江湖男儿当是策马扬鞭。” “对。”穆云朗一副崇拜的模样看着他大哥,附和道,“大哥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 “小九乖……” 穆云龙得意的笑笑,再宠溺地抚抚穆云朗的脑袋,二人一副兄慈弟乖的样子,直叫一旁的穆云策吞咽几口口水,瞪大眼睛,将不可置信这个词的表情发挥到了及至。 第二章 齐聚云州2 当夜,穆家三兄弟寻了处客栈住下,准备明日一早再上百里山庄。而客栈连日客满,三兄弟只好挤了一间房,连房里的茶水都得自己端上去,小二根本忙不过来。 穆云朗与穆云龙倒无所谓,穆云朗更是喜滋滋当起了哥哥的跑腿,端茶递水,东瞧瞧西瞅瞅,不亦乐乎,而穆云龙对外面的嘈杂恍若未闻,一心研究着穆氏剑谱,想他少时成名,被爹爹寄以厚望,自己更是自小爱剑如命,习武若狂,但凡有闲暇总是抱着各种剑谱研究演练。 如此一来,便只有穆云策无所事事,此刻正在桌前,一手抱茶壶,一手支颐,目光凄苦,嘴里更是如那守了十八载寒窑的怨妇般喋喋不休地埋怨。 “想我堂堂穆家五少爷,今日竟落得与他人挤床而睡?” “没有美人相陪也就罢了,我宁愿一个人睡马路也不要和两个大男人一起睡……” 穆云龙被他吵得有些不耐烦了,于是冷冷道,“那你去睡马路吧,我与小九也就不用挤着了。” 穆云策顿时目含哀怨,号啕道,“有没有天理,自己兄弟都如此对我!?” 恰巧穆云朗端茶进来听到这句,皱眉问道,“五哥,你怎么了?” 穆云策一把将他拉坐一旁,神情并茂诉苦着说,“小九,大哥竟然赶我去睡马路。你说这像话吗?先不说我有多委屈,光是让别人听见就足够丢我们曲城穆家的脸了,怎么说我也是爹的亲生儿子呀。” 果然,穆云朗听后,四十五度角仰起头仔细思索片刻后,说出了一句令穆云策想死的话,“为什么要睡马路?打地铺也可以啊。” 就连一旁的穆云龙都不禁失笑,穆云策更是仰天长叹道,“老天,我们穆家怎么会有这样的子孙?” 而穆云朗见两位哥哥的神情,也跟着傻傻笑起来。 突然,门外嘈杂的声音小了很多,接着一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声音彻底让人群静了下来,“丰家家主丰公子到了。” 然后,又是一道声音传来,“诸位有礼了。” 那声音如雪山上的清泉,酷暑里的凉风,直沁人心脾,明明杂乱如市井的大庭好像立刻变成了宗庙寺府,所有人静静等着神佛的教诲。 穆云策率先推开了房门出去,穆云龙与穆云朗也紧接着走了出去,倚着二楼的横栏刚好将楼下一切尽收眼底,三人俯首望去,所有人自动为那丰公子让出了一条路来,那人乌发束金冠,玄黑长袍,襟绘白兰,广袖飘飘,腰围九孔玲珑带,贵气逼人,雅比王侯。 容貌如九天神诋入凡,世间少见,此刻从容带笑,目扫众人,微微颔首。而周围无论草莽还是贵族皆不自觉回礼,如受蛊惑一般。 穆云朗诚恳赞叹道,“这位丰公子长的真好看,人也好。” “啪。”穆云策一巴掌打在后脑,痛得穆云朗直蹙双眉,不解道,“五哥,你干什么打我?” 穆云策眉峰一挑,“叫你醒醒啊,那公子有那么好吗?还能比你五哥我好吗?” 话虽如此,但后半句到底是弱了些,穆云朗白他一眼,默不作声。 “要吵回家吵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穆云龙丢下一句话,径直回了房间,身后二人顿时面面相觑,也进了房间。 穆云朗自己沏了杯茶,刚送到嘴边就被身后的穆云策一把抢下,还美其名曰,“做弟弟的,要懂得先孝敬哥哥。” “哦。”穆云朗点点头,突然又问道,“那位丰公子是谁啊?为什么大家都那么尊敬他?还有……他为什么长的那么好看,还叫人喜欢看呢?” 穆云策一口茶水差点呛住,瞅着自己弟弟那一副白痴的模样无奈挥挥手,匆匆转身上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下,“小九,你最小,你打地铺好了。” 穆云龙摇摇头,坐在小九对面,啜了口茶认真道,“说起这位丰公子丰绍来,这几年武林中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穆云朗细细听着,从大哥眼里还捕捉到了一丝的欣赏与钦佩,他想,能得到大哥欣赏的人定然是个厉害的人。 “这丰绍是湘州丰家的独生子,自小天赋异禀,十二岁便练成了丰家封魂掌,十四岁那年在至尊圣会上技压其他六大世家,成为竞选武林尊主最小的一个。那时他才十四岁呀,个头还不到我的肩膀,竟能一掌将我的长剑逼入石壁两寸。” 穆云龙说到此,目中有惊讶也有黯然,是啊,想他苦练多年竟败在一个十岁孩子手里,再坦荡的人也无法真正不做计较,而床上合着眼的穆云策此刻亦微微翻了下身子,面朝墙壁睡去。 “真的?!”穆云朗丝毫没发现大哥的失落,又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他还是败于羲月门顾桥大侠手下。虽是如此,他却从此成了这东明武林的神话,而丰绍丰公子的名号甚至比当时顾桥尊主还响亮!” 说到这里,穆云龙嘴角微扬,似是羡慕那丰绍一般,却又显出许多男儿豪情的神色。 穆云朗最爱听爹爹和大哥说些江湖上的人和事,此刻听着早已入迷,而丰绍这个名字更加成了他崇拜的人物,这个以武为尊的地方,对于强者的尊重与崇拜是不需要掩饰的。 “那……这次丰公子一定就是武林尊主了……” 话刚出口,穆云朗惊觉脑后一股凉风袭来,反射性一躲,那一方雪白的枕头就落在桌上,打番了一壶香茶。 “闭住你的乌鸦嘴!”穆云策狠狠望着他,“你争点气也应该说,大哥一定会是尊主!” 穆云朗努努嘴,再偷瞥大哥一眼,见他没有生气才放下心,乖乖收拾起了桌上的水渍。 而穆云策将双臂枕与脑后,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天花板,那年那小小的身影何止打败了大哥,更是将他的剑震出手掌,当时那种恐惧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方才小九的话又何尝不是事实呢?十年已过,谁又能是他的对手呢? 半晌后才用极低的声音呢喃道,“自他做了家主后,丰家似乎比从前还要兴盛。” 然后,才真正闭目睡去。 穆云龙看看床上老五那横七竖八的睡姿,再看看小九那纤瘦的身板,索性在榻上盘腿而坐,闭目练起了功。 穆云朗使劲将穆云策往里挪了挪,腾出一席窄地,合衣躺下,闭目后,梦里总是看到那如火如荼的瑰丽从他身边经过。 一夜,静谧。 第三章 齐聚云州3 五月十五,除玉州凤家与湘州丰家外,其余门派世家都住进了百里山庄。 穆云朗随两位哥哥见过庄主之后,认识了其它几位世家的兄弟,其中和江家六公子江远很谈得来又彼此年岁相仿,于是便由这位江公子引着上街来。 “江六哥,我们要去哪里啊?”穆云朗皱着眉头看着前边那活泼风趣的江远,午时过后就拉了他出门,一口气串了四条街都没停下。 江远似乎着急得很,头也没回只匆匆安抚道,“一会儿保你有好戏看。” 穆云朗半信半疑道,“是……吗?” 又横穿了一条街,江远终于停了下来,穆云朗四周望了一圈,围了不少人,而且还是女子偏多,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湖上面望,于是不解道,“江六哥,我们来这里干吗?” 江远见穆云朗一脸茫然,挑挑眉道,“小九,相信你六哥我啦,这里可比那百里山庄上有趣多了。” “可是……”穆云朗一点都没兴趣,喃喃道,“这么久不回去,大哥会担心的。” 江远无奈白他一眼,这孩子长的眉清目秀,还比他高一个头,怎么就是脑子不开窍呢!他掂脚向湖面瞅了瞅,还平静的很,于是耐心教导穆云朗道,“小九,你已经是个大人了要有自理能力好不好?难道一辈子都要让你大哥操心吗?再说了,你要总是这个样子很难娶老婆的。” 穆云朗乖孩子般认真聆听着教诲,一听到娶老婆这三个字疑窦顿生,“我还没有想过娶媳妇呢。” “不是吧?”江远如同发现了怪物一般难以置信,拍拍他肩膀道,“你别跟哥说,你长这么大还没碰过女人?” 穆云朗头垂得更低了,双脸红得像两个苹果,吞吞吐吐到,“我……” “好了,好了。”江远一见他那副表情,硬是逼迫自己去接受这个事实,心里不免对穆家老爷子竖起了大拇指,后又摆出一副大哥大的姿态,道,“小九,你遇到我江远可真是缘分,你放心六哥一定好好把你带上道。” 穆云朗丝毫不知其他,兴冲冲点点头,再瞅瞅四周又问道,“六哥,你还没跟我说来这里干什么啊?” 一说起这个话题,江远掂起脚勾着穆云朗肩膀,笑笑道,“今天可是那凤家少爷要来,我们当然不能错过。” 穆云朗见江远意兴翩翩实在不忍心再刺激他,可是他自己确实是有很多不懂嘛!于是华丽丽得泼了江远一头冷水,“六哥,凤家少主又是谁啊?我们又为什么不能错过?” 江远顿时像被人捅了几刀,默然将眼睛闭上,心里再一次对穆老爷竖起了拇指。复才调整了一番情绪,无奈苦苦一笑,“小九,是六哥的错,现在六哥就好好给你长长武林知识。” 穆云朗一听有故事可听,立刻摆出洗耳恭听地模样,咧嘴笑道,“恩。” 江远拉着他找了个树阴处,靠树而立,徐徐道,“这玉州凤家资产丰厚,以武林绝学‘凤舞九天’成为七世家的佼佼者,只可惜这些年凤家已经没人能够练成这绝学,所以也多次与尊主之位无缘。” 江远颇为遗憾的摇摇头,毕竟凤舞九天的光辉他也很想见识见识。 而穆云朗亦是惋惜道,“确实,一个武林世家竟然不能传承自己家绝学,实在叫人可惜。” 江远一愣,没想到这小子还能想到这些,还能有这样成熟的语气,点点头接着说道,“十几年前,凤家老爷子去世以后,家业便交由他的妹妹凤来仪打理。当时凤家有三位少爷,四位小姐,几年后二少爷、三少爷和七小姐相继夭折,而大少爷从小多病,甚至无法习武,于是诺大的凤家一夜间变得人丁稀少。” 听到这,穆云朗不禁问道,“那我们等的这位就是那个大少爷?” “闭嘴!”江远恼怒自己的情绪被人打断,不悦道,“是你说还是我说?” 穆云朗知自己惹他不高兴,失礼在先,于是拱拱手道,“六哥说。” 江远满意的点点头,道,“当然不是那大少爷了,我说的这位凤少爷传言是凤老爷的私生子,十岁才回到凤府,不久凤老爷就去世了,而他又不受姑姑欢迎,直到几位少爷夭折,凤来仪无奈才将他接到门下。可惜这位少爷不学无术,纨绔风流成性,听说还有女子为他怀孕了呢!” “啊?”穆云朗顿时心生厌恶,不满道,“这样的人,六哥你还来看什么,我们回去吧。” 说着就拉江远往回走,江远急急忙忙拽住他,“等等,我还没说完呢。” 穆云朗虽然极不想在听下去,却不知怎么依旧停了下来,静待江远说完。 江远退回到树阴下,这五月太阳已经很烈了,挥袖拭拭额角汗珠,目带艳羡道,“这位凤少听说长得简直如天人下凡呐,有武林世家第一美男之称呢!若要是生作女儿身呐,哈哈……” 江远一想到美女就自顾自地大笑起来,直叫附近的人们当白痴看待。穆云朗对这些可没一点儿概念,若说是天人下凡嘛,他不禁问道,“他比丰家少主还要好看吗?” 江远一听,立刻死死盯住穆云朗,眼中顿时一片亮光,“你见过丰少主?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你们认识?” 一连串问题咄咄而出,令穆云朗天旋地转,还不待回答就听到前面有人惊呼一声,“凤少来了!” 人群如流星赶月统统挤在岸边,无数女子更是瞅着船上人耳根发红,轻咬朱唇,手里娟巾都快要被揉烂了,江远猛然一下跃到穆云朗背上举目望去,穆云朗无奈只好努力驮起他,无聊中也顺着人群望去,却在见到那人时心跳骤然加速。 午后日光如火,却依旧抵不过他一席红衣长袍来得更加灼人眼球,广袖无风自扬,襟边、袖上衮边金丝凤羽如凤凰展翅,熠熠生辉,墨发束玉冠,白色发带垂于肩侧,手持白玉扇,于碧波粼粼中踏一叶扁舟而来,水天相接,一望无垠,让人不禁萌生出天外来人之感,身后为他执伞小童亦是精神奕奕,身躯挺直。 穆云朗实在不愿或者无法相信那些不堪入耳的传闻是关于他的。 扁舟顺水渐渐靠岸,炙烈高傲的红色将岸边一片妙龄女子映得娇羞无比,而船上那人长眉如鬓,如天地雕琢过的脸上镶嵌了一双漆黑如琉璃般的眼眸,华光流溢,顾盼生挥。双目所过之处风流逶迤,无不引起一片尖叫。 而穆云朗更是急得腰背一挺,将背上的人摔了下去,江远沉醉中摔了个七荤八素,站起身直接拎起穆云朗胸前衣衫,边揉屁股边不满道,“有你这么对待兄长的吗?你小子是不是……” 话被说完,手臂反被穆云朗大力纂住,疼得他直想哭,却是穆云朗指着岸边,结结巴巴道,“我……我见过他……” 江远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却正是刚上岸的凤少爷,目蕴风流,勾唇浅笑,眸光一转,直叫人心神恍惚,心猿意马。 江远欲哭无泪,“不是吧?连凤少你都见过?可你居然不知道他的名号……” 穆云朗倒没想那么多,只看着那人由远及近,浅笑风流,像盛开在地狱的彼岸花,如火如荼,妖艳诡异,却又无法令人移开眼睛。 第四章 齐聚云州4 凤少一上岸就注意到了江远与穆云朗,准确的说是注意到了穆云朗背后那把长剑。眸光一转便摇着手里白玉扇,朝前走去,同时还不忘向周围的女子们抛个媚眼。 穆云朗傻傻看着他过来,而他刚好又将脸转向那边,穆云朗顿觉失望失落,踌躇间余光瞥见脚前落了一方玉佩,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拿起玉佩就冲到凤少面前。 “小九……”江远唤一声,就怕他丢人,却是怕什么来什么,只好也跟了上去。 穆云朗站定身子,直直盯着眼前人却憋不出半个字来,凤少打量了一番,眸中趣味横生,先开口道,“在下玉州,凤鸾歌。” 那声音清泠柔淡,如夏日一道清泉趟过,却更似一缕勾魂琴音,勾起所有人心底那根魔弦。 江远赶过来见到凤鸾歌时,猛然有些缺氧,竭力笑笑,“凤少有礼,在下邺城江远,他是曲城穆云朗。” 边说边用手轴狠狠戳了穆云朗几下,真是丢死人了!穆云朗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咧嘴笑笑。 “原来是两位世兄,有礼,有礼。”凤鸾歌折扇一合,抱拳作揖。 心里却冷笑一声,本少当然知道是穆家,没想到还有江家人呢。 “不知二位世兄找本少有何事?” 江远转身,咬牙冲穆云朗低吼一声,“问你呢!挡人家路作什么?” 穆云朗恍然大悟,将玉佩奉上,目光匆忙躲开那灿比星辰的眼睛,吞下几口口水道,“这……这是你的吗?” 江远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这小子不是真的傻,否则他说不定当场抽这小子一顿。 凤鸾歌垂眸看了看,侧首示意身后的仆童一眼,那人上前将玉佩接下,凤鸾歌接着道,“有劳穆兄了。” “没事,没事。”穆云朗不知所措地挠头一笑,两个酒窝实在孩子气的很。 “啊……” 一声尖锐的女子叫声突然从头顶传来,所有人抬头一看,竟是个爬在树杈上的女子失足掉了下来,眼见就要着地之际,众人眼前一道红影如火光闪过,然后那女子就稳稳落在了凤鸾歌怀里。一时间周围女子目光含刺,恨不得被抱住的是自己,又恨不得将他怀里那女子丢进河里去。 那女子不敢相信凤少居然会抱着她,被那双多情地眼眸看着,心如鹿撞。 凤鸾歌将女子的神色看尽,勾唇一笑,极尽风流道,“小美人没事别爬那么高,摔坏了本少会心疼的。” 温柔似水的声音蛊惑着所有人的心,江远暗叹这凤少果然是高手,而独独穆云朗见此情景心里很不舒服。 在女子迷醉中凤鸾歌将她放下,左手从身后仆童手中将玉佩拿过来,“小美人,这东西就当是本少给你压惊可好?” 女子此时如置身梦境般,呆呆接过玉佩,又呆呆望着那火红修长的身影渐渐走远。 江远不禁感慨道,“现在我总算相信那些传言非虚了。”话虽如此,但从他眼里却看不到半点地贬意。 “小九,走吧。” 唤了一声迟迟不见回答,江远转身看去,见穆云朗一脸哀伤,委屈的很,真是我见犹怜,不由轻声问道,“小九,你怎么了?” 穆云朗吸吸鼻子,江远有种不详的预感,果然很快穆云朗那个高他一个脑袋的家伙竟然抱着他哭了起来!天呐,他真的已经十九岁了吗? 还好周围人都散了,江远无奈像哄孩子般拍拍穆云朗后背,“别哭了,跟哥说说怎么了?” 穆云朗推开江远,委屈地要死,指着凤鸾歌离开的方向道,“六哥,他……他为什么把玉佩送给那个女子啊?” 江远一听,抚额抹下一把汗,怎么跟他说?说那凤少风流成性,到处留情?似乎对他这种什么都不懂的破小孩来讲,说了跟没说一样……说那凤少只是随便送的,没有别的意思?又恐怕他没这么好打发…… 穆云朗却不依不饶,追问着,“为什么他要送给别人?” 江远无奈,勉强道,“人家不是说了么,给那女子压压惊的。” 说完,皱眉望着穆云朗的神情,生怕他还会再问出几个白痴加无厘头的问题来,还好不多时,穆云朗就止了泪,喃喃又问,“只是压惊对吧?不是定情?” “扑……”江远猛然捧腹大笑片刻后,突然止笑神色凝重看着穆云朗,这孩子居然因为凤少将玉佩送了个女子就哭了,还误认为是定亲?就算是定亲与他有什么关系……如此看来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六哥,你怎么这么看我?”穆云朗仔细检视自己一番,确定并无不妥。 江远略带深意问道,“小九,你……喜欢凤鸾歌?” 穆云朗一听这话,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躲躲闪闪,“没有!你……你不要乱说……” 江远一看他这副态度,痛心疾首,好好一孩子还没真正认识过女子就被凤鸾歌的出现给祸害惨了。 于是在穆云朗不明所以的情况下,江远拍拍他肩膀,一字一句认真道,“小九放心,你哥我不会看着你误入歧途的。” 那边,凤鸾歌刚到街口,就有一顶豪华宽轿接了他径直去了城西一处别院。 仆童叩门后,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开了门,见他身后之人恭敬垂首,“凤少。” 仆童侧立,凤鸾歌摇着玉扇踱步进了大门,满院海棠正浓,暖风夹着浅笑。一条青石路直通对面那幢二层精致小楼,左边侧门通向后院,右边一个一人宽的小门则是通至另一条巷子的后门,凤鸾歌边看边满意地点点头,冲身后老者问道,“这就是那柳家在云州的别院?” “是,一切已按凤少您的吩咐办妥。” 老者率先上前将屋门推开,随即垂首立在门侧。 凤鸾歌摇摇玉扇,目光朝左门看看,“去后院吧,这里吵得很。” “是。”老者将门关好,又引路向左而去。 最后,凤鸾歌在后院一间简单小屋住下,老者又吩咐了几个婢女来伺候着。 已近黄昏,夕阳在窗外渲染着最后绮丽的绯红,凤鸾歌斜倚在榻上,轻阖眼眸,似睡半醒,婢女轻轻将玉冠解下,墨发旋即倾泻而下,如流云滑落,伺候的几名婢女一时都怔愣在原地,呆呆望着那人,心底都不觉赞叹,果然是天人之姿,难怪世间传言凤少之美,无分男女。 凤鸾歌微微蹙眉,冷冷道,“出去。” 所有婢女立刻退了下去,只因那声音太冷,似寒潭深渊,勾魂锁链。 仆童煮茶进来后,见屋里只他一人,发如墨,人如玉,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执扇放在腰间,夕阳镀在那耀眼的凤羽上,竟生出一种美妙的玉色霞烟之感,叫他也不禁愣在原地。 半晌,榻上之人才懒懒道,“影,本少的模样你跟了这么多年都还没看够?” 话落,那人已睁了眼,眸中非喜非怒非责备,只幽幽带了种风流趣味。凤影闻言,匆忙垂眸走近,将茶盏奉上,“影该罚。” 凤鸾歌不语,接过茶轻啜了一口,颔首道,“影,你这煮茶的功夫实在是好,如今走到哪里本少都只想喝你的茶。” 凤影恭敬接下茶盏,“主子谬赞。既已到了这里,为何不去百里山庄,后日就是至圣尊会了。” 凤鸾歌凤眼微眯,折扇一启,浅笑道,“本少至少得先去各大花楼酒楼逛逛再说。” 凤影不语,许久才听到榻上传出轻微的酣声,心中一窒,多少年了,她只有在他与凤行身边才能好好睡上一觉。 转身拿了条薄毯小心翼翼为她盖上,而后静静立在榻边,默默守侯。 第五章 至尊圣会1 云州英城最繁华,而英城最是美锦长街繁荣热闹。 今日已五月十六,百里庄上已在进行最后的摆设,此次除了一教三门七世家外还有不少散客,一来为了看看热闹,更重要的则是想从百里家求几瓶紫玉丸和冰玉膏。百里家医术名满天下,紫玉丸可解百毒,有起死回生之功效,而冰玉膏则是疗伤圣药,外敷止血,内服调气。江湖人谁不是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而这两样药又是百里家秘方,很少对外,所以大伙趁着这档事顺便碰碰运气。 穆云朗自那日见过凤鸾歌后就变得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而穆云龙日日与几大世家研讨武学没时间照顾他,穆云策倒清闲的很,不过他宁愿去找百里家两位少主闲聊也不想去理自己这个傻弟弟。 江远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穆云朗单手支颐神不守舍的模样,他暗叹一口气将房门掩上,径直坐到穆云朗对面,而穆云朗则如同雕塑一样分毫不动。江远伸手在他眼前晃晃,终于见他眨巴了几下眼睛。 “六哥,找我做什么?”穆云朗懒懒换只手支起下巴,还不待江远说话,突然眼神一亮,道,“我们出去好不好?” 江远心知肚明,一听这话就火不打一处来,努力压低声音问,“出去做什么啊?” “这个……”穆云朗吱吱呜呜答不出来,眼神恍惚不敢直视江远。 江远咬紧牙根,笑得一副阴森森模样,幽幽道,“出去看看能不能再碰到那位凤家少爷?” “是啊!”穆云朗还没有笑出来就蓦然被江远狠狠敲了一把脑门,然后便看到江远如同火烧到屁股一样暴跳如雷,于是两人在房间了玩起了猫抓老鼠的游戏。 穆云朗捂着脑袋左躲右闪,步伐干净利落,身行敏捷,而身后挥着拳头的江远则是连喘带骂,步子毫无章法,更是撞了桌子,又踢到柜子,很明显他的武功与他那滔滔不绝的骂声难成正比。 “六哥,你冷静一下,我不出去就好了,你……小心点……” “你个臭小子,整天惦记一个男人像什么话?传出去还不丢死我江远的脸!你别走……” “我没有……” “还敢狡辩!那个凤鸾歌声名浪籍,妖气纵横,一点世家子弟的样子都没有,我看……我看他应该加入到碧落门才对!” 倏忽,江远猛然撞到了突然停下来的穆云朗背上,本就追的晕头转向这一撞更是两眼直冒金星,踉踉跄跄退到椅子处坐下,又骂道,“你是不是存心想我死啊?” 穆云朗匆忙扶直江远,递了杯水过去,见他顺了几口气才低声道,“六哥,他不是那样的人。” 江远正欲破口大骂,一抬头却见穆云朗双目如天空般澄透,折射出无比地坚定,于是改骂为劝,“小九,你不过才见过他一面而已,江湖上的事你又知道有限。何况他……他是个男人……” “六哥,不管大家怎么说,我相信他真的不是那样的人。” 江远白他一眼,为他那盲目的痴信而无语,“好,就算他真的不是那样的人,可他终究是个男人,你……你怎么能对一个男人……” 江远抚额难言,却听得穆云朗理直气壮说道,“为什么男人不能喜欢男人,而且我总觉得他……他会不会是个女子呀?” 穆云策与百里遥刚进门就看到屋子桌椅横躺,彼此都不知所以,偏巧穆云策又听到了刚才穆云朗之言,顿时八卦道,“你们在抢哪个女人?” 两人望去,见门口那男子,年约二十出头,朗目疏眉,白衣胜雪,盛热的初夏似飘来一场圣洁冰凉的雪花,让人满目怡然。 江远率先起身道,“百里兄怎么有空过来?” 百里遥爽朗一笑,举步走进来,不留痕迹地躲开地上的一些障碍物,抱拳道,“有大哥在,我偷个懒,与穆五哥想出去走走,顺便叫上小九。既然江兄也在,那就一起可好?” 穆云策出言打断二人,追问江远道,“是不是你带坏小九,怎么听他说女子长女子短的?” 江远面目扭曲,双手抓脸,痛不欲生道,“我倒真希望是个女人……” 而穆云朗一扫刚才的阴霾,兴奋地拉起穆云策就往外跑,“五哥,我们快走吧……” 于是一刻后,四人就出现在了人山人海的美锦长街上。 除了穆云朗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外,其他三人则是徐徐缓行,欣赏着沿路的物什风景,穆云朗四处张望,满眼千种陌生独独寻不到那灼目的炙烈鲜红。 “唉呦……” 一声痛呼传来,穆云朗才惊觉自己不小心撞倒了一名女子,此刻人已跌坐在地,手里捧着的红色衣裳散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穆云朗慌慌张张蹲下身道歉,却不敢伸手去扶,被那姑娘埋怨得目光一盯,更是憋得满脸通红。 穆云策与江远直接退了几步捂住脸,还是百里遥讲义气,伸手至女子眼前,浅笑道,“姑娘,有没有受伤?” 那女子倔强拂开他的手,急急忙忙拣起地上的衣服细细检查,在衣襟处发现一处脏时眉头拧紧,眼泪更是噙满眼眶。 衣服垂下一条广袖,衮边金丝凤羽如浴血翱翔的九天凤凰,孤绝绚烂。穆云朗一把抓起那袖子,结结巴巴问道,“这……是谁的衣服?” 几人都被他此举弄蒙了,那女子更是眼泪打转茫然望着他。江远眼珠一转,赶忙上前解释道,“姑娘,能告诉我们这衣服的主人是谁吗?” 女子含泪答道,“方才影吩咐人来说凤少的衣服被莺语楼的姑娘不小心弄脏了,要我再送一套过去,现在……现在这件也脏了……” 穆云朗满脑袋只听到‘凤少’这两个字,憨憨道,“真是他。” 江远借机道,“姑娘不用担心,我们与凤少认识,这就随你去一趟解释清楚,也免你受责。” 女子一听,满脸惊喜,“真的吗?” 百里遥与穆云策显然不知道江远之意,也纷纷颔首一笑,“姑娘带路。” “几位,这边请。” 江远看着穆云朗那直挺背影轻叹口气,小九,哥帮你这一把,若他真如你所言便待你好些吧…… 四人随着那女子一直到了莺语楼前,门口几名妖艳女子带着浓烈的香粉味扭动着腰枝飘来,香巾一摇,樱唇挂笑,直叫穆云策与江远想流鼻血。不多时,凤影出来了见穆云朗等人微微点点头,转眼朝女子道,“给我吧。” 那女子下意识将衣服愈发紧抱在怀里,摇摇头颤畏畏道,“衣服……衣服……脏了……” 凤影敛眉,却见穆云朗走到面前,道,“是我不小心撞倒她才把衣服弄脏的,我……我们来解释……呵呵” 百里遥亦拱手上前,朗声道,“在下百里遥,可否请凤少爷一见?” 凤影本欲作罢,此刻百里遥却提名要见,正犹豫间听楼上传出那清魅的声音道,“哪位要见本少?” 几人抬头望去,都不免心中一震,那人一席松散红袍依栏而坐,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懒懒垂下,如披霞光,粼粼凤羽浴火振翅。墨发垂于胸前,眉带风流勾唇浅笑,目光扫下,直令百里遥等人心窒。 而穆云朗怔怔望着楼上那人,见他身畔一名娇俏女子嫣然一笑,一个旋转落在他怀中,玉手款款奉一杯酒至唇前,他双唇夺杯一引而尽。街上凡见到此情之人都愣愣许久无法回神,那等风流之态,既美且真,不含一丝的荒淫颓废之感。 “凤少之美,无分男女呵。”穆云策由衷感慨一句。 身旁百里遥默然点点头,眼神清澈带着慕然道,“放眼武林,何人能有他这般风流潇洒?” 江远不语,静静观察着穆云朗那既喜又伤的模样,只晃首暗叹几声。 倒是凤鸾歌听到百里遥之语时,凝望怀中美女的眸子倏忽闪过有一缕锋芒,只令那女子以为眼花,待细看去分明还是那柔如水,美如玉的翩翩公子。 楼下凤影会意,侧手作请姿,道“几位,请。” 穆云策与百里遥在前,穆云朗与江远随后,从一层左侧木梯上了二楼,诺大的楼上只有凤鸾歌一人,见他们上来只将怀中女子推开,并无起身之意。凤影将四人安排坐于桌前,兀自退了下去。 百里遥与穆云策抱拳自我介绍道,“在下百里山庄百里遥。” “在下曲城穆云策。” 凤鸾歌凤目一瞟,只随意拱拱手,“凤鸾歌。” 而后,半刻无语,四人只尴尬看着他与那女子眉目传情,咬耳逗乐,实在令百里遥等人对他的好感一直减到零。 “凤少。”百里遥无奈唤道,避眼不去看他,“明日就是至尊圣会了,不知凤少打算何时进庄?” 凤鸾歌“啪”一声摇开玉扇,起身坐直,外袍胸前有一大片酒渍,此刻衣襟松开,漏出那如雪中衣,浅笑道,“百里兄此言差矣,那圣会一群大男人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的,当然是能晚去一刻就晚去一刻了。” 百里遥一时气结,穆云策差点闪着腰,江远拿起瓜子的手一下又松开,只有穆云朗思索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东明武林最神圣的至尊圣会,各大武学精英的研讨切磋到了他口中竟如同市井打闹一样,变成了一群大男人打打杀杀……换作其他人说不定还会掀桌子呢! 凤鸾歌见几人神色,只幽哉游哉将女子递来剥了皮的葡萄咽下,摇着玉扇,目作当然道,“难道不是么?” “咳咳……这个……”百里遥与穆云策相视干笑两声,后索性驳道,“原来在凤少眼里,我等竟如那市井之徒般难以入眼,那届时还请凤少不吝赐教,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穆云策会意,也附和道,“传闻凤家绝学独步武林,穆某还真期待凤兄能露一手呢!” 二人到底是一方世家之子,谈笑间刀剑满布,世人都知晓这凤鸾歌不学无术,武艺不精,此番恭维实则明损,连江远都觉得很难听了,反观那人,依然一派浅笑。 反是穆云朗道,“确实,我也觉得武林其实没必要总是打打杀杀的。” “小九,你给我闭嘴!”江远喝斥一声,将一块梅子扔进他口中。 “六哥,酸……”穆云朗拧梅,双手捂着脸夹,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凤鸾歌起身走上前,将自己桌边的香茶递过去,“穆家小弟,这梅子就是酸才好吃。” “凤少。” 凤影将一件同样款式的干净衣裳捧来,“将衣服换下吧。” 凤鸾歌用玉扇一挑,点点头,转身朝几人挑眉一笑,“各位世兄是要帮本少换衣服么?” 被那眸子一扫,众人又是一阵心慌,匆忙摆摆手下了楼去,凤鸾歌不慌不忙将衣服换好,凤影又为他亲自整好玉冠。 “影,那丰家怎样?” 凤影微微蹙眉,“没有,他还没有出现。” “呃?”他目露讶意,唇边刹那勾出一抹诡异又漂亮的笑容,“看来,这武林还有个有趣的人呵。” 第六章 至尊圣会2 英城城南一处小宅。 丰岚从几枝新鲜桃花上摘了六片大小均匀的花瓣,准备去给丰绍沏茶。方一转身就见丰阙端着分毫未动的午膳退了出来。 “少主不舒服么?”丰岚拦下丰阙蹙眉轻问。 丰阙一脸黯然,摇摇头道,“没有,是这些菜火候太过了。” 闻言,丰岚了然,无奈轻叹,“少主此次未带丰楼出来,这些厨子自然不了解少主习性。” 丰阙不语,只是眉头拧得愈发紧了。已经换了三批厨子了,都不符合少主的意思,再这样下去,少主身体会受不了的。 “让我去试试吧。” 丰岚将茶壶交到丰阙手上,细细交代几句后朝后厨走去。 未时一刻,丰岚端了几样小菜叩响了丰绍房门。很快,一道雅如春风,浅如沐阳的声音传出,“进来。” 丰岚推门而入,见丰绍面朝窗户而坐,手捧一卷书,墨发如流云垂泻而下,背影挺直如玉雕墨砌的松柏,窗外粉桃偷入碧纱,犹如一副令人心旷神怡的泼墨画。丰岚不由一阵心跳加快,屏息将饭菜放到梨木圆桌上,轻声道,“少主,用膳吧。” 一股偏似丰楼手法的饭菜味隐隐传入他鼻腔,于是将手中书卷搁置案前,浅笑转身,刹那一室芳华更添优雅,那双眸子空蒙清亮,如一潭碧水清池映出世间万物,一切都不能逃脱。 他徐徐踱步至桌前,提起玉箸夹一片芙蓉酥在嘴里轻嚼,所有动作透出一种与生俱来、赏心悦目的雅致,给人浑然天成之感。 丰岚提心吊胆,紧紧注视着那人的每一道情绪,短短片刻如度一生。 他薄唇轻启,极浅淡道,“有七分像,是谁做的?” “少主,丰岚献丑了。” 丰绍闻言,似生出有一缕惊讶,抬眸望着身边的女子,鹅蛋脸,身行微胖,不过倒也算个美人,点点头问,“在丰家有五年了吧?” 丰岚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些,怔愣片刻才回话,“五年零八个月。” “小楼从小就跟着我,是个寡淡的孩子。” 丰岚心中一凛,她和小楼的事怎么能瞒过他呢?猛然忆起前年一个婢女与男仆淫乱之事,那血腥的场面仍然记忆犹新。 她心一横,跪倒在地,“丰岚与小楼是真心相爱,并没有做出任何有辱丰家名声之事,请少主开恩。” 丰绍面上依旧一派平静,“起来吧,等此间事了了,我就将你嫁给他。” 丰岚愕然,这是她期盼的事情啊,此刻却仿佛生生被什么压着高兴不起来,惊愕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寻找一番,除了平静毫无其它。于是松了口气,再恭敬道,“多谢少主。丰岚必一生忠于少主。” “恩,本主一向赏罚分明,等小楼完成这次任务就叫他来见你。” 丰岚一怔,心思一转道,“我等一切遵少主之命。” 他颔首,起身又徐步到窗前,提笔写下一行小字,柔中带刚,清新秀雅。而后,广袖一挥如白兰起舞,一只通体雪白的金丝鸽飞来,他抿唇微笑,将那满院的粉桃羞煞。丰岚静静看着这一切,如欣赏一副画,久久难平心中震撼。 五月十七这日,艳阳高照,蜂蝶戏舞,实在是个适合踏青约会的好日子,然而一切都抵不上百里山庄这一场群雄汇集、尊主之争的戏码。 场地安排在百里山庄前院,走道两侧分别一排桌椅,后面即是草坪、假山以及那满院似雪的梨花。 穆云朗随两位哥哥与各路熟人打过招呼后,便坐至左侧第三张长椅处,第二张便是江远与江泰。江远四处瞅瞅,趁江泰不留意跑到穆云朗一旁,屁股一挤愣是挤了穆云朗半张椅子。 穆云朗也不介意,反正这江远的行为他都已经习惯了,此刻怔怔瞅了半刻对面依然空着的四张空桌,道,“六哥,为什么那边还有几张桌子?” 江远刚剥了一枚新橙,入口蜜汁酸酸甜甜,耐心介绍道,“第一把是魔门碧落门的,依次是历城古家、墨洲柳家,最后则是魔门门下的四邪派。” 话音刚落,便见碧落门门主碧泉率身后左、右护法入坐,而后四邪派依次入席,碧泉唇挂微笑,面如冠玉,青色缎袍将他浑身那股阴寒之气称得愈发幽冷。他的到来顿时令喧哗的声音低了不少,江远下意识地朝穆云朗靠了靠,碧落门不愧是第一魔门,连空气都带着阴森寒意。 片刻,古家、柳家、羲月门都到齐了,百里鹏飞带着两个耳子,百里逍和百里遥入坐主席,百里遥众人这几人都见过,而百里逍的出现令人群再次陷入了诧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转向那处,满院梨花已似雪草如烟,而那人白衣胜雪,天然玉容,目光坦然迎上众人,如云似水,不起波澜。最是那满头飘雪银丝,宛若雪染霜覆,铮铮将那白梨花的风华掩盖。 “总向风尘尘莫染,轻轻笼月倚墙东。” 人群中不知是谁吟了这一句,众人愈发觉得那是道卷烟舒云,望尘莫及的风景。 江远将最后一瓣新橙放进嘴里,赞叹一声,“这逍公子真是天然玉作容呐!” “远儿,回来!”江泰见弟弟不知何时竟到了穆家席上,凛然唤一声,本就严肃的面容更带了三分斥责,江远撇撇嘴朝穆云朗作个鬼脸,慢慢吞吞回到了江泰身边。 众人还没有从百里逍这里回过神来,就又听到下人扬声道,“丰少主到。” 先是一片绘着白兰的玄色袍角飘进,随后那修长雅逸的身姿毫无疑问瞬间夺去了众人的眼球,玄色本是一种沉闷压抑的颜色,而那人穿上却如最奢侈的繁华一般高贵,金冠束发,面带浅笑,只徐徐几步便如诗画般散发着透骨的优雅,无人能抗拒。 丰绍至百里鹏飞面前,怡然行礼,道,“晚辈来迟,还请伯父莫要责罚。” 百里家与丰家一向交好,百里鹏飞更是对丰绍喜欢得不得了,爽朗一笑,“哪里的话,几年不见贤侄愈发精神了。” “伯父抬爱。” 众人从方才惊讶中醒来又不免失了些信心,这丰绍的本事武林人尽皆知,十二岁的时候便已少有敌手,也不知此次会不会再有一个顾桥出现呢! “凤家少爷到。” 门卫又一声高喊,众人还未来得及移目就听到一阵清泠幽魅的声音先人而来,“哈哈,本少来迟,本少来迟……” 声如魔琴,音似勾魂,所有人心底都被这一声搅乱了一池静水,而穆云朗更是伸直了脖子朝门口望去。 而后,艳阳下那人如浴火而来,踏火而行,炙烈红袍上凤羽如展高空,雌雄莫辨得绝世面孔上一双漆黑眼眸盈盈一转,所有人如被惊雷击到,心跳停滞,就连一向淡漠的百里逍亦不自觉心中怔然。 片刻后,四周才有了低低的声音,原来这就是凤家少爷,果然是天人之姿啊…… 我看,还是丰少主好,毕竟人家美貌与实力俱全。 就是,这凤少花架子一个…… 一片议论声中,凤鸾歌已走到百里鹏飞面前,玉扇一合,勾唇轻笑,“晚辈有事耽搁了,还请庄主责罚。” 百里鹏飞活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漂亮的人,一时尴尬笑两声,“凤少客气,来,老夫给你们介绍。这是湘州丰家家主,丰绍。这是玉州凤少,凤鸾歌。” 二人抬眸相望,彼此都有些震惊。 那双眼,空蒙明亮却是高傲无比,浑身气如幽兰却强势迫人。哼,虚伪! 那双眼,风流蕴集实则幽暗深邃,烈炙缭绕竟似黄泉毒酒。呵,妖物! 这是二人初见时彼此留下的印象,心中如此面上还是笑如花开,“丰少主,久仰久仰。” “凤少果然夺天地风华,丰某惭愧。” 却不知,在四周众人看来那一红一玄,如画中之人望尘莫及,那等容貌气质,若是不论凤家少爷那名声的话,可谓一对壁人呐! 第七章 至尊圣会3 丰绍与凤鸾歌入座,而凤鸾歌则抢先一步坐在丰绍之前,与穆家相临,还故意朝丰绍挑眉一笑,丰绍只淡笑,不予计较。 七世家到齐后,婢女鱼贯而出,于是各人矮几上又添了几样精致茶点。百里鹏飞见时辰差不多了,起身道,“各位英雄豪杰,多谢各位赏脸,若哪里招呼不周还请各位见谅。” 百里家在武林中能站稳一席地位,包括每次的至尊大会都在百里山庄举行,其地位早已超越其他世家。百里家的医术冠绝天下,各路人马都得礼让三分,谁也说不定哪日就得去求人家呢!百里鹏飞几句话将场面压下来,颔首道,“请雾隐教与天机门重徒。” 声音刚落,众人只见一白一黑两道影子从眼前飘过,刹那间主席左右两把宽椅上已坐了人,左边白色简单素衣者,鬓发花白,长须如银,仙风道骨;右边黑衣长袍者,亦是白须白发,却面容严肃,眸光如刀。 包括百里鹏飞在内的所有人都吃惊不已,光是这二人的轻功就已举世罕见,可想其教主与门主的实力了,难怪百多年来此二门总是如此神秘,而武林地位又无人能动摇,除了他们守护着那两样至宝外,武功实力也占不少因素。还好两门从来不参加尊主的竞选,否则这圣会大家还争个屁呀…… 百里鹏飞带笑朝身边二位恭敬道,“有劳前辈。” 白衣老者和蔼一笑,“庄主折煞我等,小老儿已是本教最小之辈,该是我向庄主问候才是。” 话虽如此,老者却没有丝毫问候之意。而他此话一出,除黑衣老者外所有人又是一阵惊讶,到底是门徒还是老祖?最小的都这么老,那……那他们的教主岂不是传说中那几百几千岁的妖精啊? 所有人惊讶归惊讶,却无人敢有半分不敬,所以安静的会场上传出了穆云朗那憨憨的问题,“大哥,他们教主会不会是个几千岁的妖怪啊?” 刚说完,穆云朗就感觉不对,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看,而且还如凌迟一般叫他头皮发紧,穆云策匆匆遮脸,只有穆云龙僵在那里,半晌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这……这个……” 当所有人都等着穆家大哥的回答时,凤鸾歌却突然大笑出声,“哈哈……穆小弟……你这个问题真是太有水准了!” 百里鹏飞暗恼,这个凤少还真是起事的料!转眼瞅老者一眼,却见他依旧微笑,不愠不怒,似这一切都与他无关。而反观黑衣老者就不一样了,此刻正目露怒火,简直能将那凤鸾歌活活烧成肉干! 于是,晴天白日下一道鬼魅般的黑影朝凤鸾歌飞去,所有人心中一紧,纷纷后退几步,仿佛那黑影是冲自己而来,而凤鸾歌却似毫无知觉般依旧摇扇大笑,穆云朗惊觉下意识要挡下之际却被穆云龙一把拉到了自己身后。 那一刻,黑影掌如天罗,快如闪电,而红影玉扇轻摇,笑声清朗。 “啊……小心!”穆云朗大吼,心都提到嗓子眼儿里去了。 就在掌落之时,凤鸾歌似笑得太过放纵,又被穆云朗的大喊吓了一跳,一口气不顺身子猛然前倾咳嗽了起来,而那罡风劲掌竟在毫无悬念的距离内落空。再后,红影又踉跄几步,为防跌倒只好努力朝后仰,黑影老者似怜惜般后退几步,腾出空地让他站稳。 一连串动作的发生巧合至极而又合情合理,众人只叹这凤少真是运气好到极点,这样都能躲开,而丰绍却眸中划出一丝讶意,扶在桌上的手暗暗握拳,白衣老者亦敛笑一刻,随后又捋须轻笑。 最是身后黑衣老者,简直无法相信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连许久都无法回神。 “你……你没事吧?”穆云朗越到凤鸾歌前面,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目带忧虑,心急如焚。 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睛,还有那眉目间真切的关怀,凤鸾歌心底似浮出一抹奇怪的感觉,微微恍了恍神。转身见黑衣老者时,惊讶道,“老头你来这干嘛?难不成要向本少表白?别,本少虽然风流,可你这把年纪……” 所有人再一次想吐血…… 而黑衣老者却是一改刚才肃杀之气,目带欣喜望着凤鸾歌,简单说道,“来,天机门。” 凤鸾歌玉扇轻摇,遮唇一笑,“本少当然要去你们那玩玩。” “好。”黑衣老者满意得再次飞回原位。 凤鸾歌朝穆云朗盈盈一笑,刹那如满园海棠卓立,穆云朗不自觉垂首脸红。 “穆世兄很关心本少嘛,放心!本少红颜知己那么多怎么会短命呢!” 众人又一次鄙视某人的不知廉耻,而某人却依旧自得其乐。 穆云朗一听后面那半句心里就又堵了起来,明明他不是那样的人为什么总拿自己名誉乱来呢!只低低道,“哦。” 江远暗自为穆云朗叹气,而穆云策活灵的很,也看出了穆云朗的端倪,心中某个念头的闪现把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此间插曲只令大家对天机门的功夫更加趋之若骛,而对凤鸾歌么,则没有多少人真正将他放在眼里。 丰绍啜一口茶,身子略微右倾,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凤少好计谋!” 谁不知晓今日比武,无论输赢,只有得到隐教与天机门的首肯才有资格去两门争那尊主至宝,如今他已得到黑衣老者的认可,哪里还用着上场去累死累活呢? 闻言,凤鸾歌一抹得意之色从星眸掠过,玉扇“啪”一合抵在丰绍肩头,“哪里哪里,丰少主见笑了。” 二人一个如风雅笑,一个风流魅笑,众人只当是闲聊罢了,可细看之下定会发现丰绍嘴角微微抽搐,杯中几片茶叶无风而自晃;凤鸾歌握着玉扇的手背青筋突现,眼角几不可察在抖动。如此半刻,折扇离肩,身子挺直,二人同时意味深长一笑,目中神色彼此明了。 于此同时,会场还有细心的一人将此默默看在眼里,会心一笑,刹那雪衣银丝如赋予魂灵般纯美绝伦。 百里鹏飞将比武规则一一简述,在黑白二老的首肯之下,比武正式开始。 话落不久,江泰手握银枪足尖一点,飞跃到会场中间,灰色长袍简朴素雅,手中银枪在阳光下熠熠夺目,如蓄势长龙,一发必是吞吐云霄。 江泰神色肃穆,脸部线条绷紧,一双炯目如出鞘宝刀,扫视一周,“江某不才,哪位英雄愿意赐教?” 第八章 银枪蔽日 江家枪法武林中能胜者屈指可数,而江泰更是出了名的武痴,“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钻武学书”说的就是江家这位爷!本就专心在此,而天赋也不差,因此虽年少却已在东明武林成名几年。更而且,只要他的武学有所突破就一定会到处拉人与他比试……场上没几个人少栽在他手里的,因而此刻,众人都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谁傻到真的跟他去比,又浪费时间又浪费内力。 墨州柳家柳如眉见迟迟无人应战,而她又颇欣赏这种粗线条男,于是一个纵身上了会场站在江泰面前,“柳家柳如眉领教。” 说着,反手抽出腰间双刺就要出招,却见江泰手一横,“等等!” 他又打量了柳如眉几番,丹唇素齿,翠发蛾眉,腰似柳枝……低下不知道多少男人垂涎的柳家美女,他却蹙眉,冷冷道,“我不和女人打。” 柳如眉也是江湖女子,性子颇烈,见江泰一副轻蔑之情,四周更有人指指点点,秀眉一横道,“废话少说,看招!” 说着,脚下一阵旋步,身行如风,双刺更比那毒蛇舌信直插江泰咽喉而去,江泰眸色一亮,却并未唤出长抢,只纵身一跃,半空再一个旋转落在五步外,避开双刺。 “好身法!”低下已有人不禁赞喝一声。 柳如眉见他竟避而不接,怒火冲脑,好你个江泰,本姑娘看你避到何时!刹那双刺半空交错,冷洌刺目再次逼近,江泰刚欲侧身却感觉不妙,果然双刺逼近胸口的时候猛然化刺为划,只见一双素手手腕灵巧一转,双刺由胸口一晃沿胸膛直上咽喉,江泰运气于单掌将银刺轻易握住。柳如眉顿时感觉内力一阻,那手如铁壁般坚固刺不过去也退不出来,然后他只轻轻一抽,双刺便从她手心脱出。 柳如眉惊讶至及,原来平日里家里兄长都是让着自己的,此时自信心被狠狠打击到了,双手虎口处还火辣辣地痛麻……柳家几位兄弟见自家妹妹受辱受挫,却碍于比武规则只能任由发展,可是各自心里却将江泰早就骂了不下百遍。 柳如眉征征望着对面那严肃硬朗的面容,神色间似乎从来都情绪很少,于是朝他一笑,爽快道,“小妹输了,谢江家大哥手下留情。” 都是江湖儿女自没有那闺中女子的扭捏娇态,柳如眉从江泰手中拿回双刺时,碰及那宽大火热的手掌,双夹一阵绯红,而江泰却从没注意。 江泰廖廖几招却令在场的武者都心痒手痒,这不柳如眉刚走古家古向天就一跃而上,“江世兄怜香惜玉得很,不过向天可是正宗男儿,向世兄讨教了。” 而后,一个闪身越出,双手势如鹰爪,锐利可怖朝江泰逼去,江泰神色凛然,毅然将手中长枪一抛,双手化掌刀切去。 此举令几大世家对邺城江家又添了几分好感,丰绍眯眼,赞道,“江世兄乃心胸阔达之人。” 穆云龙亦颔首,自语“几年不见,江兄的功夫又有突破了……” 江远听着各路赞叹,美得都快忘了自己姓什么了,而独独凤鸾歌目带嘲讽,如讥笑着世上最最痴傻之人一般,“哼,愚不可及。” 众人只顾着场上两道身影你来我往,那声音分明低得很而每个人却似乎都隐隐听到听清了,只是场面精彩的很,于是也没有几人有闲情细究了。 几十招之后,古向天已落于下风,心中一个恍惚手下慢了半分就被江泰一掌打进左肩,从半空直直跌落。事实再次证明江泰的功夫比古向天高了很多倍,古向天自问有愧,扶肩悻悻下场。 百里鹏飞见江泰身法不错,为人正义,也心生喜爱,朝身侧白衣老者道,“此子不错。” 而白衣老者却只随意点点头,目光停在丰绍与凤鸾歌处寻探究竟。 江泰抱拳再向四周扫一眼,不冷不淡道,“还有谁来?” 这不是废话吗,来这的人谁不想上去,关键是你这个大粗人半点都不懂得举荐新人,只顾自己一人痛快,谁还那么不自量力啊?不过想到这,许多人将期待的目光落在丰绍身上,毕竟很多人都无法忘记他当年的风采,不过很可惜我们的丰大家主似乎还没有活动手脚的兴趣。 场子冷了下来,碧落门门主碧泉凤目一转,阴森低笑,起身朝江泰踱步而去,一时间众人目光中又带了希冀。 碧泉幽幽道,“江兄这两下子看得本宫实在技痒呵。” 江泰见来人竟是碧泉,眸光一冷,不屑道,“我们白道世家与你碧落门从无往来,更没有兄弟一说。” 碧泉神色不变,抬手屈指将衣襟处的灰尘弹弹,漫不经心说道,“我碧落门行事向来只从心从欲,不愿受拘束,江兄何必这么见外呢,说不定哪日你江家还有事求本宫呢。” 碧泉诡异一笑,直叫所有人后背一冷,这碧落门的手段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东明更是再找不出一个比碧泉更加冷辣无情的人了。于是乎,众人已经开始为江泰担心了。 江泰充耳不闻,索性长枪胸前一横,“亮兵器吧。” 而后在碧落那妖异阴冷的笑容中,一枝幽蓝色玫瑰花浮现眼前,明明日光灼灼的会场顿时被那幽蓝色泽映得无比寒冷,那蓝如地狱引魂之门,如无常勾魂锁链,只一眼就叫人心神畏惧。而江泰亦是第一次见有人用花作兵器,心里却明白的很,此人的功力怕是已到那折花伤人的地步了。 于是将内力集中于掌心,大喝一声,长枪如巨龙腾空,气贯长虹,仿佛蛟龙出海,誓比天高! 那才是邺城江家枪,娇若游龙,气吞山河。 那一枪,有开天劈地之势! 那一枪,有翻江倒海之力! 那一枪,有无坚不摧之魄! 银光盖过那烈日光辉,那人身如雄鹰威霸,目似千古出鞘锋锐,带着满身遮云蔽日之气腾空而起,飞纵而去。 碧泉笑容渐敛,瞳孔倒影着那飞跃而来的银龙,两指轻捏花枝迎上,手腕灵巧旋转,花如娇女身躯轻颤,一刚一柔两股极端而对立的内力相撞,枪如猛龙,花比娇女,两相交缠。幽蓝攀附在银光之上,宛如天降仙子乘云踏雾而来,没有丝毫猛烈打斗之气,却又让人生生能感到那两股凌厉的罡风充斥着整个会场。 江泰惊于碧泉的内力浑厚,竟能将一枝花玩弄于手掌更如软剑一般与他刚猛的长枪相搏,于是当下将内力全部提起在周身运转,到底是成名多年的前人,百十招下来都无法攻破。 碧泉表面一派悠然,心里也大惊不已,不料想这小子小小年纪内力如此霸道,枪法更是炉火纯青,能在他手中走出百招。光此一点就证明自己输了,三十年的名声功夫竟与一个小辈纠缠百招之多,传了出去碧落门何以再威慑江湖! 想到此,碧泉勾唇一笑,直令人肠子打颤,身形一改先前阻距,叠转于银枪转刺之中,一点一点缩短与江泰的距离。 穆云朗看碧落转换招式身法隐有落败之势,不解道,“明明远一些才好,他怎么急着靠近呢?” 一句惊醒众人,丰绍与凤鸾歌早已看出端倪却不语,穆云龙、穆云策也闻言蹙眉不安,江远一个机灵,霍然大喊一声,“大哥小心!” 刹那,江泰只觉蓝光眼前一过,似有丝丝冰雨洒落,眼皮一阵清凉,随后目如烈火灼烧,瘙痒疼痛,这才发觉中了那人奸计!当下身法不稳,闷哼一声,气息骤然混乱凭空而坠…… 第九章 妙手雪影 江泰的世界瞬间一片漆黑,烈日在视线中倏忽被黑暗遮挡,眼皮灼烧之感却愈发难忍,看不见一切,身体直直下坠,只听见人群中的叹息声,包括远儿急切的呼喊。 江远是从未有过的害怕,大哥是爹爹最予以厚望的儿子,也是几个兄妹中最宽厚善良之人,在他心里大哥就是江家的屏障,永远屹立永远不会跌倒。可是这一刻,他亲眼看着兄长那般疼痛无力的坠落…… “大哥……大哥……” 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穆家兄弟刚准备起身过去,却有一道白影先他们而去,如一树梨花飘过,待停下时江泰已被他稳稳接过,两根如玉般白皙的手指迅速在他身上两道大穴点过。 那一日那一刻,所有人都记得,世家无人轻功能快过百里山庄大公子,百里逍。 丰绍与凤鸾歌眼里同时闪过一道诧异与兴趣,彼此又是兴哉一笑,而黑衣老者见此,眸光微眯,也不禁感叹一句,“武林此辈多龙凤之姿。” 言罢,又朝那一玄一红两处望去,暗自腹诽,这两个兔崽子还真能沉得住气! 江远与穆云朗匆匆跑去过,一脸担忧望着百里逍,江远更是泪都快下来了,“大公子,我大哥怎么样?” 百里逍将江泰平放于地,掏出一枚精致小瓷瓶拔出瓶塞,倒出一粒药丸喂下,又探了探脉,蹙眉道,“是湮灭草。” 人群立刻沸腾起来,湮灭草乃世间剧毒,服者立时断气,沾着皮肤灼烧溃烂,无药可医,再看看江泰那双眼,已红肿不堪,顿时让人心寒。这碧泉下手也太狠了,这么一个武林新秀就被他摧毁在此了…… 江远一听,如着魔一般冲到碧泉面前大吼,“你这个混蛋!对我大哥下这么重的手!我们江家要你血债血偿!” 说着就挥起拳头要打人,穆云朗这才死死抱住他,“六哥,你冷静点。” “放开我!我要这个老混蛋赔我大哥一双眼睛!” “六哥!”穆云朗将江远又拉开些,朝碧落剜一眼,其实他心里也恨透了这个人,但也只能安慰道,“六哥,我们先救江大哥要紧。” 江远这才歇了火气,又跑到百里逍身边,而碧泉低瞄江泰一眼,冷漠讥笑一声。 这边,百里逍喂下一颗紫玉丸后,另又捏碎一颗撒在伤处,腰间解下针包,掌风一挥,银针准确无误刺进他胸前各处大穴。 那一刻,他衣如雪飘,发似梨开,炙烈的日头下如雪花飘飘,清凉美丽。眉目间依旧无波无澜,仿佛那与世隔绝的高人仙者一般。 江远被他一连串动作吸引,不想打扰却事关生死,只好轻轻问道,“大公子,大哥能……能好么?” 百里逍闻言抬眸,江远被他那平静璀璨的眸子闪到,半晌难以回神,而他只一眼便又移目到江泰身上,似乎不太喜欢与人接近。 百里鹏飞远远问道,“逍儿,怎样?” 于是才听到他徐徐的声音答出,竟也如他人一样静得让人迷恋,柔得教人沉醉,“无碍,稍后用内力将毒驱散,休息几日就好。” 等等!有没有听错?湮灭草之毒能解?这样都能治?不止江远惊讶,连下毒之人碧泉都愣住了,他用这毒都用了半辈子了,死在这毒上人不计其数还没听到有人能解!可是看他那模样又不像是说大话…… 一旁一直悠闲的凤鸾歌听后,手中玉扇一顿,旋即才又摇起来,只是唇边那笑容淡了不少。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百里逍如入无人之境,毫不分心,长袖一挥用内力将江泰上半身直起,自己在他身后盘腿而坐。然后双掌运满真气在那宽阔的脊背上一阵来回,渐渐胸前银针处有黑色血汁潺潺而下,滩湿一地,眼尖之人发觉附近任何一个小虫蚁在那一刻都原地死亡。 一刻后,江泰长长舒了口气,眼睛红肿也退下,下人用纱布将他眼睛慢慢包了起来。直至此刻,所有人才如梦初醒,眼前白衣白发之人真乃神人是也! 江远破涕为笑,将兄长抱住,“大哥,你没事了。” 江泰虽昏迷着,但神志很清醒,感激道,“多谢大公子相救。” “谢谢大公子。”江远亦跟着感激,在他心里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一人能和眼前百里逍相比了。 百里逍依然如霜雪般无笑,“去休息吧。” 于是,江远与穆云朗一左一右扶着江泰去了后院房里歇息。 碧泉此刻却是目露凶光,拦住百里逍道,“百里公子这是何意,本宫与江兄尚未比出结果就被你打断,你该给本宫一个交代不是?” 百里逍目落前方,这让碧泉更加不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小子很可能会威胁到碧落门日后在江湖上的威信。 “既然江兄走了,大公子是要替他与本宫一较高下了?” 百里逍只淡淡道,“我若不来,他哪里还能活命?胜负已分,你还是等下一个挑战者上来吧。” 然后,又是倏忽一道白影闪过,翩若蝶翅,百里逍已回到原处。 碧泉落了个没趣,只好作罢,眼神开始在人群中搜索目标,此时已很少有人敢与他对视,纷纷垂眸顾左右而言他。 当时的凤鸾歌正吃下颗葡萄,与身后一名年轻小婢女调情,碧泉眼睛在丰绍身上停了半刻终于还是离开,见凤鸾歌玉扇轻摇,扇柄由千年赫玉打造,简直奢侈至及,当下心生一计,道,“听闻凤家武学独步武林,不知凤家少爷肯不肯叫本宫开开眼呢?” 这话一出口,碧泉又被众人在心里暴揍一顿,你说你下毒也就算了,现在明知道那凤少是个绣花枕头还故意拿软柿子捏,你怎么不请丰少主赐教呢!? 凤鸾歌手中动作一停,玉扇背后眸底一片阴冷,而挪开扇子后众人看到的还是那勾魂夺魄似地眩目,他只微微睨一眼,不打算搭理。 丰绍冷笑,目望他一眼分明在说,本主也很想见识见识呢! 百里遥想起那日在莺语楼之事,心中怒火难平,很想助一把风却又觉得碧泉太过狠辣,只提道,“凤少之貌可谓我东明武林之宝,碧宫主可不能出手太狠喔。” 说完,又心虚地朝凤鸾歌望去,见那眸中一道杀意闪过,定睛再看哪有其他,分明还是那一副不知死活的样子! 碧泉面带讥讽又道,“江山代有才人出,本宫还怕被凤家少爷赶出武林呵。” 凤鸾歌冷笑一声,合扇刚要启唇就听身后传来穆云朗清朗之声,“等等,先让晚辈请宫主赐教。” 说着,那朗如晴空的碧蓝一跃至人前,目光坚定,清澈似水,恍惚令凤鸾歌一怔,他咧嘴一笑,酒窝如梨花清爽,他说,“我会保护你的。” 若以凤少之性子,必会捧腹大笑很久,而此刻她却只愣在哪里,愣在那干净纯粹的笑容里。 穆云龙将穆云朗拽开,“小九你干什么!?” 穆云策亦是一阵害怕,十指紧紧扣住弟弟肩膀,生怕他再一跃跃到那人面前,开什么玩笑,请碧泉赐教还有命回来吗? 凤鸾歌很快恢复,盈盈浅笑,连碧泉都心跳一窒。 “惭愧,本少那些三脚毛功夫如何与二公子相比,宫主你还是先打败百里二公子再说,以刚才的情况看来你是输给了大公子的呦。” 浅笑中将局势骤然扭转,碧泉和百里遥面面相觑却又无语反击,而百里逍却宠溺一笑,破天荒开口道,“二弟,大哥刚刚已坏了规矩不能出手了,你就去领教领教吧。” 百里遥怔然,又转身望向父亲,百里鹏飞见儿子都开口了也就不阻拦了,于是颔首应允了。 无奈之下,百里遥走至碧泉跟前,苦苦道,“请吧。” 今日方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早知道那凤少不好惹的现在好了吧……遭报应了吧?也不知道待会中个什么毒或伤成什么样子,万一大哥也救不好呢? 傻愣间,听得那清魅声音提醒道,“二公子,你再不出手就没机会了。” 第十章 一举成名 百里遥清醒过来时那幽蓝已至眼前,大惊之下双臂一振,提气掠起倒退几步,右手至腰间一抓,一条九节鞭似长蛇蜿蜒而出,柔中带刚犀利而去。碧泉先是惊讶如今的年轻人都这么资质聪颖么,但他手底也利落的很,翻身一个倒挂醉月侧躲,再手腕使力运转,花如蓝纱带七成功力飘然而去,就那般轻易震散他的鞭法。 百里遥虎口一痛,差点松手,当下拧眉使出十成功力再次狠狠甩出长鞭。同样如雪白衣,百里遥却一身凛然傲气,如屹立山巅的疏狂,反之百里逍则是静如皎月,如风如雾。 百里遥此举令百里鹏飞大惊,遥儿这是孤注一掷呀!胜败本是常事,可他自小心高气傲,这……难道他真要折在此处? 穆云策亦是一改往日嘻哈之态,忧心道,“莫非他真是如此倔傲?” 凤鸾歌却是目带嘲讽,讥然一笑,玉扇遮唇,漆黑星眸璀璨生辉,“二公子果然好气魄!” 丰绍不觉眉峰轻挑,侧目望着那人,绯红长袍,如玉无暇,却偏偏生了副狠辣心肠,一时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忧自己多了一个对手,还是该喜找到了一个知己? 却看那百里遥目似火烧,气如猛虎,猎猎舞鞭似要将对面那人四分五裂。碧泉虽惊于他的功夫,却更暗笑他的卤莽无知,倒真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于是乎故技重施,招招看似不敌长鞭,节节后退,实则利用百里遥求胜心切一步一步引他中招,可怜那百里遥中看不中用,碧泉这法子对他还着实管用,见自己占着上风,索性放松警惕渐渐攻近…… “这孩子……”百里鹏飞急得都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了,却又不能阻止,眼看着儿子进了人家圈套还不自知。 百里逍也看出了端倪却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真叫人怀疑他们究竟是不是亲生兄弟。 数招后,碧泉见时机已到,引长鞭至自己腰带处,诡异一笑。 见此,丰绍突然侧首对凤鸾歌低笑,魅惑至及,随后只用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凤少,这事丰某也很感兴趣呢……” 果然此话一出,玉扇一顿,浅笑收敛,凤鸾歌目光如针凝视着丰绍,似在分辨那话有几分真意,而丰绍亦是定定与她相对,似笑非笑。 随后,会场上便出现了令所有人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碧泉腰带被长鞭一卷,刹那几股墨绿色汁液飞溅而出,朝长鞭主人洒去,而百里遥怔然愣住,一时间不知该挡还是该躲,而众人都兀自缩缩脖子,生怕那汁液也溅到自己身上。 “遥儿……”百里鹏飞见爱子就要受伤也不顾其他了,下意识准备飞身去挡。 而不待他动身,半空中一玄一红两道影子带着俾睨天下的王者霸气竟是并肩而来,旋即红影手中玉扇潇洒一摆,身前两道汁液如遇风阻碍猛然转向一旁,而玄影则是长袖随意一挥将碧泉周身真气打散,更是令他气血翻涌,落地倒退一丈有余吐出一口鲜血。 场景被定格,所有人都无法移目,那二人迎风而立,容颜如玉,优雅与瑰丽将天地间所有风华遮掩,龙姿凤章,日月同辉,彼此相望而笑,似恋人般欣赏着对方却又如敌人间火光跳跃。 百里遥先反应过来,做梦一般将心放回嗓子眼儿里,眼角猛然飘进一道绯红金羽,刹那如遇冬雷夏雪一般,指着眼前那眩目的面容嗑嗑巴巴道,“你……你……你会武功?!” 惊雷一句话出口,所有人才猛然注意到这个事情,方才他……他竟是与丰少主并肩而来……捏捏胳膊,敲敲脑门,所有一切都真实地告诉他们,事情已经真的不能再真了! 丰绍首先开口,雅如墨兰,“看来凤少一直都是深藏不露呵。” 凤鸾歌下颚微扬,依旧目蕴风流,玉扇轻摆,“丰少主客气,本少可从没说过自己不学无术。” 碧泉气竭,载在丰绍手里他认了,人家是天才也没什么好丢脸的。可是!可是如今这个风流昭著、臭名远播的人竟然也将他踩在脚下,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婶也不可忍! 于是大呼道,“你这算什么,本宫向你邀战你不答应,如今又半路偷袭是什么意思?” “偷袭?”凤鸾歌扬声一笑,潇洒如风,“碧落宫主脑袋也受伤了吗?本少可没兴趣欺负一个老人家,看清楚了,刚才打你的可是大名鼎鼎的丰少主。” “你……”碧泉看着那红唇贝齿一张一合将自己气得快能爆炸了! 丰绍一听,脸色也暗了几分,半路对他使诈也就算了,现在还明着告诉大家是他在偷袭,真是一只祸害不浅的妖精!可丰绍就是丰绍,悠然举步上前身子微躬,歉然道,“得罪宫主了,晚辈亦只使了三层功力来制止,岂是宫主对手,还谢您手下留情。” 一番言辞让人如浴春风,却有隐约感觉哪里不太舒服。碧泉狠狠瞪二人一眼,拂袖而去。 而凤鸾歌则暗骂一句,虚伪! 丰绍也暗咒一声,祸害! 台上黑衣老者目露欣喜不住点头,白衣老者捋一把银须,目光锁定在那几道身影上,别具意味道,“呵呵,沉寂许久,又要热闹了。” 穆家兄弟半晌无法接受事实,只有穆云朗望着那耀眼的绯红,笑面如靥。 百里遥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事实,却又气得想吐血!被他们救下还不如让碧泉毒死呢,索性瞪着凤鸾歌道,“谁要你出手的,你怎么知道本公子接不下?” 丰绍知他针对某人,低笑一声又优雅踱步回去。而凤鸾歌亦看清了这百里二公子的脾气,眸中兴趣盎然,道,“本少什么时候说是救你了?本少是担心浪费大公子的灵丹妙药。” 说着还探身朝百里逍挑眉一笑,灿烂无比,百里逍颔首却无法抵御心头那一季芳花乍现。 “你……”百里遥终于再次体会到词穷技短的苦头了,咬牙许久也憋出个所以然来。 百里鹏飞江湖多年,自是阅人无数,方才凤鸾歌那一式有多少功夫他心里明白的很,此刻幡然醒悟,那眩目的红色不单单是灿烂,更如那地狱之花一般可怕,如罂粟一般叫人胆寒。只能勉强笑道,“遥儿不可无理,还不回来。” “哼!本公子不领你的情!”百里遥丢下一句话,转身愤然朝席间走去,举步刚迈上台阶就听得那清魅带笑的声音说道,“二公子小心哦。”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么倒霉,反正那话音刚落,他就脚下一个不稳,平衡顿失向一侧摔去…… 如果老天有眼就请他赐自己双目失明吧……这是百里遥倚在凤鸾歌胸口处最大的愿望。因为又是这个人,扶了他一把,还用着一个调戏良家妇女式的姿势。老天,让我百里遥去死吧…… 凤鸾歌眸中得意之色覆满,嘴角更噙着一抹坏笑,细细打量百里遥一番,啧啧道,“哎呀,二公子这模样真是令本少动心呀……” 那模样,分明满目的爱怜与心疼,那语调,分明满心的甜蜜与赞叹,所有人那一刻无论男女都恨不得被他抱在怀里的人是自己。 而百里遥也被那天地雕琢过的容颜所震撼,依稀能闻到他身上幽幽的清香,渐渐大脑充血,心神恍惚。而一旁丰绍无奈摇摇头,穆云朗撅着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骤然间,百里遥觉得脸上一凉,原是他的发缎抚过,瞬间清醒过来,急忙退开他,却心如鹿撞。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垂首回到席上,复又忆起那日莺语楼初见的一幕…… 此时,百里遥只归结出一条真理,那就是妖孽惑人! 午时过后,又进行了几番角逐却没有了人们期盼的精彩,直至酉时三刻所有候选之人已定。分别有,江家江泰、穆家穆云龙与穆云策、凤家凤鸾歌、丰家丰绍、百里家百里遥,因大公子百里逍生性淡漠因此自辞。 其余还有羲月门秋藏、碧落门碧泉、古家古向天等人。 经此一番,最数凤家凤少之威传得最快,版本最多,无形间人们已将其与丰绍并列。 第十一章 碧湖游春1 围着浅蓝色碎花幔帐的床上睡着江泰,双眼还包着厚厚的纱布。床前江远端着药碗而坐,汤勺舀满那黑色药汁喂到江泰嘴边,如此几个来回药喝了个干干净净。 “大哥,今天觉得怎么样?”江远轻轻放下一边幔帐遮光,大公子叮嘱过了要忌强光。 江泰是从不苟言笑的人,即使是对着自己的亲兄弟也永远一副死人脸,此刻听江远开口问候也只简单答道,“没事。” 他只以为大哥是因为中毒而败的事难以释怀,眼珠一转开始他最擅长的本领,“大哥你知道吗,现在你已经是咱们武林四公子之一了!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爹爹他们也一定知道了……” 江远眉飞色舞的喜悦并没有到感染到床上的人,见人还是那副模样无奈撇撇嘴准备起身离开。 “六哥。” 穆云朗爽朗的气息扑面而来,一扫屋里压抑沉闷之气,只是来得太快差点令江远一个哆嗦打翻手里的药碗,不由低骂一句,“早晚要死在这小子手里。” 而穆云朗推门直入,两个梨窝深深映着那年轻干净的面孔,他一把扑到江远身上就开始蹭,如同一只得到主人夸奖的小狗,也不顾江远茫然的神色与僵直的身体只抱着他直摇晃,嘴里不停地重复一句话,“他是好人,他是好人!他真的是好人耶……” 江远被他晃得五脏都快颠出来了,于是把自己浑身上下加起来勉强算三流的真气运到手臂上,眼一闭心一横重重把身上的人推了出去。而实际上对穆云朗来讲,只是被推开而已。 江远重获自由,猛吸几口空气,见穆云朗又有要冲过来的姿势匆忙退到床边,抱着床栏摇手阻止道,“小九!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 江泰眼睛看不见,耳力还是很敏锐的,骤然听得弟弟这一句话出口,顿时冒出几滴冷汗。 穆云朗依旧咧嘴笑得特别欢,也特别好看,眼眸里无尽的兴奋愉悦,像得了稀世宝贝般“六哥,他会武功,他还救了二公子,而且他的武功那么好!” 原来是说这事,江远虽没有目睹那日的风采,可也有耳闻,这小子,不就是会个武功么至于自己也乐成这的吗? 江泰也听弟弟说起过这事,确实也很后悔那日没有亲眼见到,于是冷冷朝穆云朗问道,“他会凤舞九天吗?” 凤舞九天一直是武林一个迷一样的神话,几十年来凤家也有资质特别好的却都未能练成。一般人都对凤舞九天有着追梦一样的心态,更别说武痴江泰了! 江远听得出哥哥的意思,却又无语能相劝,只好暗示穆云朗一个眼神,“小九别吵了,我大哥要休息了。” 穆云朗点点头,却实在没办法按耐住心里那股子劲儿,只能低了几个声调依旧念叨着,“他是好人,是好人……” 江远望着那与天空一样晴朗的颜色,心里却不住冒冷汗。 他是好人?江远回味着这句话,猛然一个机灵眸中一股睿智的光芒一闪而过,喃喃自语道,“救人?应该说是救百里家的人更准确些吧。” 再望着穆云朗的时候,江远神色间多了一份无奈与忧虑。 丰绍走近凤鸾歌门口的时候就听到了里面分属于两个人的气息,刹那停下了脚步。 身后丰章抱了大大小小几个礼盒,心里却不明白的很,少主干嘛非要给凤家那少爷送东西呢?那日若不是他抢了少主的风头…… “想什么呢?” 一句雅韵如水流般的声音响起将丰章唤醒,他见已到门前而丰绍怎么停下了呢,恭谨道,“少主怎么不进去呢?” 丰绍淡淡启唇,“里面还有人。” 言罢径直走至梨树前的石蹬坐下,满树梨瓣簌簌纷飞,一半洒在地上一半铺在他发稍与肩侧,与衣上白兰相倚,将他衬得愈发美如梦幻。丰章愣在原地半晌才又走至他身后,一同面朝屋门,随梨瓣立在风中。 下人说他在午睡,屋里怎么还会有其他人呢?而那人功夫倒也不弱……想到那魅惑人心的绯红在他人面前酣睡,丰绍心里就感觉怪怪的。而且他不信里面那人不知道自己来了,也好,给他些时间打理好了,我们丰少主从来都有些轻微的洁痞。 但是,里面的人是凤鸾歌,怎么能按常理来分析呢?!于是乎丰绍在梨树下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凤姿端来糕点的时候见着梨树下那人时,心跳一窒,这世上竟还有能与凤少媲美之人,可这人虽美如画中仙人,却多了份高傲少了凤少身上那股潇洒之意。 她踱步过去,朝丰绍莞尔一笑,“公子可是来找凤少?” 丰绍起身,衣上雪梨纷然滑落,如他自那梨雪中蜕变而出,优雅烂漫。 “可是凤少醒了?”他含笑轻问,似怕惊了那一地的落梨。 凤姿掩笑,伸出纤指将落在糕点上的两片梨花瓣拂开,“公子随婢子来吧。” “吱呀”一声,两扇朱门向里打开,屋里横塌上凤影如洪钟端坐,双腿处一片墨发泛着黝黑色泽逶迤垂下,如丝缎柔滑,正是凤鸾歌枕在他腿上熟睡,双目轻阖,衣襟松散,袖口处金丝凤羽此刻有着迷人的一种雍懒幽艳之感,而那绚烂夺目的红亦如夕霞般安静柔美。 凤影先睁了眼,对丰绍的到来一点也不惊讶,只宠溺地看着怀间熟睡的人儿,然后才伸手轻摇几下,柔声唤着,“凤少,有客人来了。” 凤鸾歌懒懒伸个腰,勉强撑开双眼看了丰绍一眼,又懒懒合上眼,那模样与一个赖床的女子十分相似。 丰章没有丰绍那气度,见凤鸾歌这副模样却也不敢妄言,只能在心里暗骂几句。 而丰绍心情似乎还不错,自己坐下沏了杯茶,才道,“丰章,把东西放下去外面等我。” 于是本就不宽敞的桌子被那几个盒子堆得不剩一点空隙。 而凤鸾歌虽阖目却也清醒了不少,随后亦开口,“影,你们先下去。” 凤姿凤影没有半点犹豫很快也走了出去,凤影想是早就习惯了这样整整两个时辰僵直的腿看不出丝毫不适。 房里,剩下饮茶的丰绍与假寐的凤鸾歌。 丰绍望着榻上那人心里有一刻的迷惑,知道他在外面竟还睡的那么香?难道就不怕他趁着这功夫下手么? 许久,仿佛凤鸾歌才彻底清醒,施施然端起矮几上一杯凉茶引尽,如市井解渴凉水一般,简直无法与对面那人相比。 “刷”地一声,白玉扇启开,他撑手轻摇两下,方说道,“丰少主是来看本少睡觉的吗?” 言毕,双眸带着流光越过玉扇直抵丰绍双目,光辉熠熠。 “难得凤少对在下如此放心,本主在门口等候多时凤少依旧睡的酣甜。” 丰绍抬眸,一片空蒙明亮。 凤鸾歌闻言,唇角勾起一丝浅笑,心里却是一怔,都怪影,只要他在,自己就睡得跟个死人似的!看着吧,自己早晚得栽在这里。 “是吗?” 尾音拖长,带着无数的可能与否定,凤鸾歌将衣襟整整,起身将靴子穿好,又随口道,“丰大少主这是哪里的话,你怎舍得吵醒本少呢?!” 丰绍刹那眸光一沉,渐渐又恢复,心底暗笑,不光手底本事了得,连脑子都好使的很呐…… 说的很对,他怎舍得这么快就吵醒他呢! “呵呵,说的也是。若没有本主在,凤少恐怕也睡不香吧?” 日光灼灼的大下午,二人距离不过几步,其间却冷气飕飕得吹,一个茶不闻香,一个食不知味,彼此眼里除了发现猎物般的惊喜还有那一点点惺惺相吸之感。 末了,凤鸾歌才长笑一声,“哈哈……丰大少主,本少爷现在突然特别期待到底最后站在雾隐山巅的人会是谁呢?” 第十一章 碧湖游春2 五月二十,各大世家门派已纷纷下了百里山庄,只待七月十五再次去天机门竞争一番。 江泰的眼睛也已经恢复,各人又是对百里家医术一番赞叹。春光正好,江远便提议结伴去游湖共赏春色,毕竟大家有缘才能聚在一起。 穆云朗举双手赞成,还结结巴巴去邀了凤家少主,没想到凤鸾歌一口就应了,于是叫穆云朗又是私下乐疯一次。而江泰找了丰绍,本是想去见识见识他的武功,没想到稀哩糊涂被丰绍忽悠也答应去游湖了,果然话少词穷的下场就是不好。 穆云策亲自去唤百里遥,结果百里遥因为凤鸾歌也要去当下就拒绝了,穆云策也深知他的性子索性也没挽留,反叫百里遥郁闷到想死。 申时,穆家三兄弟与江家两兄弟到碧湖的时候,凤鸾歌已租了一条豪华阔气的大船与丰绍等他们了。那时,船停泊在岸边,珠帘卷着,那二人相对而坐,一人翻着手中书卷,金冠玉带雅然如烟;一人倚塌假寐,白扇玉冠潇洒如风。榻上铺了上好的蚕丝席垫,清凉透气,矮几上水果糕点鲜艳可口,画面看起来是那么和谐,气氛却不那般融洽。 江远吞一口唾沫,都说玉家、丰家有钱,果然没错!拉起穆云朗就往船上跑,其他几人也举步走去,方要凳船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了打斗声。 侧耳细听之后,穆云策眉锋一耸,“不好,是百里二公子。” 几人脚步一顿,纷纷朝那边望去,在百里家的地盘上谁敢动百里家公子呵。 “大哥,我过去看看。”穆云策交代一句,足尖一点飞掠而去。 却听得船上传来那比风还和煦的声音道,“各位世兄先上来吧。” 几人望去,正对上那空蒙明亮的双眼,于是颔首进了船舱。原来地方大的很,中间过道摆着四方矮几,左右四张宽敞坐塌,而为首那两张最大的已被丰绍与凤鸾歌占去。江泰随便在丰邵那边第三处坐下,江远只好挨着丰绍而坐,然后朝呆楞着的穆云朗使了使眼色。 穆云朗是做梦都想挨着那人的,可是看着那炙烈的殷红又有些害怕,纠结一会儿终是挨着那人而坐,却浑身都拘束的很。 江远悄悄朝他竖起大拇指,真是孺子可教也!面前穆云龙丝毫没有发现,傻傻挨弟弟坐下,江远看着那严肃粗旷的穆家大哥猛然一个颤抖,他要是知道自己怂恿他亲爱可爱的弟弟追求迷恋一个男人话……会不会大开杀戒呢? 不好说,真的不好说,弟弟都能喜欢一个男人,难保哥哥没有恋弟情结。 “大哥……” 远远一声呼唤将舱里各人的思绪惊醒,除了凤鸾歌与丰绍依然一片安然之外,其他人都焦急望出去。 “大哥,五哥好像受伤了。”穆云朗细听之下说道,却不知身边几人听到这句话时都略有诧异,当然除了江远。 穆云龙拧眉点点头,“恩。” “我去帮忙!”穆云朗一个闪身出了船舱,已与方才穆云策不相上下的身法而去。 穆云龙匆忙叮嘱一声,“小九,小心点。” 塌上一直闭目的江泰骤然睁开眼,不冷不热道,“来人功夫不弱,他去了也不行。” 此话一出,穆云龙眉拧得愈发紧了,隐隐有去助之意。江远一听伸手挽住大哥手臂,抬头嘿嘿笑笑。 而凤鸾歌与丰绍四目相对,彼此眼里有相同的疑问,是你安排的? 又是半刻,打斗声愈发激烈,血腥气也随风带了过来,穆云龙再不等了,朝舱里几人点头示意后也朝林子里飞去。 江远见那二人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又想起穆云朗那个傻小子,于是朝凤少那边挪挪,道,“凤少,你不去帮帮小九吗?” 闻言,那双眸一睁,刹那如千万明珠同时放华,忒过明亮。而他朝江远笑笑,“四个人都对付不了那一定很麻烦,本少爷午膳可没吃饱。” 说着还边伸手摸摸肚子,一副已经很饿的样子。这……叫江远一时口塞,只好又朝丰绍道,“丰少主,你也不去吗?” 丰绍将手中书卷放下,轻抿一口茶,意有所指朝对面望望,幽幽开口道,“百里二公子至今对那日我与凤少的出手耿耿于怀……” 后半句也没说下去,江远自也不再问。 江泰目光在那二人之间来回几遭,惋惜道,“假。” 于是,凤鸾歌支颐的手臂一滑,丰绍一口清茶岔了气,江远却在心里对哥哥竖了大拇指! 渐渐,打斗之声小了,隐隐传来百里遥咒骂之声,江泰自那日中毒之后就变得敏感许多,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沉声说道,“是碧落门。” 而此刻这边林子里,穆家三兄弟手持长剑,穆云策剑锋已沾了不少血迹,百里遥一身雪衣也破了几道口子,片片猩红晕染开,刺目艳丽。 他们四人背靠着背,气息已有些紊乱,空气中依然后有一股腥甜之味。他们周围二十四名绿衣男子手持弯钩死死盯着他们,圈外一名男子,脸上从左额斜至右脸一道疤痕穿过,狰狞醒目,此时见他们四人已中了沁骨散,奸佞笑道,“怎么?这么快就不行了?本护法还准备再叫他们换几个阵法呢。” “呸……”百里遥瞥一眼,咬牙直骂道,“有种你就不要耍这种下三流手段,堂堂正正与本公子打一场!” “哈哈……”那人宛如看一场笑话般不屑,“二公子,是你非和我碧落门算什么帐,你要和我们打的,我们为什么要陪你呢?” 百里遥一窒,是啊若不是因为生那人的气怎么会迁怒到碧落门头上,又怎么会连累穆家三兄弟呢! “穆家几位兄弟,连累你们了。” 穆云策拍拍百里遥肩膀,忍着逐渐消失的内力,勉强笑笑,“百里兄说的什么话,我穆云策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么!” 百里遥凝视着眼前这俊郎不羁的面容,心中一动,“穆五哥,谢了。” 穆云龙亦中了那沁骨散,一个时辰内内力会消失,此时的情况哪怕几分钟都不行,皱眉道,“各位,百里公子并无恶意,况且这里是百里山庄的地盘,各位没必要为区区小事坏了与百里世家的交情。” 此话倒是令那人松弛了半刻,却并不能改变,那人低笑一声,“没有百里家的存在,我们碧落门或许会更好。” 然后,一记口令下去,四周二十四人又顿时如暴雨来袭,四人却已连握紧兵器的力气都没有了…… 弯钩从头顶而下,穆云朗瞳仁里却是那一抹绚烂的鲜红。而百里遥死死纂紧拳头,不甘!难道我百里遥今日真要葬身于此吗? 那一刹那,一道红绫将天空染红,二十四人紧密结实的圈子被它轻易窜进,如一条咆哮猛龙,仰天一吼,地动山摇。狰狞的弯钩被那薄薄一层绫纱阻下,任凭你如何用力都刺不穿它的阻拦,而后红绫一斗,似龙尾扫过,二十四人顿时被震开,摔得四分五散。 碧落护法大怒,吼道,“来者何人,竟敢搅碧落门的事?” 所有人都向四处望过,却迟迟不见任何动静,突然间倒地一人伸手指着护法身后的大树,“在……在哪里……” 众人顿时朝那里望去,一玄一红两道身影分别玉立在两个树叉上,天人之姿给人珠联璧合之感。 那护法瞳孔一缩,道,“原来是丰少主和凤家少爷,碧落门与两位可从无任何不快,今日之事还请二位莫要插手。” 这二人功夫究竟如何他也不清楚,只知道比他们宫主高就对了,纵然他们也不一定能走出他的阵法,可……还是尽量别惹麻烦的好。 闻言,丰绍无辜朝凤鸾歌看一眼,“凤少,你看怎么办好?” 凤鸾歌勾唇一笑,却未达眼底,这该死的就是虚假,明明是彼此都想灭了碧落门才连手的,凭什么惹人的话要自己说!? 旋即将手中红绫又放下几段,直叫那一群人心里咯噔咯噔乱跳,“恩……这个问题让本少好好想想……” 第十一章 碧湖游春3 护法见此,心放了一半,匆忙又说道,“二位若能应了此事,碧落门自当记下。” 而百里遥四人却忐忑的很,丰少主自不必说,那凤鸾歌一向跟常人不一样,大家心里清楚的很若说他是碧落门的也有人信。 凤鸾歌环臂于胸,眸中覆满为难之色,猛然朝底下穆云朗挑眉问道,“穆小弟,你希望本少怎么做?” 于是所有目光都落在了穆云朗身上,穆云龙拧眉,穆云策嘱咐道,“小九,这还需要想吗?难不成你想哥哥我英年早逝啊……” 百里遥刻意不去看那树上的人,却总忍不住想去看,可又不知道该带什么样的神色与他四目相对。 许久才见穆云朗澄澈双目盯着凤鸾歌道,“你喜欢的,就好。” 所有人都想去撞墙!碧落门的人觉得这小子傻到家了,而自己人就更不用说了!穆云龙虽没有说话却也是满脸痛惜,树叉上二人却都是一愣,想笑却笑不出声。 穆云策直揪头发,痛不欲生大吼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穆家祖宗在上,请你们起来看看这个不孝子孙吧……” 而百里遥却松了口气,死就死吧,总好过再被他救一次,况且这一次也是自己闯的祸! 那护法狰狞的脸上浮出满意的微笑,“动手!” “慢!”凤鸾歌清脆一声再次阻止道。 护法眉头一皱,无奈道,“凤少还有何指教?” 凤鸾歌摸摸鼻子,乘机将丰绍当靠背一样倚着,徐徐道,“本少从来不做亏本买卖,空口无凭怎么信你?” 丰绍耸肩一笑,这人一副泼皮无赖样……果然口上应付的事还是他比较在行。 那护法无语,只好又恭敬请教,“那凤少想怎样?” “当然是得留个物什什么的作凭证呀。” “好。”护法一听,这还不简单?当下将手中兵器解下,“在下这把刀就留给凤少。” 凤鸾歌嫌弃得瞅了一眼,不满道,“一把破刀可不行,万一护法你回去改练其他兵器了,本少可就亏了。” 护法一听,耐心早被磨光了,不悦道,“那你说什么就什么总行了吧?” “好!”凤鸾歌眸光一亮,直摄人心魂,“这么大的买卖当然得压大的!” 刹那,红绫如烈火飞溅,那护法只感觉喉咙一窒,低头看到那红绫竟快……快如闪电……已缠上了自己的脖子,红绫另一头那人浅笑盈盈,一派醉人风流,好看极了。 “为什么……你……” 凤鸾歌面上毫无杀人的神情,仿佛手里握着的只是有一块味道欠佳点心,幽幽道,“你不是说本少要什么就是什么吗?这么大的买卖为防风险过大,本少就压上你们二十五条命怎样?” 言罢,手腕一转,“喀嚓”一声,那狰狞的面孔就再也无法苏醒了。 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怔愣当场,那人只动动一根手指就轻而易举地杀了一人,那笑却依旧如靥,那一刻那炽烈的鲜红不再是日光的色彩,而是地狱血海的朱门。 凤鸾歌长绫一收,扫那二十四人一眼,所有人心中一颤,只因那眼睛,太冷太狠。 “本少爷给你们一个机会出手,将你们最好最厉害的本事使出来,错过了可就再也没机会了……” 二十四人面面相觑,心一横咬牙冲了出去,身后带起一大片沙尘。 凤鸾歌移目向丰绍看去,一副奸商吩咐长工的模样,“丰大少主,本少午膳可没吃饱呀……” 丰绍无奈笑笑,优雅点点头,“凤少放心,你我一人一半便是。” “不不不……四六开……” “五五!” “三七……” 四周弯钩直逼眼前,二人却还没有商议妥如何分工,直令百里遥等人气竭。 终于,丰绍磨不过他,放手道,“四六。” 音落,两道身影同时掠下,在两道包围圈中各自展开拼杀。 许多年以后,穆云朗等人依旧清晰记得这场撕杀,那也是凤、丰二人第一次在他们面前露出各自的武功,而那日之后,包括不远处偷看的江远在内都一连几日作着恶梦,无法入睡。 血溅凤羽,只将那鲜艳染得愈发让人畏惧,四条红绫如龙啸九天,所过之处必是热血洒下; 染血白兰,浸湿那奢华的高贵玄袍,长指如利刃旋转,所经之地必有惨烈哀号之声响起; 那红影,身姿如九天高傲凤凰,却杀人如折花,了无畏色; 那玄影,身形似墨兰绽放旋旎幽雅,却夺命如修罗,毫不留情。 那柔软身姿摇曳,墨发飞舞,红绫盘旋,本应是世上最美的舞蹈,此刻却无法让人迷恋;而那墨兰抖动吐蕊,金冠耀眼,玉带泣血,本该是世上最雅的醉态,此时竟也无法让人沉醉。 那一刻,穆云朗看着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他的身影一点一点清晰,却又感觉离自己好远,远到抓都抓不住……不,他那样美的一个人,不该杀人…… 穆云龙入江湖的时间是所有人中时间最长的,什么腥风血雨没有见过,但是那二人身上的杀气和煞气亦将他震慑,仿佛那些倒下的不是生命,而是他们兴及所至时攀折的草木而已…… 那碧落阵法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的,即使没有中毒,他们四人合力也很快就会输。可他们二人,不过两刻的工夫二十四条生命就在他们手中折毁…… 丰绍将最后一个解决掉之后,强忍着胃里的不适,喘着气冲身后凤鸾歌道,“凤少,这买卖不好做呀……” 凤鸾歌亦是耗了不少真气内力,累得狠狠倚在他背上,“该死的,早知道出来带些毒粉什么的,累死本少了……” 丰绍没有言语,眉目间却是一片赞成,调息半刻后下意识问道,“你怎么样?” 话一出口,彼此都是一愣。 凤鸾歌也调整好了气息,奸诈一笑,道,“和丰大少主你一起做事,本少痛快的很呐。” 丰绍也只浅笑不语,不错,自己一人要拿下碧落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很费功夫罢了,如今…… 而那一边,穆云朗四人内力全部被药性压死,渐渐都昏了过去。 第十一章 碧湖游春4 碧湖在夕阳余辉下烟雾朦胧,过往之人看过去只见一艘集雍雅、豪华与轻巧的船只泛舟湖心,依稀能看见几道人影,听见几声调笑。 船舱内,穆云朗四人在丰绍的辅助下驱除了毒素,伤口上也撒了药粉。穆云龙闭目调息,穆云策帮着百里遥包扎,因为这二公子一副别人欠他几百两的模样,冲谁都发火。穆云朗怔怔望着身边那人,目光时而脉脉,时而复杂。 江远想起方才凤鸾歌那四条红绫,回味无穷,讪讪笑两声道,“凤少,你刚刚使的是凤舞九天吗?” 一句话将七个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假寐之人身上,毕竟凤舞九天是个神话,能见到的人少之又少。 凤鸾歌睁眼,见所有人一副期待的模样,眸中兴趣顿生,啜一口茶道,“话说方才我们杀人的时候你们都看见了?” 那眼神一扫,所有人都意识到一种叫做灭口的危险。 穆云朗紧张打量他一番,问道,“你……你休息好了吗?如果没有就不要多说话了……” 江远暗自扯扯他袖子,挤眉弄眼一番他也没明白,直叫江远翻白眼,浑小子,不知道你六哥我在干正事吗?捣什么乱? 穆云龙抱拳道,“多谢两位救命之恩。” 丰绍伸手轻摇两下,凤鸾歌却似没有听见一样。 百里遥憋红着双脸朝那人偷瞄几眼,吞下几口唾沫低声道,“多谢。” 闻言大家都有些难以置信,丰绍亦有些诧异,随后也回以微笑。而凤鸾歌长眉轻拢,作势掏掏耳朵,“什么?二公子说什么?” 百里遥虽莽撞但也知轻重,这二人今日得罪下碧落门,日后麻烦会很多……所以也没有生气,提起气郎声重复道,“百里遥谢过丰少主、凤少爷救命之恩。” 一旁穆云策欣慰点点头,将一系列绷带、伤药都收拾放好。 凤鸾歌勾唇一笑,满室缭绕,“救命之恩不知道二公子打算如何报答本少呀?” 百里遥又语塞,论财力他们家也比不过凤、丰二家,论武功他们二人怕已少有对手……家里值钱的也就那几瓶药,可方才丰绍为他们解毒一掏就是一瓶,人家也不缺。是啊?如何报答呢…… 此时穆云朗却冲凤鸾歌道,“江湖儿女,救人水火是应该的,更何况是对付碧落门……”话未说完就发觉大伙的眼神都不太对,大哥、五哥还有江大哥应该是支持他的,于是鼓起气,偷瞄他一眼,继续道,“不应该要求人家回报的……” 凤鸾歌凝神望着穆云朗,这是她第一次细细审视这个孩子,那双眼如天池清泉那样干净纯然,眉目间稚气未脱却隐隐透着一股凛然正气。仔细想想,这个穆云朗从一开始似乎就很关心她…… 她知那意味着什么,但也不能确定,依旧笑笑,不改眸中戏谑,“穆小弟,本少爷又没有找你要,你心疼个什么劲儿?再说了你又怎知二公子不想谢我呢?” “我……”穆云朗语塞,只撅着嘴挠挠后脑,“反正爹爹从小就跟我说,施恩不图报的。” “那是你爹。”凤鸾歌用玉扇挑起穆云朗下巴,如同调戏一个柔弱女子似的,故作深沉道,“小兄弟,江湖可不是你一个人的江湖哦……” 穆云朗对着那如霞玉容,只听到自己心跳如雷,哪里能听清其他?穆云策适时得将他的傻弟弟拽到身边,干笑两声。 百里遥思索许久仍然想不出能回报什么,猛然神色一凛,“救命之恩我百里遥无以为报……” “就以身相许好了!” 一声清魅清晰的声音将船舱里的众人雷了个里外都焦,所有人眼前三道黑线划落。最数穆云策后怕,想起方才小九被调戏的模样……唉,弟弟虽傻,也就这一个宝贝当然不能落入贼人手里呀。 百里遥双目瞪得老大,这叫什么?卖身?不不不……卖色? 丰绍心中了然,便没有了初时的惊讶,复将书卷轻翻了几页,唇边浅笑依旧。 江泰眼里无聊之色尽现,朝凤鸾歌瞄一眼,干净利落说了两个字,“妖性。” “这……这个……”百里遥对上那星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啃啃巴巴道,“你我都是男儿,怎么……怎么许啊……” 凤鸾歌一片胸有成竹,身子朝后一仰依在靠垫上,抓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说道,“这个不劳二公子费心,反正以后你就是本少爷的人了。” 换作从前,或者说是今日午时之前的百里遥若听到这话,肯定又要闹出一番事来,可是这一刻,他只呆呆望着榻上那人,玉冠红衣,妖艳美丽,竟生出一丝的欢喜来。 月移西楼。 月色皎洁如娇女遮容轻纱,柔柔洒在湖面,星星点点的金光倒如同是落水的萤火虫了。 一池迤丽,一江春色,两轮满月。 碧湖多了不少船只,皆是来赏月游乐的人,丝竹管乐声不绝于耳,反倒显得凤鸾歌这里最安静了。 船舱顶端添了一颗夜明珠,光亮柔和不刺眼,微微泛着几层翠绿光芒。 一直闭眸的江泰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侧首望着凤鸾歌,眸色复杂,冷冷问道,“你是女的?” “噗……” 喷茶的人不止凤鸾歌一人,却数她动作最大,此时抬臂将嘴角的水渍用袖子拂拂,诧异冲江远问道,“你大哥这是什么毛病?” 江远也被弄得一头雾水,晃首望向自己大哥,依旧不明所以耸耸肩。 江泰蹙眉道,“我只知道凤家凤舞九天只有女子才可以练。” 此话一出口,果然大家疑惑的目光都从江泰身上转到了凤鸾歌处,再回忆下午那身段…… 百里遥与穆云朗顿时脑子里幻想着她是女子的模样,一阵奇怪的感觉,心里痒痒的。 而丰绍亦终于放下书卷,抿一口茶望向对面。 凤鸾歌暗自腹诽,这不说话的果然才是最毒的!不过她是谁?她可是凤鸾歌呀,有什么是她应付不了的呢?! 那时,月华朦胧,那如玉的面容瞬间蒙了千万的愁绪,金丝凤羽在那火红色织锦上骤然颓废,仿佛世间不再,岁月不再…… 丰绍有刹那晃神,那是他吗?那是一缕游离在三界的炙烈而寂寞的孤魂。戏谑、玩笑、肃杀、阴冷都可以属于他,独独这份孤单和凄凉最将他衬得真实,令人心疼。 她说,“没错,凤舞九天男子不能练,若真要练习,必须施以宫刑……” 她说,“凤家男丁薄弱,女子又都无习武天赋,姑姑为了凤家,只好……只好……” 话未说完,她隐于扇后颤抖,而其他几人惊讶中带着惋惜,原来凤少……哎! 江泰听闻也觉得是自己唐突了,只歉疚道,“对不起了。” 穆云策不禁低目望向那鲜艳绯红的胯间,一个哆嗦打个冷战,穆云朗与百里遥却是同时一阵失落。 江远挑眉,“那这么说……那些传言……” “你们知道的,很多时候我都宁愿相信自己还是个完整的男人……” 那声音悲怆的很,双肩亦抖动的愈发厉害了,就连丰绍都不忍了,嘱咐众人一句,“今日凤少的话,你们埋死在心里就好。” 众人闻言,默然颔首。 气氛尴尬的很,几人都先后离去了,凤鸾歌将埋在胸口的脸抬起,双夹绯红,眼角溢出两滴眼泪,想想丰绍方才安慰她的眼神时,顿时再一次大笑出声…… 而自那日以后,江湖上关于凤少风流一事就渐渐很少再听说了,只有说他行事怪异,武功高深等等了…… 直到多年后,那几人得知真相后回想起今日之事来,也就当作是个笑话了。而那时,亦有两人悔恨不已,原来他们真的错过了太多…… 第十二章 狼狈为姦1 飞鹰派密室里一黑衣男子将刚刚收到的消息递上,蜡烛前的人一身鹰翅黑袍将那国字脸、落腮胡衬得更加奸枭,这人便是碧落门下下四派飞鹰帮主,铁鹰。此刻将消息仔细看过,他面上神色沉了几分。 “帮主,宫里出了什么事?”黑衣男子乃是副帮主,顾离。 铁鹰将信笺一角伸至烛火处,一点火星后刹那化为灰烬,“左护法与二十四名弟子在途中被全部绞杀。” 顾离闻言,心中大惊。左护法与二十四名弟子被杀?放眼武林,似乎尚无人有这个能耐,当下细问道,“可知道是何人下的手?” 铁鹰摇摇头,“宫主要四派秘密追查。” 顾离点点头,如此大的损失实在不宜大肆宣扬。究竟是何人与碧落作对?“帮主,可有线索?” “左护法喉骨断裂,身上没有任何痕迹。一多半心脉尽毁,其余的人身体只有一处伤口,微细至极,长如梨针,薄似叶瓣。”铁鹰回忆着消息上的描述,眉心拧得更紧。 “如此看来,应该是两人所为?” “不排除这个可能。” 顾离眸光在烛火里映出几许讶意,口气沉了几分,“摘花杀人,一掌毙命,此功力不可小觑。” 铁鹰颔首,碧落门一直以来情报、组织等方面已成熟,从来不需要他们下四派帮忙,如今想是连他们都查不出来…… 转身朝顾离吩咐道,“你秘密派人去查,同时加强帮里的防备,既然是冲碧落门来的,我们也要提早防备。” “是。” 不多时,院里巡逻的守卫又多了两队,往来也更加频繁。 明月如霜,好风似水,清景无限。 飞鹰堂顶两道身影迅疾如风自两个不同方向同时停落在树上,却丝毫没有带动一片枝叶的晃动,是以两个大活人的存在底下所有巡逻的人均没有发觉。 二人落定看向对方,彼此眸中愤怒、惊讶、杀意同时闪现,却迟迟没有动作。 凤鸾歌一身金冠黑衣望着对面玉冠红袍的丰绍,旋即转身提气飞走,丰绍亦脚下一点快速跟去。暗夜迷离,两道身影你追我赶,带着比试与争夺之意一路飞驰,很快就出了飞鹰派的控制范围。 又是一道疾风,该死,丰绍又超过了!凤鸾歌奸笑一声长臂一挥,一条红菱诡异从袖中飞出,如长蛇死死扣上丰绍角踝,丰绍低头一看暗笑一声,灵巧一个悬空翻身从反方向绕开那菱带。 然后,菱带一条接一条飞速而来,丰绍总是干净利落避开,暗叹一声,这个人还真不好惹。 而身后凤鸾歌也并不认为几条菱带就能轻易将他控制,倒是看着那漂亮的身法眼中一片赞赏之色,双脚轻点一旁树干,借力朝前一跃,大喝一声,“再接本少一招。” 音落,她周身凭空闪现七条红菱,以腰身为中心将她包围,如同含苞红莲,好看至极。而丰绍早已提高戒备,一掌挥出,掌风遇大树而阻反弹,丰绍借力半空一个后翻,双脚一蹬树干,如长剑穿空,朝红莲迎去。 七条菱纱仿佛染了那九天霞烟而来,在那霸道阴狠地内力催动下比莽蛇长龙还要迅猛,红菱交错挥舞中一道修长玉立的身影与那烟霞融为一色,七菱必杀而过,那人总能在瞬间躲开,然而随着红菱上罡风不断的增加,丰绍反手一带,手掌下一条薄如蝉翼的银光在月下掠过一道刺眼光芒。 凤鸾歌弯唇一笑,“总算逼出来了。” 于是当下红菱阵势一变,“好,再看我这招。” 刹那,红菱一改之前包围之势,分左三右四朝两侧攻去,勘如那九天凤凰展翅,隐隐有地动山摇之态。 丰绍此刻面上亦不见平日的优雅,丰神如玉的脸上覆着真实的霸道与凌厉,眸光一亮,喝道,“来得正好。” 旋即手中软剑挥去,银龙火凤同啸九天,招招余波泄出,四周风摇地动,朦胧月色下只见菱带如霞,软剑似风,叠影交相辉映。 半刻后,天空“嘶啦”布匹断裂之声一响,几节被斩断的红菱似枫叶翩然而下,两道人影亦是同一时间落地。 凤鸾歌将几截断菱扬手一抛,豪爽之色尽在眉宇间,“哈哈,痛快!真痛快!本少自艺成出山以来总算碰到了一个对手。” 对面丰绍将软剑收回腰间,左臂衣袖上三道细长的口子,面上亦是一派轻笑,“呵,除了师父之外,还没有人能逼本主拔剑呢!” 四目相对,各人神色复杂,欣赏是真,相惜是真,杀意是真,防备亦是真。 不待凤鸾歌开口,丰绍从头到尾将她打量一番后惋惜摇摇头,失望道,“祸害就是祸害,穿了本主的衣服也是披着羊皮的狼。” 凤鸾歌目瞪口呆,虽然早就知道这人不是省油的灯,可现在突然捅破了那层天窗说亮话还真不太习惯,尤其是被称作祸害! “哎呀呀,本少这身行头可价值不菲,穿在丰大少主你的身上可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言下之意,就是丰少主你很假! 刹那又是几点火星子跳妖,二人看着对方,由衷骂出一句,“卑鄙!” “卑鄙!” 丰绍斜睨一眼,冷笑道,“凤少真是可以呵,干这种勾当还想顺路栽赃给丰某?” 凤鸾歌摸摸鼻子,没有丝毫愧疚,说本少这勾当不好,你又来做什么呢,“丰少主,这里又没有别人,你也没必要猪鼻子插大葱在那装象了。既然来了,你与本少又旗鼓相当,看来这买卖谁也吞不下去了,不过……咱们倒是可以商量商量。” 此番二人对飞鹰派的动手,除了驾空碧落门之外,都还念着下四派不少的家当,甚至四方毒药秘方,这东西当然是一人吞了才好。不过现在看来,是吞不了了…… 丰绍自也想到这层,二话没说,“四六。” “凭什么?”凤鸾歌急了,跟你五五已经是大大的便宜了,居然妄想跟本少四六分? “怎么?难不成你想三七?” 凤鸾歌这次不急了,长眉一展,星眸此刻比那皎月还要夺目,不紧不慢道,“听说丰懿小姐似乎……对她哥哥好得很哦……” 尾音意味深长地拖出对面那人满目的杀机,她满意得微扬下颚,荡开唇角巡巡涟漪。 丰绍眸光顿时深沉,决绝冰凉,“本主也不介意顺手灭了百里山庄以及……那位大公子……” 刹那,星眸笑意收敛,一片深渊寒滩,委实太冷。 果然,她与他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对方一切掌握,缺点、软肋通通都不放过,诧异中亦有许多微妙的感觉,他们可以杀神弑佛,一手颠覆武林,可以视万般为尘埃蝼蚁,却无法割舍一些东西…… 这,是他们随时都可能覆灭的弱点。 天色渐亮,彼此都各退一步商议妥当,只是各人心中都明白的很。 第十二章 狼狈为姦2 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 幽幽一句诗从青绿相间的道路传来,路旁唯一一座茶棚的小二闻声,一个机灵冲了几壶茶水,又朝灶口添了几把干柴。 果然不多时,就有三人在茶棚前下了马,朝着头顶炙热的太阳皱眉无语。 “小二,来壶凉茶。”穆云策逃荒一样进了茶棚,没了那日光的煎熬顿时舒服不少。 穆云龙与穆云朗将马拴在一旁树阴下,抹一把汗进了茶棚。 “小二,快点给爷上茶。” 又是一声不耐烦地催促,小二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刚刚还得意自己的先知呢,现在好了人家要得是凉茶!要是被老板知道自己白白浪费了两壶茶的话,这个月又没钱给小翠买簪子了…… 一壶凉茶上来,三人你一杯我一杯很快就见了底,却仍不解吼间干燥。 “这么热的天,别家公子都有马车坐,水果吃,咱们倒好,顶着太阳直蹦。”穆云策磨磨机机一路了也不见消停。 穆云朗又为他沏满茶,劝慰道,“五哥,有我们陪着你晒太阳也不错啊。” 穆云龙见两弟弟一脸疲惫,也轻声道,“小九都不埋怨你唠叨个什么。” “大哥……”穆云策一脸的委屈,好像个受了虐待的小媳妇般,“你要是哪天当了家主,怎么也省下两钱弄几辆马车呀……” 穆家虽不及其他几世家阔绰,可马车钱还是有的,只不过穆老家主自小不惯孩子们少爷小姐脾气,统统都是马背上的干活!穆云策也只是现在在兄弟面前诉诉苦,回了家那可是连个屁都不敢放出声来。 “云朗。” 一声愉悦地呼唤,江远与江泰下了马也进了茶棚。穆云朗刚要起身却又见一匹骏马驰骋而来,马背上的女子一身素白轻纱,腰间两把银刺泛着白光,正是柳如眉。 直至她将缰绳丢给一旁小二也再不见她那几位兄长跟来,穆云策惊觉她的目光一直停在江泰身上,偷笑一声,招呼道,“这么巧啊?看起来这一路不无聊了。” “两位穆哥好。”江远匆匆打个招呼就蹦到穆云朗身边坐下,这两日跟着他那木头大哥都快憋疯了。 江泰依旧一副死人脸朝穆家三兄弟点点头,在另一张桌子上坐下。 “呦,这不是柳家小姐么?”穆云策抱了壶茶就过去,却被柳如美杏眼一瞪,一个清醒就势把凉茶放到了江泰手边。 柳如眉径直坐到江泰对面,朝穆云策道,“本姑娘哪一点像那养在闺中的绣花女子?叫我柳女侠!” 轰隆!众人觉得头顶一道惊雷劈下。女侠?这分明就是个被惯坏的小姐。 穆云策抚额无语,干笑两声,“恩……女侠,女侠。” 那边江远可不干了,丝毫不给情面反驳道,“什么女侠?跟踪我们一路,我看是盗匪还差不多,女盗匪!” “你个臭小子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柳如眉反手将手中茶杯一抛,江远脑袋一缩躲到穆云朗背后,杯子在咫尺间被穆云朗稳稳接下。 “嘿,有两下子。”柳如眉审视一番,这小子看着痴傻,功夫不含糊,遂又补充一句,“不像那个缩头乌龟。” “说谁呢你!”江远露脸迅疾反驳一句,目带愤然。 柳如眉长眉一挑,“就说你,本女侠就说你怎么了!” 江远看着穆云朗手里的茶杯,怂了下来,“不怎么。” 穆云朗好意朝柳如眉一笑,极是严肃道,“柳姑娘,六哥的功夫不好,你不该用这么大力气丢他的。” “好了,好了……”不待柳如眉发飙,穆云龙将弟弟制止住,和声问道,“柳世妹怎一人上路,几位世兄呢?” 柳如眉低瞄对面饮茶不语的江泰一眼,说道,“哥哥回历城了,我想四处走走。” 穆云龙还想叮嘱几句,然想起这位女侠的脾气不太好,所以也没有再多问。 烈日炎炎,茶棚不断又来了几个散侠刀客,看样子也都是从云州出来的。 “你们听说了吗,飞鹰派前几日夜里总堂无故失了火,死了将近全部的人……” “哼,定是他们平日里坏事做多了老天惩罚的……” “活该!当时所有弟子都没逃出来,宝库也被洗劫一空。” “呃?如此说来是被仇家报复了吧?” 一时间,棚里又热闹起来,这几日飞鹰帮的事早已传遍江湖,穆云朗等人也略有耳闻,如此几乎灭帮的做法在江湖上不多见,而且如此辣毒的手法比之碧落门不相上下。 柳如眉无心理这些事,将自己要来的包子递给江泰一个,“给,别说本女侠不照顾你。” 江泰却好似没听见一样,垂首仔细擦拭着手中银枪枪头,肃朗坚毅的侧脸,僵硬的线条,冰冷的银枪,全部含着一种霸道刚劲的气息,柳如眉愣神片刻,奇怪地没有发脾气,缩回了素手,静静吃起了包子。 穆云策深沉地摸摸下巴,“原来她吃这套。” 江远不语,哥哥不懂他岂会也不知,这柳如眉一路跟着他们,或许四处走走是真,为着江泰也是真吧……说真的,如果她真的做了自己的大嫂好像也不错哦。 想到这里,江远冲穆云朗问道,“怎么不见凤少爷和丰少主?这条路是云州唯一一条出路,难道他们早就走了?” 闻言穆云朗就莫名黯然,那日游湖之后就再也没有见面了,原本想邀他一起上路的,却不料人家已不辞而别……自认为他们已算是朋友了怎么可以悄然离开。 穆云策反是一脸羡慕,“人家有的是马车,有的是好马,自然不是咱们追得上的,再说了人家怕是也嫌弃咱们这穷酸样儿吧。” 说罢还故意朝穆云龙处提提嗓子,俨然希望这位大哥回去好好开导开导家里那老爷子。 “不,他不是那种人。”穆云朗匆忙为那人辩解,生怕别人说半点那人的不好。 “小九。”江远长唤一声,实在是为这傻孩子不值,“我家四姐可是出了名的美人,你小子争气点哥给你说说好话。” 穆云策急了,江家小姐的名声他可仰慕已久,怎么能便宜自己的傻弟弟呢!当下勾上江远的肩背,“江兄你好好看看,五哥我可是万里挑一的绝美男子。” 江远毫不客气得拂开他的手臂,斜他一眼,“穆五哥你已经有妻子了好不好?” 穆云策顿时语塞,悻悻然退了回去。 穆云朗这才听出了名堂,当下努嘴不乐,“六哥,我不娶妻的。” 这下,不止穆云策急,连穆云龙都急了,“小九说的什么话,男大当婚。” 江家小姐那可是求都求不来的,这傻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穆云龙心中计较一番,便打算回家与父亲商量商量。 一旁江泰虽寡言少语,却不代表人家是一根筋,听得他们都不曾见过哪两人时心里也狐疑起来,那两人可不是什么低调省油的主…… “驾!” 一阵马蹄声传来,所有人便见一辆赤红豪华的珠帘马车急驰而过,艳阳下帘子后的绯红清晰夺目,在众人眼前经过,直蹦下山去。 “是凤家少爷……” “难怪连马车都这么拉风……” “哎,人家凤少现在可是集美貌与实力并存的,我家妹子都非他不嫁了,愁死我了……” 一番议论声中,谁也没有发现穆云朗紧蹙的双眉。 “嗒,嗒,嗒……” 又是一阵马蹄的奔腾声而过,马车经过时一股怡人的白兰香气幽幽散出,久久徘徊,马车顶上一个硕大的琉璃石上纂刻着一个“丰”字。 穆云策不屑一顾,实则是嫉妒到不行,“切……搞什么,怕别人不知道么……” 云州城外,马车一直驶进林子才停下,帘子一挑,那绯红衣裳的主人却是凤姿,但见她利落地跳下马车,朝扬着马鞭的男子凤山嫣然一笑,“好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凤家今日出城了。” 凤山清俊黝黑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上车吧,从这里开始就不急了。” 凤姿点点头进了车厢,马车开始缓缓驶上大道,仿佛是那游览山河的公子正在悠闲赏着风景。 他们走后不久,丰家马车也到了,丰章朝车内嘱咐道,“注意点,香料不要停。” “明白。” 随后也向另一条大道上慢慢驶去。 第十二章 狼狈为姦3 刚刚入夜,家家户户都炊烟袅袅,远远望去一派安宁和平。 青衣派众弟子正轮流用饭,今日厨房加菜,众人不亦乐乎,清脆的菜叶和着米饭进了腹中,齿夹留香。所有人都一派欣喜,却不知对面那棵大树上一左一右坐着两人正津津有味得欣赏着他们。 初月穿过梧桐树撒下班驳的光影,凤鸾歌手持玉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无暇玉颜在夜色中堪比那空中皎月,叫人无法移目。 此刻她瞟丰绍一眼,那人似笑非笑,气如度兰,“我说丰少主,你那药行不行啊?这么长时间都没放倒一个?” 丰绍淡笑一声,侧目挑眉道,“时间多少本主没计算过,不过可以肯定是毒药,而且也没撒错对象。” 言语带着调侃讽刺传出,他可没忘记那日叫凤鸾歌去飞鹰总堂放火的事,没想到他连后仓都一块放了,害得他们白忙活一场,所有珠宝都化为灰烬。 凤鸾歌知他之意,没有惭愧不说反倒腰板挺直,“本少怎么知道那火那么不好弄,掌风大了点不小心吹过去几点火星子而已。” 丰绍也不气,这几日来他算是真正见识了这人的无赖加卑鄙,也不再与他吵闹争个你对我错,转移话题问道,“凤少如此狠心要灭碧落是为什么呀?” 凤鸾歌靠树假寐,不答反问,“那你又是为何?” “当然是为了武林正义,碧落多年作恶,扰乱百姓,人人得而诛之。” “咦……”对面之人一语打断,闭眸蹙眉,伸出一节尾指勾勾耳朵,“哪里来的苍蝇在本少耳边乱嚷嚷……” 许久才睁眼,果然看到丰绍嘴角在抽搐,一张俊脸所有的优雅都扭曲不已,她慌忙笑道,“不好意思,本少不应该打断丰大少主的话,继续,继续!” 丰绍自小就是家中独宝,走到哪里不是别人厚礼待之,如今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居然鬼使神差的答应与他合作,简直就是活活受人折磨。不过丰绍就是丰绍,那优雅如风的笑容比任何利器都来得厉害。 瞬间眼角上扬,白兰在玄衣上一点一点绽放,傲如天之骄子,浅浅说道,“本少主记得,当初凤大少爷是在途中被碧落门的人祸及中了剧毒,身子才一日不如一日……” 这下换作凤鸾歌面目扭曲了,倏忽玉扇在月下横扫出一道弧线,梨花针飕飕飞出,淬着剧毒闪着银光朝对面飞去。 丰绍眉心紧锁,如此短的距离内实在是躲暗器大忌,当下翻手挥出一掌打在身后树干上,借力半空一个翻身,数道梨花针全部没入树干,刹那一片漆黑,不到一刻,树干所属的树枝上嫩叶纷纷枯萎。 再看凤鸾歌一派悠然,丰绍摇摇头,“心狠手辣。” 然后,又归于沉没。 半个时辰后,所有青衣派的人都毒发,于是半空一红一玄两道身影径直掠到青衣堂主的里室。 朱门被凤鸾歌一脚踢开,饭桌上一片狼籍,里间床幔放下了一半,依稀能看到两条白皙如藕的双腿,想必是那堂主的女人,身边就是那青衣堂主牟青衣,也是衣衫凌乱。 凤鸾歌挑开床幔,撇撇嘴,似是惋惜道,“这牟青衣怎么这么大个人也不知道谨慎些,就这么送了性命。” 身后丰绍对血腥气味很是厌恶,催促道,“赶紧办正事。” 凤鸾歌于是伸手朝那牟青衣身上搜去,在腰间摸到一把钥匙,突然一股凌厉得杀气扑面而来,竟是那牟青衣诈死!此时已挥掌朝凤鸾歌胸口击来…… 但见红影一移,袖间凤羽无风自扬,脚下步法干净利落,两个旋身便退回到丰绍身边。 牟青衣起身,见来人居然是凤鸾歌与丰绍,当下感觉不妙,这两个人哪怕随便一个他都难以对付,更别说二人联手了,于是毫不犹豫抽出早已藏在床褥下的破穹刀。 凤鸾歌用玉扇很是不满得敲在丰绍胸口,“丰少主,看来你的药也不太好使呀。” 丰绍不着痕迹地避开玉扇,摸摸鼻尖,“这个……十有八九就可以了。” 牟青衣算是听明白了,原来宫里要找的人就是他们二人,当下刀柄一横,怒骂道,“枉你们生为白道世家中的佼佼者,竟做出这等卑鄙之事……我们碧落宫与你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们因何下此毒手?” “这个嘛……”丰绍朝凤鸾歌暗示一眼,那人却丝毫没有理会之意,果然靠不住! “还有你!”牟青衣怒瞪丰绍,年过四十不再年轻的面容此刻愈加愤怒起来,“丰少主你向来雅比王侯,位居四公子之首,如何也与他狼狈为奸!” 丰绍面色越来越难看,做这种事被抓个现行已经够失败了,还被人指着鼻子大骂……凤鸾歌倒是很乐意被人骂似的,顺手勾上丰绍肩膀,笑道,“怎么办?咱们现在是狼狈为奸呀……” “还能怎么办?”丰绍臭着个脸,“既然已经被骂了,不坐实的话就太亏了。” 说罢,不待凤鸾歌出手,一道玄风就朝对面而去,瞬间与牟青衣交起手来。 “哈哈……我就知道你假的很,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凤鸾歌也不打算出手,撩袍坐下带笑望着那一玄一青两道交错的身影,笑意却未达眼底,丰绍,这才是真正的你吗?比本少还奸猾…… 牟青衣一堂之主,武艺自不必细说,但哪是丰绍对手,当看着那一掌落下,心脉瞬间震散的时候,他眼中只有浓浓的诧异与害怕,直到眼前视线全部化为漆黑他亦没有想明白,世间怎会有如此丰神如玉的男子,如魔如佛,杀人如拭灰,优雅从容。 翌日,武林第一缕阳光照在大地上的时候,青衣派一夜覆灭的消息亦如那万丈的晨光一般,撒向四面八方。 穆云朗等人依旧在回家的路上,对这些事情也没有多加了解。 百里庄别院里,百里逍静坐树下抚琴,引来不少鸟雀共舞,当听得这番消息的时候只翩然一笑,却美如仙人。 而碧落宫里碧泉气得头顶冒烟,见一个骂一个,搞得所有人都不敢进他房里。 同时,祈王山下来了一队商队,身材粗旷结实,说是贩卖一些北方的皮草,倒也无人在意。 总之所有人都预感,这武林不再太平了。 第十三章 落虎之争1 夜色凄迷,几点疏星绕月。 百里遥收拾了几件随身物品趁着巡卫交接的空挡顺利出了后院,穿亭过湖,一直到了后门都没有被发现。 “嘿嘿,果然天助我也。”百里遥兴冲冲将包袱一甩,一个翻身利落出了墙院。 拍拍身上尘土就蹲身去拣包袱,瞬间手中动作一停,顺着眼前那双干净的白靴一路望上去,果然是那副神仙般地飘渺。百里遥眉头一皱,失落叹气,“第二十三次失败。” 自从那日与碧泉比试之后,爹爹就说他心性不稳,不够豁达,而且脾气也不好,三个月不准出门。开什么玩笑,百里遥怎么可能三个月不出门?于是浩大的逃跑工程就开始了,先后被家仆、护卫当小偷恶贼抓过几次,后来被百里鹏飞亲自抓了两次,再接着就是被眼前这个神仙般温和的大哥当场发现。 百里遥认命地直起身子自觉推开后门准备回去,如同一个刚刚被家长没收了玩具的孩子垂头丧气。 百里逍摇摇头,满头银发如春风抚过梨花,闲散地声音传出,“等等。” 百里遥转身止步,目带凄苦道,“我知道,期限自动延迟五日。” “不是。”百里逍有些欲哭无泪,“爹爹准你出门了。” “大哥别开玩笑了,你可不是这种人。”百里遥颇带点腻烦的滋味回道。 百里逍也不多加解释,冷冷转身朝山下走去,“我要去羲月门提前准备,正缺个随身的护卫。” 百里遥茅塞顿开,每年羲月门六月十八都要召开赏莲大会,大哥都会亲自去配些药膳,他…… 于是百里逍仙人般衣袂飘飘的身后跟了一个一路傻乐,唧唧喳喳的“护卫”。 天亮以后,两兄弟找了家客栈先用膳,而百里逍那脱尘气质以及一头华发自至尊圣会之后便被各路英雄所传诵,所以他的出现顿时令冷清的客栈很快就热闹起来。 “两位公子,菜齐了。” 小二堆起满脸的笑容招呼着百里家两兄弟,真是做梦都没想到百里大公子居然会照顾他们这种小店,于是凡是大公子用的东西,饭桌、筷子、瓷碗通通洗了好几遍,待他用完就当宝贝一样供起来就好。 “有劳。”百里逍冷然回一声,即使是最最普通的一句话也令人感觉与他隔了座冰山一样遥远。 小二恹恹退了下去。 百里遥望一眼四周,所有男男女女都盯着他大哥瞅,这饭怎么吃得下去,“大哥,待会儿买个帽子给你戴吧?” 百里逍兀自用着饭,眉也没挑就回道,“你想去哪就去吧,到时记得去羲月门找我。” 话音还在,对面人已经没了。 晨曦余辉里只传回一句愉悦地辞别之声,“大哥再见。” 百里逍唇角微微一扬,冰山泛着迷人心魂的微笑,“到底还是缺了份心思。” 碧落宫。 右护法带着一批人将几日前遇害的左护法等二十多人悉数带回了碧山安葬,待宫主用完了早饭就去回命。 不多时,一名弟子就传话出来,“右护法,宫主召见。” 随即,有人按例拿了厚厚一条黑带来将他双眼蒙上,紧接着有灵蛇仗尾被伸进他手心,他便凭着这根杖木的牵引朝宫主的内室走去。 这条路走了不下百回,第一处宽敞平坦,脚下却随时有蝎子来回,若一个不小心走错就回坠入万蝎窟去;第二处潮湿闷热,头顶有毒蛇盘在各处,舌信“嘶嘶”声听着就头皮发麻,若跟错了前面带路人一步,瞬间会被蛇吸尽精血而亡;第三处空气稀薄,异常寒冷,却安静的很,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存在,却是危机感最紧密地地方。 过了这三处便是宫主的屋子,因此不管你入门多久,多受重用,都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宫主的房间在哪里。 眼罩被人揭去,右护法先努力适应了一下光线,渐渐视线才清晰,碧泉在他右前方的蛇椅上坐着,屋子与平常屋子一样,床、桌子、柜子等等,只都了几块蝎子、毒蛇等样子的雕塑摆设。 “属下参见宫主。”右护法抱拳恭敬行礼,声音朗如洪钟。 碧泉悠然拿着竹筒舀起清水柔柔浇在那刚刚发芽的七星海棠四周,目光如同在浇灌自己最亲爱的孩子一般宠腻,徐徐问道,“都处理好了?” “是,全部厚葬,家属亦安抚。” “恩。”碧泉满意地点点头,“让幽冥堂主以后负责小左之前的所有事务。” “属下明白。” 话音刚落,一名青衣弟子来报,“启禀宫主,来人已闯过灵蛇阵。” 碧泉竹筒中的水刚好淋完,他悠然拿起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眸中阴晴不定,“继续。” “是。” 那弟子速速退出。 “哼哼,不错,不错,真想不到真有人还有能过了本宫第二关。”碧泉赞赏中仍带着几丝杀意。 “告诉落虎堂与幽冥堂,若也如牟青衣那般没用的话,就自己喂蛇去吧。” 右护法脊背一凉,仍恭敬道,“是。” 他走后,铁鹰从密室走出,脸上已被大火焚毁,扭曲可怕,沉思一番后说道,“宫主,那人说有办法助我们,您为何还要他过那三关,若他毁在那里我们岂不是……” “呵呵。”碧泉阴笑两声,“与本宫谈条件也要有那个资格才是。” 铁鹰垂首不语,心里的恨意却丝毫不减,那燃烧的火龙是如何将他吞噬,熊熊烈焰中那腾空飞纵的绚烂身影成为了他日日的恶梦,那二人究竟是谁? 一个时辰后,那名绿衣弟子再次来报,“来人已过三关。” “好,好,好!” 碧泉三个好字出口,狠狠咬着牙齿,这三关是碧落门最引以为傲的阵法,即便你活着进来也未必能再活着出去,“请他在偏殿等候。” 说完又朝铁鹰吩咐道,“将其他门派世家的行踪查清楚。” “是,宫主放心。” 第十三章 落虎之争2 卷珠箔,朝雨轻阴乍阁。阑干外、烟柳弄晴,芳草青阶映红药。 未时,碧落门出来两名男子,为首之人身形修长,头戴斗笠遮面,绛紫长袍及地,隐有高贵英豪之气,身后跟着一名佩剑男子,年约二十四、五,肤色黝黑,体型宽阔。 “世子,我们可是回府?”身后男子附耳低声问一句。 紫衣男子负手而立,回头望了一眼碧落门,传出低沉的声音,“慕胤,我们去落虎堂看看。” 慕胤闻言,拧眉不解,“世子,您已经得到碧泉的信任,况且他亦照您的话做了,您在担心他敷衍我们?” “呵呵……”男子低笑一声,“飞鹰、青衣二派一夜覆灭,本侯还真的特别期待见到他们。” 男子的话意有所指,点到此处便待慕胤他自己琢磨明白,果然慕胤思索半刻后,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们是为了四派的秘方?!” 男子赞赏性地拍拍慕胤的肩膀,点点头道,“不错,碧落门以碧落剧毒在东明武林独霸一方,据说这碧落散的配方便是由其门下飞鹰、青衣、落虎、幽冥四派分别掌握,而且……谁持有碧落散教众便会尊谁为宫主。” 慕胤脑子里一连串疑问解开,又随着新的答案再次化成新的疑问,“世子,既如此我们为何还要费心利用碧泉,以您的身手一样可以拿到配方,到时候……” “慕胤,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如何这脑子始终不见长呢?”男子玩笑一句,搁着黑纱依稀还能看到那双明亮的眸子。 “世子……” 男子不答,举步离开,半晌后才开恩丢给慕胤一句话,“记住,我们不需要饭桶。” 慕胤皱眉思虑许久,好像明白了一点点吧……举目望去,人群中哪里还有他的主子,于是拔腿就追了出去。 夜州莺语楼。 凤影煮好了凤鸾歌最喜的香茶,亲自端进了后院露来阁。 碰巧黄妈妈也在,见凤影进来微微颔首示好,凤影一瞧黄妈那眼角堆起的褶子就知道她是又惹那人生气了。 凤影转过屏风,见那人合衣假寐,一左一右两名婢子摇着凉扇,头前案几上熏着紫薇花香草,他微微蹙眉,放下手中茶盏将那青铜小香炉就着窗户扔了下去,着实将婢女与黄妈吓得不轻。 但见他笼眉吩咐其中一名婢女,声带斥责道,“快去寻新鲜铃兰过来,以后凤少的房里不准熏其它的。” 那婢女恭身行了礼,匆忙走了出去,黄妈一个激灵添嘴道,“快去,华姑娘那里有前日送来的,去那里多取些来。” 末了低瞄里面一眼,正暗自得意自己的聪明时却听得凤影冷冷道,“凤少何时需要与姑娘共用一件东西了?” 黄妈立刻惊觉自己的不敬,慌忙伏首请罪,“属下知错,属下知错……” “影。” 骤然一道雍懒清泠得声音响起,满室顿时如遇芳花妖娆,似云端飘落地一卷花瓣,又如清泉激起地一阵叮咚细语。 凤影将茶盏递至她唇边,凤鸾歌轻抿几口才继续说道,“将落虎堂主铁虎的所有信息全部说给本少听。” 黄妈知道是在问自己,当下小心回道,“铁虎,三十四岁。铁鹰亲生弟弟,喜好美色,终爱本楼头牌喜鹊姑娘,天生神力,以百斤双斧为兵器。落虎堂位居夜州永生巷口,全堂两千四百余人。” 一口气将脑子里所有关于落虎堂的消息全部吐出,却久久不见里面那人的反应,黄妈无奈掏出娟巾抹了两把虚汗。 终于,凤影走了出来,径直拔下她发间那根血色玉簪,簪头处雕刻着一只展翅凤凰,栩栩如生,它是凤少亲赐,所有为凤少办事的人都必须持有这根“血凤凰”。黄妈立刻跌坐一旁,凤少收回了血凤凰,从此她再也没有资格为凤少办事了!而且,她甚至不敢有半句求饶的话说出口…… 凤影见她一脸痛苦,未有一丝怜惜,背转身道,“凤少可容你月月中饱私囊,却不可容你私自透露贩卖消息给其他人!下去领罚吧,若有命离开凤家,从此闻凤少之名退避百里。” 黄妈恹恹起身,踉跄着走出房门,目色悲楚,神情如落深渊。前几日她经不起金钱诱惑,私自将有关各世家的一点情况卖给了一位做皮草生意的商客……究竟还是逃不过他的眼睛!领罚?此等重错,这一去怕就回不来了…… 而后,那婢女捧了新鲜的铃兰过来,凤影将她们撵退,亲自熏上香炉。 凤鸾歌起身,很快换了一身普通夜行衣,玉冠解下,换一根黑色发带将一头墨发束起,吩咐道,“夜州莺语楼交给凤蕊打理。” “是。”凤影考虑许久,终于还是问道,“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落虎堂。” “不是与那人约好后日吗?” 凤鸾歌挑眉一笑,目色间尽带狡猾,“约好?本少名声一向不好,也不介意再来个背信毁约。” 凤影不悦,虽知道她一向做事谨慎,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心里总慌得很,“落虎仅次于幽冥,多他一个总是安全一些。” 凤鸾歌将腰带迅速系好,轻漫一笑,“安全?本少看中的卧榻岂容他人酣睡!” 没错,飞鹰派那把火确实是烧得什么都没有了,不过前提是密室的配方已经到了她的手里!与丰绍合作不过就是为了牵制住他,她怎会好心与他安然坐地分赃呢! “小心。” 凤影嘱咐一句,便见那人身行如燕,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永生巷,落虎堂。 门前两座石狮子上个月才落成,一点划痕都没有,门前两排灯笼将脚下台阶照亮,只有两名守卫在值夜。 瓦片经她飞速踏踩未有任何一点声响,就连一旁熟睡的一只黑猫都没有一丝动静。凤鸾歌在莺语楼看过了落虎堂的地势图,此刻脑里一片清明,经过前院、武堂、下人房直接到了三层楼高的藏书阁。 反手抽出一把匕首在门间一跳,门闩断裂,门扇开启。四周一片漆黑,空荡荡一片,凤鸾歌不像一般世家弟子从小养尊处优,刚刚踏出一步便敏锐地察觉有杀气扑来。 刹那前方墙壁两两相对一转,空隙处无数冷箭朝门口飞来,凤鸾歌眼角一扬,足尖一点跃至半空,再一个折腰,双脚勾住房顶横梁,却在触碰到梁杆的一瞬间,“嗖嗖”两声,横梁中竖起一排排闪着冷光的利刃。 身下冷箭未停,落足处又顿生许多利刃,果然落虎门这手笔不是之前两派可以比拟的。凤鸾歌猛然运气,腰间绫带舞出直击墙壁借力稳住悬空的身子,旋即凭空飞转,三条绫带如吞云凤凰飞舞,两条围圆护住全身,一条在冷箭中几个回旋将最后一批冷箭全数接下。 难怪这么重要的地方没有守卫,原来安排了机关。于是凤鸾歌每走一步如履薄冰,倒不是担心无法应付暗器,只是担心这里的机关启动会不会提醒前院那些人。 二层,一眼望去全是书架,还能闻到一股股书卷霉烂的味道。有了刚才的经验,凤鸾歌总是在欲落脚的地方先行用掌风试探,若无意外再往前走,如此一路下来都不再触动任何机关。 书架很高,在一定程度上遮挡了不少视线,凤鸾歌仔细查看着每一处的摆设,不时以绫带扫过其凸出的地方,直至扫到最后一排书架处时,她倏忽眉锋一耸,长绫迅速收起,同时挥出右掌穿过书架的空隙至对面,中途与后面那人一掌相击,面前两人高的书架受力太过刚猛顿时散裂,扬起刺鼻扑面的灰尘。 内力相击,二人同时后退几步,胸口气血翻涌。凤鸾歌借着幽幽月光看去,那人与自己打扮相似,也是一个“黑衣人”。 她一度怀疑会不会是丰绍,然而刚才那一掌无论内力、门路都与丰家没有一点相同之处,难道这武林还有其他与自己实力相当的人存在? “有人!有人闯进了藏书阁!” 楼下一片惊呼声响起,二人望下去,四周已围满了手持兵器的落虎堂弟子,高举火把行成了一个红色的包围圈。 凤鸾歌不禁蹙眉,有埋伏? 第十三章 落虎之争3 楼下一片惊呼声响起,二人望下去,四周已围满了手持兵器的落虎堂弟子,高举火把行成了一个红色的包围圈。 凤鸾歌不禁蹙眉,有埋伏? 对面那人也明显一怔,似乎也没有想到会有埋伏,而此刻已没有其他路可以离开,只能杀一条路冲出去,二人似乎想到一块去了,同时从窗口一跃而下。 楼下铁虎一声黄衣,手提两把钢斧等候已久,此刻见二人出现心中大快,“哈哈,终于来了,铁虎今日就要你们狗命!” 说罢,肥厚的大掌一挥,四周弓剑手齐齐搭箭拉弓,目光死死锁住那两人。 该死!这个铁虎什么时候长本事了! 凤鸾歌暗骂一声,为了不泄露身份红绫是不能使了,如此一来对付这些人就费事不少!这个时候,她真得很想念有丰大少主狼狈为奸的时候,至少还有个人跟她四六分。 “放!” 令下箭发,箭尖还泛着幽绿的光泽,淬了剧毒。当下凤鸾歌指间一枚梨花针射入左侧一根树枝处,树枝“喀嚓”一声断裂,被内力一勾瞬时就到了凤鸾歌手中,同时那名黑衣人拔出手中长剑,连舞无数剑花在周身织起一片网隔离毒箭。 铁虎眼看着无数毒箭射出,那二人从容应对,目中火焰熊熊,大吼一声,“撒网!” 火把映红夜空一片撕杀,弦月如钩,注定今夜无法太平。 四名弟子从东、南、西、北四角飞落控制着一面巨大的银丝网直直覆盖了凤鸾歌与那名黑衣人的上空,银网在夜空泛着冷冷光华,如同万星织就,却被染了致命毒液。 当下两道黑影默契地足尖互蹬对方足心,借力任由身体横着向左、右两方飞去,在银网落下的那一刹那,两道黑影刚好全身而退! 然而事情还等不到铁虎破口大骂,阁楼三层又一道黑影如风掠下。 凤鸾歌清晰地看到那人怀里抱着一只木盒,旋即提气追去。 铁虎这下急了,怔怔望着那三道黑影,大吼道,“开机关,把所有机关都给我打开!” 然后诺大的落虎堂院子里,有木刺从假山上生出,有毒烟从池中飘出,有巨网从树丛中撒下……起先凤鸾歌与那名黑衣人除了追人还要应付各处机关,后来二人便发现前面那人总是能轻易避开所有机关,发现了这个好处二人便规规矩矩跟着那人的路线走,一直出了落虎堂。 没有了暗器、机关的阻拦,三人身行相距不远,然后似乎抱着盒子的那人内力明显又深厚些。凤鸾歌见天色快亮,如此下去就算追到也没力气抢东西了,于是星眸一转,指尖一枚梨花针飞出,准准刺进了那人的肩膀。 那人一个闪神真气走散,慌忙落地,身后凤鸾歌与那黑衣人也齐齐停了下来。 那人回首,目带恼怒,似乎很不满意这种偷袭的作法,骤然对上那明亮的一双眼睛,有戏谑、得意、杀气……此刻如日之灼烧又兼月之冷华,叫人难以移目。 那人先是惊喜,再细看一番后,又摇头惋惜道,“怎么是个男的?” 凤鸾歌一愣,仍没有言语。 反是一旁那黑衣人二话不说挥剑就上,两道身影顿时纠缠在一起。 二人招招使出十成功力,百招之后仍旗鼓相当,凤鸾歌不禁蹙眉泛难,看来那盒子不是好夺的,也罢,今日被暗算迟早要和他落虎派清算!不过,既然是本少看中的东西,岂能落在别人手中? 于是,她瞅准时机,趁其不备,起身飞去,双手划掌刀切去,那人一手抵御长剑,忽见凤鸾歌双掌朝胸口击来,大惊之下反射性扬起另一只手接掌,凤鸾歌见此将全部内力运于掌心,狠狠打在木盒上,刹那“嘭”地一声,整木化作数块碎小木屑跌落。 空气停滞,打斗戛然而止,那二人膛目望着凤鸾歌久久无法回神,却都没有一丝懊悔与可惜。 凤鸾歌笑意传达到眼里,在二人诧异地神色中悠然离开。 片刻,持剑之人也愤然离去,慕胤才从走过来朝那人伏身行礼,“世子,没事吧?” 男子默然颔首,眯眼望着二人离开的地方,轻笑一声,“若此二人能为我所用,我们征战东明便如虎添翼。” 慕胤方才亦见识了那二人的武艺,能与世子过百招的人实数罕见,不由点点头。可是看到那破碎的木屑,他皱眉道,“可是世子你好不容易夺来的东西竟就这样被毁了……” 男子摆手,神色间一派淡然,仿佛那破碎的只是一件毫无用处的东西,只用幽然的语气说道,“本就是引他二人出现的东西而已,东西没有了大不了再费点心思,他们逃不出我的手心!对了,那东明四公子可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湘州丰绍,封魂掌。云州百里逍,医术绝伦。邺城江泰,江家枪法。玉州凤鸾歌,凤舞九天。” 慕胤从怀中掏出一卷宣纸,递上前道,“这是他们四人那日在大会上使的所有招式,请世子过目。” 男子接下那几张纸,四月十七的至尊圣会仿佛在他眼前再一次出现,而所谓的封魂掌与凤舞九天却神秘的很,总是只闻其名不见其势。 他将所有看过之后,讶意道,“方才那二人的招式路数都与他们不同,连至尊大会都没有参加,那……他们又是谁呢?” 日渐东升,昨夜一切悉数埋于漆黑。 湘州丰府。 丰绍细细将一封书信阅毕,嘴角笑意愈发浓烈,如满院白兰同时绽放。末了用内力将书信化为粉末,伸臂至窗前簌簌飞散。 丰岚端了汤药进来,轻轻搁在他手边,“少主,该喝药了。” 丰绍侧目睨一眼,扑鼻而来的苦涩药味令他不禁蹙眉,“撤了吧,我没事。” “是。” 丰岚应道,既然他说没事那就定然不碍,虽然手臂中了一针,毒素也清了,只不过她很诧异,自她们跟随他以来,受伤的次数都不超过三次…… “少主,是谁伤了您?”丰岚思索了半晌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丰绍也没有生气,反而目光灼亮了许多,嘴角荡起一抹淡笑,“掌中藏针,如此心狠手辣的做法还能有谁?” 他修长的指间夹了一根银针,此刻日光渐浓已无法看清,远远看去指间只有一道细细的银光。丰岚虽不知其所指,但那神色间的优雅与自信总能令她安心。 “丰岚告退。” 无论怎样,她们相信这个少主似乎是个无所不能的少主。他的手段,他的谋略,他的心志,没有人能真正看清。 丰绍怔怔目光落向窗外,阳光沐浴在他周身,愈发衬得那透骨的优雅万般高贵。而他,似乎想到了一些极为有趣的事情,嘴角噙笑,意味深长。 夜州莺语楼露来阁。 凤鸾歌沐浴之后换上了玉冠红袍,卧榻休息,直至凤影将早膳端来都没有发觉,从凌晨回来之后她便一直长眉紧蹙,目中再无半点戏谑之情。 “凤少。” 凤影低唤一句,将矮几挪至榻前亲手将玉箸放进她手里,仿佛在照顾一个孩子,而那动作也熟练的很。 凤鸾歌这才回神,手中玉箸的冰凉已被他用内力捂热,她扬头轻笑,“影,本少在你身边的时候总像个孩子。” 凤影心中一怔,面前如海棠般绚烂的容颜竟是如此令人眩目,曾几何时她还那么小,头发亦那么短,在他面前扬笑唤一声,影哥哥。 “在想什么?”凤鸾歌塞进一个水晶饺,随口问道。 凤影回神时目中带了苦涩与怜惜,见她依旧大口大口得吃相,贴心地奉上一盏清茶,道“你要查的人凤语那边有消息了,那人过了碧落三关。” 凤鸾歌抬眸,凤影食指沾水在案几上缓缓写下了三个字。 “呵,看来这至宝还真引来不少狼啊。” 玉扇一摇,唇畔弯弯勾笑,“影,信送到丰府了吗?” “看时辰应该到了。” “好,备好‘不眠’佳酒,本少得好好招待招待贵客。” 第十四章 夜州莺语1 元丰四十六年五月二十八。 江家、穆家一行人到了夜州,江泰听闻燕山春城一位故人的刀法有所精进,二话不说连夜向春城赶去,将弟弟交托给穆家兄弟照顾,而柳如眉也毅然追他而去。 穆云朗等人在客栈又碰到了百里遥,而百里遥竟意外做起了落虎帮主铁虎的保镖。 “二公子,有没有搞错,你居然去保护魔门中人?”江远再次问道,穆家三兄弟也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百里遥对于大家吃惊的表情非常满意,施施然饮下杯茶,说道,“如今飞鹰、青衣两派先后被灭,凶手虽然看似为正派做了好事,其实却不然。如此狠辣的手段,他日难保不是第二个碧落门。” 众人一听,也觉得很有道理,这般血腥的手法简直比之魔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们终究是白道世家,即便如此也不该参与魔门的事情。 穆云策晃晃首,道,“百里兄,无论如何还是离他们远些好。毕竟你身后还有云州整个百里世家。” “就是。”江远不屑道,“难道二公子不记得那日游湖之事了吗?” 此话一出,几人脑中同时出现当日那画面,依然觉得那煞气太过沉重。 “魔门若真的从此消失,东明武林必失平衡,没有碧落门与白道相制横,必不久矣。”百里遥此番见识与分析令在场之人无不震惊。 那一刻,那个一向骄纵倔强的百里二公子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朗目疏眉透着一股稚嫩短暂的睿智光芒,转瞬即逝。而当多年以后,众人望着那高高在上的俊朗沉淀了岁月的打磨与历练时,也早已无人记得今夜他一闪而过的光芒了。 “那么此事大公子知道吗?”穆云策追问一句,虽然他说得在理,但还是很相信若大公子知道一定会劝阻。 百里遥得意一笑,“大哥那么忙,药膳的事很烦琐样样都要他亲劳,我就不叫他操心了。” 众人语塞。这还不操心呐…… 穆云龙随后嘱咐道,“小九,明日我与五弟就要回曲城了,你先送江六弟回邺城然后再回家。” 穆云朗不明其中深意,老老实实点头,“是,大哥。” 穆云策不解了,平日里除了老爷子就属大哥最宠老九了,现在怎么放心他一个人去邺城,万一出了差错老爷子还不把他们宰了呀! “大哥,小九一个人行吗?不是我这做哥哥的不够情谊,实在是……” “好了。”穆云龙岂会不懂他的意思,但此时大家都在场也不便明说,只搪塞两句,“小九长大了,让他一人闯闯也好。” 而穆云策也察觉到了大哥随意的遮掩,于是也不便在人前多问。 江远一听,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和小九在一起就等于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果然老天是照顾自己的! 当下连连点头,“好好好,小九武功不错,而且路上我会照顾他的。” 穆云朗听得别人的赞赏,小脸一红,憨笑两声,“六哥夸奖了。” 夜里,穆云策等众人歇息之后敲响了穆云龙的房门。 “大哥,到底何故让老九一个人出送江远?” 穆云策开门见山,弟弟虽然傻了点,别看他平日里总欺负小九,其实心里还是很疼这个弟弟的。 穆云龙也不再隐瞒,细细解释道,“江远小弟那日有意说起江四小姐的事你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我至今还惦记呢!”穆云策失落道,但随即意识到了什么,瞪大眼睛道,“大哥,你不会是真的想……” “不错。”穆云龙点点头,继续说道,“江家富可比丰、凤二家,江小姐又是有名的美女,若小九真的与她有缘的话,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穆云策仿佛在这个时候真正看清了他的大哥,而他亦相信若然日后由他承袭家主之位,也许穆家也会有风光的一日吧。 翌日一早,穆云龙和穆云策嘱咐了小九很多事,后与百里遥辞别,二人便出了夜州。 酉时不到三刻,莺语楼门前已有不少阔绰公子进进出出了。这莺语楼是东明最为鼎盛的青楼,姑娘们各个貌美如花,通晓琴棋书画,且东家也从不强迫。比如华师师、秦雪雁等名妓全部出自各州的莺语楼。 穆云朗一见女子就发慌,更何况一下子看见那么多衣衫不整的姑娘。没错!对于我们可爱的小九来说,那就叫衣衫不整。 “六哥,来这里干什么?我们不是要回家吗?” 江远听着身后这呆呆的问题就想撞墙,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手下加劲把小九往前一拉,“乖,这里也是家。” 穆云朗没吃过猪肉还是见过猪跑的,去年三哥因为留连青楼被爹爹重罚的事情闹得整个曲城人人知晓,于是乎对于这种地方他还是知道那么一点点的。 此刻听江远这么一说,眉头蹙得愈发紧了,“六哥别去,那不是好地方,更不是家。” “咦?你知道这里?”江远眉毛一挑,惊喜之情呼之欲出。 穆云朗上前凑耳低声说道,“我爹说过,进这里面会没命的。” “噗……哈哈……” 江远顿时大笑起来,他发誓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好好拜访一下穆家老爷子,问问他究竟是怎样教育儿子的。 “六哥,我没有骗你。”穆云朗不解他为何有这样的反应,又郑重解释道。 江远努力绷起脸不让自己再笑下去,“小九,六哥现在纠正一下你的话。第一,这里不要人的命;第二,从某种方面来说,这里是男人的第二个家。” 穆云朗努努嘴,红着脸偷偷瞄一眼那门前“衣衫不整”的女子们,才又说道,“可是,这里都是女子,怎么能是男人的家?” 江远就知道这个孩子不是那么容易说通的,而且他也不打算再与他耗费下去,一把抓起身后的人就大步走了进去。 刚进去就是一阵浓郁地胭脂水粉味道,男男女女,搂搂抱抱,醉声笑语充斥着整个楼上楼下一片暖风鸾帐。 很快一名年约二十多岁的女子就笑着走来,打量二人一番,道“二位公子,可有相好的姑娘?” 穆云朗反射性得躲到江远身后,江远干笑两声,问道“姑娘可是这楼里主事的妈妈?” 那女子面容娇好,不见一丝俗态,娟巾一拂,“二位公子第一次来吧?唤我蕊儿就好。两位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 江远不禁目露赞叹,“蕊儿姑娘气质清新,说是闺中小姐在下也信。今日听闻是华姑娘一月一次抚琴的日子,我们慕名而来。可否先开个雅间?” 蕊儿自始至终笑意盈盈,听明来意后点点头,“既是如此,二位楼上请。” 于是,江远拽着身后如入虎穴的穆云朗上了二楼雅间。 后院露来阁。 梨木镂空圆桌上摆了十几道佳肴,一南一北相对而坐两名男子,茜纱灯罩着幽幽昏黄的烛光,铃兰花香满室缭绕,气氛有那么一丝撩人的暧昧。 坐北朝南的年轻公子一身玄袍镀白兰,金冠束发垂肩,双眸泛着冷冷笑意,薄唇轻抿,轻尝一口琉璃盏中的清酒,顿时眉开眼笑,令人眩目,此人便是丰绍。 只见他将琉璃盏端至鼻前,左右微微晃动,贪婪地嗅了很多遍才肯罢,而后朝对面之人说道,“真想不到凤少用如此佳酿招待丰某,在下真的荣幸之至。” 凤鸾歌闻言,凤目一挑,璀璨如珠却似暗藏针尖,手中玉扇一摇,不急不缓道,“你就不怕本少在酒里下毒?” 丰绍眸光一凝,很快便恢复如初,仰头将盏中清酒饮尽,“凤少可是从来不作亏本买卖,在下还没干活就吃了如此好的酒,即便丰某舍得凤少你也不甘呀。” “啪”一声,玉扇潇洒一合,凤鸾歌旋即仰头大笑,星眸中戏谑之意刹那涌出,“丰少主果真如此了解本少吗?” 丰绍优雅掏出一方青色绢巾将嘴角酒渍拭去,无一丝女态却雅如煦风,淡淡道,“了解不敢说,只是确定凤少现在还不想杀丰某。” 言罢,空蒙明亮的双眸在昏暗的室光中与凤鸾歌四目相对,“哗啦”一声桌边酒壶突然破碎,二人瞬间同时出手,只一招便至对方咽喉,却偏偏许久谁都没有下手。那一刻二人望着手前那光滑白皙的喉骨,只要自己轻轻拂过从此世上便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再也没有?至少现在还不行! 然后,彼此又都默契地撤了招,好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凤鸾歌睨他一眼,率先开口道,“铁虎今日会来莺语楼。” 丰绍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挑,“怎么?凤少不去剿人家老窝了?” 凤鸾歌也不生气,轻扫那人一眼,反讥道,“此生得已与丰少主干一回狼狈为奸的大事,本少不虚此生呐!” 果然,丰绍嘴角笑容一敛,眼角微微抽搐,凤鸾歌见此心情大好啊!轻摇玉扇,铃兰花香扑鼻,继续道,“本少觉得多一个人利益就会少很多,所以……今夜咱们各凭本事如何?” 丰绍先是思虑片刻,而后恍然大悟,抬手轻按眉心叹道,“原来东西被毁,凤少要换招了啊!” 凤鸾歌星眸微眯,对上丰绍若有所指的肯定,果然是他! 至此,丰绍与凤鸾歌同时确定了一点,对方的实力远远超过了自己所了解的范围,同时二人又很庆幸知彼更深一层了。 第十四章 夜州莺语2 是夜,莺语阁里人潮汹涌,贵宾席坐着各路显贵,台下散席则是一般小民拥挤着,再有片刻工夫就能见到名冠天下的华师师了。 舞台斜对面靠后的席上,正坐着兴致勃勃的江远与一脸厌烦的穆云朗,江远抓一把花生扭头正瞅见穆云朗那副苦瓜脸,心里也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他,当下陪着笑脸道,“小九别这样嘛,你也看见了哥又没有乱来,只是看看人家弹琴嘛……” 穆云朗撅着嘴,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孩模样,却说了句让江远想死的话,“六哥,今日的事你千万不要跟凤……凤……少爷说啊……” 江远无奈按着穆云朗结实的肩膀,巴巴吐出几个字道,“他……可是这里的常客呀……” 穆云朗目带无辜,想着那日那人那悲凉的模样顿时心疼起来,压低声音道,“那,那是他心里难过才……才这么做的……” 江远亦不禁想起那日的话,泛起了狐疑,凤家凤舞九天确实是女子所创,百年前在江湖掀起了一曲神话,而后也听说凤家有几人练成的,只是他们都如凤凰一般在人前一现之后就会销声匿迹,再也难觅踪迹。其中也传闻曾有一位男子练成过,如此说来并不像大哥说的那样只有女子可以练,此话的含义应该是指若男子要练,就必须施以宫刑。试想哪个世家舍得让男丁绝后,如此一来也就再无人练就了…… 想明白之后,江远也开始怜惜起了那个如火如荼般媚惑人心的男子了,又见穆云朗那模样便点了点头。 此时台下忽然吵吵起来,只见人群主动分出一条路来,然后一名身着黄衣,大腹便便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随侍,一人手里抱着一斗大斧,看起来沉得很。 众人见那两把大斧便知来人是铁虎,纷纷都有多远退多远,夜州这些年在他的淫威下没少受他的迫害,就连州府衙门都得给他三分薄面。铁虎满意得穿过人群在最前面坐下,蕊儿妈妈匆忙带人来招呼。 “呦,铁堂主可算来了,我们华姑娘就等您呢!” “哈哈哈。”铁虎大笑一声,食指一挑,身后一名随侍掏出厚厚一叠银票放在蕊儿面前,“看你比那黄妈机灵多了,本堂主今日高兴,赏你了!” 蕊儿故作激动不己,将银票抱在怀里,低头小家子气地捏了捏,杏眼却闪过一丝阴恨之色,口中还不住感谢着,“谢堂主,谢堂主……” 铁虎却忽然阴下脸来,不满道,“师师怎么还不出来?” 蕊儿装作害怕地浑身一颤,慌忙哈腰,“我这就去叫姑娘出来,这就去……” 蕊儿退开后,立刻恢复镇定自若,斜飞一眼那边仍要舞扬飞的铁虎,冷哼一声,“饭桶!都要见阎王了还如此嚣张!” 然后吩咐身后侍女道,“去请师师姑娘出来吧。” 不多时,舞台右侧纱帘被一双素手撩开,然后一名女子缓缓走了出来。 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肩若削成,腰若约素,素白锣裙带走满堂男人们的空气,一个个如见仙人般贪恋着那难求绝色。华师师明眸一扫,面上一片浅笑,盈盈碎步走上台去,在早已准备好的古琴前坐下,抬眸朝铁虎姗然一笑,铁虎简直连自己姓什么都忘记了。 而混在人群中的百里遥细细打量一番那华师师,终究还是觉得不太放心,又望前挪了几步。 楼上江远也如众人一般痴痴望着台上之人,渍渍赞道,“果然不是一般风尘女子,新月如佳人,出海初弄色。” 穆云朗最是没有什么反映,只看了一眼便又自顾自的想些什么,瞥一眼江远那痴迷的模样自己更加不解了。这女子是好看些,可是与一人比起来…… 想到这里,穆云朗自己猝然一惊,怎么会莫名与那人作起比较来了呢! “铮……”一声初响,惊醒众人,只见台上女子纤纤十指如水抚过琴弦,一勾一挑都及至如沾花捻叶,曲若清泉粼粼从心间流过,底下大多数人都不懂琴曲,只知这一音一律像百花一样叫人闻之心甜,如蝴蝶一般舞着一副安宁而美丽的图画世界…… 远处高粱上坐着一玄一红两名男子,优雅与妖艳共存将彼此的气质陈得愈发明显。凤鸾歌斜依着,双腿交叉搭在梁上,脚尖就在丰绍腿侧,此时玉扇带风望一眼台下众人,感叹道,“唉,难怪这些男人如此神不守舍,连本少此刻都有些心猿意马了……” 丰绍侧目望着她,淡笑无语。 凤鸾歌忽然目中趣意顿声,迅速一个翻身与丰绍并肩而坐,玉扇遮唇,神神秘秘问道,“丰少主你呢?有没有也觉得口干舌燥呢?” 丰绍差点没摔下去,一低头刹那感觉有些不自然,那无暇玉容近在眼前,近到可以清晰看到她光洁白皙的皮肤纹理,长眉如黛没入双鬓,星眸盈盈流转注视着他,挺直的鼻梁,殷红耀眼的双唇……所有一切无不是夺天地间风华的璀璨,丰绍瞬间心跳漏下一拍。 凤鸾歌感觉他面色泛红,心底一阵得意,又添一句,“哎呀,丰少主反应还真快!” 言罢,还故意挑眉顺着丰绍身体一路往下望去,丰绍发觉后,心里一阵烦乱一把推开她很远,语带讽刺道,“可惜凤少很难有此艳福了……” 凤鸾歌一窒,暗叹这人还真不是一般的损…… 一刻功夫,曲终。 所有人一片赞赏喧哗之声,华师师微微欠身行了礼便走了回去,台下不知多少人看着那婀娜身姿丢了魂儿。蕊儿妈妈此时上台,干净利落宣布道,“按规矩,价高者可以留宿华姑娘闺房听琴谈诗一夜。” 台下人二话不说就往出掏银子,如此天上有地下无的女子哪怕倾家荡产也值。 “好,白银三千两起。” 此话一出,生生打死了一大半人的希望。然后这个时候那些贵宾席上的达官贵人们就很明显有优势多了,当下便听到有人喊出一声,“三千五百两。” 随后,又有人喊道,“四千两。” “四千五百两。” “五千两。” “一万两。” 喊价声一次比一次少,这时一道粗朗的声音徐徐喊道,“黄金,一万两。” 刹那,满堂鸦雀无声,只有阵阵倒吸冷气的丝丝声。 “天呐,黄金一万两……”江远吞吞口水,对喊价之人那叫一个佩服! 于是,铁虎在财力势力的威压下终于迎得美人归,随着侍女缓缓上了二楼,留下身后一片片艳羡的眼神。 丰绍看着凤鸾歌那一副得意的样子,浅浅一笑,“这莺语楼在凤少手里可真是如日中天呐。” 凤鸾歌勾唇一笑,也不谦虚,玉扇摇得愈发起劲了,见铁虎进房后,朝丰绍道,“丰少主,我们开始吧。” 丰绍侧身,优雅轻笑,“请。” 第十四章 夜州莺语3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夜深之后,莺语楼可谓是人间天堂,温香软玉难掩那销魂噬骨的莺声燕语。官场失意、商场失利、仕途不顺、家室不宁……几乎所有属于男人的不如意都能在这里得到释放,那一杯清酒,一夜逍遥,一床鸾被,一声低吟,总能将你带至欢乐的颠峰。 江远本打算在这里住一夜的,可是考虑到穆云朗的存在只能含恨选择离开,“小九,哥为了你可是牺牲不少,你小子可记好啊。” 穆云朗乖乖跟着江远穿梭在轻纱锣裙中,一步步朝大门走去,他极力避目不去看也不去想,在人群中显得那般另类。 江远看着他那模样就来气,当下将他扯到一旁角落里就开始数划,“穆云朗!” 穆云朗终于睁大眼睛认真看着江远,每逢这个样子他的六哥就会给自己一些教诲,“六哥。” 江远一面对他这副无辜单纯的样子就无法生气,于是只能痛苦说道,“小九,你不是孩子了,你是一个男人!男人懂不懂?” 穆云朗不是特别明白,见江远眉毛倒竖火冒三丈的样子就知道似乎自己又给他丢脸了,于是点点头又摇摇头,为难道,“六哥,小弟知道自己是男子。” 江远的火气刹那化作满天乌云,欲哭无泪,索性扬声道,“妈妈,两间上房,两个姑娘!” “六哥,我们不是回客栈吗?” 江远白他一眼,有些兴灾乐祸的嫌疑,“我们就在这里过夜!” 不待穆云朗做挣扎,已有两名妖艳女子走了过来…… 而这边铁虎自进了华师师房中后,酒菜就没有停歇过,房里一直有琴声传出,袅袅如烟,织就一副天然的无形屏障,将外面一切杂乱阻隔在门外。 月明星稀,夜风依然夹带着徐徐暖香游荡,云破月来花弄影。 嘈杂糜乱的莺语楼房顶却是一片宁静,丰绍与凤鸾歌相对而坐,手执琉璃青盏对饮,醇醇酒香被风一吹,旋即渲染大片夜色。白兰盛酒,凤羽遮月,幽雅与妖娆分外和谐。 凤鸾歌细细凝视着对面那张脸,月色下如谪仙下凡,她从来没有想过在这武林中竟会有一个人能与她对饮,竟有如此一个人让她夜夜想要除之后快却又偏偏一直都不能下手。可那又如何,这世上还有她做不成的事么?十天也好,十年也好,东明武林只会也只能只有一个主人,便是她凤鸾歌。 丰绍仰头望月许久才垂眸看向青盏中晶莹的液体,轻轻吟道,“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哈哈……”凤鸾歌广袖一挥,青盏高举一饮而尽,清夜溅洒四周,滋润迷蒙安静的妖异。 丰绍含笑望着那人,那等潇洒,那等狂妄,如凝聚了天地灵气一般叫人沉醉。他眯眼,明亮的眸子瞬间幽深,想到终有一日他的剑要亲自在那修长白皙的颈项上划过,顿时心口一窒,那感觉竟然会左右着他的情绪…… “本少真的很好奇你要那药方作甚?”凤鸾歌开口却并没有望向这里,只兀自又倒满一盏清酒。 丰绍挑眉,不假思索就答道,“因为你需要。” “哈哈……”凤鸾歌斜飞他一眼,冷笑两声道,“也好,本少一向都喜欢在虎口夺食。” “是吗?本主也不喜与人平分囊中之物。” 二人举盏虚碰,四目相对,冷然肃杀之气下复又浅笑对饮。 这时,一道幽绿色烟花在夜空骤然盛放,二人眸光一紧,同时将琉璃盏搁下。丰绍刚一提气就觉丹田受阻,不禁蹙眉再试一次依然如此,猛然望向对方时,果然见那人嘴角噙笑,目光盈盈,好不得意。 丰绍恼急,咬牙道,“你……对我下毒……” 凤鸾歌看着他一副挫败的样子,悠然举起一根纤长食指微微一摇,淡淡道,“本少怎么舍得杀你?你不是说了么,本少亲自酿的酒哪有白喝的道理……” 丰绍匆忙从怀里掏出一颗紫玉丸服下,却不敢再强行运气,很快神色亦恢复那幽兰之雅,抿唇道,“本主还真是小看凤少了。” “客气,客气。”凤鸾歌心情大好,足尖一点跃起,回首道,“稍后自有人来伺候丰大少主。” 然后,一片夺目鲜艳几个起落消失不见。 丰绍玄袍下双手握拳,目光一沉,“该死!差点毁在他手里。” 雅间。 铁虎烈酒下肚,桌上的酒菜都变成了无数叠影,他憨笑着努力摇摇脑袋试图这样可以把视线变得清晰一些,跌跌撞撞起身走至里间,粗鲁地拨开珠帘,朝着那雪白如月的模糊影子就往前扑…… 但见美人娇俏一个转身,铁虎只抱着一条幽香怡人的菱锻,当下捂在鼻间深深一嗅,“哈哈,美人儿……真……真香……” 于是又踉跄着张开双臂抱去,女子这次倒也没躲开,只是脸上蒙了轻纱,铁虎一身呛人的酒气实在叫人作呕,而他猛然贴上那柔软如水的娇躯二话不说就撅嘴亲了过去。 “唉呦……”女子敏捷地带着那粗笨的身体一个旋转,撞在了一旁柜子上发出一声酥软的痛呼,“你弄疼人家啦……” 铁虎清醒了几分,眼前那双眸子耀如春华,那声音如勾魂魔弦,竟叫他生出了一丝畏惧之感。可是目光再往下时,玲珑曲线近在眼前,他脑中一热粗鲁地抱起女子丢到床上。 女子后脑重重磕在床杆上,刹那眸中涌现一道杀意,玉手带风飞驰而上,一把扣在了铁虎吼珠上,力道刚劲猛烈。铁虎也是多年杀戮中出来的人,在那女子挥手之际便反射性得后退,怎奈那速度太快,避之不及。 此时喉珠被外力挤压,呼吸困塞,满脸都憋得通红,双目瞪大诧异着望着眼前的女子,这……这哪里还是华师师……这女子简直比华师师漂亮太多了,可是,可是在哪里见过呢? 女子一直将铁虎抵至墙角,冷冷道,“说,碧落散配方!” 铁虎双手扣在那纤细手腕处,却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而那女子只一个眼神就叫人心坠冰窟,那眸子太冷,比万年雪山还要让人感觉冰冷。 他强忍着喉间困塞,沙哑答道“休想……” 女子瞳仁一缩,另一只手迅速在他身上几处大穴游走一番,铁虎整个人便如烂泥一般从她手中倚墙而倒。 女子冷笑着拔出一柄匕首,银光如修罗之焰闪过一道锋芒,铁虎望着那绝美的眸子涌上一点一点笑意,仿佛是人间噬血的恶魔,他颤抖地蜷缩着身子,“你……你……” “我帮你好好想想。” 话音刚落,银光一闪,刀刃带出一股鲜血,薄薄地银刃立在了他左手小指关节处,铁虎发出一声惨叫,额头密密麻麻一片汗珠。 楼下百里遥闻声一个机灵,旋即朝楼上跑去,却由于太急竟撞倒了蕊妈妈。 蕊儿蹙眉拦住百里遥,埋怨道,“急着投胎啊你……” “对不起。”百里遥急着去找铁虎,只匆匆道个歉就想走,依然还是被蕊儿死死拉住,没有好脸色地大骂道,“这是老娘的地方哪里容得你来撒野!来人,把这个闹事的给我哄出去……” 立刻四名大汉冲上来就拖着百里遥往门外走,百里摇何时受过这气,内力一散将四个大汉震飞,提起就朝二楼跃去,就要触到楼杆时横来一把刀直抵眉间,他迅速反身回旋躲下,无奈失了最佳时机只好再次落地。随后八个持刀人也纷纷落下将他包围,面色冷漠看着百里遥。 蕊儿笑道,“哼,也不打听打听莺语楼是什么地方,敢在这里撒野?” 百里遥暗叹一声倒霉,事已至此只能抽出长鞭挥去…… 大厅里顿时闲杂人通通散去,却无一人惊慌喊叫。 第十四章 夜州莺语4 绣着鸳鸯戏水的床幔散着,大朵艳丽地芙蓉开在锦被上,一道修长的白影此刻正斜倚在床上,长发倾泻而下随意铺在胸前几缕,她一手支颐一手垂在床边,两指松松夹着滴血匕首,如同手里拿着得只是把玩的花儿而已。 地上蜷缩着的铁虎,十指有六指被人从中间齐齐斩断却没有弄乱,只有整齐地一排鲜红染在那橙黄的地毯上,除此之外他两条腿都在微微发抖,细看之下才发现脚裸处两道血痕已将袜子侵染,双脚脚筋已断。双手纵然手筋完好然十指已毁,与废掉无异。 女子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徐徐至桌前执笔写下四味药名。 朱门轻启,凤影进来走至女子身前附耳低语两句,目光扫过地上半死不活地铁虎时微微拧眉。 女子将写好的药名递给凤影,淡淡道,“立刻派人去寻。” 然后径直走到屏风后面,换上那身绯红凤羽男装走了出来。铁虎的目光随着那炙烈妖艳的红色一点一点紧缩,那玉冠冰冷,星眸戏谑,玉扇轻摇,凤羽翱翔,不是凤鸾歌是谁! 铁虎的神色从惊讶到不可置信再到害怕,再到明了,最后满目悔恨。这个名满江湖的凤少,不止风流不羁,更是心狠手辣,冷如修罗无常,仿佛那开在地狱里的曼珠沙华,有着燎原的绚烂勾着无数的魂魄。更而且他,竟是个她……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她,视生命如蝼蚁,视鲜血如清茶。 凤鸾歌慢慢蹲下身,勾唇一笑,“铁堂主对本少的招待可还满意?” 铁虎此刻已是只吊着一口真气,艰难望着面前那邪魅的笑容,狠狠说道,“凤鸾歌,死后我必化作厉鬼夜夜纠缠,取尔性命。” 凤影皱眉,猛然一脚将铁虎踢至墙角,冷斥道,“死到临头还在满嘴胡言!” 不知她作何想,总之凤影听到那些话心里就慌得很,她生已如此不易,双手沾满血腥,即便如此他都愿着来生她能化作天使,死后入那极乐天堂永无悲伤……所以他怎么能容许有人如此诅咒她!不能! 凤鸾歌见凤影这般,心中怎不知晓,星眸中闪过一道自嘲的目光,很快恢复冷漠,楼下打斗声依然,她起身朝面目扭曲的铁虎极清淡说道,“死在本少手里就怕,你连鬼都做不成。” 言罢,玉扇一扫,梨华针“簌簌”刺入铁虎体内,那原本挣扎着的生命只觉一道清然地铃兰香飘过,很快就没有了知觉。 凤鸾歌很快又举步到床榻前,抬手一扭床边凸起的一块圆木,右侧墙壁一转,竟是隔壁房间,而房间桌前,正是丰绍悠闲品着茶,于是她吩咐凤影将尸体处理掉,自己踱步走了过去。 凤影处理好一切,暗中给楼下蕊儿放了消息。 很快,百里遥飞舞的长鞭破了八人阵法,随后又逐个击破,脚下一个悬空上了二楼,朝着华师师房间破门而入。 房里熏着玫瑰花,一切安好。百里遥狐疑地朝里室走去,轻轻将珠帘一挑,刹那一阵女子尖锐的惊呼传出,原来华师师竟在沐浴,木盆只有半人高,胸口以上的皮肤挂着水珠,墨发尽湿,女子双脸通红,很快将身体全部没入水下。 百里遥全身热气串至大脑,慌忙背转身,定了定气才吞吞吐吐道,“请问,铁堂主不是在这里吗?” 半晌才传出女子细弱还带着不安的声音道,“他走了,我……我只卖艺。” “哦,对不起。” 百里遥很快跑了出去,跑出几步之后忽又停下,挣扎片刻又走了回去,垂首将房门关好。刚转身,脑后一麻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天明,莺语阁里四处寂静,只有侍女仆人们在收拾昨夜的狼籍。 江远酣睡中懒懒翻了个身,觉得身体帖上了一层绵软,还热热地,咦,青楼这么有钱?连被子都是上好的锦锻吗? 青楼!?江远一个机灵睁开了眼睛,入目便是一张女子的惺忪睡脸,再掀开被子,果然一丝不挂! “啊……” 一大清早二楼最里边的两间房里先后不断传出男子惨烈的叫喊声,将阁里熟睡的姑娘宿客们全都吵醒了。 江远拿起外袍慌忙披上就跳下床,目色凄楚盯着床上那泛着媚人红晕的女子,问道,“我们……我们做……做了?” 女子瞧着江远那反应扑哧一笑,娇媚道,“公子昨夜……可是好好疼爱了奴家一番呢!” 闻言,江远真的非常非常想大哭一场,什么风流往事,什么男人本色……都是在小九面前吹的,在某些方面他和小九一样啊…… 努力回忆昨晚的一切,他是喝了酒呀,可是……其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正忧虑间听到门外一个酥软的女声柔柔唤道,“穆公子……” “啊!小九!” 江远胡乱将衣服穿好打开房门,正好一名粉衣女子散着青丝从隔壁跑了出来,纤手指着前方,不住唤着,“穆公子,穆公子等等……” 此时,不少房里的姑娘客人们都出来了,大家只见一个蓝衣男子如同见鬼一样到处乱跑,后面粉衣女子不停地追着,这是什么情况? 穆云朗拼命跑着,只要听到身后那声音就害怕得不得了,怎么可能?早晨一睁眼他竟然与那女子睡在一起!不要,这不是真的…… “啊……”穆云朗突然撞到一个东西,抬头一看竟是他心心念念想着的那个人! 凤鸾歌蹙眉抬手轻柔胸口,见他身后那名女子顿时挑眉调笑道,“穆小弟怎么刚睡醒就又朝本少投怀送抱呢?” 穆云朗脸颊一红,思及昨夜之事眸光一点一点黯了下去,之前见到凤鸾歌的喜悦一扫而空,双手扯着衣角,心里难过极了。 那女子追上来见凤鸾歌也在,欠身行礼,“凤少。” “恩。”凤鸾歌点点头,“何事?” 女子将手中长剑递到穆云朗眼前,“穆公子忘了拿东西。” 穆云朗匆匆接剑,利落背到背上将胸前系带系好,凤鸾歌却瞟到那孩子朗澈如碧空的眼睛里浮上了泪水…… 江远也很快追了过来,见到凤鸾歌也很诧异,不过一切注意力都锁定在了那个背向自己的穆云朗身上,那一刻他想着小九平日里的痴傻心里愈发愧疚起来,怔怔杵在那里不知所措。 第十五章 赏莲之约1 春慵恰似春塘水,一片觳纹愁。溶溶曳曳,东风无力,欲皱还休。 露来阁。 丰绍夹起一个水晶包轻咬一口,淡淡品着,频频颔首,左手再舀一匙百合清粥送服,俨然一派主人模样。 对面凤鸾歌几口将清粥喝干净,抓起那橘子大小的水晶包子一口一个连吃五个作罢。丰绍被她一连串动作弄得顿时胃口全无,蹙眉道,“细嚼慢咽,养生之道。” 凤鸾歌看着对面那人一副圣人仙者的表情,讥然一笑,“若是哪日丰家仓库着了火不知丰少主你是否还能细嚼慢咽呢?” 丰绍淡笑不语,见她鲜艳的衣襟上沾了几点馅汁,越看越不顺眼索性将自己随身的绢巾丢到她面前。 凤鸾歌一怔,那藏青色绢巾叠着整齐的方块,刚好露出绣着白兰花的一面,隐隐有几丝兰香入鼻,她不解,却调笑一声,“怎么?丰少主是要嫁给本少吗?不过这嫁妆嘛……寒碜了些……” 丰绍不悦,截道,“衣襟蹭了饭渍。” 顿时,凤鸾歌笑容一僵,垂首看去,果然那鲜艳的衣襟边两三道馅汁特别碍眼。不知何故,低眸那一刻她竟有些尴尬,眸光亦很闪烁,却也只是一刹那,对面那人也没有发觉。 凤鸾歌抬起头时,目中已是那往日的一片风流,邪魅笑着解开衣带,凤羽安静滑下,雪缎中衣在晨光中如雪赛霜,丰绍下意识将脸侧到一旁。 凤鸾歌本欲调侃调侃他,此时见他那番模样自己也顿觉不太舒服,只快速从屈木雕花衣橱中拿出同样一件红袍穿好才复笑道,“本少俗人一个,只怕玷污了丰少主的绢巾。” 旋即将绢帕放到丰绍手边,启扇轻摇,抿一口茶挑眉道,“这一局,本少赢了。” 丰绍目光空蒙望向窗外,整个人却透着一种傲然不屈的高洁,听不出是喜是怒,“百里二公子闯了女子闺房乱了思绪,江世兄与穆小九被姑娘纠缠一宿难顾其它。如此看来,凤少对在下还是手下留情不少呵。” 凤鸾歌不语,星眸里一派得意之色。自他们进莺语楼后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眼皮底下,不是她算计合宜,计谋高超,只是她很懂人心,很会利用人性,包括赌了一把丰绍的自信。 丰绍面色如常,心中却也对这个人重新审视了一番,这个凤少,似乎他一直都很难把握。 “咚咚”两声叩门声后,凤影禀道,“凤少,江公子与穆公子已沐浴。” “进来吧。” 而后,江远与穆云朗如同两个犯了错的孩子般恹恹地走了进来。江远还好些,最是穆云朗,眼眶红红地,肯定又哭了一番。 凤鸾歌热情招呼一声,“两位世兄请坐。” 江远眼急脚快坐在丰绍身边,穆云朗只好坐在了凤鸾歌一旁,头快要垂到地上了。 气氛有些尴尬,江远挤出一丝微笑朝着丰绍道,“真巧,丰少主也在啊。” 丰绍回以悠然轻笑,意味深长,“本主受凤少之邀,特来品酒。” 凤鸾歌见只有穆云朗一人闷闷不乐,当下玉扇在他肩上一拍,道,“两位世兄玩得可好,怎不提前知会本少一声,好让本少略备薄酒呀。” 清魅的声音带着专属于凤少的轻漫传出,穆云朗一个闪神差点摔倒,双目对上那风流星眸,极力辩解道,“我没有……真的没有……” 看着那绚目的浅笑一点一点加深,穆云朗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直到低不可闻,“你相信我……” 丰绍目光在穆云朗与凤鸾歌之间来回几圈,长眉一舒,似喜似忧。江远见穆云朗那副小媳妇模样生怕面前二人笑话,很快转移了话题,“凤少,这莺语楼是凤家产业?” 三人齐刷刷看向那镀着晨光的鲜艳,仿似一树怒放的海棠卓立天地之间,风华绝代。只见那人星眸一转,玉扇在手中潇洒摇晃,如同讲述一件街头小事般随意道,“几年前与柳家如尘世兄兴起赌了两把,本少输了一间宅子,赢了这莺语楼。” 说罢还仰头四望一番,江远等人却暗自咂舌,一间宅子能和这莺语楼相比么?于是乎,几人不免同情起了那位柳家世兄。 “放开本公子!偷袭算什么本事,有种的现在就与小爷公平比试一场……” 一声愤怒地咒骂传来,江远与穆云朗再次傻眼,这个声音……分明就是百里二公子么!难道他……他也做了不该做的?还被人抓了?怎么可能…… “二公子也在?”穆云朗不知何故扭头就问向凤鸾歌,在他心目中显然已经把那人当作了主人。 丰绍移首看着那人故作惊讶的神态,悠然轻笑意有所指道,“呵,原来凤少还请了不少人来,倒是叫丰某自作多情了。” 果然凤鸾歌星眸深处刹那凝结成冰,嘴角依然噙笑,却叫人感觉莫名畏惧,“哪里哪里,本少也不知几位世兄会有如此雅兴,丰少主莫要冤枉在下,本少那‘愁不眠’可只请你一人共饮之呀……” 丰绍冷笑,是啊,你还卑鄙地下药封了本主两个时辰的内力! 话说那百里遥早晨一睁看眼就发现自己被捆绑得像只虾米一样被人丢在柴房里,顿时心里那个火呀,几乎能烧到边城去了。不多时进来两个大汉二话不说拉起他就往外走,百里遥何时受过这等怨气,于是走一路骂一路,整个莺语楼的人都听得到。 他随二人一直到了后院一间朱红漆木房门前停下,剑眉一竖挣扎几下,刚想开口却见房门一开,他整个人就愣在当场。 江远、穆云朗、丰绍直接被他忽略,朗目中先前怒火顿时如被大雨浇灭一样不复存在。他的眼睛只看见那道红影,下颚微扬,面如璞玉无暇,一双星眸华光流溢,蕴集戏谑风流。那一刻百里遥脑海中勾勒着无数他的笑容,骤然感觉,若他真心一笑,是否纵千金难买? 此时一名大汉垂首,朝凤鸾歌道,“凤少,此人便是昨夜闹事之人,还擅闯了华姑娘闺房。” “事实”被那人清晰地说出口,百里遥居然没有生气只觉脸上无光,生怕那人鄙视自己,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们这点小儿科他会放在眼里吗? 丰绍不语,啜一口清茶,将江远与穆云朗对百里遥诧异难解的神色收尽眼底,心头蓦然一怔,如此看来自己真得算是最最幸运的一个了。 凤鸾歌一听禀报,当下笑意不再,合扇蹙眉轻轻敲打着自己光洁饱满的额头,为难之色尽现。百里遥也明白了,这莺语楼的主人居然是凤少!真恨死自己了,那人两次救他性命,自己竟然在人家的地盘上闹事,真是死了算了…… 于是见那人迟迟难作决定,只好低声道,“你该如何便如何,我百里遥不需要你……你们徇私。” 江远暗叹一口气,这二公子呀,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倔强好胜! 穆云朗倒不在乎那些,径直上前松了捆在百里遥身上的绳子,“二公子放心,这是凤少爷的地方,他不会怪你的。” 谁知百里遥一把甩开穆云朗的手,怒火冲天,“本公子做了就是做了,难道还怕别人怪罪不成!” 穆云朗被他这么一吼,也神色泛难,本是好意劝解可二公子好像不领情哦,于是撅着嘴悄悄瞅江远一眼。 江远眉头一皱,低唤道,“你回来。” 穆云朗悻悻回到座位上,不再言语。 此时凤鸾歌浅笑打量着百里遥,而百里遥却有意无意避开那灿烂的眸光,心神不安。 “呵呵,二公子何必发这么大火呀,要生气也该是本少的华美人生气才是,莫不是他们给你吃了火药?” 该死,又是那轻漫勾人魂魄的眼神,清魅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不自觉叫人想到那些深山丛林中妖异的精灵。百里遥语塞,自己这堵火墙对上那一池深潭冰水,顿时无趣。 凤鸾歌浅笑一声,“二公子若真看上了华美人跟本少说一声便是,也不会闹得这误会了。” 百里遥脸色一红,不悦道,“不是,我是找铁堂主。” 不待众人反应,凤影便持了一份请柬走了进来,递到凤鸾歌眼前,“凤少,羲月门赏莲邀请函。” 第十五章 赏莲之约2 小雨纤纤风细细,万家杨柳青烟里。 夜州城郊去往屈州的一片林子里,一场小雨刚停。一辆豪华宽敞的马车在夕阳余辉中幽幽前行,骏马绒长漂亮的鬃毛在风中飘扬,精神非常。如此豪华奢侈的马车已经成了凤家凤少的特征之一,丰山沉默着赶着马车,心无旁骛。 车里正中间软榻上凤少斜倚假寐,玉扇在手中有一下没一下摇着。左边坐了丰绍,手捧一卷书细细翻阅,周身散发着点点幽静雅致的光华。右边是百里遥,闭目练功调息,神情却明显拘谨的很,车里气氛安静得异常。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凤山隔着珠帘轻轻请示道,“凤少,那二人还跟着咱们,天已黑,是继续还是休息一晚?” 闻言,丰绍书卷刚好翻过一页,百里遥睁眼。 “啪”一声玉扇合起,那人睁眼起身,用手中玉扇挑起一角珠帘,探首朝后望去,远远能看清是一蓝一青两道身影,青影全身依在蓝影身上,全靠蓝影带着前进,二人狼狈不堪。 凤鸾歌放下珠帘,神情没有任何改变,扫车内二人一眼,最后停在丰绍脸上,道“丰少主你宅心仁厚,身负重望,要是被别人知道今日如此狠心对待那两位世兄……唉,本少名声一向不好也无所谓,倒是丰少主你……” 丰绍淡笑,搁下手中书卷,这么些天对于凤鸾歌明里暗里的嘲讽他已经习惯,偶然四两拨千斤回答几句闹得彼此都是一阵杀意浮现。此时只弯唇轻笑,抬眸对上那璀璨如星的双目,悠然道,“本主此时亦是叨扰凤少,客随主便。” 二人一来一去听着客气直至,但怎么都觉得不舒服。百里遥本就少年性狂,见他二人半天说不出个结果,憋住一口气朝凤鸾歌道,“这样下去他们会累死,你若不打算载他们的话,我也下去陪他们。” 半晌听不到回应,百里遥局促地抬头,见那双星眸正意兴阑珊地凝视着自己,顿时垂眸慌乱地左右乱看一番,那感觉就像小时候偷看父亲练功一样,又紧张又带点儿喜悦。 凤鸾歌蹙眉调笑,身子猛然前倾,百里遥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结结巴巴道,“你……你干什么……” 凤鸾歌怎么看他怎么觉得好笑,慢慢吐出几个字,“你是在向本少撒娇吗?” 百里遥一愣,回忆自己刚才那番话,胸口猛然几个起伏,双脸通红大声道,“凤少,我敬你几次相救之情,感激不尽!但请你休要再如此侮辱我百里遥!” 丰绍抵唇轻咳一声,朝凤鸾歌得意一笑,那眼神分明就在说,本主看你将他气走后,还不前功尽弃? 果然凤鸾歌没有继续下去,神色一正,吩咐凤山一声,“休息。” 很快,江远与穆云朗追了过来,即便穆云朗内力颇深此时也气喘吁吁,浑身乏力,就更不用说江远了。 原来羲月门广发邀请函邀请武林各大世家提名之人于六月十八共赏青莲,因此江远与穆云朗便没有被邀请,更而且穆云朗还要负责送江远回家。所以凤少很利落地拒绝了二人的要求,然而江远是什么人,哪里热闹就往哪里凑。你不带我,我自己去! 凤山泡着一壶茶水,双掌烘托用内力烧热进车厢沏了三杯后进林子深处寻猎。扑鼻茶香对于外面倚树休息筋疲力尽的二人来说可不是一般的诱惑呀。 江远使劲吞几口唾沫,嗓子冒烟,四肢酸麻,喘着大气望着那奢望的马车,如夜里明珠一样叫人羡慕,“小九,这附近有没什么解渴的东西?” 穆云朗闻声四处看看,一望无尽都是参天大树,目力所及之处没有果树也没有水塘,其实他自己也实在很累了,可是看看江远那渴望的眼神只好努力起身,道“六哥,我去附近找找看。” “不用了。”百里遥手里拎着那白瓷青花茶壶走了过来,见二人狼狈的模样于心不忍,爽朗一笑递壶过去,“这里有茶水。” 穆云朗感激地接过,毫不犹豫先给了身后江远,而江远夺过茶壶拼命浇灌自己沙漠一样干涸的喉咙,试想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这世上只怕也只有凤少一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虐待这位江家嫡子了…… 一壶温茶润喉而过,五脏如枯萎焉草被春雨洗涤滋润,浑身舒畅,他发誓这是他长这么大喝过得最好的茶水。江远长舒一口气,这才猛然发觉穆云朗还没有喝,可是水已经被他自己全喝光了……再看看百里遥不算愉悦的神情,不用多想也知道那人的茶水岂是好拿的? “小九,我……”江远不知该怎么说,一脸愧疚望着那朗澈如碧汉的眸子。 穆云朗只咧嘴笑笑,嘴唇都干裂起了一层皮,“没事,六哥我不渴。” 夜色中,江远别过脸,目中浮光若水。 “真是愚不可及!”凤鸾歌讥然一笑,为穆云朗那种在她眼里傻到及至的举措冷骂一声。 丰绍淡然望向车窗外,今夜月色极好,虽是一弯弦月却也光华如练,静静斜倚在靠垫上,含笑不语。那一刻,他单手支颐,右手轻握书卷懒懒搭在腰上,整个人说不出的幽艳绮绝。凤鸾歌有一刹那目光凝滞,星眸中清澈明亮。 半刻后,凤山捧着一只香气四溢的烤鸡回来了,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直接递给了车里的凤鸾歌。百里遥见凤山出来了,诧异着走上前问道,“怎么只有一份?” 凤山斜睨他一眼,始终扳着的死人脸没有一丝情绪的浮动,冷冷道,“凤少没有吩咐要给其他人备餐。” “什么?”百里遥不可置信,追问道,“那丰少主呢?” 凤山没有回答,兀自走到一旁喂马。百里遥索性与穆云朗和江远一起燃了一个火堆,围火而坐。这几人哪个不是自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公子,何时为填饱肚子发过愁,此刻却各个面如死灰,闻着那一股股香味儿舔着口舌,好不凄惨。 这边凤鸾歌也不讲究,玉扇往腰间一别,左手捧起整鸡,右手伸出两指慢慢撕下一块嫩肉,油汁溅洒,香气愈发扩散出来。一口下去,油而不腻,酥而不焦,边吃还边有意无意朝丰绍啧啧嘴。 丰绍面上一派淡和,心里也早就不是滋味了。该死,自己吃就吃吧,还弄出这么大的声响!若不是他一心运着内力在体内不停运转充饥,恐怕五脏庙早就开始抗议了!真恨不得出去与百里遥他们一起,可是转念一想那样岂不是更狼狈?又只能作罢…… “凤少。” 凤山挑帘猫腰进了半个身子,瞅一眼丰绍低声道,“凤少,方才听人说落虎堂被洗劫一空。” 倏忽星眸一眯,蒙昧难测不假考虑锁定在丰绍身上,半晌才挥手示意凤山出去。 丰绍此时带着报复的喜悦,眼角轻挑,不咸不淡道,“这碧落门怕是保不住了。” 音落,他骤然感觉一道杀气袭来,迅疾挥掌而去,车内淡柔明亮的夜明珠照射下,玉扇如利刃带着猛烈的罡风招招指向要害,丰绍修长厚实的手掌亦似那坚不可摧的盾牌封杀玉扇每一步进攻。扇形掌影重叠往复,整个马车微微摇晃,外面三人能感觉到迫人的压力以车为中心正一点一点扩散开来。 穆云朗反手握上剑柄,蹙眉刚欲上前就被江远拉住,“别过去。” 穆云朗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松开了了手,百里遥眯眼望过去,脸上浮过几不可察的羡慕。 片刻功夫车里二人已走过近百招,两人目光相对默契地达成共识,凤鸾歌手中玉扇一个回旋,“最后一招。” 骤然玉扇如一道闪电迅疾如风从那坚固的盾牌中如长蛇一样灵巧窜过,而丰绍则是目光一凌,掌中内力加深如无可抵挡的巍峨高山一般带着泰山压顶之势朝那耀眼的凤羽而去…… 一瞬间,两方内力同时收住,四散余气也很快飞散,马车依旧安静停在树下,弦月幽光更深了几层。 车内两人,身如松柏挺立而坐,丰绍喉间不到一指的距离抵着玉骨折扇,凤鸾歌火红衣裳胸口半寸停着一只洁白漂亮的手掌。死亡,离他们近在咫尺,很快又远隔天涯。 一个抿唇淡笑,空蒙的眼里寒光四射,眼底却是如伫立山巅一般地自信盎然;一个弯唇邪笑,星眸凝结成冰,妖冶的神色间带着疏放狂妄,仿佛世间一切都尽在手中。 丰绍率先撤了掌,曲指弹弹衣上灰尘,漫不经心道,“凤少兴致真不赖,本主乐意奉陪。” “啪”一声,玉扇轻启,她目中恢复戏谑,意味深长道,“丰少主总是给本少一些意外的惊喜,实在叫本少惊讶。” 凤鸾歌心头一冷,好你个丰绍!本少螳螂捕蝉,你来个黄雀在后。借着本少这股风将落虎堂洗劫一空,他日事情若被揭发,这屎盆子可就稳稳扣在本少头顶了! 好!好!好! 第十五章 赏莲之约3 碧落宫。 慕胤持剑抱臂环胸站在紫衣男子身后,紫衣男子悠闲啜一口茶,抬眸对上面前碧泉那张咬牙切齿的嘴脸无一丝紧张之色。 碧泉极力控制着自己快要爆发的情绪,冷冷道,“朔公子,你是不是该向本宫解释解释我落虎堂被灭一事?” 碧泉凝视着年轻男子那张俊美无铸的脸,却恨不得立刻将他毁掉。这个人信誓旦旦说服自己在落虎堂设下陷阱,孰料人没抓到不说他一手建立的落虎堂依然被毁!该死! 男子刀刻般的脸上浮出一抹轻蔑,他垂眸随心把玩着戴在手上那枚墨玉鹰纹瑞雕扳指,淡淡答道,“你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这是迟早的事。” “你……”碧泉眸中倏然腾烧起熊熊怒火,冷哼一声,“你不要忘了,这是我碧落宫的地方,就算你闯过了碧落三阵也不代表能活着出去。” 言罢,他左手一挥,诺大宽畅的大堂顿时被碧落弟子团团围住,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紫衣男子轻扫一眼,仍然朝碧泉不屑一笑,“要我的命,你还不配!” 碧泉心头一紧,这个男子总是无形中带给他可怕的压力。那双眼睛幽深无底,目空一切却又仿佛万事皆在指间。 男子起身向前,碧泉不自觉后退两步,那轻蔑之态一点一点靠近,他微微启唇,目带怜悯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碧泉心慌,脸上依然面色如常,斥鼻道,“交易?本宫已经因为你而失了落虎堂,你要本宫如何再信你?!” 男子徐徐一笑,冷然道,“碧落今非昔比,本公子说是交易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闻言,堂中气氛骤然一冷,碧泉心头又是一阵惶恐,他说的不错,三派无声无息被灭,碧落门却一点消息都抓不到,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得到那即将而来的暴风雨。 话虽如此,可是碧落门也不是吃素的,若真到那一步他们也不是轻易能被毁灭的!碧泉打了这个主意后,底气也足了不少,负手道,“即便如此,想来我碧落门对阁下来说还是有用的。既是交易,阁下是否先得让本宫看看你的诚意呢?” 男子弯唇一笑,神色如春风化雨,侧首朝身后慕胤点点头。 慕胤上前,由怀中掏出一枚赤金令牌,是雄鹰展翅的模样,大小有一个手掌之宽,令尾缀着正黄流苏,贵气逼人。 碧泉蹙眉接下,只见正面鎏金大字写着“天授索丹”四字,他惊愕地翻过令牌,背面清晰篆刻着六个小字,“威肃侯,耶律朔。” 碧泉浑身一个哆嗦,呆呆望着眼前年轻的紫袍男子,愕然无法言语。这就是索丹那唯一的一位王侯?那个掌握全部兵权几次主张讨伐东明的王侯? 耶律朔将碧泉所有神情收进眼底,狡黠一笑,“怎么样?考虑好了么?” “江泰!给本姑娘站住!” 悄无人烟的管道上一声夹带着怒意的清新女声随着马蹄声回荡在半空,柳如眉黛眉紧蹙,杏眼死死盯着前面飞奔的马匹,尤其是马背上那个宽阔得足以容得下一座山的脊背,心里愈发委屈起来。 自己一个姑娘家跟着他在春城一呆就是半个多月,可是他完全把自己当作透明人一样不管不顾,几次三番在荒野过夜,不顾及一名女子的安危便死死睡去。现在接到羲月门邀请函又日夜马不停蹄地往过赶,柳如眉几次都好想哭他个天昏地暗。 江泰对身后的呼唤充耳不闻,甚至有时候心里烦乱不堪,现在只要一看到那俏丽的模样他就头疼,于是一个劲儿策马往前跑,有多远就离她多远。 日暮时分,江泰找了家客栈住店。别误会,他是因为马儿需要休息才不得不歇一夜的,可不是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柳如眉要了与江泰相临的隔壁房间,临睡前还在他房门与自己房门上扯了一条绳子,这样的话只要江泰那扇门一开她就能听到动静,免得又和上次一样睡得太死而被他丢在客栈不管。 柳如眉拍拍手,朝江泰房里望了眼,嫣然一笑“哼,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然后大摇大摆回了房间,重重往床上一倒,很快睡去。 明月别枝惊雀,夜深人静后客栈房顶先后落下十几道黑影,惊散几只鸟雀。 来人动作迅速,毫不拖泥带水,认准房间后立刻破顶而入,利剑直指床榻。就在剑刃没入被子之际,床上那人单掌拍在身下床榻,一个利落翻身而起,长剑“呲啦”一声刺破床褥。 黑衣人未料到江泰动作如此快,当下挥腕一挑,棉絮飘撒满室,趁此空隙,四周黑衣人全部蜂拥而上。江泰神色一凛,手中银枪如猛龙伸腰,翩然一个旋扫与十多把长剑相击,摩擦出一长串火花照亮四周。 夜色中,银枪闪耀着与皎月同样的光芒不断挥舞,乍然一声惊呼,银枪气贯长虹,刹那如烈日当空,将十人阵形打散,余波震到四周,顿时响起木器、瓷杯等破裂之声。十人握剑虎口阵阵痛麻,不住得发抖,体内血气翻涌,然而一切不适都比不过那人目光如炬的眼神,都迟迟不敢再度上前。 “江大哥,救命!” 隔壁柳如眉一声惊呼刺激到江泰,他想都没想从房顶缺口跃出,在隔壁窗户处脚下一踢,破窗而入。月色下,江泰依稀看到有六七人围着柳如眉,中间传出丝丝的血腥味令他双眉一皱,当下持枪掠去,从外面打开一个缺口进到柳如眉身边。 有了江泰的抵挡,柳如眉瞬间没有了压力,夜黑如漆,可是身边那强烈的男子气息那么真实,幽幽看到那舞着长枪身姿挺拔如松的背影,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满足,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如此渴望一个男人的保护。 江泰挥舞着银枪御敌,猛然余光瞥见一道冷光闪进,不假思索脚下几个旋步如飞在冷光落下的瞬间毅然用自己毫无防御的左臂挡下。刹那一阵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响起,能清晰听见利物划过骨头的声音,柳如眉目瞪口呆,那湿热的腥甜洒在她白皙的脸颊上,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 江泰一个蹙眉,当下大喝一声,运气于臂,手腕几个漂亮的挽花,银枪如龙腾九霄,枪杆穿过那些黑衣人的腰身,在他们腰间江泰内力一驱银光左右一个摇摆,几声痛呼后黑衣人全部倒地痛呼。见此,江泰一把揽起柳如眉从窗口飞出,没入夜色。 院中树下,耶律朔眯眼望着江泰消失的方向,淡淡道,“东明武林果然不容小觑。” 身后慕胤不语,只隐隐觉得世子这条路或许不太好走。 东方泛起鱼肚白,城外水池旁一个小火堆的木材燃尽,一片死灰,幽幽飘着几缕白烟。江泰左臂的伤口自己胡乱包扎止了血,内力调息两个时辰后已无大碍,一旁柳如眉肩上轻伤也已无碍,此时凝视着江泰依然严肃的脸色,回忆着夜里那一幕,眸中神色复杂。 她真的想不通,既然他肯救她,为她受伤,为什么又不愿意她为他包扎上药,为什么依然对她这么淡漠?甚至没有对一个店小二那样的温和。 江泰起身,将银枪背好,走出两步,冷冷道,“不要再跟着我。” “为什么?”她追出几步,固执地问他。 然而,那人却吝啬地不再给她一个字的回答,只有她早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那个背影。她长叹一口气,目光灼灼盯着那背影跟了上去,仿佛已经习惯有这么一个人在她前面,好像在为她带路。 第十五章 赏莲之约4 逐音山脚,凤家马车被一道人影拦住,高大的身躯愣是遮挡了凤山头顶一大片阳光,凤山将手中缰绳一提,马车骤然停下,车内五人没有丝毫准备都猛然前倾。 穆云朗离凤少最近,一个失衡就撞进那人怀里,只闻得一阵淡淡地香气,凤鸾歌素来不喜外人接近自己,此时却反射性地双臂一伸扶住了穆云朗。 那是穆云朗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接触到凤鸾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记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从脸颊到耳根灼烧火辣。迟疑着抬起头,那朗澈如空的眸子里倒影这那笑得邪魅而风流的玉容。 “对不起。”穆云朗稳住身子,退回到自己坐垫上。 凤鸾歌星眸一转,出奇得没有为难穆云朗,只提声问道,“凤山,怎么了?” 不待凤山回答,一阵低沉粗旷的声音响起,冲着马车喊道,“远儿。” 江远猛然精神一震,起身撩起珠帘,果然看到了那个高大宽阔的身形,笑道,“大哥。” 然后,仿佛一个离家许久受尽苦难的孩子般跳下马车就冲到江泰怀里,激动地抱着江泰一句一句唤着,“大哥,你可来了……” 江泰蹙眉不悦,抬眸望去,车里凤鸾歌、丰绍、穆云朗、百里遥此时都含笑看着他们,他心头无奈,自己这个弟弟怎么越来越跟个女人一样了,和那柳如眉一个样儿! 江远瞥见江泰左臂上那条沾着血迹的布条,焦急问道,“大哥受伤了?” 此话一出,连凤鸾歌与丰绍都浮起一丝讶然,这武林竟还有人能伤了江泰?于是凤鸾歌率先出了车厢,修长身形玉立在车头,绯红凤羽在艳阳下如镀鲜血,妖异至及。但见她一手轻摇玉扇拂过耳侧几缕墨发,一手负于身后,目光扫过江泰伤口处,故作惊讶挑眉说道,“哎呀,是谁如此大胆竟敢伤了江大世兄,本少一定不放过他!” “是我!” 凤少话音刚落,身后跟上来的柳如眉就接下话,杏眼微微瞄江泰一眼,目色愧疚道,“江大哥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 江远一肚子火气被柳如眉那自责的神情浇灭了一大半,只愤愤然瞪了她两眼,却没有恶意。 凤鸾歌一听,目光在江泰与柳如眉之间打量一番恍然大悟,当下合扇轻敲了自己额头两下,“这就是本少的不是了,江大世兄英雄救美是应该的呀……” 末了玉扇一启,遮唇浅笑,目蕴风流瞟江泰一眼,心情大好。 江泰一向不擅言辞,对于凤鸾歌的讥讽他从来不做回应,只径直走上马车,朝她冷冷道,“我的马丢了,搭你的车上逐音山。” 然后兀自进了车厢挑了一出空席坐下,凤鸾歌嘴角微微抽搐几下,朝柳如眉道,“本少连木头都带了,对于美女自然愿效犬马之劳。柳世妹,请。” 柳如眉被那眩目的笑容震荡着心神,点点头道,“多谢凤少。” 于是原本宽敞的马车有了江泰与柳如眉的到来而略显拥挤,当然除了凤鸾歌与丰绍之外,因为没有人会傻到与那二人挤一张席。 对于江泰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姿态凤鸾歌心里特别不舒服,此刻又开始挑事儿了。 “柳世妹,跟着江兄怎么会遇袭呢,莫不是你们做了什么?” 疑问声调提高几个分贝,果然诱导着众人疑惑地看向了他们二人。柳如眉丝毫没有感觉羞涩,看江泰一眼苦笑道,“没有,江大哥一路上都没有与我说过几句话。” 大家惊讶之中又带出惊讶,不过想想江泰那性情也就见怪不怪了。 凤鸾歌一听,玉扇一拍江泰肩膀,斥责道,“江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能如此对待一位美女?” 江泰轻阖的双眸终于睁开,看着凤鸾歌那奸计得逞的笑容,直截了当道,“你要是不喜,咱们就打一场解气便是,少在这里作怪。” 顿时,满车厢死一般的沉寂。穆云朗牢牢抓起了江远的手腕,准备在那人爆发之前及时离开,免得伤及无辜,百里遥也顿时提高了警惕,目光死死盯住那逍遥飘晃着的玉骨扇。 凤鸾歌语塞,万般没有想到江泰是这么个死心眼,一点都不好玩,跟他打?奇怪,自己又没吃错药。余光瞟到那一角白兰,她又心生一计,笑意盈盈道,“呃,这几日常听丰少主赞江兄武艺精湛,想必丰少主早就想切磋切磋了。” 丰绍头顶三道黑线划过,不过凤鸾歌动不了的人岂能是一般人,当下抿唇轻笑,“江兄武艺精湛,丰某只怕不是敌手。” 丰绍如此心胸气度委实叫人不得不钦佩,当然除了凤鸾歌之外。而江泰也不理会其他,盯着丰绍的眼眸瞬间亮了许多,“是不是比了才知道。” 凤鸾歌暗自偷笑,丰绍微微一蹙眉目光落在凤少身上,悠然道,“江兄已看好凤少,本主也就改日再行讨教了。” “哪里哪里,丰少主先请。” “还是凤少先请吧……” 二人互相“友好谦让”的情形叫车内众人乱了头绪,这一路来二人明争暗斗都忙不过来,何时关系如此友好了? 江泰见此,猛然银枪在二人中间冷冷一横,淡然道,“不必麻烦了,我现在闲得很,你们轮流来吧。” 这下凤鸾歌与丰绍是真正友好了,丰绍整整衣衫,“江兄伤口还没好利落,不宜再动武。” 凤鸾歌亦扬起笑脸附和道,“本少知道这伤对江兄来说不算什么,但本少实在于心不忍。”说着还慷慨掏出一瓶冰玉膏丢给江远,“给你大哥上药。” 江泰目扫二人一眼,收起银枪,又闭上双目,冷哧一句,“虚假。” 凤鸾歌与丰绍刹那笑容一僵,四目相对,暗骂一声,说你呢! 马车缓缓行进,暮色时分,几人下了马车换作步行,逐音山腰那如玉砌雪雕的羲月门与夕阳消融,分外美妙,如海市蜃楼般飘渺绮丽。 六月中旬,羲月门的莲花开得正是最盛时期。 第十六章 并蒂莲开1 六月十八,羲月门主即上任武林尊主顾桥亲自设筵饮客,给足了自己徒弟秋藏面子,也博得了众位武林人士的好感。 艳阳高照,清风送爽。 望月亭中,七大世家少爷公子一一落座,顾桥招呼两句便以身体不适将场面交给秋藏处理。望月亭傍湖而建,湖中清脆嫩大的莲叶几乎越栏而入,清一色红莲在湖中齐齐怒放,高洁清雅,无惧人间是非。 一片片花瓣饱满娇嫩,一层层花蕊如不足周岁的婴儿在微风中轻晃着它的手臂,叫人怜爱直至。花香淡不可闻却如将整片天空酝染,空气都带了沁人心脾的陶醉。湖心正中央,几片莲叶包围中有一枝相对较大的花蕾尚未开放,然而那色泽却比盛放的还要娇艳几分,仔细看去,居然是个并蒂花蕾!一个呈正常的淡粉色,一个却是如皓月般洁白。 并蒂莲本身就极为少见,如此同根同枝却不同色的并蒂莲花就更是百年难得一见。因此又为这赏莲大会增了不少兴致。 及近午时,侍女端上了由百里大公子亲自搭配的药膳,这些看似平常的菜系中都添加了不同药材,是为养气疗伤之上上品,所以每年赏莲大会也只有在武林中较为有名望的人才能得到邀请。 百里逍仍旧一席似雪白衣,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银发只用一截发带松松系住垂在身后,目中波澜不惊,似是被众人膜拜的雕塑那般没有感情。 他浅浅扫一眼人群,万般姿态皆难以留住他刹那芳华,只有那道燎原炙烈的鲜红,令他不自觉嘴角微微上扬一点,孰不知,只这一点风华就已将千万灿烂覆盖。 此时羲月门下一弟子上前,目带不住感激朝百里逍颔首,“在下去年不慎遭碧落门暗算,解毒后仍留下了后遗症。自去年有幸尝了百里大公子一壶佳酿,身子大好,在下感激不尽!” 言罢,爽朗举杯饮尽。众人亦愈发对百里逍尊敬起来。而百里逍却只微微颔首,神色没有丝毫暖意,漠然回道,“那就恭喜阁下了。” 这等冷漠淡然着实令人尴尬,那弟子讪笑两声便退了回去。 丰绍勾唇,目中划过一丝不屑,“这人孤傲的很呐。” 他声音极低,却还是逃不过一旁凤鸾歌的耳朵,但见她移首斜睨一眼,随意道,“本少倒觉得比之某人的狡猾虚伪而言,倒很令人舒服。” 江泰早就厌烦了二人嘴上的厉害毒辣,恨不得两人真能出手打他个三天三夜。此刻先瞅瞅凤鸾歌,再细看丰绍几眼,诚挚地吐出两个词,“豺狼,狐狸。” 果然互掐的两人又一次败给了江泰,再一次默契得站在了一条线上。 “江兄怎地出口伤人?”丰绍无奈,也只虚虚抱怨一句。 凤鸾歌可没有丰绍那般气度,手中玉扇抵在下颚,仔细思考半晌后才道,“狐狸嘛,江兄说的不错。可是这豺狼么,就不合适了。” “哼!”江泰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二人。 而那边,百里遥坐在百里逍身侧,朗笑对着百里逍道,“大哥,待会我帮你取下那并蒂莲如何?” 百里遥知道他大哥对并蒂莲情有独钟,况且并蒂莲入药有奇效,就算不能起死回生怎么着也能益寿延年。若能帮大哥取到,定能让他开心! 凤鸾歌听到后,狐疑道,“大公子喜欢那花?” 本以为那人定然不会理会,谁知百里逍竟意外抬眸望着凤鸾歌,柔和道,“入药可媲美雪莲。” 百里大公子这一句话顿时勾起了不少人的贼心,好东西永远都是狼多肉少。而凤鸾歌眸光一闪,追问道,“那对于带病十多年的人可有效?” 丰绍抬眸,正好看见那一张光滑耀眼的侧脸,睫毛长长如蒲扇,认真之色比湖中莲花还要纯粹干净,这样的凤鸾歌竟叫他心生一种奇怪的感觉,欲罢不能。 而百里逍依旧目光潜静,只是那漆黑的瞳仁早已无法无视那勾人魂魄的存在,“恩,若配对合宜,或许能起死回生。” 丰绍莫名对百里逍生不出一丝好感,又见凤鸾歌那副神情,没来由地一阵恼火,眼睛一眯,“凤少何时对药材感兴趣了?本主可听说凤大少爷的才华不比大公子低呀……” 凤鸾歌暗自咬牙骂他几句,再看他此刻荡漾着那假笑的嘴脸,真真一副狐狸模样!却也只是摇着玉扇,一派风流挑眉朝百里逍勾唇,“若是大公子看上了,本少可是愿意赴汤蹈火换他倾城一笑。” 望月亭一阵沉默。调戏,这是明摆着的调戏!这凤少也太大胆了,居然连百里大公子的玩笑也要开! 百里遥第一个火冒三丈,起身指着凤鸾歌吼道,“凤少!不许你侮辱我大哥!” 百里逍却不以为然,定定望着那如火如荼的妖艳,道,“若能得凤少相助,逍荣幸至及。” 那一抹极为淡雅的浅笑令众人眼前一花,如夜昙偷绽,羡煞满湖俏丽红莲。 凤鸾歌笑意愈加浓重,凤羽广袖潇洒一挥,仰头啧啧叹道,“若大公子生作女儿身的话,本少定然是非卿不娶。” 一句似真似假的玩笑话,却有那么几人闻之心间咯噔一跳,纷纷望向了那如玉的人儿,也是这一刻,高傲的白兰眸色一深,握着茶盏的手指无意间加深了力道,却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对面穆云龙与穆云策都见识过了凤少的本事,当下只荒首笑笑,不作一回事。穆云策举杯道,“大公子费心酿制的这‘莲心’醇酒芳香扑鼻,实在是上上品呵。” 言罢,闭眸轻抿一口,柔美之感如莲香拂过,妙不可言。众人得此提醒,纷纷举杯细尝之,那边丰绍先是置鼻下微微一嗅,再轻仰酒杯,酒液顺流而下沾湿舌间,慢慢滑过喉咙淌至肺腑,如此一举一动比那满塘红莲还要雅致清新,透骨的幽兰莼雅直叫众人不住颔首称赞。 “丰少主,如何?”百里遥下颚轻扬,目色得意问一句,笑话,他大哥酿的酒当然是天上有人间无的玉液琼浆,就算是你丰家少主刚才不也陶醉其中么。 丰绍搁下酒杯,空蒙的眸子对上百里逍如风般的清淡,礼貌一笑,“大公子这‘莲心’委实算人间极品。只可惜……” 未音幽幽拖长,将众人思绪全部带到他身上。 百里逍凤目静静一眨,如暗夜星辰闪烁,“丰少主有话不妨直说。” 丰绍略微侧目望凤鸾歌一眼,笑得极为幽艳,徐徐道,“只可惜本主几日前沾凤少的光有幸品了凤少佳酿。” 闻言,所有人诧异地瞅向那始终浅笑风流的人儿,他就像一个迷一样的存在着。 丰绍继续,“此‘莲心’清雅柔美,入口醇香留余味,却少了一份人间的炙烈。而凤少之酒虽不及此中云端雅致,但入口辛而不辣,烈而不失温柔,入肺则有淡淡甘甜回味,令人难以释怀。” “呃?”百里逍移目凝视着凤鸾歌,眼神中有一闪而逝的惊喜,“未知那酒唤什么?” 凤鸾歌星眸流转,满园烈火妖娆,玉扇遮唇却是朝着身旁丰绍意有所指,答曰,“愁不眠。” 百里逍思忖半刻,方叠声道,“妙,妙,妙。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凤少主果然是个玲珑妙人。” 顿时,凤鸾歌的形象被百里逍一句话在众人心中提升了几个档次。 凤鸾歌手中折扇轻合,微微摇头否定,“本少俗人一个,哪里懂得这些,这名字乃是家中兄长赠之。” 所有人了然,惟独丰绍双眸微眯,对于这个答案他似乎早就心知肚明。 第十六章 并蒂莲开2 绿塘摇滟接星津,轧轧蓝桡入白苹。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 未时一刻不到,并蒂莲终于苏醒,以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缓缓张开它嫩实的壁蕾,一点一点,一层一层,仿佛沐浴的仙女,慢慢解下飘渺衣衫,露出妙曼身姿。 “莲开了!” 不知是谁一声惊呼,望月亭数十道精茫灼灼的目光齐齐望向湖中心,并蒂莲花就在众人惊艳期待的神色中星星点点发生着变化。粉色花蕾先脱开两层花瓣包围,露出身后白蕾稍微缓慢的蜕变,两层粉云,一层皓白,三层粉云,便有两层皓白,如此一前一后,一快一慢的变化带给众人视觉上的叠幻刺激,所有人屏息以待,生怕惊扰了那般美妙的画面。 日光西斜,艳阳逐渐披上耀如火照的绯红霞衣,与海相接。并蒂莲在那烟霞幕景中慢慢褪去包裹,傲然卓立于绯红的暮色中,仿佛从天而降,一粉一白各自妖娆,娇羞与淡漠同气连枝,又将彼此衬托得卓尔不群。 望月亭中即使如江泰那般万事不动心神的人都被这一瞬间眼前景色所蛊惑,迟迟无法回神。大自然总是神奇而伟大的,它的创造永远出乎人意料。 凤鸾歌轻瞟百里逍一眼,那淡然如风,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清晰倒影着如梦如幻的并蒂莲花,她勾唇一笑,足尖一点,手中折扇洒然一挥,凤羽凌空飘扬,那比之夕阳余辉还要眩目的绯红身影带着淡淡的铃兰花香迅疾飞跃出亭中,傲然立于百莲之上。旋即,同色灿烂的红靴在莲叶上悄然一踏,修长玉立的身形借力一跃至前,星眸耀如春华,手中玉扇直指向那并蒂莲花。 丰绍手握成拳,瞳孔一缩,将那红影死死锁在眼中,蓦然想起方才那人一句,本少愿意赴汤蹈火换他倾城一笑。骤然,心头刹那空落一片。 百里逍依旧白衣银发立在人群之首,漫目灼烧中独他一处永如霜雪覆盖,清凉彻骨。他望着那美妙身法,心头塌陷一处柔软,不由得令那无风无浪的眼眸泄露了半点涟漪。 仙堕凡尘,难遣流年老。 人间道,天涯芳草,依旧多情好。 眼看凤鸾歌玉手就要触及花儿,猛然又是一道罡风从人前窜过,一道紫影如流星追月般在亭杆一顿,借力跃出,一把将那绯红长靴抓在手中。 情况太过突然,除了百里逍、丰绍以及江泰三人看清了来人的步法之外,其他人均不知所以。 凤鸾歌原本凌空的身形刹那被外力牵制,指间离花已不到半寸。她回首却对上一双蕴涵笑意得幽深眸子,那人面容俊美无铸,发束金玉冕冠,绛紫衣袍衮边镶嵌着暗金色蹯龙,整个人说不出的高贵霸道。 来人亦同样被眼前妖异绝美的容貌所震慑,无暇玉容上两颗漆黑如琉璃般璀璨的眼眸委实明亮得耀眼,仿佛日月同辉,既有日之绚烂又兼月之冷华,分明风流蕴集细看之下却又似深渊寒滩一般冰冷,俨然如一只翱翔九穹的浴血凤凰。 那人一个闪神就被凤鸾歌取得先机,身形一缩,凌空翻身,左脚在那人肩膀使力一蹬,右脚牵制一松,她旋即叠身一翻,轻盈立在莲叶上,如莲中仙子睨视人间。那人亦弯唇一笑,利落回旋也立于一片青翠莲叶中心。 那一红一紫都极其绚烂夺目,谓之人中龙凤亦不算夸张。望月亭中众人正不解之际,碧落宫右护法径直走到秋藏面前,颔首道,“风朔公子为本门新任幽冥堂主。” 一语惊醒所有人,这风朔无论气度、功夫都远在碧泉之上,怎甘心屈居人下?羲月门向来对碧落宫没有好脸色,一个主张正义,一个专做邪事,因此秋藏当场嗤鼻道,“秋某可记得很清楚,我羲月赏莲大会向来不邀请魔门中人。” 不待右护法抬头,那边风朔环臂于胸,好整以暇朝秋藏道,“此次风某以个人名义前来拜会四公子,秋掌门不必为难。” 那右护法闻言,未有半点迟疑只速速退下,留下慕胤一人。 秋藏还欲谴责却被百里逍示意无须多言,他只浅浅道,“来人功夫在你我之上,不必闹的不好看。” 秋藏这才勉强压下心头不悦,神色却好不到哪里去。 那边,凤鸾歌浅笑打量风朔一遍,玉扇悠闲摇着,挑眉道,“本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敢阻止本少拿想要的东西。” 言语中夹带着七分肃杀冷烈,星眸凝结成冰。 风朔灿烂一笑,这人怎地与那日毁东西的人如此相像,一样的狂妄,一样的嚣张……想到此,心中明白了几分眸光闪着发觉猎物般的精芒,摸摸下巴道,“是吗?这有何难,在下替凤少劳苦一趟奉上可好?” 说着便弯腰去取那并蒂莲花,却见凤鸾歌手腕一转,玉骨折扇呈展开状态凌空旋飞而去,风朔当下手臂一缩,整个身子跃起方躲开,折扇几个回旋复才回到凤鸾歌手中,“啪”一声合上玉扇,星眸带笑,夕阳中那红仿佛已融入天际,叫人产生一种眩晕,那人眯眼幽幽晃首,不紧不慢道,“不好,不好。本少可是要亲手摘下这并蒂莲博美人一笑呢!” 说着还不望朝亭中百里逍抛一个媚眼,风流至及。而后,不容那风朔多说,玉扇已至眼前。 绯红夕霞,清雅芙蓉,圈圈涟漪荡漾倒映着紫衫红袍来来回回的交错叠影。那身形太快,人们能看清的只是如风如电的两道身影;那招式太快,玉扇忽隐忽现杀气弥漫整个池塘上空。百招之后,还有百招,亭里丰绍、百里逍眉心紧蹙,以凤少的底子能与她纠缠如此之久,可见一班,而江泰眸光明亮,眉宇间有止不住的兴奋涌上。 凤鸾歌渐渐发觉那人内力远在自己之上,莫说自己一人,即便与丰绍联手也未必能招招尽赢。一点一点内力的消磨,凤鸾歌纵然毅力耐力再深几百招之后也落了下风,而风朔面上一派从容,实则内心也很讶然,只此一人就这般难对付,若那四公子联手可不容小觑!还好,这凤鸾歌还差自己那么一点儿…… 风朔手底应付着,嘴角一挑,“凤少,现在停手如何?” 凤鸾歌星眸杀意涌现,目色凛然,勾唇道,“未分胜负,本少从不做无结果之事。” 没错,在凤鸾歌心中所有一切只有胜与败一说,从来没有所谓平手的理念。旋即,红影后退几步,双臂举过头顶,双手合并仰天一啸,如凤凰展翅,势比天高! 七条红绫自腰间受内力驱使跃然乍现,条条鲜红如烈火燎原,似泣血裙摆以腰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委蛇飘荡。 那一刻,天地所有颜色比不过那灼烧灿烂的鲜红; 那一刻,万般妖娆不及她半点风华气度; 那一刻,满池卓雅清莲羞煞,纷纷臣服于她帝王般的桀骜。 那一刻,所有人瞳仁中都只有一片漫天漫地的绯红妖艳,仿佛是集万年绚烂于一身的展翅凤凰,浴火重生。 丰绍玄袍下双手握拳,目光凝重,他用了极限的力度,七条红菱!而丰绍心里矛盾杂乱非常,若那人不慎毁在这里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那人应该折在自己手里,看着丰家立于东明武林颠峰才对! 而百里逍目中一片担忧,不论如何,那人一心要取花给自己,竟是如此倔强!那一刻,他发誓,若有朝一日那人真捧了鲜花而来,他必要为那人真心一笑! 第十六章 并蒂莲开3 如闺阁女子羞怯似醉的夕阳余辉笼罩了整个羲月庄,百年难遇的并蒂莲开引来了东明武林又一页神话的揭贴。 七条血色绫缎带出的罡风煞气之余波已经叫亭中二流左右的武林人士感到耳鸣目塞,难以抵挡。纵然离凤家凤舞九天的绝顶境界还差几层,可此等神话般的场景着实令在场所有人大开眼界,毕生难忘。 凤鸾歌将周身内力提至极限操纵七条红绫在空中龙飞凤舞,对面风朔双臂一震,两道银光乍现,在小手臂外两记锋利腕刀闪着噬血光芒。红菱远远看去如绝美女子舞动的轻纱,可只要你稍稍靠近半分就会感觉到那排山倒海的气波在不断叠加,力量远非一般人所能承受。 “凤家凤舞九天果然可谓之神话。”秋藏毫不吝啬地捋须赞叹一句,众人没有一个出言反驳。 若说之前对凤鸾歌的印象只有风流、怪异、邪魅的话,此刻人们凝视着那傲如凤凰的身姿,由心底生出一种尊敬之情。 百里逍薄唇紧抿,眼角几不可察的抽搐泄露了内心的不安。丰绍双眼微眯,似乎天际那绯红太过灿烂耀眼,然而潜意识里有着一种与她并肩对敌的冲动。 腕刀在红绫间不断挥舞,霸道而冰冷,紫影穿梭在粉莲上空,一池涟漪化作湍急波涛。凤鸾歌星眸由肃杀渐渐变为戏谑,她很清楚自己目前仍然不是他的对手,即便这七条红菱对那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有着地动山摇的威力。旋即她撤开一条菱缎,故意将自己天衣无缝的围攻露出一个缺口,风朔毫不犹豫挥刀而去…… 近了,那风流星眸就在眼前了!风朔猛然别过刀刃,化掌而去,就在掌心触到那炙烈红衣的时候,他看见那亮如明珠的眸中乍然划过一抹得意之色,当下提高警惕却为时已晚,心口一麻,浑身脱力,一枚梨花针没入胸口,离心脏只有半寸! 风朔双眉一蹙,一掌落下,旋既一道鲜艳温热的血液在半空化作一道漂亮的弧线撒在身下那如诗如画的并蒂莲瓣上,刺眼妖娆。 凤鸾歌身体猛然朝后坠去,嘴角依旧噙着那抹疏狂的微笑,呵,要本少流血你是要付出代价的! 骤然她感觉腰间一稳,有人揽住了自己!那一瞬,她抬头几乎脱口而出唤出一个名字,却在看到那朗目疏眉的年少风发中不自觉流出一抹失落,眸色暗了几分。随后忍痛提气,倔强地从百里遥怀中翻越而起,脚下几个起落,飞回望月亭。百里遥怔怔望着空空的臂弯,白衣墨发的少年首尝苦味…… 风朔亦紧接着回到望月亭,二话不说席地而坐,运功排毒,一旁慕胤为其护法。很快,一枚梨花针被内力逼出,“嗽”一声刺入对面亭栏上,整根木杆刹那乌黑。 众人见此,正欲为凤少贺喜时,却听“噗”一声,凤鸾歌涌出一口鲜血,溅湿衣襟上金丝凤羽,宛如凤凰浴血。丰绍见此,想都不想一道玄风掠过,至凤鸾歌面前抬指在她身上几处大穴落下,将她体内乱涌的真气控制住。 那玉颜虽微微有些苍白,但神色已好了很多,丰绍莫名庆幸自己出手够快,可是当对上那华光流溢的眸子时又非常后悔自己的出手!而凤鸾歌望着那优雅如风的眉目,心头有一种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柔软。 百里逍何其精明,目光在二人间淡淡一扫即明了,不由生出几分惆怅。 风朔见此,蹙眉道,“咦?我只用了六成功力,伤不了你才对……”随后又猛然了悟,看着凤鸾歌的眼神有了几丝阴翳,“果然是凤少!宁可伤己也要风某性命!” 风朔现在有些后悔了,此人心计颇深,做事太过决绝,不容易对付! 秋藏见此,心生不快,朝风朔撵道,“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众人对于碧落门的人都厌恶的很,此时是非常同意秋藏的话,而风朔不恼不怒,意味深长的眸光在丰绍、江泰与百里逍之间扫过一圈,扬唇轻笑。旋即一个飞身将湖心并蒂莲摘下,远远离开,许久又传来他浑厚的声音,“博美人一笑?哈哈……” 那声音圆润醇厚,久久不散,内力如此惊人! 百里逍上前,淡淡朝丰鸾歌道,“我看看你的伤。” 凤鸾歌却下意识将手腕缩了缩,潇洒将嘴角几点血迹拂去,盈盈一笑,“本少还死不了,大公子那些灵丹还是省着用的好。” 江泰冷哼一声,“逞强。” 别人不知他们岂会不晓,凤少的功夫与他二人不相上下,这一口鲜血必是已伤及肺腑!凤鸾歌笑容微微一僵,掏出手中玉扇一扬,徐徐踱步过去,挑眉道,“江世兄,本少可没有那等艳福,受了伤还有美人相伴呐……” 说着还惋惜地撇撇嘴,故意望了眼江泰那日受伤的手臂。果然江泰目色一凛,隐忍许久才没有发作。 丰绍抚额轻叹,空蒙的眼里闪过一丝名为宠溺的光泽,隐没在逐渐消失得绯红晚霞中,不被发现。 六月二十,赏莲大会结束,而关于东明武林尊者的角逐更加蒙昧难测。风朔的出现严重威胁了白道世家四公子的地位,强敌在侧,谁都难以安然入眠。 穆云朗、江远等人逐渐发现凤少与丰绍的明枪暗剑少了些,不过只要二人同在一处气氛就永远难以融洽。最最奇怪的是,百里遥自赏莲大会结束后人就变得话少了很多,只是对于武学上的研究有向江泰发展的趋势,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改变了这个倔强高傲的百里二公子。 六月二十一,穆云朗随穆云龙及穆云策回了曲城,江泰也带了江远回了邺城。丰绍因来时乘了凤少的车未安排下人随行,理所当然又乘了凤少的马车。而百里遥竟也毫无怨言地随百里逍回了百里山庄。 似乎这一场赏莲大会一夜间改变了很多人,很多事。 在七月十五天机门《沐夜遗策》出世之前,江湖尚有一段平静日子可过,只不过颇有那风浪前的安宁之感。 而那二人,始终相信这东明武林不论如何都只能在他们的脚下臣服,即便是毁灭也必须在他们自己手中陷入万劫! 第十七章 丹凤朝阳1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玉州凤府。 青石铺就的小径一路通往朝阳阁,两旁梧桐叶已深绿,在六月末遮下一大片的阴凉。树下围了一块花圃,静静种满了铃兰花,淡淡的白色,清清的香味蔓延整个院子。 院里没有仆人伺候,隔着小径隐约能听到屋里偶尔传出几声脆弱的咳嗽声,闻之叫人心疼。管家端了药碗刚到梧桐院前,一道青影迎风而落,来人与凤影极为相似,比凤影稍小几岁,可细看之下就能发觉此人眉宇间有淡淡书华之气,与凤影那谨慎严肃的眉目有很大不同。此人是凤影胞弟,凤行。 凤行无言接过药碗,径直转身向院里走去。管家无奈,追了几步却止于院门前,凤家所有家奴都不能擅自进大少爷的院子,这是规矩。于是只能焦急开口唤道,“行先生。” 凤行止步,却并未回首,只传来温儒地声音,“什么事?” “告诉大少爷,下午凤少就回来了。” 语落,管家看见凤行背影明显一晃,便知他心里必是快乐的。 凤行整理好情绪,复回道,“知道了。” 于是举步朝屋子走去,路过之处仿佛花儿都洋溢出了喜悦之情,管家眯眼笑笑,转身离开。 朱门被凤行轻轻推开,刹那一束光晕照进泛着诗书雅韵的屋子里,里面除了一些常用摆设便无其它了,然只这些摆设却是凤府里最昂贵的摆设。 凤行进来将门轻掩,留一条缝隙穿进阳光。侧身走进隔室便见那人端坐于书案前,提笔细心描绘着什么,及腰长发没有用任何东西束起,如天河之水随意洒下。一身绯红长袍将他原本就薄弱的身子显得愈发单瘦,袍边衣襟绣着精致的梧桐嫩叶,栩栩如生,苍翠欲滴,若凤栖梧,令人仰望。 “咳咳……”他人整个身子颤抖,匆忙拿起案前雪白绢巾捂唇,竟如生生抽离生命一样的痛苦。 凤行上前将药碗搁下,抬臂慢慢抚上那挺直憔悴的脊背,心头一股酸楚,“大少爷,歇着吧,这些以后再做。” 凤行刚欲准备撤下他手中玉白笔,却看见案前那雪白宣纸上绘着一名女孩,大约只有五、六岁模样,头发扎着双云髻,一身凤羽红裙立于梧桐树下,星眸璀璨,灵动可爱。凤行的手缓缓退回来,思绪瞬间飘远,远到仿佛那些日子已过了千年万年。 凤丹阳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身体顿时一片虚汗,轻轻回首,报以凤行一抹安慰的微笑。 凤行目露不忍,不着痕迹别过脸去,只因那绯红将他原本清瘦苍白的脸衬得无一丝血色,好像透明人一般。 那眉,曾经如剑穿云,那眸,曾经如水润物,那神色,直至如今仍旧一派温和,如看透生命的高僧圣者,万事不求,万事不争。 凤行从袖中掏出一枚银针没入药汁,片刻抽出仍旧一片亮泽才放心。随后捧至凤丹阳面前,“大少爷,凤少下午就回来了。” 凤丹阳仰头将那苦涩的汤药一口饮尽,露出苍白的脸上那如百花盛开的灿烂,而后继续认真绘着手下的图,望着那可爱纯净的女孩脑海中全是当初那些无忧的日子,想着这些的时候凤丹阳才是最快乐的。 半晌,他才轻轻开口,带着已经不属于他们的愉悦,“行,你还记不记得小凤小的时候总是爱扎这双云髻?” 闻言凤行浅浅笑着,幸福之感涌上眉梢,“当然记得,那时她的头发还很短,扎起来很像两柄锅勺。” 瞬间,两人相视一笑,满室温馨。 很快,一刻的功夫又过去,却又似乎很慢,儿时的幸福又从他们脑中流转一遍。 凤丹阳终于搁了笔,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笑面如靥,侧首吩咐道,“行,去准备些小凤爱吃的点心。” “好。” 酉时,玉州城外一辆豪华马车缓缓驶进城。 街边人群顿时热闹起来,许多妙龄女子有的整理发髻,有的整理衣衫,有的则努力挤到人群最前面去,只盼那车里的人能看自己一眼。 玉州凤家现在只一位少爷当家,继承者也只有凤少一人,自古美人爱英雄。自至尊圣会凤鸾歌一举成名之后,提亲的人都快将凤家门槛踏平了。 此时,车内却安静非常。丰绍嘴角挂笑阅着手中书卷,惬意非常,这一路上凤少没少他吃,没少他喝,与之前实在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别,只不过在羲月门受伤之后回来的路上车厢里就多了凤影在。 这不,外面人们心心念念想着的人此时正枕着凤影呼呼大睡,精致的面容如同月中精灵下凡,没有那戏谑星眸流转,显得有些死寂却分外迷人。丰绍知她已醒,放下书卷啜口茶,淡淡道,“看来凤少风流之名不虚呀。” 凤鸾歌懒懒将曲起的双腿伸直,并未睁眸,语带畅意,“能入本少之眼者,丰少主你算一个,不如日后就跟了本少如何?” 对于这样典型的凤氏言语丰绍已经练就了充耳不闻,闻之不怒的功夫。不过再怎么温顺的老虎也没有永远不反口的脾气,于是乎丰绍长眉一耸,半真半假回一句,“呃……本主觉得若说是凤少跟了在下似乎又顺耳些。” 凤影闻之,轻轻蹙眉,显然不太高兴。而凤鸾歌懒懒睁开双眸,幽亮如暗夜星辰,睨他一眼,“丰少主想好了,没有整个丰家作聘礼,本少可不答应呦……” 顿时,丰绍无语,真真一张利嘴! 凤鸾歌得意一笑,满意得闭目养神。许久才问凤影一声,“影,告诉大哥了么?” 凤影目色柔和许多,将盖在她身上的薄毯微微往上一拉,道“放心吧。估计行现在都已经准备好点心了。” “恩。” 凤鸾歌姗然一笑,纯澈干净。那一瞬,丰绍余光瞥见时很久一段时间都以为是眼花了。 很快,马车停下,凤山下车后朝车里人恭敬道,“凤少,到了。” 珠帘卷起,三人依次下了车。丰绍眼前是一座古朴而精致漂亮的府邸,漆红大门开启,一众仆人垂首立于两侧,整齐安静。 丰绍早就料到这凤府名为凤来仪掌管,可一切必然已握在她手中。 凤鸾歌扬眉,玉扇在手中打一个漂亮旋花,“丰少主,请。” 丰绍浅笑,优雅撩起长袍迈出一步才回首冲凤鸾歌道,“丰某有幸得凤少亲自邀请入府,实在惶恐。” “丰少主客气。” 二人面上云淡风清一番,实则四目相交又是一次冷气肃杀交锋。 第十七章 丹凤朝阳2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晚膳后,凤鸾歌沐浴换了身衣裳便带了丰绍向梧桐院走去,月光幽幽照亮小径,梧桐沙沙迎风摇曳,几点铃兰香扑鼻。 丰绍跟在凤鸾歌身后一路不语,开恩地没有糟蹋这静谧夜色。刚进梧桐院没几步,便看见那简单小屋里掌着几盏昏黄纱灯,分外地温暖。 丰绍眯眼,声音似春风拂柳,柔和清雅,“风少如此放心带我来这里,就不怕在下心存不轨?” 凤鸾歌修长身形在月光下拉得愈发如树临风,闻言她回首朝丰绍嫣然一笑,灿烂夺目,直令丰绍瞬间怔愣半刻。 “本少就是想让丰少主你死了这条心。” 言毕,举步向前而去。丰绍负手背后,望着她孤傲的背影,雍雅一笑跟了上去。 凤鸾歌一路嘴角挂笑,没有白日的邪魅风流,也没有迷人的戏谑不羁,只有像一个闺中女儿满足的微笑,只是这一路,她留给丰绍的也只是一个别样的背影而已。 月下,纤手轻然推门,凤鸾歌清浅唤一句,“大哥。” 身后丰绍讶然,看不清那人此刻的神情,只是这一句‘大哥’仿似幽谷回音,干净明朗。他无法将这个声音与那风流邪魅的眼眸挂勾,有那么一瞬,他脑海居然浮现出那人皓齿星眸,裙拖八幅湘江水的模样,顿时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随凤鸾歌进了屋子,满室优雅的铃兰花香,所有泛着金属光泽的名贵摆设都抵不过案前那男子一抬首的风华,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朗朗如日月入怀,颓唐如玉山之将崩。若非常年受病痛折磨身子单薄面色略微苍白的话,可谓人中之龙。 那感觉与百里逍截然不同,若说百里逍为无情无爱的九天仙人,那凤丹阳便是隐匿山林的豁达天人。 凤丹阳身后站着的凤行此时也嘴角上扬望着凤鸾歌,喜上眉梢,旋即推了身下凤丹阳的椅子向外室走去。 优雅如丰绍此刻也目光沉下几分,定定看着凤丹阳带笑而出,衣裳如火燃烧,梧桐似雨灌溉,眉宇间透露着浓浓诗书气华的男子竟无法站立!是折翼天使,还是天妒英才,如此轩然卓立的男子…… 而这时,凤丹阳已到眼前,他含笑宠溺地抚着已蹲在身前的凤鸾歌那一头青丝,声音如清泉趟过,“小凤可算回来了,在外头疯得连大哥都忘了吧。” “哪里的事!若哪日我就算忘尽天下人也不会忘了大哥的。”凤鸾歌倚在兄长不算厚实的胸口,熟悉而安心地感觉。 凤丹阳笑却带了一种悲怆,你若真到了那一日大哥或许已不在人世,忘与不忘也就无差别了。 丰绍的心从未有过的嫉妒着凤鸾歌,曾几何时他也盼望着自己能被亲人如此关怀一点呵,可惜……只可惜那人直至终老给尽了他世间无上的荣耀繁华,却独独没有一份最普通的关怀。 凤丹阳抬头与丰绍相视一眼,未有半句疑问,和蔼一笑,那般平易近人。 凤丹阳双手触及怀里人手臂时,目色骤然一紧,“小凤,你受伤了?” 未带凤鸾歌解释,他便吩咐身后凤行道,“行,将她的菱缎拿走,半月之内不准她动武。” 凤鸾歌一听双手按在腰间倒退几步,讪讪一笑,“呃……大哥,这个事情可不可以商量一下?” “不行!”凤丹阳长眉一笼,凤鸾歌乖乖松了手,任凭凤行将七条红菱全部拿走。 凤丹阳这才满意得点点头,“行,带小凤去拿药。” 凤行浅浅一笑,颇带点得意之色将凤鸾歌手腕一提拽了出去。 谁作桓伊三弄?惊破绿窗幽梦。新月与愁烟,满江天。 丰绍端坐桌前,品着入口辛甜的“愁不眠”,眼神却始终未离开窗口那吹箫的人,青丝落寞,梧桐泣血,凤丹阳的箫声与他人一样诚挚柔和,静夜中悠扬箫语浅吟低唱,穿山过海,飞花度月,一路清新,一路安宁。 丰绍听着这曲子,心里一片祥和,尘埃不染。他的箫声也将自己带进了他的世界,落拓平静,和他在一起,总叫人很放松很轻松,自始至终他不曾问丰绍半句,便如待旧友一般共饮欢言。 一曲终了,余音绕耳。凤丹阳望着院中满树梧桐,目中一片欣慰,“这是小凤最爱的曲子,叫《瑶华》。” “鸾歌凤舞兮期仙蹬,鸿驾迎兮瑶华赠。”丰绍举杯浅饮,淡淡吟道。 凤丹阳回首,凝视他半晌,丰神如玉的优雅在昏黄的烛光下令人恍惚,很久凤丹阳才开口,“若你不嫌麻烦,就推我过去好吗?很久没有想饮酒的感觉了。” 丰绍起身,下意识轻柔地推他至桌前与自己对面而坐,再执壶为他斟满,“大少爷与凤少的感情很深。” 凤丹阳举杯于唇下,瘦白的手指在青绿夜光杯的映陈下无一丝血色,他敛眸看着杯中清液,如同俯视一个婴孩般轻柔,“她是我一手带大的。” 丰绍勾唇,故作不解,“呃?不是说凤少十岁才被接近凤府的么?” “我真希望那时候自己没有离开过凤府。”他的眸光随着纷乱的思绪骤如死灰,隐隐泛着疼息,“或许,今日就是另一番情景了。” 烛光摇曳,桌上一片凌乱蜡泪,凤丹阳目中浮起一片迷离之色,远远,远远落向天外。 许久,久到丰绍以为他不会再言语了,却蓦然瞥见他眼角划落一滴清泪,径直落进杯里,泛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凤丹阳轻叹一口气,将杯中酒一股脑儿灌下去,朝丰绍道,“小凤很少带朋友回家。” 丰绍一怔,浅笑着为他斟满酒,摇摇头道,“我们,算不上朋友。” 他们之间,最后只能存一个,这个念头他想凤鸾歌与他一样清楚得很。不管这条路要走多久,他们之间到互相防备利用猜忌多久,最终都必有一场争斗! 凤丹阳再次望着丰绍,轻轻摇着手中夜光杯,末了轻叹道,“九万里苍穹,御风弄影,谁人与共?” “春花哪堪几度霜,秋月谁与共孤光。” “瑶宫寂寞锁千秋,九天御风只影游。” 凤丹阳一连几句咄咄相逼,周身光芒直抵丰绍心底,“葬诗戏蝶巾渌酒,人生不过一糊涂。” 丰绍心头先是猝然一怔,很快便讥然一笑,目中闪过自信盎然之色,“大少爷胸襟广阔,丰某钦佩!只不过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哈哈……”凤丹阳仰头一笑,单薄红影似要凌空而去。 丰绍亦低笑两声,原来如此! 院中服药回来的凤鸾歌听得兄长如此爽朗而无奈的笑声,眸光一片暗沉。 第十七章 丹阳朝凤3 是日,午膳刚过不久,凤行端了几样糕点还未进朝阳阁,半路忽然一阵风掠过,眼前红影一闪,手中托盘就被洗劫一空。凤行无奈笑笑,不用想也知道如此如狼似虎的可怕除了凤鸾歌还能有谁?于是直接又朝厨房走回去。 梧桐树下,丰绍与凤丹阳一人执白子,一人执黑子静静在棋盘上撕杀,密密麻麻一片,凤影立与一旁伺候着,青翠馥郁下,两公子如日月同辉,蒹葭倚玉树,白兰旋旎,梧桐栖凤。 丰绍黑子落下,头顶突然飘落几点碎末夹带着可口得桂花香味,如雪花簌簌落下一片,间隔时间非常之少。凤丹阳见此,抬眸望去果然见那树杈间邪倚着凤鸾歌,葳蕤间一片眩目绯红,纵然如此也不及无暇玉颜上那双璀璨如万颗明珠放华的星眸耀眼。 凤鸾歌嫣然朝兄长一笑,拿起放在腿上的点心大快朵颐,每吃完一块就朝树下抖抖衣袖,而丰绍漆黑如墨的发丝已经沾了不少,凤丹阳眯眼宠溺笑笑,然后示意凤影为丰绍拂去。 丰绍没有抬头,只淡淡道,“凤少已经吃了不下三盘,未知午膳吃了的东西都到哪里去了?” 凤鸾歌朝树下斜飞一眼,“本少是不舍得如此好的点心都喂了狐狸。” 丰绍望着棋局沉思半刻,恍然大悟,“原来果真是豺狼贪心许多,本主日后该加倍小心才对。” “丰少主知道就好,可要小心保护好自己的皮囊别不小心被人剥了去。”凤鸾歌冷哼一声,嘲弄一笑。 丰绍又落一子,悠然道,“凤少放心,有豺狼一日本主哪会轻易酣睡。” “是么?如此最好。” 凤鸾歌又拿起一块点心到嘴边,却突然没有了胃口,手摇玉扇,心里一阵烦闷。 凤丹阳将一切看尽心里,笑而不语,只是眉间愈发散淡起来。 一刻之后,丰绍凝视棋盘半晌,忽然勾唇一笑,将指间棋子放回盒中。 “大少爷棋意精湛,本主输了。” 凤丹阳笑吟吟抓起几粒棋子将棋局打散,“丰少主技艺过人,江湖中只怕已少有对手。” “丰某到底还是输了大少爷一子。” 丰绍心中未有任何不快,虽然输了却顿时心明眼亮,心头一片轻松。几日来日日与凤丹阳在一起,自己都未曾发觉心性懒了不少。 凤丹阳移目望着满圃铃兰花开,笑如暖阳,真实明媚,“只凭输赢岂可妄论英雄?五车青史藏胸腹,却无一人相与共。丰少主日后若有闲暇可愿来与我多下几局?” 丰绍疏离笑笑,目色空蒙,颔首道,“绍甘之如饴。” 凤丹阳点点头,拂去衣上几片尘埃。 夕阳西下,朝阳阁中凤鸾歌窝在兄长臂弯,眸中无一丝戏谑,如两颗星星不时忽闪忽闪,漂亮雍懒。 凤丹阳目眺远处,微笑将她抱着,贪恋着这定格的永恒。他知道,她已非儿时那个需要他来呵护宠溺的女孩了,她现在是玉州凤家真正掌权人,是东明四公子之一,是挥手间能将飞鹰、青衣、落虎派覆灭的人。她已如凤凰翱翔在天际,他又有何担忧? 默然依偎,凤羽静谧,梧桐苍翠。 凤丹阳轻轻启唇,声音温柔而脆弱,“小凤,看来你遇到对手了。” 此话一提,怀中玉人眸色一沉,带着恶狠狠地低沉道,“哼,若非有用,我还能留他在这世上?!” 凤丹阳浅笑,分外怡人和煦,大手抚过她一头如墨青丝,掬起一束在指间把玩,“对不起,大哥还是没能说服他。” “无妨。”她抬眸朝他笑笑,无一丝责备之意,“丰绍是谁,这世上恐怕没人比我更加了解了。现在集齐碧落配方要紧,将他放在眼前省事些。” 凤丹阳心中一酸,“小凤,大哥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即便拿到了,这么些年了……” 双唇被玉手捂住,她望着兄长比以前更加消瘦的脸庞,纵使这些年心已如冰坚到底面对兄长时仍然一阵酸涩,唤道,“大哥。” 却又难言,儿时的撒娇已如隔世,她早已不需要。 “若你真有那日,我必要整个武林陪葬。” 凤丹阳惊愕无语,眼眶中浮光若水,他知道她恨,知道她冷,怔怔看着她如此偏执。她的心,空了,十多年前就空了…… “小凤。”他伏身,融入怀中的冷漠,如同慈父一般一点一点抚平她可怕的戾气,“大哥不走,大哥会看着你站在雾隐山巅傲视天下。” 凤鸾歌勾唇,缓缓阖目。 半晌,凤丹阳才又蹙眉,问道,“是谁伤了你?” 怀中人未睁眼,他却能感觉到她身子骤然散发出的杀气,“耶律朔。” “呃?”凤丹阳惊讶过后很快明了,看看怀里之人,又蓦然想起丰绍,抿唇道,“索丹太急了,边疆有打不破的明霆大军,武林……呵呵……” “对了,过些日子将凤舞九天剩下的两卷给我看看。”凤鸾歌微微蹙眉,耶律朔出现,她已经没有很多时间了。 凤丹阳手中动作微微一顿,面色冷下几分,“大哥说过,未到万不得已,即便放弃尊主之位,我也不想你走那一步。” 凤鸾歌心中划过一股温热,若不是因为还有他,她倒是非常愿意练好那最高最深的两卷。 夜,越来越深。 很久才听得怀中人无奈回道,“我明白。” 也许,时至今日,她还有很多的事未了,若非不得已,真真不愿走那一步。 子时之后,凤鸾歌出了朝阳阁,远远便看到梧桐树下那人对月独饮。 她反手将门关好,生怕吵醒里面已睡熟的人,停顿半晌,方摇起玉扇踱步过去。 丰绍将手中酒杯搁浅,仍旧仰头望月,“本主未曾料想凤少与大少爷如此情深,是否……一损俱损呢?” 凤鸾歌毫不惊讶他有这样的念头,若是换作自己这也是最快最简洁的办法。她冷冷一笑,在石案前坐下,边为自己斟酒边淡淡说道,“非也,非也,一损?本少要七个世家陪葬。” 月华柔和如练,清魅的声音与铃兰一样淡然,却带了无可抗拒的肃杀,骤然如冬夜。丰绍徐徐转身,将漫天月华置于背后,幽然雅笑。 凤鸾歌将杯中清酒饮尽,喉咙阵阵火热,斜睨他一眼,“本少越想越不明白,丰少主这般高雅清洁之人怎也如本少一般杀人如麻呢?” 丰绍不语,显然并不想回答,挑眉道,“耶律朔不好对付,凤少如今还有信心吗?” “丰少主不也放任他下去了吗?”凤鸾歌星眸盈盈流转,唇挂魅笑。 丰绍眼底一冷,与她对视良久,突然放声一笑,眉目间风华雍雅寐惑人心,“怎么办?本主越来越喜欢与凤少聊天了。” “是么?”凤鸾歌懒懒挑眉,戏谑道,“若你跟了本少岂不正好。” 笑声一停,丰绍凝视眼前那人,完美如天地雕琢过的容颜恨不得千年万年都能如此时一般鲜艳,脑中短暂一片空白,竟莫名呢喃道,“生生世世,不正好?” 蓦然,二人同时猝然愣住。 很快,一个玉扇狠狠摇起,一个猛灌一口清酒,都怪月色太过诱人! 第十七章 丹阳朝凤4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那一夜,丰绍与凤鸾歌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整整三壶“愁不眠”下肚,不觉已至天明。 凤行伺候凤丹阳起身,房门一开便看见树下一玄一红两道风景,迎着晨曦朝露与万物一同苏醒,绝美倾城。 凤丹阳暖暖笑起来,将满身疲惫掩盖,他的小凤或许不会再孤独了,纵使没有了他的存在。 凤行将屋子整理干净后,低声请示道,“大少爷,要不要请凤少进来?” 凤丹阳挥挥手,眯眼望着门外,意有期盼道,“他会明白的,八千玉老,一夜枯荣。” 身后凤行闻言,眸中流过一丝惊讶后,转身取了件披风披在凤丹阳肩头,默然不语。 “咳咳……” 晨风拂过,凤丹阳猛然咳了起来,树下二人同时回头,凤鸾歌蹙眉一个闪身人已至跟前,“大哥。” 凤丹阳一手捂着口鼻,一手微微晃动,示意自己没事。凤行匆匆将方才端进来的汤药递过去,顺便抚抚那干瘦的脊背。 凤鸾歌看着兄长将那黑色药汁饮尽,眉头皱得愈发厉害了。一旁丰绍淡淡蹙眉,上前轻声道,“大少爷可否让绍把把脉?” “你会把脉?”凤鸾歌目带戒备,嘲弄一笑。 “略知一二。” 凤丹阳却含笑摇摇头,“我还信得过自己的医术。” 断然拒绝了丰绍要求的凤丹阳催促着凤行将药碗速速拿走,丰绍察觉之后目色不经意间幽深。 “你们一夜未眠,快回房休息吧。过几日就十五了,好好休息休息吧。” 言毕,径直吩咐凤行关了房门。 路上,丰绍突然开口,“本主帮你取到碧落散配方和那并蒂莲如何?” 凤鸾歌玉扇遮唇,星眸覆上半片冰冷,“条件呢?” “寒云剑与《沐夜策》。”丰绍挑眉一笑,白兰在风中微微扬起,轻轻翻飞。 凤鸾歌眸光一转,满院芳华,侧首道,“呃?丰少主是要本少将尊住之位拱手相让?” “并非是拱手相让,你与本主都各有五成把握,本主现在只是用你那五成换大少爷的希望。”丰绍徐徐吐出,如同描绘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凤鸾歌停步,合起玉扇轻拍额头,故作猜测疑惑道,“如此说来,本少若是将丰少主你除掉就能安心坐上尊主之位了?到那时本少还愁拿不到配方吗?” 刹那,二人目中同起一片杀意,飕飕凉气足以冻结路旁花草上晶莹的露珠。 丰绍率先弯唇,幽然将腰间九孔玲珑玉带扶正,“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只不过大少爷能否等那么久还是个未知数。” 说完,径直朝偏院厢房走去,身后凤鸾歌冷冷一笑,哼!要本少放手怎么可能?! 凤府后院,仪凤阁。 凤来仪起身打扮好,刚转出屏风便见一道玉立红影背立在桌前,丝丝凤羽在那人身上犹如索命勾魂的利器。凤来仪很快压下心头的恐惧,冷然问道,“你来做甚?” 红影徐徐回身,无暇玉容摄人心魂,尤其那双星眸太过明亮寒冷,如噬血修罗。那人玉扇一合,细细打量着年过四十,却仍然风韵尤存的凤来仪,一身暗红色裙裳将她肃穆威严的气势衬托得更加明显。 “本少当然是来向姑姑请安呀。”说着,还抱拳作揖,然而嘴角那笑容始终是不屑与嘲讽。 凤来仪冷哼一声,“请安?如今这凤家还有几人记得有我这老太婆的存在。” “怎么?这府里胆敢有人趁本少不在藐视姑姑您?”凤鸾歌长眉一竖,颇是恼怒。 “哼哼……”凤来仪瞥她一眼,径直走到窗前坐下,“我真恨!” 凤来仪狠狠啐一口,怒目瞪着眼前如玉似华的人儿,想着这些年来她的手段、智谋、冷血、无情,心头一阵一阵抽搐。真是大哥的好孩子,真是那狐狸精的好女儿! 凤鸾歌眸光骤然一冷,浑身炙烈燃烧的红色如血池翻涌,四周气焰冷降到极点,“恨?姑姑也配有恨?本少可是觉得这些年做的都不及您当年的万分之一呢!” “你……”凤来仪望向对面,却生生被她可怖得气息吓到,不敢再言语。 凤鸾歌勾唇浅笑,阴森冷漠,“对了,昨夜本少还梦到二哥和三哥了,他们还说要好好感谢您的养育之恩呢!呵呵……” “闭嘴!你给我闭嘴!”凤来仪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惶恐地左右张望,她看见了,看见那两个俊郎如风的少年正笑着,笑着朝她一步步走来…… “啊……滚开!我没有杀你们,不是我,不是我!” “大哥救命啊……大嫂,大嫂我再也不敢……不敢了……” 身后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喊声传彻整个后院,凤鸾歌笑意盈盈走出来,扬唇摇扇,衣袂飞扬。 凤影看着她出来,对身后的哭喊恍若未闻,上前一步,“凤少。” 凤鸾歌敛笑,眸中闪过丝丝冷然狠辣,浅浅道,“凤府以后只有两位少爷,其他无论男女,都不需要。” 凤影一怔,咬牙道,“是。” 凤鸾歌抬头,眯眸仰望天空一片眩目白光,旋即用玉扇一挡,往事如风散去。 玉州离天机门最近,离七月十五已不到半月,各世家纷纷顶着毒辣的太阳往天机门而去,而天机门也与往年一样开始休整各处机关阵法。 天机门秉承创始人夜无双对于各种机关阵法的研究与精通,以千种机关暗器,万中阵法迷宫在武林中稳居三门之首,世代负责镇守至宝《沐夜遗策》。为江湖中除雾隐教以外第二个神秘门派,其门下人很少出入江湖,却但凡出山者必是武林已少有对手,是以,众人无有一人不想拜得其门下,却也只是奢求罢了。 传言此代门主夜逐影为人怪异,喜以各种机关玩弄众人,自得其乐哉! 第十八章 天机迷林1 微雨后,薄翅腻烟光。才伴游蜂来小院,又随飞絮过东墙,长是为花忙。 百里山庄逍风楼前,莺莺燕燕,花花草草,一派生机盎然,百里逍乘凉在树下摆动几味草药,银丝白发如同日光下不化的雪山,百里鹏飞目光一凝,思忖许久才走过去。 百里逍依旧垂首专心忙着手里的东西,只淡淡问候一声,“你来了。” “恩。”百里鹏飞似乎已经习惯这种比路人还要生疏的气氛,兀自在他对面坐下。 其间,几只蝴蝶从墙外飞来,兜兜转转又离开。百里逍如若无人配置着药份,百里鹏飞目色复杂,沉默等待。 很久,百里逍才忙完,浅浅抬眸,无喜无怒,“有事吗?” 百里鹏飞忽地不敢看那双眼睛,明亮淡漠,仿佛再美好高贵的东西对他而言,都如尘埃。二十七年前,他嫌弃这个身体软弱,无练武天赋的儿子,任他在这里自生自灭;十五年前,他骤然发觉这个一直被他忽略甚至忘记的儿子竟然有着绝世的医术和轻功,只是那眉目间无悲无喜…… 百里逍见他久久没有反应,起身刚准备离开,才听得那人急急唤着,“等等。” 百里鹏飞垂眸,轻叹一句,“这次上天机门,为父希望你能助遥儿一臂之力。” 百里逍淡淡勾唇,眼里仍然一派浅淡,肩头落了几片细长的绿叶,蓦然看着特别有生命气息,他目落远方,一字一句说道,“紫玉膏和冰玉丸,十五年的时间应该足已报答你的生育之恩了。” 百里鹏飞骇然,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十五年来,他给这个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地位和威望,俨然有七世家之首的景象,可是此时听这话,似乎…… “生育之恩比天高比海深,况且你是为父的长子,何来报答一说。”百里鹏飞眸中精光一转,面上一派慈父之色。 而百里逍眉心微微竖起一道浅痕,淡然答道,“再各加一百瓶?” 百里鹏飞一听,心都要跳出来了。这些年所有紫玉膏与冰玉丸他都定期给庄上一些,真正做主的似乎不是自己,现在各一百瓶?意味着这些全权都由自己支配!然而,一千瓶也终有用尽之时,只有他在,在这百里山庄里,一切才能维持。 “你是百里家的人,为父不管当初是谁授于你武功医术,这里才是你的家,你的本事应该为家族繁荣而施展。” “是么?” 百里逍未有任何情绪泄露,举步走进日光下,白色在满院红绿中如雾飘渺,直到他走出很远,才又翩然道,“此去天机,我只保他安然便是。” 百里鹏飞眸光一缩,手握成拳,狠狠一拳砸在树干上,飘落无数鲜嫩绿叶。 九曲山天机门在玉州与幂澜江交界处,其山势不如北方那般高耸巍峨,却带着属于水乡的温柔亲近。其山原本不叫九曲山,只是当年成立天机门时,在山中林里设了阵法防止外人侵入,多年来为了《沐夜遗策》铤而走险的大有人在,于是在山林最深最接近天机门的地方摆下了神鬼畏惧的九曲灭魂阵。从此,世人谓之九曲山。 月上中天,林子里有一处暖暖的火光,江泰与江远今日下午便进了这林子却至此时都在原地打转,终于在快要绝望的时候看见了前方一束火光。 江远走近才发觉,火堆前围坐着的乃是柳家柳如尘、柳如风以及柳如眉,这三人在至尊圣会时都见过,也算熟识,柳如风招呼二人坐下。柳如眉瞅着江泰依旧那副我行我素的样子,极轻柔唤一句,“江大哥。” 江泰如若未闻,兀自靠树闭目歇息,雷打不动,江远只好无奈与三人陪了笑脸。 柳如尘是七世家有了名的纨绔子弟,神色一看就很浑浊,对于江泰的态度很不满意,二话不说就挑眉道,“江家兄弟,我妹妹跟你说话没听见吗?” 柳如风算是柳家最为出色的一个了,行事也颇为稳重,当下将哥哥拽到身后,赶紧陪礼,“江大哥别见怪,家兄并无恶意。还有,如风多谢江大哥救了舍妹一命。” 江泰睁眸,漆黑夜色下如虎狼一样目光灼亮,他静静打量柳如风一番,而后微微点点头,复又闭目歇息。柳如风抿唇笑笑,这江泰果然是四公子之一,若非为家世盛名所累,想必也是位不拘不束的江湖侠客吧…… 江远暗叹一口气,对于大哥的问题他真的想不麻木都不行了,此时见柳如尘也懒懒倚树睡去,轻问柳如风道,“如风兄,你们也是迷路了?” 柳如风闻言,眉心微蹙,点点头沉重道,“恩,我们二日前就到了这里,没想到这阵法如此厉害,两日时间都走不出去。” “啊?两日?”江远忍不住目色凄楚,原本搀着大哥来就是想看看热闹,两日都走不出这里,饿死了会不会也没人知道? 柳如眉见江远那副窝囊样,瞥他一眼,不屑道,“怕死还来这里做什么?拖油瓶!” “你不也一样吗!”江远恼怒回骂一句,见对面那柳眉一竖,顿时又焉了下去,喏喏道,“武功比我好一些而已……” 柳如风早就听妹妹说过这两兄弟,见此也笑笑,“好了,这几日其他世家都会来,大家总会有办法的,早点休息吧。” 两人原本也没心情斗嘴,正好有个台阶下,柳如眉斜睨一眼,“哼,胆小鬼。本女侠才不与你计较呢!” 说罢,翻身斜靠着树干,面朝江泰轻轻阖目。 江远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愿意呀?!” 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沉沉睡去。 柳如风淡笑两声,拿起手边树枝挑了挑火堆,火光又旺了几分。见妹妹对着江泰,心中了然,呵,这种事情强求阻拦都无用。 夜,总是要有人来守的,柳如风独自望月,听着身边轻微的酣声,脱下外衣轻轻盖在柳如眉身上,自己盘腿打坐。 第十八章 天机迷林2 晨曦骄阳洒下光辉,树林里斑驳的光影照在几个年轻的面孔上,却疲惫之色尽显。这迷林虽然诡异,但至少还能见到几只山鸡野兔,却不敢追开很远,而水塘亦是如此,只有幸运碰到了方能解渴。 柳如风将烤熟的两只山鸡放在干净树叶上,掏出匕首利落削成肉片供大家充饥。柳如尘一身浅黄色锦缎长袍已没有来时的风流潇洒,面色更是如别人欠了他几千两似的,一腔幽怨,此时两指捏起一片鸡肉丢进口中,刚嚼两下突然神色一扭曲吐了出来,疑惑道,“如风,你烤的什么呀?” 柳如风蹙眉,对于他的反应十分不解,“山鸡。” “是吗?”柳如风的神情只能用哭笑不得来形容了,拼命点点头,“还真是第一次知道山鸡是这个味道。” 一旁柳如眉早醒了,只过女子总是麻烦些,这不才将一头凌乱青丝梳好走过来,望了一眼摊在地上的树叶,上面那一片一片似黑似红的东西还泛着柴木的味道,眼中也是一派迷茫。 柳如风抬首朝妹妹轻柔一笑,指指身边那些东西,道“早膳。” “哦。”柳如眉见哥哥一身衣服尽是木炭烟灰,未再疑问便坐了下来。 刚准备拿起食物,一旁柳如尘猛然阻止一声,“等等。”然后朝江家两兄弟望了一眼,二人也是刚刚才醒,于是嘴角噙起一抹奇怪的笑容,继续道,“两位世兄也过来一起吃吧。” 柳如眉如梦初醒,暗暗谴责自己一番,扬首微笑,“江大哥,一起吃吧。” “是啊,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出去。”柳如风也好意邀请。 江泰整夜内力都在重复运转,如此深厚功力倒也不觉饥饿,于是淡淡回一句,“我不饿。” “大哥……”江远凄楚地目光望向身边高出自己许多的兄长,五脏六腑空空如也,“我就不客气了。” 说罢,很快就坐到柳如眉身边,拿起肉片就往嘴里塞,柳如眉见他如此不客气,当下也拼命争抢,而柳如尘见此,极尽困难地憋着一肚子笑意。 不出片刻,争抢的二人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神色万分地悲哀,柳如眉眼中还有一丝得意,因为江远比自己吃了很多!再看江远,一张嘴塞的满满不留一条缝隙,双目瞪大,简直要胜过天空那一枚圆日。 柳如风不禁诧异,忽见柳如尘喷口大笑,毫无先前的埋怨与狼狈,真是搞得自己一头雾水,“怎么了?” 柳如眉努力咽下嘴里的食物,瞬间又干呕几声,还好没有吐出来,杏眼带着春风般地怜悯,慢慢道,“风哥哥,山鸡怎么会是这个味道?” “噗……”那边江远索性一口全吐了出来,眉心都堆起了小山,欲哭无泪,依稀记得那日凤山烤好的山鸡,那味道可谓香飘十里…… “哈哈……”柳如尘玩性大发,笑得前伏后仰,丝毫忘记了现在处于什么境界。 柳如风半信半疑地拿起一块嚼了两口,也是双眉一蹙,狼狈地吐了出来,而后尴尬笑笑,“我以为烤山鸡很容易,以前也没有专门学过。” 果然,几人听到了预料中的答案,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江泰将几人对话听得一清二出,起身径直朝东南方向走去,冷冷道,“我去捉猎物回来。” “大哥小心。”江远匆忙叮嘱一句,声音与那高大的身行一并消失。 很快,江泰手里提着已经清洗好的野兔回来,与他一并回来得还有穆云龙和穆云朗,他们刚进林子不久便遇到江泰,还算幸运。 众人诧异中带着敬佩看着江泰手法熟练地将野兔烤成十里飘香的美味,终于美美填饱了肚子,又休息半刻,结伴继续向林里走去。 日近晌午,迷林一角,一玄一红两名年轻男子同时停下脚下步法,如两道疾风顿住,内力波及身边树叶,无风而晃。 丰绍悠然回首,见凤鸾歌依旧玉扇风流轻摇,目光盈盈,绯红金丝凤羽在烈日下愈发耀眼刺目,与那一身轻狂风流相得益彰。 凤鸾歌四处张望一番,理所当然地如同询问自己家的长工,“到哪了?” 丰绍微微蹙眉不悦,口气冷下几分,“凤少自己不会看吗?” 凤鸾歌语塞,望着前面那白兰的眼神已经带了几分不快,心中骂着,废话!本少要是知道还用问你么!这些奇门盾甲阵行数术太过麻烦了,别说自己不通,恐怕师父都不懂。 不过此时在这迷林中每行一步全靠丰绍,那人对这些颇有研究呵,于是凤鸾歌变脸比翻书还快,立马扬唇一笑,玉扇搭上丰绍肩头,星眸灿烂无比,“丰少主在凤家白吃白住了这么久,难道都不肯为本少带回路吗?” 丰绍对上那琉璃玉容,心跳莫名加速,真是害人不浅! “呃?带路?”丰绍雍雅眉间渐渐覆上一层笑意,“原来凤少是路痴?本主还以为凤少无所不能呢!” 凤鸾歌牙齿都在打磨,这人真是奸诈卑鄙无耻阴险集于一身呐!极力咽下心头怒火,复又问道,“那丰少主现在是否不吝赐教?” 丰绍淡笑,眼里却是无尽得意,举目望去很快笑意消失殆尽,这里是迷林呀,纵然他懂得如何走,往哪个方向行,可是怎么知道具体位置!于是抚唇轻咳两声,故意不去看身后的人,“说了你也不懂,愿意跟着便是。” 凤鸾歌一怔,玉扇在眼前使劲摇两下,星眸足以燃烧这整个林子。不知怎么,她似乎记得丰绍很不喜欢一人,当下星眸流转,眉带报复得意,幽幽道,“唉,真是可惜,那日竟不能博大公子一笑,真真是本少心里一大遗憾。” 身前幽然举步的丰绍刹那乱了半个步法,看不到他的神情,只是那白兰仿佛一瞬间不那么盎然了。凤鸾歌也不知哪里来的奇怪念头,又在身后继续道,“还有二公子,本少改日得备好礼去谢谢他,虽然武功不怎么样,好歹救本少的心意不错,你说是吧?” 丰绍依旧不语。 “咦,也不知那穆家小九有没有来,本少还真是有些想他了呢……” 骤然,身前脚步一停,丰绍从容转身,凤鸾歌在他眼里看到的依旧是那一派兰花般地高雅,见此故作不解,挑眉道,“怎么停了,这么快就到了?” 丰绍蓦然换了个方向,“本主去找水塘,凤少请自便。” 然后不等那人回答就径直走去,凤鸾歌手中玉骨扇都快被捏碎了,自便?好,好,好!姓丰的,咱们这帐越来越麻烦了! 不多时,丰绍便听见身后跟上了熟悉的步伐,扬唇一笑,目中竟带了旱见的如孩童般的得意之色,绮丽绚烂。 第十八章 天机迷林3 “喂,你到底知不知道哪里有水塘啊?” 凤鸾歌跟着丰绍走了都快大半个时辰了,别说水塘,连一只苍蝇都没见到,火热毒辣的太阳在头顶肆意放纵,即使内力再深厚也是肉体凡胎,照样得休息。 丰绍自己也懵了,其实在走出没几步的时候他就想到这个问题了,水塘,有还是没有,在哪个位置?自己怎么会知道,可又拉不下面子,即便拉得下也绝不能在那人面前示弱! 凤鸾歌不见那人回答,弯唇提气,一下掠到丰绍面前,玉扇在那人肩头一抵,凑近几分又问道,“本少问你水塘到底在哪里?” 丰绍斜飞一眼,将身子从扇下移开,又屈指弹了弹灰尘,空蒙的目光落向前方,“本主方才不是说了么,凤少自便。” 凤鸾歌忽地扬唇大笑起来,清泠的声音在林中扩散四方,炎热的午时仿佛吹来了一阵沁心凉风,可是丰绍却看着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两下。 “那个……”凤鸾歌斜靠在一旁大树杆上,馥郁苍翠下一道绯红玉立,妖艳绝伦,她侧首含笑思忖片刻,又道,“既然不太好找那就先上山吧,去了天机门喝也一样。” 凤鸾歌第一次如此顾虑了丰绍的感受,也是第一次如此委婉地没有伤害丰绍自尊,不过别乱想,她是担心激怒了这个狐狸连累自己也出不了九曲山,那就亏大了! 然而她这番话在丰绍听来就是莫大的不舒服!还不如直接嘲笑他一番呢,索性深吸一口气,越过她继续向前,冷冷道,“找到水塘再上山。” “你……”凤鸾歌转身,玉扇直直指着那背影,眸中烈火熊熊,几不可察地朝上瞟了一眼,该死的丰绍!他以为自己是谁,居然妄想控制本少,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她凤鸾歌还真不相信没有丰绍就上不了山! 然后在丰绍报复得意,带着奸诈的邪笑中蓦然听得身后传来清魅的声音,“本少没功夫奉陪了。” 那一瞬,丰绍几乎想都没想就转过身去,目力所及的地方郁郁葱葱的青翠,哪里还有那道绯红的身影,满眼密实的树木刹那与胸口那片地方一起变得空旷。 那一瞬,他双目眯起,幽雅白兰散发出逼人的凉意,他很想大开杀戒!不过很快,他眉目间重新恢复一片淡雅,浅浅瞟一眼右上方,轻轻启唇,“本主今日才知道,原来阁下也喜欢做梁上君子。” 嘴角浅笑尚未落尽,一道雪色白影从天而降,衣袂在骄阳烈日下翻飞,满头银丝如霜覆雪,正是百里逍。 丰绍和煦一笑,礼仪如浅阳洒下的粼粼温暖叫人舒心,“真巧,大公子也在此处呀。” 百里逍淡漠地望着对面丰神如玉的男子,金冠束发,玄袍润白兰,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如高高在上的王侯世子,透骨的优雅、与生俱来的高贵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人们去膜拜。 他眸中依旧波澜不惊,却突然朝凤鸾歌离开的地方望了一眼,才浅浅指着丰绍身后道,“水塘在那边,不过里面水不太干净。” 丰绍有些意外,回首望了望,水不干净?恐怕是故意不想人喝罢…… 见丰绍俊颜微微蹙眉,百里逍挥袖解下腰间玉葫芦抛过去,“这酒能顶三日,你就无须再费心找水了。” 丰绍感觉着手心刺骨的冰冷,隐约能听到里面晃动的水声,抬眸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双目,典雅弯唇,将壶塞拔开置于鼻下,一股透着梨香的酒味顿时在林里弥漫开来,醉了一大片清松翠柏。 未如百里逍所想,丰绍并没有饮下依然将玉葫芦抛回他手上,拱手道,“本主俗人一个,怎配得上这九天仙酿。” 咦?这话怎么说着这么熟悉,在哪里听过呢? “大哥……” 很快,百里遥追了过来,见丰绍也在下意识朝四处看了看,才客气打声招呼,“丰少主有礼。” “二公子客气。”丰绍浅笑点了点头。 百里遥这才看向自己兄长,“大哥,找到水了吗?” “太脏了,不能喝。”百里逍转身率先走开,“走吧,山腰上有条小溪,也是他们的水源。” “恩。”百里遥点点头跟上,走了几步又回头望着丰绍,“丰少主,一起走吧。” 百里逍一句话令丰绍心中一怔,那逐渐走远的白影似乎藏了很多的秘密,又或许他本身就是个秘密。 穆云朗等人迷迷糊糊转了半日,上一刻还在原地折腾,下一刻仿佛如有仙人引路似的,不知不觉就上了山腰,想是误打误撞找到出路了吧。其间碰到其他几个世家的兄弟,于是一并凑在一起上路,人多想法也多,集思广益。 刚到一条岔路口,众人见右面那条小径走出三人,白发雪衣的仙人百里逍,意气风发的百里遥,还有如兰开一路的丰绍徐徐走来。 众人眉开眼笑,三公子都来了,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呃?怎么不见凤少?”江远一声疑问问出了许多人心里的问题,似乎自从一开始又丰绍的地方就一定有凤鸾歌,二人似乎私交甚笃。 穆云朗早就找了大半天了,此时也是一片失落,低声呢喃道,“他怎么没来?” 天知道这个傻小子在想些什么,一路跟着大哥说是历练历练,其实十有八九是想想见见那人,即使那人从来不注意他,也不与他说很多话,可是只要见着他,穆云朗就很满足。 柳如风带头笑面相迎,一番客气之后,众人找了处平坦的地方准备过夜。 柳如眉学着这些天江泰的手法烤了几只野物充饥,其他世家子弟也纷纷效仿,不好吃和没得吃是两个有着很大不同的概念。 晚膳过后,天色也暗了下来,绯红夕霞隐尽在天边,泼墨夜色覆盖整个天空,琉璃般完美,月近圆盘,是饱满的半月。大家燃了几处篝火围火而坐闲聊,无非是对天机门的众多想象和猜测,只为打发时间,等待周公来找自己,而有几人不喜这种热闹的,也自行寻了地方静静呆着。 比如江泰,银枪与脸色一样冰冷,环臂于胸在树下打坐;百里逍独自斜躺在不远处一块小丘上,手捧青玉葫芦,对月饮酒,银丝雪衣在皎洁月华下分不清所以,好看得叫人忘记移目;丰绍则是负手立于一株垂柳下,宛如凝聚日月精华生成的一株墨兰,染月华霜,胜月清雅,只一个背影便叫万人望尘莫及。 江远细细想了半刻恍然明白,难怪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这些画面唯美绝伦却离世人太远,似乎他们与世人之间因为一直有着凤少的存在才牵连着。往日总觉得凤少行事说话十分怪异,难以苟同,今日没有了她的存在,却竟看到了她的好。 没有凤鸾歌,他们与这三人始终都在两个不同的世界,永难契合。 丰绍静静望着夜空,空气中飘来梨花香的酒味,不自觉想起在夜州那日与她共饮,是敌人,也是知己,是对手,也是交易,至少还有一人能陪自己尽饮。 身后脚步声渐近,还有一股柴火味颇重的烤肉味道传来,丰绍回身,只见穆云朗正挑着一只烤好的山鸡朝这边而来,那双朗澈的眸子在月色下更加澄澈清明。 穆云朗走近,将手里自己烤好的东西递过去,羞涩一笑,“丰少主吃点东西吧,呃,这个是我自己烤的,希望……希望你不嫌弃。” 丰绍眼角上扬,瞟了一眼那乌漆麻黑的东西,真是……真是想不嫌弃都不行啊……只好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道“不用了,我不饿。” “哦。”穆云朗老实得缩回了手,又挣扎许久,依然开不了口。 “有事找我?”丰绍挑眉问一句。 这下穆云朗不想说说不出来也不行了,大眼睛眨巴两下,结结巴巴道,“恩……凤……凤……” “凤少?”丰绍见他磕巴半晌难受极了,只好自己截下。 “对,他没有来吗?”穆云朗喘一口大气,顿时轻松不少。 丰绍见此,不由低笑两声,刹那满身芳华流转,遮云敝月,极浅淡答道,“来了。” “在哪里?” “不知道。” 不知为何丰绍口气里夹杂了几分忧虑与快意,矛盾复杂,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清楚楚划开。 “哦。”穆云朗失落应一声,转身便离开,嘴里依然念叨着,“也不知他一人会不会有危险……” 第十八章 天机迷林4 夜深处,几许微弱火光,几点梦呓呢喃。 皎月孤寂卓立天空,映着九曲山苍翠馥郁的山腰处那些年轻的世家公子小姐们安静的睡颜,没有那些繁华的金堆玉砌,他们其实都还年轻。 暖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许多武功一流的人已睁开了双眼,却都默契地不动神色,只悄然将手按在兵器上静静等待。 二三十个灰衣人手持冰凉的利器在月色下树林中如幽灵鬼魅一样穿梭,直逼酣睡着的众人所在之地,很快将四周围住,为首之人退后几步,眸泛冷光,抬臂一挥,四周灰衣人刀锋一凛,尚未前进便看见那原本该熟睡的人们一个个都站了起来。原本圣洁的月华洒下,此时却都照在了众人各自不同的兵器之上,注定这场撕杀无可避免。 两方势力相对峙,江远躲到了穆云朗身后,柳如尘则拿了根树枝遮住脸,掩耳盗铃地躲在一棵粗矿的大树后面。柳如风扫四周一眼,冷声道,“各位是何来意?” 为首那人在夜色下逃出一块黑巾遮住脸,徐徐走入月光下,“你们可都是来自各大世家?” 古向天此时已运力于十指,十分随意,傲然答道,“寂寞了几日,总算能开开荤了。” 那人冷冷一哼,“我家主人要的就是你们七世家!” 言罢,不给众人再多说的机会,四周灰衣人蜂拥而上,在唯美月色下展开血腥撕杀。丰绍眯眼,白兰在冷冷刀光间优雅来回,玄袍轻然浮过那些人的身体,留下一道未伤及血肉的破口,一切从容不迫,一切如书画谈诗。 百里逍在打斗开始的那一刻纵身远远离开平地,白影潇洒伫立于青翠树梢,足尖轻轻踏在嫩绿树梢,如履平地,真真如仙似神,那等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轻功就连丰绍与江泰都未必能及。他淡淡扫低下一眼,神色满是厌恶与疲倦,隐有一丝意外,却最终兀自负手等待,等待一切归于平静。 江泰目光如炬盯着为首之人,银枪一横朝他走去,几名灰衣人顿时扑上,招招快而狠,实在难缠。而众人堆里,武功稍微弱些的人身上已经见了红,这些灰衣人内力并不高深,只是招式奇怪的很,而且他们明显擅于近身搏杀与暗杀,刀锋一来便是身体各处大穴死穴。 百里遥长鞭如龙穿梭在夜色下,柳如风、柳如眉双刺如穿骨长钉,穆云龙、穆云朗长剑气贯长虹,短兵相接的火花照亮九曲山腰每一处草木。 穆云朗挡下几个灰衣人,带着江远到一棵树下,掰开那双死死扣在腰上的手,对江远道,“六哥你这样我没办法对敌,你在这里等我。” “别……”江远很快又抱住他,犹如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颤颤畏畏望四周一眼,后背大片大片冷汗侵湿衣衫,“小九,你……你在这里也……也一样……” 穆云朗为难地左右看看,来人委实太多,而且杀伤力很大,最终还是拂开腰间手臂没入撕杀之中,“六哥,你自己小心。” 江远咒骂两句,抱着树杆就往上爬,那姿势要多笨有多笨,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人没上去多少大树已经痛苦地摇晃不止,突然一道淡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要不要换旁边那棵,似乎又小一点。” 江远倏忽抬头,茂密的树枝缝隙间清晰的露出百里逍雪草如烟的模样,淡漠冷然,眼底依稀可见几丝不屑。江远似毫不觉有什么不妥,而是侧首朝旁边望去,果然比这棵细许多,树干也不算太粗糙,当下乐不思蜀,“多谢啊!” 百里逍不语,夜风拂起雪色衣袂,如九天降临的云君。 江远快速往下挪,狠不得立刻就端坐在那棵树杈上,挪动间猛然觉得脑后凉风飕飕袭来,回头一看,刺眼冷光反射出灰衣人一双残噬的眼睛,江远下意识缩起身子,闭目拼命大喊,“大哥救命啊!” 拼杀的人群被这一声呼喊打破沉寂,丰绍轻瞄一眼依然优雅在刀光下如墨兰来回,百里遥双眉一蹙,想要抽身而去怎奈手中长鞭无论如何都停不下了,震散一批,还有第二批、第三批丝毫不能松懈,江泰大喝一声,长枪如猛龙呼啸,几个旋花聚起一片罡风斥咤,周身灰衣人胸口一塞,气血在吼间汹涌而来。 刀锋逼近,江远单薄的衣衫已经被那气力扇得微微飘动,百里逍指间夹了一包细碎药粉却迟迟还未下手,江泰目露杀意,此时要过去已经来不及了,当下将手中长枪一抛,银龙如腾飞半空,枪头在月色渲染下晶莹剔透…… “啊……” 江远紧闭双目,恐惧地大喊一声,脸夹似乎溅了什么东西,湿濡温热,四周撕杀声依旧,江远预料中的痛苦久久不曾出现。 “胆小鬼。” 一句轻灵鄙视带着埋怨的声音彻底将他唤醒,这个声音江远就是化成灰也认识!心口一把火上来,抬起头张口就要骂,却被那纤细手臂上一道深深的血口怔住。 江泰那一枪虽快,也确实杀死了那人,可是刀落下的那一刻竟然是柳如眉抽身挡下,月光映着那杏眼朱唇,眉宇间有着令人舒服的英气泛滥,此时伤口的血已经汩汩而下将整个胳膊渡上了鲜红,深深,深深震荡着江远的心。 “你……你……”江远心里从未有过的愧疚,也恨起了自己的软弱,低声道,“谢谢。” 柳如眉不屑地别过脸,趾高气扬地说道,“早就说你是拖油瓶了,还嫌难听。” 江远不语,默然从袍角撕下一条布,“我帮你包好。” “不用了。”柳如眉抬指封了穴道止血,临走还报不平地讽刺一句,“江大哥怎么会有这样的弟弟……” 江远一愣,是啊,原来他是江大哥的弟弟呵。 江远见弟弟脱险,松了一口气,足尖一点朝为首之人飞去,身影如苍鹰辽空,势不可挡。 撕杀中的各人也露出了疲态,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人!如此可怕的耐力实在叫人心虚,江湖纵然是血海生涯,可毕竟这些年轻的世家公子入世尚浅,况有家族庇护何曾面临过这些,自然是不敌。 “妈的!这是天机门的地方,难道他们想看着我们去死?”古向天抽空喘了口气大骂一声,原来他们开始竟误以为是天机门有心试探,没想到是有心要命! 柳如风也感觉事情严重起来,这是天机门的安排,还是…… 为首之人见江泰已经在解决他身前最后一批人,冷眼望一眼古向天等人,运气于喉,“不错,死在天机门手里也不算辱没了各位!” 一句话,冷冷泛开在血腥的上空,众人目瞪口呆,丰绍闻言,淡淡弯唇,玉指一个横扫,在无人看清的时候周身十几余名灰衣人纷纷倒地。 百里逍听罢,目色冰凉一片,怔怔望向那为首之人,翩翩飘洒中透出猜疑与肃杀的可怖。 第十八章 天机迷林5 为首之人见江泰已经在解决他身前最后一批人,冷眼望一眼古向天等人,运气于喉,“不错,死在天机门手里也不算辱没了各位!” 一句话,冷冷泛开在血腥的上空,众人目瞪口呆,丰绍闻言,淡淡弯唇,玉指一个横扫,在无人看清的时候周身十几余名灰衣人纷纷倒地。 百里逍听罢,目色冰凉一片,怔怔望向那为首之人,翩翩飘洒中透出猜疑与肃杀的可怖。 不待他细究,墨色中银光空中一闪,江泰与那人凭空临风而立,手底已百招有余,丰绍挑眉望一眼二人,悠然如同嘱咐他人莫要伤了白兰一般透着闲适的优雅,“江兄,切莫伤了他。” 江泰虽无心于名利,可自也是个心思玲珑之人,自然明白丰绍之意,淡淡应了一句。丰绍复又含笑望着树梢那道雪影,缓缓对上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故作不满问一句,“大公子还想看到什么时候才算尽兴?” 百里逍眼底漏出一丝讶然,难怪凤鸾歌总是对他不留情面,此人果然是只狐狸呀!旋即,百里逍摘下几片绿叶撒出,各人身上伤口被一阵清凉封住,舒服得很。然后便见立玉月色下的那人,广袖一挥,犹如悲悯苍生的神佛抚慰着众人悲苦的心情,漫天漆黑下,晶晶亮亮撒下,如同荧火虫飞舞,又好似从月中跌落的光华,美丽得如同梦境,如同幻觉。 众人不由自主停下了手中动作,静静看着这些不知名的光点落下,在触及人身体的刹那若雪花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很快,所有灰衣人手中兵器“咣铛”一声全部脱力落地,神情疲倦似刚刚穿越了万水千山一般,眼皮沉沉落下,最终都陷入休眠之中。 所有人在这一刻望着百里逍的模样都带了几分恐惧,这个人只一挥手就解决了所有杀手,并且是他们都对付不了的杀手。为何连杀人都如此淡漠得叫人恍如隔世?那欺霜赛雪的白色似乎永生永世都不染尘埃…… 丰绍目光幽深,若有所思地望了眼树上那人,无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百里遥也怔住了,那日凤少与丰绍诛杀碧落门二十五人的血腥画面依然挥散不去,那等煞气与杀气终其一生都无法忘记,可是这一刻这种美伦美奂得绝杀没有一点血腥之气,竟连空气都压抑沉闷地可怕!为什么,为什么这东明总有许多自己即使拼命都追不上的神话?为什么爹爹总说自己是最好的,最优秀的,那这些人又算什么! 而此时,半空一声闷哼惊醒众人,抬眸望去,只见江泰如展翅苍鹰,一脚踏在身下那人胸口,目光如炬,银色长枪抵在那人颈项大动脉处直直坠落,这般威风拉风的姿势在江泰那冷洌的气势下愈发叫人震撼,柳如眉眉开眼笑,目中如覆了明珠一样灿烂。 后世有人记载曰;东明元丰四十四年,七月初九夜,九曲山腰上,武林四公子之首百里逍,玉立夜空,光映照人,长袖一拂,数十杀手瞬毖,状如昏睡,无伤无痛。 江泰长枪如龙,身影如鹰,踏匪首之躯而落,目摄众人。 丰绍终扬浅笑,似王侯雍雅,抬指间毖周身数十余敌。 唯一憾事则为凤家凤鸾歌不曾在此,无缘临见四公子同阵对敌。 此事也是这时很多人的遗憾,然而若那日凤鸾歌真在此处,怕亦将会是在场之人的又一场噩梦罢了……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那边江泰等人闹得动静不小,凤鸾歌这边倒没有听到丝毫可是也并不代表这里安静。同样,此时有二十人灰衣人手持长刀,目泛冷光紧紧盯着树下那浅笑风流的人儿,从一开始他们在那人微微的笑容中感觉到的便是彻骨寒冷。 玉骨扇在月下透着淡淡青光,绯红衣袍似夕霞染就,金丝凤羽依然孤傲卓立,凤鸾歌浅笑盈盈望着他们,她可没有傻到以为这些人是天机门来摸底的,手中动作一顿,她斜仰起脸,一头青丝若瀑布垂下,月华浇灌在那无暇玉容之上,明明很美,也明明叫人畏惧。 “各位陪本少赏月这么久了,一起喝一杯?”星眸轻转,华光流溢,嘴角笑意深深噬血。 其中一人眸光一冷,森森然道,“杀!” 冷冷,狠狠一句,二十人挥刀而去,凤鸾歌有多少分量他们清楚,可那又如何!主子的计划不能失败,即便是死! “啪”玉扇一合,星眸骤然凝结成冰,脚下一移,左边扑来的五人只觉眼前一道红烟飘过,几缕铃兰清香入鼻,刹那颈间一凉,而后再无知觉。 所有人顿时脚步一停,怔怔然看着地上那五具还没有僵硬冰冷的尸体,心中骇然。死人,是他们最常见的东西,可是那人,他们还没有看清她的身法手法就命归黄泉!瞬杀这个词对任何人来讲,都特别可怕。 而凤鸾歌轻叹一口气,扫其余人一眼,挑眉淡淡问道,“你们是碧落的人,还是索丹?” 未待他们回答,她长眉一蹙,又自答道,“如此陌生的手法,应该是索丹才是,对吗?” 十五人被那星眸一盯,后背一阵冷汗,他们的任务只是拖住这些世家子弟,好给主人争取布署时间,可是没想到这个人,竟然出手就如此决绝狠辣。 “不回答?”凤鸾歌勾唇,笑容绝世倾城,所有人心跳一滞,“本少就当你们默认了。” 就在十五人摸不清她的想法时,突然见那红影足下一点,双臂一抬,傲然立于半空,墨发飞扬,凤羽翱翔,宛如九天浴火凤凰,绮丽可怕。 但见她目中一派风流轻松,玉扇遮唇,却遮不住勾人心魂的清魅,“如此便好,他日投胎转世再来找我凤鸾歌报仇吧。” 音落,红影半空一跃,清练月色下两道红菱如锋锐利刃,又似翩然舞动的绫纱销魂缠上每个人的脖子,轻轻地,酥酥地掠过,红绫愈发妖艳起来,整个月色下,没有哀号,没有惨叫,只有两道清风抚过。 静,死一般的安静。 那些灰衣武士在窒息的瞬间,仿佛看到了索丹辽阔的天空,飞翔的雄鹰,还有,还有那熟悉的鹿肉奶酒…… 天地间只余玉立修长的红影,她唇角浮过一抹清浅,“耶律朔,本少很快就会去找你算帐。” 转身的一瞬间,凤鸾歌玉扇朝后一挥,一枚淬了剧毒的梨花针朝不远处一棵大树飞去。再后,一声鬼叫在林子里响起,杀猪一般凄惨。 那人委屈地皱着眉望向凤鸾歌,一脸的孩子气,简单繁琐的黑色衣衫如流云华丽,那梨花针被他勉强夹在了指间,可是已刺破手指,还被那强大的气力从树杈直接掉在了地上。 “小红,不就看你杀了几个人么,有必要灭口么?” 一个如此自作主张的称呼差点没让凤鸾歌又飞出一针,她侧首望着地上人半晌,眼底神色逐渐清明,扬唇道,“本少若要灭口,你还能在这里吗?” 第十八章 天机迷林6 元丰四十四年,七月初十。 百里逍在众人的目光下撤回了搭在匪首手腕处的手指,雪发有几缕在耳侧随风飘起,淡漠的眼神扫一眼丰绍等人,启唇道,“死了。” 丰绍未感惊讶,只略略点不语。柳如风却明显皱眉,失望不少,“该死,现在一点线索也断了。” 古向天亦冷哼一声,“与七世家作对的,向来只有魔门中人。” 这个想法在场之人都想到了,多年来碧落门与各世家大小矛盾摩擦总是不间断,却也从未下如此狠手。因此柳如眉杏眼覆满疑惑,摇摇头道,“不像。他们的功夫很怪异……” “没错。”向来少言少语的穆云龙肯定了柳如眉的说法,瞟一眼死尸又说道,“而且,他们昨夜没有用毒。” 话说到这份上,连穆云朗与江远都明白了,碧落门杀人向来依仗剧毒,没必要放弃优势。 百里遥思忖许久,将长鞭绑在腰间,上前两步,“他们似乎对九曲山的迷林很熟悉,还能设下埋伏,并口口声声栽赃给天机门。” 这一句话直击主题,就连丰绍等人看百里遥的眼神都带了些许赞赏,这个二公子似乎只有面对凤鸾歌的时候才像个小白!想到此,丰绍猛然觉得心头一堵,又说不上是为什么…… 清晨的露珠凝结在苍翠的树叶小草身上,放眼望去尽是星星点点的晶莹,一颗一颗沿树叶的纹理滑落,与地上凝结的鲜血融合,刺眼醒目。 一众沉默伴随着鸟语莺歌在九曲山腰回荡,穆云朗痴痴望着眼前不知何时才能走出的迷林,心里却是为着别人而担忧,“也不知他有没有遇到杀手……” 那声音极轻极低,除了靠着他休息的江远,就只有内力深厚的丰绍与江泰能听见了。江远直起腰身,瞅一眼穆云朗,难得的没有生气,拍拍他肩膀安慰道,“放心吧,说不定再往前走走就能碰到他了。” 穆云朗闻言,眼底涌上一片喜悦与期待,纯真得叫人心疼,“真的吗?” 江远只噙笑点点头,若哪家姑娘能嫁与他,必一生幸福吧。 正当众人沉默之际,那边百里逍浅浅说了一句,“跟着我,一步都不要错。” 言罢不待众人反映,眼前便只剩那飞扬的衣袂了,百里遥紧跟其后还不忘回头嘱咐大家一句,“大哥与夜掌门素有来往。” 一句话,所有人目瞪口呆。素有来往?这一个词实在有太多的想象空间了。 丰绍盈盈浅笑,猛然眉头一蹙,白兰几个移步便到了百里逍身边,唇角礼貌性弯起好看的弧度,“劳烦大公子先找一趟人吧。” 百里逍侧首,目中一片不解,可是凝视许久也无法从丰绍脸上看出半点其他心思情绪,“凤鸾歌?” “恩。”丰绍点头承认,其实就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现在的所作所为。 百里逍冷然不再言语,无波无澜的眸底涌动着丝丝诧异,很久才听他慢慢道,“山腰的阵法只有鲜血能破。” 闻言,丰绍胸口莫名舒服不少。 几人跟着百里逍的步子很快到了山上,一路如走平常山林一样,明显地前进,身旁大树山石从勿一棵是相同的。探腰向边处望去,大好河山如画在织锦上绵延,九曲山乃是仅次与雾隐山第二道风景,传言百年前凌寒王一统天下后携妻来此定居多年,其妻将山下景色尽绣于锦帛之上于皇帝寿辰之际作为寿礼献上,后将此珍藏于皇宫琉璃阁。 “真漂亮。”柳如眉不禁赞叹一声,也道出了此时所有人心中的想法。 柳如尘饶是留连红尘的俗人也顿觉心胸从未有过的宽广,仿佛大海蓝天均能容纳,“难怪天机门的人都不下山,我要是在这有个别院什么的,这辈子不出去都行!” 几人听罢不免轻笑几声,这柳如尘纨绔之名也算东明武林一个“神话”了,若非柳家家主连打带威胁,此时他人还不知在哪所温柔乡呢! 柳如眉瞥哥哥一眼,不予理睬,转身到江泰身边,扬唇道,“江大哥,你觉得呢?” 经过昨夜柳如眉为江远挡下一刀,江泰心存感激,对她的态度也柔和了几分,于是点点头,硬邦邦回了一句,“不错。” 于柳如眉而言,这两个字简直就是恩赐!顿时喜笑颜开,缠着江泰说说这个,问问那个,随行一路人看在眼里,都还挺支持她的。 江远见哥哥被她缠住,当下丢开穆云朗走回哥哥身边,双手一揽,抱住江泰另一边手臂往自己身边一拽,朝那边柳如眉翻个白眼,“我大哥不想说话!” 柳如眉双手叉腰,玉指指着江远,怒气冲天,“胡说!江大哥才不想跟你说呢,拖油瓶!” “要拖也是拖我大哥,干你什么事!”江远回一句,很快将脑袋缩到江泰身后。 “你……有本事你别喊救命呀……” “我傻呀,不喊救命等死不成!”江远一点惭愧的样子都没有,反倒说的理直气壮,“我还没娶老婆,没看到武林至宝,没给四姐找到依靠……即使什么都做完了,我也不想死!” 一番话说得所有人忍不住都笑出声来,柳如尘见自己妹妹被人欺负提起袖子刚要援助被柳如风一把拽了回来,“大哥,你和两个孩子计较什么……” “我……”被柳如风这么一提醒,柳如尘才作罢,不过盯着江家兄弟的目光很不友善。 柳如眉瞧他那副模样,撅嘴骂一声,“懦夫!” “野蛮!” 江远骂一句,脚底抹油朝丰绍与百里逍处跑去,三流轻功在众人眼中还真是慢的可以。 柳如眉秀眉倒竖,狠狠跺脚追骂道,“懦夫,有种别跑!” 二人一番吵闹将气氛缓和到及至,轻松愉悦,昨夜撕杀不觉抛诸脑后。 正当众人放松之际,骤然感觉前方传来两股强烈的气息,顿时所有人瞬间按上手中兵器,丰绍与百里逍也同时停下脚步,不过在那两道气息靠近清晰的同时,二人竟相继浮起一抹淡笑。 很快,一道爽朗带着埋怨的男声清清楚楚传来,“小红,你再不停下我就放暗器了……” 第十八章 天机迷林7 满山青翠间,漫目鲜绿中,一道如火如荼的红色带着专属于凤鸾歌的潇洒疏狂进入众人视线。 那眉,远黛入鬓,带着浓浓英豪不羁;那目,璀璨如星子,蕴满风流戏谑;那唇,樱花点缀,斜勾一抹魅笑,震荡人心。玉扇轻轻一扫,广袖凤羽应着朝阳翱翔,所有人宛如深受蛊惑,一瞬不瞬望着那人如踏火而来。 丰绍空蒙的眸子清晰倒映着她的身影,听不出是宠溺还是淡漠,轻轻道,“总是这般张狂。” 百里逍眸中波澜微微一荡,很快恢复安静,百里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敛眸。后边穆云朗痴痴笑着,两道可爱的梨窝愈发衬得那天空一般晴朗的眸子纯澈干净。 身后追着凤鸾歌的人,奸猾一笑,两指夹出怀间一包药粉撒去,凤鸾歌原本欲挥扇挡去,猛然对上那空蒙明亮的双眼,当下眸光一转另有妙计。 但见红影加速朝人群飞去,在身后那包药粉击中的第一个瞬间,猛然折腰,药粉擦着玉冠而过,丰绍等人未料到会是如此,还来不及躲避,药粉如雨撒下,伴着几缕清风在所有人身边绕了几圈而散。 众人匆忙抬手捂住口鼻,但仍然又丝丝甜腻之味被吸进,待药味散去,便见凤鸾歌与身后那黑衣男子已站定在地,那男子年约二十七八,眉目清朗俊秀,目光有着不易察觉的深邃,却周身透着一种顽童的不羁。 那人见偷袭凤鸾歌不成,反到秧及无辜,再一次心寒,为什么总是被这个人耍得团团转?! 凤鸾歌得意一笑,摇着玉扇走近丰绍身前,“丰大少主,一日不见实在叫本少好生想念呀。” 丰绍咬牙轻笑,果然是想念很深,否则也不会一出现就借刀杀人了,对上那璀璨星眸,悠然道,“凤少没事就好。” “本少当然不会有事了。”凤鸾歌挑眉望一眼脸夹红红的众人,意味深长道,“不过,各位现在有没有事就不一定了。” 果然,刹那所有人目光如针望着那名黑衣男子,百里逍却是无奈叹了口气。那男子见此,抹一把汗,尴尬笑两声,“我只是撒了点痒痒粉而已……” 话一出口,大家先是松了口气,但慢慢,慢慢又觉得不太对劲,再次望向那人……柳如尘感觉身体的异样是特别熟悉,不解道,“痒倒是不痒,只是……只是好像有点热……” 丰绍此时也察觉了,难怪方才一吸入体内的时候用内力都察觉不到一丝不妥,再听柳如尘这么一说,脸色黑了不少。 穆云朗此刻走到凤鸾歌身边,本想问候一下她的安危,岂料看着那无暇玉容之时,浑身热血直往脑门上冲,有一种……一种他快控制不了的感觉越来越厉害,挣扎着倒退几步。凤鸾歌也察觉到了,一股清泠幽魅的笑声响起,自己却脚下几个步法离开了几寸远。 黑衣男子见此,心中升起莫名的凉意与不安,看着大家绯红的双脸,热燥的模样,匆匆掏出怀里所有的小纸包仔细检对起来,“这是沉香,这……这是三步醉,蚀骨水,七花散……痒痒粉……” 男子猛然冒出一头冷汗,痒痒粉还在……少了一个红色药包,是……是…… 果然,那边百里逍轻咳一声,带着点鄙视道,“不用找了,是‘春风度’。” “什么!” 众人大吃一惊,脸色难看到了及至。江泰等内力深厚的人还尚能压制住一些,反观其他人,简直能看到燃烧的火苗了…… “解药!”百里遥狠狠望着那人,手握成拳,显然也在极力压制。 那男子吞下一口唾沫,很不好意思地望着众人,一字一顿道,“这个……这个……没,解,药。” 当下,所有人都离开身边人数丈远,这种毒不算毒的东西,怎么解决谁心里都明白的很。柳如眉神志已经有所迷蒙,间接清晰的一刻狠狠在自己手腕咬一口,疼痛与腥甜暂时让她清醒不少。 百里逍雪色长发垂于身后,白影几个闪现,很快将所有人封上穴道,再一个一个喂下药丸,凤鸾歌浅笑看着那一抹不染尘埃的雪白在朝阳下来回,唇角笑意不断。 黑衣男子见此却是不屑一撇,冷冷道,“难道你不知道这药根本没解药吗?” 大家也很奇怪,也不知这大公子给自己服下的是什么。 却见百里逍未停下手中动作,看也没看黑衣男子,语气始终是万年不变的淡漠,“配的不纯,能解。” 男子剑眉一耸,目中妒忌很快化为不甘,弱弱埋怨道,“都怪师父偏心,将毒药功夫都传给你!” “难道你有一身内力功夫还不够么。” 二人看似冰冷却透着熟悉亲切的交谈将众人再次刺激到了,原来他们是师兄弟!难怪百里大公子从来不露武学,原来竟是师父分别传了二人不同功夫本事,可是……可是百里家的功夫也不弱呀! 丰绍与凤鸾歌也猜到了黑衣男子的身份,四目同时相对,凤鸾歌目色一片得意,丰绍优雅中划过的几丝杀意却没有逃过那人的双眼。 “凤少运气真不错呵。”丰绍意有所指望着红影冷冷一笑,在他人听来无非是知她躲过了那些药粉。 凤鸾歌浅笑相对,玉扇在手中有一下没一下摇着,睨那男子一眼,朝丰绍扬唇,“哪里,哪里,承蒙丰大少主赐的福气。” 若非是他惹怒了自己,也不会愤然离去,也不会遇上这人了。 丰绍抬眸望向那人,而那人也被丰绍一身透骨雅致所震撼,世间真真有如此优雅如兰的男子!原来江湖传言他雅比王侯果然不虚。 “凤少功夫怎么差了,直到临近身子才发觉?”丰绍挑眉一问,却提醒了黑衣男子与在场几人。 “小红!你……你……你太卑鄙了!” 黑衣男子首当其冲骂出口,而所有人的思绪却被那一声“小红”雷倒了。 凤鸾歌当下蹙眉,凛凛冷意叫人神经一紧,她懒懒侧目望着男子,徐徐道,“本少不喜欢这个称呼……” 未音懒懒拖长,分明如女子般的撒娇,却又分明透着肃杀的可怖。 清魅的声音勾起所有人心中魔弦,只觉大脑一片空白,真真是惑人不浅呀!男子瞬间不敢与她再对视下去,隐隐有万劫不复的寒冷,轻咳两声,不自觉气势都弱了七分,“你穿红色衣服当然是……小红了……” 晕死?柳如尘翻个白眼,“本公子穿黄衣服就叫小黄吗?” “有道理。”却见男子打量柳如尘一番,若有所悟的点点头,直叫所有人无语。 此时,凤鸾歌伸出一根玉指轻轻一摇,很不满意,“世间穿红衣者多的是。” “啊?”男子已经忘记了方才要找凤鸾个算帐一事,怔怔被她牵着鼻子走而不自觉,“那叫你凤少的也大有人在。” 言下之意,他与他们不同。 凤鸾歌雍懒一笑,妩媚撩人,直叫丰绍、穆云朗及百里遥等人心跳加速,“不如……” 男子顿时伸长脖子竖起耳朵听着,那等倾尽万世的姿态他也只能赞同重复念一句,“凤少之美,无分男女。” 他发誓,若他是个女子,就拿整个天机门去提亲! 凤鸾歌遮唇一笑,眸中满是戏谑,不紧不慢道,“你是唯一一个令本少手下留情的人,不如……不如就跟本少唤声夫君如何?” 刹那,男子耳根一红。往日里就数他最风流,想想天机门里哪个人能躲开自己的调戏,就连师父都甘拜下风,今日,今日怎么有一种反被调戏的感觉? 而那边,百里遥与穆云朗听着“夫君”这个词,目中失落与羡慕交替出现,都埋首怀间,仿佛那红光太过耀眼灼目,生生不敢去看。而百里逍此时刚好将众人身上的毒全数解完,猛然听得那两字,心际亦是好一阵动荡。 惟独丰绍,始终噙着那抹优雅的微笑,似乎对于那人,不知何时起他便已了然于胸。 男子征愣间,又听得那声音夹了一丝委屈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不不不……”男子匆忙否定,只因那委屈听着就叫人心疼,便红着耳根,低低道,“恩,我叫夜逐影。” 夜逐影一生志在潇洒自由,世间拘束礼教为他所不耻,自是不觉这“夫君”二字有什么,又或者他心如明镜,甘心与她为舞也未可知。 这下,“夜逐影”三个字比方才“夫君”带给众人的惊讶还要大。这个将春药当作痒痒粉丢给他们的人,竟然是深不可测的天机门门主,夜逐影。 第十八章 天机迷林8 那一日,九曲山上,凤鸾歌当着众人的面将一枚通体赤红的“血凤凰”簪子从指间飞出,簪尖将夜逐影头顶原本束发的桃木簪震落,刚好代替它束于发间。 鲜艳通明的红色与凤鸾歌有着一样的妖艳美丽,很多人瞬间恍然大悟。 夜逐影咧嘴笑笑,极轻松道,“这算是定情物吗?” 纵然凤鸾歌行事怪异的名声早已在外,可是猛然从两个男人之间听到“定情物”这个词,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江泰轻阖着的眼眸撑开一条缝隙在凤鸾歌与夜逐影之间来回片刻,冷冷吐出一个词,“不当竞争。” 江远偷偷瞄身边穆云朗一眼,果然见那朗澈的眸子黯然失色,却已不像当初有哭闹的迹象了。罢了,遇到凤鸾歌那样的人,对于穆云朗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百里遥斜睨二人一眼,口气却是冲着夜逐影,讥讽道,“哼,枉你身为一门之主,简直为武林众侠不耻。” “遥儿!”百里逍出口猛然制止,至此百里遥才顾得及想起一件事,大哥与夜逐影是师兄弟!为何从不听爹爹说起过? 而百里逍仿佛知道百里遥的疑惑,只淡淡说道,“百里家要的只是紫玉膏和冰玉丸。” 那等淡漠,置身事外的神情恍惚飘渺,无悲无苦,无爱无恨,不强求也不追究,这便是百里逍,美如仙,冷如雪,遗世而独立。 百里遥似懂非懂地望着他,终于不再开口。而那边,丰绍双目凝视着夜逐影发间的“血凤凰”一片冰冷,看来这天机门,九曲山,包括《沐夜遗策》都烙上了凤家的印! 好,好,好,凤鸾歌啊凤鸾歌,这分明就是生生煽了本主一个耳光呀! 丰绍的情绪心思都被凤鸾歌看在眼里,心情突然就好得不得了,弯唇朝丰绍道,“要是丰少主愿意的话,本少还真想听你也叫一声夫君呢。” 丰绍深呼一口气,浅笑徐徐如春风,“怎么办,丰某倒更愿意唤一声娘子。” 刹那,四周沉寂一片。 向来风流惯了的那人也顿时敛尽魅笑,心头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霸占尽所有知觉。对面那人,金冠灼目,白兰飘香,明亮的眸子竟有七分似真…… 丰绍本欲拿她练凤舞九天造成的缺陷讽刺一番,未料想这个词说出口的时候,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莫名念起她在凤丹阳怀间的模样,还有那一声如幽谷回音的呼唤…… 百里逍眉头微微一拧,方淡淡打开这尴尬局面,“好了,当务之急是要先查清楚那些杀手的事情。” “杀手?”倒是夜逐影先反应过来,明显对于杀手之事一无所知,“原来他杀的那些人不是和你们一路的。” 凤鸾歌勾唇,足尖一点,飞身跃至身后树杈间,倚树而坐,一条腿懒懒垂下,说不尽的好看妖艳。 “本少不是说了么,那是索丹人。” 夜逐影这才想起,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与冷冽,“索丹人?他们怎么上的这九曲山?” “对啊,这也是我们想请教夜门主的事情。”丰绍挑眉,径直走到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撩袍而坐。 柳如尘算是这些人里面比江远、穆云朗更不懂情势的一人了,当下横眉冷对夜逐影质问道,“不是说你这地方连只苍蝇都进不去吗?怎么索丹人就进去了,还布下了埋伏差点让本公子见了阎王。” “尘哥哥。” “大哥。” 柳如风和柳如眉同时示意他住口,这夜逐影虽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靠谱,可毕竟是天机门门主,一个百里大公子就如此厉害,这个人会差到哪里去呢。 然而夜逐影却并未理会他们,只垂眸兀自思索着些什么,很快他双目一亮,匆忙瞅凤鸾歌一眼,道,“呃……先走一步,你要的东西我怎么能让别人染指!?” 言罢,黑影如流星一闪,朝山顶消失。 凤鸾歌灿烂一笑,她倒真没料到天机门竟如此轻易就到了手中。低头对上丰绍似笑非笑的神情,猛然想起方才那一句“娘子”,心头一片慌乱。 至此,柳如风才蹙眉朝着凤鸾歌问道,“凤少如何确定是索丹人?他们杀我们七世家究竟是何居心?” 未待凤鸾歌回答,那边穆云龙拧眉沉声道,“索丹贼子几番入侵我东明未果,居然动起了尊主的念头。” 丰绍淡笑抚去肩头几点灰尘,幽幽道,“那日羲月门夺走凤少心头之爱的人便是索丹威肃侯,耶律朔。” “耶律朔?”柳如眉此时也不禁诧异呼道,转念一想,“那就是说魔门勾结了外贼?” 对于这个事实,在场之人无不愤慨,往日碧落门做的那些事虽令人斥责倒也没到十分过分的地步,如今引狼入室,拱手打开东明国土大门,实在是万死难辞其咎! 古向天当下啐一口,骂道,“混蛋!看老子不拔了碧泉那老东西的皮!” 当所有人被碧落所作所为惹怒的时候,只有百里遥一人的目光在望着凤鸾歌与丰绍的时候,如同望着万丈深渊一样可怕。 那二人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又如何现在才提起? 往日只觉那绯红绚烂风流,邪魅不羁,白兰优雅如风,气度如王,今日方才真正认识了那二人,竟如黄泉烈酒,碧落弥香一样可怖。 百里遥总算明白了,那日二人连手杀人之时那种视生命如蝼蚁,视万物为玩偶的杀气可谓席卷天地,究竟得有多深的心性与决绝才能做到那等从容噬杀,了无畏色…… 那一瞬间,百里遥蓦然明了,胸中一片舒畅。再次抬眸之际从容与星眸相对,朗目疏眉依稀有着初时的意气风发,更多的则是一种沉淀下来的稳重。 或许破了这层障碍,是日后多年的庆幸,也是日后多年孤寂时唯一的惦念。 第十九章 九曲灭魂1 天机门北斗宫。 此时,天机门四名长老双手被缚,方才被迫服下的药丸已经生效,浑身提不起一点内力,软若棉絮。而在四人对面端坐着的男子,一身绛紫蟠龙长袍,俊美无铸,正是耶律朔,身后依然站着贴身护卫慕胤。 天枢长老目中的惊讶已经在第一时间敛去,不管他们如何过了九曲山,又如何在不知不觉中将整个天机门控制,他更想知道的是他们要做什么。 其余天璇、天玑、天权三位长老亦是满脸诧异,这东明武林什么时候如此不将天机门放在眼里了?! “该死的臭小子!居然冒犯天机门,老子灭了你全族!”天权长老怒目圆瞪,顾不得其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没吃过瘪,而且是栽在一个年轻人的手里!简直是天大的耻辱。 天璇天玑两位长老生性醇善,脾气颇好,只微微蹙眉不语,探究的眼神可从未离开过耶律朔。 “世子。”此时一名侍卫进来禀报道,“搜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有。” 耶律朔闻言淡笑,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否则怎么会如此开恩的没有下杀手。然后挥挥手示意侍卫下去,那侍卫行礼之后退出宫外。 天枢长老几十年位列四长老之首,行事做风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泰山之感,包括现在。斜阳余辉穿进窗户洒在他如雪似霜般长长的胡须上,分外慈祥。他移开停留在耶律朔身上的目光,语重心长道,“年轻人,有理想是好的,只不过斗争与禽兽可是两码事。” 耶律朔眸色一凛,扳指被他紧紧圈在手心,好浓重的杀气外泄,短暂的瞬间又渐渐平复,禽兽又怎样?既已做到如斯地步难不成就要被“禽兽”二字堪堪阻下?做梦! “告诉本侯《沐夜遗策》在哪,留你们一条全尸。” “放屁!”天权大骂一声,“老子怕你不成?!” 耶律朔邪佞一笑,“本侯知道几位不是那贪生怕死之辈,只不过宫里数百弟子不知道是不是也如此……” “至宝向来由门主直接掌管,我等不知。”天枢淡淡望着死寂的门外,这天机门不能就此消失呀。 “大哥,你怎的如此没有骨气?” “死有何惧?难道你我活得还不够久么!” 天璇天玑二人此时也沉下脸来,对天枢这种懦弱屈服的行为很难苟同。 反观耶律朔依旧面沉如水,思忖许久,方起身离开。 “世子。”慕胤犹豫着唤一声,见前面的人停了下来,才又低声道,“一个都没有回来。” “恩。” 耶律朔目光沉如深渊,浑身透着一中隐忍的愤怒,纵使早已料到但在面对之时,依然有种胸闷难塞的感觉。 满眼苍翠馥郁,漫目青翠摇曳,东明这片土地真的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他们。迟早都要开始,那么他耶律朔愿为索丹众儿郎们做这抛砖引玉的第一人! 皇图霸业才是王道,卑鄙又如何,禽兽无耻又如何,即便遗臭万年也总好过平淡无为虚度一生。 “慕胤,他们不会白白牺牲的。” 那话,轻淡却极清晰,糅合了坚定如铁的意志和决心。那一刻,慕胤猛然想起,他,也不过才二十出头。 “去把我们的人叫来,隐藏在这天机门许久,本侯现在想看看他们的本事了。” “是。” 慕胤抱剑,转身朝三星楼走去。 穿过九曲山腰便到了山顶,杨树密密麻麻栽了不少,每棵间隔不足两丈远,远远看去就像一座小森林。 百里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前面就是九曲林,数百年来能从这里走进天机门的人几乎没有五个。” “从这里走进?”凤鸾歌当下挑眉,“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闻言,众人再次把期待的目光放在那道白影上,开玩笑,那天机门主的师兄呀,怎么会叫他们死在那林子里呢! “有。”百里逍诚实的回答一句,“但是我不知道。” “每次来这里,都有人蒙了眼睛带我进去,这是天机门的规矩。”百里逍淡漠的柔和将所有人的希望彻底打死在脚下。 柳如尘当下倒退两步,憨笑两声,拱拱手道,“各位兄弟,如尘自知功夫一般就不拖累各位了,在这里等着各位好消息便是。” 说罢,靠树一坐,好不逍遥。 柳如风见此也不拦阻,自己大哥有几斤几两心里清楚的很,再望一眼消瘦不少的妹妹,开口道,“妹妹,你就和大哥在这里等我们吧。” 柳如眉瞥一眼树下的柳如尘,拍拍胸脯道,“我才不要,本女侠有自保的能力。再说了,胆小鬼都没有打退堂鼓,本女侠当然更不能了。” “这……”柳如风一听,哭笑不得,罢了罢了,抓住妹妹手腕叮嘱道,“不要离开我身边。” “恩。”柳如眉开心一笑,朝那边江远扮个鬼脸。 江远顿时也抱紧兄长手臂,朝柳如眉冷哼一声又抬头瞄一眼冰冷的兄长,“大哥,我不离开你身边。” 江泰点点头,不语。 这边丰绍自信一笑,瞟凤鸾歌一眼,优雅道,“凤少可要丰某领路?” 言下之意,明白在嘲笑凤鸾歌是个路痴。 呸!这个狐狸,还真是呲牙必报! 凤鸾歌难得的将玉扇往腰间一别,墨发有几屡从耳侧垂下,目光盈盈望一眼雅笑中的丰绍,弯唇举步,慢慢向前面那道白影踱去,“这阵中难保没有什么类似‘春风度’等的插曲,本少当然要选个心仪的伴儿才是,免得销魂不成还得夜夜做恶梦。” 果然不止是丰绍,在场所有人前一刻才尝过那滋味现在都心有余悸,乍然听他这么一提醒,纷纷都有那争抢百里逍的冲动了。 百里逍侧首望着身边灼目的鲜艳,眸色渐渐明亮,只依旧泛开点点涟漪,颔首道,“逍非常荣幸。” “哈哈……”凤鸾歌毫不客气地回报丰绍一个得意无比的眼神。 “大哥。”百里遥此刻却一个剑步冲上前,“可否给他们些防身解毒的药?” 哎呀呀,百里二公子真是大罗神仙在世,将众人窝在喉咙里的话说了出来,那一刻,所有人都是目带感激望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百里逍也不言语,利落从怀间掏出一个精致小瓷瓶丢到百里遥手中,淡淡道,“能忍则忍,九曲山没有任何草药能现场配置。” 明白告诉众人,别把他当作什么救世主,他也没有带很多妙药出来。 不过,只此一颗,众人拿在手里如捧了颗定心丸一样,小心放好。 于是,一行人走进了杨树林,走进了那鬼神畏惧的灭魂九曲阵中。 第十九章 九曲灭魂2 行行复行行,众人一路走来已经基本摸清了这九曲阵况,同时心里也更加迷惑麻乱起来,这所行所过之处完全相同,几乎与原地踏步没有什么区别,唯一可以肯定他们在前进的就是,林外那古朴的天机宫墙壁似乎比刚才又靠近了一点。 “咦……”古向天诧异发出一声低呼,回头发现衣摆不小心被树杈挂住了,使劲儿扯了两把也没解决。 穆云朗见状,好心提醒了一句,“古大哥,再拽衣服会破的。” 古向天心里烦躁,只好退回几步用手去解,却没有发觉在他退回两步之后前面众人恐惧而不可置信的眼神。 “妈的,真是麻烦!”古向天终于在牺牲了一小块布的前提下将衣服从树杈上解了下来,猛一抬头,怎地都不见了? “喂,你们走也不说一声!”大声唤一句,久久传回一阵回音,仿佛这诺大空旷的地方只有他一个人存在。 这下,古向天感觉不对劲了。这么短的功夫他们怎么会走的一点影子都看不见呢?举目望去更奇怪的是连先前他们一直当作目标的天机宫也看不见了,只有深深不见尽头的大树与苍翠……再看四周,不一样,统统都不一样,哪里还是一路看见的一成不变,这树,这石……都没有见过! 古向天心里一慌,茫然地四处张望,迫切地期待着能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而这边,众人眼睁睁看着古向天如同变戏法一样消失,久久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而随着古向天的消失,他们身后情景一变,刚才走过的路转眼被大树遮挡覆盖,一切都太快了。 “古大哥!”穆云朗在第一瞬间离他最近,下意识伸手去抓,脚下一个不稳身子前倾。 “小九!”穆云龙大呼一声抓住小九肩膀还来不及使力将他抓回就随着穆云朗一起消失在众人眼前…… 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杨树,此时也诡异的不能再诡异了。如同食人血肉的血盆大口,转瞬吞没三人。 “啊……”柳如眉一个女子哪里见过这等可怕的事情,此时低呼一句,抓着柳如风的手心里一片冷汗。 柳如风拍拍妹妹肩膀,将她紧紧抓在自己身边,眉目间也是一片凝重。 “都不要后退!” 百里遥大声告诫一句,也算是清醒很快了,“应该是触动机关了。” 当下,凤鸾歌与丰绍的目光同时带着考究扫过百里遥,朗目疏眉间一闪即逝的睿智与冷静没有逃过那二人的双眼。 丰绍在古向天消失的第一刻就明白了,却没有好心地说出来,能不动手的事情就最好用不动手的方式解决。 百里逍也眉头一拧,用毒用药他在行,如此厉害的阵法他还真是个门外汉,如此没有退路的地方,即便有绝世轻功也是牛头不对马尾。 在所有人接受的这个事实后,但见丰绍悠然踱步向前而去,满目苍翠间,那玄袍如夜空深邃,白兰似明月敛华,玉立修长的背影那般醒目耀眼,众人边走边听那如和煦春风的声音一点一点从前面传来,“九曲灭魂原是沐夜公子创得一门兵法,由十八人或二十四人排出,层层幻化,层层叠加,互补漏洞不足,可谓世上最完美的兵法。” 言语中,不难听出丰绍对此的赞叹与欣赏。确实,沐夜公子本就是一个百年神话,即便无幸生于百年之前得见天颜,此刻也难以抑制心中的仰慕之情。 “史册记载,昔年北姜溪穆王一生精于研究五行阵法,事隔百年之久摆出了震世之作九曲灭魂阵来对付凌寒王大军,可惜凌寒王自创死神之镰虽魄力十足,却依然难以抵挡破阵。只这一个阵法,生生阻了三十万大军近四个月之久。” 百年前的烽烟战火,在丰绍口中重现,身后几人仿佛感觉到那种沙场点兵、挥剑撕杀的壮烈。凤鸾歌难得的在望着那身影时不带一丝嘲笑与戏谑,“后来呢?” 前面那人依旧徐徐走着,炎烈的日光被大片树木挡住,星星点点洒在玄袍上,如镀仙光,“后来沐夜后人,夜无双带着《沐夜遗策》协助凌寒王一统天下,与溪穆王在容城城外对峙两月有余,多数传说中的阵行兵法重现天下,那场战争可谓前无古人。最后以北姜粮草不足而降,天下得以一统。百年战乱,四分五裂的中原在明华铁蹄下归统。” 江远也听得唏嘘不已,“这么说,当时夜无双与溪穆王并未分出胜负?” 丰绍微微摇头,“至少史册没有明确记载。” 百里逍的目光浅浅划过一丝明亮,望着丰绍不着痕迹点了点头。 百里遥听到这里,神色愈发浓重起来,“光是兵法就已如此厉害,如今化作这山林阵法只怕更不可小觑。” “呃?”凤鸾歌闻言,回眸仔细打量百里遥一番,故作疑惑道,“二公子何时变得如此睿智了?” 百里遥心中依旧一阵不舒服,却不再如从前那般火暴冲动了,别过眼尴尬咳嗽两声,“凤少见笑。” 态度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几个了解百里遥的人也是一肚子的疑问不解。不过,凤鸾歌也未再追问,眼底划过一丝不被人察觉的幽深。 又走了不少路,天气也到了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刻,汗滴顺着脸颊划落,柳如风、江远等人索性将外袍解下拴在了腰间。 “热死了,歇一会儿吧。”柳如风抹一把汗,口干舌躁,却极力征求大家意见。 “我同意。”江远话一说完,一屁股倒地靠着树干闭目休息,见此,其他几人也找了地方坐下休息。 丰绍看在眼里,依旧不语。脚步不进不退,立在原地休息。 百里逍朝凤鸾歌点点头,侧身拉着百里遥横走两步在树下休息,凤鸾歌则勾唇一笑,向丰绍走去。 听得身后渐近的步伐,丰绍弯唇,头也不回,“怎么?凤少改主意了?” 凤鸾歌一路下来渐渐看清了丰绍的态度,对于多余的人,他和她的想法居然如此一致,当下挥手搭在丰绍肩头,附耳道,“本少实在舍不得与你分开呀。” 刹那,优雅从容于丰绍,莫名心头一悸,脚步未移,只腰间一个用力躲开几分,由衷暗骂一句,祸人不浅的妖孽! 静,太安静了。众人所处的地方静得连针掉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都是学武之人,耳力目力以及感觉都敏锐的很,为什么这么久的时间,地上连一只蚂蚁都看不见? 凤鸾歌与丰绍自然也都察觉了这一点,尤其是凤鸾歌,如斯的杀气早就发觉了不妥,只不过这一刻那感觉愈发强烈了…… “咝咝” 耳中搜索到几丝细小的“咝咝”声,手中折扇一合,眸色几个流转豁然想到,莫非…… 第十九章 九曲灭魂3 炎炎烈日下,空气冰冷异常,气氛透着森然可怖的杀气。他们心里明白的很,现在哪怕脚下都不敢随便乱动,若真要动起手来…… 热汗不知何时被冷汗代替,就连武功最差劲的江远也感觉不妙,直接拖着屁股挪了两下到了江泰身边。 凤鸾歌自然也想到了,一个不小心走错一步……阴险的目光掠过丰绍那从容优雅的脸颊,直叫丰绍一阵心寒,他可是没少载在那人手里。 “咝咝,咝咝。” 又是几声如锁命阎罗的呼喊,凤鸾歌星眸一片灿烂,朱唇微启,冷冷道,“来了。” 当下一个折腰、翻身,长腿勾起下身片片玄目金丝凤羽,手中玉扇朝对面树杈射出数枚冷光熠熠的梨花针,顿时几条青色花蛇挣扎的跌落在地,奄奄一息吐着嘴里殷红的舌信,而那细小的梨花针不偏不倚全部正中七寸,无活命可能。 “居然是蛇!”百里遥目中冒火,迅速抽下腰间银鞭,猛然朝右后方狠狠一甩,刹那一股黑色血液喷渐而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伴随着这一阵恶心味道的扩散,瞬间地面、树梢、草丛等等所有地方同时窜出无数泛着冷光的花蛇,全部三寸有余,仿佛是同伴的血液刺激了它们,这时纷纷朝人群靠近,有些树稍处的已经飞向人的脖颈。 “这下麻烦了。”丰绍淡淡叹一口气,目色一片无奈。 凤鸾歌手中一晃,对面又是几条花蛇毙命,银针刺入七寸,力度拿捏极准,没有半点血液流出。 “丰少主对人怜惜宽容,难道对蛇也是如此?” 丰绍含笑,凌空一跃,一把极其漂亮的银光泛着耀眼夺目的光芒,半空一个旋转,手中软剑朝着地面四周第一批而来的花蛇优雅一扫,花蛇连挣扎的痛苦都没有便停止了一切动作。 剑气! 那薄薄一层如月华洒下的银辉让所有人目瞪口呆!一直以为丰家封魂掌绝步武林可以与凤舞九天媲美,而今方知道丰家少主的兵器居然是剑,更而且已达到传说的剑气杀人! 江泰一手将弟弟护在身后,银枪一扫,枪头染上暗红的血液,手中动作不停,口中冷冷对丰绍道,“江某必要与你一决高下。” “江兄抬爱。”丰绍依旧不冷不热回一句,剑气连发,地面已经铺了一层令人作呕的蛇尸。 百里遥狠狠又是一记纲鞭抽出去,三条花蛇瞬间四分五烈,暗红鲜血肆意洒溅,倏忽感觉耳侧一凉,匆忙回头,一条红红的蛇信就在眼前,那等强烈霸道的毒液已经能明显嗅到。百里遥脑袋一乱,冷汗急剧滑下,很快发现那蛇已死,七寸处没入一根极细的银针。 果然,花蛇一落,那璀璨风流的星眸正望着他,那绯红金丝无论何时只要穿在这个人身上就总是叫人感觉眩目。 回过神来,百里遥眸光一闪,“谢谢。” 凤鸾歌足尖一点跃起,临近转身才嘲讽一句,“二公子若是不想落个全尸就尽管给它们放血好了。” 百里遥一窒,猛然明白。瞬间锁眉再次挥动手中钢鞭,却留了几分力道,或者索性卷起几条朝远处甩去。 所有人要保持原地搏击,力量受阻,又要把握好手中力度以免再放出血来,很快就感觉力不从心。 柳如眉两条胳膊都发麻了,却还是幸亏有哥哥帮忙,此时蹙眉大喊一句,“大公子,有没有什么药阻止它们?我实在不行了……” “是啊,大公子你赶紧撒点什么吧……”江远也是心肝直打颤。 百里逍一身轻功来去自如,此刻也泛难了,“这是碧落门专门培养的灵蛇阵法,我身上没带太多东西。” 百里逍也真的很想带了家里那几瓶东西来,纵然别人能无视不管,可是那人总不能不管…… 而丰绍等的就是百里逍这句话,这机关阵法还难不倒他!所以,当下扬声道,“为今之计只能随便移动陷入层层九曲中,去其他地方才能避开这些东西。” 这个办法是大家最不能接受的办法,却成了如今唯一的办法,被毒蛇分尸和困入迷阵两个选择摆在眼前。 百里遥自然也明白其中厉害,没有了百里逍、凤少和丰绍,要走出这鬼地方着实不容易,可是至少不会死。至少等他们中有人夺了至宝,处理了耶律朔等麻烦定然会救他们出去。 于是,百里遥第一个答应,一直不敢乱动的脚果断的随着手中招式移动,“大家各自小心。” 那边百里逍见此,猛然朝他掠去,因为答应了他的,要保百里遥安然。 然后不出意料,百里兄弟诡异地消失。 江远早就想跑了,早死和晚死虽然都是死,可他宁愿晚死,当下眼一闭心一横,伸手朝前面抓去,顺利抓了一只手使劲一拉,“大哥,我们也走。” 又是两道身影一闪,消失。 柳如风背身对付着不断飞来的毒蛇,知道江家兄弟也走了,那身后妹妹已是孤身一个,也果断抓起身后人的肩膀往前一跃,“跟着风哥哥。” 那边,丰绍见此,唇角一抹狡猾的笑容毫不保留绽放,转身也朝自己方才判断好方向移去。就在最后一步落下的刹那,腰间一紧,来不急回头就感觉身体猛然被前面一吸,连着两步向前,果然一步迈出,四周风景骤变,再微微后退一步,又是另一番情景。除非沿直线一直朝一个方向迈进,否则随便一个步伐的变动都会导致所处环境位置的变化。 曲,则是曲折多变,九曲便是泛指多重曲折变化,此层可以二十四种叠变,彼层更有可能三十六种,八十一种等等。加之几代沐夜后人的改进,阵中有瘴气、迷雾、毒烟、幻草等等,三魂六魄亦可覆手间毁灭。 丰绍暗自皱眉的同时,身后跟着的人徐徐而至,笑得无比得意灿烂,“哎呀,真是缘到深处不由人呐。” “缘分?”丰绍垂眸睨一眼腰间灼亮的红绫,半是恼怒半是无奈,“是阴魂不散的孽缘。” 凤鸾歌不以为忤,挑眉浅笑,“和丰少主一起,就算是孽缘本少也珍惜得很呀。” 第二十章 同进共退1 依旧是杨树郁郁葱葱覆盖视线所及之处,斑驳的光影在地面绘成零散的画面,没有一丝风吹来,如入烤箱一般的闷热憋屈。 江远刚松了口气,猛然右手被身后“兄长”狠狠一甩,差点甩出十万八千里去。 “我说大……”江远转身,半句话未完就傻愣在了原地,面前杏眼朱唇,秀眉倒竖的女子不是柳如眉是谁! 他迟疑地伸手掐掐自己胳膊,再努力揉揉眼睛,不可置信呢喃道,“幻影吗?” “啪!” 响亮亮华丽丽的一把掌下来,江远右眼一片摇晃,脸颊火辣辣真切切地疼,他委屈地捂着脸白一眼怒火中烧的柳如眉,“我……我不知道……” “你……”柳如眉气地肺都炸了!这么凶险的地方因为一直有哥哥在才不会那么害怕,现在莫名被这个拖油瓶扯到了一起,自己还得保护他! “你瞎眼了么,难道不会看清楚吗?”柔和尖锐的女声震荡着江远的耳膜,如同雷声。 江远倒也没她那么悲观,反正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危险,捋捋自己刚才因为出汗而褶皱的衣衫,淡淡朝柳如眉道,“已经这样了,发脾气也没用,不如省点力气找找出路吧。” 闻言,柳如眉一脸颓废失望,目带嘲讽不满睨他一眼抱怨道,“整个世家兄弟里就数你最没用,我怎么这么倒霉,要是和江大哥在一起多好……” “我也不全是一无是处。”江远弱弱替自己辩驳几句,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模样有多么讨好的嫌疑。 而对面之人充耳不闻,蹙蹙秀眉将四周环境细心观察几次,慎重迈出脚步。 而只这一步踏实,骤然感觉地面软如棉花,低头一看只见脚步四周的红土微微泛着火一样跳动着的气息,炎热的温度从地面窜上,瞬间逼近眉睫。 “小心!”身后江远见此大呼一句,顾不得其他,足尖一点揽腰抱起柳如眉拼尽浑身解数朝前方掠去。 武到用时方恨低呀,江远由衷地发誓以后要用心习武! 不待柳如眉做多余的反映,脚刚离开那地方,中间一块便轰然陷下,四周涌上炼狱火海一样暗红色火流,如数条火龙翻涌展身,一跃冲天,周边几株正值旺盛翠绿的杨树刹那化为枯木,焦味顿时弥漫整个林子。 柳如眉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那火好像被唤醒一样一路从地底连续汹涌冒出,那种熏烤燃眉的温度离他们是那么近,那么清晰,额际不断被逼出汗珠,仿佛九日同空。 江远此时已经达到极限,若是换作其他人对付着火龙似乎不难,然而对于一个武功本身就是三流还抱着一个人的江远来说,脚心已经感觉到可怕的灼烧了。他没有敢回头看那东西,只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女子,以一种毫无气势的坚定告诉她,“不会有事的。” 柳如眉真的想狠狠,狠狠地嘲笑一番,可是她说不出一个字来,这个江远的胆小懦弱她看清楚不是一天两天了,然而这个时候这短短的、弱弱的五个字轰然叫她感到一股欣然和安定。 该死!怎么被这火烤坏脑袋了?! 柳如眉抬脚在一棵树杈上借力一蹬,身子猛然从江远怀中跃出,腾空飞去不远又反手解下腰间素白色的轻纱腰带朝后甩去,头也不回,“抓住!” 果然很快,腰带传来一个人的重量,柳如眉运起丹田所有内力飞掠在满目苍翠之间,身后还拖着一脸自愧不如的江远。 漫无目的的逃跑,这片该死的林子总是这么诡异,偏偏还起了几股风来,这下可好,原本还能应付的火势在风的助力下越来越快,柳如眉已经力不从心。 江远更是闻到背后头发被熏燎的焦味,他知道她已经尽力了。 “不用管我了,你快走!” 身后传来江远干涸的声音,柳如眉依旧没有回头,眼底神色幽深低沉,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又拼命将手中拉着的腰带往前扯了扯,其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心底究竟有多么害怕看到那个傻子在火中的狼狈样儿。 江远心头一阵温暖,从小到大不管是谁,从来都没有一个人是真正讨厌嫌弃自己的,从来没有一个人在最危险的时候放下过他,包括现在。 他说过,他真的不想死。然而此刻他更想让她活着,如果没有他,她的功夫足以自保,更何况……她……她那么喜欢大哥……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想法,前面冷冷传来柳如眉一句话,“你若是胆敢擅自放手,本女侠就……就……就将那个什么四姐丢进青楼!” “啊……”江远猛然一个颤抖,袍子一角沾了火星燎了一大片,他匆忙缩了缩身子,兀自将手中轻纱抓得更紧了。 “好了,前面有湖!” 柳如眉眼底一片欣喜,当下运足力气就往过飞。就在触及到水面的时候左、右两方倏忽射出十几道冷箭,措手不及。 江远也看得清清楚楚,可惜自己身后是大火,手里也没有衬手兵器可以阻挡。不待柳如眉抽出银刺,一枚冷箭刺进左肩,血肉裂帛之声清晰进入耳里,她很快半空一个转身退出冷箭范围,将轻纱快速在腕间环绕几周,双手挥刺朝冷箭而去。 兵刃相接的声音埋没在巨大的火云中,大火离那两具血肉之躯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炎烈的火光照亮两张年轻的脸庞。 最后一枚冷箭打落,柳如眉拉起轻纱就朝湖水跑去,一只鞋子已经沾湿,难掩心中那种死里逃生的欢喜,她转身去看江远,却蓦然被那不算坚实高大的身躯死死圈在怀里,即便如此,身边那种被大火吞噬的感觉可怕到及至,然后身体被他抱着狠狠朝湖里钻去…… 如斯大火,被点点一层碧蓝阻断去路。 天机门三星楼。 慕胤身后跟着两名粗壮的灰衣武士,肩上分别抗着一人,此刻跟着慕胤进了楼阁。 屋里只掌了不多几盏灯,视线有些昏暗,倒也无法掩盖倚窗假寐的男子满身风采。 “世子,又捉到了两个。” 言罢,两名灰衣武士将肩上之人轻轻放平在地,正是落水后昏过去的江远和柳如眉。 耶律朔淡淡看了地上两人一眼,目中没有一丝波澜,这两人牵不起他的半点情绪,“几个了?” 慕胤脑袋快速转一圈,将今日一切统计一遍,“加上这两个,一共七个。” “恩。本侯要的人什么时候到?” 耶律朔淡淡一个问句却不难听出里面的不耐烦与冰冷。 慕胤拧眉,依旧禀报道,“他们说四公子实力太强,一般阵法根本困不住,而且百里逍更是解毒高手,似乎百毒不侵。” 耶律朔眸光渐渐冰冷深邃,关节握得“咯咯”作响,沉默片刻,道,“本侯亲自去,将这些人与前日的夜逐影一起关到北斗地宫里。” 言毕,举步出了屋子没入夜色。 本侯没有那么多时间与你们谈礼,只好叫你们在我索丹的铁血下屈服了! 第二十章 同进共退2 星依云渚,露零玉夜,宝砌衰兰剪剪。碧天如练,光摇北斗阑干。 一处篝火通明,与天相映,跳跃的火苗映出一妖一雅两张珠玉无暇的脸庞,红得邪魅,玄得清贵。 丰绍优雅端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块上,闭目打坐,今日整整一日应付各处机关暗器委实耗了不少真气。 对面凤鸾歌斜倚着树干,一头墨发略显凌乱,将那一身的妖艳更添了几分难得的雍懒。比起丰绍,她轻松不少,七条红绫最适合群发性战斗。 “丰绍。” 她难得的露出一缕认真之色,从认识开始第一次连名带姓这么唤他。 丰绍也确实为这一句称呼觉得诧异难测,没有回答,明亮的双目已带着疑问与对面的人四目相对。 那人浅浅勾唇,月色下更加撩人心神,“要等到什么时候?” 没有其他人在,只有他们两个,也没有往常独处时隐忍的杀气与暗斗,不知为何她竟突然这么直白的摊了牌,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 丰绍一时难以猜测那人真实的意图,不自觉眉峰微微拧紧,却也不想作隐瞒,“最多两日,他应该会将这里其他人全部控制,包括百里逍和江泰。” 这一瞬,凤鸾歌清晰得看见他周身透着的自信光芒,即使她一直都很讨厌,也不可否认这个男人此刻耀眼的锋芒。 她依旧浅笑,懒懒道,“你就如此了解他?” 丰绍弯唇,却微微晃首,顺手朝火堆又添了几把柴,火光卓然又跃高几许,彼此更加清楚地看清了对面的人。 “不是了解,是他们太过心急。” 不如何故,从相识至今习惯了明争暗斗的两人此刻竟如此真挚得面对着,你问得真,我也答得明,思及过往种种方觉得心神俱疲。 半晌,凤鸾歌移目望月,干净而精致得侧脸比这世上任何一件宝物都来得更加好看与珍贵,丰绍险些入迷。 “你要本少与你联手对付耶律?”凤鸾歌不是傻瓜,这一路他默许她的跟随,其实只要他随便一个闪身都可以轻易消失在她眼前,思及此,她的声音重新冷了几分。 丰绍没有否认,百里逍一身解毒本事天下无双,却无半点功夫,江泰一心痴迷武学,可惜了一颗玲珑心窍……所以他只能也只可以选择与凤鸾歌联手。因为耶律这个急性子容得再过个三年两载等他的功夫再度精进提升。 片刻之后,凤鸾歌才听到对面那人和煦如风的声音淡淡传来,“这东明,在你我脚下怎能任由外人指手画脚。” 一句话,平淡文雅,但却暗藏了汹涌的杀气与怒火。 凤鸾歌对此,自是赞成,旋即仰头一笑,盈盈目光锁定在那兰香煦雅的面容上,“丰少主嫉妒本少收了夜逐影,因此才想出这一出救众人于水火?倒也不枉做本少的对手。” 其实从进了这九曲山开始,她就知道丰绍懂这些阵法,也是所有人中最精通五行八卦的一人,当初以为百里逍应该也懂,可惜……天不如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呀。 丰绍闻言亦扬唇一笑,“丰某也着实佩服凤少的‘美人计’,可恨没生得凤少那等天姿,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三门之首,可恨呀可恨……” 凤鸾歌倒不是在意他话中明褒暗讽,只是,只是那笑实在是叫人作呕,由衷低骂一声,“虚假!” 丰绍明显一愣,嘴角抽搐两下,这话要是江泰说出来的也就算了,偏偏你自己也是个妖孽豺狼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 不容分说,丰绍随后也衷心添了一句,“祸害!” 四目对视,彼此来了一个如孩子闹别扭的白眼,各自扭头到一边,丝毫没发现这个气氛已经不知从何时开始竟诡异的和谐起来了…… 一夜无眠,一夜静默。 当晨曦第一缕朝阳洒在凤羽白兰上的时候,那光芒堪比日月同辉,风华灼目,生生将九曲山下的锦绣山河掩盖。 凤鸾歌跟着丰绍没走几步,四周风景再次骤然一变,他们又换了一个地方,同时也是又靠近了一点。 “不知道这次又拿什么来招待你我。”凤鸾歌摇摇头,昨日被那没完没了的毒箭暗器实在折腾得够抢,“最好是来点温柔陷井或者用个‘美人计’最好。” 丰绍斜睨那人一眼,不冷不热来了句,“在凤少面前耍‘美人计’,有些鲁班面前弄大斧了。” 凤鸾歌心底冷哼一声,旋即眸光一转,玉扇在那人胸前点两下,笑得极其暧昧,“这不是本少为丰大少主你着想嘛,这等热的天气,容易上火。” “咳咳……”丰绍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闪了腰,狠狠瞪那人一眼,无奈又抚手按按眉心。 他怎么忘了,跟凤鸾歌比流氓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却见那凤鸾歌仍然没有作罢的念头,长眉微微一拢,故作严肃望着他,“万一不小心吸进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丰少主你无论如何也坚持住啊,本少可是清白之身……” 然后,还煞有其事的拢紧衣服领口离开丰绍两步。 丰绍这一次是真的很想一剑把眼前的人劈成两半,努力压住那口怨气,咬牙反驳道,“这句话应该本主对凤少你说才对。” 然而等之后二人尝到乌鸦嘴的麻烦时,真真悔死了此时的这几句玩笑话。 未过片刻,树叶沙沙作响,冷冷杀气席卷整个清爽明媚的清晨。 丰绍脸上一片无奈,眸底却泛着几丝淡漠冷然,长指悠然按上腰间软剑,轻叹一声,“还真是费心厚待了。” 凤鸾歌玉扇一合,目眺远方,唇畔泛开一朵迷人微笑,“那本少也还一份厚礼回去如何?” “自然。莫要叫他人笑话我等小气。” 凤鸾歌瞟那一脸狐狸一般虚伪的神色,好心规劝道,“你若是没了这狐狸的虚伪,本少会更喜欢的。” 丰绍一愣,定定回道,“好,丰某就取悦凤少一次又有何妨!” 声未落定,但见一道玄影骤然腾空,手中银剑霸道似九天王者,在他手中一挥,两道泰山般可怕的剑气在红日前闪电般朝西南方向而去,换回几声震天惨叫。 底下凤鸾歌满意一笑,颔首道,“果然令本少倾心呐。” 而此时树林里,挥刀而来的灰衣人见两道眩目白光闪过,身边十名同伴心口刹那一个鲜红血洞,渲染了脚下大片青翠的草丛。看着那血,汩汩涌出浇灌一方土地,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从心底发出一种畏惧,这是什么,这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骇然! 紧接着,又是一道清魅勾魂的声音破空而来,“各位兄台早啊。” 第二十章 同进共退3 那等灼亮的绯红将天际一片绚烂稳稳掩盖,目比星辰,然更似噬杀星芒,冷光震撼人心,而相反,持剑男子明明剑锋如芒,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兰开十里的优雅从容。几十个灰衣武士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而此刻,一道青影迅疾如风从林间掠至眼前,而后立于众武士之首,正是慕胤。 慕胤低瞄一眼脚边开始冰冷的尸体,不禁有点诧异,再看二人之时双手抱拳,恭敬行礼道,“我家世子请二位赏脸谈几件公事。” “公事?”凤鸾歌侧首望向丰绍,目色清明灿烂,“丰家和高贵的外族皇室有生意上的来往?” 外族皇室四字已经将彼此立场说得再清楚不过,慕胤脸色沉下几分,即便主子已经做好了对策,但不到万不得已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还是不要做的好。 丰绍淡笑,故作仔细思索一番后,耸耸肩,“本主能力有限,丰家生意还没做到那么大,难道不是你凤家么,毕竟丰家到底比凤家还是小了一圈。” 凤鸾歌折扇一挥,丝丝凉风送至脸颊,委实惬意,“这……本少确实想过在那儿发展几家莺语楼的,不过那地方有些荒凉美人儿都不愿意,也只好作罢了……” 慕胤插不进话去,只能看着那二人瞎扯一通,将索丹贬得一无是处。 而那二人也将慕胤神色收尽眼底,丰绍挑眉浅笑望着慕胤,悠然问道,“在下实在不知世子要谈哪些公事。” 慕胤垂眸,态度依然恭谨,“属下不敢妄加揣测主子心思,望二位见谅。不过,二位不应该去见见几位朋友吗?” 闻言,凤鸾歌肆意笑了两声,怎么就这样就没招了?“朋友当然是要见的,不过见法就有讲究了。” “正是。”丰绍得到星眸的暗示,千古难得的没有唱反调,“不知世子欲打算如何请我二人呢?” “请”字略微沉了几分,慕胤手指在古铜剑鞘上紧了几分,认真道,“自是贵客之待遇,二位都是聪明人,这九曲阵有多少斤两二位应该比在下清楚。” 不待他继续,凤鸾歌扬手打断,长眉一拢,神色一片凄苦,“这几日本少与丰少主吃不饱睡不好的,原来尽是拜你家主子所赐呀。” 几股透骨寒意在晨曦飒沓,冷如霜雪侵心。慕胤大抵也明白了这场谈判似乎根本不可能如他们所愿,但不到最后不能放弃,心一横再次开口道,“只要两位能助世子一臂之力,封王拜相,美女富贵必享之不尽,包括这东明武林至尊之位。” 期间慕胤小心得捕捉着那二人一丝一分的变化,毕竟这是他们最后的办法了。 “这个嘛……”凤鸾歌蹙眉,隐隐有点心动的犹豫,朝丰绍道,“王侯这么高贵的身份,本少似乎还没玩儿过呢,不过论起模样来,本少觉得你更合适。” 丰绍抿唇,眸底一片讽刺与不屑,“难道凤少不觉得本主更适合做个世子侯爷么?” 闻言,慕胤脸色彻底僵硬,周身内力不觉已开始徐徐运转。 凤鸾歌勾唇上下又好好打量一遍,频频颔首,目带笑意,“那倒不错,不过小兄弟……” 星眸徐徐移到慕胤身上,敛笑合扇,一字一顿悠然道,“有句话说的本少不爱听了。” 慕胤不语,但神色已然疑惑望向对面,怔怔凝视着那璀璨明亮的一双眼,看着那漂亮寐惑的唇瓣一点一点说道,“这东明武林至尊的位子本少觉得各位还没资格置喙。” 慕胤顿时被那星眸中的刺芒射得心口一片慌乱,拧眉后退两步,左臂决然一挥,“如此就得罪了。” 撕杀尚未开始,武士手中刀锋触及之处,鲜嫩的青草被斩断,青汁与露珠一起融入泥土,逃避这可怕的杀戮之地。 先前丰绍那一剑算是出其不意,带着震慑之意,然而此次慕胤带来的已经不是山腰那些送死的武士了,这些人是他们最大的赌注,最神秘并引以傲的底牌。 旋风骤起,乌云蔽日。 凤鸾歌勾唇,魅笑中已然夹带了噬血的冷辣,“丰少主,老规矩如何?” 杀气纵横,掩盖白兰凤羽之姿。 丰绍剑柄一横,凤目带出点点傲然不屑望着一大片灰色的靠近,如往日一般轻漫,“自相识之日起,凤少就总是占丰某这点便宜,也罢,与凤少并肩匹敌也算一件乐事了。” 凤鸾歌未再言语,笑容在嘴角连连泛开,势成避月之态。 而后丰绍足下一点,飞身朝前跃去,身如墨兰覆着闪电落进几十名武士包围圈中,晃眼的刀光从四面八方砍下,反射出金冠玉带逼人的高贵雍雅。但见他膝下一曲,挺直脊背微弯,手中软剑镀着冷冷银光如龙尾一扫,武士感到脚下一道凌厉气风如蛇窜来,当下跃至半空再一个抱臂翻身,方才还密实的包围刹那松开。 另一边,凤鸾歌见武士扑来,却是跃起凌空回退许多,不待众人反应,便见眼前乍然怒放一朵及其绚烂的红莲花,红绫怒火腾空,犹如凤凰咆哮,瞬间带起周围阵阵罡风。顿时,七条夺命凤羽迅疾飞向人群,条条力道霸道,条条威力无比,如长蛇灵活窜在刀锋之间,冷冷钢刀被这无尽阴柔一点一点征服。 那些武士快要疯掉了,那绫缎明明上一刻还在右臂处舞动,待的手中利刃砍下时却诡异得从身后腰间窜上,仿佛长了眼睛的蛇一次一次戏耍着他们,该死! 他们最拿手的无非是近身搏杀,如今目标隔了那么远,这些轻纱又总是神出鬼没,一时间除了应付跟防守别无他法。 这边丰绍虽不如凤鸾歌占尽好处,而这些武士各个内力不弱,招式又多为毙命之法,丰绍能阻一时,但毕竟人太多,一直消耗内力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内力再次灌输至右臂,脚下一顿,身法巧妙一侧,软剑在眨眼间挥上,恍然如一道白光闪过,却带着洒出了几点腥红的液体。 “嗵,嗵,嗵……”又是十道倒地声响起,没有挣扎,也没有惨叫,只是那数十双瞬间漆黑的眼睛还睁着,却一个个瞳孔涣散无光。 凤鸾歌见之,唇角一勾,内力在其中几条绫锻上一加注,那头齐齐四道身子被甩开很远,划出四道鲜亮的红色弧线。 丰绍没有回头,却开口道,“凤少真是好心肠。” “本少这是遵守规矩,四六开,这六个就麻烦丰少了。” 言罢,红绫一撤,其余六人顿时心胸长长吸了口气,那压迫感若再坚持半个时辰的话……未待反应,眼前一道白光划过,直觉颈间一窒一凉,大脑瞬间憋得异常难受,很快晨曦不再,朝阳不再,一切,漆黑死寂。 第二十章 同进共退4 七月的清晨已经夹带了秋日的清爽,青草也没有了半月前浓烈的扑鼻清香,而这片草地上却泛滥着血腥与肃杀的可怕。 慕胤瞳孔紧紧、深深地缩着对面一红一玄两道身影,凝视着在他们手中消逝的鲜活生命,没有恨、没有怕,只有悔! 后悔来到这个地方,后悔选择与他二人为敌!这些人即便是死也该堂堂正正死在战场上,死在明霆大军的威严与尊重下,而不是像此刻被他人视如蔽履一般折杀。他们应该得到索丹人民的祭拜与景仰,应该被王上追封护国义士或者英雄,而不应该悄悄死在异乡,甚至得不到一个光明正大的身后名…… 慕胤手指“咯咯”作响,看着那天人之姿的二人杀人如折花,从容莞尔,眼底一片浓浓得后悔与疲倦。既已对不起这些死去的勇士,那定然不能再辜负世子的一片心血,他们,不能白死。 左七右三,退二进五。按照计划慕胤的身影很快消失,进入了另一片地域,这里等着的他的,除了二十个同样的武士还有八名身着海蓝色衣裙的俏丽女子。 他一一扫过这些年轻的脸庞,眸中燃起无比的坚定与信任,“你们是我索丹万民的希望,无论如何不要辜负主人的苦心。” “属下万死不辞。” 慕胤点点头,“去吧。” 随后,二十八道身影先后消失,走进外面那个浴血炼狱。 而丰绍与凤鸾歌此刻也将最后几个解决掉了,看着同样面无表情的另外这二十个武士,凤鸾歌晃首,眼底却是一片冰冷,“还真是下血本儿了。” 丰绍凤目一眯,一身衣衫未有任何凌乱,“如此大的手笔倒叫本主有些吃不消啊。” “那就尽快解决。” 凤鸾歌利索回了一句,他们二人心里都明白这样的二十个也不知道还会有多少,虽然一开始便都是一击毙命,但如此下去内力只会越来越枯竭。 不等丰绍行动,凤鸾歌此次先行一步,内力一散,七条红绫仰天一啸,带着霸道的杀气而去,没有先前任何花样。 而对面,其中七人越起同时朝丰绍而去,其余十三人刹那与红陵纠缠在一起,他们似乎比先前那些人反应慢了一点,防御跟不上,很快背上、腿上就被划了几道口子,却死死护着自己各处大穴与心脉,而且耐力与忍受力较之前面那几批明显略胜一筹。 同时这边,丰绍手中软剑翻飞已与七人过了不下数十招,而他也看出了这些人的不同,他们不断寻找换位,似乎在找一个最合适的位置……想到此,丰绍唇角一勾,这是要摆阵呀,如此也好,到时找出弱位一招击毙,确实省时省力。 果然,不出片刻,七人已经各自站好位置摆出阵行,是北斗七星样式。贪狼与破军处主杀,刀法狠辣冷决,直逼百汇、太阳、檀中、巨厥四处,巨门与武曲两处为守,负责挡下丰绍剑气,其余三处辅助攻击。看清一切,丰绍眸光一凛,他们竟然摆了天机门七星困杀阵! 当下反攻为守,一点一点察看找着最为薄弱之处。 这边凤鸾歌也瞟到了那七人将丰绍困住,星眸骤然涌上滔天杀意,困阵如棋局,即使她不懂阵法,但常常看大哥与凤行对弈也略懂一二,所以此时她清楚的看到他们摆下的居然是死阵! 然而里面丰绍走了几圈下来,心也沉重不少,这个七星困杀阵是死阵!七星困杀阵对他而言并非无法破解,只是这死阵就不同了,纵然能破了,也很可能出现同归于尽的结果。哼,想给本主陪葬,你们还不配! 凤鸾歌顿时对其他这十三人也谨慎了几分,隐约闻到红绫上传来一阵一阵熟悉的味道,像是…… “噗……” 不及思考与撤离,十三人瞬间每人手中燃起了一个火折子,在逐渐炎热的上午形成一副怪异的景象。 “该死!” 凤鸾歌在第一时间开始收缩红绫,然而火星子碰到松油犹如恶鬼吸到了新鲜血液,瞬间燃起七条剧烈可怕的火龙,带着燎人的火气势如破竹直迫那无暇玉颜。 “嘶……” 但见火海中,玉扇在腰间利落一个旋切,七条红绫与猛烈的火焰顿时落地,然而即使凤鸾歌的动作已不下于风速,在红绫落下的瞬间依然有火焰扑上了那绚烂的绯红。于是,金丝凤羽化作了冒烟的乌鸦,极其狼狈地挂在那已经毫无风流可言的绯红上,实在狼狈不堪。 而凤鸾歌此刻长眉倒竖,眸中怒火已经胜过所有杀气,狠狠骂道,“混蛋!居然放火烧本少,改日本少定烧了你老窝!” 旋即,脚下一道旋风骤起,十三人只见眼前无数精致漂亮的铃兰花簌簌飘落,带着醉人的芬芳与舒适扫过,仿佛如冬日晶莹美丽的雪花,在触及人身体的刹那融化,在心口消失不见,只有一阵透骨的冰凉,凉到连心跳都在那一刻停止了…… 只有红影依旧卓立在那青翠与鲜红相融的地方,眉宇间愈发狂妄不羁,一身杀气势如修罗。 在凤鸾歌出手的同时,这边丰绍毅然放弃了三个辅助攻击位置的防守,右手软剑渡着冷光挽着漂亮的剑花与破军、贪狼交锋,二人丝毫讨不到半分好处。丰绍脚下朝西北方巨门处移去,左手划掌刀切去,只有这处最弱!而这个代价便是身体尚未到,背后已经多了两道伤口。 就在靠近巨门的第一瞬间掌刀如风猛然朝那人胸口击去,然后那人似乎早就料到了,足下一点,堪堪避开! 丰绍空蒙的眸子变得无比冰冷,如万丈深渊,千尺雪锋,叫人不寒而栗。 旋即,他尽量将无关紧要的部位暴露在放弃防卫的三处,剑下几个回锋叠幻将那二人击退,断然挥剑灌注七成力道朝巨门处刺去,那人蹙眉生生接下,顿时便觉虎口一麻,紧接着心口一震,心脉刹那断裂,而丰绍正是以剑招为幌,左手掌刀在暗处击上。这一招委实危险,若破了,便保下一条命来,若不成…… 就在此时,脑后凉如冰砌,丰绍只好再赌一把,当下一个叠腰弯身,却已看到几缕断发从眼前飘落…… “啊……” 接连两道惊叫,头顶凉意瞬间消失殆尽,却也是同时他听到颈椎处衣服破裂的声响,额际一片冷汗,丰绍不想其他,猛然翻身,长剑潇洒划一条弧线,五具尸体横列在地。 那一抬眸,正对上如斯狼狈的凤鸾歌,丰绍眼底的诧异、惊讶、不解,包括些许开心第一次直接暴露在凤鸾歌眼前。 他知道,没有她那两枚梨花针,他会身首异处…… 凤鸾歌勾唇,自己都想不通那一刻怎么会那么着急的出了手,还不是杀他!? 掩尽所有情绪,挑眉道,“以后别说本少总占你便宜!” 第二十一章 同死生共玉碎1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青翠馥郁的树林里到处都是曼延的白雾,仿佛是织在天地间的一道珠帘。百里两兄弟在进入这片领域的时候已经服了避毒药丸,混混噩噩走了有两日不到依然毫无头绪。 百里遥两日来水米未进,此刻一脸疲惫,“大哥,歇会儿吧。” 百里逍闻言顿下脚步,蹙眉又朝前望了望,才点了点头,“恩。” 两人就地而坐,方圆五里都是一片白茫茫,根本什么都看不清。百里遥望着哥哥淡漠潜静的美丽,心里一直疑惑的问题就这么脱口而出,“大哥,你怎么和夜门主是师兄弟呢?” 百里逍依旧波澜不惊,垂眸将衣襟处几片落叶拂去,“十多年前,是逐影救下了快要死去的百里逍,他师父将其收入门下,因体制早已损毁,接连三年日日需泡药澡,无法习得内力,只好传授药石功夫。” 其实百里遥根本没想过他会如此坦诚的告诉自己,然而那语气,比往日更加飘渺虚无,他的神色如同只是在说一个无关痛痒的别人的故事。 百里遥曾经听家里下人说过父亲对这位大哥的无视,那时只当是他们无聊搬弄是非,如今想来…… 征愣半晌,百里遥才开口问道,“恨父亲吗?” 百里逍终于移首侧目与他对视,漆亮的眼眸闪过丝丝淡漠嘲讽,淡淡回道,“不恨。” 这个答案是百里遥最想要的答案,可是当看着他如斯淡然得吐出这两个字时却莫名觉得一阵难过,百里遥不想也不敢仔细思索,那模样,那万般崩塌中安然淡漠的模样,父亲如今连被他恨的资格的都没有了…… 他只当那是一个路人,一个人群中走在他身边的路人。 这么多年,他无非是在做一件安慰自己良心的事情,便是还百里家的生育之恩! 百里遥没有再说什么,只凝眉看着身边的人,半带期盼半是担忧的问他,“我能是你永远的弟弟吗?” 那声音真的如若蚊鸣,窜进百里逍的耳朵,窜进身体所有的感知里,他没有看到百里逍那一刹那眼波泛开的一丝涟漪。 “这个世界,每个人到最后都只能是孤立的个体,这个江湖,每个人随时都可能失去最珍贵的一切,若力所能及,我定然会帮助你。” 百里遥浅浅笑了,他到底是有情的,对百里家,对父亲,对自己都是有感情的。 半晌,百里遥蓦然又想到了什么,神色浮起几丝迷茫,“他们能保住东明武林吗?” 这不是杞人忧天,耶律朔掌握着整个天机门九曲山所有机关,一个失神他们都可能随时丧命,这个阵法他们能活着走出去吗…… 百里逍明白他指的什么,目光落在远处一片白色中,看不清神情,只有一如既往的淡漠与坦然,“百年江湖,千年功勋,生死荣辱之间,何必强求?” 他的话太深奥了,百里遥不明白,只是愈发觉得他就是那九天谪仙,看透万事,看透万物,却难得抽身离开,不作强求。 “大哥……” 百里遥刚开口,骤然觉得眼前一花,那眉那眼,风流蕴集,狂妄潇洒,怎么是凤鸾歌呢?大哥呢,大哥…… 百里逍也发觉了不对,匆忙走近欲拉起他的手探探脉,可是前一刻还与他相谈的人此时却连连后退,脸色发红,神情尴尬…… “你……你别过来了……” 百里遥敛眸匆匆往后退,那人是又要戏耍自己么? “啊……” 一声意外惊呼,一片迷茫白雾中百里遥彻底消失,百里逍脸色一冷,直直朝着声音消失的方向掠去。 却见白雾骤然密集,很快到了伸手难觅五指的地步,百里逍根本无法继续辨别方向,只能凝神听寻四周一切声响,然后稀稀疏疏听见些打斗声音,依然如同远隔梦海。 思绪间隔混乱着,可是四周没有发现一丁点儿的毒素,是幻药!百里逍心中一紧,这东西却是不能算作毒药,中者所见所闻均来自自己心中脑海最挂念或最担心……于是,他很快默念静心诀,尽量保持心无杂念。 “大公子若生作女儿身的话,本少定然非卿不娶。” “若大公子喜欢,本少愿赴汤蹈火换他倾城一笑。” 眼前全部是眩目璀璨的绯红,全是她凌立青莲之上的勾魂潇洒……百里逍口诀念得更加快了两倍之多,雪衣银发颤抖,眉心深锁。 “还从来没有一人能阻止本少拿想要的东西。” “死不了,大公子那些灵药还是省着吧。” “噗……” 百里逍终究没能抵挡得住,若在认识她之前这幻药又如何?一口鲜血喷洒而出,他只觉头晕目眩,身子无力往后倒去,眼前还是那人那日唇角挂着一缕鲜血的苍白…… “本少要亲手摘下博美人一笑……” 百里逍闭目前不自觉轻轻弯唇,冰冷淡漠的眉目一下子如春临大地,生机盎然,纵万世风流难掩。 百里逍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潮湿闷热,是北斗地宫。对面墙壁上只燃着一处火把,却已足以。 “嘿嘿,真想不到师兄也有这么一天。” 身边一道爽朗带着顽皮的身影响起,不用看也知道是夜逐影,想着地宫原本是天机门用来对付外贼的,如今倒好给自己方便了。 百里逍撑着地面坐起,背靠冷壁,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么与众不同。” 夜逐影耸耸肩,突然目带狡黠又道,“你看上小红了?方才听你晕着的时候一直唤他名字。” 不过不等百里逍回答,他斜着脑袋笑得无比得意,“我可是有小红的定情物为凭,你们谁也不能跟我抢!” 然后,又兀自沉浸在自己乱七八糟的幻想中,比如猛然凑到百里逍耳边,神神秘秘道,“你说小红能不能生孩子呀?以我们两个如此漂亮的相貌生的孩子一定是大美人!不能生也没关系,领养一个也可以……” “小红让我唤他‘夫君’,而为什么不是他唤我‘夫君’呢?下次见面再好好商量商量……” 百里遥充耳不闻,只待他停下的半刻功夫,淡然侧目,“你不会不知道他的想法,还是你已经准备将那东西交给他了?” 光线很暗,暗到这么近的距离,百里逍仍然捕捉不到那人脸上一闪而过的灰暗与快乐,只听得他的声音中少了那份顽皮之色,“那日他抬手瞬杀十余人,临空而立,风姿卓越,如九天凤凰展翅,那等风华实在耀眼。” 百里逍这次倒没有反驳,不管那人名声如何,行事又如何,但那与日月同辉的风华委实没有人不震撼。 百里逍不再言语,唇角笑意慢慢绽放,那日在九曲山腰她选择与他同路时,无意挽了他的手,他便瞬时明了。 第二十一章 同死生共玉碎2 九曲灭魂阵的机关已经全部开启,耶律朔等来了百里逍、江泰二人,始终等不到凤鸾歌与丰绍,却一直都有武士覆灭的消息传回来。 慕胤的表情泄露了一丝疲惫,“世子,王宫来消息了。” 耶律朔斜卧在对面软榻上,绛紫蹯龙袍无半点唳气外泄,高贵祥和,“念。” 慕胤奉命拆开手中红色信笺,一字一句道,“今东明政通人和,四壁固若金汤,孤自问政绩平平,勉保百姓衣食无忧。吾知弟胸怀大志,秉承父皇踏足中原之遗志,日夜难眠,朕心慰之。劝吾弟保重,孤若长眠,托社稷于卿,付江山于弟,耀我索丹万世光华。” 耶律朔的身体明显越来越僵,脸色越来越沉重,“王兄的身体怎么样了?” 慕胤将信笺折好呈上,又垂首目泛忧虑道,“已油尽灯枯,世子最好放弃这些,回去也许来得及再见王上一面。” 铜炉鼎冉冉升起袅袅檀香,平息屋子里每个人心中的烦恼与杂念,耶律朔闭目蹙眉,负手身后,一种王者的孤寂与抉择的痛苦渲染一室安宁。 许久之后,才见他睁眼,淡淡吩咐身后慕胤,“将那并蒂莲送回去尽量保住王兄,还有,告诉八仙子那二人若无法活捉可以就地解决。” 慕胤拧眉,“属下这就去办。” 其实那时慕胤真的想劝他回去,想告诉他鱼与熊掌从来不可兼得…… 慕胤走后,屋里一切照旧,耶律朔不禁想起那邪魅勾人的笑容还有那至尽让他后怕的一根梨花针,有生以来他第一次遇到那样美丽妖邪的人,那一瞬自己有一种与他共陨的欢愉。若非身份对立,真想请他喝上一杯,在索丹辽阔的草原上,对牛羊而饮,以天为盖以地为庐…… 这是耶律朔此生唯一想结交的朋友,凤鸾歌。 只因那一身的狂妄疏放,一身的潇洒不羁,一身为他所羡慕的炙烈。 夕阳西下,杨树安安静静陪着唯一一条道路上被夕阳拉长的两道身影。 玄袍前前后后几道口子,白兰折羽,丰绍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狼狈,后面绯红衣裳袍角参差几片乌黑,长的长,短的短,活活像只被烤过的凤凰,凤鸾歌越来越觉得不顺眼,嘴里一路咕唧个不停。 “凤少若怕形象受损脱了便是,在丰某耳边磨叽实在叫人心烦。”丰绍心情也好不到哪去,斜睨那人一眼,神情极为不悦。 凤鸾歌一听,嘴角抽搐两下,扬首大声回骂道,“你现在不也像是逃荒的乞丐么,凭什么笑话本少!” 本就心情糟糕透顶无处发泄的丰绍此时终于也找到了突破口,猛然回头,神色没有往日的雍雅,称得上是咬牙切齿了。 “我若是乞丐,也比你这只烤焦的山鸡好看百倍!” “山鸡?”凤鸾歌气得两眼直冒金星,该死的丰绍居然还会骂人! “好好好,本少就叫你看看山鸡的厉害!” 说罢,直接扑向丰绍,而丰绍措手不及地被她扑倒在地,因方才耗了不少真气,前途依然凶险,二人默契地谁也没有使出一分内力和半点招式,抓扯踢捶等等无所不用其及…… 如此荒唐的一幕若被他人传了出去,只怕别人打死都不会相信,武林两大公子竟然如同市井野民一般…… “你竟然敢扯本主的头发!” “混蛋!掐本少大腿……” “你……你这个……只懂吃饭的莽夫,饭……” 丰绍的嘴巴再次被那双手死死捂住,力大无穷…… “你这只披了人皮的狐狸,简直其臭无比,看本少不扒了你皮为武林除害!” 撕打吵骂声愈发激烈起来,也终于引来了苦心追了他们半日的有心人。 二人纠缠中,突然听得身后一道清丽娇媚的女声响起,“两位相公且莫再打了,伤了皮囊小女子可是心疼不已的。” 灼热的傍晚被这八人的到来将空气刹那冻结,四周再次覆上一种冷冽气息。地上撕打的二人手里动作同时停下,狼狈起身,丰绍尴尬整理着发冠玄袍,凤鸾歌却不以为意,径直回身望去。 八名身材极为相近的女子清一色笑盈盈仔细打量着他们二人,时不时点点头,似乎很是满意,这一排海蓝色的出现非常醒目,如一股海水流过,清凉美妙。只不过,这海水究竟有多清凉他们彼此心中都很明白。 而凤鸾歌此时衣衫破烂不整,发丝凌乱,玉冠歪斜,然而那双璀璨星眸比以往更加耀眼灿烂,但见她玉扇一合,含笑吐香,“各位小娘子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很危险的。” 闻言,方才说话的女子拂袖掩笑,“我们姐妹听说这里有两位俊美公子,特来伺候。” “咳咳……”丰绍闻言心底一凉,匆忙轻咳两声,从容笑笑,“真是劳各位小姐费心了,不过,在下不需要。” 此时丰绍已将衣衫金冠整理了一番,即便无法与往日相比,不过比之旁边某人来讲已经很整洁了。 凤鸾歌斜飞一眼,满目讽刺扫过,“丰少主变得还真快。” 丰绍但笑不语。 女子依旧浅笑着,眸底的冰冷肃杀却逃不过那二人的眼睛,“莫非相公嫌弃我们姐妹?” 梨花带雨的怜人说来就来,仿佛真真是一名被爱人嫌弃的温婉女子。 “小娘子,你哭也没用,本少是有心无力,谁让本少最近才发现自己有断袖之痞呢!” 这话一出口,不止八仙子神色一僵,连丰绍都诧异,紧接着就是滔天而来的怒火…… “那这位丰相公呢?”女子可怜兮兮移目过去,目中期盼自是不言而喻。 丰绍蹙眉不悦,没有往日近人的高雅随和,一种高傲的冷漠撒发而出,“丰某倒没有断袖,诚如你所言,本主确实很嫌弃你们。” 八人脸色骤然一沉,女子冷笑一声,“两个不知所谓的黄毛小子。” 然后,那女子长袖一挥,顿时一道钢如坚铁,势如泰山的罡风扫去,丰绍与凤鸾歌同时拧眉,好强的内力!旋即,二人同时出掌,各自散出八九成内力才化去,四周树木如遇狂风,摇摆不停。 丰绍眸子幽深不见底,沉声道,“该死,居然有八个!” 凤鸾歌也好不到哪去,抬手摸摸鼻子,低声朝丰绍道,“判断好方向,一会见机就跑。” 丰绍不言,算是默认,神色明显还有许多不甘,想这东明武林从他十几岁起就没真正放在心上,能入眼者更无几个,今日居然被一个耶律朔逼到如嘶狼狈田地,逃这个词竟也用到了自己身上……这是不是叫阴沟里翻船? 凤鸾歌朝他使了一个眼色,上前几步,又朝那八个女子讥笑道,“哎,方才没有发觉小娘子们怎么皱纹那么多?比本少府里的老妈子都厉害……” “你……你再说一遍!”那女子目露杀意,咬牙狠狠说道。 “呦,真可惜……”凤鸾歌状作惋惜的摇摇头,“看来耳力也不行了……” 女子二话不说,双掌胸前一个交错,强大地劲力直扫二人面堂,就在此时,丰绍一把抓起凤鸾歌肩膀,朝右方闪去,借着那道罡风瞬间消失。 “大姐,怎么办?”身后女子见消失的二人不免慌了神。 “放心,这里都在主人的掌握中,料他们插翅也难逃!追。” 八道蓝影亦跟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追去,因为主上的命令变了,不再是活捉,而是就地解决! 第二十一章 同死生共玉碎3 夜色凄迷,夕阳消失的同时也带走了燥人的炎热,只不过对于逃命的人而言这些都是次要。 丰绍与凤鸾歌一路在林中穿梭,两道身影如风如电,慌乱的中二人根本没有发觉彼此手中握着一只温热的手掌。 一路提起十成的轻功毫不停歇,只因身后那八道迫人而可怕的气息一直都在,怎么甩都甩不掉。 凤鸾歌吐一口气,问道,“还要多久?” “什么?”丰绍不明白她指什么,随口回道。 “出口,天机门。” 丰绍顿时脸色一僵,憋了好一会儿才答道,“不知道。” “什么?”凤鸾歌以为自己耳朵有毛病了,却突然想起前几日他执意要找水塘的事情来,脸色一黑,“这下麻烦了,那八个老王八断然不会罢休。” 丰绍不语,再加把劲往前飞,身后的气息越来越近了。 “糟了!” 丰绍猛然停下,口气竟然透出一丝的绝望。 凤鸾歌也顾不上其他,挑眉道,“怎么了?” “悬崖。” 她顺着丰绍指的方向望去,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就在不远处,绝路。 侧首瞟他一眼,冷哼一声,“你还真会辨别方向,准的不能再准了。” 也罢,她与他早已做好与那八人拼一拼的打算,包括最坏的结果。于是凤鸾歌索性倚树而坐,静静调养气息,懒得去管丰绍在一旁蟋蟋碎碎不知道做些什么。 “给你。” 凤鸾歌睁开眼,见他捧了几条藤索到她面前,白皙的手心还有几道被利藤划伤的痕迹,一时不解。 丰绍将东西放在她面前,淡淡道,“你的绫缎被烧了,先拿这些将就,若能出得去,我再订做些送到你府上。” 今夜不晴朗,月色迷蒙暗淡,却真真看清了他的眼,明亮漆黑,少了些初见时的空蒙与傲慢。凤鸾歌有些不知所措,从前即便是他将剑抵在自己心口也能从容讥笑调侃两句,此刻却如被蜡封了双唇似的,怎么也张不开。 而丰绍也没有再说话,只找出随身的绢巾仔细擦拭着手中软剑。这个时候,他竟如风中一棵飘荡的浦公英,孤独寂寥。 凤鸾歌看着看着渐渐觉得心口微微痛了起来,怎么回事?难道方才受了内伤,闭眸运气一周体内无任何伤情。呃?中毒了?再仔细查看一番,也没有…… 那……为什么会心口痛呢? 凤鸾歌也不客气,将藤索在腰间绑好,忽地扬唇一笑,“本少不会死。” 丰绍望去,那信心,那坚定,不像说笑,“你如此怕死吗?” “不是。”她亦侧首望着他,星眸如暗夜勾魂精灵,一字一顿道,“因为本少已经死过一次,而这次,本少还不想死。” 丰绍不语,却真切的明白她说的是真的,本少还不想死?那么她所谓的那一次死亡,是因为她自己想死吗? “嘻嘻,原来在这里。” 八道海蓝色身影终于来了,嘴边挂着残忍冷漠的笑容望着那二人,如同欣赏最后的美丽。 凤鸾歌站起身,望着依旧喜欢站在她左边的丰绍,勾唇一笑,“这一生,你第一个杀的人是谁?” “陪我练武十年的家卫,你呢?” “呵呵,本少杀的第一个人是自己的娘亲。” 丰绍猝然心惊,那双星眸刹那染上了噬血的色彩,浑身煞气席卷天地,人鬼畏之。然而不待他细想,身边那人纵身一跃飞掠而去,留下极清晰一句话,“这次,五五开。” 他爽朗一笑,软剑一挥,“好。” 九曲山,沉寂了许久的九曲灭魂阵,在迎来此悲这般龙章凤姿的一群人时,就已注定要有一场血的洗礼。 藤索如风,在蓝色红色间飞扬,软剑如虹,与那道道海蓝融坐月光与大海的色彩。 墨发翻飞,没有了玉冠的束缚,它们肆意飞扬,将那张修罗地里出来的妖艳衬托到及至,衬托到令人心惊。 白兰吐气,天地间挥洒一片生与死的交锋,原来他亦是如此适合黑夜。 八仙子每一掌、每一招都蕴涵着十成功力而去,藤索软剑在回击之时,除了挥出的内力,同时要承受他们溢出的气息对五脏六腑的敲打…… “凤凰展翅!” 但听一声暴喝,七条藤索在她身边展开,犹如大鹏展翅卷起一地惊风落叶,势成七条勾爪朝对面而去。 对面四名女子脚步不断,身法瞬间改变,各人将内力集与双手掌心,八只手掌围圆相对,淡蓝色内力浮动不息。 “海纳百川!” 随着女子纤细的呼唤,一道巨大的如水柱般漂亮涌动着的气力冲天而起,如巨大的旋涡与七道藤索对峙半空,紧紧吸附着藤索上的内力。 凤鸾歌及时止住内息,不让真气外漏,半空一个翻身,“凤翱九天!” 藤索再次如破长空,齐齐朝夜空飞起,形成一道无法阻止的钢圈将水柱困起,双手一挥,几枚梨花针朝对面射去,其中一个稍微分心的女子顿时被梨针没入心脏,窒息而亡,天空水柱也瞬间消失。 其他三名女子被真气反噬,几个踉跄就稳住了翻涌的内力,果然非一般高手。她们此刻望一眼死去的同伴,目如巨狼,能将人生吞活剥。 而那边,听得一阵嘹亮的男声仰天喝道,“开天劈地!” 然后,一道乍亮的银光照亮夜空,光芒无可匹敌划落,一声尖叫过后,对面只剩下了六名女子。 六人怒火中烧,未料想此二人这般可怕,才半刻工夫竟然在她们眼前杀了两个!她们八仙子这几十年的脸都在这里丢尽了!因此,不管是为了主人还是他们自己,这两个人都非死不可! 而丰绍与凤鸾歌脸上虽是一派得意,心中委实吃惊不已,他们用了十成的功力与最厉害的绝招才杀死一人!这种大规模的调动真气不可能一直都出现,真气的耗损必须要休息很久才能再次发挥…… 该死!耶律朔竟拿这些变态来对付他们! 见六人再次挑动内力来袭,丰绍蹙眉严肃朝凤鸾歌道,“我来开路,你负责断尾。” 不知何故,凤鸾歌居然听到了他对她的一种保护,不可能!一定是体力耗损巨大出现精神不济了…… 可是,从此刻开始,她的身前一直都站了一道挺直玉立的背影,剑光如雪,剑气如虹,抚慰这寂寞的深夜。 “飞沙走石!” “凤鸣九穹!” 瞬间,剑光在身前划下一道弧线,四处沙石如同风卷尘生受了蛊惑朝六人而去,同时,六条藤索如无坚不摧的利茅朝着那六条修长的颈项而去,有了剑气扫除障碍,一切都很顺利。 六人大惊失色,为首女子冷静告戒左右,“巨浪吞天!” 中间四人毫不犹豫匆忙集齐内力驱动阵法,自动放弃了两边那两名女子,而那两名女子也无丝毫怨言,在藤索缠上脖子的时候将全身内力凝聚在手中两片树叶上,带着同归于尽的恨意狠狠朝对面射出。 那叶子快如闪电,眼看就要刺进咽喉的时候丰绍腰间一紧,一条藤索将他刚好撤向一边,他看着叶子从眼前掠过,余波在那白皙如玉的有眼下方划了一条细细的口子,刹那鲜红。 “不要!” 然而,他的离开注定要她来承担那两道堪比剧毒的叶子。 她已经展开玉扇挡了飞向心脏处的那一枚,另一枚顿时打在右肩上,清晰的骨碎声在耳边响起,她抵不住那凝聚了几十年深厚内力的一击,整个身子朝后飞去,而那枚被玉扇挡下的叶子居然震穿了玉骨,一声闷响击在她心脏处…… “凤少……” 丰绍从未有过的害怕,尤其是她心脏处的那声闷响比打在他的心脏上都痛!他心里什么都不想了,只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朝她抓去,一定,一定要抓住! 凤鸾歌看着那人,那个自己一直想要杀死的人竟然正一脸担忧的朝她飞来,这个人还真是狐狸! 那一刻,她浑身都疼,疼到已经说不出话了,却努力勾唇朝他道,“本少从来不欠人情。” 他听着,心头一片慌乱。见她含笑再次运力,腰间藤索断裂,她还是那般潇洒地抛了过来,扬声道,“还给你!” 然后红影刹那消失。 悬崖!该死的,后面是悬崖! 他狠狠挥剑挑开那飞来的腾索,足尖一点毅然朝下跃去。 悬崖,他清清除除的知道下面是悬崖,因而,他必须要追下去! 第二十一章 同死生共玉碎4 九曲山下起了小雨,天机门的古朴被雨水浇灌着。七月十五的天机门究竟发生了什么,外面人一无所知,只兴兴等着带出至宝的尊者而归。 慕胤进来的时候,靴底的污泥在身后留了一串脚印,而榻上的主人听闻那二人坠崖死亡的消息没有一丁点儿的快乐。 “世子,那夜逐影始终不肯说出《沐夜遗册》的下落,要不要再加刑?”慕胤神色犯难,毕竟他从来都讨厌那些私刑。 耶律朔挥挥手,“不是还抓了几个世家子弟和整个天机门的人么?既是门主自然不愿看到弟子们受苦。” 慕胤蹙眉,但终究还是没有反对,“属下明白。” “还有,派几个人去把消息送到雾隐教。”眼睛一眯,耶律朔又淡淡吩咐道。 “那里没有我们的人,可能要晚一点。” “无妨。” 慕胤退到门口,忽又想起件事,转身又道,“八仙子怎么处理?” 自从那四个死在了那二人手里,这四个回来就对耶律朔不依不饶,虽说他是她们的主子,可即便只剩四个,杀了他还有足够把握。 耶律朔掏出一个精致小瓷瓶丢过去,“给她们服下。” 慕胤心里也猜到几分,逼着自己狠下心来,“明白。” “叫碧泉过来。” “属下遵命。” 潮湿的地宫门开启,几个脚步由远及近,然后锁链解开,一个奄奄一息的男子被重重丢在草垛上,随后牢门再次被锁好,恢复幽暗。 百里逍二话没说,上去就把脉,只可惜一身药剂都被他们收去,对于他的伤一筹莫展。 穆云龙此时也上来,为了方便几日前他们都被关在了一起,“夜门主怎么样?” 百里逍蹙眉,却没有太多忧虑,只扯下袍角布条简单包扎他身上的新伤,“心脉没有受损,只是失血太多。” “王八蛋!”墙角柳如风一声怒骂,狠狠一拳砸在墙壁上发泄着心里的愤恨。 从前日开始,夜逐影每日天一亮就会被带走,到晚上再一身伤的送回来,不用说也知道他们要从他身上得到《沐夜遗册》!对他施尽各种酷刑,却故意吊着一口真气,不损心脉,这些该死的王八羔子! 江泰二话不说,开始为夜逐影输真气调理,两个时辰之后才听见夜逐影虚弱的声音响起,“他……他拿天机门弟子的命来逼我……” 话一出口,这里关着的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这个耶律朔居然如此卑鄙! “先养伤,会有办法的。”百里逍扶夜逐影躺下,宽慰几句,自己却拧眉不展。 柳如风也冷静了下来,问江泰道,“江大哥,我们都被封了内力,何以你没有?既然没有又怎么会被抓起来呢?” 江泰不语,回到先前呆的地方闭目而坐。 却听得另一角江远自责道,“他们是用我威胁大哥的。” 说着,还不忘调整着身体的姿势,背后被灼烧的地方已经溃烂化脓,连百里逍都没办法,关键是什么医治的东西都没有。 “唉!”柳如风轻叹一口气,不再言语。 柳如眉隔着栅栏轻轻拿绢巾为江远抹去那些有流出来的脓水,散发着恶臭。 江远浑身一紧,回头望一眼栅栏那边的女子,发髻凌乱,脸上也是一片灰土,咧嘴笑笑,“我没事。” 柳如眉不语,心口一片酸涩,手下的动作也愈发轻柔小心了。 而那边穆云朗与百里遥吸入瘴气迷毒太深,被江泰点了昏睡穴,否则他们一直沉迷在自己的幻像中迟早会自损心脉而死。 柳如尘翻了个身子,埋怨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众人无法回答,旁边古向天白他一眼,也什么都没说。 忽然,夜逐影低弱的声音在昏暗中再次响起,带着他自己的不可置信与悲痛,“方才我听他们说,小红和那个姓丰的坠崖而亡……” 哄!众人脑袋一炸,他们虽没有明说,可至少那二人一直没有被抓进来,以他们的本事迟早能救下自己的! “什么?”柳如尘第一个惊呼出声,随后又摇头否定,“不可能,丰少主的本事我没见过,那凤鸾歌可不是吃素的,别是他们故意用来打击咱们的。” “就是。”古向天也反驳道,“他们就是故意想让咱们以为没有希望,然后向他屈服!呸,老子才不上当。” “不是……”夜逐影勉强起身,顺了两口气接着道,“他们烧了小红的绫锻,又派出八大高手追杀,小红与丰绍合力击杀四个,而小红被击中心脏坠崖,丰绍也追了下去……” 江泰突然睁眼,破天荒开口问道,“可是那八仙子?” 那边柳如风也猛然追问道,“八个蓝衣服女子?” 夜逐影点了点头,顿时地宫一片死寂。 江远不解,“大哥,那八人比凤少他们还厉害吗?” 柳如风苦笑一声,“我与江兄被困遇上的就是那八人,我在她们一人手下走不出六十招。” “我出全力,勉强可与一人同归于尽。” 江泰沉闷的声线如同一把匕首把这里每一个人心里那最后的一丝光芒扼杀。 百里逍却摇头,“不一定,丰少主没有伤及要害,应该不会死。” 大家没有接话,只当大公子是在宽慰他们,而百里逍也没有再多作解释,可他相信自己对凤鸾歌与丰绍的了解。 只是丰绍真的那样义无返顾地追下去了?就像那日在羲月门他好不犹豫为她止血一样么? 纷纷雨落人飘坠,同死生,共玉碎。 第二十二章 百鸟朝凤1 夜空像黑丝绒般美丽,点缀着繁多而美丽的星星将世间一切归于安静。小溪水潺潺从身边淌过,清澈冰凉的水花激起溅洒在脸上,那道清晰的血痕泛着涩涩痛楚,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两下,空蒙明亮的双目犹如地面的一轮皓月。 丰绍挣扎起身,撑开双臂,怀下人浑身冰冷,嘴唇发紫,两处伤口的血液已经凝结,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不知道在最后坠落的时候有没有压着她……不知道!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瞬间特别害怕…… 他迅速探了脉搏,气若游丝,匆忙掏出身上所有的伤药开始为她包扎,其他都还好,只有心口那伤太重,若不是玉扇挡了三分她必死无疑!他扶她坐起,手掌抵在后背渡了几丝内力护住心脉,又将即将滞塞的血脉疏通,她的身子才渐渐暖和起来。 做完这些,丰绍长吁了一口气才向四周看去,原来这不是崖底,只是半山腰处有一块突出的空地,与整座山崖相连,倒像是人为而成,甚至还从山顶引了一条溪水下来。而他们身后竟然还有个一人高的山洞,丰绍先将凤鸾歌扶进山洞,自己又出来用溪水好好洗淑了一番,顺便把身上的伤口处理了一下,其他还好,只是眼角下方那道口子怕要留下疤痕了…… 空气异常清新,与外面不一样,这里有着山野恬静的安逸,丰绍将手中绢巾沾湿拧干朝洞口走去。 丝丝月光撒在洞口几处草木上,草木再将那纯白摇碎透进洞中,映着一张宁静绝眉的面孔,苍白的脸色,微蹙的眉心,这是丰绍第一次看见她的脆弱,像是……像是冰天雪地里一个被人遗弃的婴孩,深深,深深揪着每一个路人的心。 “哎……”丰绍轻叹一口气,将所有一切都暂时放下,慢慢走过去蹲下身,为她擦拭一身的血痕,两指轻轻点下,将心脉四周大穴封住,他必须将那枚刺近她心口的叶子弄掉才行。 幽幽碎光被他遮住,长指一件一件将那已经不堪入目的绯红解下,他的神色极为认真与小心,纵然现在的她根本不会醒也不会感觉到痛,可他仍然小心翼翼做着每一个动作。 骤然一道刺目的银光射入双目,丰绍反射性挥臂挡住眼睛,倒退两步才看清楚了那是件极为精致清秀的银色软甲,如片片鱼鳞做成,单薄透气且能阻挡一般的兵刃利器。 丰绍不由拧眉,月色下那纤细修长的脖颈泛着怜怜迷人而清幽的光泽,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男人的皮肤,加之此刻玉冠丢落,一头墨发静静逶迤一地流云的温柔,丰绍莫名一阵心慌。 “真是只祸害世人的妖孽。” 他重新走进,兀自埋怨一句,丝毫没有发觉自己语气里的宠溺与温柔。 一挑一解,软甲松开,不料凤鸾歌突然身子一缩,眉头紧皱,看似极为痛苦的模样将她显得愈发脆弱。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丰绍很快移开自己的双手,担心是否自己不小心弄痛了她,眼看着她蹙眉痛苦的翻滚,却又不敢贸然去碰。 应该是作梦了吧?丰绍这么一想也松了口气,这个人连做梦都这么不老实么! “娘……” 低不可闻的一声呢喃,他看见她眼角划下一滴清泪,晶莹剔透,落地成伤。 丰绍的心犹如被扎进一把匕首,一点一点剜着心头之肉,那泪,只有一滴,那呼唤也只有一声,纷纷透着绝望与苦楚。蓦然想起那日凤丹阳也是偷落一行清泪,却不及此时她这一片无声的绝望…… 呵呵,本少此生杀的第一个人是自己的娘亲…… 他不知道究竟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只能肯定那是段极为让人痛不欲生的经历。 几个翻滚,软甲已经散掉,心口处的鲜红又染了几层,该是伤口又出血了,丰绍没有再犹豫,径直除下她最后的亵衣…… 那时,月光清幽绝魅,山风阵阵,清泉叮咚,丰绍明亮的双目倒映出张扬眩目的一片红色,仿佛是那九天烈日近在身前,晃的人张不眼睛,浑身围绕着一种窒息的火热。 那一抹幽艳的红色中,一只轻灵的凤凰昂头震翅伫立半空,四周臣服着数只飞鸟鹰雀,是百鸟朝凤!可惜丰绍已经在那一刻连心跳都骤然停下,空气涌动着燃烧的炙烈,他在半晌之后猛然转身,大口大口吸气。 怎么回事?她……她不是男子吗?那欺霜赛雪的凝脂如玉,绯红肚兜撑起的一片唯美是怎么回事?!还有,还有方才不小心指间触碰到的柔软冰凉…… 该死的!她是女子! 丰绍出生之后第一次气到想要吐血,她居然是个女子!而他,竟然与一个女子争了这么久…… “咳咳……” 凤鸾歌轻咳两声,嘴角又涌出一股刺眼的鲜红。丰绍转身,也顾不上其它,胸口那片翠绿依旧死死嵌在她身体里…… 他挣扎许久,又认真思虑半晌,包括如果她醒来以后追着杀他怎么办?对她负责也可以…… 他想了很多,惟独忘记了这是他一直想杀死人,是他日夜想要摧毁的一个人。而这个念头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已经自动退出了他的思忖范围。 然后这个九曲山上的不眠夜从此跟随了丰绍一生,至死不忘。 捻指到她脑后,拨开那一丛青丝,轻轻一拉,凤凰坠落隐没在月色之下。 她,气若游丝,浑身冰凉彻骨,神游在外。 他,气息凌乱,眼底指间燃烧一切,告诉自己只是在救人。 她,朦胧中看见一双手白皙修长,如水般温柔地在心口处为她止血,双眉紧蹙,那么好看。 他,依稀听见她的梦呓,却又听不真切,那叶子差点耗掉他一身功力,却没有半点悔意。 晨曦的温暖照在两个昏睡的人身上,那一瞬,他们真切的存在在阳光下。 那一夜,丰绍什么都放弃,什么都不去想,只为救她,从随着她坠落开始,因为明白她什么都不会看到听到和知道。 第二十二章 百鸟朝凤2 山中岁月容易过,丰绍只能凭借夜观星象轨迹来判断他们在这里已经呆了三天,离七月十五已经过了两天。 这三日丰绍只能凭一些泉水野果充饥,也幸好还有野果,以至于一向丰神俊秀的丰大少主此时看起来有些面黄饥瘦的可怜。 他又捡了六七个不知名的野果回来,刚进洞口迎面一道冷风,脚下一移,身子一斜,两枚梨花针擦肩而过。见此,他不由飞速掠进洞里,二话没说张嘴带着一种兴奋道,“终于醒了?” 凤鸾歌一怔,认识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类似于穆云朗的那种白痴表情,包括那眼里的真实。她下意识往后挪挪,身上属于丰绍的玄袍脱落,她才惊觉自己衣服松乱着,旋即头皮一麻,神经绷紧,双手在身前一抚,顿时目瞪口呆。 “在找这个吗?”丰绍幽幽问一句,随后从一旁草跺上抓起那件银色小软甲。 凤鸾歌见此,逼着自己接受了这个不想接受的现实,很快冷静下来,挑眉望着丰绍那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冷冷道,“你知道了?” 丰绍刹那有些脸红,抚唇轻咳两声,别过脸道,“伤口还没好彻底,穿上软甲不利于伤口愈合。” 他的尴尬以及那稍纵即逝的羞涩被凤鸾歌收尽眼底,心情又莫名好了不少,想起自己跌落山崖时他毅然追下的情景,如梦似幻。 如果没有他,自己恐怕早就已经走上黄泉路了。可是,他怎么会救自己呢?他不是一直都希望自己死么,若换了自己……换了自己…… 她没敢去想,因为隐隐感觉若换成了自己,那结果似乎也挺可怕的…… 许久,她抬起头,他的身影泛着淡淡光晕,如同盛开在世间最美的一株墨兰,她侧首,星眸泛起很多年前的单纯与疑惑,问他,“为何救我?” 他亦是怔然一愣,是呀,为何救她?旋即他又浅浅勾唇,似是一种自嘲,是啊,这个问题他也很想知道,又或者他已经明了,而又不敢面对。 一笑过后,那双眼恢复消失以久的空蒙,将所有真实掩藏,一如既往的优雅如风,“要你欠我,然后拿我想要的来还。” “呵呵……” 她笑,眸底有什么隐匿消失,“狐狸就是狐狸。” 又听到了这种嘲讽清魅的声音,丰绍举步走出山洞,荡起一抹极度绮丽的微笑,“本主也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直到此刻,丰绍依然坚定不移地以为自己想要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利,救她,也不过是不想这么快失去最期待的对手而已。 丰绍径直在溪水边坐下,皱眉吃了两个野果,刚要起身就听见身后凤鸾歌的脚步,接着就是一通抱怨,“我说丰绍,你是救我还是想杀我?就几个野果丢给我,存心想饿死本少是不是?” 他忍耐着心中怒火微微转身,见那人在对面席地而坐,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已没什么大碍,他磨磨牙齿,笑得一阵冰冷,“做饭是女人的事,本主是男人。” “噗……” 凤鸾歌刚咬进的一口果子被他这一句话呛道,原封不动又吐了出来,这只睚眦必报的臭狐狸!不过她是谁?拿那种对付一般女人的本事来对付她,简直是不知所谓! “哦……这倒是提醒了本少,丰少主以治伤为由对小女子动手动脚,趁人之危……”说着,那风流星眸顿时蒙上了诱惑人心的妩媚,她起身踱步到丰绍身边落坐,腰身扭动着,一头青丝散发在阳光下泛着好看的黝黑色泽,分外迷人。 “你可要对人家负责……” 娇嗔的柔媚呼洒在耳边,丰绍耳根一片火热通红,扭头对上那无暇玉容,兼之此刻添了几分病态之美,他再一次被她蛊惑,只好敛眸弱弱斥责一声,“你到底是不是女子?怎地如此不懂矜持?” 凤鸾歌眼角一挑,笑意愈发明朗动人,再次靠近他,附耳道,“是不是女子你说呢?” 轰! 丰绍感觉天塌了,那迷蒙月色,那如玉凝脂,那眩目绯红……一遍一遍出现在脑海,挥之不去。 “你……” “哈哈……” 丰绍气急骂出声,却见那人仰天大笑,神色间哪里还有之前一丝女态,潇洒疏狂,分明就是从前那个狂妄的凤少!这才意识道,又被她耍了…… “你就不怕本主告之天下人吗?” “呃?”她故作认真,又问道,“你就如此迫切地想娶本少进门吗?” 丰绍愣住,见她又是那副狡黠模样,狠狠甩手,气势顿时消散,恹恹道,“我去找找出路。” 望着挫败而落走的丰绍,凤鸾歌犹如雄鹰飞旋在无边天际,除了舒服还是舒服。 “哈哈哈……” 一下午的时间凤鸾歌用来整理自己一身的臭味,衣服虽破还不到无法蔽体的地步,洗了洗又重新传好,又从外衫扯下一锻布条将及腰墨发束起,清泠的泉水倾泻如柱,触指冰凉侵骨,不染半点尘埃。 她细细查看一番,心里便有了计较,于是扯开嗓子唤道,“狐……狸……” 然后,熟悉的步伐风声紧接而来,没有往日的兰香扑鼻,倒是一阵山涧清新的青草香味,她徐徐转身,带出漫天流转的光华,星眸一转,“找到吃的没有?” 丰绍摊开手,还是那几枚闭着眼都能想到的浅黄色野果,不甜不酸,就是一股白水味。 凤鸾歌翻个白眼,“那出口呢?” 不出所料,丰绍失望地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这样的话……”她合起玉扇轻轻击打着手心,“现在本少或许能出去,你是沾本少的光当作还你恩情,还是留在这里等本少出去通知你的属下来救你?两条路你可以任选一条。” “你能出去?”丰绍显然不太相信,可是这人从来不按套路出牌……等你出去通知人来就本主?那就是死路一条! 见他迟迟不作决定,凤鸾歌又摆出一副自己吃亏的样子,“丰少主不要觉得不公平,如果出不去,这里没有食物一样是死,所以本少若能带你出去也算是救命之恩呀……” “丰某这生意方面的头脑还是不及凤少呀……”丰绍淡淡弯唇,眸光锁定那人满身光华,一字一句道,“也罢,此番机遇也算难得,同生共死的情谊实在叫人留恋。” 这一句话,就连丰绍自己也无法分清究竟是几分真意几分假情,倒是凤鸾歌听后,敛尽所有笑意,率先迈步向前,“既如此,就走吧。” 于是,玄影与红影利落朝溪水源头处而去,留下身后绯红灿烂的大片霞光。 第二十三章 北斗地宫1 午膳之后,正是人们最为疲乏松懈之时,天机阁一间杂房里,一块地板先是松动左右摇晃几下,然而被人整个翻起,漏出深深一片漆黑。 杂房本就是放置杂物之地,平常鲜有人来,更没有守卫一说,因而此时这里的所有动静没有任何人发现。 凤鸾歌扫一眼四周乱七八糟摆放的东西,扑鼻的尘土味不说,连墙角都挂了不少精致的蜘蛛网,拍拍身上的土,难得的撅嘴埋怨道,“若是本少设计,就把这出口定到茅厕里去。” 丰绍没有纠缠这个话题,只随心关嘱一句,“有没有牵动伤口?” “啊?” 她一扭头刚好与那近在咫尺的眉眼相对,但见那高耸挺直的鼻梁上沾了少许尘土,额际挂着几滴晶莹的汗珠。凤鸾歌不是第一天认识到丰绍的精致五官,也不是第一次与他相隔如此之近,然而这一次却有心跳加速的怪异现象发生…… “恩……我……我……” 丰绍拧眉,表情极是为难,自那夜为她疗伤之后似乎觉得这个妖孽比从前更加魅惑人心了。他感觉呼吸有点困难,周围空气越来越稀薄,而自己的鼻尖好像只要再靠前一点点就能触到那光滑的眉心了,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清心寡欲的丰大少主现在满脑子想着一些鸳鸯戏水的画面…… 对面明亮的眸子似乎逐渐在暗沉,隐隐涌动着一股非常霸道汹涌的东西,凤鸾歌吞下一口口水,场面出乎意料的发展超出了他们的控制范围,她只是本能的慢慢,慢慢往后退,想退出他的视线,退出他的暗沉。 阳光透过窗户穿进屋子,墙角蜘蛛攀着细细的珠丝一路向上,仿佛在凭空攀越。两道修长的身影投射在脚下的影子长而绵远,黑影猛然搂住红影的腰枝揽进自己怀里,臂弯的力道坚定勇敢,他的手掌有些颤抖与发烫,却丝毫未能动摇那股可怕的霸道与占有欲望。 凤鸾歌脑袋炸开了……乱成一团麻绳,思绪停滞不前如同被封了穴道,她靠在他火热的胸膛上,似乎能感受到他心房里有个东西在碰碰乱跳,他的身体仿佛就是兰花做成的一样,透骨的淡淡兰香那么熟悉…… 她凝望着他的唇,薄而红润,渐渐,渐渐压了下来…… 而她的唇瓣竟然如此好看,如初生的兰瓣叫人无法抗拒那种吸引,他一点,一点移下去…… “啪……” 一声脆响不适时宜的响起,惊散了璇旎的美好与一室醉人的气氛。 凤鸾歌一个机灵恢复神智,咬牙骂道,“道貌岸然,妄想占本少便宜!” 话没说完,指间一道梨花针“嗖”一声飞出,丰绍勾唇一个侧身,轻易躲开,转身似笑非笑道,“不如嫁给本主,这武林你我为尊如何?” 丰绍确实相通了一个问题,那便是他要这个女人,哪怕是剧毒无比的穿肠烈酒也要试他一试!更而且,他现在很愿意也很期待有她一起的日子。 只可惜,对面的女人好像不买帐唉? 凤鸾歌星眸始终蒙昧难测,唯一的一丝温柔也被她掩尽,她突然无声笑着,却令丰绍感觉与那日昏迷中的那滴眼泪一样叫他心里难受非常。 她望向他难得而真实的温柔,挑眉浅笑,“你知我为何要这尊主之位?” “与丰某一样,不为权势,只为那一刻站在雾隐山巅俯视天下群豪的快感。” 丰绍目露自信,仿佛那一天就在眼前。 她闻言摇头,眉间掠过一抹无视世间万物的狂妄,“本少要的是将所有人的命运握在手心,翻手为生,覆手为死。” 白皙的手掌在阳光下一点一点用力纂紧,唇角笑意幽深妖异,丰绍挑眉苦笑,这不是她…… 然后,她移目望向他,神色复杂难懂,却终是启唇,“不要把心思放在我身上,那是不可能的。” 终于,沉默。 丰绍抬手轻抚眉心,方才的温暖他还惦记着,却又不敢去看那孤傲的鲜艳,只低低说道,“不管怎样,我都想试一试。” 她没有回头,抬脚踢开一个破烂的漏斗,“本少只要江山,哪怕你就是那个美人,阻了本少的路一样得死。” 一个“死”字,声音压得极重极低,似乎要告戒的人并不只是身后那一个。 丰绍不置可否,屈指弹弹衣上灰尘,清明的声音带着笃定的灿烂,“本主赌那日你定然下不了手。” 凤鸾歌冷哼一声,“这世上还没有本少下不了手的人。” 孰不知,某人的这句话比之过去还真弱了不少。 然而,二人一直等到傍晚才出了杂房,丰绍执意拉着凤鸾歌先去了趟洗浴房换了两件整齐像样的衣服才罢。 此刻二人在一处高树杈上略作休息,凤鸾歌换了一身天机门徒最简单的黑衣,不太合身凑合着,而丰绍就不同了,他最适合黑衣,即使是一件最普通的衣服也能被他穿出奢华与高贵的优雅。 二人背靠背坐着,各自注意一方的动静。 整个天机门比想象中要大很多,光是前院就四通八达,后院大多都是弟子休息的房间,只有几排房屋后有座高耸入云的楼塔,应该是天机门最高的一个建筑。 “认识路吗?” 凤鸾歌冷冷问一句。 “不认识。” 丰绍老实回答一句,以他二人的本事就算凤鸾歌现在受了伤对付这群小东西还是不在话下的,关键是不认识路!一旦惊动了所有人只怕到时候打到累死也找不到其他人。 很快,一路巡夜的弟子走了过来,怕是他们还不知道这天机门此时真正掌权的人已经变了。凤鸾歌“啪”一声摇开玉扇,眸光流转,望着走到树下的几人道,“那就找个认识路的就方便多了。” 丰绍颔首,也浅笑凝视着树下来人。 于是,大树像遇到了微风轻晃了两下,掌灯了小弟子只觉头顶黑影一闪,身后几名师弟相继倒下。他匆忙缩起身子,打着灯笼左右寻找,颤畏畏道,“谁……?” 而后,后背一凉,全身再无法移动半寸,当身后二人走上前来时,小弟子不禁大睁眼,这年头连小偷都长得这么好看吗? 凤鸾歌自然不知道这小弟子的心思,星眸扫一眼地上昏倒的几人,问道,“怎么你们武功这么差?” 小弟子入世尚浅,而且也不觉得好看的公子会杀人,便耐心解释道,“这几日,阁里长老说有要事,将门里功夫好的师兄们都聚集到北斗宫了,我们刚入门不久,学艺未精,只能勉强做个巡卫。” 小弟子说着说着脑袋就耷拉下去了,好似觉得自己很没有用一样。 丰绍目露担忧,望着西面北斗宫拧眉道,“看来他是将所有有能力反抗的人都控制了。” 凤鸾歌认同地点点头,认真分析道,“他能轻易控制这里,应该……” “有内应!” 二人异口同声说出这三个字,彼此会心一笑。似乎自从经历了九曲阵之后彼此越发默契了,这一点不管他们承认与否都已经是个事实了。 小弟子却听得摸不着头脑了,“你们在说什么啊……” 丰绍柔和一笑,拍拍他肩膀,轻轻问道,“你们平常关押人在哪里?” “我听师兄说在北斗地宫啊……” “哪边?” “就是西面那楼里,地下二层……” 小弟子刚说完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他怎么也无法想象自己刚入武林竟然有幸见识了日后为江湖所传诵了两位神话人物,更可笑的是,他还将他们当作了小偷。 第二十三章 北斗地宫2 阴暗潮湿的刑房弥漫着血腥压抑的气息,夜逐影脖子上套着碗口粗的铁链,用一种对待牲畜的方式“招呼”他,这是耶律朔最后的期限与忍耐了。 在他对面十字架上,一名天机弟子皮开肉绽,奄奄一息,一张脸被烙铁尽毁。褶皱溃烂的皮肤狰狞恐怖,十指指间露出一截钢钉,摊垂的手腕昭示着一种废弃的无奈,夜逐影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躲避了,他还是不敢去看…… “咚”一声,房门被推开,外面新鲜的空气刺激着夜逐影对自由的向往,然后一道绛紫身影走了进来,带着夜逐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可怖及冷唳。 耶律朔近前也不计较夜逐影的闭目无视,淡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轻轻踢了踢拖在地上的铁链,发出沉重的闷响。 负责逼问拷打的粗壮男人恭谨奉上一杯茶,“参见世子。” 耶律朔点点头,拂开了茶杯,“本侯要的结果呢?” 男人一听旋即冒出一身冷汗,双腿微微颤抖,扑通一声跪下,“小人无能,还……还……没有……” “够了。” 冷冷的声音带了极度不满和厌烦阻止了他的话语,耶律朔睨一眼身前一直闭眼的夜逐影,却是朝身后从不离身的慕胤吩咐道,“本侯不养没用的人。” 言罢,一道剑光划下,血腥气味又添了几分。 耶律朔后仰靠在椅背上,漆黑的眼眸如来自地狱吃人恶魔,“夜门主还真是够狠心,亲眼送了一个又一个优秀的弟子。不过,本侯突然想到十五已过,若是几位世家公子一直都不出现,真不知道那七大世家会怎么样。” 夜逐影眉心一蹙,隐忍的愤怒如蠢蠢欲动的火山。 “本侯一向有个原则,就是得不到就毁掉。”他噬血一笑,势如覆灭苍穹的黑暗笼罩着夜逐影身前所有光亮,“别再考验本侯的耐心,我会借七大世家之力让你天机门从此消失!” 他不是恐吓,而夜逐影也不会怀疑。 原本玩世不恭的眼神倏忽锋利起来,夜逐影正视着面前高傲残忍的男人,冷哼道,“若非拿四长老的性命威胁,就凭你一个小小的外族世子也配跟我谈条件!” 耶律朔的狂妄来自他对于整个计划的自信与自身势力的强悍,而此刻的夜逐影,纵然被铁链拴住,形同鸡犬,却双目如鹰,气似王者俯视尘埃。一瞬间,连慕胤都怀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呵呵……”耶律朔却不以为意地笑笑,“既然如此,夜门主还真是对门中长老尊敬的很呀……” 他突然前倾俯身靠近夜逐影,眼底飘过极度不屑与嘲讽,清清楚楚说道,“这在本侯眼里是懦弱和无能的表现,妇人之仁!” 夜逐影周身气势有增无减,也朝着对面的男人讥然一笑,他怎么会懂?他这种残忍的恶魔怎么会懂! 而自己,只要拖出这个男人就好。他的小红会来,他要给他的小红安排一份令她满意的见面礼。 “耶律朔,你记住,今日本尊忍下的这一切来日必百倍奉还!” “好啊,本侯等着。”耶律朔看着在他眼里被逼急而垂死挣扎的人,心里都是征服的满足感,“慕胤,去请百里公子来聊聊。” “世子,这些东西要不要撤下?” 慕胤指了指身后墙上挂着的各种刑具,他知道他的主子同样不想这么做,可是他们都没有时间了。 “不必。” 耶律朔淡扫一眼,反而更加不悦。 慕胤走后,夜逐影再次阖上双目,极浅淡的勾唇,却勾出了一丝苦涩。今日天机门发生的一切他都有逃不开的责任,这些年放任惯了,也愈发懒散了…… 没过多久,房门又一次打开,来人好似雪中绽放的飘渺梨烟,任何环境都无法磨灭改变百里逍那一身似雪如冰的淡漠,雪色软靴在濡湿粘稠的血液中踏过,点点猩红如梅泣血在雪里晕开一朵接一朵的妖艳,那平淡无波的眼眸仿似有了些许生气。 随慕胤进来的两名男子将百里逍按在耶律朔对面的特殊椅子上,他双脚被地面铁扣死死扣住,而这所有一切动作只换来他嘲弄的神色。 耶律看在眼底,胸中怒火越来越旺,这两个人沦为阶下囚竟还如此嚣张!不管耶律朔如何不愿相信,他已经输给了东明这一群年轻的公子,输了百里逍与夜逐影的气势,输了几日来至死不屈的天机弟子,更输给了丰、凤二人可怕的肃杀! 百里逍难得的率先开口,“世子终于没办法了,才想到我们这几个?” 藐视,耶律朔听到的看到的是比夜逐影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藐视! “大公子,你可以任意选一件。”耶律朔冷笑着起身,抬手一扫背后墙面上各式各样的刑具,“当然,如何你能说服我们的夜门主本侯可以换其他东西来伺候大公子。” 百里逍神情依然不变,“小影自幼就倔强的很,你随便吧。” 夜逐影轻阖的眼皮轻轻一颤,而耶律朔却并不着急动手,眼眸一转,又道,“或者,你帮本侯将那并蒂莲配好,本侯可以答应你不动百里世家。” “并蒂莲?”百里逍淡漠的眼底倏然燃烧起一片怒火,“感谢阁下提醒,逍没有忘记她受你的那一掌。” 森然的怒火缭绕满室压抑,包括夜逐影都愕然睁开了双眼看着那个白衣银发的男人顿时撒发出来席卷天地的冰风雪雨,夜逐影又瞬间失笑,师父教出的弟子又怎么会差呢。 耶律朔自然也很震惊,不过对于案板上的鱼肉他自是不发愁怎么去吞食。 随后,淡淡吩咐身后慕胤一句,“给二公子试试碧宫主最新研制的‘噬心散’。” 话一出口,夜逐影、百里逍以及慕胤都不可置信地同时看向那个冷酷邪恶的男人,他又一次用百里遥来钳制百里逍!那些被抓起来控制着的人,并非都那般没用,只不过刚好耶律朔很不巧地利用了他们在乎的人。 不等慕胤离开,这边百里逍猛然将右手狠狠磕在铁椅扶手上,“喀嚓”脆响回荡在寂静的刑房中,震荡人心。 只见百里逍额角密密麻麻的汗珠聚集,右手手腕一片青紫,他目含嘲讽淡淡睨耶律朔一眼,“逍现在没办法配药,你就是杀了他我也还是不能!” “百里逍!”耶律朔勃然大怒,脚下一移,右臂一挥,瞬间闪到百里逍面前,腕刀刀锋抵在他颈项处,耳侧一缕银发飘飘落地,“不要以为本侯没有办法,就连凤鸾歌我都下了必杀令,你以为你能改变本侯的决定?荒谬!” “是吗?”夜逐影突然开口,“如果本尊告诉你那崖底有一条秘道通往这里呢?” 果然,这个消息刹那令耶律朔冷静下来,他侧目冷冷盯着夜逐影,这个天机门主的智商谋略他从来没有小看,毕竟是三门之首,不是随随便便一个阿猫阿狗就能领导的。 此时,又有侍卫来报,慕胤听后神色凝重禀报道,“世子,三星楼失火了。” 而同时,百里逍与夜逐影互望一眼,彼此一阵欣慰,悬了几日的心也总算放了下去。 是他们,一定是他们! 第二十三章 北斗地宫3 三星楼夜半失火,火源处竟是控制九曲机关的修罗阁。 耶律朔带来的武士除了伤亡以外,又有一少部分负责在楼里镇守的人都在火前悄然昏迷,后在火海中化为灰烬。 两名长得及是普通的天机弟子趁着慌乱悄悄朝北斗宫而去,这二人便是易容后的丰绍与凤鸾歌。 两人扮作普通弟子进了三星楼,先将所有索丹武士击晕,找到了修罗阁后在凤鸾歌的领导下二人又一次重操旧业,干了回杀人放火的痛快买卖。 丰绍现在是越来越觉得凤鸾歌迷人了,以至于他总是忘记身边的人其实是自己的对手,莫非这就是异性相吸的神奇? 于是乎,丰绍大胆地勾起凤鸾歌的肩膀,还特意用了几分内力,普通的脸上扬起属于他那种狡猾的笑容,道,“真是痛快!弥补了上次在飞鹰堂的失误了,你说是不是?” 凤鸾歌很不客气地刚抬起手重重拍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冷冷告戒一句,“信不信再有下次,本少剁掉你的狐狸爪子。” 不知为何如今的丰绍总是在不经意间想起那日她流泪的脆弱,他忽地停下脚步望着那抹孤寂却傲然的身影,轻轻道,“其实可以温柔一点……” 还好,凤鸾歌没有听见。 不过,耳力过人的二人很快感觉前方一股迫人的压力正在靠近,丰绍拧眉二话不说拉起凤鸾歌的手腕纵身一越跳进旁边湖中,而凤鸾歌自然也明白其中厉害,这么深厚的功力除了耶律朔还能又谁?! 水池不深,二人弯腰将身子全部没入水中,丰绍抬手,宽大的手掌抵在自己与凤鸾歌颈项动脉处,内力一注,封掉了彼此内力。否则以耶律朔高于他们的功力一定会发现,而丰家封魂掌,连魂魄都能封住,何况只是一点内力。 凤鸾歌屏息,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何时已对面前的人放下了防备,还任由他封了自己内力…… 耶律朔在湖边停下脚步,刚才明明感到这里有人……他驱使内力在四处察探一番却没有半点发现。 慕胤警惕得望了望四周,“世子,可有异常?” “没有。”耶律朔目扫一旁池塘一眼,水面平静,一轮银月倒映其中,“走吧。” 慕胤也注意到了池塘,微微拧眉,狐疑着看了看,终于还是离开。 丰绍明显神情一松,双腿刚要站起却被凤鸾歌按住,用眼神示意不要乱动,他顺从的没有再动。这一路,事实已经清楚地告诉他凤鸾歌懂得很多! 果然不多时慕胤又一次返回到了这里,又一次察看后才很快离开,这时,凤鸾歌才松开了抓着丰绍胳膊的手臂。 丰绍先化解了彼此的封魂掌,从水底一跃溅起满池水花,打乱了水面皓洁的圆月,如同银河飞出的谪仙。被水浸湿的衣衫贴在身上,魅惑人心的曲线渡了泠泠月华,易容膏遇水脱落露出那丰神如玉的俊美,如天之骄子。 他上岸很快用内力将衣衫逼干,这才看见凤鸾歌踉跄着上了岸,左手误着胸口,指间染着刺目的鲜红,水浸过后她的身体明显单薄了许多,一头长发沾在腰背上,面色苍白。 “伤口遇水裂开了?” 丰绍一把将她揽在怀间,眉宇间的忧虑重重加重,掌心抵在后背,源源浑厚的内力度进她的身体,驱散寒意。 “怎么样?”他低低问一句,脱下外衣罩在她肩上。 凤鸾歌没想到那一片叶子竟然如此厉害,她手心一片冷汗,倔强地仰起脸,“死不了。” 说罢,咬牙支起身子,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服下,继续朝北斗宫走去。 她的冷漠排斥似乎来自于丰绍那种过于温暖的保护与关心,从前的一切又点点滴滴浮上心头,温暖,其实是她最害怕的东西。 她刻意逼自己稳住的背影在丰绍心头不断撞击着,他记得她对凤丹阳的温柔和依赖,他记得她枕在凤影腿上安然的睡容,却又为何这样排斥自己? 丰绍莫名生起了闷气,这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眼巴巴想做我的女人,这个不男不女的倒好,居然如此不给本主面子!行,还从来没有像你如此不知好歹的女人! 你就是哪怕死在本主面前也别再妄想我会管你! 丰绍提气,一道黑影如风在半空掠过,凤鸾歌讥然一笑,“妄想将本少握在手里的人,你是第一个。” 随后,她调整好气息,足尖一点也急速跟去。 耶律朔看着三星楼轰然倒塌,目色一凛,他们居然没死!他恍然觉得这趟东明之行竟如此混乱失败! 他不止一次败在明霆大军手中,难道在这已经被他牢牢控制得九曲山上还要再败一次吗? 怎么可以! 他猛然吩咐道,“将所有武士全部安排在地宫,还有那几个老顽固。” 慕胤看着他赤红的双目,还有眼前漫天的火光,他越来越想念索丹辽阔的草原了。 “世子,收手吧。”他轻叹一句,他们真的输了,命运不给索丹机会,那两人又回来了。 耶律朔徐徐转身,一手揪起慕胤的衣襟,冷冷道,“你,再说一遍!” “属下说,我们放手吧。”慕胤忠诚的眼眸荡起片片心疼与疲倦,“王上在等您回去。” “给本侯住口!” 耶律朔怒火中烧,一掌击在慕胤肩头,鲜血溅在蹯龙眼里,更加邪魅。而慕胤在一丈外支剑撑起身体,单膝下跪,右手握拳抵在左肩,行着标准的索丹军礼,平息体内翻涌的气息,“世子,我们回去吧。” 耶律朔眼睛眯起,双拳狠狠握紧,慕胤的心他如何不懂!可是这条路,他已无法回头,昨日碧泉来了消息,他真的已经没有退路。若不能毁掉那些人,日后必然不得安宁! 许久,他松开拳头,转身离开,吩咐左右道,“将慕侍卫关起来,没有本侯的命令不许出来!” 慕胤双目一合,又是几口鲜血涌上。 这一切,他们都太自信了,太低估东明人的实力了,有那么多理不通的问题与巧合存在…… 他的世子,太过骄傲了。 第二十三章 北斗地宫4 地宫对面草丛里丰绍从天而降,黑如曜石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出鞘利器,方才一口闷气也在夜风中消散不少,他仔细搜集身后凤鸾歌的气息,忽地闪过一丝狡猾之色。 凤鸾歌本欲在他前方落地,却猛然见守卫地宫的两名巡逻士兵朝这边瞅来,她迅速就地而落,低头却见那人大大方方张开手臂兴趣盎然地等着她落下。 凤鸾歌第一次这么看一个人不顺眼,尤其他自以为是的笑容! 丰绍如愿以偿抱得美人,除了炫耀胜利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他又一次将她抱在胸口,这是第三次这样靠近她。 “这世上如此了解你的人只有本主,所以你别无选择。” 湿热的语气就那么洒在她耳后,酥酥麻麻,好像有几只手同时在她心口乱抓。 她犀利地眼神盯着他狡黠地微笑,指间玉扇同时抵在他光滑的喉珠上,而他也在瞬间将一根长指抚上她的椎骨。 一时间,凤鸾歌感觉着椎骨处隐藏着强劲地指力,心头说不出是喜是悲。 喜他们之间对彼此深深地了解,喜他们到此时还没有对彼此失去兴趣? 悲他还是如此防备着她,如此贪婪地既要江山又要美人;悲她不得不承认对眼前的人确实有了动摇,悲她曾有一瞬间不敢去想那终要到来的属于他们之间的决断? 荒唐的念头! 这世上她能信的,还有谁? 丰绍看着她眼底复杂难明的情绪一点一点流逝,那些一闪而过的无奈、自嘲和讥讽他很想捕抓却无法触及。 他们还是默契地同时撤了内力,凤鸾歌从他怀间跃离,空空的失落在她离开的瞬间滋生,他很不喜欢。 她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裳,额角几滴汗珠划落,方才使用内力又牵到伤口了。 月华照在她苍白精致的脸上,眉间那疏狂的洒脱少了几分,却隐隐透着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寂寞。 丰绍拉起她的手腕渡了几丝内力过去,严肃叮嘱道,“跟着我,别动手。” 她戏虐一笑,扬起脸道,“如此夜黑风高的好日子,不杀几个人玩玩怎么可以!” 丰绍被她肆意放纵的情绪惹恼,压低声音冷冷道,“别逼我封了你的内力!” “呃?”她蹙眉不悦,这个人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支配她了,于是也索性淡淡反驳道,“一把火逼得耶律朔孤注一掷,你我联手都未必能敌,如何满足你救众于水火的目的?!” 说完,不待丰绍回答她纵身朝地宫跃去,折扇左右一挥,两名守门侍卫软软倒地。 地宫大门开启,丰绍率先一步走在前面,借着月光隐约能看清是一条长长的窄道。凤鸾歌跟着丰绍脚步,生怕一失足落下千苦恨。丰绍始终固执地牵着她的手,这样也好免得走散,感觉到他手心一片湿热,她愈发肯定这里一定有机关,若他们走错一步随时有可能万劫不复,毕竟在这只能容一人的窄道里要躲开暗器那些东西确实不容易。 曲曲折折走了很久,前前后后拐了四五个弯,终于到了一处封闭地四方空地上。四周都是墙壁,掌了四根蜡烛照明,西面墙壁上挂着一副石画,松柏挺立的荫翳下两名老者正惬意地下棋,栩栩如生。 丰绍却注释着地面刻着的线条组成一块一块的方格,凤鸾歌见他神色认真便没有打扰,对于这个东西她着实是个门外汗。 她好奇地随着丰绍的目光看去,那地上的东西好熟悉,像……像…… “棋盘!” 凤鸾歌诧异地说出口,扭头见丰绍默然颔首肯定了她的说法。 “没错,是棋盘。” 丰绍似是已经胸有成竹,侧目望着凤鸾歌幽然一笑,昏暗中犹如夜兰绽放,夺尽银月皎洁。 他突然眸生趣意,道,“你说本主要不要带你去呢?虽然那耶律朔不好对付,可是有夜门主这个深藏不露的人在本主倒也不太担心……” 凤鸾歌一听,倔强地回他一笑,“本少有说过需要你带吗?丰少主最好记清楚了,从坠落山崖开始就是你一直在跟着本少!” 说罢,她也不管其他了,抬脚就随意迈去,却还没有落地就被一把拽回,看见丰绍愠怒的目光,心情莫名地好。 而丰绍将她身子一揽,纵身跃起,脚尖在不同的方格处踏过,几个起伏到了对面。 “轰隆隆”一道巨响,石壁缓缓升起,脚下是冒着冷气的黑色毒水,对面耶律朔悠闲地斜倚在竹塌上,见他们两个到来神情极为兴奋。 他挑眉望着丰绍搂在凤鸾歌腰间的手臂,淡笑道,“看来二位不像传言中那样明争暗斗,关系似乎十分不错。” 凤鸾歌下意识瞧了瞧腰间那只手,心里虽不愿意可神色依然如常,反正除了丰绍也没人知道她是女子。 于是大大方方靠在丰绍肩头,“这还要多谢世子给本少创造机会呢,否则像丰少主这样的美人本少还真是很难搞定!” 标准的凤鸾歌口吻,耶律朔闻之心头一片舒畅,那清魅不羁的声音仿佛是索丹天空翱翔的雄鹰,一声声唤醒他心底渴望的自由。 而丰绍却是一脸黑云,以前就不说了,现在知道她是个女子再听这些话…… 耶律朔直起身子,极为认真地朝他二人道,“本侯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效忠本侯,这东明就是你们的!” “呵呵。”丰绍突然浅笑出声,眸底深深一片嘲弄,“世子不觉得这东明武林已经是我们的了吗?” 不同于往日,丰绍此时的霸道狂傲丝毫不压于凤鸾歌,他看着耶律朔的眼神仿佛在俯视一只即将灭亡而不自量力的蚂蚁。 而凤鸾歌亦是一怔,他不是说“我”而是“我们”?可笑,他是真傻还是假呆,难道他会不懂放一只老虎在枕边是件多么愚蠢的事么! 望着那坚定而自信的侧脸,凤鸾歌忽地觉得心头有些酸涩,这个骄傲的丰家家主,这个狡猾如狐狸的丰绍,就凭彼此之间那一直存在的戒备与防范,他们之间怎么会有“我们”! 耶律朔对于他二人的本事自然不会小觑,可他更相信自己的能力时至今日仍然在他们之上,更何况他还有与他们谈条件的筹码! “本侯确实佩服二位的胆色与智谋,只可惜进了这里你们就没机会出去了,哪怕你们有通天的本事这次……也一样要陨在本侯手里!” 狠而坚决的话回荡在整个地宫,蟋蟋碎碎地声响从四处传来,六十名武士将二人围得水泄不通。 耶律朔眯起眼睛,又淡淡道,“本侯不是非要那至宝不可,毁了这天机门,毁了你们七世家的佼佼者就等于毁了半个东明,所以,无论怎样本侯都只会赢。” 第二十四章 饮血双骄1 安静的场面弥漫着阴森噬血的气息,一潭寒意侵骨的毒水咕嘟咕嘟作响,如同地狱里的忘川河水,等待着死亡与重生。 耶律朔身后石门开启,夜逐影与百里逍并肩而出,那条拖在身后的粗重铁链依旧发出沉闷地声响。而另一边走出了百里遥、柳家三兄妹以及江家两兄弟与古向天都不可置信地望着夜逐影,那是三门之首的夜掌门,是东明武林的半边天,怎会如此…… 而对面走出的四长老也是同样一脸诧异与愤怒,只有夜逐影不以为意,他看见对面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的凤鸾歌,眸光一亮,扯着嗓子唤道,“小红!” “咳咳!” 不待凤鸾歌回应,这边天权长老使劲咳嗽一声,提醒夜逐影注意点身份! 丰绍听着却是一阵不快,好像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对于凤鸾歌喜欢的人就莫名讨厌。所以此时将搂在凤鸾歌腰间的手臂又紧了几分,绽开那众人熟悉的悠然雅笑,道“各位还好吧?” 凤鸾歌的眼睛停在百里逍摊垂的手腕上,眸中倏忽燃起一把烈火,势可燎原,冷哼一声,“看来有机会本少得好好回报回报世子对本少两位内人的款待呀!” 内人?所有人同一时间都先望向柳如眉,毕竟这里只有她一个女子,可是柳如眉什么时候成了凤鸾歌的人了? “妹子,你……”柳如风先开口问道。 柳如眉满脸疑问地摇摇头,她才是最不解的一个呢! 凤鸾歌勾唇一笑,“柳世妹早有心上人,哪会将本少看在眼里。本少的内人当然是……夜门主和……二公子啦……” 百里遥迷药刚解,听到这句话差点以为自己还有余毒未清。而相反夜逐影倒是乐意的很,直教旁边那几位长老想吐血。 百里逍无奈淡笑一声,仿佛在欣赏最美妙地东西一样定定注视着她,不管搂在她腰间的手臂,也不管他与她经历了多少他们不知道的际遇,一如初见时一般深深被她吸引。 耶律朔抿唇,“是吗?今日本侯没兴趣与二位动手,不过这里的人多的是,每隔半个时辰我会随意割下一刀,直到你们愿意屈服或者自断经脉。而你……” 他又指着夜逐影道,“四位长老也同样如此,直到你肯交出东西为止。” 他俊美的面容仿佛决断生死的阎罗大帝,绛紫高贵蟠龙袍透出无比冷意,整个地宫口仿佛在进行一场残忍的裁决。 “哼!卑鄙地索丹狗!”江泰怒骂一声,若不是因为弟弟被擒,他怎么会束手任由摆布! 天枢长老遗憾地摇摇头,似乎对于耶律朔的执迷不悟很是惋惜,“老夫说过,斗争与禽兽是两回事。” 耶律朔不以为意,“本侯只知道,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天枢长老同样望一眼并肩而立的丰绍与凤鸾歌,神色凝重,自言自语道,“杀气太重了……” 眼看着耶律朔重新悠闲地坐回塌上,柳如尘早就吓得快要尿裤子了,他冲着凤鸾歌道,“凤兄,你若是能救大哥一次,我柳家名下的任何产业你要什么就拿走什么……” 话一出口,柳如尘就遭到大家鄙弃地眼神,包括一向怕死的江远。而凤鸾歌更是长眉一挑,问道,“那你是希望本少自断经脉还是效命耶律世子?” 不咸不淡的口气,好像她是真的在征求柳如尘的意见。 柳如风抬眸,虚弱地拱拱手道,“二位莫要听家兄胡言,我等就算命丧于此也断不会屈服在外贼手中!啊……” 话未说完,一声闷哼从他口中发出,一柄匕首已深深刺进他后背,带出一股鲜艳温热的血液。 “风哥哥……”柳如眉大叫一声,却无奈身中化功散毒,连抬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簌簌落泪。 “风弟!”柳如尘也顿时吓了一跳,连连回退几步,不敢再多言。 “这是第一个。”耶律朔淡淡瞥一眼对面的两人,轻轻弯唇。 丰绍拧眉,低声道,“在本主面前践踏七大世家,他还真够本事!” 隐忍的愤怒与暴戾不难听出,凤鸾歌望一眼柳如风,眸底没有一丝松动,朝耶律朔扬声道,“你以为本少会在乎这几条人命么?” 一句话出口,气氛骤然一冷。纵然那几人断不会要牺牲他人换得苟活,可是这一句话确也是比那耶律朔还要可怕与冷漠。 她上前一步,玉扇在手中打个旋花,宽松的黑衫仿佛孤立于山巅的邪魂,扫一眼对面众人道,“在本少眼里,最不值钱就是人命。” 就连耶律朔也怔然一愣,想起在东明唯一的一次受伤,那枚离心脏只有半寸的梨针,至今心头都一阵后怕。 “呃?那如果是这位百里公子呢?”他起身懒懒拿起匕首在百里逍如梨开的雪白衣服上轻轻掠过,“本侯可记得那日凤少为了博美人一笑甘愿受了在下一掌,还有……你不想知道一向无欲无争,超脱世外的百里大公子是如何被擒的吗?” 耶律朔眼里笃定自己吃死了凤鸾歌,这个百里逍对于她来讲,应该是特别的。 而确实,凤鸾歌与百里逍同时都有过一丝慌乱,只不过二者都非一般人,对于耶律明显地试探心里更清楚的很。 丰绍心头蓦然一紧,又想起那日她宁愿选择百里逍也不与自己同路就更舒服,于是也嘲讽地睨一眼凤鸾歌,挑眉道,“凤少那一颗心还真是够富余。” 凤鸾歌意外地没有反驳,只朝百里逍浅浅一笑,极轻柔问道,“大公子你觉得本少应该怎么做?” 这个问句在丰绍等人听来无意于就是默认的耶律朔的话,那一刻,丰绍与夜逐影暗暗浮过一屡神伤,百里遥却难得的洒脱一笑,真正不那么在意了,他早已认清了与她的不同,也逐渐放开了自己。 倒是从她一出现就一直关注着他的穆云朗明朗的眼珠轻轻一转,那日她也是这么问他的。如果现在她还会再问自己一次,他也还是那个答案,只要你喜欢,怎么都好。 百里逍没有回避那灿如星辰的眼睛,那双眼忒过漂亮璀璨,他舍不得错过每一刻,他依旧只是为她,只是对着她,弯唇而笑,整个地狱般压抑的地宫在他这一笑中如置身仙境。 他极清淡道,“可以让他杀死我,然后你亲手为我报仇。” 不浓不淡的口气,是百里逍自始至终波澜不惊的淡漠,却如一记凌厉地掌风击在凤鸾歌心口,那一刻,潇洒疏狂如她,狠辣决绝如她,也不由怔愣当场。 从一开始,她只想着接近他,利用他,因为她收服东明需要他的力量。可是这个男人总在不经意间带给她意外,她从来没有想到除了大哥,竟还有一个百里逍这样了解她,认同她,而且纵容着她,更加明白她! 而这个回答同样令丰绍与夜逐影心惊,却又恍然大悟,只有这样的结果才是最适合她凤鸾歌的心性!原来,他们都不懂她…… 那一瞬,丰绍清晰地看清了她的神色,却令他突然害怕起来,害怕这个女人,这个他想要的女人就这样离开他。 许久,她突然扬唇一笑,带着从未有过的欣然,“好,若今日他伤你一根毫毛,本少必穷其一生,即使天涯海角也要取其性命回来!” 她又一次给他承诺,却是两个她需要用尽余生全力来带给他的承诺。 那一株并蒂莲差点要了她的命,而她却没有半点后悔。 第二十四章 饮血双骄2 百里逍眯眼,笑容是这一生中最为浓烈的程度,点点头,“好,逍等着,无论人间还是地狱。” “好。” 凤鸾歌扬唇,邪魅地笑容有一抹与往日不一样的灿烂存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方对峙久久没有动静,六十名武士紧紧盯着中间两名男子,运气于臂未有半刻懈怠。耶律朔被二人从容的姿态搅得一阵不安,莫非他们在推延时间…… 想到这个,他朝一名侍卫点点头,那人又将匕首奉上,上面还残留着道道血迹。他挑起匕首又朝对面二人狡黠笑笑,“这次……” 话虽如此,他的脚步定定朝着那一席雪白走去,目光始终不离对面。 凤鸾歌瞳孔一缩,握着折扇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她低声朝丰绍道,“你的人还需要多久?” 丰绍眸光一亮,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闪过,抚唇低语,“没有机关阻碍,玉州又离此最近应该是你的人先到。” 刚说完,他骤然又想到什么,手臂紧紧箍住那人,眼角一道细长的鲜红分外妖娆,“你不要命了!不过是几个人而已!” 丰绍清楚地明白是百里逍乱了她的定性,该死,她居然真的为了那个人不顾一切!那一瞬间,他居然觉得自己也很委屈…… 耶律朔大抵也猜到了她的想法,轻扫一眼隔在他们中间的一潭黑水,极是惋惜道,“这水可是碧落门噬骨散,只要沾上一点就是尸骨无存。” 夜逐影等人闻言惊愕地望过去,又担忧地看着凤鸾歌。 “小红……” 夜逐影沉重地唤一声,有些后悔自己的选择了,若从一开始他就选择抵抗,在她出现之前将一切都处理好是不是会更好一些?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想过,然而他觉得小红要的应该是自己一手摆平……若然今日她真的有个什么,他这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百里遥按奈住心头的焦虑,逼着自己不去注意她,双手握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耶律朔得意得回过头来,细细看着百里逍,他的五官真的细腻好看得惊人,只是那满头如雪银丝让人觉得有一种未老头先白的凄然,这样一个年轻的世家公子有着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淡漠……而他的眸光,充满欣然与落拓望着对面那人,似乎他的眼里除了她,再无旁人。 这样的感觉竟招不起一丝恨意,不像丰绍揽在他腰间的手臂让自己觉得胸闷…… 冰冷的匕首抵在他肩头,耶律朔残忍地挑眉,“这个地方如何?” 说完还有意识得侧开身体好让凤鸾歌清楚看到他选择的地方。 百里逍没有任何表情也不去看肩头的冰冷,一如既往的淡然,犹如风拂梨花簌簌飘落的温暖,“一刀杀死我今日也许你有离开的机会,若杀不死而伤了……她是不会放过你的。” 没错,耶律朔现在要做的就是彻底激怒他们,要他们主动动手才能夺得先机,否则…… 冷光泛起,凤鸾歌又感到十年前的那种恐慌,那等诛心磨志的可怕又一次萦绕着她随着一点一点扎下的匕首折磨着她早已残破的心脏。 丰绍明显感觉到怀里人僵硬的身体,深深蹙眉,透过那把刀她似乎看到了什么,一瞬间又想起她流泪的模样,彷徨无助,痛苦悔恨…… 就在凤鸾歌提气的一瞬间,对面一道蓝影迅速挡在百里逍身前,匕首在他还不算宽阔的肩头深深刺下,却只有一声略显稚嫩的闷哼。 “小九……” “小九……” 穆云龙与江远同时大声呼喊,谁也没有料到离百里逍最近的穆云朗会有这样的举动!江远凝望着一道血痕很他肩头滑下,而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有着轻快满足的喜悦。 “这个傻子!”江远不忍轻叹一句,别过了脸,明明知道她从来都没有在意过他的。 “你……”百里逍也是一惊,匆忙扶住摇摇欲坠的穆云朗,那年轻可爱的面容一片苍白,穆云龙也踉跄着要过去,却被身后侍卫控制住无法动弹。 穆云朗远远朝着凤鸾歌咧嘴,汹涌的鲜血从嘴角溢出,沾湿了百里逍胸前的一片雪白。 凤鸾歌拧眉,她看清他在笑,那种没心没肺而单纯的微笑,还记得云州湖边初见时他在她面前的窘迫不安……对啊!那纯真多像三哥,一个让她不敢想起又不想忘记的亲人! 穆云朗努力平息内息,幻药今日才解又被封了内力,这一刀下去他感觉死亡离自己已经不远了,突然就想要把心里所有的话都说出来,都告诉她…… 他恍惚看着眼前好像雪飘一样的纯白,呢喃道,“为何你……你……不是女子……不过,我都希望……希望你……想,想听见你笑……” 那声音低不可闻,只有百里逍一人清晰地听见所有,他很快封住伤口将他扶去一边休息。 “啪”一声剧烈的破碎声响起,但见夜逐影十指扣在脖颈铁链上,双眉一蹙,双手一分铁链轻易就被扯断!那一瞬,所有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夜逐影,与平日嘻哈作怪不同,此时的他如居于高位的王者,霸气凛然,森森如恶魔降临。 天枢等四位长老见此同时兴奋不已,这才是他们的门主! 对面丰、凤二人早料到他不会那么简单,此刻也没有太大惊讶,而耶律朔见此突然有一种被反算计的感觉,他明明也服了化功散的…… 然而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今日不论如何他都不能输!于是双臂一伸,腕刀一闪朝夜逐影挥去。 对面凤鸾歌手中玉扇一挥与右侧十余人纠缠,丰绍拔剑招招不留余地,为的就是自己多杀几个别让她动太多争气。 江泰柳如风等虽然没有内力,四肢也不怎么精神,也都第一时间化掌或拳向身边侍卫袭去,压抑的地宫终于等到了这一场不可避免的爆发。 江远下意识地将柳如眉牵到一个安全的角落,将她护在身后,俨然忘记了那化脓肿痛的脊背这么一来又流出了恶臭的脓血。柳如眉静静凝望着眼前的男人,心里温暖而酸涩,武功好不好有什么关系,至少他一直以命守着她。 而对面凤鸾歌身形如风,鬼魅一般穿梭在几十个武士之间,每到一处玉扇一挑顺利解下一根腰带再与另一根腰带相接,如此七八个来回她才停下脚步,满意得看着被互相拉扯住的八人,眸色一凛,牵着腰带的手臂一挥,八人如一条长蛇一般被她望空中一抛,垂直落进幽黑的水潭中好似一座宽阔的大桥。 八人刚觉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轻,又觉背上一道十足劲力一踏,瞬间消失。凤鸾歌踏着八人飞掠而过,每前走一步身后人就很快消失,一座方才还宽阔坚实的“桥梁”就这样无声无息不见…… 所有打斗的人都觉背后一阵寒冷,不是那可怕的毒水,而是那踏着人身而来的凤鸾歌!正如她所言,人命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第二十四章 饮血双骄3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这句话用来形容此刻的丰绍最恰当不过,凤鸾歌一走几十人全部围上了他,银辉不断在半空闪现,他如同扔掉一件遗弃的衣服一样长剑一带,反手一甩,黑水溅起巨大的波浪吞噬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每一口都精准地将那些武士拆吃入腹,没有惨叫,没有扑鼻的血腥,甚至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真的如地狱火海叫人深深畏惧。 一道温热撒在丰绍脸颊,刺鼻的味道刺激着他每一根神经,好像又回到了十岁那年,父亲将他锁在那个漆黑的密室里,派着众多武士与他搏杀。那时候他很害怕,拼命喊着父亲,换来的只是浑身疼痛与满目鲜红,他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开始杀人的,总之那三天三夜里他的世界全是血,全是让他讨厌作呕的味道,那三天的时间他不止学会了杀人,还埋藏了一颗心…… 丰绍的眼神突然泛起了噬血的红色,不同于往日杀人都带着的优雅,这个时候他如同一个魔鬼一样机械性的舞着手中软剑,冰冷的面孔不带任何感情,好像一件冰封多年的艺术品。从此刻开始,他不再是一剑毖命,而是竭尽全力地砍杀,任何挡在身前的人都只有一个结果,杀! 那些武士都是耶律朔这些年精心培养的,那是可以制横几万大军的力量,然而他们是武士,不是地狱恶鬼。可是现在,现在那个挥着软剑满身杀气飞舞在中间的男人,好像瞬间化身为噬血魔鬼,丰神俊秀的脸上一道细长的鲜红将他衬得犹如一株血兰花,食人鲜血来滋养那一身繁华。 “啊……” 一道银光闪过,身前武士长刀被轻易砍断,那一剑刺穿了他的喉骨,必死无疑。然而剑的主人却还不满意,长剑一拔朝心口又是一剑,然后是腹部,是头颅,是肋骨……整整到那人面目全非,只剩一片灿烂的红色。 所有武士都被这一幕吓住,迟迟不敢近前,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可怕的人,如果一定要死他们会毫无犹豫选择自刎也不要落在这个男人的手里! 凤鸾歌解决掉耶律朔这边纠缠着江泰等人的守卫,而耶律朔与夜逐影打得难解难分,刀光剑影余波都能震得江远这些重伤者口吐鲜血。她也发觉了那边丰绍的反常,但还是第一时间到了百里逍身边留下一瓶药给穆云朗疗伤,从始至终她本能地不敢去看那个稚嫩可爱的人。 百里逍自然知晓她对于穆云朗的那一点愧疚,朝她暖暖一笑,“放心,有我在他没事。” 凤鸾歌仔细凝视着百里逍眼角眉梢的一动一静,第一次明朗而真心地朝着一个人笑的没有戏谑,没有勾魂,随即轻叹一声,“本少欠他一个人情。” “为逍?”百里逍难掩心底地柔软与喜悦,凝神望向她令人窒息的容颜。 她没有回答,一把抓起他骨折的手腕一使力为他接好,然后笑着转身朝夜逐影与耶律朔走去…… 柴房里慕胤坐立不安,越想越觉得不对,拼命摇着紧锁着的房门,大喊道,“快开门,世子有危险……” “你们听到没有,赶快去帮世子,不能让他有事……” “咚咚咚……”的捣门声一阵比一阵厉害,奉命负责看守的侍卫也不敢多言。虽然世子下令将慕统领关了起来,可是慕胤在世子身边的地位他们都清楚不过…… “慕统领,您别喊了,世子吩咐过没有他的命令您不能出来的。” 一名守卫为难地朝门里说道,眉毛拧成一团,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里面的人日后不得好死呀…… 慕胤一听有人回应,又匆忙问道,“世子进地宫多久了?” “有一两个时辰了。” “现在什么情况?” “听说已经打起来了……” “坏了……”慕胤更加忧急不堪,“快,我们去增援世子。” 守卫被他搞得快要疯掉了,却只能继续忍住,“世子说了要我们看好这里,在这等消息。” “放肆!”慕胤大喝一声,都火烧眉毛了还这么不当回事!看来不说清楚厉害他们断然不会放自己出去的! 于是慕胤压了压情绪,沉重道,“你听着,我们可能都被那个夜逐影骗了。他从一开始就有意让我们得逞,还趁人不备偷换了凤鸾歌与丰绍的机关将他们引到那个山崖,从而找到密道上山,以那二人的手段必然已经安排了援兵上山,他们火烧三星楼无非就是要破坏机关好让他们的人顺利进来……” 门外守卫听着也蹙起了眉,却还是半信半疑,“那夜逐影为何要这么做,而且主子当着他的面杀了不少天机门弟子,慕统领你是不是多心了?” “现在我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令夜逐影这么做,一旦那二人掌握了局势后果不堪设想!”慕胤想着那些死在他们手里的武士心口就一阵颤抖,“打开门,世子如果降罪我会一力承担!”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我会害世子么!” 守卫听到这里,挣扎半晌终是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慕胤立刻吩咐道,“带人赶快封锁各个通道,遇到来人不惜一切代价阻拦。我去地宫,一定要将世子带回索丹!” “是。” 慕胤紧紧握剑飞快朝地宫而去,想起日前夜逐影在刑房的那些话他心里又沉下一块巨石…… 即便今日世子能安然脱险,若那件事爆发了,想必整个索丹恐怕也要陪葬了。 而慕胤担心的那件事也许很快就会出现,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两道矫健而俊美的身影伫立在索丹辽阔的草原半空,写下可怕的染血历史…… 第二十四章 饮血双骄4 七月的深夜,一天天变冷。像是专门祭奠死去的生命一样,地宫外面秋风怒号,肆意欺凌残花剩草。 慕胤站在地宫门口,听着里面渐渐稀少的打斗声,却无法再迈进一步,因为就在不远处横着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幸免,连眉目都难以认清。他听见自己的心在颤抖,脑海映着人间地狱的惨烈场景…… “他们……他们简直就是魔鬼……” 他纂紧拳头,额角青筋暴现,巨大的痛苦难以压抑,闭眸深深呼吸,举步为艰。 剩下三十多个武士挣扎,实际上他们对于那个如同修罗恶魔的男子早畏惧不已,为何明明丰神如玉的一位公子竟有着叫人可怕的手段?凡是死在那把软剑下的人无一不被他再度劈成肉沫。那双明亮如月的眼睛只剩下了噬血吞骨的光芒,浑身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笼罩了所有人逃生的念头…… 此刻不管是东明人还是索丹人都被吓住了,这个被誉以东明雅比王侯的世家公子向来温润如水优雅从容,怎地会有如此血腥的一面?! 而凤鸾歌挑眉,似是对于丰绍的做法有所了解又有些不解。 “小心!” 百里遥一声惊呼唤醒了出神的凤鸾歌,但见她脚下一移,手腕一转,刺鼻血腥中一股怡人清香迎面而来,身后武士举在半空的刀一顿,脖子一凉,直直朝后倒下。 “二公子还是如此关心本少,实在叫本少开心不已!” 玉扇遮唇,星眸流溢,一如初见时风流潇洒叫人仰望。百里遥目光一滞,复在心中泛着苦涩,若轻易能放开的话,又怎么会到今日仍觉得不甘…… “啊!” 半空一声雷霆大喝,惊醒众人,一黑一紫两道身影交相来往,时而重叠,时而交错,内力波及有难以言语的霸道凛冽,连凤鸾歌都隐隐感觉伤口有些疼痛。 两道掌风全力碰撞,刹时激起数道气波朝地宫四处扩散,飞沙走石,待气浪散尽,水池两面巨石雕制的两座石狮上各自站着一人。 一人黑衣散发,面色萧肃,爽朗清举,顾盼间带着君临天下的恢弘气势。 一人紫衣冕冠,俊美如铸,眉聚风云,挥洒间霸气横生,自傲不屈。 耶律朔已经由初时的惊讶变作得遇对手的幸喜,与是抱臂于胸,下巴微抬道,“想不到这里还有能与本侯匹敌的对手,夜门主的心机与功夫不相上下呀。不过……” 说到这里,他目露些许不屑,淡淡道,“你受刑可做不了假,如今有伤在身也未必是本侯的对手。” “是么?”夜逐影冷冷一哼,挑眉将一缕散发拂至脑后,“本尊说了要百倍奉还你这么快就忘了?” 说完,低扫一眼下方风流邪魅的人儿,眸子刹那柔和不少。 “事到如今,你认为还有希望么!”他冷然望一眼耶律朔,犹如发怒的帝王不怒自威。 耶律朔明显有一抹失落划过,然而转瞬又诡异笑,“希望……是要努力了才能出现的。” 闻言,夜逐影嗤笑一声,很难让人与那个嬉皮笑脸乱撒药粉的人相提并论。 耶律朔侧首,不禁被丰绍那面的场景看得一阵反味,那人一身鲜血如从地狱血海而来,软剑渡了厚厚一层刺目鲜红,泛着冰冷的光泽,地上横七竖八倒着的人从头到脚都是血,更有些人连尸骨都不完整…… “你……” 耶律朔凝视半晌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夜逐影也被丰绍的举动弄得一阵不解,却只蹙蹙眉朝他道,“叫你人的收拾干净啊。” 丰绍不语,仿佛失了灵魂的躯体,抬脚一划,掀起一具尸体抛至半空然而纵身一跃,足尖借力一踏,飞至对面。 凤鸾歌看着那空洞无神的眼睛,心头一片慌乱,虽然知道这个家伙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如此嗜杀。 她摸摸鼻间,思忖片刻终于还是走到他身边,半带调笑半带认真低声道,“狐狸本性?” 刹那一道银光逼近,她当下一个弯腰侧身,软剑却已削落束发锻带,一头墨发如流云垂下。 凤鸾歌一怔,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果然软剑一个回身,再次朝她刺来…… 瞬时,两道人影纠缠起来,玉扇似风,软剑如雷,星眸一阵隐忍与诧异,空蒙却如恶魔招招不留情。 “这……丰少主怎么了……”柳如尘眨巴眨巴眼睛,弱弱问一句。 百里逍、江泰、穆云龙等人面面相觑,神情无比凝重。 最数凤鸾歌无奈,丰绍的本事可比那些武士强多了,几招下来她已经满头大汗,伤口太深不能多用内力,此时超出负荷的运气,她的脸色已经渐渐发白。 那边天枢长老拧眉,朝凤鸾歌喊一句,“点他昏睡穴。” 凤鸾歌当下照作,无奈丰绍与她本就实力相当,现在她有伤在身,迟迟无法靠近。江泰见此,顺手拔下江远发间青玉簪,将簪头一把折断,甩手一飞,准确砸在丰绍昏睡穴,没有了内力招式还在。 丰绍力道一卸,身子软软倒向凤鸾歌怀中。 她反射性伸手一接,男人熟悉的温度与气息顿时与她相连,她下意识将他扶紧,心头阵阵忧虑来袭。 “给我吧。” 温润淡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百里逍将丰绍接过,又贴心地为她捋顺一抹凌乱的发丝。所有人这才看清,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顺直垂散的墨发光滑如水,有着女子般绸缎一样的柔美,那眉,那目,那神色……只可惜,没有人敢再往下想了。 “小红,你真好看,比女子都好看。” 夜逐影变脸比翻书都快,方才凌厉的气势刹那又变成了一副嘻哈模样,毫不避忌地盯着凤鸾歌傻笑。 耶律朔背着身子,始终没有勇气回头再看那人一眼。 汗……凤鸾歌一阵冷汗落下,尴尬抬手揉着眉心,故意不看夜逐影。 “小红,等我收拾这个小东西再与你叙旧……” “等等!” 凤鸾歌挑眉,玉扇一合,厉声阻止了夜逐影升腾起的霸道气焰。 她悠然踱步而去,如同那日在至尊圣会初见一般风流满地,疏狂至及,她侧目望一眼始终擒着笑容的百里逍,在他手腕处眸光一顿,锋芒乍现。 “本少出师门多年,第一次被耶律世子你逼得如此狼狈,差点烧了本少不说还逼着本少不得已跳崖,可谓生死一线的事情都叫本少赶上了。” 似是说笑,似是自嘲,又似是随意说说,然而那愈加浓重的杀气一点一点再次笼罩了整个地宫。 她脚尖一点跃起又逼退夜逐影,在耶律朔对面张扬而立。 那一刻,耶律朔感觉又回到了当初立于青莲之上的场景,一时不知该惆怅还是可惜。 “所以呢?”他颇有兴趣地问道,换了凤鸾歌的话,至少比对夜逐影多了几成把握。 “所以……”她懒懒抬眸,“本少自然得讨个说法回来不是?” “请。” 他不再多言,难得的礼貌性伸手作邀请之势。 第二十四章 饮血双骄5 “世子!” 慕胤一声打断二人,愣愣站在满地血水中对着耶律朔摇头。 凤鸾歌轻摇手中玉扇,勾唇一笑,“怎么你输不起吗?” “笑话!”耶律朔愤然笑笑,解下两记腕刀,“我们公平打一场,若你输了就为我效命,若我输了,任你处置!” 凤鸾歌看着他将腕刀摔落,又朝白里逍盈盈一笑,丝毫不顾夜逐影与百里遥目中的担心。 “好。本少奉陪!” “混蛋!你若敢伤她一分,本尊要你埋尸在我北斗地宫!”夜逐影情急之下重重告诫一声,才不甘往后退了退。 瞧见百里逍一副放任不理的样子,他就来火,“你跟小红关系那么好怎么不劝她,那个混蛋有两子呢!” 百里逍目不斜视望着凤鸾歌,波澜不惊的眸子一片璀璨,颠覆了二十年淡如水清如风的潜默,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许多也真实了许多。 “她若伤了,我来医,她若死了,我为伴。她是翱翔九天的凤凰,不应该被任何人泯了那辉煌。” 淡淡的声音穿透每一个人的耳朵,直抵心头。夜逐影顿时语塞,是啊,她是凤凰,是将一切置于脚下的傲者,她疏狂,她潇洒,她放荡,她是凤鸾歌。 刹那,两道快如闪电的身影在半空展开对战,两道旋风在漆黑恶臭的水滩上空来回,能看清的只有随风飘扬的一头绮丽青丝,以及一道富贵豪华的绛紫身影。 那时,外面天空东方已经泛白,隐隐霞光徐徐走出山峦云层的遮挡,天地间即将引来碧空如洗的晴朗。 那时,天机门外凤家与丰家的人先后上山,很快控制了整个天机门,一方一半。 那时,地宫里冰凉的墙壁不断有土灰掉下,只因对战的二人内力太过强劲,高手的对决从来都有地裂山崩的危险性。 众人目光一瞬不瞬随着游移的二人来回,除了江泰、夜逐影等人外,其余都无法真正看清每一招每一式,在他们眼前只有不断浓厚的气波气浪加强,江远与柳如尘先后忍不住都喷出几口鲜血,五脏六腑震得难受至及。 “江远,江远……”柳如眉赶紧抱紧江远,依然小心翼翼避开他伤痕累累的后背,目中一片担忧,“什么都不要想,也不要听……静心!静心!” 不知不觉,她流下了眼泪,不敢去看江远嘴角越来越多的鲜红,奋力遮住他的眼睛,挡住他的耳朵,一遍一遍在他耳边说着要静心。 江远渐渐迷失的意识有着无法抵挡的欢愉,是从出生以来最最开心的一种感觉。 江泰看着两个紧紧相依的孩子,紧到无法再融进任何一人去,他闯荡江湖痴迷武学以来第一次勾了勾唇角,笑得既安慰又苦涩。 曾经……好像已经很遥远了,有个喋喋不休的女子在他身边,笑面如花,鬼灵精怪。那日见她被黑衣人围攻受伤,他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带她离开,左臂那道新疤犹在,人却已改。 那段路,是他多年来走过的最不寂寞的一条路,因为有人日日夜夜为他说话。 那段时光,他也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悄悄放慢了脚步…… 只可惜…… 但愿下一次,你能多给我些时间,而我也不再犹豫。 “恩……” 两声闷哼同时响起,半空两道人影急速坠落,触地后又匆匆倒退几步。 一切重归沉寂。 凤鸾歌伤七处,有两处更靠近致命要害;耶律朔伤四处,肋骨折断两根,左臂被废。 “世子!”慕胤手指“咯咯”作响,一片沉痛。 耶律朔支着身子吞下喉咙一口鲜血,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凤鸾歌此时已经内力透支,却依然潇洒一摇玉扇,眸底冰冷一片,“世子久居高位,杀人只是一句话的事,所以这种事你跟本少没法比。” “咳咳……”耶律朔蹙眉,神色比之方才清明了许多,仿佛这个结果对他而言是种解脱,“本侯输了,凤少请便。” “呵呵……” 一声清笑,却仿佛来自十八层地狱的召唤。 慕胤在对面决然跪下,鲜血立刻沁湿双腿,“凤少爷,慕胤斗胆请求替世子受罚。” “呃?”凤鸾歌轻蔑一笑,幽幽问道,“凭你也配本少去罚?” 耶律朔拧眉,沉声斥责慕胤道,“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你只需回去将本侯失败的消息告诉王兄就行。” “凤少!”慕胤弯腰,重重伏首磕地,再次请求,“慕胤自知身份卑微,但请凤少爷开恩,慕胤愿做牛做马以报大恩!” “慕胤……” 耶律朔侧首闭眸,不忍再斥责半句。 “那就要让你失望了。”凤鸾歌眸光一冷,折扇一挥就朝对面而去。 耶律朔释然一笑,俊美年轻的面容再现属于这个年纪的美好,这一去一切都不会存在了,没有责任,没有担子,让他也做一次平平淡淡,随心而为的人吧…… 罡风一扫,眼看折扇就要落下,骤然一道清朗的声音阻止了凤鸾歌。 “不能杀他!” 众人向声源处移目,却是那个同样一身白衣,意气奋发日渐内敛的百里二公子正扶着墙壁努力站直身体,一片担忧望着凤鸾歌。 古向天不解,朝百里遥厉声道,“为何不杀他?二公子这是什么话,这几日你我在他手里可吃了不少苦头!” 百里遥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朝凤鸾歌拱拱手,“请凤少手下留情。” 凤鸾歌神色一滞,这一瞬她又看见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睿智光芒,于是饶有兴趣地收了手,道,“给本少一个理由。” 百里遥点点头,“他毕竟是索丹世子,也是索丹王唯一的弟弟。他们兄弟情深,非比一般王室感情,纵然他卑鄙无耻,欲通过我们七世家来瓦解东明,可是他终究与我们不同,他还是索丹威肃侯,如果就这么死在东明,无论是何原因都是我们理亏。”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包括四长老都颔首赞同。 慕胤眼睛一亮,灰暗的眸子燃起点点希望。 百里遥朝凤鸾歌走进几步,见她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又接着道,“纵然边界有明霆大军守护,如果真的因此使索丹不顾一切北下,战争一起苦的可是天下百姓。我知道凤少不在乎这些,然而作为东明武林新的尊主,希望凤少以大局为重。” 说完,一向高傲的二公子竟然微微欠身,凤鸾歌仰头大笑一声,“二公子这话说的叫本少实在难以反驳,尊主这顶帽子压下来,本少还真觉得往日错看二公子你了。” 不止凤鸾歌,在场每一个人都深深望着那微弯的身影,莫名觉得比之那二人来讲,百里遥似乎更像他们这个世界的人。 “百里遥代整个天下百姓谢凤少了!” “哈哈……”凤鸾歌笑得更加放肆,眼底依然一片傲然轻蔑,“天下人关我何事?今日本少就拿慕胤来换他一命又如何!” 慕胤一愣,随后抿唇,“慕胤谢凤少之恩!” 第二十五章 出水芙蓉1 七月二十八,天机门传出了消息,《沐夜遗策》归玉州凤家凤鸾歌得,其余世家子弟各有伤在身,留在九曲山养伤几日,各世家可派人来探视。武林没有知道他们的东明差点毁在这里,而知晓的众人也有意不曾提起半句。 七月三十,丰家丰懿小姐亲上九曲山探望兄长,于是一向被武林冠以出水芙蓉的绝代女子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那日天空如洗,万里无云,她一身湖蓝长裙翩然而来,丽质仙娥生月殿,两颊笑涡霞光荡漾,直叫有幸得见芳容的男儿念念不忘。 丰懿见兄长伤重不醒,日日以泪洗面,亲侍汤药,守侯在旁,一刻不愿离开,二人感情之深叫众人又是一番感慨。 午后,凤鸾歌在房中休息,凤影来时带了凤丹阳亲制的药粉,所以凤鸾歌伤势虽重却无性命之忧。她依旧习惯性枕在凤影腿上而眠,一身绯红艳丽眩目,宛如夕霞沁染,似日中人儿降临尘世,她轻合眼眸,眉间染上一股淡淡的疲惫之态,凤影心疼地伸手为她抚平。 “咚咚”两声叩门声传来,凤影轻轻摇醒熟睡的人,颇有些埋怨地指指门口,“有人来了。” 凤鸾歌翻个身子依然没有起身,冷声问道,“谁?” “百里逍。” 百里逍一听传出的声音淡淡一笑,就知她定然是睡了。 然后隔了不多时,朱门一开凤影走了出来朝他礼貌行了礼,“大公子请。” 百里逍颔首,进了屋子,身后凤影轻轻带上门离去。 他走进里室,见那人发髻松散斜倚在竹榻上,手中玉扇轻轻摇晃,带出阵阵清香,而她依旧假寐,只留一副清绝孤傲的模样在他视线里。 百里逍没有说话,她的每一刻都是那么美好叫他不忍去打破。他踱步到她身前,看到玉扇顿了半晌又继续晃动,他浅笑执起一旁桃木梳子默然为她梳发。 那一瞬,他感觉她身体一僵但没有对他出手,只是闭着的眼眸动了两下,两团蒲扇般漂亮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他每梳一下都会用另一只手轻柔抚过,感觉那如丝般柔滑的美好。 “发髻散了,我帮你整理好。” 凤鸾歌听着头顶柔柔淡淡的声音,即使闭着眼睛也知道他定然唇角挂了一抹微笑,她慢慢放松了身体,任由一双手在发间如水穿梭,美好地不像这人间的感觉。 秋阳穿透窗户洒在两人身上,白如梨花开,红似海棠绽,一头银丝下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温柔似水,几乎要溢了出来,手间动作轻如蝶飞,将她满头青丝一点一点束起,再用玉冠固定,画面温馨美好,妄想着永远的定格。 她轻轻睁眼,凤羽刹那如灌注无限生气,振翅欲飞。 他与她四目相对,第一次这样直视彼此,他没有淡漠潜静,她亦没有戏谑风流。 有那样一个人就是这么神奇的存在在你身边,不需要言语便如此明白你的一切,放任你的一切,也支持你的一切。 凤鸾歌这一刻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她还能遇见他。 百里逍含笑伸出两指,凤鸾歌勾唇将手腕至于他指下,看他凝重认真地为她探脉。 片刻后他撤了手指,掏出一个精致小瓷瓶递给她,“一日两次,再服三日便好。” 她抿唇接下,道“你的手怎样?” 那声音令百里逍一滞,清澈纯柔,干净透明,如山涧清泠泉水,似九天无埃琼浆。不待他回答,凤鸾歌又带着疑惑问道,“那日至尊圣会你是用内力帮江泰驱的毒,这是为何?” 百里逍笑意深深泛开,心头一片明亮,她竟然就这么问他,以她的性子应该是自己去查。如今她就这样问了他,也就是说她愿意信他…… “没有内力我如何维持轻功?”他清晰地回答她,一瞬不瞬望着她,“只是不能维持太久,我身体条件不好。” 凤鸾歌点点头,不再多言,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握着玉扇垂放在腰间,星眸定定望着天花板,思绪远远飘散。 而他也就这么看着她,一刻也不舍得错过,他说,“若你倦了,我可以随时为你弹一曲。” 她没有回头,轻然道,“好,若有那么一日,我愿意。” 言毕,她敛眸,明明无可挑剔了,明明已如此幸运了,何以做出这个决定了还没有那么轻松,那么欢愉…… 百里逍弯唇,终此一生,也算找到了日后漫漫年华的依赖,有这一句,哪怕万世千年也不再空洞虚无了。 他走至门前,忽然又听得那人问道,“他,醒了吗?” 百里逍喉间涌上点点酸涩,眸中荡过一丝黯然,道“没有,什么药都不管用。” 榻上人微微蹙眉,不自觉提了几分精神,“何故?” “心魔。”百里逍没有勇气回头,害怕看到那玉容上点点忧虑,“他的内力纯阳浑厚,小影也是一样帮不了他,必须有纯阴内力引导回丹田才能保命。” 说完,他举步离开,有一瞬间他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现在说出反倒坦然了,一个人最重要的是明白自己要什么,而他要的无非是她的一份无可替代。 傍晚,凤影端来晚膳的时候屋里空空如也,榻上的毯子还是乱的,想必她挣扎了一番才做出决定了吧。 凤鸾歌走近丰绍房间的时候,隐隐听到了一个女子抽泣的诉说,光是声音就叫人听得心头发软,楚楚可怜。 “你为什么这么恨心,一走就是几个月,难道懿儿就叫你如此心烦吗……” “这些日子我都想过了,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怎样都行,什么都依你。” 突然,女子声音一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丰绍!你若当真醒不了,我便随你去地府,做人做鬼我都要与你在一起……” 凤鸾歌诧异至及,这些话听起来怎地如此不对劲?更像是痴情女子对爱郎的表白……想到这里,凤鸾歌心头一凉,恍惚觉得伤口又痛了…… “凤少,原来你在这里!” 闻声望去,却是穆云龙正大步走来,神色欣喜又焦急,他上前拱拱手,颇有些为难。 凤鸾歌懒懒靠在树干上,道,“找本少何事?” 穆云龙为难许久,深吸一口气道,“小九现在昏迷不醒,昨夜又发了烧,神志不清,一直不让人靠近,嘴里一直唤着凤少你的名字……所以请凤少去看看。” “呃?”凤鸾歌骤然想起那日穆云朗替百里逍挡下了那一刀,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她又望一眼前面紧闭着的房门,心口始终不是滋味,猛摇两下玉扇,朝穆云龙道,“带本少去看看。” 穆云龙一听大喜,“请。” 二人刚走出几步,听得身后“吱呀”一声朱门开启,凤鸾歌下意识回头望去,门前女子神色憔悴,梨花带雨,蝉露秋枝,三分病态七分娇柔如水,确实令人想好生保护…… 出水芙蓉,出水芙蓉,当真是个水做的人儿。 第二十五章 出水芙蓉2 “凤少……” 急切含糊不清的呢喃阵阵从屋里传出,凤鸾歌也不知自己是带着怎样的心情走了进去。江远佝偻着脊背站在床前,昏迷中的穆云朗急得满头大汗,双手固执地带着十成内力将试图靠近他的夜逐影挡开,肩头的伤口不断有新血流出,将身下干净的被褥也染了一大片。 江远看着进来的凤鸾歌,苦拧着的双眉骤然一展,上前将凤鸾歌一把抓住,目带恳求道,“你一定要救他,小九还小,何况他都是为了你……” 凤鸾歌蹙眉望着穆云朗,心头泛着怜惜,突然苦苦一笑,拂开江远的手道,“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这也要算在本少头上吗?” 不待江远发怒,她已走进床榻朝夜逐影点点头,试图着伸手过去。 “不行!”夜逐影飞速抓住她的手,沉重摇摇头道,“这小子内力不错,你伤还没好……” 凤鸾歌执玉扇扫开夜逐影的手,挑眉道,“你没听江世兄说么,这笔帐可是在本少头上呀,如此也好免得被众人说我凤鸾歌薄情寡义。” 然而她轻轻挥袖,撵道,“都出去。” 穆云龙第一个利索出了房门,不管她说什么只要肯救小九就好,江远拖起夜逐影的袖子也出了房门,只有夜逐影依然满脸担忧。 凤鸾歌伸手而去,两双滚烫的手心突然抓紧她的手臂,内力所到之处凤羽残破,十指划过染下十道淡淡的鲜红,可是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反手一扣将他乱动的手臂困住,附身低语道,“本少……我在这里。” 清魅的声音飘洒,反抗的手臂动作一停,眉心也展开了许多。凤鸾歌想要嘲笑却笑不出声,只勉强调侃一句,“真够傻的!” 而后,两指点下,肩头鲜血止住。她扶他坐起,自己在他背后盘腿而坐,双掌刚刚运气,骤然蹙眉。 百里逍说过,他需要至阴内力引导…… 若然现在救了穆云朗,岂不是那个人就会死了?! 好好好,如今《沐夜遗策》在手,他又频临死亡,果真这武林该是我凤鸾歌的! 星眸牵强一笑,她毫不犹豫挥出双掌在穆云朗后背连番运作,浑厚的内力渡入他体内,一点点帮他调整好气息。紧闭的双眸却从始至终没有安静过,何时见过她这样慌乱不安,即使闭着眼睛也难以掩饰此时心头的杂乱…… 整个世界忽地开满了雪色纯兰,漫天漫地的芬芳缭绕中他徐徐翩首望来,金冠耀眼,玉带如风,明亮的眼中有着覆盖白兰的绮丽,浅浅弯唇,他朝她脉脉低问,“嫁给我,从此武林你我为尊如何?” 明月如银,夜色如墨,又是他轻捧酒盏在光晕下深深凝望着她,呢喃道,“生生世世,岂不正好?” 凤鸾歌心里一团乱麻,冷汗一颗一颗侵湿衣衫,丹田内力突然全部乱了章法,莫名都往心口处涌去,她甚至感觉到心房已经超载,无法负荷的内力正在涌出来…… “噗……” 一口鲜血喷洒而出,在白色帐幔上绘就朵朵梅花。 穆云朗觉得心头胸口都是一片清明,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那刺目的绯红踉跄着朝外走去,还有脸上点点滴滴的温热,他努力挣起身,虚弱开口,“你……你……” 凤鸾歌脚步一顿,却没有回身,只淡淡带着一缕疲惫道,“你的人生还很长,这个世界也还有许许多多的花红柳绿,而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这是凤鸾歌对穆云朗说的最多的一次话,穆云朗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说不出口,只痴痴望着她离开,还是那骄傲惊心的绯红,他默然涌上些泪水,在眼眶沉浮半晌没有留下。 他已经很久都不哭了,他其实真的很想告诉她,人生很简单,他想挽着她的手一起走在街上,看小孩子唱歌,去听曲城最有名的戏曲……哪怕是个男子,他也不介意。 他想说,他真的很想带她去他的世界里,简单而温暖。 但这一切从这刻开始,都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了,也是这一生最大的秘密了。 凤鸾歌走出来的时候,门外三人都惊呆了,以她的功夫即便有伤也不会……但是那无暇的脸颊苍白如雪,广袖飘飘一片残破,嘴角一丝触目的鲜红残存在渐渐薄弱的夕霞里,夜逐影心疼的上前扶住她,却在同时被她拂开。 “小红……我送你回去。” 凤鸾歌星眸重覆昔日风流,勾唇婉拒,“本少荣幸得门主抬爱,日后有效劳之处本少义不容辞。” 夜逐影双手一僵,浑身鲜血仿佛瞬间停滞一般,他的眸里既有了悟也有遗憾。他知留不住她,他没有百里逍懂她,也没有丰绍那么了解她,她是一枝开在他生命之外的海棠,他只可能是路过,而无法停下…… 江远与穆云龙在她身后同时躬身,“多谢。” 她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心里从未有过的空洞袭来,是否繁华过后她也如这霞光一样要一个人隐于黑暗? “江远!你竟敢再次骗本女侠?没有换药干吗跑出来……” 一道杏黄影子闪过,马上传出江远求饶的呼喊,“救命,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本女侠让你跑,我让你跑!” “啊……救命……” 凤鸾歌转身,追逐的两道身影竟是她从没有看到过的和谐,她,有那么一点点的……羡慕…… 回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掌了灯。 她蹙眉重重靠在门口,低声唤道,“影。” 凤影转身被她苍白的脸色以及胸口的一大片血迹弄得胆战心惊,如何救个人像经历过了一场撕杀? 凤影打横将她抱至榻上,喂下一粒药丸,又撒了药粉在伤口,几次三番裂开,恐怕好了日后也会留下后遗症。 她凝望着天花板一直发呆,突然开口问道,“大哥从小的愿望就是做东明尊主,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这么想吗?” 包扎伤口的手一顿,凤影担忧地望向她,这次见她总觉得有些不一样,此时方觉得她不如往日那么要强了,而且浑身时不时露出一缕倦意,好比现在。 凤影刚要开口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他匆忙为她整理好衣衫。很快便听得脚步声在门前停下,一道温润如雨的声音响起,“凤少爷可是歇息了?” 凤鸾歌星眸一眨,这声音不是丰懿吗?她来做什么?忽又想起今日听到的那些话,她不禁淡淡拢眉,起身斜依在榻上,示意凤影去开门,自己应承一句,“没有。” 门外丰懿被这一声略带乏意的清魅之声击得心头一片晃动,犹如一把魔琴懒懒拨着弦,挑动你心头压抑的噩梦。 “吱呀”朱门一开,一名精神而且相貌不俗的男子出现,他朝她礼貌一笑,伸手道,“丰小姐,请。” 第二十五章 出水芙蓉3 床前一扇窗户开着,丝丝清风吹进来,烛影下相对而坐的两道影子一片摇曳凌乱,凤影沏了两杯茶奉上,静静立于榻旁。 丰懿眼底的惊艳仍然没有褪却,那人只是懒懒倚榻而卧,修长身行如同天际一道绯红流星停驻,光芒难以掩盖,精致细腻的侧脸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更加神秘莫测。她只是偶然从丰岚等人口中知道有一个叫凤鸾歌的人与丰绍并肩,二人各占一半,却未料想此人竟生得如此瑰丽,与丰绍不相上下。 凤鸾歌移首,星眸中汇聚漫天星光的灿烂叫丰懿一时有些不敢直视。而凤鸾歌也细细打量了丰懿一番,落落大方,果然不愧是世家小姐。 她勾唇一笑,玉扇习惯性摇两下,道,“小姐夜深来此,本少惶恐。” 丰懿闻言,醉人一笑,却未有半点尴尬,“丰懿冒昧,叨扰凤少歇息,还望凤少不介意才是。” “哪里的话,对于美人本少一向心软的很。” 她扬唇一笑,与生而来的潇洒狂放令对面女子半晌难以移目,丰懿不禁赞道,“凤少如此气度,也难怪哥哥总是念叨了,想来这天下如今能令他惦念的人也就只有凤少爷你了。” 凤鸾歌不觉神色一顿,复才饶有兴趣地问道,“此话怎讲?” 丰懿大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头上漂亮的醉云簪在地上打出粼粼剪影。 “哥哥这几日昏迷不醒,梦深处也总是唤着凤少这两个字,想来哥哥与凤少的感情定是深厚,连梦中都这般惦记着。” 凤鸾歌与丰懿在这番话后,心思各异,面色如常。 丰懿见凤鸾歌久久不语,轻叹一口气道,“大公子说哥哥必须得有至阴之力引导他体内纯阳真气,而这里拥有阴柔内力且功力不弱的只有凤少你了,所以请……” “请本少来救你哥哥?”凤鸾歌起身踱步到她身前,以玉扇轻轻挑起她尖尖的下巴,将那一汪清水看进心里。 “希望凤少念在与哥哥的交情上,况且如今至宝已经在你手中。” 凤鸾歌低眸,冷冷望着丰懿,直叫她感觉一阵彻骨的寒冷从头到脚覆盖全身。 凤鸾歌星眸迷茫恍惚,忽地一冷,定定说道,“如果……本少不肯呢?” 丰懿心头刹那冰凉,原本就不该来的,她与哥哥都是彼此想要杀死的人,她怎么会救哥哥,怎么会?! “丰懿告退。”她躬身行礼,再抬眸时眼底一片冷漠,“若哥哥有幸不死,怕对凤少也寒心了。” 一语来袭,秋风乍冷,夜深霜重。 凤鸾歌又感到伤口痛了,最近总是这样,看来伤口真的很深吧。 “影。” “在。” “熄灯吧,我累了。” “好。” 素白床幔散着,床上躺着的男人眼眶有些深,下颚长出了青色胡揸,原本丰神如玉的模样憔悴疲惫。 丰懿白如葱根的玉指轻轻摩挲着那张日夜牵挂的脸颊,晶莹泪珠滚滚而落。 那年她父母双亡沦落街头乞讨,日日受尽白眼,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幸好命运垂怜,她遇见了他。 那一抬首的风华仿佛是湘州绽放了所有的兰花,明明他也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可是那眼里的高傲自信,浑身熏人陶醉的优雅竟比王侯还要让人迷恋。 他伸手至她眼前,抚开她蓬乱的发丝,露出早已沾满污泥的脸,姗然一笑,“我带你回家。” 只这一句,她便泪如泉涌。她使劲擦擦手上的脏,然后开心地伸进他手心里,从此,不再害怕。 后来,她成了他的妹妹,成了武林世家丰家掌上明珠,一夜间,荣华将她包围。 再后来,他们都长大了,她渐渐明白当年他收留她回府,不过是为了阻止他的父亲娶妾,他对她的宠爱,不过是向父亲证明他真的不寂寞,不想要弟弟妹妹…… 纵然如此,她依然觉得自己无比幸运。 父亲死后,她不止一次暗示他她的心意,他却一再推却,甚至不再与她说话,然后一走就是几个月…… 原来,她竟是令他如此头痛,而他,宁愿喜欢一个男子也不接受她! 熄了烛火,月光洒在他脸上,如月中天人沉睡,她苦苦弯唇,抬手抹掉泪水。 “丰……绍……”她喃喃唤着,站起身,映着月光解下湖蓝色腰带。 倩影迷离旋旎,灼痛了窗外树上一双勾魂星眸。 “今日为救你性命,我不得以才如此,请你相信我真的从没有想过要用这个来绑住你……” 幔帐划落,遮住两具如雪躯体的碰触。 月华偷偷躲开,地上凌乱的衣裳像谱着一副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一室暧昧清香。 女子低不可闻的喘息压抑着发出声来,窗外树干上一双玉手死死扣进树身,手背青筋突现,狠狠,狠狠使力,指间的痛远远无法弥盖心头可怕更无力的酸楚。 凤鸾歌辗转难眠,终于决定来为他导引气息,却不料迎来这场叫人几乎窒息的情景,如果说之前她还无法理清这几日心头不舒服的感觉的话,那么现在她彻底明了了。 心口又痛了,那道伤口又裂开了,总是这样怎么也好不了,她咽下喉咙涌上的腥甜,足尖一点,飞速离开。 夜风打在脸上沙沙作痛,她如一只漫无目的垂死蝴蝶,张扬着炙烈的属于生命的绯红在月下飞旋,带出的悲伤席卷天地。 那夜的九曲山特别冷,仿佛下了厚厚的冬雪。 她站在山顶,迎风而立,墨发猎猎飞扬,记忆中的一幕幕都多了道玄色的背影,以及她故意忽略的崖下小山洞里的往事,然而,这些过往从来不曾想起,现在更无法忘记。 冷风中,她仰起脸,自问一句,“我凤鸾歌此生竟还妄想拥有这些,难怪报应来得如此爽快!哈哈……” 湮灭的声音中,谁又听见了谁的心痛? 凤鸾歌一直都不知道,那夜还有百里逍静静在不远处看着她,为她而皱眉。 第二十五章 出水芙蓉4 晨风送爽,露水莹润。 今日丰家几个随从都是一脸喜悦,丰章捧了一套新衣过来,刚绘得白兰如雪似霜。 还未到门前便听得朱门被人大力推开然后丰绍满脸怒火走出,俊美的脸上哪里还有往日如风似雨的优雅从容。 丰章匆忙躬身敛眸,“主子。” 丰绍脚步一顿,拧眉沉声吩咐道,“马上收拾,送小姐回湘州。” “是。” 半个时辰后,丰章整理好东西进了房中,丰懿衣衫凌乱,痴傻呆坐在床边,神情呆滞却目含绝望,喃喃念叨着一句,“他是女子……他在我耳边唤她的名字……” 丰章轻咳一声,“小姐,主子吩咐现在送您回去。” 丰懿闻言,随手将衣襟敛好,深吸一口气道,“好,你先出去等等。” 执起梳子掬一缕青丝在胸前打理,铜镜里的女子眉目如画,秋水横波,唇若点朱,韶华正好,一夜蜕变,她从青涩到美好,却没有别人半点欢乐。 那鸾帐颠倒,鸳鸯共浴,那发丝缠绕,脖颈相交,那彻夜燃烧,情深低语…… 所有都还在眼前,却也远隔天涯。 她是存了私心的,妄想这样能换得他分毫歉疚,馈赠她点点温柔。 双眼一合,两行清泪滚烫而下,与她的爱情一样,浓烈燃烧之后永远都不再回来了,他说了,送她离开,从此她还叫冷懿。 冷懿,冷懿,他真的这般绝情,不念半点旧情。 “不……” 她将梳子狠狠丢开,伏首而泣,肝肠寸断。 一张四方桌上,一盘水晶包子,一盘香椿豆腐,一碗百合枸杞清粥。 凤影将桌子搬到榻边,一口一口喂凤鸾歌吃下,她一夜未归,黎明回来的时候伤口又裂了三分,还中了邪风,多亏百里逍及时开了副退烧药才勉强没倒下。 “怎么这样糟蹋自己?”凤影舀起一勺清粥轻轻吹两口,蹙眉问她。 凤鸾歌只着了中衣,胸口还染着几片血红,无暇玉容上满是疲惫,她没有回答,仰头靠在榻上,挥挥手示意自己不想再吃了。 凤影长叹口气,还有大半碗粥…… 屋子里难得的安静,只有凤影默默收拾着碗筷,蓦然听得榻上人懒懒说道,“明日回去吧。” “好。” 他应道,转身为她盖了件薄毯,朝阳洒在四周,她如一只厌倦了繁华的精灵,浑身的疲惫难以释放,他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 “凤鸾歌!” 一声充满压抑怒火的声音传来,音还未落人已到了门前。 凤鸾歌紧闭着的眉头一皱,抬手一挥,两旁纱帘落下,遮住她苍白无力的模样。 凤影开门,见丰绍一身火气在外,冷然叮嘱他道,“她伤口还没好,不要惊扰了她。” 丰绍一愣,伤口还没好?于是拂开凤影朝里面而去,焦急的步伐却生生被一帘薄纱阻下,纱帘后清晰可闻她微弱的呼吸,他的心骤然一紧,真的这么厉害? 原本他是要质问她为何不去救他,可是这一层纱帘顿时令他所有的话都无从说起。她是女子…… 许久不见里面人开口,丰绍定了定情绪,轻然问道,“是那日运气裂开了?” “恩。” 没有多余的话,她只浅浅应一声,不带往日的风流戏谑,他听的却是很不舒坦。 “需要我帮忙吗?” 凤鸾歌下意识将身上薄毯往上提了提,挥散不去的东西总在眼前漂浮,她别过脸,如对一个路人说话般陌生而客气,“本少身体不适,不能及时为丰少主疗伤,实在惭愧,望丰少主体谅。” 丰绍脑袋一片空白,她究竟知不知道他有多介意她的见死不救?哪怕他来质问的时候她能如以前一样嘲讽他,奚落他……怎样都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疏离陌生。 恰好此时,百里逍端了汤药而来,苦涩的味道将一室淡淡兰香撵散,他朝丰绍点点头,如若无人般撩起纱帘走了进去,而那个瞬间,丰绍瞥见一张苍白而绝美的脸,心头阵阵疼痛。 他听着百里逍如春风般和煦的声音只为她绽放,柔柔嘱咐她,“趁热喝了才有效,我熬了一个时辰,对你伤定然有益。” 凤鸾歌也同时发觉了百里逍的不同,她瞟一眼帘帐外依旧淡雅的身影,突地朝百里逍一笑,撅嘴道,“本少怕苦。” 只这四字,天地忽变,丰绍与百里逍同时诧异,只不过百里逍更多的是一丝苦涩与了悟。 “特意加了干草,不碍事了。” “是么?” “恩。” 模糊的身影,清晰的对白,一字一字如钻心利刃,丰绍扬起一抹自嘲的讥笑,眼底却划过重重的哀伤。 何时起他们之间已经如此亲密,密到无法再插足另一个人的存在?难道真如你所言,即便本主是那个美人,阻了你的路也照杀不误? 秋日的阳光怎么也变得这么刺眼了,丰绍悄然离开屋子猛一抬头,眩目的白光里还是熟悉地绯红金丝凤羽。 刚走没两步,对面穆云龙与百里遥一人捧了一份礼物谈笑着而来。 二人一见丰绍先是一阵惊讶,再后就是满目欣喜。 百里遥拱手道,“丰少主总算醒了,我等也就放心了。” “是啊,这次多亏丰少主与凤少二位相救,我们才没着了那贼子的道。”穆云龙扬脸一笑,颔首道。 丰少从容点点头,目光扫过二人手里拿的东西,问道,“可也是来看凤少?” 穆云龙闻言,更是涌上一层感激,道,“那日多亏凤少给小九疗伤,还牵动了伤口,在这里也多有不便,待下了山我定亲自登门拜谢才是。” 二人一心来看凤鸾歌的伤势,也没有注意到丰绍神情的变化,话未说完,眼前一道黑影飞过,消失不见。 丰绍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觉得这样胸闷气短过,为什么,为什么她就这么不在乎他!她可以为百里逍不顾一切,可以为救穆云郎而不惜耗费真气牵动伤口,为什么独独对他如此吝啬! 该死的女人!究竟你给本主吃了什么毒药,竟一日日的都是为你而心痛! 而屋里凤鸾歌喝了药,静静躺在榻上阖目休息,百里逍就坐在旁边还是默默看着她,看着她的挣扎,她的难过,包括那夜她在山顶的悲戚…… 她蹙眉,久久无法展开。 他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像安慰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俯首在她耳边,道“睡吧,有我在。” 迷蒙中的凤鸾歌,闻着令人安心的草药香气,听见那如风似水的低言,她淡淡弯唇,模糊唤一句,“大哥……” 他的眼骤然一沉,化开浓浓一片愁云。 他得了她的承诺,她的信任,她的微笑,湮灭了自己一颗二十年无波无浪的心,却注定覆水难收。 那么她呢?真的甘愿某一日与他共抚一曲么? 第二十六章 情字何解1 八月初一,九曲山各阵法重新开启,七世家的人离开后,天机门依旧还是三门之首,对于江湖中人来讲,它们也依旧还是那么神秘。 夜逐影站在山顶,目送凤家人离开,黑色长袍笼着最叫人心疼的孤寂在风中飞扬,他的脸上再不见初见时那么顽皮的笑容了。 天枢长老捋一把胡须,在他身后叹道,“那样的人终归不是宜家之女,还是放开的好。” 夜逐影不语,他们几人在宫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原来她真的是女子。 “对了,三星楼主如何处理?” 夜逐影眯眼,浑身只有上位者的凛然,冷声回道,“按规矩处理,这次应该没人会有异议了。” 天枢长老微微颔首,“老夫明白。” 然后,他转身下山,留下那寂寥却又宽阔的一道背影任秋风萧瑟。 夜逐影摊开手心,是那枚漂亮的“血凤凰”,与她有着一样张狂的红色,他轻笑,满足而欣慰。 他有专属于他们之间的称呼,小红。 那一日,她遮唇一笑,星眸璀璨如珠,朝他挑眉,极尽风流,“你是本少唯一一个手下留情的人,不如就跟了本少,唤一声夫君如何?” 又是一年熟悉的秋风略过脸颊,他握紧手心,深深一笑,就当是祭奠已经离开的那份情愫,他,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走。 八月初二,武林其他各派各门将玉州凤家的门槛都快踏平了,只不过凤少以有伤在身,需要静养为由统统拒之门外,倒是忙坏了管家徐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说话只敢轻不敢重呀。 这不,又有两名仆人抱了满满一怀上好的补品朝仓库而去,两人一路也唠叨个不停。 “这下咱们凤府可发了,你想少爷没当尊主就有这么多东西送来,要是当了尊主还不更是没完没了了……” “去,咱们凤府缺过什么东西,还稀罕这些,凤少才不会放心上呢!” “倒也是,仓库里那些宝贝我看皇宫也未必赶的上……” 朝阳阁。 凤丹阳坐在妹妹床边守着,百里逍在一旁吩咐凤行如何配药,只有凤鸾歌睡得像头死猪一样。 凤行出去后,凤丹阳和煦一笑,指指外间茶案,二人默契地去了外室相对而坐。 凤丹阳亲自沏了茶给百里逍,极是郑重道,“有劳大公子为小凤费心了。” 百里逍对于凤丹阳这个人也极是羡慕与钦佩,且不说他对妹妹的关心,但是那眉宇间看透尘世的那股子洒脱就足以够人敬佩了。 他啜了一茶,抿唇道,“早就听说大少爷满腹诗书,惊才艳艳,如今见了,真是令逍汗颜。” “呵呵。”凤丹阳轻笑,略带自嘲,“丹阳一生唯一的憾事,便是无法陪小凤踏遍这似水山河。什么才华,诗书,在我心里都比不上妹妹重要。” 说罢,他还侧首望一眼里面熟睡的人儿,满眼宠溺令百里逍都有片刻失神,那清澈的眼眸里恍惚有一道不舍与悲伤相互交错出现,他如火的绯红,苍翠的梧桐仿似要远离这世间而去…… 凤丹阳突然转身问道,“怎么丰绍没有来?还等他陪我下棋呢……” 百里逍一怔,浅笑抬眸,“若不嫌弃,逍愿意陪大公子打发打发时间。” 凤丹阳眸光一亮,欢喜之色溢于言表,那模样不禁令人心酸,明明一个朗朗如日的翩翩佳公子偏偏似一个迟暮老者,年年月月居于房中,仿佛活着就是等待那终会到来的消逝。 黑子白子渐渐落满棋盘,夕霞映着相对而坐的两名男子,一个发如雪衣如烟,浑身淡漠如冰,一个衣如日笑如风,一举一动如天外来者,世外散人,只不过两人相同的一点便是有着无争无求的散漫。 凤丹阳手执白子,眼睛在棋盘上来回游移,似漫不惊心问道,“不知大公子可有什么是欲求而求不得的?” 一子落定,对面百里逍满头银丝下的眼睛一顺不顺也盯着棋盘,从旁轻轻捻起一粒黑子,爽直答道,“情。” “呃?”凤丹阳端过一旁茶盏润润喉,眼睛依旧不离棋盘,再道,“何为情?” 百里逍终于落字,唇挂浅笑,“所钟者,生死可弃。” “可是情到最后,抉择便只有生或死?” 刹那,四目相对。百里逍心头一怔,望着凤丹阳的眼神微微有些激动。 “逍自幼体质极差,被父亲遗弃不管,后来有幸得师父指点,然而从始自终我都没有恨过父亲,只一心想着能做个对百里家有用的人就好。可是终究他负了我的母亲,也忽略了我十年之久……当那一日百里家因为我而兴盛起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生命空了,什么都没有了,而我也就什么都不想要了,不期盼了。” 百里逍第一次这么淡然的将自己的身世说出来,对着一个他非常愿意秉烛长谈的人而说,只因凤丹阳总是无形中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凤丹阳也如同听着一个普通的故事不露任何表情,他明白对于一个有着故事的人来讲,淡然比任何都更能安慰他。 他将白子又从容落下一颗,不温不火道,“小凤那时候也跟我讲她很无味,于是我便教她酿酒,酿出一种她最爱的味道来,所以寂寞的时候,即使没有我在,也还有酒陪着她。” 百里逍闻言,淡淡凝望一眼凤丹阳,不再言语。 半刻后,凤行端来了晚膳。 百里逍无奈摇摇头,“大少爷果真厉害,逍输了。” 凤丹阳轻轻将手边两枚黑子准确扔进盒子里,不冷不淡道,“以你的棋艺本不该输我两字,只因你没有争念。” 若没有记错,那日丰绍只输了他半子。 百里逍浅笑,“一切随缘,强求而来难免伤人伤己。” 却不料对面凤丹阳颇是无奈一笑,“所以,于大公子而言总有求而不得。” 闻言,对面之人猛然抬眸,一池静水再掀涟漪。 第二十六章 情字何解2 八月初四,正午。 凤鸾歌收到了一件特殊的礼物,七条雪山绫,以海底百年珊瑚染就,如鲜血喂养而成,妖冶鲜艳,绫身以蚕丝绘着同色兰瓣,月光下愈发精致美观。 凤鸾歌这一看就是一个下午,捧在手里的熟悉的绫缎勾起的又是那些无法忘记的画面。 那夜,他说,若能出得去,我再订做些送到你府上。 今夜,他送来了为她而做的绫缎,这世上独一无二。 而她,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追她跳下山崖,为她耗费几乎全部功力疗伤,北斗宫里又三番五次渡她真气护体,地宫杀敌,又为她成魔…… 天机门那一夜,终究是她晚了一步,毁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幽月如思,伤口终于没再裂开,可是那痛已经成了顽疾时不时就要痛一次,譬如现在。 他还是不懂,妄想着拥有她,也拥有整个武林,然而两虎相伴终会有破裂的一日。 你与我,都容不得别人指手画脚。 凤行推着凤丹阳到了门前突然停下,凤丹阳猛然又咳了起来,不过两下手中绢巾又是一滩暗红色,映着月光更加悲凉。 “大少爷……”凤行拧眉,眼中急切地望着凤丹阳,“还是告诉她吧……” 凤丹阳俨然阻止了他,极其凝重道,“不要,她的伤还没好。” “可是……” “放心。”凤丹阳缓了口气,徐徐望向窗户上映着的身姿,道,“我还不想离开你们呢。” 凤行扭过头,不敢再看他日渐苍白憔悴的模样。 月光下,凤行推凤丹阳又离开了,他散着的青丝在身后飞扬成殇,广袖梧桐是这世上最美的颜色。 凤丹阳望月,脑海里一遍一遍是她的承诺,你若有那一日,我要整个东明武林陪葬。 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便是忘尽天下人也不会忘了大哥你的。 小凤呀小凤,大哥有时候真的希望当年就死去,可又舍不得丢下你…… 我该怎么办? 湘州丰府。 丰岚从药房拿了四个不同颜色的瓷瓶进了丰绍房中,那人只掌了一盏灯,在灯下捧书而坐,明明与从前一样雅致,可偏偏又觉得有些孤单。 丰岚记得他是极在乎容貌的,往日即使是背上不小心留下疤也是必须除去的。于是她今日将药膏拿来准备为他除去眼角那道细痕。 “主子,东西都拿来了。” 丰绍放下书卷,转身淡淡瞥了两眼,突然目色有些茫然,轻叹道,“不必了,拿下去吧。” “啊?” 丰岚一愣,堪堪以为自己听错了,事事要求完美的他怎么能容忍那道疤就这样存在着? 他已经重新回到案前,换了一本书,一手支颐一手捧书,淡淡道,“下去。” “是。” 丰岚不敢再多言语,悄然离开。 凉风惊夜,偷入房间,烛光骤然一灭,眼前字迹化成漆黑,丰绍合上书,踱步到窗前,倚窗而立。 修长的背影如雪雕兰开,长发垂肩,一如既往的雍雅,借着月光看清他点点愁绪。 抬手抚上眼角细长的那道疤,血痂还没有退,已经是暗红的颜色,他明亮的眸子里一片甜蜜,嘴里却是言不由衷地骂着,“倔强的女人,差点叫本主毁容。” 好,本主就记下这一帐。 但他比谁都明白,这是他与她共生死的印记,他怎么舍得抹掉?让它也像她一样离他而去…… 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偏偏记得所有人的好,就是不肯对本主好一点…… 莫名又是一阵心乱,也不知这个时刻她在做什么?是在与百里逍赏月对饮…… 对饮? “来人。” “主子。” “拿酒来。” 然后,他一手执壶一手举盏,清淋淋酒水下喉,他蹙眉不悦。 “来人,换。” …… “再换。” …… “再换。” …… “再换。” “主子,府里藏的所有都在这里了。” 丰绍苦笑,摆摆手,下人如获释放匆匆溜走。 “这毒还与你真像,世间独有,本主往后该如何是好?” 他呢喃一句,说不出心里是苦还是乐。 三更,丰章来禀,“小姐在房里服了毒,还好发现及时。” 丰绍抬手抚眉心,今夜无论如何是不能睡了,于是朝丰章道,“去看看。” 丰章心头一喜,能帮你的我都做了,但愿能了你一庄心愿。 秋水斋。 丰绍进门看到的是满屋子的凌乱,桌椅倒地,胭脂水粉撒了一地,女子在床边抽泣,楚楚可人。 她抬头果然见丰绍就在眼前,顾不得多年来学的什么礼数,匆匆扑到他怀里,急切唤道,“哥哥,哥哥……” 丰绍拧眉,却依旧优雅轻轻将她退开,尽量轻声道,“不是想要见本主吗?难道就只是为了说这些?” 此话一出,身前丰懿与门口丰章同时心头打颤,冒出一片冷汗。 丰绍冷笑,在唯一一个还算整齐的椅子上落坐,“说吧。” 丰懿一时乱了章法,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男人非常可怕,甚至她已经不敢再看向他明亮的双目。 “我……我……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当作……”她轻轻闭眸,把心一横,咬牙道,“当作你永远都是我的哥哥,妹妹救哥哥是……是应该的……” 丰绍勾唇,轻睨一眼门外一脸担忧的丰章,道,“真的是这样吗?” 明明如此随意的一句话,在丰懿与丰章听来无易与是一道惊雷,丰章猛然冲了进来,伏首跪在他脚边,“主子恕罪,一切都是丰章一人的主意,不管小姐的事。” 丰懿猛然跌坐在一旁,又是两行清泪而过。 丰绍垂眸把玩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眼角那道细痕红得触目惊心,“本主不想再看见你们。” 夜深露重,丰绍走后丰章歉疚地望着丰懿,终究无语。 主子的心思他怎么不明白,他对凤鸾歌情根深种,那么小姐怎么办?这么多年来,他的眼里心里除了主子就是这个漂亮而柔弱的女子了。 他引她上天机门,让她孤注一掷失身救主子,却不想他的心,他的情,害了她一生…… 究竟该如何做才不算错? 第二十六章 情字何解3 又是一夜无情秋。 凤府沉睡在静谧之中,只有凤舞斋还亮着灯。 凤影又沏了她最爱的茶,丝丝缕缕飘香,与满室铃兰花香交融,别有一番滋味。榻上盘腿而坐的人,周身散发出一股强劲气波自行护体,稍微弱一点人都无法靠近两步。 案前铺了一张极其古老的羊皮纸,绘着一只绚烂翱翔的浴血凤凰,周身烈炎如荼,诡异却极度漂亮。 一个时辰后,星眸倏忽一睁,刹那满室光华流溢,犹如明月在侧。她长长吐一口浊气,觉得心明眼亮,源源不断新生的内力正在全身流淌,逐渐归于丹田。 凤影将茶盏递上,温柔用绢巾拭去她额头几滴汗珠,浅浅问道,“怎样?” 凤鸾歌勾唇,却无往日戏谑的风流,抿一口香茶,目光落在身前羊皮纸上,回道,“凤舞九天很快就会再现。” 说这话时,她的眸子灼亮而黯然。 风过,窗外梧桐摇曳,醉影散在窗口,也晃开了那人傲寂如凤凰的剪影。 她起身系好衣衫,打开了房门举步离去,片刻才传回那清浅的声音告诉凤影道,“不必等了,我去找大公子。” 晓霜初著青林,萧萧渐积,纷纷犹坠。 乱影翻窗,碎声敲砌,愁人多少!望吾庐甚处?只应今夜,满庭谁扫? 风中玄影随着那绯红而去,他不知今日的她,凤舞九天已近第八层,百里之内风声鸟声纷纷逃不出她耳。 他看着她与百里逍在亭中闲聊对饮,笑声不时吹散在风中。 明亮的眸子一顺不顺凝视着那道鲜艳的绯红,看她仰头而笑,看她举盏豪饮,看她玉扇摇晃,青丝飞扬…… 丰绍压抑着一种莫名涌上喉咙的难受之感,默然回首仰望漆黑苍穹,目中泛起晶莹浮光倒映一弯淡漠弦月。他倚身在茂密的梧桐树中,近在她身边,远隔她心海。 只这几日,几日而已,他竟已是如此想见到她!短短几月时间,她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还是山洞那夜,他将她彻底镌刻进了脑海…… 再次侧目,他狠狠握拳,她竟然枕着百里逍而眠?!那白,满目欣然,那红,一身安然。淡月朦胧中,百里逍抬手,十指划过古琴,轻灵的曲调顿时填补了沉默的寂然,那曲,融合了一人二十年的温柔与快乐,那音,缠绕了一人余生全部的满足及期盼。 那画面,刺痛丰绍双耳,灼瞎他一双明目。 若然此时他能放下一身高傲去靠近她的话,也许就不必再让他们二人承受往后那一段彻骨的折磨了…… 远处梧桐一晃,凤鸾歌紧闭着的双目微微一颤,渐渐停止了风流轻摇的手中玉扇。 百里逍琴音未停,敛眸深深凝视着怀中女子,好像要将她眉目看进他生生世世的轮回里去,即便她的心不在这里,但这一刻也足以让他绽放了。 “小凤……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他问,带着不确定的疑惑。 她不语,却是展开了微蹙的眉心。 他伸展双腿,解下外衫披在她绯红的凤羽之上,终是无法尽情笑一场。 “他来过了?” 她怔然一愣,低声肯定他的想法,“恩,刚走不久。” 百里逍习惯面对她而苦涩一笑,他就知道今日她是反常的,所有的一切就像做一场戏给人看,而他明知身是客,依旧贪欢。 她仿佛感觉了到他的悲伤,心头轻轻颤抖,是不忍也是自责。心头好乱,伤害的被伤害的统统涌现在眼前,忽然变得模糊不清,最终面目全非。 凤鸾歌心头又是一紧,这便是凤舞九天的可怕吗? 她纂紧玉扇,轻轻道,“弹吧,我想听。” 风声呼呼而过,树叶沙沙作响,她听着他专门为她谱出的曲,心头阵阵轻松,一点一点睡去。 除却凤影、凤行与凤丹阳外,此生真的还有一个能令她卸下所有防备的人存在。 如此也好,忘记的是过去,是模样,忘不掉的却是无法触摸的感觉。 玉州一家客栈里丰绍彻夜未眠,兀自在窗前一站就是一宿。 丰楼端了他最喜的早餐而来,打断画中人幽思在外的思绪,“主子,用膳吧。” 丰绍优雅踱步过来在桌前落坐,执起玉箸夹一块水饺放进口中,新鲜香嫩的菜叶依旧能挤出水来,他却没有往日闭眸回味的赞赏。 丰楼蹙眉,低声问一句,“是火候过了吗?” “呃?”他混混噩噩中骤然一愣,抿唇摇头,“没有,这水晶包很好。” 丰楼愕然,这明明是他最爱的玲珑水饺,怎地突然成了水晶包子? 半晌,丰绍突然侧目望着丰楼,目色带着几许孩童般的迷茫,道,“为何丰岚愿意嫁给你呢?” 丰楼一滴冷汗落下,今日主子太奇怪了,这个样子比他平日棉里针都叫人害怕。 他苦苦想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回道,“因为,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 丰绍挑眉,似乎来了兴趣,又问,“怎么才算喜欢?” “恩……就是……我不在的时候她会想我,而她离开久了我也很想她……” 丰楼挠挠后脑,憨憨笑着,看起来却很甜蜜。 丰绍将玉箸搁下,空蒙的目中似乎穿越所有看到了那烟霞般绚烂的绯红,他痴痴念道,“她……好像并没有很想我……” “啊?少主你说什么?” “哦,没事。你先下去吧。” 一整天丰绍都在案前不停翻着书卷,忙坏了丰楼等人几乎快将府里的书房整个儿搬到这里了。 他的表情时而烦躁,时而文雅如初,时而又敛眸蹙眉,一行一行仔细将书上清秀小字看遍。 而后,门外丰楼丰澈等人一遍遍听着雅如春风浅如沐阳的声音不断念叨着: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坎其击鼓,宛丘之下。 无冬无夏,值其鹭羽。 坎其击缶,宛丘之道。 无冬无夏,值其鹭翿…… 第二十七章 凤慾凌云1 转眼半月一晃而过,来凤府送礼恭贺的依然人潮汹涌。 再过一日便是中秋节,应时节气氛,管家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不少桂花,馥郁的芬芳顿时将满院铃兰覆盖。 百里逍与凤行一起忙着中秋膳食,凤丹阳绘了不少应景的丹青画挂在大堂,笔下功夫实数百年难得一见。而凤鸾歌修习凤舞九天最后两层,很少踏出房门,偶尔一两次的出现也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同了。 酉时,凤影推门进来,榻上之人星眸微微张启,好似未睡醒的婴孩,望着他的眼神陌生而迷茫,凤影心口狠狠一痛。 他上前递上一杯热茶,道“今日大家都在,去前堂聚一聚吧,明日就是中秋了。” 凤鸾歌蹙眉,迟疑着接过手里的茶,面前的人无比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一口热茶入喉,她刹那一笑,唤道,“凤……影?” 凤影一笑,点点头,径直为她整理好衣裳,发冠,熟练之及。 通过身前铜镜,她清晰得看见凤影拧紧的眉心,轻叹一口气道,“这几日记忆愈发少了,想来离涅盘之日也不远了……” 凤影整理衣襟的手一顿,眼神继续暗沉几分,感觉着她心底一点点的害怕与不舍,柔声道,“影会陪着你。” 她欣然一笑,好看如山颠盛开的海棠,映红一方天际。 “大哥还好吗?九月九拿了寒云剑,就能拿到碧落散配方了。”她目望窗外,带着多年的期望与信念落向远方。 “恩。” 打理好一切,她径直朝前院走去,凤影默默收拾屋里一片凌乱。 案前羊皮纸还散着,凤影轻轻卷起,蓦然瞟到最后一行朱红小字时手中动作一僵,呢喃念着,“凤慾凌云甘自孤……” 百多年来,凡是练成凤舞九天的凤家女子都如昙花一现,造就一段神话之后漠然消失,因此凤家凤舞九天成为了东明人人向往的神话。孰不知,凤舞九天即是浴火重生,第九成内力霸道可怕,有着洗经换髓的作用,宛如重新塑造一个新的生命,涅盘之后她会失去所有记忆,忘记天下所有人,真正如翱翔九天的凤凰,真正孤寂一生。 “啪”一声碎响,凤影不小心将茶盏打碎,原本凌乱的心愈发麻乱了。 今日她已经记不起他了,明日或许连茶香都要忘记了…… 前院。 灯火辉煌,梧桐树上挂了许多漂亮的花灯,绘着凄美的嫦娥奔月的故事,凤鸾歌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回忆曾经的美好,一路告诉自己一定要记住。 厅里,凤丹阳与百里逍早就摆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肴等着她,他们的生活都是以她为中心。 凤鸾歌与凤丹阳的目光相会,她觉得胸口是满满的幸福,这些日子时隐时现的画面总有一张是清晰的,便是那人一副朗朗如日月入怀的模样。 “大哥。” 最熟悉的呼唤,最熟悉的动作,她偎依在他胸膛,他含笑轻抚她一头如水青丝。这是漫漫数十年间,他与她最满足和幸福的陪伴。 百里逍轻轻移开目光,眼角浮上星星点点的泪光,这种快乐,未知还能有多久…… 凤鸾歌落坐,与对面百里逍目光一遇,她轻笑颔首。 丰盛的晚膳都是她最爱的食物,而有很多熟悉的味道她已难以记起,只凭着仅存的一点点感觉靠近。 那场晚膳,是凤府近十年来最轻松快乐的一夜,下人们隐隐听到大少爷与凤少欢娱的笑声传出,浑然不知这是黑暗前最后的温暖。 亥时,百里逍撤了定在凤丹阳身上的银针,神色凝重。 凤丹阳依然抿唇,转身整理好衣服,道,“无妨,只要等到小凤涅盘之后就行。” 百里逍一头银丝在烛光下愈发感觉冰冷,他依例倒出一颗药丸看着憔悴的凤丹阳毫不犹豫吞下,“也许拿到那配方……” 时至此刻,百里逍也宁愿相信他还有救。无关凤鸾歌的关系,他无法看着这样一个肃如松下风,轩如朝霞举的公子就这么消逝…… 凤丹阳没有回答,却兀自望向铜镜里散淡枯萎的自己,不急不缓道,“当年父母弟弟的死,对小凤打击极大,我便谎称自己的梦想是有朝一日能成为武林尊主。我知道她是极在乎我的,这些年她都是在为我活着,而我看着她一路偏执,一路寂寞,慢慢怀疑起自己当初的决定……” 百里逍静静立在他身后,仿佛看见了那个女子这十几年来走过的背影。 “可是今日我看见她忘记了昔日不离手的茶点时,又期盼着她早日涅盘,忘记从前,开始她新的生活,包括忘记我……” 说到最后,他悄然阖目,却有什么从脸颊落下,很快风干无踪。 凤鸾歌推开房门的时候,只见一个苍老而精神的背影正在换幔帐,那背影是谁? 徐伯听得开门声匆忙转身,还是被那一双璀璨星眸震慑,躬身微笑道,“凤少。” 那模样熟悉的很……熟悉的很……可是究竟是谁来着…… 她合上房门,在案前坐下,“凤影呢?” 徐伯继续忙着手里的话,一笑就堆起一脸慈祥的皱纹,“行先生找他有些事儿。” “行先生?”凤鸾歌拧眉,一遍遍嘟囔着,这又是谁? “对啊,行先生说府里凤生他们年纪小,练功夫也不下功,便唤他去训训。谁叫在下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活阎罗啊,嘿嘿……” 徐伯兴起一说就没个完,把府里上上下下有的没的的事儿全唠了个遍。 凤鸾歌听着都是一头雾水,好不容易想起了凤行来,又冒出个凤生等等许多人,委实叫人头痛不已,后来索性回榻上潜习内功了。 徐伯离开的时候没有再发出声响,最后角逐在际,可不能随便打扰她练功。 梦里,是谁与她在一池碧湖边大开杀戒,诛杀碧落门二十五条人命; 又是谁与她在莺语楼迎风畅饮,招招索命; 是谁,蒙着迷人月光脉脉凝视她的脸,还说着生生世世? 又是谁,蹙着眉,眼角滴着鲜血,追她坠下山崖? 又是谁,梦里轻解罗裳耗尽功力救她一命…… 是谁?究竟是谁…… 午夜,她惊醒,苦笑连连,该想的忘记了,该忘的记住了,该念的就在身边,琴音徘徊,不该念的远在天边,却纠缠于胸…… 第二十七章 凤慾凌云2 八月十七,玉州下了今秋第一场雨,梧桐叶落满地。 屋檐下,凤丹阳已经披了狐裘,面色如要枯萎的天花,渐渐透明。这些日子凤鸾歌很少过来他便也懒得去遮掩什么了,此刻听着雨声正与百里逍对弈。 屋外,淅淅沥沥的雨珠打在青石台阶上,洗涤万般尘土。 屋里,铃兰花香由铜鼎中袅袅升腾,浓烈缭绕。 凤丹阳端起手边热茶啜一口,等着百里逍手中犹豫不定的棋子落下来。 半晌,百里逍轻叹一声,一字坠落打散满盘棋局,“争亦无用,终究要输你一子。” 凤丹阳弯唇,枯瘦苍白的手指悄然捡起散落的棋子一粒一粒放进棋盒,突然莫名开口道,“若是小凤有你照顾着,我也放心,只是……” 后半句他迟疑些什么,百里逍自也明白,这世上他谁都不想懂,却偏偏懂她。 “她,便是你所谓的情?”凤丹阳合上棋盖,拢紧身上的狐裘聚暖。 对面人起身兀自走到窗边,伸手出去,有雨水不断滴在手心片刻又从指逢流走,那垂至脊背的白发落寞悲凉,宛如他的人生。 “我努力想要握紧,但它们始终要流走,就连最后一点点的湿润也不留给我。” 百里逍的声音是从没有过的愁苦,依稀记得百里山庄上的他淡漠疏离,目无波澜,那时的百里大公子总向风尘尘莫染…… 凤丹阳垂眸,从心里讲他自是觉得丰绍与小凤才是天生一对,只是眼前的男人纵然有他不喜欢的淡漠冷静在,然对小凤的这一份情无庸置疑。 “对了,小凤与丰少主之间发生什么了?” 这件事他一直想问,此次她回来分毫不提有关于丰绍的事情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只不过她不想说他也就不问了。 百里逍心头又是一记重鼓击下,蓦然缩回手掌,雨,太凉了。 他让自己尽量不动声色地开口,声音却是无法自觉的单薄辽远,“他几番舍命为她,她却对他见死不救。” 那一夜,她在山颠的悲鸣他还记得,终究是自己与她的交集少之又少。 凤丹阳蹙眉,消瘦的眉目间隐隐有心疼与纠结,他再次抿一口茶,忽地眼前一黑,茶盏落地,惊扰屋外一片秋雨。 凤府乱作一团。 凤鸾歌闻言赶来朝阳阁的时候,百里逍正在施针,床上躺着的男子风华逐渐消退,如迟暮老者,行将就木。 凤鸾歌感觉天就要蹋了,数十年前生命被抽空的感觉如今再次上演,她颤抖的双手难以平息排山倒海而来的恐惧。 凤行眼眶红着,一顺不顺看着昏睡的男子,二十多年的时光真的很短暂。 一个时辰以后,百里逍撤了针,眼底一片幽暗。 “怎样?大哥怎么会这样!”她压低的暴怒成为一种可怕的低吼。 “本来尚有一段时日……”百里逍突然拧眉,“竟中了毒,是焚心草。” 中毒?! 这个结果委实令所有人大吃一惊!有人敢在凤鸾歌眼前下毒?! 一道窒息的杀气顿时弥漫整个朝阳阁,犹如霜雪覆盖,凤鸾歌眯眼,冷冷问道,“是什么?” 百里逍知道凤丹阳在她心里的位置,顺手喂下一颗紫玉丸道,“焚心草,无色无味,潜伏在体内可达数月甚至数年之久,然而只要再服食根心便会立刻如烈火焚心,绞痛致死。” “大少爷……”凤行心头一痛,含泪唤一句再无法言语。 凤鸾歌双手握拳,目中泪水不知何时已化作剧烈的杀气,她咬牙道,“如何中的毒?!” 凤行闻言,扭头对上那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刹那有些害怕,“大少爷的东西每次我都会试吃,没有异常的……” 百里逍同时掠到凤行身前,快速扔一粒药进他嘴里,再提起他的手臂一撩袖子只见隐隐浮现一条血色红线一路朝上。 他沉声道,“他也中毒了,只是大少爷体内旧毒加速催化,而焚心草的毒也引发了碧落散……” “怎么救?!”凤鸾歌狠狠问一句,眼底戾气愈发爆满,炙烈的绯红真真如同地狱血海的朱门。 百里逍原本想告诉她已无希望,然而思忖半晌终究把心一横,道,“其他人都无妨,只要不食那根心便无碍。而丹阳兄……姑且试试先用锁魂草续命,再想他法。” 再想他法……这四字将凤鸾歌的世界彻底击毁! “哪里有?” 百里逍一顿,忽尔有些自嘲,转身望向屋外朦胧雨中,“几年前听父亲偶然提起,世间百年难求的锁魂草丰家珍藏着一棵……” 丰家!偏偏是丰家! 凤鸾歌闭眸,猝然想起那日丰绍执意要为大哥把脉…… 他还说,要她用尊主之位来换大哥五成的希望! 雨越下越大,梧桐叶沾了满地的泥土,污浊不堪,凤鸾歌没有让下人撑伞独自淋雨离开。 雨侵骨血固然很冷,却又怎敌的过心里的冰冷?她突然觉得,哪些异常清晰难忘的画面在这一刻离她远了,远了…… 东明武林几大世家同时涌上百里山庄,因为百里遥在第一时间通知了焚心草一事,人心惶惶。 百里遥从当日自己在凤少手中救下的慕胤口中得知,是耶律朔吩咐碧落门下的毒,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彻底控制七大世家。 纵然百里逍说了,只要不服食根心就永远不会发作,可是若然哪日碧落门动了杀机又如何能逃过?所以众人商议之后一起在百里山庄住下,直到哪日大公子解了毒再离开。这下,云州比至尊圣会时候都热闹了。 百里逍无奈,只好吩咐了凤行一些事便赶回了百里山庄。 是夜,凤鸾歌亲自守在凤丹阳床边,星眸紧紧盯着安睡的男子,生怕一个眨眼就要消失。 案上烛火流下班驳的蜡泪,好似泣血,映着两道同样鲜艳明媚的红色,只不过凤羽更加耀眼,而梧桐已近秋声。 她,还是没有哭,即使她有那么多的瞬间就要流泪了。 时至今日,她已经连几日前的一些事情都模糊了,可就是还清清楚楚的记得与大哥的十年苦乐,记得他喜欢抚弄自己的发丝,记得他教她酿的“愁不眠”,记得他为她吹的《瑶华》…… 你若也离开,那我翱翔给谁看? 你若也弃我,纵然登上雾隐山顶也不过是人生一瞬…… “大哥……” 她唤一声,涌上来的话又堵塞在喉间,许久才吐出一句似是迷茫又似是无奈的叹息,“你也终究要绝了我的心与情么?” 你忘了吗,我说过你若有那一日,我会让整个东明武林为你陪葬! 因为,没有你在,我凤鸾歌也就彻底绝情了。 第二十七章 凤慾凌云3 湘州丰府。 丰绍合衣卧榻而眠,金冠解下,一头墨发流云般倾泻而下,及至的雍懒妩媚。外室墙壁上挂着一件上等青木雕刻的长龙,蜿蜒漫长,将整个墙壁填满,龙眼处镶着一颗夜明珠,发出淡淡的柔柔的白光照亮屋子,案几上熏香炉中燃了他素喜的白兰花,似有似无的清香与他人一样高雅。 梦中,丰府整个弥漫在红色的喜气中,门口鞭炮噼啪飞溅,烟幕中人人喜笑颜开。唢呐尖锐喜悦的声音由远及近,他身着漂亮的喜服一马当先,身后是八人抬着的珠玉翡翠轿子,全身流着珊瑚红,绣着热闹的龙凤翱翔图…… 恭贺声中,她盈盈下轿,一双柔荑款款伸至他手心,他挑下鸾凤盖头,她羞涩含笑低眸,星眸中说不出的甜蜜与害羞,朱唇轻启,她唤他一声,“夫君……” “女人……” “娘子……” 猛然感觉脸颊一凉,丰绍警惕地一个翻身,眼睛还没睁开指间就接下一枚熟悉的梨花针。 侧首,那人正星眸含笑饮着杯中凉茶,玉扇泛着泠泠冷光轻晃,瞬间丰绍觉得他们好似又回到了初见的那段时光。 还不待他开口,凤鸾歌勾唇讥然一笑,玉扇遮唇,“本少搅了丰少主的大好春梦了?” 丰绍差点没背过去,恍然思起方才梦中场景耳根微微发烫,不经意间避开了那双晃人心魂的眼眸,抬手抚唇轻咳两声,道,“一个女人三更半夜闯入本主寝室,是何企图?” 凤鸾歌拧眉,想也没想就反驳道,“闯你寝室的又岂止本少一个?!” 刹那,气氛僵住,二人四目相对,又很快匆匆移向别处。 丰绍如同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撅着嘴却故作不在意道,“那又如何?” 玉扇一顿,星眸似有什么生生掩埋,异常痛楚。 “那倒是,丰少主的事本少自然没资格过问,想来丰小姐那样如水的人儿真是深得男人心呐!” 本是讽刺对面那人,却不料这些话竟也如刀割一样再次割上她心头。 丰绍脸色一沉,心情坏到极点,狠狠将身上一方薄毯摔在地上,“来找本主做什么?” 凤鸾歌挑眉,眸中覆上了难得的一丝调皮,徐徐踱步到他身前,忽地将身子前倾,道“找你来做杀人放火的勾当你信不信?” 那灿烂无暇的玉颜一如当时的美好,淡淡铃兰香扑鼻,丰绍瞬间心跳加速,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身子,摸摸鼻子道,“不是有知己了吗?难不成就如此心疼他?” “知己?”凤鸾歌眸光一闪,望着他沉下的脸色心情一片大好,“你吃醋?” 丰绍语塞,着急地胡乱搪塞几句,“笑话!本主吃饺子从来不吃醋!” 若然此时丰绍知道凤鸾歌的用意与心情的话,他定会毫不犹豫的承认面对这份感情,只可惜世上永远都没有如果…… 又是半刻沉没,她在暗光处,他看不清她的脸。 他情绪一定,眸光一闪,道“要覆灭碧落?” “恩。”她转身,眸底寒意涌上。 他弯唇,似是非常开心她还愿意与他并肩合作。 他望着她修长孤傲的背影,突然脑中空白,浅浅问她,“若……我去提亲,你会嫁给我吗?” 背朝他而立的女子闻言一怔,倔强地勾唇,道,“本少会下毒彻底毒死你。” “呵呵……”他轻笑,嘲笑自己,也嘲笑这个白痴的问题。 她可以为百里逍不顾一切,可以为穆云朗运功疗伤,可以为了百里遥而改变自己狠绝的手段,却对于他,可以见死不救! 该死的女人,是否我丰绍对于你而言就只是个杀伐的助手? 他与她,心思各异,百转千回。 他看不清她的痛与伤,她也看不见他的苦与酸。 天明,丰绍吩咐好府里的一切,与凤鸾歌离开。 凤鸾歌其实现在完全不需要他的帮助了,然而她还是本能的想有他在身边,或许她贪恋鲜血中有他在的快感…… 而也许,她想在最后抉择之前再与他痛快撕杀一场。 碧落宫。 百斤重的大门轰然倒塌,所有弟子在闻到杀气的同时还未来得及看清楚就已断气。 那一天,秋高气爽,碧落门迎来的不是晨曦中温暖的朝阳,而是鬼门关的催命符! 那一天,金黄色的碧落花开满整个院子,花间到处是青衣弟子不冥的双目,鲜血洒在花心,猝然是漆黑如墨。 那一天,玄影犹如地狱无常,软剑如龙,气惯长虹,所过之处,只有翻涌的鲜血与悲戚的惨叫; 那一天,凤羽好似修罗在世,红绫如蛇,星眸凝冰,绯红扫过之地,还于大地一片死寂; 那一天,碧落门建立近七十年的功绩,颓然折损在江湖最为耀眼的两道光芒中,成为东明武林历史上最残忍血腥的一次屠杀。 百年之后,有人记载曰:元丰四十四年,八月二十三,清晨。伫立武林近百年的魔门之首碧落宫在丰绍与凤鸾歌联手之下覆灭,二人之手段极尽狠、辣二字,昔日繁华昌盛的碧落花中,血流成河,尸骨如山,惨叫之声整整三日三夜不绝。 于是,有人说此二人的出现是武林之祸,这般血腥残忍的手法非白道所能容忍。而丰、凤二人亦正亦邪,武功高深莫测,时人从此多畏之。 然也有人肯定了这场屠杀,二人血腥手段令日后多年间魔门隐世,黑道衰竭,白道统治更加顺利,却也是武林之福。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二人一路杀进后堂,终于在密室中找到了准备逃之夭夭的碧泉与铁鹰,当石门开启那妖艳与优雅共存的两道身影出现时,碧泉突然不那么害怕了。 铁鹰扭曲褶皱的脸上全是诧异,突然明白了一切,他颤抖着指着二人,不可置信道,“是你们……三派的湮灭是你们对不对?” 丰绍徐徐弯唇,环臂于胸靠在石壁上,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目带嘲讽掠过二人。 碧泉故作镇定,浑然不知道此时碧落门已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地狱了,他后退两步坐下,抬眸问道,“你们要什么?钱在仓库,药方在我房间……” “呵呵……” 丰绍一声犹如鬼魅般地轻笑令人闻之心颤,他望向同样一派悠闲却浑身杀气不减的凤鸾歌道,“原来你和我加起来才值这么一些?唉,往后还是莫要太高估自己了……” 凤鸾歌不语,玉冠闪着噬血光泽。 碧泉凝眸,手心一片冷汗,“我与你们并无深仇大恨,天机门一事你们也没有什么损失,为何要苦苦相逼?” “啪”玉扇重重一合,那人浓烈窒息的杀气就连丰绍都猝然一惊。 “因为,你动了不该动的人,所以……” 懒懒拖长的尾音融合了专属于她的冰冷和肃杀,星眸一凛,“本少要你们为他陪葬!” 倏忽,红绫飞出,竟是八条!势有翻江倒海的力量充斥在小小的密室,碧泉与铁鹰根本没有近她身的机会…… 八条!丰绍不可置信地望着肃杀中女子好看却可怕的侧脸,这个女人难道真的要与他一决高下么!该死的…… 碧泉被那压倒性的力量禁锢着,心中骇然,这就是凤舞九天吗?居然能轻易锁住他一身内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 那红绫直抵眉心,如火如荼的鲜艳,如冰如雪的森然,他猛然大笑出声,枉你们白道终日以正义为使命,今日这二人比之我碧泉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是可笑,可笑…… “哈哈哈……” 至死,他都没敢再看那两双明亮璀璨的眼睛。 第二十七章 凤慾凌云4 死寂,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窒息。 饶是见惯了这种画面的丰绍也突然觉得有些冷,凤鸾歌离开的时候驻足在他身前侧首,眼神陌生而冷冽,丰绍极是害怕那个眼神,准确来讲是害怕她用那个眼神来看他。 碧空如洗,秋阳如炙。 绯红依旧如此张扬潇洒,她一路飞纵而下,方才掀起的内力还没有消散,对于跟在身后的人她想杀,却又莫名下不了手。 她骤然转身,被他明亮的双目凝住,心头似有些什么要涌上来,要苏醒……而他,怔怔望着他早已锁定的面容,星眸中的陌生与戒备比之他们初见的时候还要深,仿佛……仿佛一切……将要回到原点。 她……受伤了? 迟疑间,突然见她微微侧首,带着疑问与好奇望着他,那模样纯澈干净与一个孩童无异,轻易俘获他的心,欲罢不能的滋味他只能苦笑连连。 “你笑什么?”她问,是他不曾见过的姿态。 “呃……”这样的她,又叫他有些措手不及,然而此时他有更重要的事情想要弄清楚,于是神色肃然,“受伤了?” 闻言,他的急切担心她觉得很熟悉,自己上上下下察看一番,耸耸肩,“没有。” 他愈发觉得害怕了,上前两步,她却戒备着又退后些。 他的目光扫过她鲜艳的衣裳,突然微微有些脸红,下意识侧过脸,抚唇道,“衣袖……” 她低头,右臂漏出白如莲藕的一节小臂,想是不小心划掉了吧……那雪白的手臂,手臂……似乎…… 某一瞬,他看见她的眼中划过讽刺与沉痛。 这一瞬,有一副残破不堪的画面与一个凄凉的夜晚将她唤醒,遗忘与记忆的交叠之快叫她有些头懂。 碧空没变,秋阳没变,她回到了凤凰以外的世界。 所以,她再度勾唇,笑意盈盈望着他,极为讽刺道,“怎么?丰少主也会脸红吗?可惜本少不喜欢这种娇滴滴的模样……” “我说你能不能多温柔片刻?”丰绍哭笑不得,嘴角笑意却明媚不少。 她冷哧一声,转移话题道,“听闻丰家有一棵锁魂草,令本少垂涎三尺呀。” 玉扇摇晃间,璀璨星眸燃起点点摄人光华,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明珠。 丰绍挑眉,一道狡黠光芒从眸中掠过滋润他极尽奢华的玄袍金冠,他双手抱臂于胸,仪态悠闲,斜望着她道,“你需要?” 没有条件,没有要求,也没有暗喜,他只简单问她,你需要? 她怔然,却将他一抹隐晦的神色收入心底,于是嘴角讥笑犹在,“丰少主舍得割爱么?” 他干脆斜倚着树干而立,明亮的眼睛认真凝望着世间最是耀眼的颜色,忽地笑起来,似那百年兰香灼放,眩目而晃动人心。 他没有往日的回避,脉脉情愫在这一刻不听话地全跑了出来,他对她说,“只要是你要的,就算心头肉本主都舍得割下来送上。” 明明秋阳已经不再那般炙热,可她还是清晰得感到他烧伤了她的心,没有感觉是骗人的,她没有料想到今日他竟如此坦然面对他自己…… 许久,她忽而蹙眉,依旧半真半假道,“如此说来,尊主之位你也拱手相让了?哎呀呀,看来本少的美人计就是无敌……” 他闻言沉默半晌,又及是认真地看向她,无比温柔道,“尊主我要,你,我也要,人生有美在侧,共点江山才最快意。本主想过了,若没有你我会寂寞,哪怕拥有整个武林。” 她仰头长笑,笑中有点点失意与落寞流散。 “好,等本少做完所有的事就与你共指江山。” 她应了他,他却忽略了她一闪即逝地悲伤与自嘲,没有发觉此刻得她浑身流露出一种甘然自翱的骄傲与孤寂。 “真的?”他似是意外,却更愿意这是真的,“你答应了?” 他有些想要手舞足蹈的傻傻冲动,飞一般到她身前抓起她垂于身侧的手,冰冷柔滑,原来一个人特别兴奋的时候真的如白痴一样什么都可以无视。 他像个孩子,得到糖果的孩子,如玉的容颜像天神偏爱的骄子,而她的笑,从一开始就未到眼底。 他的样子,让她觉得胸口那道伤口又痛了,还是……心……痛了…… “等雾隐山的事情过后,我就去提亲,先叫丰澈他们准备聘礼……” “还有,本主届时双喜临门一定有许多人来贺喜,得叫小楼多准备膳食……” 一路都是他在说,喜悦的气氛感染了所有,除却他身边最近的那人。 她突然掏出《沐夜遗册》,道,“给你,马上叫人将锁魂草送到我府上。” 他的笑明明有些僵,但依然明媚,“东西出来的时候我已吩咐了,至于这个……你我谁拿都一样,反正你要嫁到丰家来……改日我再取也一样……” 她轻笑,极是淡漠,抽回被他捂热的手,“好,本少会成全你。” 言罢,她的身影如梭消失。 丰绍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笑容渐渐不见,手掌还保持着半屈的姿势,她的气息还在,他舍不得摊开…… 他多希望这是真的,可惜……他太了解她了…… 他多期盼这是真的,可惜……他看不出她的心思…… 女人呵女人,我竟贪恋这种感觉,我想娶你是真,因为我已无法下手杀你。而对于你,我也是真的想好好藏起来…… 凤府。 凤行按百里逍的吩咐将锁魂草熬汁喂凤丹阳服下,气色有些好转,体内毒素也暂时稳住了,凤鸾歌又将碧落散配方命人交给百里逍,希望他能及时配好解药,不管希望如何,她都要一试。 夜,又深了。 凤鸾歌坐在院中梧桐上自斟自饮,月色圆满如玉,光辉皎洁迷蒙,她却是久久不敢抬头,不敢去望月。 “愁不眠”的味道飘满整个院子,树下石桌石凳落了浅浅一层土,是谁,昔日在这里饮着酒,背月而立,宛如从月中而来。 生命从不曾怜悯过她,她学会的只是无人可信。 这么些年,她活着的理由是为着最后一个亲人凤丹阳。当年她一手摧毁凤来仪的所有,却没有将她杀死,她若一死,她的生命就会空虚。 如今,他也要走了,这世上也再无人能像大哥那样纵容她,宠爱着她了。 他若不在,她还能倚进谁的怀抱,还能有谁守着一盏昏黄的小灯等她回家? 也许有吧…… 她又想起那个无波无澜的大公子了,衣如雪发如霜,可惜他不能在十年前就认识她。 还有……还有…… “呵呵……”她突然轻笑,仰头灌一口酒下喉,微微闭目运气,故意将记忆打散,却猛然发现,她模糊了整个世界,原来只为打散那某一道雅然的身影。 第八层凤舞九天越来越熟练了,只要微微提气脑中很快就会空白,等过几天突破了九层就不用这么麻烦了,管他谁是谁,她都没有影象了。 丰绍,你要我真心待你,与你共点这江山,你又何尝真心待过本少? 你要这武林,要将我收进囊中无非是不想到那一日亲手杀了我! 就像今日,一棵锁心草你还是换了本少的承诺,还是用大哥的性命换了我的承诺! 也许你的情固然很真,然而本少最恨的便是以情爱为理由的利用和算计,我凤家子女流着九天凤凰的血液,我们宁可万世寂寞翱翔于万里高空,也不会卑微地与你在这权利中浮沉。 没有了大哥,纵然还有人看着我的翱翔,本少也不会稀罕! “哈哈……” 她将手中酒壶扬袖一抛,溅出一路清莹水珠于半空滋润那及近枯萎的梧桐叶。 静夜中,她的笑声如九天凤凰啼鸣,洒脱决然,寂寞高傲。 第二十八章 雾海情渊1 八月二十五日,曲城穆家携厚礼拜谢凤鸾歌救穆云朗之情。 繁华却透着遥远气息的凤家大厅,徐伯端上了上好的清茶招待穆云策与穆云朗,厅中央摆满了穆家带来的礼品。 已近薄暮,凤鸾歌息功之后匆匆与凤影到了大厅。 那一日,暮色暗沉,梧桐下一道修长玉立的白影翩翩而来,发黄的梧桐下宛如轻灵飘逸的蝴蝶,青丝懒懒只用一截锻带束于脑后,任其在风中飞摆,更添飘渺。 厅中二人不觉难以移目,自相识以来她总是以那般浓烈张扬的绯红出现在众人眼中,妖异与鬼魅随时流转周身。而今日这一席雪白,将她干净精致地五官衬得无一丝邪魅,星眸华光流溢中宛如天河之水盈盈透彻。 凤鸾歌踏进大厅,星眸在二人身上浅浅略过,勾唇道,“真是稀客,本少失礼怠慢了。” 话虽如此,她却是径直朝厅座而去,潇洒转身,撩袍而坐,“请。” “凤少爷客气。”穆云策爽朗拱拱手,穆云朗则是轻轻点点头。 穆云策对于凤鸾歌是有半分畏惧存在的,努力扬起最自然的笑容道,“小九多亏凤少相助才得以保命,穆家感激不尽!家父年迈,无法亲临,略备薄礼命云策而来,望凤少莫要嫌弃!” 凤鸾歌浅笑盈盈扫一眼地上堆放的礼品,不动神色,端起案上茶盏解渴似的灌下去,毫无意外地洒出茶渍在干净的衣衫上,而她,却极是喜欢如此。 穆云朗抿唇掏出绢巾红着脸递过去,弱弱道,“还请……你……你……不要拒绝……” 羞涩的模样一如当初,令凤鸾歌恍惚觉得岁月已经过了太久。 她接过绢巾随意丢给一旁凤影,挑眉望着穆云朗问道,“本少听说江世兄有意将江小姐许给你,这倒是不错。” 穆云策微微蹙眉,凤鸾歌的意思除了小九,谁都明白! 穆云朗闻言却没有平日的局促为难,深吸口气仿佛做了个天大的决定,望着她道,“我不认识江小姐,就是认识……也不会娶她的……” “小九!”穆云策低咳一声,委实后悔带了他一起出来。 “呵呵……”凤鸾歌确是淡淡一笑,今日的她仿佛少了些以前的傲慢与冷漠,“莫非小九你是非本少不嫁?!” 依旧是那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作风,穆云策两颊冷汗滚滚而下,他真的害怕那个傻小子会痴痴点头…… 穆云朗抿唇,两个梨窝带了一抹苦涩与甜蜜的融合,他一直记得那日她说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所以今日他朗澈如碧汉的眼睛如爽朗的秋日蓝天,带着令对面那人都无法忽视的坚定,道,“你不必为我头痛,我也不会打搅你以后的路,你也不能阻止我跟在你身后。” 若没有记错,这是穆云朗对着凤鸾歌时说得最完整最有气势的一句话。 那个薄暮时分,年仅十九岁的穆云朗拧眉反手拔出身后长剑左手赫然化掌刀切去,长剑沉闷一声折为两段,落地清脆作响。 穆云策轻阂眼眸,掩起眸底无奈,爹娘为此都被他气死了半条命,他又能说些什么。 凤鸾歌星眸也沉寂下来,她以为他只是个孩子,没想到竟也如此刚烈! 她脚尖一挑,两截短剑抛空复又准确落在案上,她望着穆云朗依然坚定的模样只是弯唇一笑,“你的话,本少记着,却不会当真。” 凤影亦是轻笑,真是个孩子,世间有多么诱人,风景有多么美好,终有一日他会看到。 穆云策猛然睁眸,感激之色尽数涌上。 穆云朗不解话中之意,却又不知该如何,怔愣间凤行匆匆进来递给凤鸾歌一封信笺。 而她看过之后,吩咐凤影道,“招呼两位休息。” 随后,匆匆离去,眉间隐隐覆上了一层忧虑。 夜色迷离,玉州城外官道上一匹通体赤红色的宝马如风一样飞驰,马上一人白衣如雪,长发如墨,挺拔的身影在月下穿梭,这一人一骑正是连夜赶往边境万荒山的凤鸾歌。 今日百里逍来信,碧落解药独缺一味“往生”,此药传言生于万荒山中,状如沉睡婴孩,果如雪,叶似莲。而百里逍身在索丹,为搜寻焚心草之王以解不肯离去的七世家人身上之毒,所以凤鸾歌无论如何必须拿到“往生”,她说了,即便是一成的希望也不会放过。 骤然,凤鸾歌一提手中缰绳,身下马匹瞬间停驻,她冷冷唤道,“出来!本少今日不想杀人。” 蟋蟋碎碎声中,穆云朗撅着嘴从一旁山石中乖乖走出,也难得这么久的路他耗着一身轻功一路追随到此。 凤鸾歌亦微微诧异,很快蹙眉不悦,然想着之前他说过的话不禁嘴角抽搐,再望着他满脸铁一般的坚定,长呼一口气,伸出手道,“上来!” “啊……” 穆云朗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掌就在面前,他咧嘴一笑,豪爽伸手被她轻轻带起,落在她身后。 暗色光华间,一张孩童般的脸红得像是熟透了的苹果,他僵直的双手搂在她腰间不敢动弹一下,她如墨青丝扫过他通红的脸颊,如绸缎如柳枝,还有淡淡铃兰花香将他周身亦熏染。 这是穆云朗一生中最开心与羞涩的一刻,他在她的马背上于夜风中奔驰,他笑得合不拢嘴,洁白整齐的牙齿被冷风侵袭,冷冷的一夜。 从云州初见到天机门她为救他而牵动伤口,恍然如梦的岁月,穆云朗一直因为有她的存在而沉浸在喜悦中,他觉得只要他喜欢她就好。 呼呼而过的风中,凤鸾歌扬鞭策马,几日来心中的烦闷一扫而空,她扬唇问道,“本少骑术如何?” “呃?”穆云朗瞬间回神,低低在她耳边道,“小心一点。” 凤鸾歌一腔热情被扑灭大半,她不由失落晃首,丝毫不给情面回道,“本少会挑个高谷处将你甩下去。” 穆云朗下意识抱紧身前的人,猝然想起她杀人噬血的画面蓦然觉得心疼,于是他附耳带着些畏惧低低说道,“日后不要杀人了,那样会下地狱的,你这样的人不该沾血……” 策马之人闻言身体轻轻僵主,马鞭间隔许久才又落下。 凤鸾歌勾唇,寡绝傲然,“地狱又何惧之有?本少统统都踩在脚下!” 狂妄的清魅之声激荡在穆云朗心头,他迟迟不敢再语。他要怎样告诉她,若她下了地狱失了轮回,他要如何再找到她…… 第二十八章 雾海情渊2 万荒山,顾名思义万物荒芜。 不过听说与所见是两码事,虽然想象过万荒山的荒凉却没有料到会这么荒凉。光秃秃一座高山,不过初秋时分却全无一丝绿意,目力所及之处寸草不生。 凤鸾歌冷着脸走在前面,这地方什么都没有,怎么会有那么稀奇的“往生”花!穆云朗倒是认真的很,一路走一路找,生怕错过每一个细小角落。 已经两日过去,他们从山脚到了山顶,除了山石土块就是山石土块,连解渴的果子都没有,幸好包袱里的粮水充足。 凤鸾歌平躺在一处高处,双手枕于脑后,星眸凝视着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天空,淡漠与绝然匆匆流过。不远处穆云朗生了火堆,正在细细整理干粮,将自己的那份不止一次都塞进凤鸾歌的布包,整理好东西,他轻笑望着远处横躺在地的白影,如同珍视一份不能代替的美好。 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轻轻侧首望过来,星眸在突兀的山峦月色中犹如蒙了轻纱的明珠,柔柔白光中燃着一抹戏谑,“过来。” 穆云朗堪堪躲闪着什么,又被这一句极淡却又不容抗拒地声音蓦地怔住,习惯性倒退两寸。 那孩子气的傻劲将她逗乐,弯唇道,“本少想喝水。” 一瞬温柔如天风轻抚,广阔无垠的夜幕下,凉风徐徐,青丝衣袂飞扬,她美得恍若天人。穆云朗整个脑袋空白一片,往日爹娘和几位哥哥都说表妹美艳绝伦,天下无双,可在他看来也就只是好看而已,哪及眼前这人半点风姿…… 刹那模糊,他微微歪着脑袋极是迷蒙而认真地问她,“你是男是女?” 凤鸾歌心头一怔,面色却如常,见那孩子像是出神略微松了口气,移眸重复望着夜空,道,“男子如何?女子又如何?” 如此模糊却清晰的回答换作旁人定然早已明白,只可惜对面呆坐着的是缺根筋的穆云朗!凤鸾歌此时心头阵阵空洞宽敞,于她而言所有的一切很快都要隔世,什么都无所谓了。 穆云朗侧首沉浸其中,此刻置于山颠月前,任谁都是一种满怀疏放的感觉,他抚抚脑袋略带羞涩道,“呵呵,男子可以做兄弟,女子当然是……” 忽然闭了口,匆忙望过去见那人毫无反应才撅嘴暗骂自己失言。 火光跳跃,映着旁边一张干净而长不大的脸,朗朗清目似晨如露,眉间自有一股痴傻的执著。 “本少渴了。”她无奈重声重复一次,后者屁颠屁颠捧上水囊。 她依旧高举水囊,清清泉水似天河倾泄润了喉,也湿了衣领发稍,却是最适合她的方式,穆云朗耳根微微发烫,一点一点灼烧起来。明明潇洒如风的双眉却微微聚拢,她的眼睛在泉水飞溅中乘机空蒙辽远,不知落向何处。 穆云朗看着光华如凝脂的玉容在泉水中泛起盈盈光泽,长长的睫毛忽卷忽伏,似那栖息在花草间的蝴蝶。 “你在想什么?” 依旧是痴痴的语气,呆呆的眼神,凤鸾歌却倏忽望向他,明亮锐利,透出一阵寒意,他却坦然相对,澄澈清明,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也不明白的穆家小九…… 她的眼神渐渐柔和放松,也许身边的人是穆云朗她才如此难得释放身心吧,这样的人是最好的倾诉者,他什么都不懂。 于是她开口,极是潜静,“你有没有最想做的事情?” 许是她周身摄人的气势慢慢消失了,穆云朗干脆坐在她不远处也抬头望月,咧嘴笑着,“最想做的事有很多呢,比如把表妹嫁出去,爹娘身体都好……恩……哥哥剑术天下无敌……” 她姗然轻笑,如今这世上还能有几人像他这样万事都不顾及自己呢? “那关于你呢?” “我?”穆云朗脸颊瞬时染满夕霞烟红,吞吞吐吐道,“我……想……” 她挑眉,兴趣颇浓,他憋了半晌只摇摇头,“不能告诉你。” “呃?”她勾唇,不禁失笑。 “你呢?你刚才在想什么?”穆云朗慢慢不那么紧张了,心情一点点转好。 闻言,她蓦然起身,曲膝而坐,双臂似有似无抱着曲起的一条腿,往日嚣张狂妄的那个好像并不是她。 今夜没有星星,夜色暗沉,但头顶黑幕却分外干净,如褪下绯红的她。 “想一些没有想通的……往事……” 她的侧脸有明显的女子的尖翘,蝶翅般漂亮的睫毛忽闪忽闪犹如萤火,“往事”二字出口,穆云朗愕然感觉到一阵如雾似幻的悲伤。 凤鸾歌漠然扭过头来,望着穆云朗道,“在你心中,本少与这天下孰轻孰重?” 穆云朗刹那再度脸红,心跳如鹿,这个问题……令他有些无措,“恩……天下与我没什么相干,你……你……你……当然是你比较重要。” 说完一句话,他的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 凤鸾歌心头恍惚一痛,是呵,天下与我有什么相干?她突然轻笑,扫一眼犹自尴尬着的穆云朗,轻轻呢喃,“可你,却不是他……” 那声音太轻,风吹骤散。 夜,已深,月,渐浓。 秋风萧瑟,穆云朗沉沉睡去,梦中梨窝深深,笑容可爱。而月下的女子,沉默抱膝,星眸朦胧,忽然发觉她的脊背异常瘦弱,却从来都傲然如松,那种穿骨而出的高傲如同凤凰。 记忆盘旋在天边,沉浮的过往眷恋她难得安静的脑海,她悲凉一笑,果然太过清醒就是不好。 这些日子她习惯频繁催动内力去忘记,倒真像是个沉沦地狱的罪人了,盼着那一天的到来结束这些折磨人的不悦。 天亮,雾气缓缓散去,晨风无比清爽。 穆云朗收拾了东西继续四处寻找,凤鸾歌白色身影纵横在突兀荒山,半天功夫大半个山坡都被览尽,依旧毫无进展。 想起昏迷不醒的凤丹阳,凤鸾歌眼眸一沉,挥掌朝对面山石而去,只听“轰隆”一声,数块大石碎散,尘土飞扬,碎石滚下山坡,一路干裂僵硬的碰撞声不断响起。 穆云朗闻声而来,见那人伫立山腰,长眉蹙起,眼神暴戾,只悄然安慰一声,“大公子说有就一定有,会找到的。” 凤鸾歌按压起心中怒火,扫一眼同样满脸土灰的穆云朗,却眼神一凝,内力一提势如雄鹰朝他掠去,穆云朗只觉脸上凉风扫过,眼前白影一晃遮住满目阳光。 而后,白影长臂一伸于半空接下某物翩然落地,那一刻穆云朗满脸惊讶,既有喜悦也有激动…… 细看她手里握着的,竟是一枚新鲜的绿油油的树叶! 不是没见过树叶,但是在这寸草不生满目荒芜的万荒山看到树叶就不一样了…… 第二十八章 雾海情渊3 人们通常将绿色喻为希望,此刻看来确是如此。 凤鸾歌星眸燃起浓烈的璀璨光芒,是穆云朗见过的最明亮好看的一双眸子。 四周又一次仔细看过后,仍然不见其他线索,只有身后悬崖,悬崖?凤鸾歌猛然想起九曲山那个山崖,不也是半腰另有玄机么?! 想到此,她转身吩咐穆云朗道,“本少下去看看,你留在这里。” 穆云朗猛烈摇头,双眉紧皱,拽住她的衣袖就不放,“不行,那样会死的……不行不行,我不能让你去……” “你……” 凤鸾歌最烦他这副模样了,却不忍苛责,只好不着痕迹抽出被他死死揪住的衣裳,勾唇轻笑,“本少还不打算就这么死去,你放心好了。” 穆云朗这么一听,嘟囔着松了手,忽然又贴过去,坚定道,“那我也下去。” 凤鸾歌无奈抚额,终是无可容忍眼神一厉,“本少不想带个废物送死!” 穆云朗猝然闭嘴,以她的功夫来看他确实是个废物,而他也瞬间明白若自己下去必然成为她的拖累,到时候想不死都难…… 于是他敛眸,极是害怕与担心道,“那……那你小心……” 凤鸾歌不语转身,玉扇一扬,旋身而起,清魅声音响起,“若三日无信,你自行离去便是。” 穆云朗一惊,下意识伸手就去抓,然而已是一片稀薄空气,崖下冷气飕飕扑面,哪里还能看到那纵跃而下的白影。 “我等你!” 穆云朗朝下高声喊去,但只余阵阵回声飘荡,愈发叫人心惊,他坚信她会回来。 这边凤鸾歌纵身跃下,置身一片冷然雾海中,伸手不见五指。为了不迷失方向她一只手始终触在凹凸不平的崖壁上,随着惯性下坠速度俨然超过她的控制范围,壁崖刹那留下一道炙烈刺目的殷红,手心全是重重叠叠的利石划痕,有些本来没有划破的伤口在新的摩擦下立刻扎进肉里,唤醒她蠢蠢欲动的血液…… 下落很快变成了坠落,有一段雾气最为湿重,内力如她也几次有种窒息的迫感,耳边风声呼啸而过,雾气渐渐变薄,视线也慢慢清晰,凤鸾歌低头看去只见脚下郁郁葱葱一片,根本没有受秋天的影响,宛然如春。 快着地时,她赫然拔下束发玉钗朝石壁刺去,因为灌注了内力发钗稳稳扎进七份,染满血液的手掌紧紧一攀,下坠的身体顿时稳住,她整个人垂挂在山壁上。而后足尖借力踏在壁沿,身体轻轻一跃,半空两个翻旋稳稳落地,一番动作下来饶是内力深厚的凤鸾歌也不由长长舒一口气。 落地之后方才感觉手心火辣辣地疼,摊开掌心只见原本白皙细滑的皮肤已面目模糊,纷纷绕绕全是血迹,就连袖子上也沾了不少,甚至有几道重复无数次的伤口已经森然见骨,凤鸾歌却只微微皱眉,撕下袍角一片布条简单利落包起。 放眼望去,一派苍郁欣然。面前全是一人高的草丛,远处大约有一片小型森林,而后绿草间开满各种她不认识的花儿,黄的,红的,粉紫,天蓝……凤鸾歌伸手轻轻触碰那些花儿,既湿润也会晃动,是真的。 “看来还真被本少料准了。”她轻笑,举步朝里面走去,白衣经过一番划落破了不少口子,远远看去绿草百花间好似一条碎布裙子,衬得那人腰若柳枝,弱柳拂风般的错觉。 脚下青草踏如绿毯,身畔百花香似天宫,盈盈蓝天与漫目碧草相接,仿佛一直走到尽头便是九重琼宇的浩淼。不过她凤鸾歌可不是丰绍,遇此美景定然要吟诗两句以衬风月…… 蓦然她的心情一沉,眼底勾勒起阵阵讽刺,讥然一笑,“江山如此多娇,岂是本少能相比的……”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有些东西只自己知道就好。 万里蓝天,无穷浩宇,舍弃所有换我一生如风自由,你纵有如画江山,如诗情意又如何? 骤然一片明朗,凤鸾歌嫣然一笑,一直想不通的问题终于在这一刻柳暗花明。 丰绍既要武林又要美人,我凤鸾歌又何尝不是这样捆绑了自己?既已决定做翱翔九天自由自在的凤凰,又怎能迟迟不放开所有…… “呵呵……” 她长笑出声,恍惚觉得心头伤口又裂了,丝丝隐痛,罢了罢了,这是最后一次。 八月二十九。 秋雨连绵,江湖平息的风浪因为从万荒山回来的穆云朗而掀起轩然大波。 穆云朗在崖边等了三日有余依然不见人影,心急之下从包袱里拿出凤鸾歌留下联络烟花通知凤影等人而来,然后众人搓起藤条下山去寻,所有人下到一半被那太过湿重的雾气阻挡,根本没办法下去,只有功力稍微深厚些的凤影在石壁上看到清晰的血痕,于是众人心沉海底。 凤影留下继续找寻,派人送穆云朗回去休息,那时穆云朗双眼通红无法闭眸,显然这三日三夜他都没有闭眼,穆云策心疼他,只好一掌打昏扛回了凤府。 翌日,江湖不再平静。此次已得《沐夜遗册》的凤鸾歌生死不明,九月九日雾隐山一行即便丰绍得了寒云剑,没有另一件至宝在手,严格来说也不能算是武林尊主。 消息一出,远在索丹的百里逍日夜兼程赶回东明直奔万荒山而去,足足累死了两匹马;而百里山庄里正安抚众人的百里遥闻讯骤然一阵眩晕,挣扎许久终是只派了人去打探情况,自己留在庄上处理事务,只是脾气明显大了不少;而夜逐影当时正在三星楼午休,得知此事猛然从床上跃起,赤着双足而去,众人只觉雨中一道黑影闪过,好似流星…… 当时丰绍正进午膳,边吩咐着丰澈准备迎娶某人的聘礼,闻言他不像其他人那般焦急,只是凤目透出一股恨意,浑身气焰骤降如冰,丰澈猛然一个颤抖,他从来没见过主子如此布满煞气的一面。 “嘭”,汤勺被他冷冷丢下,白兰压抑着一种石破天惊的愤然,“出去。” 丰澈逃一般离开屋子,刚走几步就听见屋里噼里啪啦一阵碎物声响,脊背寒意森然。若没记错,他的主子好像从来都没有发过这么大脾气…… 对手死了不是应该高兴么?还有,叫他准备那么多东西干什么呀…… 屋里丰绍掀了桌子将自己最喜欢的白玉瓷餐具碎成无数,胸口剧烈起伏,双眉拧紧,压低声音狠狠骂道,“该死的女人,你这又耍的是什么花招,带着《沐夜遗册》消失是什么诡计!该死的……” 骂骂咧咧半晌,却吩咐下人备了马去万荒山,下人又是一阵诧异少主一向都是坐马车的,说是骑马有失雅致,怎么今日又突然要骑马了呢? 第二十八章 雾海情渊4 万荒山萧条多年,今日山颠汇聚的光芒已足以令它重生。 丰绍扬鞭策马而来,长发与玄袍在身后风中荡成一道冷肃决然的风景,眉目间优雅尚存,然焦虑更多,他不相信那个女人会死,却害怕结果超出了她自己的控制。 “纡!” 手中缰绳一拉,丰绍目沉如霜。在山崖处,夜逐影、百里逍、穆云朗、凤影等人统统都在,人人愁眉不展,正商量着如何下去找凤鸾歌,对于丰绍的到来大家都没什么反映。倒是穆云朗听见马声回头见是丰绍,突地眸光一亮,“丰少主与她功夫差不多,他一定能下去!” 一句话出口,所有目光同时聚集在丰绍身上,夜逐影与凤影心思一致,对他不抱希望,百里逍脸色苍白只微微一笑,却露出半分恳求令丰绍心头一阵颤抖,百里逍竟然为了她求他?!只有穆云朗一副理所当然充满希望地看着他,倒叫丰绍不知该如何。 于是他举步过去,见一条长长的藤条垂下,崖下白雾迷蒙,湿气颇重,而百里逍脚边一滩刚凝固不久的血迹与他一双出尘般的雪锻靴子形成鲜明对比。 穆云朗见丰绍望着地上血迹便上前解释道,“大公子方才执意要下去,结果被雾气攻心,幸好夜门主内力深厚及时为大公子驱了寒意。” 丰绍面色不变,心头却重重击下一鼓,不禁侧目深深望着那白衣白发的公子,想起那夜厅中月下,他长指抚琴,她阂目而眠,他目似清泉,她玉扇如风……明明他先认识她在先,因何她偏偏愿意枕这个男人而眠,却始终不肯与他携手? 百里逍似乎知道对面年轻俊美的男子在想什么,随即挑眉,“逍已无大碍,方才避瘴药丸也服了,还是我去吧。” 凤影第一个蹙眉阻止道,“不可,你已伤了元气。” “知道你心疼她,可也不能不顾及你自己。”夜逐影斜飞一眼,颇是不满道,“若不是刚来就耗气救你搞得现在连运气都难,这区区白雾能奈我何!” 穆云朗上前,极是认真道,“大公子你给我一颗躯散那雾气的药,让我下去吧,是我没有守护好她……” 朗澈如空的眸子充满愧疚自责,穆云朗真的感觉自己特别没用。 丰绍微微拧眉,看着面前这几个男人心情越来越差,看来关心你的人还真不少! 百里逍迈前两步,单薄雪白的身躯在山颠迎风而立,一头银丝好像腊月骤降的雪花,飘飘扬扬,宛如他就要羽化而去。 “穆小弟,这药我只有一颗,想给你也无能为力。” 闻言,穆云朗失望地垂眸,好像错过了一次重生的机会般惋惜而无奈。 百里逍转身望着夜逐影,目色温和如阳,低头看一眼他赤着的双足,道,“小影,师父将天机门托付于你,你可以为你的小红赤足,却万不可为你的小红丢开一切。” 风,依旧吹拂着男人的衣魅发丝,夜逐影沉眸,一种霸道如君临天下的气势恢弘展开。是呵,他若能放开早在她下山那日便会追她而去了……可恨,人生总是有太多不如人意,给不了她自由翱翔的天空,他只有放弃…… “哼,别以为你大两月就总是教训我。”夜逐影别过脸,将失意与感激留给空旷的辽远。 丰绍看着百里逍一步步走近藤条,抓起,落下,那一瞬他下意识脚下移动,抚风略影般在人前跃下,双目紧紧在白雾中找寻他的身影,朦胧中有一屡银丝飘过,丰绍闭目,双耳以内力向各处搜寻不同声响,突然嘴角一弯,足尖在山壁一点借力后移,犹如青鸟优雅翻身而过,瞬间抓住百里逍肩膀。 百里逍猝然一惊,模模糊糊看清丰绍亮如星辰的漆黑眼眸,一股说不出的失落涌上心头,他还是追来了,他还是不给他随她而去的机会! 地宫里他说过,她若伤了他来医,她若死了他为伴…… 这一去,他希望能找到她,即便是死也只有他来陪着她。可是,偏偏丰绍来了…… 百里逍苦涩一笑,丰绍不止肯为她下崖,还这般霸道地阻止了他。 “唉,你竟终究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隔着厚厚雾气与呼呼风声,丰绍听见他的叹息突然扬唇轻笑,旋即手臂重重朝上一甩,道,“她已经答应嫁给本主,夫君救娘子理所当然,大公子就不必费心了。” 万荒山崖,百里逍被抛回山颠,丰绍坠入雾海情渊。 她答应嫁给他?! 百里逍怔愣半晌,终于凄楚一笑,不为自己,不为丰绍,为那个倔强而高傲的女子。她就要涅盘了,就要什么都忘记了,仍是将希望给了丰绍,你这又是何苦,何苦…… 凤影匆匆将百里逍扶起,顺便以内力探悉他有没受伤,夜逐影朝崖下冷哧一声,“算他还有点良心。” 穆云朗呆呆坐在崖边,痴痴望着深不见底的深渊,守着那根他每次都寄予期望的藤条。满目荒芜中,是他陪她望月,陪她聊天,也是他坐在她的马背上闻着扑鼻铃兰香…… 她问他,在你心中本少与这江山孰轻孰重? 他说,当然是你比较重要。 他记得那时她漂亮的蝶翅在月色下轻轻晃动,如女子般静雅,叫他铭记。 凤鸾歌,你骗我,你说你不会死的……还是你明知道是这样所以才不带我一起下去…… 穆云朗就这样叫你讨厌么?难道这么久以来我就只是令你感到讨厌吗? 穆云朗鼻子酸酸的,眼眶浮起蒙蒙水雾,散去,又浮起,再散去…… 幽绿如春海的广阔,芬芳似天外的安宁,这是雾海之下的世外桃源。 丰绍一路下来,下坠之力超乎想象,藤条磨破了手心的皮肉,他却从壁上触目惊心的血迹看到了她森然可怖的手掌,当下狠狠痛骂一声,“该死的女人!总是不将自己当回事!” 话虽如此,但脚下步伐一点也不含糊,顺着一条被踏过的草路快速朝里面走去,什么风景,什么雪月,此刻他的心里只有那个可恨可念又可想的女人。 天际是整片整片的绯红夕霞,将大地映作一片赤红,绿的草,青的叶,红的花都染上了一层醉态,迷惑人心。 丰绍不自觉嘴角弯起一道漂亮弧线,明眸分外清澈安静,连一身极尽奢侈的玄袍都散了往日蒙昧难测的气息,他现在只是一个男人,一个望着夕阳想念心上人的男人。没有尊主的权利期盼,没有端坐高峰指点江山的傲然,有一道骤亮的白光闪过,令他一瞬全身僵硬。 呵,大概是这风景迷人了,将他的脑海都打乱了。 丰绍自嘲一笑,继续朝前而去,约莫一直走了四、五里之后突然看见大片青草树木中有一片塌陷,挨着一座小山洞……他心头一紧,直直朝那处走去。 那是一处大约有一座巨型铜鼎大小的圆地,地上多半青草如遇暴风雨侵袭而折损,清一色淡紫六瓣小花已经枯萎至少有一日时间,中央一块土壤上翻,大概是有什么植物被连根拔起,丰绍拧眉,看来被拔起的应该就是那“往生”花,前面山洞大概是在她取花的时候塌陷了,堆起一座宛如坟墓似的小山,土壤间还有几条白色衣条…… 等等!丰绍一把上前抓起那被掩埋了一半的布条,顿时双目赤红,狠狠一掌朝土堆挥去,非但没有分开反而又震下不少身后土沙来,该死!该死!该死! 那一日,无人看见丰绍的疯狂,只有身后那醉人心与眼的夕霞。 那一日,丰绍失去了理智,仅仅为了凤鸾歌衣服上的一截布条。 那一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湘州丰家家主执著地用十指刨开一座半人高的密实土堆,黄色泥土中混了他温热如泉涌的鲜红。 那一日,他忽地看清了自己的心,原来他最输不起的不是尊主之位…… 夜幕降临,丰绍一身泥土瘫坐在地,唇角却是笑意深深,凝视着身边刨出的空空如也,极是温柔而心疼的望月骂一个不知人在何方的女子,“最好是这样,不然本主抄了你的老窝来泄恨!呵呵……” 第二十九章 梧桐之秋1 五月二十九夜,徘徊山颠等待的众人被一道清丽刺耳的鸟叫声惊醒,抬头便见朗朗夜空中一只周身血红色的雕儿于月下扑闪着遮天蔽月的翅膀朝众人而来。 “是苍梧!” 凤影原本万年不见一笑的脸上忽然扬起激动而浓烈的笑容,再见他附手指于唇下吹出一道极轻快而愉悦的音调,空中雕儿闻声立刻回应一句,好似找到亲人般的欢喜,直朝这边而来。 凤影向众人解释道,“苍梧是大少爷从小养着的,必是行有好消息传来,若非是关于她的,他不会用苍梧的!” 夜逐影半信半疑看一眼凤影再看一眼飞来的血雕,似乎有些不太相信。而百里逍见凤影的模样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凤影对凤鸾歌的担心他不怀疑,而穆云朗闻言瞬间起身早跑到了凤影身边。 苍梧在凤影肩头一落,顿时遮住他头顶一大片月光,凤影轻轻抚抚着它温顺艳丽的羽毛,解下绑在脚上的信筒,取出信笺阅后,长长吐了口气。 “怎样?是凤少的消息吗?”穆云朗拧眉问道,清澈的眸子布满血丝。 未待凤影张嘴,突然听得一阵清明如风的声音道,“她没死。” 随着音落,丰绍从山崖跃起双臂一张落地,一身玄袍哪还有优雅可言,他极是自然的将双手背负于身后,从容踱步而来,即使发散衣乱,那透骨而来的优雅在月下依旧无人可及。 凤影点点头,“行说凤少派人送回了‘往生’花,她被师父所救在养伤,一时不能回来。还有,请大公子为大少爷配药。” 百里逍眉头一展,心情大好,仿佛被人从沉陷二十年的泥潭中捞了出来似的,匆匆道,“好。” 夜逐影明显也轻松不少,“本尊也去看看。” 然后不等招呼自己跟了上去,穆云朗走出两步突然回头望着独自伫立月下却神色异常温润的丰绍道,“谢谢丰少主!” 丰绍难得的点点头,轻轻一笑,差点让穆云朗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 凤影一行人下山,渐渐消失在黑夜,万荒山颠独胜丰绍一人背月而立,他伸出双手,十指血肉模糊,掌心一截白色布缎被他含笑轻轻收进怀间,如同珍藏一件举世罕见的宝贝。 女人,我等你回来,回来我们就成亲。 然后,然后…… 恩…… 他蓦地转身上马,指间的痛被心头的甜感染,世间好像突然就明亮了。 “然后,尊主给你做,你说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马鞭一扬,骏马在风中驰骋而去,扬起身后大片黄土沙尘。 但愿,一切都不晚。 但愿,一切都来得及。 碧山断崖。 山下一片目无边际的绿湖静静在晨光中浮动,偶尔有几只秋蝶略过,惊起点点晶莹。湖边有一座木制二层小阁楼,四周种满了爬山虎,郁郁葱葱围了整个小楼一圈,不免让人觉得里面是否住了传说中的精灵神仙。 木屋后袅袅升起冉冉白色烟雾,浓浓苦涩的药味将熬药的二人呛得不断咳嗽流泪,一名女子年约十八、九,一身淡粉衣裙长发飘飘,眉目清丽带着一股清涩地脱俗气息,此时正细细盯着药锅,算着时辰。 她身后一名年纪略大的男子,一身布衣如雪,眉似刀剑有力,眼神炯炯,却也是浑身带着股顽皮之气,然而也难掩那日渐清晰的豪爽潇洒,此时他摇着大大的蒲扇手里不断添着柴火,英气的脸上早就乌漆麻黑了。 他见女子扳着手指细细计算,故意打岔道,“欲晚姑娘真是脑袋少根筋,不会看日头嘛,这么大个人了还要扮指头!” 欲晚被他一搅和什么都忘了,顿时柳眉倒竖,一记飞脚凌厉而去,却被男子轻巧避开。她无奈撇撇嘴,扬声道,“寞庭!今天午膳自己到湖里捉鱼吃!” 寞庭顿时耷拉下一张脸,那模样就像犯了错要乞求家长原谅的孩子,“别,我错了,你不要克扣我的伙食……” “哼哼。”女子挑眉得意哼两声,一根纤指将寞庭勾近眼前,笑容一冷,毫不留情道,“没门儿!” 然后,转身息了火,慢慢将锅里药汁滤进碗里,黑漆漆大半碗,自己都厌恶地皱了皱眉。 忽然听得屋里传出一声苍老却顽皮的声音不满道,“混蛋,救你一命拿你们家两个钱儿还不答应,老子这就把你丢进湖里喂鱼……” “喂,死老头,都半个凤府了才是两个钱!你会不会算帐?!” 势成水火的对骂声令屋外二人顿时蹙眉,同时半是欢喜半是无奈道,“师兄师姐醒了!” 等二人跑上楼打开房门一看,然后彼此对视一眼,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屋里同样木制的床塌上坐着凤鸾歌,额头绑了一圈纱布,然而星眸明亮,气势强硬,可见已无大碍,对面木椅上坐着一名白衣白发白须的老头,精神烁烁,此时瞪目望着床上的人,一条腿曲起蹬在矮几上,一副土霸王的模样,好生滑稽。 欲晚将药端进来,凤鸾歌扬头饮尽忽地长眉紧蹙,望着欲晚道,“小师妹你要害死本少是不是?这么苦的东西也拿给本少?” “这个……师兄……”欲晚尴尬一笑,刚准备解释身后寞庭倏忽飞到凤鸾歌床边,摊开手掌,两颗话梅近在眼前。 “师姐,还是我对你好吧?”寞庭说着还斜飞一眼欲晚,小人得志。 凤鸾歌将话梅丢进口中,眉头展开不少,勾唇一笑,“孝顺本少,你应该的。” 坐在对面的老者看着平日里奉承自己的两个小鬼都被她强占,又听着二人对凤鸾歌不一样的称呼,顿时白她一眼,讥讽道,“不男不女。” 凤鸾歌却忽然神色一凛,没有计较老者的讽刺,只是吩咐床边二人一句,“你们先出去。” 欲晚和寞庭见她神色严肃虽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出了屋子,老者见此,颇有些吃醋的样子,道,“这两个小鬼平日就爱念叨你。” 凤鸾歌背靠床栏,双臂置于脑后,定定望着对面老者,目中有感激有戏谑,还有些许怀念,半晌突然唤道,“师父。” “啊?”老者一时愣住,这声“师父”她有十多年没唤了,现在听着也别扭,还不如“老头子”顺耳,咳,真是贱呐! “凤舞九天是不是只要我现在运气,第九层就会突破?”她淡淡的声音带着倦意,盈盈目光看不清眼底真实的情绪。 老者闻言,眸色一敛,端正了坐姿,道,“往生花我送回了凤府,不过以他的伤势未必能留住,你自己掂量吧。” 言毕,他转身出了屋子。那日崖下她为取往生花透支了内力,却不想突破了八层屏障…… 他已有十几年没出过这碧山了,可是关于外面的消息他一条都没漏过。 万语千言,他终是也化作了一声叹息。 屋里,凤鸾歌提笔,将最后两件事记在了纸上。 第二十九章 梧桐之秋2 欲晚端了午膳进来的时候凤鸾歌正闭目调息,这次回来她好像哪里不一样了……欲晚自己无聊笑笑,唤道,“师兄,吃饭了。” 凤鸾歌不语,欲晚也不奇怪,反正她的话就是很少,记得小时候她连笑容都没有,后来有一天她突然会笑了,却没有快乐喜悦,只有一种森森冷意透出。即便自己与寞庭与她一起生活了多年,她也只是略显亲近而已,那种与身惧来的孤傲才是她唯一的伴侣。 于是欲晚放下盛好的饭的碗,径直去唤其他两个,等到寞庭与老者进来的时候某人已经吃了一半了…… “喂!你个臭小子!”老者一看桌上盘子大半都空了马上就急眼了,怒骂道,“我的鸡翅你也吃了?还有芙蓉燕……你……混蛋!” 虽是如此,老者却是立马坐下抱起还有剩菜的盘子放在自己怀里,生怕一个眨眼都消失。 寞庭吞口唾沫,端起白饭就往嘴里扒,没有分毫怨言,以多年来对她的了解,再不吃呆会白饭都没有了! 欲晚轻笑摇摇头,道,“吃吧,不够了我再去做。” “好!” 老者与寞庭同时感激地望向欲晚,而凤鸾歌却扬声道,“够了。” 凤鸾歌将碗筷一放,忽视左右两道如刀似剑的目光,朝对面欲晚勾唇一笑,风流邪魅,直叫欲晚暗自垂眸,即便心知她是女子然依旧觉得面红心跳。 “小师妹做的菜就是好吃,本少就是忘了你也记得这菜味。” 忽地一句话,叫白衣老者眸色一沉,松开了揽着盘子的手,其他两人却不知其意,也不当回事。 欲晚甜甜一笑,声音如风扑蝶,“那师兄你要多住几日,小晚天天做不同的菜给你吃好不好?” 寞庭白她一眼,竭力将白饭扒完,嘲笑道,“师姐现在是武林尊主了,有好多大事要忙,哪有时间陪你这个小丫头瞎闹?对了,师姐当尊主了,我们也跟着沾光,呃……师父我们是什么派什么门啊?” 寞庭扬起年轻而单纯的脸颊望过去,老者却是深深凝视着凤鸾歌,白眉白须下看不清楚他最真实的情绪,老者闻言收回目光,猛瞪一眼寞庭,道,“你小子就知道玩儿,什么什么门派,你好好给我老死在这里,帮小晚摘菜才是正经!” “好啊,我也不嫌弃你笨手笨脚。”欲晚得意一笑,连连称好。 “什么嘛……”寞庭瞬间皱起苦瓜脸,嘴撅得都能挂个油瓶了,也只嘟囔两句,“你都还没死,我得等多少年才会死……” 凤鸾歌静静看着饭桌上的一切,唇角笑意淡薄而锐利。 这两人虽心志未熟,但身手不错,放诸出去也必是一方人物,尊主?如今看来老头二十年前打的赌要输了…… 输了…… 一整个下午凤鸾歌都倚在床边小榻上睡觉,偶尔从屋后传来欲晚与寞庭的吵闹声,直到傍晚老者才拿了两壶酒进来,二话不说将其中一瓶抛给她。 凤鸾歌扬唇,拔出瓶塞就灌下一口,星眸瞬间明亮起来,老者看着那人潇洒之态一如既望,也兀自仰头灌一口下肚,畅快!多年没有人能与他一饮了,那个死老头总是一副文人雅士的假模样看着就心烦…… 两人不语,相对而坐,三四口下去,微微酒意醉态浮上脸,二人竟有着相同相似的狂妄。 老者定定望她半晌,眯眼道,“真的决定了?” 凤鸾歌眼望窗外夜空,半躺着的衣衫上已经淋了不少酒水,此时她举壶又是一口,长袖一挥,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连凤丹阳最后一眼都不看了,这么多年的感情真的能断了?”老者垂眸问道,却不知是问凤丹阳还是自己。 她仰头,脑后青丝如瀑垂下,丝丝缕缕迎风而飞,月下她漂亮的侧脸净如白瓷,声音疲惫而浅淡,“他这一走,原本我也是该去的……可是他要我活着,他希望我活着……” 一句似完未完的话,老者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模样,百年历经沧桑的心本已如石,此刻望着她萧索孤寞的身影还是觉得心头有些酸。 她复又躺下,仿佛已不胜酒力,一手枕于脑后,趁着月色刺眼来掩盖不被人看见的痛苦,“其实他不懂,活着比死去更难受。” 老者蓦然一怔,眼底有怜惜停驻又匆忙消失,将手中酒壶放到案几上,生平第一次执起酒杯斟满,徐徐饮下。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那个老东西为何总要慢慢去饮,因为有些东西他还不想这么快失去,比如此刻他耗尽心血教出来的徒弟。 有些往事忽然想起,清晰如昨日,老者淡淡道,“他若知你如此痛苦,必会一剑带你离开。” 闻言,始终背负着的人忽然转身,一双星眸朦胧中透出一股明亮的锐利,又倏忽不见。她只微微弯唇又将眼光移到窗外,“即便他会,我也不允。” 老者抬眸,她的声音愈发遥远了,“亲手杀死亲人的滋味我已尝过,我……” 她收回窗外视线,举起酒壶轻轻抿一口下喉,借着火辣的麻痛悄然道,“我自是希望他好,希望他放心离开。” 刹那,那单薄苍白的身影似乎撑起了天地,又仿佛堕入了无边轮回的炼狱。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该忘记,你才不会这样累。”老者目色迷离,似是告戒她更像是劝慰自己。 她轻笑,带着一种即将绝望的美好,“所以,在他离开之前最想看到的便是重生的我。” “我这一生,该杀的不该杀的都杀了,呵呵,我倒期盼我一人下十八层地狱能换得他们安然超生或飞登极乐。” 风起,月下眸中摇曳,打碎的光晕洒在她肩头身畔,寂寥而傲然,宛如九天孤绝的凤凰。 浮光摇影的凌乱,她最后一次去想一个人的轮廓,想一个人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幽香,想一个对月而饮对风而诉的人,想一个与她一样出自炼狱也甘愿归于血海的人…… 那夜,她迟疑的决定亲眼看着另一个女人为他牺牲,她已错过半步。 有时候她会想若那日救他的人是自己,今日是否就又会是另一番情景? 今夜,她终于决定放开所有的时候却不知他已愿意为她放下一切,他堪堪错过一步。 他们之间,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偏偏,总要错过。 梧桐已秋,梧桐,已秋…… 第二十九章 梧桐之秋3 月上中天。 白衣老者执壶坐在木屋屋顶,白发白须白衣的飘渺因为带着浓浓酒香而若尘世散人,他久久凝视着湖面伫立半晌的人,仿佛看见她一生所有的苦痛快乐就要从生命抽离。 人人都道神仙好,无忧无虑无挂牵,然而真正忘尽所有还生命一片空白的时候,此生又何必?! “师父。” “师父。” 老者回头,见欲晚和寞庭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屋顶,还是一副作贼偷窥的样子。 欲晚望着湖边伫立的凤鸾歌问道,“师兄怎么还不睡?” 寞庭趁老者不备偷饮一口清酒,咧嘴兴奋道,“肯定是师父又偷偷教她厉害的功夫了,不过被我们撞见了,你不许赶人,这可是你的不对喔。” 老者闻言,竟没有发怒计较,轻笑道,“她要涅盘了……” “啊……” 二人同时惊呼出声,随即又用手捂住自己嘴巴。别人可能不懂,然而他二人从小看着凤鸾歌修习凤舞九天,涅盘之事自也听她提过,只是…… 寞庭率先镇定下来,眼里抹过失落,低言道,“一定是为了尊主一事,可是……可是想到她要忘了我们,我心里……心里就难受……” 而欲晚毕竟的女子,心肠软,此刻悄然涌出了晶莹的泪珠,在月光下犹如珍珠,“必是那位大少爷要离开她了,否则她怎么会狠下心来真的……真的要忘尽天下所有人呢……” 老者见欲晚抽泣,他二人也不免觉得悲戚,想起方才在屋里她说的那些话时,一瞬间连饮下喉咙的辣酒都变作了丝丝苦味。 老者望着月下皎然而立的身影,干净如月中女神,揽尽天地风华,却也是这世上最孤寂的一缕魂,于是轻叹道,“有的人,一生快乐多痛苦少,而有的人,一生却是痛苦多快乐少……她,便是后者。” 他记得那年,她才七岁,凤夫人被凤来仪下了媚药,眼见就要受辱,却是她用那小小的白白的手举起沉重的长剑刺入母亲腹部…… 那血啊,流了一地,染红了凤夫人杏黄色的裙摆,也染红了她的衣衫与手指…… 而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她默默安葬了母亲,安葬了她原本幸福快乐的时光。 从那一刻起,老者已经知道,她虽才走了人生一少半的路却已注定从此生命必然痛苦多于欢乐…… 这十多年,她因为凤丹阳活着而活着,原以为得到解脱的时候他却不许她跟去,他要她好好活着,用极残忍而幸运的凤舞九天要她活着! 刹那,她转身望来,一双星眸亮如万千明珠同时放华,直令头顶清月黯然失色。屋顶姿态各异的三人同时怔然愣住,世间倾城倾国的女子多如繁花,却只有她眉宇间有这一股傲然天地的狂妄潇洒,清风拂起衣袂倒影在水中,三千烦恼在这一瞬间都无法留住那倾尽万世的芳华! 她长袖一挥,仰天轻笑,极尽风流疏放之意,却连笑容都带着悲凉的苦涩,“本少何其荣欣,一双手沾满血腥今日却能得已重生!万里苍穹从此任我翱翔!哈哈……” “师兄……” 欲晚泪眼婆娑,伸手去抓,却堪堪无法抬起。 银白光晕下,她轻然跃起,长臂如翼展翅,长发飘荡于身后风中,双目轻阂,渐渐有一股水波样的气流萦绕在她周身,整个人宛如水塑而成的洁净与琉璃。 清丽湖水中,女子安然如睡的面容眉心一点一点蹙起,没有人知道往事抽离生命的那种痛苦,没有人明白清晰的看着那些欢乐与过去渐渐在眼前模糊的恐惧,也没有人了解将烙在心间的一些人慢慢剜去的噬骨无奈…… 到最后,又是那人,金冠玄袍,双目空蒙明亮高傲无比,浑身气如幽兰却强势迫人,他含笑望向她,“凤少果然天人之姿,丰某惭愧。” 又是他,啜一口清茶,将身子略略右倾,在她耳边低言,“凤少好计谋!” 暗夜月下,她红绫如刀,招招将他围住,他反手带出一道耀眼银光,周身气焰霸道如风,笑道,“除了师父,还从未有人能逼本主拔剑呢!” 是他,将琉璃盏端至鼻前,左右微微晃动,贪婪地嗅了很多遍才肯罢,而后道,“真想不到凤少用如此佳酿招待丰某,在下真的荣幸之至。” 是了,那日她请他亲尝她酿的酒,“愁不眠”。 丹田之气渐渐浓厚了,四肢百骸清爽如风,有种重生后的舒爽,她忽然慌了,忽然舍不得将他们之间的所有忘掉了…… 是谁说的,若能出得去,我再重新定作些送到你府上。 是谁,随她而去,不顾生死;是谁,踏着废弃的杂物一点一点靠近她樱红的唇;是谁,将她揽在怀间,驱散浑身寒气;又是谁,斥声告诫她,别逼本主封了你的内力! 谁? 是谁…… 依稀有人曾为她成魔,恍惚有人孩子气的挽了她的手说要准备丰厚的聘礼…… 昏黄的满室温馨,白兰幽香下,他问,若我去提亲,你会答应嫁给我么…… 屋顶老者见她双眉紧蹙,手握成拳,隐隐有一丝气波弱了下去…… 及近天明,她倏忽双目睁开,华光流溢,顾盼生辉,盈盈浅笑中自有一股穿骨而出的傲然与潇洒,那一瞬,她望向四周山水花草的眼神中,陌生而欣喜…… 屋顶三人被那眸光一扫,看着她毫无留恋的移开,都匆匆侧首。 也许,不,应该是从此,过去的再也回不来,伤心或悲凉,都再与她无关。 丰府。 酣睡中的丰绍忽然惊出一身冷汗而醒,睁眼是微微泛白的黎明。 梦里,他看见她飞身而去,势如凤凰凌空,去如流水再无回头…… “呵呵,一定是太想那个女人了……” 他自嘲笑言,起身披了外衣打开窗户,清醒得晨风扑鼻,已有瑟瑟凉意。 天边渐渐落出绯红,像极了某人的颜色。此时此刻,你在哪里? 女人,不得不说你这一次还真赢了,想起那埋了你衣摆的土堆本主至今都还有些后怕。以死相试,你也是极在乎我的,对不对? 女人,这一次别再让我失望好吗?你知道放弃这一切对我来说得有多大的决定和勇气么? 女人,本主命令你赶快回来! 天,亮了。 他弯唇,笑意极是温暖。前院已经有下人开始浇花了,他连日子都想好了呢! 原来,原来真的是,千秋北斗,瑶宫寒苦,不若神仙眷侣,百年江湖。 第二十九章 梧桐之秋4 凤府。 凤丹阳饮下了百里逍的解药已醒,多年毒素维持的身体突然抽空,五脏已经衰竭,他终究无法长寿。 武林中,唯他能看透一切,明了一切,放下一切,不顾一切,本是惊才艳艳潇洒于山林之人,奈何逍遥未能永久…… 屋中,凤行摆了几样糕点茶水,眼眶却是微微泛红。百里逍在为凤丹阳把脉,身后是穆云策、穆云朗以及夜逐影三人。 片刻后,百里逍撤了针,淡淡嘱咐道,“定要保证心平气和才是,否则……” 话到嘴边他突然顿下,抬眸见凤丹阳消瘦苍白的脸上笑容如阳光般叫人温暖,见惯生死的他也不由觉得酸楚。 夜逐影见此,撅嘴埋怨道,“小红也真是的,都几天还不回来看哥哥,大少爷你放心等她回来我替你教训她!” 穆云朗一听急了,慌忙辩解道,“不是的,她一定是伤还没好……” 凤丹阳见此,抿唇一笑,声音愈发无力沙哑,“小凤知道,她必是要我安心离开的。” 几人无言,唯百里逍目中露出一丝伤神,复才回身道,“你们先去休息吧,别让大少爷多讲话。” “好。”穆云朗爽快应着,于是与穆云策先出了屋子。 夜逐影知道二人大抵是有话要说,也只好退了出去,只剩下半躺的凤丹阳与坐在床边的百里逍。 又是寂静,透着无奈及苦涩的无言。 凤丹阳静静坐着,等百里逍想通或者想清楚的时候他自然就会开口了。许久,久到凤丹阳都快要睡着的时候才猛然闻得他一声叹息传出。 百里逍起身,将半开的窗户掩起,如今他的身子万不能这么长时间吹风的,当看着满院梧桐被他掩起的时候,轻轻道,“那日丰少主说,她答应嫁给他了。” 凤丹阳先是一惊,很快明了,眼角上扬,又很是无奈道,“你是埋怨她还是将希望留给了丰绍?” 百里逍怔然,原是知道这位大公子本事的,却不料他竟看得如此明白,不禁失笑,妄自己一向自诩无欲无求,自认为能看透尘世所有,到头来却是连自己都无法看透。 “不是埋怨,是惋惜。”百里逍踱步桌前,沏了杯茶,冉冉热气徐徐扑面,夹带着茶叶的芬芳,“我到底还是留不住她的。” “而丰绍,竟也连与她共死的机会都不给逍。” 凤丹阳轻笑,连眉梢眼角都带出美好,却又眼神一沉,瞬间复杂,“如此说来,倒是我害了小凤了。” “呃?”百里逍不解,端起茶盏走进递给他。 凤丹阳却未再言语,一双眼沉入海底,刹那痛苦如被凌迟。 以死相试,何尝不是她小儿女的心思,只为抵丰懿一事他带给她的难过……她通知师父带她离开就已决定忘记一切了,却还是赌了一把,以武林与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为赌注。小凤啊小凤,你可曾想过若丰绍此时已经选择了你又该如何是好? 大哥终于明白了你的苦,原来你比大哥预料的更要辛苦…… 午时,凤丹阳用膳后命人唤来了凤影。 “大少爷。” “恩,多给小凤准备几套衣裳。” “是,影这就叫锦绣坊的人准备。” “女装多些。” 凤影一愣,旋即应下,“知道了。” “还有,准备行装,我们九月九去雾隐山。” 凤影蹙眉,“这……凤少回来去就好了,您的身体不宜劳累。” 凤丹阳摇摇头,“迟早的事了,何况小凤不会回来,你听我吩咐便是。” 凤影虽为难,但是凤丹阳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这个决定自然有他的道理,于是考虑几次还是应了下来。 “大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下去准备吧。” 凤影行了礼退出房门,在房门掩尽的瞬间猛然闻得里面人轻叹一句,“我若不去见你,走也不能安心,又何况……你为了我已……” 九月初二,凤丹阳于玉州出发乘马车向雾隐山而去,临行前吩咐下人备了两份礼物送去湘州丰府。 碧山断崖。 湖边大树下一人高坐树杈间,倚树而斜卧,青丝垂下如绦,长眉入鬓,满目笑意。只见她玉手高举青黄色酒葫芦,玉液琼浆如瀑布泻下,滋润她不知疲倦的喉咙。 一人一树一天地,满身灵气如天地孕育的娇儿。 猛然间一道快如雷电的白影袭来,女子勾唇一笑,随意将手中葫芦一抛,白影匆忙避开,于是葫芦撞于对面树上,“喀嚓”一声三四人粗的大树被揽腰震断。 白影回头一看狠狠骂道,“出手这么重,是想我死啊?!小兔崽子。” 瞬间,两道白影纠缠起来,女子面带笑容,长臂一挥,腰间九条白菱刹那如龙腾空,惊起湖面一阵汹涌。 老者半空两个鸽子翻身,同时内力注于双臂,朝飞腾而来的九条巨龙挥去,两股力量相碰,“轰隆”一声巨响,罡风惊天,飞沙走石,老者得意一笑,“老夫怎么也活了近百年了,你这功夫虽然厉害也难取我性命,嘿嘿……” 话刚说完,骤然觉得肩头一痛,暗叫一声不好,果然肩头处不知何时稳稳扎着一根细如牛毛的梨花针!老者顿时气得要死,拼力阻下绫锻,而女子也显然只是与他玩玩,轻易收了功,如花飞落轻然落地,盈盈一笑却兀自带出一股霸道如日的气息,斜睨他一眼,道,“不是我想你死,是你想找死。” “你……”老者看着女子浑身宛如凤凰蔑视万物的高傲,忽然蹙眉埋怨道,“那你也不能用暗器呀,实在太不入流了……” 女子闻言,自己也有些迷茫,旋即半带疑惑半是随心道,“我也不知道,好像……习惯了……我以前喜欢用暗器么?” 若不是知她已忘尽前事,老者真想上去给她一巴掌,于是懒懒道,“是,以前你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无赖,凤鸾歌。” 凤鸾歌闻言,微微侧首,很是不相信地望着老者半晌,咂吧着嘴道,“那你定是我师傅。” “呃?”老者猛然目带惊喜道,“你记得我?” 对面那人却似遗憾地竖起一根纤纤玉指轻轻一摇,极是轻蔑道,“不不不,我只是觉得你更像个卑鄙无耻的老无赖,哈哈……” 言毕,她扬声大笑而去,留下欲哭无泪,恨得牙痒痒的老者在原地无语。 不是说重生吗?怎样还是这副德行?不,是加倍了…… 第三十章 熠耀其羽1 碧山断崖小筑里,自从凤鸾歌涅盘之后整日鸡飞狗跳,老者细细养了十多年的爬墙虎昨日被某人“不小心”扯断一大片,心疼得老头一整晚没睡好。 而欲晚和寞庭就更不必说了,凤鸾歌几乎将二人快折磨疯了,不过如此惬意的生活倒也不觉厌烦。 比如寞庭午后在湖里洗完澡之后衣服不翼而飞了,刚站起身来恰好欲晚从屋里出来……再比如欲晚端进饭菜后被某人告知厨房有老鼠,而等再次回来的时候盘子里已经空空如也…… 酉时两刻,老者用过晚膳正躺在竹榻上手摇着蒲扇阂目歇息,九月虽已是秋,但这里四面环山涉水,不能说四季如春却也堪比传说中的世外桃源。暮色渐渐暗下来,天际一道弥留的霞光红得如泣血,有一种绯光艳芒的绚烂感觉,然而穿透窗户照射进来洒在老者身上却只余一层淡淡光晕,柔和静谧。 凤鸾歌从细小门缝里望进去,等着老者手中的蒲扇一点一点停止,最后挡在自己脸上,她才轻轻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悄悄穿过外庭,迅速躲到竹屏后面,侧耳细细听了一番,确定鼾声还是平缓后才微微吐了口气。 屏风后面是一座一人多高的竹花衣柜,颜色有些暗黄,年代想必也不少了。凤鸾歌也不知自己怎么会知道这里有她想要的衣裳,总的来讲,虽然对这里一老两小三人统统都记不起来,可是对这里的一草一物她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很亲切。这几日来她发觉自己很容易防备一个人,倒是对这三人没来由的放心,或许是她感觉不到来自他们的杀气吧…… 前日莫名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一封信笺,里面整整写满了三张信纸的字,字确实是她写的。虽然现在她对于信纸上记载的两件事根本没有印象,原本不打算理会的,可转念一想这些必是自己涅盘前极在乎的事情,反正呆在这里也没事儿干,不如出去走走顺便办了也好。纸上有很多字眼或者名字如同芒刺,每看一遍总会刺痛自己眼睛,连心里都觉得不舒服…… 看多了那些记载下来的事情,自己最近总是出现许多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奇怪念头,就像现在为什么一定要找一件红色的衣服穿呢? 意念深处好像住了一个可怕的魔鬼,逼迫着她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 翻了半晌发觉光线太暗了,除了白色其他衣服都看不清,于是凤鸾歌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顿时眉开眼笑,在最里层好像是件红色的…… 话说熟睡中的老者忽然觉得脖子痒痒,原是落了只蚊子,他腻歪着抬手撵,惺忪着睁眼猛然看到外屋屏风上一团红光摇摇曳曳倒映出一个清秀的黑影正在张牙舞爪翻腾着什么。老者后背一凉,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揉揉眼再看去,瞬间气得鼻孔冒烟了…… 然后,喜冲冲抱了衣服在怀的凤鸾歌听到身后传来老者温柔而带着邪恶地问候,“小凤凰,你在找什么呢?” 咳……某人瞬间流下一头冷汗,以多日来的观察这个老头不是省油的灯,要打赢他非得先累死自己,更而且这个称呼好像有谁这么唤过她…… “呵呵……”凤鸾歌起身,很利索的吹灭火折子,身子却躲在屏风后不肯出来,这个动作作得如此熟练而陌生,“恩……我来看看您老人家房里有没有蚊子,这入了秋的蚊子可厉害着呢……呵呵……” 老者嘴角一阵抽搐,这借口说得还真的天衣无逢!不过鬼才相信她有这么好心,如今的凤鸾歌简直就是凤凰里的豺狼…… “小凤凰真是尊老爱幼呀……” 凤鸾歌一听这压抑到极点的口气,长眉一蹙脚底抹油风一样溜了出去,果然身后紧跟出那如猛虎一般的白影。 “抓蚊子?偷东西居然还敢点灯……有种你别跑……” 凤鸾歌也不跑远,只围着小木屋不停地转圈,兴致好得不得了,“什么偷东西,你个穷老头子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值得我偷……” “还说没有,你手里抱的是什么!” “哎呀,别这么小气,你一个老头子哪能穿这么鲜艳的颜色,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借我穿穿呗……” 老者闻言一愣,脚步一收不再追她,她竟是找红色的衣服来穿?那是她当家那年穿的衣服,绯红以海底珊瑚染就,金丝凤羽全部是天下最好的锦绣纺手工绣制…… 老者突然目色迷离,唇角微微弯起,这天下能将红色穿得那般张扬炙烈的非她莫属。于是捋了捋胡须道,“罢了,罢了,本来就是你的。” 翌日清晨。 当凤鸾歌推开房门出现在三人眼前的时候,直令老的少的愣是半晌回不过神来。 晨曦朝阳漫过她修长玉立的身影,绯红光芒中熠熠金凤盘旋飞舞,穿梭云霄,翻越山河,势不可挡! 那一身红芒,犹如开往轮回的彼岸花,染红山,染红水;那一身红芒,仿似灼烧万世的烈火,遇风而猛,遇雷而燃;那一身红芒,如同漫山绽放的海棠,令百花失色。 那是一身女装,依旧是广袖长裙,却束起了腰身,挥洒间遮盖江山,一头长发随意散在脑后,静静如流光垂于腰际,只简单将两鬓散发用一截同色发带束住,一张冷艳清绝的脸完完整整展露出来。那眉,如青山逶迤连绵,那目,似万颗星星放华却于眸底藏匿着一股冷若深渊的决绝…… 那一刻,他们觉得自己看见了翱翔九天的凤凰。她只是这么迎日而立,便浑身充斥着一种强势令人不自觉想要臣服,似是俾睨万物,君临天下之主。 欲晚看着她眼里的自信与不时流露出的孤寂,一瞬间想起了从前那个不言不语不爱笑的她,刹那目中浮光若水,欲晚甚至感觉此时的她无比空洞,她的心里她的眼里都是一片空白…… “师姐好漂亮……”寞庭满是羡慕地望着那人,好开心这样受万众瞩目的女人是他的师姐啊! 凤鸾歌勾唇一笑,邪魅之气更胜从前,朝老者道,“喂,老头,怎么样?这衣服还是我穿好看吧?” 这话一出口,老者清醒七分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个嘴巴,早说了她就是个披着凤凰羽毛祸害人间的豺狼! 见他不语,凤鸾歌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道,“你知不知道雾隐山怎么走?” 老者一怔,旋即明白了几分,本是不愿意出这里的,可是为了避免这只豺狼危害一方……于是他扬声道,“反正我也想看看老东西的徒弟是怎么伤了我徒弟心的,正好顺路带你过去好了……” “呃?”凤鸾歌挑眉,眼底一丝睿智流光划过,“你徒弟?” 随后又看看寞庭和欲晚,颇是有兴趣道,“他们中哪个被人家伤啦?” 老者冷哧一声,带着报复得快意狠狠瞪着她道,“不是,是那个自以为风流自作多情卑鄙无耻毫无道德杀人不眨眼为祸武林的徒弟!” 说完,他转身就朝出口走去,凤鸾歌二话不说红影一移跟上,边还若有所思道,“也难怪,只有你能教出那样的徒弟来。” “……” “难怪你要躲在这里,想必各路江湖人对你都是人人得而诛之吧?” “……” “还有,这衣服是女人穿的,你怎么会有?难道是……” “闭嘴!这是老夫徒弟穿过的!” 凤鸾歌一怔,望着走远的熟悉的白色背影,没有一丝年迈的佝偻,忽然觉得记忆有阵模糊…… 这衣服似是为她量身订作的…… 下一瞬,她唇角突地扬起微笑来,干净得不染一丝人间复杂的尘埃。 第三十章 熠耀其羽2 九月初七,各大派已进驻雾隐山。 雾隐山身处云涯雾海,整个雾隐教都沉浸在一片白茫茫中,似那蓬莱仙岛。教中教徒除按例伺候各大世家的几十人以外,其他教徒宛如凭空消失难以寻找,此外便多数是女子了,各个身法轻盈,年纪都在十六到二十五岁之间,主要负责整个山庄种植的各种花草,还有一批专门研究各种乐器,却主要是吹笛。听闻创教始祖燕棠独爱玉笛,笛音能引十里之内所有鸟雀而来,想是受其影响。 雾隐教可谓是整个东明武林的支柱,也是各个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地方,传言雾隐教燕棠原是姓玉,为百年前南燕护国侯一族,能使异法,能驱万兽。众人多数是不相信的,可是雾隐山上终年弥漫大雾,前日明明看到此处有山的,明日就换成一道湖了……这些诡异的现象又无法解释,于是又为雾隐山蒙上了一层神秘轻纱。 傍晚,丰澈终于把带来的东西全部安置好,回到丰绍房中复命。 这几日主子心情非常好,连带的他们这些下人日子也好过了不少,丰澈进屋后见那人正靠窗绘着什么,发丝垂下掩不住那眼角的笑意。 “主子,都按您的吩咐放置好了。” “恩。”丰绍没有抬头,细细继续着手里动作,挺直的背影如松似柏。 半晌玉笔顿了片刻,又吩咐道,“几日前交给绣房的衣服怎么样了?” “已经开始做了。”丰澈思虑许久还是疑惑着问道,“您不是说不争尊主了吗?为何又要赶制衣服?” 闻言垂首的男子扬唇轻笑,下笔愈发轻快了,极是温柔甜蜜道,“本主是不争了,但要给夫人准备。” “哦。啊?” 丰澈双目瞪到不能再大,刚刚他说什么?夫人?哪里来的夫人…… 于是他不确定再低声问一句,“夫人?” 丰绍搁笔,扫一眼笔下完成的图颇是满意地颔首轻笑,而后才移目过来,见丰澈一副不可置信地样子顿觉好笑,忽地又想起那人来。 女人,本主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你无处可逃了。 女人,就让天下英雄为本主作证,今生你凤鸾歌就是我丰家的人了。 女人,你若要这尊主,我便将丰家送上,你若要翱翔江湖,我便与你携手天涯…… 下午,凤丹阳饮了药后凤影禀报丰少主来看望。 似曾相识的下午,隔了万重阻碍照进来的阳光在二人身上打出淡淡一层亮光。一个金冠玄袍,丰神如玉,一个爽朗清举,苍白中透出飘若游云的虚无,依旧是相对而坐,依然还是蒹葭倚玉树的美好。 不过,玉树依旧,蒹葭已近薄暮,似要放尽这一生的光华来。 凤丹阳早就摆好了棋盘等着丰绍过来,等着他人生中最后一局棋开。丰绍知道他的身体已近枯竭,隐隐觉得可惜,但更担心凤鸾歌。 一白一黑在棋盘撕杀,丰绍率先开口,淡淡道,“我已种好了一株梧桐。” 凤丹阳落下一字,看似必死实际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我知道。” 平淡如水的回答,甚至他的眉目间如同面对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丰绍思及初见时的种种不由失笑,眼底却透出一股冰冷。 这个凤丹阳好生可怕,仿佛今日的种种他都早已料到,难怪此人不良于行,从不出世依然名声不败,慧冠绝伦惊才艳艳的凤家大少爷,果然不可小视!此人若要夺这武林即便行动不便又如何?这世间万物恐怕只有他想不想要,而非能不能要…… 见丰绍不语,凤丹阳轻笑挑眉,“丰少主今日可是明白那御风弄影的苦楚了?” “呵呵。”丰绍浅浅一笑,长舒一口气道,“终是她看得比我明白,其实那日万荒山底一事只要稍微想想便可识破,可惜我偏偏将最后一把土刨开才明白……” “只希望,这株梧桐种得不算太晚。” 言毕,一向空蒙明亮的眸子竟徐徐蒙上了一层忧虑,对于旁人他自是十拿九稳,只是她么…… 凤丹阳落子杀出一片空地,局势顿转,他自是知道小凤如今怕是已涅盘却忧郁着要不要告诉丰绍。 “她既是凤凰,自然是要飞翔九霄去的,梧桐要有多么大的能力才能让凤凰甘愿放弃天空……” 这话,既像是问丰绍又像是凤丹阳问自己,都隐隐溢出一股空费心血的遗憾。 丰绍闻言忽然想起那日碧落山下她陌生的眼神奇异的举动,还有那可怕的八条绫缎……猛然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练习凤舞九天可是会有什么异样?” 凤丹阳眼神一厉望过去,丰绍坦然视之,毫不退却,很快凤丹阳锐利的眸光又渐渐恢复平淡,“这是凤家的秘密,我不能说。” 愈是如此,丰绍一颗心愈是不安。 一个时辰后,棋局终分胜负,丰绍输了一子。 凤丹阳仍然习惯性地将棋子收回棋盒,幽幽道,“今日你的心乱了。” 丰绍自嘲一笑,端起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乱了好,乱了好啊,绍已经有十几年太清醒了……” 太清醒,忽略了早该握在手里的东西,错过了许多天地契合的机会,明明曾经拥有了,抱住了,最后又倔强地放开了…… 女人,难怪你总是拒绝我,此时此刻我竟也是如此痛恨我自己! 女人,难怪你宁愿与百里逍约定今生也固执的拒绝本主,我终于看透,直至今时今日丰绍都不及百里逍爱的那么洒脱…… 丰绍起身,离开时朝凤丹阳颔首,“多谢大少爷,绍明白了。” 凤丹阳看着他离开,终是含笑点头认可了。 丰少主,有你今日一番话,也不枉我将妹妹托付于你……就算小凤已经涅盘了,凤舞九天可以重塑她的记忆,却无法重塑她的心。 十年前,我留不住小凤的快乐,十年后,我将她半生欢乐托付于你,他日九泉见着爹娘弟弟们,自也可含笑告诉他们,妹妹此生,黄泉碧落,再不寂寞。 第三十章 熠耀其羽3 九月九日,众人齐聚雾隐雪暮堂。 堂前摆设了金羽玄铁剑架,架上放着的便是东明武林至宝,寒云剑。剑长三尺有余,周身漆黑如夜,剑鞘上雕刻着精致繁复的飞云纹,剑柄上镶嵌了一颗鸡眼大小的蓝宝石,光芒熠熠,似将蓝天大海困于其中。 众人看着宝剑胸中一片澎湃,这把剑是对他们多年武学修为的认可肯定,更因为这把剑背负了百年前那段荡气回肠的爱情。当年明华靠山王为一己私情挥军南下,覆灭南燕屠城两日,三十年后凌寒王娶南燕长公主之女为妃,为其收复三国安定乱世,更为其放弃王室身份地位,逍遥江湖。国仇家恨都被绵绵爱意融化,他们只是他们自己,无须为了背后的包袱而弃情不顾,寒云剑,寒云剑,至少百年后的今日众人依旧羡慕那段传世神话。 堂下左右共八张椅子,左起第一把为羲月门秋藏、随后依次是百里遥、凤丹阳和丰绍,右边四把为江泰、穆云龙、柳如风、古向天四人,身后站着江远、柳如尘、柳如眉和穆云朗三个年轻人。因百里逍与夜逐影为师兄弟,其武功算作出身天机门,而天机门历来有规矩这种大型场面按例是不得入内的。 巳时一刻,两名白衣须发年约花甲的老人从后堂而出,一人手捧雾隐教海棠令端坐堂前,一人随立其后。 “老朽为本教祈云堂堂主白泽,教主云游在外,蒙教主信任由老朽暂代教主一职。老朽不才,还请各位莫要见怪。” 白泽祥慈轻笑,声如洪钟,到底是修真遁隐之人,眉宇间有着世人不及的散淡。 百里遥恭谨行礼,唇挂微笑,“堂主自谦了,我等愧不敢当。” 白泽颔首轻笑,目光却越过众人直接落在凤丹阳与丰绍身上,笑而不语。凤丹阳回以轻笑,翠绿的梧桐顿添生气,“丹阳有礼。” 却是白泽身后另一名小眼睛老者闻言,突然眯眼道,“为何来的不是凤少?” 这也是在场几人都想问的,莫不是那人真的陨在了万荒山…… 凤丹阳勾唇,一股连丰绍都未见过的傲然之气骤生,比之凤鸾歌还要张狂,然他神色却极是恭敬,“小凤会来,丹阳只是为凤家席上添把热气儿。” 那模样仿佛是羽翼恢弘的雄鹰甘愿屈居草落,不见颓唐,也无一丝抱怨,人人都能看得到他由衷而出的幸福,一瞬间丰绍如敢同身受,也不自觉弯了唇。 白泽捋须一笑,“好,按规矩七月十五最后与凤鸾歌争夺之人是丰家家主丰绍,今日有资格近得剑身的人便只有他一人,各位可自行挑战丰少主,若他最后能胜便可与凤鸾歌一战比高下。” 闻言,多数人眸色暗了几分,丰绍的本事可是东明此辈一曲神话,十二岁便无人能敌何况如今?但男儿岂会轻易服输,尤其是像江泰这种痴迷武学,说的不好听些就叫作扰乱治安的人,白泽一番话可算是给了他一个较好的理由,而丰绍又不能拒绝。 于是乎,又是我们的江大侠手握银枪第一个下了场,眸光发亮如闪电,拱手道,“江某领教!” 丰绍淡淡弯唇,放下手中茶盏,幽幽起身,瞬间一股怡人兰香散放,不禁叫人生疑此人莫非是那百兰而生?但见玄袍如风微微飘动,金冠眩目如日,他踱步而出,路经凤丹阳身边时,低语道,“唉,本主可不想在见到娘子前弄的一身汗味。” 凤丹阳忍俊不禁,暗骂这个视皮囊如宝贝的男子臭美!以后小凤定然受不了他这毛病。 而后,暮雪堂前两道黑影瞬间纠缠,难分彼此,一道黑影如夜间兰花飞舞,姿若仙人幽雅,一道黑影却似猛禽离巢,形似猎人不懂风情糟蹋漫目优雅。 一把银枪如日,气似蛟龙出海,玩转间罡风惊石,步步惊心; 一把软剑如月,气贯长虹,银光流转间惊得左右桌椅轻颤,招招摄魂。 枪如猛虎张开血喷大口似要吞噬天地,江泰双目如炬,燃着兴奋炙烈的光芒,骤然一招霸气倒刺而去,却见丰绍眸光一凛,软剑在手中打个旋花轻轻一扫,银枪被逼斜斜而去。众人只当是普通一招,只有江泰深切体会到那轻然一扫之后他的手臂承受了巨大的内力,快要舍枪而去…… “好!痛快!”江泰大喝一声,兴趣愈发浓烈,转身又去。 江远看着哥哥一招一氏间霸气的风华,叹道,“大哥只有遇到对手的时候才最快乐。” 柳如眉此时望着那道身影的目光已只剩下羡慕,昔日的灼烈早就消失,“江家枪法果然名不虚传,在丰少主手下都能走这么久,到底是江大哥!” 江远闻言撇撇嘴,偷偷拽一把柳如眉的袖子,低声道,“你若喜欢,我也练去,定能超过大哥。” 柳如眉鄙视地拂去他的手,极是轻蔑道,“我终于明白伯父为什么给你取名远字了。” 江远侧目,傻傻问她,“为什么?” “因为你离大家真的差很远。” 江远张口半晌没憋出一个字来,毕竟她说的是事实,连自己都疑惑了,莫非爹爹真的那么有远见,就知道自己不成器?呸呸呸,谁不挣气了!? 柳如尘“扑哧”一声笑出来,旋即偷望一眼严肃的场面立刻捂嘴,对妹妹竖起了大拇指,朝江远投去一个怜悯的眼神。 对面百里遥望着来来去去两道身影,目色凝正,再寻不到从前半分的倔强不服气,细细观察便可发现他的一举一动竟与堂上坐着的白泽有几分相似,怜才,惜才,爱才。 而此时,雾隐山脚,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如雷似电钻入白雾云海,瞬间消失。 凤鸾歌见雾气太过凝重,那湿重之感觉似曾相识,然而此刻也顾不得这些见老者身影慢慢模糊,她情急之下内力一震,腰间一条如血红绫如长蛇凛凛而出,顿时缠在老者腰间。这一路像这样下意识的反应有很多,她倒是也觉得自己以前好像很没有安全感似的。 而后听到前面传来老者的骂声,“连老子也防?你就再重生一百遍也是豺狼变不成凤凰!” 凤鸾歌轻笑,清魅的声音回荡在白茫茫云海雾间,“对上老狐狸,凤凰也得变豺狼。” 然后,隐隐闻得前面人磨牙之声。 狐狸?这个词怎地觉得有些……模糊中脑海似乎有个玄色身影飞过,那般美妙,那般优雅……好像,好像在哪里见过? 愈往前湿气愈重了,但是像凤鸾歌如今浑厚的内力江湖已无人能敌,这些湿气自是不能对她造成阻碍影响。然而这种感觉无比熟悉,浑浑噩噩间,她突然没来由地问道,“这是山底?” 但是却遭来老者明白的唾弃,“山底都是埋死人的,雾隐教老人多,死人可没有。” “哦。” 后者淡淡应一句,埋死人这三个字好像触动了她心里的什么,胸口隐隐有些不适。 老者自是知道她还有模糊影象的,当日涅盘之时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最后她竟死死发生了抵触,当时周身九道气波有一条逐渐变暗,想到此他蓦然特别想看看那个人,叫他心爱的徒弟既狠心涅盘,又在最后忍着噬骨之痛抵挡…… 老者白色的身影在雾海如进自家花园轻松穿梭其中,不多时便看到那似筑在云端蓬莱的宫殿,目色中泛起一股苍茫而悠远的沉思。 第三十章 熠耀其羽4 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以此来形容丰绍的剑法最适当不过,整间暮雪堂充斥着软剑释放而出的余辉,所有人在第一时间都想到了凤鸾歌的红绫,这般霸道的气势除了那个张扬炙烈的凤少外还有谁能与之并存? 江泰目光凝重,手中银枪如电于雾海银光中穿梭寻觅,行走间只觉云雾缭绕,青山绿水顿时隐匿无寻处,又如白烟袅袅腾升,万般景象都被遮蔽。骤然一道惊雷而下,那眩目白光从枪头横扫,江泰情急之下猛然撤手侧身一避瞬间又将抛出去的银枪接下,与所有习武之人而言,武器便是自己的生命和兄弟,人尚在万般没有丢弃兄弟之说。然而只此一个瞬间,他左臂被软剑轻轻一带,一道细如春雨的伤口出现,点点鲜红就要涌出却恰恰刚好流不出来。 在场众人见此都纷纷讶然,伤而不痛,见红而不落红,这等精准的剑法力道世所罕见! 而堂上白泽眸光一缩,轻然捋一把胡须,略带赞赏道,“原来是穿云剑的继承人,难怪,难怪!” 闻言众人目中再添惊讶,望着丰绍的目光可用深不可测这四字来形容了。 只有穆云朗清澈的眸中泛起迷茫,本着不懂就问的良好态度他附身请教自家大哥一句,“穿云剑是什么呀?” 穆云龙脸色一僵,好在在座的诸位都了解穆小九的性子此时也不是很丢人,更也许是丢人已经丢习惯了…… “穿云剑法的创始人乃是闻折柳前辈。”穆云龙声带尊崇,毕竟同是使用长剑的武者,对于穿云剑法的热情非同寻常。 这时,对面凤丹阳唇畔笑容更深,柔如春风浅如沐阳的声音继续道,“折柳公子可是当年东明武林三公子之首,穿云剑连挑七世家家主绝学至今无人能敌,穆小弟现在可知道了?” 那浅笑与凤鸾歌有着六分相似,只是少了一层风流戏谑之情,不禁令穆云朗又想起了那夜山顶对月而谈的场景,神色漂浮,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而这边江泰收回长枪,低瞄一眼臂上伤口,极是认真道,“江某输了,待日后武学有所精进再请丰少主赐教!” 丰绍颔首,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一阵,“江兄枪法精湛,日后丰某只怕要落输了。” 江泰听罢,不悦拧眉,那人这一副模样还真不如凤少来得实在,索性收了银枪冷冷离开。 堂前便只余丰绍一人,一谈一笑间再不见昔日摄人锐利,然那一举一动兀自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所在,仿佛屈指间便可令天下风云失色。 穆云龙紧紧盯着丰绍手中银色软剑,目中激昂一片,将腰间长剑一抽飞纵而上,“穆家穆云龙,请。” 丰绍淡淡侧身,轻叹一口气,这上来的还都不是省油的灯!还是之前与她分工来的好……想起那人来,心头不禁一甜,回道,“请。” 瞬时,穆云龙手腕一转,剑锋一凛,以霸道之势而去,丰绍却并将软剑别回腰间,身形一晃,堪堪在穆云龙眼前消失。 不过穆云龙到底在江湖行走多年,对敌经验自是丰富,当下不惊不忙,娇龙转身,长剑改刺为扫,于身后一丈处掀起风浪,而快速掠到他身后的丰绍见剑到脚掌,轻轻一跃,以仙鹤独立之态,墨锻白兰靴优雅点在剑锋上,于是他整个人极轻盈得立在穆云龙长剑之上,以足尖之力压下穆云龙雷霆万钧之气! 罡风中,他墨发飞舞,俊朗如玉的眉目展现在众人眼前,腰间九孔玲珑玉带相击叩响,泠泠如山野泉声悦耳,裙裾翻飞,白兰悠然吐气,艳羡旁人! 穆云龙承受着万石俱袭的压力,恍然明白何以他不用剑!以自己的功夫何需他用兵器?!一瞬,胸中郁闷至极,气运于臂赫然一挑,剑上之人随势跃起,半空又是两个旋身足尖朝飞速而来的剑身一踢,长剑如脱缰野马而去…… 众人来不及喝彩,反是纷纷拧眉,因为那剑飞去的方向正是凤丹阳所在之处!换作旁人自不必担心,可那是凤丹阳! 丰绍也顿时蹙眉,长身一纵追剑而去,可那片刻的怔愣已经失去先机,锋利的剑刃此刻看来是多么可怕! 凤丹阳紧握木椅扶手,抿唇不语,他还没有看见小凤,他必须要亲眼看小凤一眼! “呀……”柳如眉已经不忍侧过脸去,花容轻颤。 却是在这万分焦虑之际,一道炙阳火海穿飞而来,刚烈之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暮雪堂,尤其紧追长剑的丰绍感觉最为强烈,这股力道竟能叫他五脏轻微颤抖!待看清楚后,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满是盈盈而出的喜悦与温柔。 红绫!这是凤家的神话,凤舞九天! 红绫!这是那个纵横武林的凤少的象征,是世上最美的颜色,也是最可怕的一种柔美! “啪”一声脆响,红绫看似极为轻易的一击,长剑却从剑刃三寸处齐齐折断!以柔克刚固然厉害,以柔碎刚却叫人无法相信! 而后,一道红影从天而降,红绫徐徐收回腰间,待得那人转身,一双星眸华光流溢,顾盼生辉,将所有人的心魂轻易摄住,无法自拔! 所有人都无法忘记那天,纵横江湖的凤家凤少那一身绯红女装逶迤一地,青丝悄然飘飞,风华绝代,最是那双眸,那一刻无天,无地,无山,无水,一身孑傲。 凤丹阳率先清醒过来,满目欣慰,满心安然,一句唤了十年的最熟悉最温暖的“小凤”两字生生卡在喉咙口换作一声分不清悲喜的叹息。 凤鸾歌侧目望着凤丹阳,这人怎地让她感觉特别亲切?于是不觉柔声询问一句,“你没事吧?” 凤丹阳点点头,不敢言语,害怕听见自己无法控制的颤抖,方明白自己还是贪生的,贪恋这个妹妹的,他真的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超脱…… 只有堂上白泽最是镇定,温和一笑吩咐身后人一句,“添一把椅子去。” 对面穆云朗、江远、百里遥等一干人惊讶得连下巴都要掉了,就因为那人这一身女装,一头散发,还有那玲珑身躯……谁能告诉他们这是怎么回事?只有江泰轻扫一眼而过,但目色中也显然划过一丝惊艳,却冷冷转过了脸,依旧毫不客气来了句,“妖孽。” 众人点头,形容得太是贴切了…… 更甚者像柳如尘匆匆昂起头捂住鼻子,是的,他要流鼻血了……突然拍着弟弟柳如风的肩膀半带恳求半带期盼道,“风弟,你也跳一次山崖好不好?” 柳如风三滴冷汗流下,“为什么……” 柳如尘又偷偷望一眼那刺眼的绯红,双目发亮道,“看看是不是能跳成女子。” 汗……众人抚额,好吧,就当他说了个冷死人的笑话好了。 众人或是惊讶或是不解,或着艳羡或着后悔的神色中,只有丰绍一人的笑容渐渐凝固在嘴角,明亮的双目被那绯红灼烧,被那满目陌生,从容越过他如陌生路人的凤鸾歌而灼瞎! 第三十一章 笑靥无凭1 九月九的天并不冷,却于丰绍而言有着彻骨的冰凉。 他想过千种与她重见的画面,算过万副她讥笑调侃的神情,这一刻方明白何谓人算不如天算?! 原来这就是凤舞九天的奥秘,原来她从始至终不过当他是个笑话! 这该是他的报应还是她的幸运? 凤鸾歌呵凤鸾歌,你若真是那翱翔九天无所阻绊的凤凰又何必凭借凤舞九天来展翅?! 情若不深又何须遗忘…… 丰绍气结于胸,猛然倒栽两步,一口鲜血喷洒而出,垂着的眼睛里一片模糊。众人大惊,却见凤鸾歌转身,仔细打量一番,将他的穿着模样与自己信笺中作了比较终于确定了他的身份,然而心口却好像有只猫儿在饶着,说不清什么感觉。 丰绍感觉肩头被人一拍,双目以极快的速度恢复空蒙悠然侧首,与那一双璀璨熟悉无比的眸子相对,刹那一颗心如泡在盐水中,酸酸麻麻。 明明这么近,却又明明隔了好远。他与她都情深如海,丝丝缕缕缠作乱麻,突然重新回到了原点,那些属于他与她的记忆,他还未醒她已抽身而退,她,永远都不在他的掌控中! 凤鸾歌被那一双略带哀怨却极明亮的双眸怔住,叫她很是不安,于是她浅浅一笑,“丰……丰公子没事吧,我那层功力可没伤人呀……” 丰公子?除了凤丹阳以外所有人更加惊讶起来,方才她那陌生冷傲的眼神将他们视同陌路,所有人隐隐都猜出了几分。 只有憨傻的穆云朗没有明白,此时接受了凤鸾歌是女子的事实飞一般冲过去,微红着双颊道,“你……你的伤好了吗?我……我很担心……” 凤鸾歌移目过来,好奇地盯了穆云朗半晌,微微蹙眉,“恩。” 穆云朗瞪着眼睛望向她,一份说不清的失落涌上,却忽然想起那夜她在山顶说,男子如何女子又如何? 瞬间,那双从来清澈如碧空的眼睛渡上了愁云,那日他没有说完,男子做兄弟,女子……女子当然是结发为夫妻…… 江远蓦然明白过来,这些日子光顾着自己竟忘了小九,如今既然凤少是女子……那……却于此时有人比他更快一步走上去,柳如尘望着凤鸾歌啧啧赞道,“凤兄,原来竟是女子!可恨如尘迟钝没能早日看明白,不过此时也还来得及的,真想娶你进门!” 柳如尘这么一说,却不知道现在想要将他碎尸万断的人可不少!孰不知,一个丰绍抬手就能叫他下地狱,再一个凤丹阳浅笑中能将整个柳家成为众矢之的,最最不济的穆云朗也可以将他踩在脚底了…… 幸好此时仆人搬来了椅子放在凤丹阳一侧,恭谨道,“凤少……恩……凤小姐请坐。” “不必。”凤鸾歌扬声道,将视线重新放到丰绍身上,其实从一开始她便只对这个人有兴趣,其他的人,现在都不认识也没影象。 “今日不是角逐尊主么,《沐夜策》我带来了,若我输了这尊主之位自然就是丰公子的了。” 她浅笑着从怀中掏出一本墨蓝色书籍随手一抛便准准落在白泽面前的案几上,星眸却始终含笑与丰绍相对,她自是不知此刻她的笑于对面的人来说无异是那刺进心脏的利刃。 丰绍轻笑,但唇畔失意与落寞将他整个人的气质从优雅化作了忧郁。他不知道她怎么记得他的名字,却很欣慰潮流拥挤中她还是一眼就能确定他,可这又如何?她忘记的他都记得,他想好的已与她无关…… 随即晃首苦笑,“昔日我与你不相上下,今日你练成凤舞九天我已不是对手,我……认输!” 就连凤丹阳都拧了眉头,如今这一红一玄已不再是昔日梧桐树下对饮的二人了,她磨平了他的傲气,他斩断了她的羽翅……凤丹阳长叹一口气,渐渐脑袋昏沉起来。 而凤鸾歌自是不依,眸光一转挑眉道,“这可不好,我可不想留下被人猜忌的诟病。” 那一转眸的狡黠,一挑眉的风流仿佛回到了他们相斗的日子,丰绍眸光一亮,不自觉宠溺一笑,举步上前朝她低言,“为娘子撑场面是为夫应该做的。” 只是这原本令人温暖的话里带了浓重可怕的惋惜与遗憾,令凤鸾歌一瞬间呆愣当场,无法言语。 随后,白泽询问了在场各人均无人再挑战丰绍,是以凤鸾歌与丰绍的角逐开始,众人兴奋不已,而百里遥自她出现后便一言不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以如何的神情去凝望她,去看着她,纵然他早已决定放下,可是那人的光芒就好比日月同辉的绚烂,这一生,下一生,下下一生试问世间还有哪个女子能被他再看进眼中? 银剑闪着柔和的光芒照亮对面飞旋而出的九段红绫,场景依旧,却笑靥无凭。 他的眼,明亮凄楚,宛如乌云后的清月,有往昔的光华也有此时的灰暗; 她的眼,璀璨陌生,隐隐流动着不安,霞烟玉色的风采孑然孤傲的清魅。 他与她,曾是对手,曾是伴侣,曾是知己。 他的笑,温暖而苦涩,看着她世所无双的姿态心痛万分,他放弃了权位,也被她放弃。 她的笑,邪魅而风流,真气运转间浑身疏狂之意更甚,心底却暗暗打量对面的男子,为何自己的信笺中一再强调助他成事?他不是她痛恨的对手吗?最是此刻她的潜意识里竟也蛊惑自己这样去做…… 她与他,最终还是走到了对决的一步,她已超脱,他却刚刚开始痛苦。 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才铸成今日这般悲凉的画面?丰绍苦叹一声,手腕一挑挥剑而去。 霎时,风起云涌,软剑如龙呼啸,红绫如凤振翅。 最悲凉的,不是有人犯错,而是无人有错。 玄影如墨兰放华,剑气凝聚起炙烈的白光将他犹如谪仙般围绕;红影长臂微振,腰间绫锻如长蛇狂舞,气卷山河。 交错间,她看见了他的苦,他也看清了她的悲,原来他们竟都如此蠢钝,时至此刻才看清彼此,在云走风散的最后形成永世的荒凉。 然而,丰绍此时还不知道她要给他的远远不止这些! 长蛇猛然缩起脖子,放银剑再进半寸,而后又迅速飞舞上去,丰绍在第一瞬间看见了她眼里连重生也挥斥不去的狡黠与灵动,顿感不妙。果然,凤鸾歌几不可察撤去两分内力,丰绍一时难以收手冰凉的剑刃便凌厉刺上她胸前那根红绫,凤鸾歌在同时将两道内力集中在这根绫锻上瞬间释放,但听得“嘶啦”一声,两截红绫坠落,隔开相继而落的二人。 暮雪堂极其的安静,众人不敢相信,凤鸾歌输了?怎么可能?可是……她明明就是输了……原来丰少主的本事真的深不可测!惟独堂上白泽看清了她的小动作,却是笑而不语。 凤丹阳一手支颐,强撑着愈发昏沉的脑袋一瞬不瞬望着她,望着望着眼角就湿润了,他的小凤撑起了父母的血债,撑起了凤府在武林的地位,最后也撑起了自己那一份情……是他错了吗?他应该一剑也带她离开才是…… 丰绍目沉大海,恍然明白了一切。那日她说,本少会成全你的! 她在众人面前成全了他,将这个尊主的无上荣耀都给了他,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你居然在涅盘之后还要如此折磨我?!好!好!好! 凤鸾歌疑惑看着他眼里的变化,从惊讶到恍然,从怨恨到失落,再从愤怒到报复……忽地发觉胸口又痛了,那伤口明明已经彻底都好了怎么还总是痛呢? 丰绍手握成拳,纵身一跃到堂前,足尖一勾,寒云剑握于右手,《沐夜策》夹于左手指间,定定望向神色复杂的凤鸾歌,冷冷道,“本主谢……大家成全!” 第三十一章 笑靥无凭2 风吟云恨往事远,笑靥无凭,私语无踪,凤已凌云弃旧情。 玄冰刻悔忆皎月,好梦成空,玉景迷蒙,兰散幽香朔雪中。 九月九日夜,西客房院子里凤丹阳与凤鸾歌相对而坐,月色正好,不浓不暗。 凤鸾歌静静凝望着对面油尽灯枯却仍然风采过人的男子,不由幻想着他从前精神朗朗的模样,竟点点滴滴浮出些轮廓来。那种感觉比碧山下对老者他们三人要亲切的多,也没有今日对着那玄衣公子时的戒备和纠结,他就像一汪清泉曾滋润过她的生命,她的骨骼血肉里有他的气息。 凤影端上了她最爱的茶来,目色沉痛欣慰,淡淡朝她微笑。 凤鸾歌迟疑了半晌终究没有回笑,茶香分外诱人,她举盏轻抿,记忆模糊中她好像喜欢这样轻轻的抿茶,因为这样很好看。 凤丹阳见此,心中隐隐更加悔恨起来,凤舞九天重塑了她的记忆,果然无法重塑她的心。见她放下茶盏,柔声问道,“怎样?” 她点点头,只随意道,“恩。” 身旁凤影暗自叹息,心头如被闷石一击。 “我叫凤丹阳,我们是亲人。”他柔柔说着,宠溺之色浮起,将她熟悉美好的面容想要镌刻成永恒。 她瞬间蹙眉,脑海一片迷乱,却是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他忽然不敢再说什么了,命凤影将自己推到她身侧,浅笑着揽她进怀间,“你累了,再在大哥怀里睡一觉吧,看你头发也乱了,大哥帮你梳梳。” 一种温暖的感觉熏湿她的眼睛,她竟生不出任何防备,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弯腰枕在他腿上,又是一股扑鼻而安心的香味,她的心猛然一痛,这个如风如雾的男子似乎要离开了…… 闭眸,默然涌出几点晶莹的泪水打湿他苍翠的梧桐,倦意来袭,她渐渐睡去,沉沉地睡去。 凤丹阳把玩着如瀑青丝,轻轻抚着她的背,宛如哄着一个不足月的婴孩。 凤影侧目,苦苦逼回眼眶的泪水。 许久,凤丹阳才深深叹了口气,轻轻望着怀里女子熟睡净白的模样,一瞬间苦不勘言,“小凤,大哥这些年是不是做错了?不该让你融入江湖,不该让你争那尊主之位……不该……” “不该逼你活着……” 凤影怔然,看见他眼角滑下如珠泪水,打湿怀里女子的墨发。 “若那年我们都死在姑姑手中也好,此刻黄泉天堂一家人也能欢聚一起,总胜过阴阳两隔……大哥聪明一世呀……” “我已近枯竭,到这最后几个时辰里还是放不下你,从此你百眼陌生的空洞必要纠缠我生生世世……可我,我凤丹阳还是宁愿你能活着!” 说到最后,那个一向风采翩翩的丹阳公子已泣不成声。 “小凤,小凤……” 片刻,院门外走进一席白衣银发的百里逍,手中抱了一架古琴,看着那相依相存的梧桐与凤凰目中瞬间酸涩一片。 待得走进,凤丹阳刚好为怀中女子将一头青丝梳好,淡然抬首,“你来了。” “恩。”他撩袍在凤丹阳对面坐下,“你的决定是对的,今日的事我听说了,她已是新的凤鸾歌,以后的生命即便空白也总好过昔日的苦楚。” 凤丹阳眸色一凝,半晌之后点了点头,“对,她一人痛了这么多年,如今也该换我们来承受了。” 百里逍不语,抬手抚琴,泠泠琴声飞出,如清泉淌过,如百鸟旋舞,如绿染大地,如百花齐放……万般美好却都只是匆匆而过,最后停在虚无的天边,辽远却清澈的孤寞。 凤丹阳拔下发间夜光玉凤簪交到凤影手中,“日后叫行打理府里的琐事,若哪日烦了罢手就是。” 凤影一窒,恭敬接下,“大少爷放心。” “还有,将我的骨灰洒在风中,我要在天下任何一个地方都种一株梧桐,小凤飞累了就可以随时随地栖息。” 他的笑容浅浅的满满的,逝者永远不懂生者的痛,如同生者永远无法体会逝者的淡然开脱。 月色深深,琴音泠泠。 院子里的故事不知何时终结了,天色明亮的时候凤鸾歌醒来发觉自己抱着的已是一张厚毯,茶还在,人已无踪。 蓦然,静静垂泪。 只是从心底,发出悲伤,在晨曦光辉中无助地垂泪。 她记得昨夜他为她梳发,说,我们是亲人。 她忽然痛恨自己失去了从前的记忆,忽然害怕这个从前熟悉如今陌生的环境来,好想,好想……去一个无人认识自己的地方…… 出神间,有人为他披了件衣裳,那温柔如水的手掌像极了昨夜梳发的人,她猛然回首却被那恍眼的白色怔住,温暖的日光下,那人一身如雪白衣,一头如霜银发,目如琉璃蕴满温柔,像是青草丛生间一棵雪烟覆盖的梨树。 “你是……” “百里逍,云州百里山庄大公子,擅轻功药石,无内力。”他弯唇,温润如水。 她星眸轻轻流转,风流之色尽显,“从前我们认识?” 他依旧笑着,摇头道,“不,我们今天,现在,才认识。” “呃?”她半信半疑,却极是喜欢他这样的方式,爽朗一笑,“百里逍,凤鸾歌记下了。” 那般熟悉的洒脱令百里逍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小凤,这次是我认识你在先,你可要记清楚了。 凤鸾歌起身,金丝凤羽在晨光下熠熠耀眼,“改日请你喝酒。” “好。”他笑,眼睛眯成一条线。 我还是那句,你若伤了我来医,你若死了我来陪。 今日我便陪你尽忘前尘,尽失记忆,天空海阔你不必害怕独自一人。 二人说笑间,一道白影飞降,待看清楚后竟是那日陪凤鸾歌上山的老者。 凤鸾歌勾唇轻笑,仪态悠闲道,“老头子,叙完旧事了?” 老者身子一栽险些撞到,一把提起凤鸾歌衣领,故作狠狠道,“你跟踪我?” 百里逍见此,自是明白这人八成就是她的师傅,轻咳两声劝道,“有话好说。” 老者却不理会,逼问道,“你都看见什么了?” 凤鸾歌见他如此紧张不由好笑,本是猜测而已如今见他这反应大抵是真的了,想他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雾隐山来去自如,熟知宫里所有位置,应该也是雾隐山的人。进来后自己又偷偷摸摸消失,还一副犯了错的样子…… “哈哈……”凤鸾歌索性倚上椅背,得意道,“我看见你……悄悄会见一名……一名女子……” “你!”老者怒极又有些羞涩,竟真被这个混蛋看见了,对于熟知她个性的老者来讲简直痛不欲生,低声告诫道,“你若说出去,老子扒了你的皮!” “啊?你真的干这种事去了?哈哈……”凤鸾歌瞬间捧腹大笑。 百里逍此时也明白老者被诓了,于是装作不知所以道,“咦?昨日比武之后你就一直在这里睡到现在才醒,什么时候出去的我竟不知道?” 老者闻言,顿时明白自己又被这个无赖诓了,立马白眉倒竖,吼道,“混蛋!老夫劈了你这个……这个小王八蛋……” “哈哈……” 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大清早引着晨风朝阳在院子里追逐,好不热闹。 百里逍淡淡仰头望天,浅浅笑着,“你看见了,小凤她很快乐。” 是啊,她一人承受了多年的痛苦,如今换我们来承担所有吧…… 第三十一章 笑靥无凭3 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 丰绍推开窗户,冷风雨水顿时袭进衣裳,浑身一股凉意,他微微仰起头闭目深深呼吸,泛上来的苦涩点点滴滴。 隔壁就是她在的院子,依稀传来了铃兰清香,好久不见。 丰澈捧了鲜红的新衣裳进来,“主子,衣裳做好了。” 垂眸的瞬间被手中衣襟上绣着的花样刺到眼球,那是一只昂首伫立的凤凰,姿态高昂,羽翅煌煌,停立在一丛雪色兰间,片片白兰优雅绽放,各个翘首凝望着那凤凰,极具美感。丰澈瞬间明白了一切,却又替那人感到涩涩心痛。 丰绍弯唇苦笑,眼底凝结成冰,“扔了。” “啊?”丰澈皱眉,家里虽然不缺钱可这衣裳价值不菲,何况还这么独特好看。 “本主说扔了你听不懂吗?!” 森然结冰的口气令丰澈浑身一凉,旋即伏身,“是。” 丰澈迅速出了房门,走到院中心里才为难起来,扔到哪里好呢?撇见一旁矮墙不足一人高,也不知那边是什么,反正都要扔了管那么多干什么,于是双手一扬,衣裳如一道晚霞荡出美丽的弧线而去,悠悠落去到矮墙那边。 却是他刚转回身,头顶一片墨云飞过,丝丝兰香入鼻,丰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是叫扔了么,你又追去干什么…… 话说此间院落正是凤鸾歌所在之地,此时她正与百里逍在屋檐下对饮,趁着这秋雨绵绵,酒落喉间时自带着一股凉意。 这几日凤鸾歌与百里逍甚是谈得来,也渐渐接受了凤影,日子倒还舒坦。 “小凤,饮多了伤身,今日就到此吧。”百里逍淡淡地关心对面挥袖痛饮的女子,心头甜甜酥酥一大片。 凤鸾歌胸前早就湿了大片,长眉没入两鬓青丝,极是潇洒,此刻她斜坐门前护栏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环个半圆搭在木栏上,唇角笑意不断,“百里公子真是扫兴,饮酒自是要饮个痛快,若诸多讲究起来还怎么尽兴?” 说罢,目带讥诮望他一眼,又兀自将杯中酒仰头而饮。忽然视线一黑,酒杯被外力一拂清清泠泠的一杯水酒悉数浇在那如玉无暇的脸上…… “小凤!”百里逍伸手过去却先是被那掉落在她头上的东西惊住,一件绣了凤凰,也绣了白兰的绯红女装,似是……喜服…… 待反应过来时已有一只葱白的手掌先他而去,来人正是追着衣裳过来的丰绍。 凤鸾歌被蒙头一遮,旋即感到一股厉风来袭当下挥掌而去,双腿一立却不料踩到挡在身上的衣服一角瞬间一个趔趄过去,半个撑起的身子不由自主朝对面倒去,正慌神间身子一紧再稳,凤鸾歌暗叹一口气,百里逍还算来的及时!咦?他不是应该在自己身后的么…… 猛然她挣扎着抬头,而脚下踩住的衣服被她这么上撑下拽,蒙住头的衣摆正随势一点一点往下滑…… 细雨还在继续,绯红落下的刹那,璀璨与明亮相对,天地茫茫都穿不透他们各自的光华。 丰绍心头一紧,本是一心想追回这衣裳的,不料手刚伸过去一人向怀间倒来,他下意识双手稳稳撑住来人的身子,但那一瞬间的触碰好像又回到了九曲山上的那些时光。 二人半晌不能回神,彼此距离原只隔了薄薄一层衣裳,如今衣裳滑落,凤鸾歌清晰地看见他鼻尖不知是雨还是汗的小水珠,放大的轮廓,精致的面容,脑海骤然波涛汹涌,折磨着她如今空白的一切…… 丰绍双臂僵硬不敢动弹,心头开出的小花被他倔强地踩住,再闻着那一身酒味,轻扫一眼后面满目担心手握成拳的百里逍,恨意就从四处窜了出来,冷冷道,“起来!” 凤鸾歌顿时清醒,见这人一副狐狸嘴脸真想揍他一顿,感觉他紧紧握着自己的双臂忽然勾唇,邪气十足,“狐狸爪子绊着,怎么起来?!” 呃?丰绍闻言双颊顿时有些发红,不过他是谁,他可是与她并称于世的人,又不是那没头没脑还脸皮薄的穆家小九,但见他从容雅然一笑,“本主是为了防止豺狼的臭味染了本主的衣裳。” 话没说完,对面星眸已经跳起了熊熊火苗,凤鸾歌自是也想到了自己如今这个前倾的姿势,若他放手定然要跌倒,旋即星眸飞速一转,极是友好一笑,“如此,我数一二三,咱们同时撤怎样?” 丰绍了然于胸,“那当然最好。” 一旁站着百里逍见此,一颗心咯噔跌入深渊,那二人浑然不觉他们如今这样子与当初何其相似,云州百里庄上初见那日二人便是一路试探一路明争暗斗…… 莫非,莫非这一切都无法改变?老天已经给了他们和我们重新一次的机会,为何冥冥中踏上的还是那条相同的路呢? 到底,该不该阻止? 当下,凤鸾歌开口数道,“一” “二” “三” 轰隆隆!有雷声在头顶劈下! 自信满满的星眸此刻大惊失色,全是意外,而漆黑明亮的双目更是复杂,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苦涩,倒是百里逍的眼神最好懂了,一副恨不得自己戳瞎双目的愤然。 原来,音落的同时二人都有一瞬间运气撤了身子与双掌,也是同时又很快再次出击,果然人算不如天算,算计太多也有把自己算进去的时候,这就叫报应!于是乎出现了这样一幕,凤鸾歌死死贴在丰绍脖颈上将半张脸挤得变了型,丰绍温暖的双唇覆在凤鸾歌光洁饱满的额头,双臂曲起极别扭“环”着她的身体…… 彼此的僵硬与迅速窜出的热度彼此清晰的都能感应到,细细的雨水都渗不进那二人紧紧挨住的身体。那一刻,忽然就想这样老去,忽然恨不得再抬眸时彼此都已白发苍苍,忽然忘记了天地所有只剩这样…… 忽然,这只是忽然。 也是瞬间,两人同时倒退几步,鲜艳的新衣摊在雨地已经沾了泥,却是分外耀眼,摊在那二人空出的中间。 还是四目相对,丰绍只剩酸涩,换臂于胸,好似要留住那些即将吹散的气息,垂首的瞬间他笑得很甜,而凤鸾歌亦是抬臂抹去额前那人留下的口水,故作愤恨狠狠一挥,心头却又极是贪恋方才一瞬间的感觉,好像那种感觉能填补她不知所以的空白。 百里逍上前,逼自己忘记方才看到的那种叫人恨不起来的美好,柔柔一笑似是带些甜蜜的谴责道,“小凤,你看你将丰少主的衣裳都弄脏了,真是调皮。” 边说着边撑起一把青色油纸伞将二人的身躯遮住,含笑轻轻抬袖拂去她鬓角沾着的雨水,凤鸾歌轻轻蹙眉,方要拒绝却忽地想起凤丹阳来最后也只是微微一笑。 “呵呵,如此温暖的画面实在看得本主羡慕不已呀。” 他轻然弯唇转身,目中如生了洵洵芒刺,有妒有恨有不甘也有欣然,那情绪之多多到他自己都难以理清,默然抬指拂上嘴唇,甜味还在,比新生的兰花都要滑和软…… 半刻后,丰澈按丰绍的吩咐来这里寻那件衣裳却遍寻不见踪影,问了百里逍与凤鸾歌都说没有留意,只好悻悻而回。 第三十一章 笑靥无凭4 九月十二,雾隐山摆了酒席共庆武林新尊,气氛却不怎么热闹,先是凤影告知众人凤鸾歌日前饮酒伤身无法出席,而席间丰绍自称不胜酒力由丰澈扶着回了房,于是就留下白泽等人与其他世家共饮,倒是百里遥与白泽颇是谈得来。 幻花堂里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堂侧十盏茜纱宫灯幽幽散出散光照亮众人染了醉态的随意,只有江泰一人未沾酒水,只是先前丰绍举杯之时才饮了一小杯。 笑谈间江泰由灯后悄然步出幻花堂,在青石台阶前一丛刚开的黄菊前静静站立,双手抱枪环臂于胸,微扬着下巴,寂静而落寞。半晌之后,轻轻吐了口浊气,倚树而坐,就着满地潋滟的菊瓣而坐,默然垂首望着怀里的银枪,左手轻轻摩挲枪杆,回忆这数十年来的所有。 这夜,这个仅次于丰绍与凤鸾歌的高手,挑战遍了东明所有武学高手的武痴,令武林许多年轻一辈景仰和效仿的江泰,那个九曲山腰踏匪首之躯而落,目摄众人的硬朗男人就这样抱着他的长枪坐着,如同抱着他的半生又或者是一生而坐。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走近,江泰漆黑却亮如闪电的双眸瞬间叫刚来的江远心头一颤,这个样子的哥哥他从来没有见过,仿佛他这一生的孤寂与漠然都在此刻散放出来了,江远眼眶涩涩的。 江泰收回目光,继续摩挲着手中银色枪杆,旁若无人。 江远走近在他身边坐下,偏首枕在哥哥宽阔硬朗的肩上,双目望月,低言道,“对不起……” 江泰轻笑,隐在夜色中不被人发觉那张脸其实也很年轻,“我们是兄弟。” 江远闻言心口涌上浓烈的暖意,熏湿了眼眶,原来他也和小九一样是容易哭的。 兄弟,因为是兄弟,他才更觉得对不起哥哥,他看得出来哥哥对柳如眉是有心的,从唯一一次为她受伤的时候他就知道,可是…… 在骨肉血亲面前,江远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像小九那样笨拙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泰似乎看穿了弟弟的心思,声音里带了一丝宠爱,“傻瓜,当初我痴迷武学一半因为热衷这些,而另一半则是希望我的几个弟弟妹妹都能有自己想要的生活。” 江远恍然一怔,方想起从前最爱睡懒觉的人一直都是大哥,此时凝视着他漆黑而亮如闪电的眸子,猛然伸出胳膊环住江泰,埋首在他脖颈处沉沉唤一句,“大哥。” 江泰先是一愣,旋即无奈笑笑抬手抚上弟弟单薄的脊背,“你既唤我一声大哥,我护你一生是应该的。你能有自己喜欢的人陪着一生,这比什么都让大哥开心。” 江远泪如泉涌,忍都忍不住,只紧紧抱着大哥不住点头。 他是这世上最最幸福的人了,他发誓一定找一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好女子给大哥!一定! 子时刚过,雾隐山上巡逻的弟子正是换班交替相对较为松懈的时候,建筑最高的云塔最高层楼阁里,先后来了两名不速之客。 云塔高耸入云,最高层空间相对较小,四周围了雕着海棠正浓的栏杆,四角挂着青玉色云朵样式的风铃,不时有铃铃声回荡在人们昂首也难及的高端,而南北两处横栏上,一人倒挂横梁之上呈飞燕之势,一人脚环一旁亭柱呈仙鹤临飞之态,两两相望,好不熟悉的模样。 没错,此二人便是那干惯了这等偷鸡摸狗之事的丰绍与凤鸾歌,果然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榜样!飞燕正是凤鸾歌,凤羽凌云,青丝翻飞,而仙鹤自是借口不胜酒力已经休息的丰绍,单手负于背后,仪态悠然,笑语盈盈。 “丰公子深更半夜不睡觉来这地方是在等我吗?”凤鸾歌勾唇讥笑,目中不觉泛起令对面那人熟悉的冰冷。 丰绍心中无比舒畅,自与她闹了那一场后忽然叫他想明白了件事情,以他对她的了解,即便是重生后号称“凤凰”的她,自然不会放过传说中安放在云塔里的血玉!如今看来还真是如此,他早说过的,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便是本主,你别无选择!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唤本主的。”他兴趣大发,忽然挑起另一个话题,神色间还带着些不满。 凤鸾歌心中暗骂一声虚假,却也极是好奇问道,“以前?以前我们不是死对头么,莫非……我叫你狐狸?” 她想着自己信上写的事情,又深有感触的明讽他一句狐狸,浑然不知这种熟悉的感觉是来自自己潜意识深处。 丰绍却是瞬间一愣,很快扬唇笑地无比得意,眼底戏弄之色涌上,他优雅掬起耳侧一缕发丝,饶有兴趣半带怀念道,“当然不是……” “那唤你什么?” “唤我……夫君喔……”丰绍恬不知耻说出口,早已忘记自己下定决心要好好忘记这个女人的事情了。 凤鸾歌嘴角抽搐一阵,又猛然想起前日那一幕来,心中烦乱不堪,冷冷道,“一只神志不清的臭狐狸!” “呃?”丰绍瞬间不知该喜还是该怒,这世上也就只有她一人敢这么不给面子的骂他了!望着对面琉璃烟霞般清绝的女子,继续无良道,“不然你怎么会甘心将盟主的位子让给本主呢?当然是因为你答应嫁给我了,自然你的我的都一样喽。” “呵呵,原来如此。”凤鸾歌了然一笑,星眸中闪过睿智而高傲的色彩,失忆与弱智可是两码事。 “我凤鸾歌不要的东西自是于我而言已经失去了意义,你大可放心做你的武林尊主,凤家儿女最后的归宿只有一处,便是九天苍穹。” 暗夜淡月的冷漠,那一抹绯红在这一刻燃起绚烂浓烈的色彩,揽尽三界风华。那由衷而出的骄傲与凛然任凭岁月记忆荒芜都无法磨灭,她此刻方是一只真正能拥有蓝天的凤凰! “既然尊主也对那血玉感兴趣,我就不夺君所爱了。” 言罢,她旋身一遁,快速隐于黑夜,而只有她自己明白这样的离开说白了像逃荒,她不敢保证自己再呆下去会不会被他忽悠了…… 庭院深深,云海蒙蒙,丰绍目落远方,恢复悲凉,好像这么久的时间里只有悲凉最适合他,他以为他还能骄傲的忘记,骄傲的放弃,骄傲的背离她而去,如今才看清自己竟如此无力,对着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他的每一次心跳都不由自己。 原以为输了心便能赢了你,但你终究不是普通女子,终究让我输了心,也输了你。这便是昔日你的苦吧…… 唉,我凤鸾歌不要的东西自是于我而言已经失去了意义…… 是不是也包括我? 失去了意义,已经失去了意义,那我是不是该好好做我的尊主,放你一条无牵无拌的路呢? 翌日一早,凤鸾歌在窗口发现一方墨色锦缎小盒子,轻轻扳开玉石扣子,霎那一道冲天血红直入九天,那是一方手掌大小的血色六棱玉石,如血灌成,是传说中的血玉。 他盗来了放在她的窗前。 她愣在晨曦中难以清醒,只道又是那只臭狐狸耍的什么诡计,思忖半晌还是小心收了起来,院前刚进来的百里逍看着窗前女子的一举一动,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端着亲手煮的药粥敲响了梨木雕花门。 第三十二章 独立颠峰1 雾隐山的事宜结束后,凤鸾歌直接回了碧山断崖,当然也带回了百里逍与凤影,虽然是凤影答应了老者每月要付衣食住宿的费用后才顺利回了崖底小筑。 当晚,凤影捧了一方漆黑瓮罐与百里逍上了碧山山顶,飒飒秋风将一轮弯月裁成碎影洒在二人身上。 凤影抬手轻抚着冰冷的罐盖,嘴唇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就连眼角的泪水都在涌出的瞬间被风干。 百里逍一头银发在风中摇曳,恍如即将飞升的精灵,他目落远方,轻叹道,“他是安心去的,我仍记得他嘴角最后那一弯暖意。” 凤影抬眸,掩起心头悲伤,低沉而颤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大少爷这一生最放不下的就是她,他们是豪门世家里活得最为艰难的一对兄妹。” 言罢,他阖目叹息,数十年的苦乐在眼前浮过,他是亲眼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过来,如今他还年盛,却已抱了那个风采翩翩,惊才绝艳大少爷的骨灰…… “可是,他依旧觉得幸福。” 百里逍眯眼,忆起曾经梧桐与凤凰想依偎的温暖,方明白何谓情字。 “是,大少爷也这样说。”凤影垂眸,又紧紧环住怀间的罐子,生怕这秋风让他感到寒冷,“那年我与行进府的时候还不到四岁,夫人将我与行分别派侍四小姐与大少爷,那时府里还有二少爷和三少爷在,小姐最爱夏天的时候赤足下水躲在莲叶下与大少爷玩捉迷藏……” 月明星稀,风沉露重,山顶凤影的声音夹带着暖而轻愉的欢乐轻轻散在风中,如同那些被他描述回忆起来的过往。 “小姐的头发很短,却爱梳那双云髻,常常被行嘲笑像两柄锅勺,呵呵……” 百里逍静静听着,关于她的故事他总不觉泛起宠溺得笑容,而他的笑,从来都吝啬地只为她一人绽放。 “那年大少爷就是为了去采铃兰不慎被连累,中了碧落散,后来凤来仪掌了凤府故意不给大少爷医治才……那几年我们都以为小姐死了,原是被蒹葭老人所救……” “蒹葭老人?就是小凤如今那师父?”百里逍眸光一凛,有些不可思意。 凤影侧目望来,点点头,“你猜的没错,他就是当年与闻折柳齐名的蒹葭公子,更是雾隐教第三十七代教主,也就是现任教主的太爷爷,玉蒹葭。” “原来如此,难怪她的功夫如此了得。”百里逍温润一笑而过。 凤影最后轻轻抚过瓮罐,恋恋不舍准备揭开罐盖,却突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清泠的声音喝道,“我来!” 二人回首,见凤鸾歌一身雪衣,墨发束于头顶未带任何饰物,踩着斑驳的月光剪影而来,方才凤影说的话她都听见了,纵然已经想不起,但对凤丹阳的感情即使再重生一万次也无法磨灭,他们,是血肉至亲。 “小凤。” “凤少。” 凤影与百里逍低唤一句,她未有任何回应,只径直从凤影怀里将黑色瓮罐接下,默然打开罐盖,素手捻起一把那白色亲切的粉末迎着夜风大力一抛,整个月下飞扬起片片雪白,犹如月华洒落,美轮美奂。 粉末随风而散,迎风而飞,落于尘土,埋于这世界任何一方干净的角落。 百里逍凝望着凤鸾歌此刻单薄卓立的身姿,清冷肃然,如同一只孤傲的凤凰,不自觉念道,“他说,他要在这世上任何一个地方都种一株梧桐供你栖息。” 凤鸾歌回眸,轻笑着将最后一把粉末散尽,极是轻松道,“所以,有梧桐的地方就有他,凤凰飞得再高再远也必要寻梧桐来栖。” 她拍拍手孑然而去,未见悲伤,隐隐有种解脱的释然,凤影心头一痛,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回到小筑的时候老者和欲晚寞庭已歇息,凤鸾歌命凤影在湖边就着月色摆了一方矮几两张竹椅,又亲自从树下挖出老者珍藏的梅花酿沏下,二人相对而坐,对月而迎,倒不负那一轮皓月。 瓶塞一启,一股清新的梅香涌出,扑面而来,勾得凤鸾歌直吞口水,“嘿嘿,明日老头子又要大病一场了……” 百里逍潜静望着对面那人眸中的得意与狡黠,轻问一句,“你怎么知道藏在哪里?” “呃?”凤鸾歌一怔,星眸流转一圈,随意答道,“猜的。” “小凤真聪明。”百里逍接过酒杯,淡淡夸一句,目色却沉下几分。 两杯酒下喉,浑身一股梅香,连呵出的气都隐隐似那十里梅花香随风来,凤鸾歌斜倚椅背,双目自然望向万里外那一轮明月,恍惚月中也有一人在自斟自饮,眉带风韵,目含优雅,从月中而来,笑着向她走来…… 凤鸾歌被自己吓了一大跳,慌忙仰头灌口冷酒方清醒不少,自言道,“我还有一事未了,却迟迟不想了……” 百里逍一怔,自重见之后她身上那层孤寞更甚往昔,不由拧眉道,“小凤放心,咫尺天涯有逍陪着你。” 她侧首,星眸有戏谑有意外也有温暖,勾唇一笑,瞬间寂寞无踪,唯有不羁。百里逍走进屋里抱了琴出来,在远隔她丈许远的地方盘膝而坐,腕间一用力,道道清泉细流般的琴音响起,袅袅飘荡,掠过湖,抚过月,缠过指间,飘过发梢,如安魂咒语屏弃世间万般烦恼,又似史家朱笔匆匆将万世归于洪流…… 月下,那人雪发飘飞遮住一双波澜不惊却又留恋尘世的眼眸,衣袂飞荡只为对面那双星眸而停驻。 他望着她轻笑,她暖暖弯唇,足尖一点在他身侧而坐,尝试着将一头青丝埋在他胸前,只是本能的想枕着他睡去,他有着与凤丹阳一样叫她安心的蛊惑。 他环起臂弯为她挡风,她的发在他脸颊扫过,带着清淡的铃兰花香。这是真的还是梦境?他与她一起远离了尘世,在天地间为她抚琴,抱她而眠,就这样一生如何? 可惜,她仅仅对他还是暖暖的微笑,放心地枕他而眠,他从她的眼里看不到对他的依恋。 小凤啊小凤,我该拿你怎么办?又或者我该拿自己怎么办? 我若放纵着你,便是捆住自己,若捆住了你,我又于心难安…… 只盼……只盼他不要再出现在你的世界…… 第三十二章 独立颠峰2 日子一过便是两月,自丰绍任尊主以后,各大世家的权力在丰绍手中不知不觉变得分散起来,所有银号、盐运、海运等事宜都须由丰绍亲笔书信方可进行。而丰绍同时极为巧妙地将利润之三分付给所经州府的各个世家,这样一来有好处尝,人们也就欣然接受了。 柳家、古家先后因税务问题被地方官府纠缠,无奈之下两家请丰绍出面方解决了此事,两家一番赠礼言谢,又商议一番将其名下部分产业托付丰家打理,丰绍先是推辞怎奈磨不住两家三番四次恳求只好勉强答应。 十二月中,东明武林七世家渐渐已形成以湘州为中心六世家依附的境况,尊主权力无形中扩大数倍,真正成为武林之尊。 丰府。 下了雪的院子里依然有兰花开着,也不知丰绍用了什么法子总之这府里的兰花一年四季都能开着,兰香依旧。 书房里燃了上好的木炭,案前丰神俊秀的男子披着一件薄薄的绯色狐裘,衬得肌肤愈发无暇,他左手捧书而阅,右手轻叩案几,透明色的指甲泛着红润光泽,暖气熏得他面颊上微微泛红。 丰岚端了午膳进来轻轻摆好,将玉箸用内力捂热捧至他面前,“主子,用膳吧。” 丰绍轻合书卷,接下玉箸时撇见丰岚眉目间透出的羞涩,不免又想起半月前她与丰楼已成亲,于是淡淡道,“不是吩咐你们多休息几日么,府里还不至于这么缺人。” 丰岚姗然一笑,极是恭敬道,“小楼说他一手侍侯主子膳食多年,交给别人不放心。” “倒是难为他了。”丰绍轻笑着夹起一片桂香鱼放进口中,频频颔首。 “缺什么就告诉丰澈,你们都是自幼跟着本主的,也算半个丰家人。” 丰岚双眼一热,“多谢主子。方才听澈总管说江家送来了请柬,江六公子于这个月十八娶柳小姐进门。” 丰绍玉箸一顿,神色暗淡少许,“恩,府里事多怕去不了,你去交代丰澈备份厚礼送去。” 丰岚点头应下,见他已经放下玉箸重新捧起了书卷,暗自轻叹一口气收拾了东西出去。主子与凤少的事情她多少听丰澈提起过,那二人都是人中龙凤,别人又相劝不得,真不知该说他们聪明还是痴傻。 午后,又飘起了小雪。 丰澈兴致勃勃地捧了一壶酒来,刚进屋来被暖气一熏,那香气愈发浓烈了。丰绍抬眸,轻问,“第几次了?” 丰澈自信满满地斟了一杯递过去,“三十二次,这回保管成了。” 丰绍不语,置于鼻下轻轻一嗅,顿时目带惋惜望向丰澈,摇了摇头,酒就未碰径直又递下去。 丰澈蹙眉,“您还没有尝过,怎么就知道不合适呢?” 说起这事,丰澈就觉得特别冤枉。那日在雾隐山没有寻回丢出去的衣裳,回到府里主子又喝不惯了他酒,便罚他去酿酒,原以为小菜一碟,没想到用遍了所有能用上的东西一连酿了三十二次都没符合他心意的,丰澈真想问问他是不是故意在整自己呀。 丰绍看穿了他的心思,当下不禁一笑,“这次味过了不少,连上次正好的辛辣都没有了。” 丰澈一听,耷拉着眉毛将酒瓶塞好,哀怨地望那人一眼,道,“主子再说详细些,属下好回去琢磨。” 丰绍将书卷放下,起身踱步到斜榻边,拉开一扇碧纱窗户,不期然想起夜州那晚,他与她相对而坐,趁着昏黄暗淡的光线举盏对饮,不自觉勾唇,幽幽道,“入口辛而不辣,烈而不失温柔,入肺则有淡淡甘甜回味。” 丰澈挠挠脑袋,为难道,“哪里有这样的酒?” 丰绍浅笑,半带斥责道,“怎么没有?她请本主喝的……” 此话一出口,后半句却突然隐于吼间,丰澈一个激灵匆忙退下。 纷纷雪落寻清香,独立颠峰渐成殇。 有雪花被风吹落在他乌黑的发丝上,瞬间融化成水,顺发而下,他目望远处,心头涩涩痛楚,极浅淡道,“十二月了……” “你知道吗?我连日子都想好了,等你回来雾隐山的事了了,我月末就去提亲,十月、十一月准备,年末就能成亲,来年十月就可以生下我们的孩子……” “唉”他长叹一口气,将狐裘拢了拢,指间一顿望着绯红的炙烈双眸浮现出一人的模样,旋即抚额苦笑,气结郁心,喉咙涌上一口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强行弯唇,继续呢喃着,“男孩女孩都好,叫恒阳,再有叫旭阳……” “本主十岁成名,十年处心积虑,今日已得偿所愿,依旧没有半分快乐。你这个该死的女人!” “啪!”一声脆响,他袖袍一挥窗前一尊青花雕凤盏碎了一地,紧接着门外服侍得两名下人便听着接二连三的碎响传出来,如狂风暴雨的肆虐。 雪越下越大,天际雾蔼沉沉,屋里的咒骂一刻不停。 下人们不敢随便进去,只好唤来了正在后院调制酒料的丰澈,丰澈将手上的水渍在腰间一抹,刚进院子便听见了里面传出的碎裂声响与极力压抑起的怒骂。 “凭什么你逍遥在外让本主收拾这些烂摊子!?” “你这只豺狼,居然叫本主一个人这般不舒服,自己置身事外!哼……” “啪”…… 又是一声脆响,门外丰澈心疼地蹙起双眉,这屋里的东西随便一件都够他下半辈子活了…… “那……那夜……” 此半句出口里面的声音忽然都停了,丰澈悄悄附耳上去,便听得那人又气又恼还带了份抱怨的低言道,“我若醒着当然不会发生……” “嘭”忽然案几一摇,笔墨纸砚亦难逃虎口。 那人又怒道,“要怪也怪你见死不救!混蛋!混蛋……你……你这个……女人……” 说到最后声音又带了浓浓的怜惜渐渐低不可闻,然后便一直沉寂。 直到晚间,丰澈端来晚膳战战兢兢进了房门,待得看清榻上那人时顿时慌得将手中食盒摔了一地,喊道,“来人,快去请大夫!” 丰澈匆忙过去扶起昏过去的丰绍,内力一渡护住心脉,又将人扶到床上睡好,润了巾帕擦去嘴角涌出的几丝鲜血,而后太夫便到了。 诊过脉后,丰澈已经焦虑到极点,慌忙道,“主子怎样?怎么会突然昏过去,他身子一向很好。” 太夫从药箱掏出纸笔,边开方子边道,“丰少主近日操劳过度,又心气不顺,导致气滞血淤冲了心脉,待服几帖药便好,只是万万不可再动怒了。” 一旁丰岚听了心中便有了计较,待太夫走后拉了丰澈到了院中,愁眉不展,“我看主子的病非药石能解。” 丰澈闻言,思忖半晌,也点了点头,眉头拧得愈发紧了。 “澈总管与主子常在一处,可有法子寻得些解玲的东西来?” 丰澈摇摇头,“那人自雾隐山后便再无影踪,况且以如今的情况看来就算找到凤少她也未必……” “唉,这话倒是真的,这事还真难办。” 风过,一股子酒气入鼻,丰岚低笑一声道,“总管又偷吃酒了吧,小心被主子罚。” “呃?”丰澈先是一愣,回过神来低头细闻果然是一身的酒味,猛然灵光一闪,飞纵而去,“谢了,改日请你夫妻俩喝酒。” 丰岚不解,却也明白他非是那没有头脑的人,于是转身回了房中收拾一地的凌乱。 第三十二章 独立颠峰3 翌日,雪停,满院树桠屋檐上都是积雪,银装素裹的简单。 丰澈刚进园子将身上蓑衣解下,腰间拴着两壶连夜从凤府带回来的“愁不眠”,见侍女端了洗淑的水出来便知他已起身了。 “主子……” 丰澈一身热汗咧着嘴就喊,匆匆忙忙进了屋子,忽见那人懒懒倚在榻上,面色略带虚弱,方想起昨夜大夫嘱咐的话顿时闭上了嘴。 丰绍只盖了条薄毯,头发未梳任由其散在榻边,双目轻阖,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何事如此高兴?” 往日优雅的声线带了一丝疲惫与沙哑,丰澈一怔,忽然觉得此刻的他如同偏院几个月前散了的兰花,看着都叫人惋惜与心疼,抬手握紧腰间两柄酒葫芦,一时不知该不该给他。 丰绍等了片刻不见他回话,方懒懒睁了眼,瞥见他腰间的东西恍惚一笑,浅若浮痕,“拿来我尝尝味道,这几次速度倒是愈发快了。” “恩……您的伤……” “本主还不至于那么弱,拿来吧。” 丰澈心一横,从腰间解下于双掌中用内力驱了寒意递到他手上。 他的手从袖下伸出,白皙修长,映着那玄色的衣袖宛如一朵雪兰,酒葫芦被他盈盈一握,拇指一挑,塞子脱落,熟悉的酒香来袭,丰绍瞬间全身一僵。 风从碧纱下偷偷钻进来,案上素白的宣纸被风掀起飘到窗外,幽幽落到树枝上,沁了积雪,仿如洒了一层淡淡粉泪。丰澈弯腰将飘落的宣纸捡起来重新放好好书案上,又将窗户掩起,忽然想起件事儿来。 转身望来,丰绍闭眸浅笑,扬起身中酒葫芦以唇衬着壶嘴饮下,间接能看到喉结滑动,一大口下去,他唤口气,笑言,“想不到凤府还有这酒。” 丰澈尴尬笑笑,他的主子何其精明这点事情怎么能瞒住,“凤行说府里也就剩这两壶了。” 丰绍不语,却于随后将壶塞重新塞好。 “对了,凤家大少爷曾送了两样东西到府里。” 丰绍抬眸,瞬间一道深邃的光芒闪过,顿时又带起那一股叫人不敢直视的冷漠,“什么东西?” 丰澈摇摇头,道“不知道,是咱们去雾隐山后送来的,回来后一直忙着各世家的事情,属下一时……忘记了……” 丰绍不语,神色冷洌了三分,丰澈一个激灵匆忙去拿。 不多时,丰澈带了一长一短两枚细致的锦盒过来,低瞄榻上一眼,“主子,就是这些。” 丰绍未睁眼,薄唇轻吐,“出去。” 丰澈将盒子放到他触手可及的矮几上,悄然退了出去。 雪是没再下,天依旧沉着,与他连日来的心情无二。这些天他一直在想,想与她认识后的点点滴滴,也逼过自己忘记,将所有精力都放在武林诸事上,可惜……很可惜,他的心早已装满了夕霞,即使她从来不曾住进来过,他已无能力抽空…… 两方锦盒全部打开,一枝箫与一副画。 下午,丰澈、丰楼、丰岚等所有丰府管事人均被叫到了主子书房。 丰绍自行运气调理了身子,淤气全部散去,整个人恢复了往日照人的风采,案前几人悬着一颗心默然静立,不敢言语,谁都知道近日来主子的脾气暴的很,只有丰楼一人随侍那人身侧,研着香墨。 众人一直等到那人将书信写好,纷纷塞进信封,才听得他轻叹一声,“都来了。” “主子。” 几人恭敬应一声,身子弯得又低了几分。 丰绍将右手边一封信笺拿起随手抛向低下丰誉,啜一口茶道,“将信送往百里山庄,本主给你两日时间。” 淡淡一句带着兀自不可抗拒的命令口吻,丰誉拱手,“属下明白。” “丰黎。” “属下在。” “将此信送往雾隐山与天机门,同样两日时间。” 丰黎蹙眉,粗粗估算了一下,同样朗声应道,“丰黎遵命。” 丰绍颔首,又拿起其余几封信笺,再唤道,“丰翼、丰羽。” 低下身材容貌极为相近的两名男子同时上前一步,“请主上吩咐。” “你二人将这些信分别送到其他六大世家,两日。” 丰绍长袖一挥,低下二人匆忙运气接下,“是!” 而后,接下任务的几人先后出了屋子,就只剩下丰澈、丰岚与丰楼三人,此三人自也明白了丰绍的打算,一时都有些难以接受。 丰岚上前两步,暗中与丰楼对一眼,低言道,“主子这是要做什么?” 丰绍抬眸,亮而轻愉,将几封信一送瞬间如释重负,弯唇笑曰,“尊主的瘾也过了,本主去挑战些别的事情。” 三人一愣,自随他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如此任性孩子气的话,却不觉心中一轻。 丰绍将最后两封信交到丰澈手里,嘱咐道,“本主离开后再打开。” 丰澈一急,也顾不上尊卑,极是哀怨道,“主子不带我?” “呃?”丰绍一愣,被丰澈的样子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又斜睨一眼丰岚与丰楼,故作认真道,“你若能说服小楼放心将丰岚交给你,本主便带上你。” 丰澈一瞄,见丰楼正狠狠研着香墨,仿佛那被蹂躏的砚台就是自己,刹那一个冷颤,“属下还是帮主子看好家业比较好,呵呵。” 闻言,其余几人不由掩唇轻笑。 酉时,丰楼端了晚膳过来,亲自为丰绍斟好酒递上玉箸。 丰绍净了手,接下,抬眸轻笑,“有话说?” 丰楼点点头,立于他身后,“主子就这样将所有都放下吗?” 丰楼自幼跟着他,也算是最了解他的一个人,说那凤鸾歌是九天凤凰,他又何曾不是那盘卧云端的飞龙。 “不然,你以为那个女人会乖乖来吗?” 丰绍喝一口香粥,觉得胃口大好。 “可是……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丰楼颇是担心自家主子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他笑得更加欢愉,眸底甚至还有狡黠与得意浮现,“忘记了才好,本主这次得叫她刻骨铭心得记好!” 丰楼见他一脸自信本不想打击,可前后想想终还是吞吞吐吐道,“恩……她……她好像不太好……好对付……” 丰楼尽力委婉地表达一下他现在的境遇,已经运起了丹田内力若那人稍有动静他就撒开腿跑…… 丰绍停下手里动作,极是惋惜与无奈道,“以前是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又或许是我一直都很贪心才……伤了她,又伤了自己……唉,我究竟是没有她洒脱呵。” 丰楼不再言语,他知道今日他的主子已不再是那个独立颠峰的家主了。 “女人,你既叫本主这么不舒服,我又怎能看着你逍遥在外呢?” 第三十二章 独立颠峰4 玉州凤府。 徐伯抱着这个月的帐本打着灯笼进了凤行房间,如今凤行执凤家家印掌管凤府一切内外事务,加之他自小侍奉大少爷,懂得也多,倒还能胜任。 徐伯见他披了件外衫还在理帐,心下一酸挑了挑烛芯又往跟前推了推,“歇着吧,明日再做。” 凤行搁笔揉揉太阳穴,眼里满是红血丝,神情也满是疲惫,“唉,明日还有明日的事情要做,自丰绍任尊主以来,凤家的生意门槛也多了。” 徐伯闻言,低淬两口,“多半是报复凤少,凤少也是怎么这么久都不回府,行先生都快累死了……” 凤行轻笑,“其他世家都一样。大少爷的事凤少心里最难过,就由她去散散心也好。” “不是我说你,”徐伯将他手前的册子强行合起,将砚盖好,“这几年凡是盈利的地方都是凤少信得过的人守着,你又何必事事亲为?” 凤行拗不过徐伯只好任由他将自己脱上床,“我与大少爷一起长大,他教我识字认理,在我心中他是我的师傅朋友,也是主子长辈,他将凤府托于我打理,我便是耗尽这一生心血也不能荒废。” “呵呵。”徐伯闻言笑得开心,将被子为他盖好,转身熄了灯,“大少爷听见这番话,也必安心了。” 徐伯走后,凤行很快就睡沉了,直到迷迷糊糊感觉一阵书页纸张翻动的声音时猛然起身,见书案上蜡烛燃着,一男子手捧方才自己刚批过的帐册,见自己醒来幽幽望了过来。 “谁?竟私自夜闯凤府!”凤行低喝一声,内力开始运转,却不敢强行动弹,此人能进了凤府还敢大明大亮在他房里掌灯偷看帐册,放眼东明也没有几人。 “行先生,这么快就不认得本主了?” 如诗如风的声音传来,比之夏夜虫鸣还要叫人感觉清凉,凤行一惊,不可置信道,“丰少主?” 丰绍放下帐册,走到茶座前坐下,凤行这才看清那依旧丰神俊秀的面容,松了口气,忽然想起方才他正看的帐册,沉声道,“尊主夜里造访,还审查府里帐务是何用意?凤行自问尊主做的任何吩咐与决定都积极配合,未知有哪里得罪您了。” 丰绍挑眉,一身高傲清冷散满整个房间,令凤行有种来者不善的预感。 “如今其他几大世家都有三分之一的产业归于丰府,只剩先生这里……” 凤行心头一紧,这几日担心的事情总算发生了,可凤家产业都是大少爷与凤少的心血难不成真要割那三分之一送给他么?! 凤绍沏了杯茶,悠然道,“你也知道以前本主可没少吃凤少的亏,如今……呵呵,倒非是本主小气,只是凤家几处产业实在叫本主眼红……” 凤行轻叹一口气,想着大少爷的嘱托把心一横,索性就与他拼一拼好了,于是浅笑一声,“凤少的本事相信丰少主你再清楚不过,若哪日她玩心忽起,说不定还要再去拜会拜会尊主呢……” 凤绍明显眸色一沉,习惯性地把玩起拇指上的玉扳指,冷然道,“先生的意思是,这尊主还指不定是谁的?” “凤行不敢。”凤行略略垂首,手心已是一把冷汗,“只是希望丰少主看在凤少的面子上莫要再为难行,至于税务,行可以再添两层。” 骤然,案上烛火一晃,丰绍身影一移,凤行蹙眉运气挥掌而去,两招之后自己的喉珠已被那人握在指间,而那人浑身可怕的煞气也叫凤行一阵寒冷。 丰绍指间忽添一道力,冷冷勾唇,附在凤行耳边,声音宛如地狱来的魔鬼,“凤少的面子本主自然要给,可你……还不够资格!一日,本主给你一日时间,我要在丰府看到你的地契。” 然后,自己身前迫人压力一散,凤行大口呼吸几次,丰绍已经离开。 清醒后,凤行提笔写下一行小字,推开窗户,尾指置于唇下吹出一道响声,旋即半空一声啼鸣回应,仓梧挥着翅膀在凤行肩头落下,他将信笺绑好,轻轻拍拍仓梧的脑袋,道,“去吧。” “咯”一声响应,仓梧挥翅而去,凤行关上窗户的瞬间一道玄影随仓梧而去,正是丰绍。对于凤鸾歌藏身之地他几番差探都无所寻,只好出此下策了…… 还,真是下策。 清月下,丰绍将全部内力提起,稳稳跟住仓梧,不禁失笑一声,“这个女人,用只鸟传讯,也不怕误了事!” 仓梧仿佛听到了他的蔑视,翅膀一扇,添了几分劲力又越出许多,丰绍一愣,“真是谁养的像谁!” 于是,大半夜里,空中一人一鸟斗得是不亦乐乎。 十二月初十,武林各大世家与雾隐、天机等各门派分别收到丰绍亲笔书信,一时武林又大变天。 雾隐与天机而门收到的书信内容相同,皆曰“晚辈承武林同道不弃,得享东明尊主之盛誉,自任以来分毫不敢懈怠,势要为我同道谋福址方不负重托。然天不从愿,予于日前渐感力不从心,常汤药备侧,医者嘱安心静修,方好。绍恐拖累同道发展,不敢眷恋,是以将至宝归还,辞任静养,有负众望,绍无颜。” “今武林大势平稳,观其佼佼者,当属江泰、穆云龙之辈,然江兄性痴武学,心无旁骛,穆兄行事妥当却尚欠几分威仪。绍不才,荐百里二公子于尊前,此子识体顾全,性重义,加以时日定是人中之龙。非绍自谦托词,实乃愧觉己存三分私心,难保日后行事有失公道,兼之身体渐乏,不若虚席待英才。” 一番说辞前肯后实,叫两派实无理由再在挽留,而白泽对百里遥极有好感,夜逐影也因为百里逍的关系默然首肯。同时不知丰绍在其他六大世家信里写了什么,总之不日各世家便一致推荐百里遥接任尊主一职,而百里山庄包括百里二公子亦是顺利接下了大任。 一切,天衣无缝,顺利进行。 而凤行收到信后方彻底明白了一切,只暗自叹了口气未再多言。 有人说,丰绍失去最到的对手倍感寂寞,便辞去尊主一职浪迹天涯;有人说,丰绍虽辞去尊主,但仍手握其他六大世家最大的把柄与经济来源,这是当初六大世家一致推举百里遥的关键所在;也有人说,丰绍一生杀戮太多,方英年多病而辞隐……更有人言,丰绍在雾隐山一战其实是凤少有意退让,于是其天涯海角寻凤少而去,定要分出个高下来…… 对于丰绍传言多不胜数,叫人难以相信,然丰绍确实是东明武林历史上任尊主时日最短的一个。不管当初原因究竟如何,后世不可否认的是丰绍一颗视名利如尘土的心与他的独惧慧眼,因为后来武林确实在百里遥的领导下曾达到过不可超越的辉煌顶峰。 多年后,有丰姓少年笑言,丰绍当年此举既成全了整个东明武林,也成全了他自己。 第三十三章 青箫引凤1 十二月十四,碧山断崖来了新客。 “小晚,我们要发财了……”寞庭痴痴看着来人将两大车东西卸下,那盛满东西的箱子都是千金难求的黍木。 欲晚闻言,嘴巴张了老大,然后恍若做梦一般点了点头。 百里逍一早被这些搬弄声吵醒,远远看了眼,心头如压了巨石,眸底依旧一片淡漠。 “哇,谁这么看得起老夫,送这么多东西来?” 一道白影从小筑跃出,转瞬立在面前,一名指挥搬放东西的少年见老者过来,恭敬行了礼,“前辈有礼,我家主子身体不适,想在此修养几日,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望请笑纳。” 老者偷瞄少年身后整整两个半人高的箱子,眸光一转,哈哈大笑两声,“小伙子很会来事么!只是我这地方小,人又多,只怕没有空余房间招待……” 少年轻笑,抬首一挥,十余名工匠上前,观其步伐气息,均不单单只是个工匠,“前辈多虑了,叫他们尽快弄个小筑就是。” 老者抿唇,显然已经明白这来者何人,然年轻人的事由着他们去好了,是缘是分自有老天注定。于是拍拍屁股转身离开,末了还扬声嘱咐道,“记得月月送些好酒好菜来。” 少年原以为还要费些周章,没想到竟如此轻易,旋即伏身应道,“晚辈自当记着。” 欲晚和寞庭见老者同意,顿时飞过去瞅瞅这个,瞧瞧那个,少年也不阻止。寞庭凑到少年身边,极是友好问道,“兄弟,你家主子是谁啊?哪里人士?怎么会知道这里?” 少年移眸,见寞庭虽身怀技艺一双眼睛却俨然是未经世事的简单,也弯唇笑道,“主子祖籍湘州人士,名唤引凤。日前劳累过度,伤了元气,不得已才叨扰各位……” “引凤?”寞庭蹙眉呢喃一声,怎么听怎么不想个男子的名字,“怎么有这么特别的名字?” 欲晚见他二人聊得正兴,也放下手中东西走了过来,“是啊,想必你家公子一定长得像个女子,呵呵。” 此话一出,顿时所有或搬或弄或收拾的众人手里动作有半刻停滞,纷纷望向少年,见少年无任何反应方又继续。这个小动作其实也就是人眨眼的功夫,寞庭发觉后心头一凛,不着痕迹将欲晚护在身后,这家公子既能找到这里自然不是那等闲之辈。 “呵呵,兄弟莫怪,我家小师妹一向口无遮拦,都是师傅惯的……” 欲晚显然也察觉了方才的不妙,此时也只讪讪一笑,不再多言。 少年轻笑摆摆手,“无妨,无妨。主子姓箫,字引凤,说起模样来……欲晚姑娘过几日见着了自然就知道了。” “呵呵,那是,那是。”寞庭干笑两声,拉着欲晚回了自家小筑。 那些人虽然表面很热情温和,但身上忽隐忽现的唳气还是令二人感觉不舒服,也不知那箫家公子是个什么人物,以往也没有听师傅师姐说过江湖上有这号人物…… 未过多时,屋里四人便听得砍伐割据之声响起,吵吵嚷嚷到大半夜。 百里箫一夜未眠,斟着热茶听着对面嘈杂的声音,如同自己此时的心,“这世上哪里有隐处,哪里有世外……只要这颗心一日不静,就永如置身喧嚣之境……” 小凤,他来了,一如大少爷所料,他不顾一切的来了。 这次,应该有个了结了吧? 十二月十七,凤鸾歌与凤影刚到碧山就被临湖新建的小筑物弄得一头雾水。 “呃?老头不是说没钱修房子,怎么有钱盖房子了?” 言毕,猛然转身盯着凤影,后者一阵心惊,忙摆手澄清,“我没有给他那么多钱……” 凤鸾歌挑眉,一种不祥之感罩上头顶。 二人回来推门刚进,阵阵美妙清香扑鼻,直叫凤鸾歌想流口水,再看那一桌丰盛之极的菜色,老者、寞庭、欲晚三人都是一手一嘴的油花…… “有没有良心你们?居然趁我不在大吃大喝!”凤鸾歌怒吼一声,红影一摇,三人视线里一团火红上窜下跳一翻,盘子里的东西被大肆搜刮一空。 欲晚咽下嘴里食物,道,“师兄,这是对面箫公子送的,真好吃。” 寞庭也点点头,抿一把指间残留的香味,打了个饱嗝,“几日前来了个养病的箫家公子,他家厨子的手艺比小晚好多了……还,还是白吃……” 凤鸾歌侧首望向老者,后者扬起脸道,“外人都比你大方,懂得孝敬老人。” 凤鸾歌目沉如海,声音不觉冷了几分,“百里逍呢?” “在……在对面……”欲晚知道凤鸾歌有些恼了,纤指指着对面新建的漂亮小筑,弱弱道,“箫公子请他去看病……” “啪”一声门响,凤鸾歌定定朝对面而去,凤影也觉得事有蹊跷,匆忙跟了上去。 日色尽暮,投影在绿水中犹如沉睡着双双对对比翼的鸳鸯。 凤鸾歌前日接到凤行传信,带凤影回了趟府里顺利将事情解决,如此看来这一切似乎是某人的圈套,而这个某人,凤鸾歌不用想也知道是那只狐狸!想想自涅磐后彼此间发生的事情,即使没有记忆也不难想象从前…… “这个姓丰的搞什么名堂,做戏做到我面前来了!” 凤鸾歌边走边骂,眼睛一瞬不瞬望着对面被夜明珠照亮的小屋,隐隐映着两道身影,一个卧榻,一个静坐,分外安静。 “凤影。” 身后凤影一惊,感觉着女子无比霸道的气息恍惚以为又回到了从前,“在。”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让尊主给他?” 她停步回眸,带了半分希冀望向凤影,她知道她的事情他应该都记得,他不是很小就跟着她么。 凤影敛眸不语,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连涅磐之前的凤鸾歌自己怕是都说不清楚,他又如何能理清? 而如今他看着她不再痛苦,不再无奈,不再被自己捆绑……又如何忍心再阻了她飞翔的路…… 不能,不能…… “问你话呢!”凤鸾歌催促一句,不明白这小子想什么,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吗? 凤影把心一横,回道,“为了救大少爷,你向丰绍索药,他借机换得你放弃尊主的承诺。” “哼!”凤鸾歌牙根一咬,目带讥讽,“原是这样!” 凤影抬眸,见她神色一点一点泛冷,无形中与十年前那个一身煞气的她近有八分相象!唉,那些以血为伴以谋为食的日子他真的不希望她再回去…… 此时,骤然一阵箫声穿出,回荡在天地之间,凤鸾歌与凤影同时怔然。 第三十三章 青箫引凤2 箫声如诉,穿山度海,飞花度月,是说不尽的宁静和安抚;箫音如幕,遮天蔽月,纵横山峦,有数不清的骄傲与寂寞;箫语如泣,爱怜心疼,相偎相依,是看不穿的靠近及契合。 满月如盘,北风瑟瑟,屋外凤凰驻足敛翅,屋里青影闭眸含笑。 碧水微荡,古树摇曳,屋里人心若清泉,屋外凤凰青丝飞扬。 凤影苦痛合眼,双手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他吹的是《瑶华》!吹得是大少爷亲制的翠玉箫!少爷呵少爷,你既然忍心叫她涅磐,如何又将玉箫赠予那人?! 箫声渐歇,仿佛是没入山际的彩霞,又如那酣睡的凤鸟,凤鸾歌从曲中惊醒,侧首问凤影,“这是什么曲子?” 凤影凝望着那陌生而带着悸动的星眸,忽然不敢再与她对视,只低声回道“《瑶华》。” 而后紧紧注视着她的每一个情绪变动,而凤鸾歌只微微侧首,纤指抵唇沉思半晌,只道,“不错,只是少了一份大公子琴里的洒脱。” 凤影心头一征,不敢相信地望着那人许久,忽然自嘲一笑,她早就什么都忘了,人都忘了还怎么会记得这曲子……也只有大少爷那样的人物才舍得放手吧。 凤鸾歌迟疑着迈出两步,显然屋里的人亦立在门前,静静等着她来叩门,月下,一扇镂木雕门隔开了两个世界,一个在里面不敢出来,一个在外面徘徊不想进去。 凤鸾歌说不清自己对丰绍的感觉,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总下意识地想避开他,也许是倦了从前忘记的勾心斗角,也许是厌了那种时时绷紧的感觉……也许,有太多的也许改变了她,不管以前她是如何,只是从现在开始她不想辜负之前自己的决定,只想过一种自由飞翔的生活,何况还有百里逍陪着她。 思索半晌,凤鸾歌淡淡一笑,转身走下木制台阶,清泠的声音抛在身后,“烦请箫公子转告百里公子,凤鸾歌在小筑备酒等候。” 脚步声渐远,没有了来时的迟疑与抉择,她在他的门外转身,离开。 屋顶罩着拳头大小的一颗夜明珠,纵然将所有光芒凝聚在他身上也无法照亮胸口的那颗心。 里室的百里逍早已握了一手的冷汗,一杯清茶在手中已然变冷,宛若过了一生之久。她说,备了酒等他……很温暖也很值得期待的一句话。 他想,无论结局如何,至少她给过他温暖,他已胜过许多人了。 片刻,一双青色长靴立在眼前,百里逍幽幽抬眸,柔光下他因为着一身青色锦袍而呈现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爽,子若碧水青莲,许是从心底屏弃了尘世万般光芒方显出这份难得的璞玉之华。 丰绍不语,但神色间的失落毫不掩饰展露出来,他将玉箫轻放,沏了杯热茶饮尽,竟不见心头温暖。 二人默然相对片刻,丰绍未抬眸,只轻言道,“她说了备了酒等你。” 这一刻的丰绍对百里逍没有一丝敌意,也不带半分心机,他们从认识开始都不能算朋友,直到此刻。 百里逍颔首,望着对面失意的年轻男子,若风拂水般,“箫引凤?一半是为了避开有心人的耳目,更多的则是希望大少爷这把箫还能引回凤凰吧?” 丰绍抿唇,如若往日百里逍这番话毫无疑问要引起他的杀意,可是此时此刻他听着分外轻松,或许他从来都没有这样一个知心知己的朋友。 “是啊,我忘记了,凤凰早已不记得瑶华了……” “雾隐山几日,我自认为她还是会记起我来的,至少我还能看到她半点的慌乱,只是……只是方才她离开了,我知道用过去已经无法留住她了。” 丰绍阖目仰起头,仿佛在阻止即将滑落的某些东西。 心头的风,比屋外还冷,如此无助又迷茫的他似乎回到了被父亲推进黑屋时的样子,没错,他在害怕。 百里逍一时语塞,或许如今来看他已是这世上最没资格开解丰绍的人了。 许久,久到百里逍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却忽地又睁开了眼,只是已不如往日那般灼亮。 “回去吧,她在等你。”丰绍低言,喉咙似乎卡了什么在里面。 百里逍却含笑摇头,“不,她是知道你在门前,随口说的。” “呃?”丰绍一愣,旋即也苦笑一声作罢。 “若你很早之前便能放下一切,我们三人现在都不必如此痛苦了。”百里逍浅笑,话虽如此但他面上依旧一派淡漠。 很早之前? “若那时我就能放开一切,那就不是丰绍了。”丰绍起身卧到榻上,隐于明珠照不到的地方。 百里逍先是一惊,细想过后又略略颔首。见那人睡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一日一服。” 黑暗中那人的表情看不到,只听他问,“好了又如何?我已回不到从前。” 今日的丰绍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将自己所有的脆弱都表现出来,哪里还有往日那三分精神? 百里逍轻声踱步到门前,“今日百里逍救的人,是箫引凤。” 丰绍蹙眉,不由自嘲一句,“到底是百里大公子,难怪那人重生与否都愿与你亲近。” 是夜,丰楼与丰岚也赶来,在此陪丰绍落脚。 丰楼端了宵夜进来,见主子一副苦大愁深的模样,心有不忍,“主子保重身体,才有力气追回夫人。” 丰绍一顿,望丰楼一眼,忽然灵光一现,“小楼,丰岚不理你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 丰楼闻言,两颊一红,只是干笑也不说话。 “恩,方才我在考虑府里就数丰岚心细,丰澈又有时候容易犯浑……” 丰楼一惊,忙上前两步附耳低言起来,却见丰绍的神色忽喜忽愣,变化之多叫人匝舌。 “这……可行吗?本主怎么觉得很丢人?” “哪里,对自己女人有什么丢人的!”丰楼失言,慌忙闭了嘴。 “也是……” 丰绍一宿无眠。 而这边,百里逍轻手轻脚上了二楼自己房间,却在打开房门的瞬间僵住。 屋里暗的很,只有月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出几丝光线。案几上,一壶梅花酿静静立在中间,左右两边各一盏青瓷小杯…… 原以为她只是为了敷衍丰绍,岂料她真的备了酒。 百里逍走过去,抬手一提,只有半壶,再看她用过的酒杯,杯底残留着几点清莹,他的手瞬间冰凉。 顿时,一股说不出的情绪涌上来,浩瀚如海,难以控制。 第三十三章 青箫引凤3 元丰四十四年,十二月十八,邺城江家与墨州柳家联姻。多年来七大世家默契得从未有过联姻之事,一来担心因此相互牵拌二来防止一方坐大,造成拉帮结派的复杂局面,不利用武林发展。所以这门亲事起先两家家主就都不同意,这样的事情若他们挑起这个头日后发展是好是坏定然难以掌控……万般阻碍之下,江远与柳如眉同时请求将自己逐出家门! 这一对孩子的举动震撼人心,于他们而言家族的繁华利益都可以舍弃,只愿余生能得以双宿双飞。尤其是江远,胆小懦弱在武林中是出了名的,但追求爱情的时候竟有着许多世家公子都没有的勇气,而此种做法,有人认为重情重义,有人则认为是沉迷女色,不思进取……但不管外界评论如何,江远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没有半分动摇。 最后,两家商议后,江远与柳如眉的名字被逐出武林宗谱,即二人从今往后所有行为都不能代表江家与柳家,武林任何活动也再无资格参加。其实这种做法与逐出家门没有分别,只是不必离府,尚可与亲人来往。 江府。 各处红绸高挂,红灯高悬,双喜字帖高高悬挂,建筑颇俱前朝北姜风格,以刚柔融合为主。仆人们腰间都拴了红色腰戴,忙进忙出,大堂里各世家来客齐聚,言谈甚欢。 刚刚继任尊主的百里遥亲自来了江府祝贺,送翡翠如意一副,给足了江老爷子面子;穆家穆云策与穆云朗携白玉观音、龙凤镯一对上门祝贺;古家命人送血玉珊瑚一尊祝贺;凤家凤行先生送碧玉锁、金丝绣帐、夜明珠一对;丰家总管赠琉璃耳坠一副、墨玉福星一尊。众多来客之中最数丰、凤两家礼重,直叫江家众人受宠若惊。 辰时刚过,宾客都已到齐,仆人奉上清茶糖果招待,各世家公子或三或二聚集在一起闲聊。穆云朗见凤行独自坐在窗边饮茶便走了过去,“行先生。” 凤行抬眸朝穆云朗轻轻一笑,伸手在对面空位上作请势,“穆少侠。” 穆云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道,“先生叫我小九就好。” “恩。”凤行点点头,“小九。” 四周嘈杂声只高不低,而凤行却如同静坐另一个世界,安静得不像话。纵然这个喜庆的气氛足已感染任何人,却不包括他。 穆云朗挣扎片刻,茶水喝下有一大半,才垂着脑袋问道,“她,……她还好吗?” 冬阳沐浴在身上的感觉分外温暖,凤行静静凝望着眼前不敢抬头的少年,那份痴情,那份等待,那份不知所措都如他一般透彻,他的眼里心里从一开始就锁住了凤鸾歌,也同时锁住了他自己。 “恩,她很好。”凤行笑笑,简单答道。 “哦。”穆云朗闻言,唇角有浅浅的微笑,继而痴痴望着凤行,“她在哪里?我想……我想去找她……” “呵呵。”凤行放下茶杯,有随侍小童立刻上来斟满,热气冉冉熏上人的眼睛,“为什么要去找她?她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 穆云朗神色一暗,声音带了几分委屈,“我以前不知道她是女子。” 凤行挑眉,饶有兴趣道,“现在知道了呢?” “你们怎么能让一个女子争什么尊主呢,她那样好的女子该养在深闺里……恩……”说到此处,穆云朗自己又觉得不妥,她是凤凰养在闺里岂不要折了羽翼?却也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形容。 闻言,凤行苦笑,眸色沉沉如海,又深深如月,抿茶不语。 巳时三刻,府外爆竹声中,有高亢喜悦的声音独领门前,“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气氛到达高潮,众人自觉让出中间空道,鲜红地毯滚铺至堂前,已有伴喜的婢女洒满粉色百合。堂前左为江老爷子和夫人程氏,右为柳家家主与夫人李氏,都着暗红色新服,面露慈爱。 江泰难得的换了一身紫红色衣袍,看着鲜红喜服将年轻的面孔上覆了浓浓一层欢愉,自己也不觉浅浅微笑。 那个孩子,那个总爱抱着自己腰身喊救命的孩子,正一步步牵着他的新娘走来,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坚强和勇敢一步步走来,是他的弟弟,他最没出息却活得最是自在快乐的六弟。 那个女子,那个曾追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古灵精怪的女子,蒙了鲜艳华丽的鸳鸯盖头,蒙了那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裙角跳动着走来,与她认定一生的男人一起走来。他觉得盖头下她唇角微扬,绀黛羞春华,如今她是他的弟媳,而他亦不再后悔,不再惋惜,惟有祝福。 新人站定,江远紧紧握住手中绸带,心跳加速,是比做梦还要快乐激动的心情。 “一拜天地,从此患难富贵不离弃!” 新人面朝蓝天,重重鞠躬,让天地见证他们新的人生。 “二拜高堂,从此生生世世莫相忘!” 两位夫人喜极而泣,却依旧含笑伸手虚扶,只觉半生匆匆已过。 百里遥依然一身最爱的白衣,稳稳端坐首席静静看着一切,隐隐露出几分羡慕之色,只是此时的他,已懂得如何收敛自己的情绪,看久了艳丽的鲜红似乎眼睛会痛,他悄然避开了些。 “夫妻对拜,家宅吉祥永安泰!” 新人互拜,二人隔了喜庆的红帕,却隔不开一里一外的甜蜜和快乐。这一生,便将是对面这个人与自己携手,生而同寝死同穴。 “礼成……” 欢声笑语中,新人渐渐进了内堂,众人拥挤的大堂没有丝毫冬天的寒冷。 穆云朗两个梨窝愈发深了,望着江远离开的地方,呢喃着,“六哥真好,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一辈子。” 凤行亦满是感慨点点头,望向窗外天空,“大少爷,不知有朝一日我能不能看到她披上喜服……” 那声音极地,但穆云朗还是听见了,瞬间是失了笑容。 夜幕后,江府依然一片热闹,酒香之气飘满整条长街,大家很久都没这么开心了。原本有许多人想要闹洞房,可是碍于柳如眉的厉害只得悻悻作罢,于是新房倒难得的落了个清净。 红烛跳动着幸福的光点,一室绚丽多彩的红色如同一张喜庆的画卷。 江远傻傻笑着坐在床边,手托腮一瞬不瞬望着柳如眉的模样,一个劲的傻笑。 柳如眉起先觉得害羞,可时间一长就觉得有问题了,于是沉着脸,伏身向前,问道,“说吧,又闯了什么祸?” “呃?”江远一头冷汗流下,兀自退后两步,“没有,哪有什么事,是……是你太好看了……” “真的吗?”柳如眉故意将声音压下几分。 “真的!”江远挺起脊背肯定答道,见对方松了神色才又走到床边,双颊一红,低言道,“恩……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吧……” 柳如眉耳根一烫,匆匆将自己圈进锦被中,蒙了个结结实实,“哦。” 江远见那露在外面的青葱玉指,瞬间空白,吞吞唾沫,爬了上去,嘴里还直念叨着,“娘子,事先说好了你不能打我!” 红烛一灭,鸾帐轻垂,这是一对翅膀结合的美好。 门外石庭下,江泰与江荀对坐,女子生了一张极为漂亮的脸,比之柳如眉更显英气勃发。 “大哥,六郎成亲了,你我竟输给了他。”江荀轻笑,眉目如画,有一种与凤鸾歌相似的潇洒,只不过要真与凤鸾歌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江泰弯唇,望着四妹皓如凝脂的容颜,侧首道,“我倒不急,等四妹也嫁了再说。” 江荀斜睨一眼,仰头望月,“我要嫁的,只怕这世上难有。” 江泰也顺着她的目光望上皓月,悠然道,“倒也未必,难保某日你突然开窍找个远儿那样的人嫁了。” “噗……”江荀一口酒水呛住,悉数喷出,柳眉一蹙,“大哥放心,若真有那日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的好。” “哈哈……” 是啊,人生若不得相爱之人一生相守,还真不如一头撞死,早渡来生。 江荀垂眸掬一束青丝在手,难得的一副女儿姿态,“所以,能像六郎一样得偿所愿的幸福,于很多人而言或许一生都难以触及。” 第三十三章 青箫引凤4 十二月十九,清晨小雪中,江远与柳如眉辞别父母离开江府。 两匹赤红宝马妥着一男一女在清冷的街上行走,二人面上却是从未有过的欢愉。 柳如眉一身浅黄色劲装,墨发束于头顶,腰配双刺,江远着月白映花公子服,背负长枪,有着宛若重生的凛然浩气。 柳如眉侧目望着江远,唇泛微笑,凑身上前问道,“后悔吗?日后可没有好吃好喝了。” 江远扭头,眸中倒映着女子俏皮清丽的模样,不答反问,“你呢,后悔嫁给我这个骂人一流功夫三流的公子哥儿吗?” “呃?”柳如眉瞪眼,抬指抚唇,故作思忖一番后,道,“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若哪日看你不顺眼了就丢到山里喂狼,本女侠再找个厉害的作伴。” “喂!”江远气得眉毛都冒烟了,却只能长叹一口气,半是甜蜜半是无奈道,“本公子枪法已经进步好多了,你就凑合凑合吧。” 二人相视半晌,同时仰头大笑,笑声中江府在身后越来越远,从此以后他们只是江湖一对最最平凡的夫妻。 马鞭一策,马蹄在雪地踏下浅浅一层痕迹,很快又被雪覆盖。 “娘子,我们去哪里啊?” “既然下雪了,本女侠仰慕雪山盛景多年了!” …… “娘子,你要不要穿个裘衣啊,上面很冷……” …… “你那么怕冷,你自己穿好了。” “……” …… 从此柳家再没有柳如眉,江家也再没有江远,可是人人都知道他们是这东明武林中最幸福的一种人,携手共游天下,浪迹天涯,这是许多人终其一生的梦想和遗憾。 多年之后,江湖出现了一对人称“双银”的夫妻侠侣,传言男子一把银枪势如长龙,颇像邺城江家枪法,而女子则是一双银刺如蛇,极擅近身搏杀,玩转如花。二人一生居无定所,四海为家,足迹遍布天下,而两人总是吵吵闹闹,有时甚至当街对打,却也更是证明其情之深。 日子一晃就到了年关,碧山小筑堆满了百里家、丰家、凤家送来的年货,高兴了老者几天几夜合不拢嘴。而那位箫公子在百里逍的帮助下伤势好了不少,也常常厚着脸皮与凤鸾歌他们在一处用饭。 欲晚和丰楼将饭菜摆好,寞庭和老者早就口水流了一地,却不见其他三人过来。 “我去叫人。”欲晚告知一声,使个眼色让丰楼看住这两只饿狼,自己出了屋子。 湖面已经结了层薄冰,欲晚远远看见对面小筑亮着灯,轻叹两声朝对面走去。 屋里。 百里逍抱着暖炉,穿了狐裘还是畏冷,因他没有深厚内力护体倒成了最是虚弱的一个,棋盘对面的丰绍依然一身青衣,面色比几月前还要散淡,只是那愁绪一日比一日浓厚。百里逍回头看了眼躺在丰绍榻上玩弄着丰楼前日刚做好的小木车的凤鸾歌,心头愈发赌得慌了。 这一个多月,丰绍对凤鸾歌极是殷勤,不但亲自端茶送水,甚至连洗衣服这种事情都包了下来,不过最后还是苦了丰楼和丰岚。刚开始凤鸾歌尚不习惯,可是慢慢也就接受了,她说他喜欢他给自己衣服熏的味道…… 再后来,他带来了“愁不眠”,她兴奋之极,他还陪她酿了许多埋在外面树下,说是来年春天就能喝了。前日,他又送了九条雪珊绫给她,百里逍清楚的看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熟悉…… 一切都和谐的进行着,他与她不再相斗,不再对碰。她潇洒的做着自己,他却一直都围在她的身边。 百里逍还是会心疼到难以抉择,她现在将自己视作最亲近信任的人,丰绍又推心置腹相待,包括他的苦,他的痛……所有一切都讲与自己听,而自己恨不起来,也阻止不了,他现在是箫引凤,用新的身份开始。 这个冬天,似乎很难熬,即使熬过了,春天也不再是两个人的春天。 “你又输了。” 丰绍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盒,抬眸略带不解望向百里逍,无论下多少次,他总是输。 百里逍扫一眼棋局,所有出路都被堵,他以无生还,只能浅笑一声,“箫公子棋意精湛。” 边说边将右手抽回放在怀间暖炉上,舒服许多。 丰绍蹙眉,慢慢将棋子收起,“下次叫丰岚搭个火盆。” 百里逍不语,一头银发在明珠照耀下笼着似月华般的清炼,昔日波澜不惊的双目早已被人世荒唐搅乱,再难如初。 此时,门外传来欲晚的声音,“师姐,箫公子、百里大哥,该吃饭了。” 凤鸾歌起身,将把玩的小东西塞进袖子,挑眉朝丰绍埋怨道,“下次吃完饭再下。” 言下之意,饭前下棋很容易误了吃饭! 丰绍弯唇,一副很是享受被她谩骂的模样,点点头,“是我不好,下次一定改。” 凤鸾歌不语,拉起百里逍往外走,手心不断渡过内力帮他御寒,后者笑而不语,却在刚出了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转身看了一眼收拾棋盘的青影,眉心轻蹙,似乎很难抉择,片刻才听得她说道,“吃完收拾,也一样。” 背负而立的青影一僵,手中一粒棋子不小心从手中滑落,旋即转声欢笑着点点头,“对,吃完也一样。” 凤鸾歌对于他的激动显然觉得莫名其妙,拉了百里逍离开。 丰绍的笑容久久不散,忽然觉得心里暖了,暖到眼睛都湿润了…… 女人,你终于把我重新放进心里了吗?原来,要走进你的心竟然这么难。 女人,这些日子我已经忘了自己曾经是丰绍,因为你已不眷恋从前的丰绍,我便用新的身份来见你,我只当自己是一支箫,努力将曲子吹进你心里,引来我曾经与以后的凤凰。 女人,女人…… 今日我已不悔当初所做的一切,若你还是凤少,我也还是丰家家主,我们之间连着太多,有猜忌、有算谋、有忌讳、更有愁恨……那样的我们注定无法走在一起。 所以,还好我们都有机会重来一次,你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我们从路人的陌生开始……让我,让我像凤影一样做一回你的影子,像百里逍一样做一回你的知己,像穆云朗一样做一次痴傻的执著…… 女人…… 第三十三章 青箫引凤5 碧山从来不下雪,清湖也不会冻死,只是气候会受外面的影响寒冷不少。 除夕,不知外面有多热闹总之今年的小筑是分外热闹,丰楼做了好多灯笼挂在两座小筑之间,丰岚教给了欲晚许多年糕、点心的作法,而欲晚则特别喜欢丰岚,一个劲地唤姐姐。凤影弄来了几箱烟花,就是因为太好看所以被凤鸾歌很快就都放完,纵然大伙都没来得及观看…… 一顿年夜饭吃得寞庭回味无穷,老者更是难得奉献出自己珍藏多年的“解忧”酒,到最后因为争那一小杯还红着脸与凤鸾歌过了个百招有余,然后胜负未分,便酒劲上来直接在屋顶睡了过去。 百里逍也心情很好,与丰绍痛饮一番,白色的发,酡红色的双颊方令这个飘渺的公子尝了回人间解愁的滋味。别看素日里大公子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泠模样,酒量差可以理解,但酒品不好就实在让丰绍后悔与他共饮了…… 此刻屋里酒气熏熏,寞庭抱着桌腿睡的正香,丰楼被丰岚和欲晚扛回了对面小筑,凤鸾歌不知去向,而丰绍则是被喝得一塌糊涂的大公子死拽着去了自己房间,说是要给他看什么宝贝,咳,换作从前的丰绍一定二话不说敲晕了就走…… 房间弥漫着一股清醒的草药香味,一张床,一方书案,一张圆桌,两处柜子,简单明了,百里逍踉跄的身子被丰绍扶住坐在椅子上,自己迷醉着双眼仰起头朝丰绍笑笑,含糊不清道,“小凤啊,喝酒多了会伤身,我就从来不多喝的……” 丰绍勾勾嘴角,难得的好脾气,为他脱下洒满酒渍的外衫,“大公子一向严于律己。” “呃?”百里逍揉揉眼睛,那模样像个未睡醒的小孩,“是箫兄啊……不,丰……丰……丰少主……” 丰绍不语,又谗起他的身子往床上送过去。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趁我不备给我灌酒……” “……” “知道你武功厉害,但也不能持武凌人是不是……” 丰绍被他杵在自己耳边的热气弄得实在痒痒,只好咬咬牙根,“是。” “不是四个,是五个……芳云糕调气息,要放五个瑰子……” “……” 丰绍忍无可忍,将他丢在床上刚转身手腕又被拉住,可想而知堂堂的丰少主现在有多想杀人! “小凤别吃辣……心头绞痛是……是……是后遗症……” 丰绍心头猝然一惊,沉沉如夜的眼眸涌动一种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遂轻然拂开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双手,朝他低语,“知道了。” 待得百里逍睡熟,他又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为床上的人盖好方出了屋子。 此时,月已中天。 应着柔柔亮亮的月光,丰绍长舒一口泛起浅而简单的笑容,这该是他过的最轻松的一个除夕夜。 拢了拢了披在肩头的雪色狐裘,他移步向对面走去,刚到古树下时忽然一阵冰凉落在额上,抬眸,树杈间倚坐着绯衣女子,盈盈浅笑望着他,像极了从前。 树下的男子,雪白狐裘及地,露出里面锻青色袍裾,透着淡淡如诗如画的隽雅,面如素玉,眸似星辰,那种浅淡如风的气息令凤鸾歌有瞬间失神。 丰绍足尖一点跃上树杈,在她对面坐下,凤鸾歌勾唇,将手中玉壶抛过去,意态阑珊看着男子仰头饮下一口,笑意渐浓。 “现在,你是箫引凤还是丰绍?”她笑睨他一眼,眉锋微微耸动几下,如同问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问题,而事实上这个问题已经与她再无瓜葛。 丰绍心头一痛,却是慢慢看得清明了,分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箫,引,凤。” 霎那,女子目沉如水,眸似冰棱,带着几分森冷的杀气质问他,“你还没有玩够?我早就说过,我的归宿在江湖山野,终此一生再不会与你争那尊主,你不必在我身上花心思,回你的丰府去吧。” 说到最后,星眸已经移开,转为望向天边皎月。 闻言,丰绍的眸光只惊起淡淡一圈涟漪,似是习惯了这种锥心刺骨的感觉,只微微伸臂枕于脑后,似笑非笑问她一句,“那依凤少之见,我如今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又或者是在算计什么?” 女子被他坦然无畏惧的目光激起心头一片蓦然,然神色未有半份改变,歪着脑袋冷笑一声,“不是为了那富甲江湖的凤家么?可这么久以来你的改变……或者说是做法倒有些让我看不明白……” 若说他是为了凤府,却只是默然在她身边,倒真像是铁了心要在此隐居似的。 丰绍静静望着几乎肉眼看不见移动着的月亮,忽然对她道,“喝了不少酒,一时睡不着,不知道凤少愿不愿意听在下讲个故事?” 恩?凤鸾歌摸不清他的用意,瞥一眼对面男子已然陶醉的美好,默然不语,只是也将半个身子斜斜靠在身后树干上,仿佛依枝而生的一串海棠。 “在某个武林,曾经出现过两个极端辉煌的人物,一个有着王侯般的气质,一个却有股邪魅的妖气。那时武林正值盟主换届之际,各路英雄齐聚一方,那二人也因此相识。他们初见之时,便将对方视为竞争唯一的对手,从此一路相斗相惜相暗算。” 凤鸾歌饮一口酒,静静听着男子柔和如珠的声音讲述着,时不时还能感觉到他语气里泄漏出的一丝怀念或愉快。 丰绍弯唇,眉梢眼角带出迷人的暖意,那些往事,那些过去,当时只道是寻常。 “二人有个不成文的习惯,每次联手杀敌都是四六分,呵呵……当时魔门手下四派不声不响在他们手中消失,当然放火投毒这些事两人做得是一回生二回熟,武林在他们一步步掌控中按着他们想要的方式发展……” 说到此处,丰绍挑眸看了她一眼,她只抱臂于胸,凝望头顶夜幕。仿佛是感觉他停了下来,她不禁追问,“后来呢?” “后来他们遇到了共同的敌人,借那人之手想要除掉一些于己不利的人,更是想借机树立他们在众人面前的威信。而那时,有一个人却凭着‘美人计’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了天下第一门,所以那另一人只得再寻他法了,而其他的办法嘛……” “最好是在各路英豪面前树威立意,或解救众生收得人心。” 丰绍一时诧异她的接话,很快又明白过来,她是谁?她是纵横武林的凤鸾歌,这世上若说还有一人能与他相并存的话,也只能只会是她。 于是他点点头,继续道,“然后,他们遇上了强敌,几次三番都弄得狼狈不堪……那个时候,有很多次他们都在千钧一发之际救彼此于危难,而理由则是,对方只能死在自己手中。” 说这些的时候,丰绍唇畔扯起来的笑容如兰遇琼露,夜昙偷绽。自己始觉,原来曾经很久,时机都被他们倔强的擦肩而过。 凤鸾歌听到此,讥诮一笑,直点主题,“原因恐怕也不仅仅是这一点。” 丰绍笑而不答,换了个姿势依干而坐,“强敌在侧,他们联手对敌,最后倾尽全力一拼……最后……最后……” 忽然心口一涩,喉咙一窒,如今回忆起来一如当时的撕心裂肺。 “怎样?”她认真望向他,丝毫没有发觉这个故事的不妥。 “最后,一人揽下两道致命杀招,坠下山崖……” 刹那,他的明亮倏忽覆盖,满脑子是她消失于眼前的绚烂,刺目刺心,双手不禁紧紧攥拳。而她的眼,凝滞在月白色光华下,眼前忽地有什么闪过又消失不见,胸口好像微微泛痛了…… 胸口,胸口…… 半刻的沉默,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不清楚她想过什么,只是彼此默契的再不提半句。 一壶冷酒已尽,凤鸾歌随手一抛,片刻听得远处一物落地之声,力道刚好,没有摔碎。 丰绍依旧闭眸,半刻功夫记忆在心口填满,轻轻启唇道,“另一人也追了下去,然后……就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似是知道他不会回答,她急忙追问。 丰绍却顿时精神了,心情也不再沉闷,直起身来幽幽道,“既是秘密,又怎么可以随便告诉人呢。” 不待她细想,他轻然跃下树梢,排排身上尘土,“很晚了,下次再接着讲。”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方才的故事萦绕在脑海,凤鸾歌思忖半晌恍然大悟,再望向不远处小筑时的眼神带着疑惑与迷茫。 而又或许,他说的只是一个单纯的故事而已…… 第三十三章 青箫引凤6 次日,正月初一,天气很好。 醉了一晚的众人醒来只觉头痛欲裂,但因为是新年之始谁也不想服大公子的药,生怕触了霉头,只好都各个窝在床上修养。 丰岚过来送了醒酒茶,欲晚告诉大伙丰岚有孕的好事,中午又大肆庆贺一番。 “岚姐姐,以后我要教你的宝宝武功!”欲晚下巴一扬,为自己终于能收到徒弟而骄傲不已。 寞庭白她一眼,讽刺道,“我可不希望小丰楼也不会看日头算时辰……” 众人被他这一句逗乐,连一向不爱嬉笑的百里逍都不由失笑。凤鸾歌将最后一个水晶包子塞进口里,也打趣道,“认谁做师傅都好,只千万别认那吝啬无耻的老诬赖当师傅就好。” 一旁原本笑得极为和蔼的老者忽然把脸一拉,眼神如刀狠狠望了过来,怒声唤道,“凤影!” 泡了茶刚来的凤影听见被唤,立时应道,“在这里。” “这个月住宿费加五十两!” “……” 凤影无言,暗自认命。准是这个老头又被欺负了…… 百里逍含笑走到丰岚旁边,“你内力属阴,于胎儿不好,待会儿我开个方子,服三个月吧。” 丰岚满起身相谢,得百里公子相照料,自己的孩子定能安然健康出生。 寞庭随手把玩着欲晚腰间新做的香囊,随口问道,“箫公子呢,怎么今日没有过来一起用饭?” “哦,公子昨夜受了寒,现在捂汗呢,下午就好了。” 午后,凤鸾歌刚出门便遇上从对面回来的百里逍,百里逍心中明了,方才过去丰绍将昨晚的事都跟他说了,此时又见她眸中几点焦虑,也只能微微叹口气。 “小凤去看他吗?” 凤鸾歌顿觉有些不自在,轻笑两声,“横竖没事做,去看看小楼又做了什么新玩意儿,大哥也一起如何?” 百里逍也只是僵硬笑笑,摆摆手道,“不了,我刚回来,昨夜喝多了头到现在还闷闷的。” 闻言,女子长眉一蹙,上前两步伸手至他掌心渡过两丝内力,方又叮嘱道,“好好休息。” “恩。”百里逍缩回手臂,抚唇点了点头。 凤鸾歌转身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住,挣扎半晌转身见百里逍正要关门,于是匆忙又唤道,“逍大哥……” 百里逍停住手下动作,门呈半掩状态,抬眼微笑,“小凤,怎么了?” 凤鸾歌明显有些迟疑,最终还是问了出口,“大哥可知道我胸口那伤是怎么伤的吗?” 那时,门外的景色包括她都在他的视线里,而百里逍却忽然觉得她已入画,自己又渐渐,渐渐与她相隔天涯…… 指甲在木门框上划过几道新痕,他的发,似乎比从前更白了。 “不知道……那时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从来没有告诉我。” 百里逍说完便将门合上,而合上的瞬间他猛然背靠木门重重呼吸,阳光从窗户照过来,已无法再照暖他的心了。 向来缘浅,奈何情深? 他不想放手,更不愿强求!这样也好,至少他还没有成为她的负担,没有令她为难…… 可是,可是又如何只能是这样! 丰绍没错,却比他们二人都更痛苦煎熬,小凤没错,也总要被他们阻碍了来时的路……而自己,自己又何尝有错?若真要寻个究竟,也怪天意弄人。 情字何解?情字何解…… 凤鸾歌到了丰绍门前,从支起的窗口隐约可见那人裹了厚厚一层毯子,丰楼与丰岚笑着随侍左右。 “主子,你自小饱读诗书,给孩子取个名字吧。”丰楼挠挠脑袋,憨笑两声,而丰岚适时的转身去沏茶。 丰绍抿唇轻笑,“尚不知道是男是女,怎么取?生了再说。” 丰楼却不依,撅着嘴蹲到榻边,像刚进府的时候一样轻轻扯着丰绍衣角,喃喃道,“主子取的名字一定男女都能用……” “恩?”丰绍闻言哭笑不得,经不住他这么烦下去,略一沉吟问道,“你原本姓什么?” 丰楼明白他的意思,神色黯了不少,“不知道,我是夫人从乞儿堆里挑的,不知道生身父母是谁……” 丰岚心头一酸,将茶盏放好,也不避嫌,也许从来了这里他们就觉得丰绍比从前好相处多了,于是伸手抚抚他的脊背,劝道,“主子身子还没好,名字的事过两月再说也不迟,让主子休息吧。” 丰楼一时失察,幸得妻子及时提点方站起来,将毯子又紧紧裹了裹后,二人从后面侧庭出了里屋。 凤鸾歌伸手刚推门,便听得榻上男子极是温柔地呢喃一句,“女人,若那时我们也成了亲,今日或许孩子也来了呢……” 凤鸾歌忽觉脑中一空,诧异良久,女人?哪个女人…… 恍惚间,猛然听得里面丰绍唤道,“你在撬锁吗?怎么还不进来?” 被他这么一说,凤鸾歌一时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索性一把推开门走进去,径直在案前坐下,大手大脚沏了茶如喝解渴水一般灌下。 丰绍拧眉摇摇头,仿佛昨夜那半个未讲完的故事将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他稍稍挪动一下身子,极是嫌弃道,“一个女子,怎么总是这副德行?能不能温柔一点。” 凤鸾歌最后一口水岔了气,猛然咳嗽起来,丰绍一着急匆匆脱下毯子,赤脚下地拍上她的背,用内力渡气捋顺,又倒了杯清水伸到她面前。此时的凤鸾歌早就咳得面红耳赤,接下清水一仰头,骤然与他四目相对。 那明目里是担忧,是着急,是心疼,是责备……是所有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的情绪,顿时令她呆立当场。 直到窗外冷风灌进,只着一身里衣的丰绍猛然打了一个冷颤,二人才回神,同时发觉丰绍竟是赤足在地! 凤鸾歌侧首,调笑道,“看来你身体好的很呀,怎么会病了?” 再回头时,那人已经上了榻重新将自己裹进毯子里,掌风一挥,支起的窗户轻轻合住。 “我若告诉你自己是被人所伤,你信不信?”丰绍挑眉,眸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凤鸾歌勾唇,明显有些意外,“不知现如今这武林还有谁能伤了丰尊主呀?” “当然有,也只有她一个,总能轻易将我伤得体无完肤。”他望着她,灼亮的眼神愈发令她不安。 不待她接话,他忽然又带了份悲戚将目光移向屋顶,轻轻道,“一个女人。” “一个让我爱也不是恨也不是,想忘忘不了,想放又放不下的女人。是我曾经错过怨不得他人……” 凤鸾歌呼吸有些粗重了,那人的眼里时而杀气腾腾,时而又深情脉脉,时而纠结难受,时而又无奈悲凉……她想起刚进门时听到了他的呢喃,所有一切将她的脑海搅成一团乱麻。 “呃?是哪位女子如此荣幸得蒙丰尊主青睐呢?” 丰绍气结,看着她一副后知后觉置身事外的模样,真恨不得刨开自己的心给她看看。 哪位女子?这世上敢骂他耍他不甩他的女人能有几个?! 他别过脸去,凤鸾歌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躲闪的眼神,心头不知不觉有些迷蒙。 倒是丰绍很快收拾好情绪,再望向她时眸中已带了属于丰绍的空蒙和明亮,勾唇轻笑,“什么时候动手?” 第三十三章 青箫引凤7 凤鸾歌身体一僵,星眸紧紧锁住对面浅笑依然的男子,许久才收了那迫人的压力,道,“大公子告诉你的?” 丰绍没有回答,将身体躺下,一头松散的乌发垂在榻边,这样的场景令凤鸾歌有些恍惚,好像在哪里见过。 “什么时候出发?”他轻轻阖眼,低低问她。 “过了十六。” 凤鸾歌答道,对于丰绍她早已没有了刚开始的防备,聪明如她,昨晚的故事究竟是故事还是事实她心里已有答案。 只是,过去的已经成为过去,更何况她能想起来的也为数不多。但现在她对他的存在已经没有了太多反感,反而渐渐发觉他其实比百里逍更了解自己。 “恩。”他轻然挑眉,屋里的暖气很好,熏得人昏昏欲睡,“自己一人有把握吗?” 也许时至此刻,凤鸾歌才听清楚了他言语中的关心,那是与凤丹阳百里逍口中不一样的关心。对于凤丹阳、百里逍来讲,凤鸾歌可以是他们生命的全部,而他们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定然要她一切都好,可是丰绍是不一样的,他喜欢与她共赴地狱,喜欢与她纵横血海,喜欢与她共同坠落万劫不复,所以他没有像百里逍一样劝她,阻止她,只问她有没有把握。 忽然觉得心里像开满了鲜花,这些滋生的美好终于填补了自涅磐之后她一直存在的那片空白。原来,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要替代就能成功的。 凤鸾歌兀自沏了杯茶,突然问道,“那个故事后来怎样了,你还没有说完。” 榻上的人双目一睁,不复初时的明亮锐利,也没有了那层虚无缥缈的空蒙,只柔柔得半带无奈望向对面垂首饮茶的女子。还是那双长入云鬓的眉毛,精致剔透的侧脸,饱满的额头,略微尖翘的下巴…… 应着满室兰香的微暖,丰绍一字一句徐徐道来,“后来啊……后来的他们总是不觉的彼此错过,他终于看明白一切也放下一切的时候,却已被她放弃了。” 丰绍目望空白的天花板,一种渗入骨髓的寂寞感散发出来,“她成全了他的意愿,他也终于实现了自己从小到大的梦想,可是他却没有一天是真正快乐的。” 说到此,他忽然鼓起勇气将目光移到她身上,毫不躲闪她灿烂的星眸,却是令凤鸾歌有些慌乱,只尴尬着避开那灼亮的眸色。 丰绍却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弯唇道,“你不敢再听下去了吗?因为以你的聪明早就明白这不单单是个故事对吗?还是……你又想置身事外,把所有的痛苦都留给我一人承担?!” 连他自己都没有料到此时情绪会这么激动,她的淡漠,她的故作不解,她的冷落……他真的看够了! 凤鸾歌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却也明白自己再也逃避不了了。他对她处心积虑做的所有,只有一个解释,她便是他口中那个所谓爱也不是恨也不是的女人。 可是,他说的那些,她真的不记得了,对于她来讲,即使他们之间还有那微妙的牵拌,也终究还是个陌生人,不,现在可以说只是个朋友。 “女人……” 他目光灼灼望过来,薄唇轻轻吐出这个唤了无数次也骂了无数次的称呼。 四目相对,他发觉了自己的逼迫,歉疚地望着她,她看清了他眸中心底的期盼,不忍回绝,心头阵阵抽搐。 “女人,回来吧。” 他朝她伸出手来,含笑等着她回答,如同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眉心微蹙,望着那双白皙有力的手臂,脑中如住了一群蜜蜂,嗡嗡嗡嗡吵个不停,又有什么画面断断续续闪过……有什么在蛊惑自己伸出手去,又有什么在制止自己…… 他看着她的迟疑,她的恍惚,她的纠结,感同身受,悄然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静静握住她垂在膝盖上的手,冰凉柔滑,定定望着她,继续道,“你知道吗?万荒山底我用十指刨开了那个半人高的土堆,也刨开了自己的心,我便告诉自己,尊主给你做,然后你说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九月初,我命府里下人日日小心伺候我的兰花,我想在娶你的时候有一种温暖如春的感觉……” “那时候,我都想好了,九月末去提亲,十月、十一月准备,年末我们就可以成亲,然后来年十月生下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雾隐山上,我带了亲自设计好的喜服想给你看看,若你要那尊主之位,我拿整个丰府给你,若你想隐匿江湖,我便陪你海角天涯……”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越来越凉,他双手包住她冰冷的微颤,呵气给她温暖,像再平常不过的一对男女。 她只带着复杂的神色听他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有时温暖有时也觉得悲凉,像心头血在被人一点点抽干,早知道就不应该来看他的。 “女人……”他为她捋起耳边一丝散发,目中的温柔如水,似乎就要溢出来了,真挚而温馨,“我们已经错过太久了……” 仿佛是那远古苍凉遥远的呼唤,他的声音不断回响在她耳边,令她迟迟无法回神,无法恢复冷静。 我们,已经错过太久了。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太过明亮,她甚至不去怀疑他说的话,只像个木偶一样呆坐在原地,回不了过去,也迈不进未来。 丰绍尝试着再靠近一点点,想要唤醒她,又害怕醒来之后她还是一如既望的转身离开,丝毫不再眷恋。 “别再惩罚我了好不好?这是噬骨的痛,我会生生世世记得。”他甚至带着哀求在诉说。 而惊愕之后的凤鸾歌,一颗心渐渐冷静如初,她挑眉从他手心抽出自己的手掌,他所说给她的故事,她无法当作从来没有听见。 其实看着她一点点恢复清晰的眼神,丰绍就知道结果了。果然她还是不愿就此放过他的,究竟她还要他怎么做才好? 她轻笑,似乎要将从前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这笑飘落远方,“现在这样不也很好吗?从前的事情我已不记得了,虽然对于你的深情我很感动,只可惜……忘了就是什么映象也没有了,即便我想感同身受也不可能了。” 言毕,她利落地起身离开,背朝他去,在离开之际忽然又轻声告诉他一句,“我现在过的很好。” 他黯然闭眼,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双唇轻颤。 明明很温暖的屋子,却也真的暖不了他僵直的身子。 忘了……你当真好狠的心呐!究竟要惩罚我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 还是……还是…… 想到此处,他忽然淡漠一笑,重新走回榻上躺好,只觉身心俱疲。 第三十四章 再续前章1 大结局 正月二十,索丹依旧寒冷。 昭武宫,御前侍卫格图接过皇后送来的霄夜送进内殿,皇后掂脚朝里瞅了瞅,只勉强看到一道明黄身影直立龙案前,负手而立的身姿也只能引得皇后心头愈加空虚起来。 内殿,耶律朔望着壁上幅员辽阔的土壤地势,瞳孔一点一点缩紧。东明连绵起伏的壮阔如同一根流进眼里的蜡烛,刺痛的明亮感从来没有减退。祈王山啊,只这一座并不算高的山头,他费尽心计依然翻不过去…… 离开的时候,方草正盛,王兄举杯就在这里为自己饯行,“朔儿,大哥等你的好消息!” “皇兄,待我再归来之时便是我索丹踏进东明之日!” 誓言,总是误导人的眼睛与心志。 再归来……再归来的那日,斜阳正浓,秋风萧瑟,再相见你我却已阴阳两隔。你没有等我回来,我也没有收服东明,这一次,我们都输得好彻底! 格图将宵夜轻轻放在龙案前,手抚腰间配刀,垂首道,“王上,王后娘娘亲自送来的宵夜。” 耶律朔思绪回归,旋即应道,“慕胤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格图一怔,抿唇敛眸,脑袋垂得愈发低了,“王上,属下格图。” 耶律朔身子一僵,转身定定望着案前黑色官服的男子,眸中有一瞬间的惋惜闪过,随后又自嘲一笑,“朕糊涂了。” “王上是我索丹万民的王上,您没有糊涂。”格图神色严肃,似乎对于耶律朔的话很生气。 “是啊……”耶律朔仰起头长舒一口气,眼圈有些黑青,过多的担子将那年轻的眉目压制的有些喘不过气来,“我是万民的希望,也是他的希望,怎么可以糊涂……” 那声音疲惫而无奈,连格图一时间都听得有些心酸。 耶律朔打开瓷盅盖,熟悉的清香扑鼻,顿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见王后了,于是径直出了昭武宫,“摆驾承恩殿。” 承恩殿。 皇后刚刚将孩子哄睡,自己卸了装束,猛然听到门外内侍尖声禀道,“皇上驾到!” 于是承恩殿所有人匆匆赶到大堂以皇后为首纷纷垂首等待,待得那一角明黄色龙袍从眼前经过,众人齐齐跪拜,“皇上万岁!” 耶律朔见皇后一席素青里衣,青丝垂腰,顿时有一种回家的感觉,旋即将众人谴退,又亲自扶起皇后与自己在横榻坐下。 皇后云瑶是他的结发妻子,也是他唯一孩子的母亲,这些年云瑶不争不抢,不吵不闹,不管是昔日的王府还是今日的后宫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可就是这样好的默默无闻,才总让他最容易忽视。 云瑶亲自斟了热茶一杯放到他手边,轻轻一笑,“王上在这里歇息吗?臣妾去准备沐浴香汤。” 耶律朔自登基之后已经很少像从前那么任性肆意,许多情绪也总藏在心里,其实云瑶这简单两句话已经将他所有的疲惫和劳累唤醒,然而作为帝王,他只能神色如常的点点头。 半晌功夫,沐浴香汤准备就绪,云瑶遣了所有侍女,亲自为他解下繁复的龙袍,男子小麦色健康的皮肤在灯光下闪着一种诱惑人心的光泽。水温偏热,却有助于解除乏困,他合眼靠在浴池边上,有片刻的功夫可以什么都不想。 直到感觉有一双温柔的手在替他擦背,那种感觉不是渴望,也不是安逸,是一种熟悉的了解,从前年少不懂珍惜身边人,如今被帝位身份束缚了翅膀,方觉得高处不胜寒。 他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回眸与她的翦水双瞳相对,淡笑一声,“有劳你了。” 云瑶眼眶一涩,却是满怀幸福甜蜜,顺势将自己的脑袋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这是臣妾应该做的。” 浴室的温度骤然上升,两具浸泡在水中的躯体相依相偎,暖气熏得彼此双颊泛红。 “灏儿睡了?” “恩,这几日越来越皮了,今日居然爬到树上去了,再不管教该反天了!”云瑶想起下午那场面就心惊胆战。 耶律朔闻言难得的哈哈大笑两声,将怀中人儿抱得又紧了两分,“朕的儿子嘛,岂是那舞文弄墨的没用男人!” 云瑶掩唇一笑,挥拳在他坚实的胸膛轻捶两下,耳根愈发火热了,娇声埋怨道,“你呀,哪有你这样宠孩子的!” 耶律朔眸色一沉,语气竟带了不属于他的低落与遗憾,“可惜,他是朕的儿子,注定要被这王宫锁一辈子。” 云瑶轻轻蹙眉,这些年了,她怎会不懂他的心?想起孩子日后也要挑起了父亲肩上沉沉的担子,一瞬间心里翻江倒海。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使命,灏儿既生在这王室家族,自有他应该承担的责任,王上也一样,臣妾也如是。” 耶律朔不再言语,低头重重吻上女子的唇,仿佛要把一切的一切都燃烧在这指间的火焰中,永世不再翻身! 索丹边城,呼延小镇。 唯一一家客栈门前围满了人,店门四周还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大汉,门前椅子上坐着一绯衣翩翩的佳公子翘着二郎腿摇着玉骨扇,星眸一转,华光流溢,无论男女只要被那眸光一扫,顿时心跳漏掉半拍。 客栈老板在镇上是出了名的大善人,谁也不明白他这么会惹了人,还一大清早就闹的四邻不安。此时老板一脸愁容,左看看右看看也看不出个办法来…… 就在众人不明白之际,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勇敢的走出来,朝着绯衣男子骂道,“这位兄台,你吃饭不给钱还打伤人,瞧你这打扮也不是本地人,你这是在挑衅我们的王法吗?!” 绯衣公子一双摄人心魂的眸子缓缓移到书生身上,那书生顿时心头一阵颤抖,竟不自觉后退了两步。 “做的不好吃还要那么多银两,当然该打。”清魅的声音将四周所有嘈杂议论声压下,再次让所有围观者哑然。 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 老板耷拉着脸过去,极是哀求道,“这位公子,一切都是小店招呼不周,请您息息怒火,小人还要做生意的。” 绯衣公子“啪”一声将手中玉扇合上,浅笑盈盈望着老板,刚要开口,忽然一阵温和如煦风的声音穿透人群而来,“老板莫怪。” 而后,人群又是一阵惊呼,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下子见到两个天神似的公子,还要不要人活了!?来人,玄袍绘白兰,朵朵清雅,根根生韵,眉目如画,气质如诗,在这些百姓眼里就好比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儿。 老板痴痴看着仙人公子朝自己走过来,笑容虚无如风,却又明明叫人难以抗拒,他简单作揖,从怀中掏出一锭纹银递上,“我家娘……恩,我家兄弟脾气暴躁,得罪之处还请老板海涵。” “哦……呵呵,哪里,哪里……”那老板本就是和善人,而来人又礼数俱全,匆忙也笑笑。 “多谢。” 然后,绯衣男子长眉一拧,瞬间如一道红烟飞离而去,玄衣男子无奈也如风般掠去,只余下那一群还难以回神的人们呆立原地。 第三十四章 再续前章2 大结局 一红一玄两道身影在镇外郊区先后而驰,而红影一路飞来不是撞了茶棚的招牌就是掀了阁楼的瓦砖,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镇上所有人都知道来了个绯衣公子,漂亮的恶霸。 索丹的郊外大多是一望无际的草原牧场,可以清晰看见好几群放牧的牛羊,女子笑着哼唱着她们民族的歌谣端坐在树下缝缝补补,男子扬着鞭儿赶着羊群散步,那些常年风吹日晒的脸上布满岁月痕迹,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干涩却真实的笑容。 接天的边际处站着丰绍与凤鸾歌,拉长的视线中她的脑袋微微歪着模糊中就像她靠在他的肩头,从容安定。此刻的他们,一路从初见的暗斗到此刻双双放弃权位的通透,绯红不再那么张扬,玄影也不似从前那般傲如云端。 丰绍有好几次想将她揽在臂弯,然而她的眼睛里一如涅磐初见后的那一刻,无天,无地,无山,无水,也无他……这种近在咫尺远隔天涯的距离总叫人看不清。 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说了,该告诉她的不该告诉她的他也都说了,人生真的很短,他已经浪费了二十年的时间,此生还能再有几个二十年让他弥补或追求? “好看吗?”他眯起眼,焦点却在眼前女子身上。 凤鸾歌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将玉扇挡在额前,视线瞬间清晰。但下一刻,有一双手固执地掰开玉扇,告诉她,“不要避开,每一刻都是不能代替的。” 她倏忽一怔,试着辨别他说的是风景还是曾经。 “可是这样,看不清楚。”她挑眉,扬起脸勇敢地回头与他对视。 丰绍浅笑,轻轻拉住她的手,将五指与她的纤细交叉相融,他与她的温度合二为一,彼此心头霎时涌上久违的温暖。 她的眼神,从镇静到疑惑再到逃避,却是没有争脱,他的微笑,从担心到疑虑最后是安心,深深眷恋。 一如那日意外的拥抱,相融的那一刻总是忽然希望就这么到地老天荒,就这么踏遍东南西北,就这么……到时间尽头…… 他与她之间,甚至没有一句体贴的问候或者善意的微笑,即便是最后丰绍的关怀都带着或多或少的别有用心,可就是如此荒唐的契合让他与她再难找到能替代彼此的某人……这怎么算是爱情,但这明明就是让人刻骨铭心的一份感情。 她莞尔勾唇,难得的温柔与放松,纵然他说的那些她永远都无法再记清楚,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感觉,这种她在百里逍身上找不到的感觉,这种可以填补那些空白的感觉,这种说不清道不明却能让她甘心敛翅的感觉。 其实,凤凰不一定非要栖息在梧桐上。 丰绍定定凝望着自己想象了无数次的她的脸,不禁抬手沿着眉骨微微摩挲,指间的温度恰好与心相同,他浅笑,“傻瓜,我们就是因为看的太清楚,所以才走进绝路里,所以才错过太久,太久……” “太久”二字在他口中是悲凉的轻叹而出,手指却更加紧紧得将她箍住。 日头升起,照亮他们黑色的人生,每一次的回头都不晚,每一次的开始都不晚,只要她还在等,他还在努力。 凤鸾歌扬起头,璀璨如珠的光华锁定他的脸,想说一些应景的话却又说不出口,半晌功夫只弯唇笑而不语。 却只是这浅若浮痕的笑容对于丰绍而言便是莫大的鼓舞,“你收了我的聘礼,这一生便只能是我的妻子。” “什么?”凤鸾歌如遇雷击,诧异地望过去,“什么聘礼,你别讹人,在小筑这段时间都是你自愿给的。” “哈哈……”丰绍被她逗乐,“你偷偷藏起了我做的新娘服,还有之前天机门出来我送去府上的兰绫……” “我没有藏你的衣服。”凤鸾歌眉毛一挑,但下一瞬二人神色同时黯然。 沉默片刻,丰绍言归正传,道,“你打算杀了他吗?” 提及这个话题,凤鸾歌眸色一沉,很久未再见的煞气徒然骤现,却戏谑一笑,“我很好奇你怎么会知道,我问过逍大哥了他说没有告诉你。” 他打趣一笑,“你不也一样猜到我会跟来么?” 这,算什么回答?然而凤鸾歌也不再细问。 只是她忽然从他掌心抽出手来,往前两步,在确信他看不见她情绪的地方停下,道,“其实对于曾经的事,我多少还是有些模糊影象的,老头子说涅磐的最后一刻我曾抵抗过……昨夜,我让凤影把过去都讲给我听……” 她的背影忽然一僵,他站在她也看不见的地方心头纠紧,拧做一团。 “如果没有你的出现,或许我就能够真正的放下一切,过他想看到的生活。我用涅磐后的潇洒换他临别时那一抹笑容,他是想把我所有的苦痛都一并带走的……可是……” “可是我出现了,用你不确定的那种恍惚又将你锁在这里……” 丰绍忽然将她抱住,双臂圈住她温热的身体,还是熟悉的铃兰花香。 他的宽阔将她容纳,抱住的瞬间他的心中心疼怜惜多过甜蜜,她若不说这些,他永远不会知道她那颗反反复复矛盾的心,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受尽诅咒的女子无论涅磐与否都无法真正快乐,依稀记得初见时,她风流邪魅的模样…… “女人,所以你也要让我难受,让我困扰,让我不舒服是吗?”虽是质问,但不难听出口气里的心疼。 她蹙眉,掰开他的手,走开几步,星眸一转,讥诮轻笑,拿手中玉扇抵在眉心,一副为难的模样,道,“事实证明,你还真是一只跟在我身后的苍蝇,很难甩掉。” 呃……苍蝇?这个女人真够胆大,狐狸也就算了,现在又拿苍蝇做比喻……丰绍尴尬笑两声,气得眼角直抽抽。 彼此四目相对,火花渐渐旺盛,只看得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儿脸红心跳,都说风景迷人,果然不假! 凤鸾歌首先移开眸光,眺望远处,丰绍随着她的目光望去,是那放牧的几对夫妻正赶着羊群回家,他附耳在她身边,“等你这心愿一了,回去我们成亲好不好?” 眩目的白光里,她浅浅弯唇,但瞬间转身,玉扇一扬,“回去再说。” “娘子……” 身后马上传来某人兴奋的呼唤加就要蹦起来的脚步。 “……” “娘子,我们不要在小筑那边住了,人太多……” “……” “娘子……” “嗖嗖”两道冷风从耳边略过,削下他一缕发丝,也很是有效的帮某人冷静下了情绪。 憋了很久的丰大少主是需要释放的…… 第三十四章 再续前章3 大结局 昭武宫,早朝过后京畿卫不断来报,王都附近几个州府都传来急报,日前突然出现了一红一玄两名男子,无恶不作,四处生事。比如吃饭不给钱,敢要钱就动手打人拆招牌,一夜间将几位商豪折腾的鸡飞狗跳,却分文不取,只将主人赤身裸体绑在门前…… 总之,王都的百姓乱了。 “报……” 又是一声急报传来,卫兵在皇帝抬手示意下,说道,“凶匪十分之狡猾,都督大人请王上加派人手支援。” 格图神色一凛,心情极为窝火,上前请旨道,“请王上准臣前去捉拿,定将那二人擒拿!” 耶律朔麻乱一个早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缓缓搁下手中玉笔,靠上椅背轻阖双目,极是疲惫,“都下去吧。” 格图不明所以,再次追问道,“请王上下旨……” “都撤回来吧。”不待他说完,头顶传来耶律朔半带无奈半带疲倦的声音,“我知道他们会来的。” 春的气息渐近,积雪在不知不觉中融化,今年赏花与谁同? 耶律朔负手立于窗前,英挺的眉毛下那双眼少了份自傲,多了份深邃,这是帝王生涯带给他的幸还是不幸? 三次挥军南下,被明霆大军阻于关外,劳民伤财的结果王兄承担起来,向东明递去求合书! 一次南行,明明将半个武林已经握在手心,然而最后回来的却只有他一个,百名武士死在他乡,慕胤生死不明……而这次,王兄也已无法再替他承担所有。 其实真正毁了索丹的人,应该是他自己! 格图发觉他僵直的身体,又联想到方才他的情绪,试探着问道,“王上可是认得那二人?” 耶律朔轻笑,俊美的面容多了份悲凉,他望着窗外辽阔的宫殿庭院,碧瓦红墙,仿佛看见了那二人自信从容的微笑,一个红如烈火,一个温如美玉,事到如今不知是哪个做了尊主?以他们的性情又怎么会一同前来? “王上,王上……” “恩?” 格图总算是叫醒了他,却不敢再多言,只觉今日的王上与平时一点都不像。 耶律朔却是两步走回龙案前,继续手中未批完的奏章,淡淡吩咐一句,“去请皇后过来。” 片刻后,皇后着一身金凤霞翅长袍而来,头戴凤凰琉璃宫钗,贵气逼人。她敛眸伏身,柔声道,“臣妾拜见王上。” “云儿,到朕身边来。” 云瑶微微有些诧异,这些年该给的他都给了,独独少了一份宠爱,可方才这一句话明明是她曾盼了很久的。 虽然意外,但她仍然碎步移到他身边,不待吩咐素手拿起墨条轻轻研起墨来。 耶律朔静静看着她垂下头的柔美,一双浓密的睫毛像两团蒲扇,其实她是个很好的女子。如果他从来都是个逍遥安乐的王爷,或许她会是他的爱姬,他也能做一回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情,也许……但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也许。 他搁下笔,伸手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她因为失去平衡跌坐在他腿上,看着她略微娇羞的模样,心头生出狠狠的舍不得,只好闭眸轻轻吻上她的眼。 她一个颤抖,像是害怕更像是惊喜。 “这些年,是我亏欠你了。”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努力想转过头来却无论如何都看不到他的脸。 “你有心事?”她抚上他揽在自己腰上的手,如一汪清泉滋润他一颗超载的心。 他是她的夫,她的天,她的生命,他是那个意气风发自信朗朗的威肃侯,是那个掌管三军号令群雄的大帅,也是这索丹威仪赫赫的王上。他从来不软弱,也不需要软弱,然而今天,他在她颈弯里失落着,卸下他所有防备,向他的妻子道歉…… 云瑶有一种让自己无法想象的预感,她本能的抱住他,呢喃着,“灏儿今日默书了,他很懂事很聪明,先生一教就会。” 他点点头,坐正身体,眼里的温柔仿佛把一生的数量都融汇到了一起,“朕希望灏儿能做个简单的人就好。” 云瑶默然颔首,不明白今日的他是怎么了。 然后,耶律朔像往常一样询问了灏儿的身体功课,只是时间比平日多了半刻,云瑶也都一一回了他,临走时还不禁回首望了多次,依旧是那笔直而立,垂首阅折子的皇帝。 亥时,禁卫军已经换了第三班,格图劝王上早些歇息。 “将门打开。” 格图不解,只恭敬劝道,“夜里寒冷,王上不宜吹风。” 案前换了绛紫常服的耶律朔淡淡一笑,随手一抛将最后一本奏折准确无误落在对面那一摞明黄色折子最上层,“备酒,朕要招待客人。” 格图更加不明白了,拧着眉头准备好一切,自己立在王上身侧陪他静静等着,门外的夜色好像会流进来一样,他撤了附近所有守卫。 子时一刻,门外拉长的灯影中忽地多了两条修长的身影,格图蹙眉,手按上腰间配刀。 却听得一阵清魅的声音道,“好香的酒!” 然后,只见一道绯红如霞的影子闪过,如风似电从耶律朔手中夺下酒杯一饮而尽,最后在三步外站定,一双华光流溢璀璨生辉的眼睛瞬间将整个大殿照亮。 不等格图反应,又是一道玄影掠过,在自己眼前一晃,顿时身体一僵,他已被点了穴道!那人从他身后慢慢走出,声音如莲开风过,“委屈这位大哥了。” 格图诧异地望向耶律朔,却见后者抿唇一笑,“二位一来就动手,是要提醒本王你们不是来喝酒的吗?” 此二人自然就是闹得索丹人尽愤慨的丰绍与凤鸾歌,二人浅浅一笑在对面坐下,不带半分杀气。 凤鸾歌挑眉,玉扇在手中打个旋花,仔仔细细将耶律朔打量个遍,才道,“就是他曾经烧了我的衣裳?” 丰绍抚唇,含笑点点头。 耶律朔满目惊疑在二人之间来回几次,终于不禁问道,“如今东明尊主是谁?” “百里遥。”丰绍饮一口酒,复又慢慢斟满,酒香四溢。 耶律朔恍然明白,他今日能坐在这里还多亏了当时那位百里二公子为他说情,这么想来那人也确实比他二人适合做尊主。 “想来那碧泉宫主也被你们杀了。”他勾唇望向凤鸾歌,发觉他与从前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凤鸾歌手摇玉扇,并不回答,依旧是丰绍回答道,“你们动了不该动的人也就算了,可惜还因此要了那人的命……” “呃?怎么会,那并不是要命的毒。”耶律朔看看凤鸾歌的神色猜了个七七八八。 “但对于本身中了剧毒的人来说就成了催命符。” 丰绍垂眸,怀念那个梧桐般苍郁的大少爷来,五指轻轻摩挲着腰间青色玉箫。 “所以,二位来找本王讨债?”耶律朔声音冷了几分,兀自斟满一杯酒缓缓举至唇边。 凤鸾歌冷笑,对于所有害死凤丹阳的人她只剩冷笑。 “不是讨债,是算帐。” 清魅冷漠的声线是她的专属,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动一次手了,何况是为了那个为她梳发的大哥而动手,她很期待。 耶律朔深邃的眸光望向丰绍,后者如同一个局外人慢慢品着美酒,月光透射在他身上美仑美焕如谪仙。方一移首,便又与凤鸾歌四目相对,她依旧是他很想结实的朋友。 他朝她邀杯,真诚一笑,“朕一直很欣赏你,只恨身份立场对立无法结交,此杯清酒聊表心中之意。” 他仰头饮尽,凤鸾歌挑眉,玉扇一合淡笑将手中清液饮下,“这世间所有人,与我而言,可朋友,可敌人,也可是互相利用之人,再无其他。” 极为浅淡而很清晰的一句话将对面二人怔住,丰绍抬眸在即将与她相碰的瞬间又移开,而耶律朔也明显颇是遗憾,举起的酒杯在半空又慢慢放下,“非要如此不可吗?” 时至此刻,他已经不能像从前那般潇洒,拿得起也放得下。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弥补,还有很多事情要努力,他还不能就这么离开! 凤鸾歌讥然一笑,“也许赢的人是你呢?” “别说笑了,如今你的功力已在我之上,我是没机会赢的。”耶律朔苦笑,他也只能苦笑。 “那……选择的权利给你。”凤鸾歌已经让了最后一步。 耶律朔抿唇,“好,给我三天时间,这三天你们可以在王宫自由出入。” 第三十四章 再续前章4 大结局 御花园。 皇后陪着两岁的皇子在园子里玩耍,孩子淘气的很,从五六个宫人舍人身间窜进窜出,皇后一身衣裳冗沉繁复的很,只能被他折腾的满头大汗。 孩子咧嘴蹦跑间忽然撞上一人坚实的身躯,再然后便被一双大手抱起揽在怀里,待看清楚来人时又顿时笑得像花儿一样,抱住来人的脖子就奶声奶气的唤,“父王……” 皇后与一众侍女匆忙伏身行礼,“参见王上。” 耶律朔心情好的很,伸手虚扶皇后一把,又捏起孩子膀嘟嘟的小脸,怜爱地斥责两句,“以后不许这么折腾你母后,听见没有?” 孩子点点头,小手软软抱紧父亲的脖子,认真道,“几(知)逃(道)。” 咿呀学语的两个字顿时又将园子里的人逗得哈哈大笑,皇后这才发觉王上身后还跟着一玄一红两名公子,简直比那画中人还要好看,而身后的一群妙龄侍女早就红了脸颊。 皇后深深一笑,问道,“王上,这二位是……” 耶律朔这才想起身后的人,将儿子望腿上一放,“这是朕的朋友,丰兄和凤兄。” 皇后极是贤德,知道二人来历非凡也不多问,命人在亭子里备好差点,“请王上与二位公子里面坐。” 丰绍优雅轻笑,拱手道,“娘娘客气。” 喝茶闲聊间,凤鸾歌觉得脚边袍子直往下拽,诧异一看竟是那两岁的孩子正攥着她的衣服,见她望来,又笑得特别可爱。 呆楞间,只听得那孩子稚嫩的声音唤道,“母后……” “噗……”丰绍刚喝进口的茶水系数被呛住喷出,生平第一次颠覆了那优雅如风的姿态,望着凤鸾歌手足无措,眉毛倒竖的模样愣是将一张俊脸憋得扭曲到极点没笑出来。 耶律朔也抚唇低咳两声,也明显是很想笑的姿势。 凤鸾歌玉扇一甩,星眸定定看着脚下一丁点的小人儿,冷冷道,“我不是,你母后在那边。” 说着还尝试着轻轻扯下被他攥住的衣服,却不料那孩子听见她的拒绝“哇”一声就哭了起来,这下凤鸾歌是真的慌了……下意识一把抓住丰绍,道,“快点给我弄开!” 丰绍轻瞟皇后一眼,见她不叫阻止依然笑意盈盈,便又极是冲溺而无奈的看凤鸾歌一眼,“小孩子自然是要哄的嘛。” 说着,他伸手将孩子抱进怀里,轻轻掰下一块小点心递到孩子嘴边,温柔道,“乖……” 原以为孩子见着吃的就能不哭,可怀里的孩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水汪汪的大眼睛氤氲布满,哭得都要抽起来了,看着都叫人心疼。 凤鸾歌嘲讽一笑,她似乎天生就要看丰绍的笑话,在丰绍已经急得开始出汗的时候在一旁悠闲道,“好像声音更大了。” “别说话,他就快不哭了,乖啊……” 丰绍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跟他怀里的孩子差不了多少,皇后这才轻笑着走过去将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道,“灏儿再哭,漂亮姐姐就要走了。” 一句看似不着边际的话出口,很快孩子就止了哭声,再度可怜巴巴望着凤鸾歌,搞得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凤少后背直冒冷汗。而同时,丰绍与耶律朔将疑惑的目光都望向皇后。 皇后有些无奈,略是歉意地朝凤鸾歌一笑,“凤公子天人之姿,孩子误将公子当作女子,以后与臣妾一样才那样唤的……” 一向风流不羁的凤鸾歌三条黑线从额前滑下,手中玉扇忽忽直摇,气氛尴尬的很。 耶律朔大笑两声,也随即道,“别说灏儿还小,当初我初见凤少之时也以为是女子呢!” 不待凤鸾歌回应,孩子又跌跌撞撞跑进耶律朔怀里,小手指指丰绍再指指自己父亲,摸着他下巴淡青色的胡茬,道,“父王有刺,母后没有……” 轰隆隆,天塌了。 四个人呆立当场,所有人显然已经明白了孩子的意思,男子有胡茬,女子没有,于是细看之下凤鸾歌下颚光滑如瓷,耶律朔与皇后的目色同时变了,而丰绍只淡淡勾起一抹笑容,只有被拆穿的凤鸾歌依旧神色如常。 见事已至此,而涅磐后的凤鸾歌也不再以男装示人,这次也只是为了路上方便才改换男装,于是星眸一转,朝耶律朔道,“三日之期已过两日,本少的决定还没有变。” 空气骤然变冷,耶律朔将孩子交给皇后,皇后担忧的目光在三人间停留片刻最后还是带孩子离开。 丰绍起身,将壶里泡过的茶叶轻轻洒进花坛中,轻轻交给一旁伺候的侍女,那女子微微躬身便下去重新泡茶,他转身走到耶律朔身边,目色一冷道,“第一日,王上让我们看了你辛勤治理下的王都,看了你忠臣的臣子,善良的百姓,今日又让我们见了贤惠的皇后,聪明可爱的皇子……这些远远足以感动任何人,却不包括我们。” 耶律朔身体一僵,抬眸对上丰绍似笑非笑的目光,“王上不必惊讶,绍是真的羡慕你有这样美好的家庭。” 言毕,他几不可察地扫一眼轻摇玉扇假寐的凤鸾歌,一许期盼从心底流露而出。 “唉……”耶律朔轻叹一声,“倒不是希望你们能就此放过我,只是这样轻松欢乐的日子我想与朋友分享。也许说出来你们不相信,朕从小到大都没有一个称心的朋友,每当别的小孩成群结对在街上玩耍时,我只能坐在辉煌的宫殿里听夫子讲书。而你们,是我在东明唯一的对手,唯一想结交的朋友……在对决之前,我想尝尝与朋友同乐同醉的滋味。” 丰绍背转身子,不忍多言。他与他们都很像,只不过他自小是高高在上的侯爷被众人捧于头顶,终于明白,为何今日的他如此眷恋生存,因为他有一个贤惠的妻子和聪明的儿子,他已不再孤独。 一直不作声的凤鸾歌将扇子一收,起身抖抖衣服上洒下的点心沫,斜睨沉浸在落寞中的耶律朔一眼,淡淡道,“明日,本少在城外等你。” 第三十四章 再续前章5 大结局 黄昏,塞格尔草原渡了一层茫茫的绯金光芒,如同天堂。 初春的气息已经来临,远远望去大地有浅浅嫩意浮出,天地就是这么神奇,不管多么荒芜的地方总能迎来春天,这一生总能有一次刚好碰到春天。 土地已不再僵硬冰冷,而即便冰冷对于内力深厚的人来讲也不算什么,这不在一望无垠的大地上凤鸾歌与丰绍头枕手臂,眼望蓝天平躺在地,两条修长精干的身影在夕阳投射下完美如尊绝世玉雕品。 还是金丝凤羽,玄袍白兰,优雅与妖娆的并存,此刻看来异常般配对等,因为星眸望着头顶天空,而明目却是一瞬不瞬望着身边无暇的玉颜,以丰绍乐此不疲的状态来看看个十来八年至少是没什么问题的。 “你以前也是这么看你的女人吗?”凤鸾歌神色不变,冷冷泼一头水给身边男子。 丰绍双眸一暗,抬手轻抚眉心,挣扎半晌依旧浅笑道,“什么女人?我只有你这一个女人。” 凤鸾歌侧首,戏谑嘲讽的眼神将丰绍看得有些心虚,她倏忽伸出一指挑起他的下巴,挑眉道,“是……吗……” 危险,很危险的语调!丰绍把心一横,坚定道,“是!” 凤鸾歌浅笑一声,复又望向天空,不再多言。丰绍凝望着她蝴蝶般闪动着的睫毛,凑近两分,道,“那日你说的话可是真的?” “呃?什么话?” “这世间人与你可朋友,可敌人,可是互相利用之人……再无其他?” “有。” “什么?” “路人。” “……” 今日的夕阳分外鲜艳,打在人脸上绚烂得人睁不开眼,也看不清别人。丰绍失望地躺好,目色空空望向远方,幽怨道,“那我呢?我丰绍于你而言是朋友敌人还是……路人?” 凤鸾歌蹙眉,眼神有些躲闪,迟迟不语,到最后竟似被那霞光温暖渐渐阖上了眼。 “还是……你自己也理不清?你想将我归于这几个里面却发觉哪个都放不进去是不是?”他勾唇,对她,步步紧逼。 “你就天生想与我作对是不是?!以死相试,叫我看清了一切你自己却抽身而退把所有后果都推给我一人承受,如今……如今我天涯海角寻你而来,你……” 话还没说完,身边红影倏忽一闪,逃之夭夭! 丰绍生气了,为了这个女人他几乎总在生气,也只有这个女人总能轻易让他生气! “该死!你还要跑到哪里去!” 玄影一闪,顺着夕霞渐浓的方向而去,气势远比红影要暴怒许多。 却说,逃跑中的凤鸾歌一路顺着来时的方向而去,心跳加速不已,这次实在是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来了,可又不想看着那狐狸得意,而且是她给他的开心,想想看就觉得不舒服。人被逼急了,只好先跑了再说。 依约赶来的耶律朔远远看见凤鸾歌一副逃荒避瘟的模样,扬声道,“凤兄怎么要走了?” 红影从身边匆匆一闪而过,连正眼都没顾上看他,只听得清魅的声音迅速传来,“本少今日有急事,咱们的帐改日本少定来清算。” 耶律朔闻言,心头更诧异了,昨日明明她还那么坚定如今今日说变就变了?正思忖间,又见玄影如风掠过,和煦得声音也明显有些着急,“王上,等丰某了了心愿,这桩谢酒你可不能赖帐喔。” 忽忽而过的风声中,耶律朔拧眉苦苦思索许久终究放声大笑。而一直跟踪他到此的格图也跃出来,望着远去的二人,挠挠后脑,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耶律朔眉毛一挑,难得的露出一副轻佻公子形象,朝格图嘿嘿一笑,“等你有了心上人就知道了。” “呃?这又是什么逻辑?”可怜格图从小粗枝大叶,舞刀弄枪的事很在行,这些事儿可就难为他了。 只是,很快他也嘿嘿一笑,管他为什么呢,反正现在看来王上是没有危险了,其他的都扯淡! 那日黄昏,边城所有人都看到了非常奇怪的一幕,那便是从天而降的一道红霞如火土荼从人前闪过,快如闪电,瞬间消失不见,而紧随其后出现的是一道参杂着云絮的玄风,奇怪的是那玄风所过之处所有人闻到了一股扑鼻的兰花香味,十分诱人。 所有一切的发生也就只是眨眼的功夫,如果不是街边李大娘被带落的一条丝巾飘飘扬扬飞下,人们一定以为是自己花了眼。 只是,没有人知道昔日纵横武林令人闻风丧胆的凤家少爷居然因为丰绍的追求而落荒逃跑,一直从索丹没日没夜的跑回东明,好处是轻功更加厉害了,坏处是身后的人还没有甩掉。还有昔日万般不放进眼中,连武林尊主之位都弃之如蔽履的丰家少主竟然为了凤鸾歌一句承诺而穷追不舍,于是乎从侧面证实了众人的猜想,就是为了与凤少比出个高下来…… 而事实是,那日的凤鸾歌已经不想杀耶律朔了,她比任何人都懂那孤独寂寞的滋味,试问又如何真的能做到毁了一个家庭?她是这世上最不相信感情的人,却也是心底最期待感情的人。只不过对于凤丹阳的事情她不能就此放手,而刚好丰绍步步紧逼,在无可后退的情况下只好逃之夭夭,一举两得。 夜,凄迷深邃。 万荒山顶,凤鸾歌终于顿下了脚步,丰绍随后紧至,二人都同时盘腿调息内息,这一路下来一般人估计早就死在半路上来了。 丰绍气川吁吁,墨发金冠也稍显凌乱,斜睨着凤鸾歌,嘴角噙起一抹高傲得意地笑容,道,“怎么,凤少没地方跑了还是怜惜本主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才停下来了?” 凤鸾歌挑眉,气息稍显急促,将散落胸前的青丝潇洒甩到耳后,目光盈盈道,“谁说没地方跑了?本少是不想这么快就累死身后千年难遇的狐狸,所以稍微怜惜一下啦。” 说完,还朝丰绍轻轻眨个眼,狡黠妖魅之气尽现,差点叫丰绍咽岔了气。 “可是,如果就这么一直跑下去它也还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不如凤少痛快些给在下一句话,我们也都省省。”丰绍摸摸鼻尖,明亮的眸子里散发出难掩的暧昧之意。 凤鸾歌狠狠摇两下手中的玉骨扇,星眸里不甘杀意全都有,连磨牙的声音都快出现了,冷哼一声,道,“你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本少,凭什么你要尊主本少成全你,现在你要人本少也得成全你,实话跟你说,只要一想到你那得逞的狐狸样儿,本少就恨得牙痒痒,所以你就别做梦了!” 一通属于凤鸾歌卑鄙无耻的叫骂声在万荒山头响起,二人同时心头一片舒畅,尤其是丰绍,被他这么一骂身体那些差点休眠的卑鄙意识也在瞬间苏醒,玉面上一片冷静,眼底却冒着不断涌上的火星子。 他又摸摸下巴,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凤鸾歌勾唇一笑,眸色一暗,道,“也好,本主今天还就是和你扛上了怎么样?你要不答应我,我就从这跳下去!” “哈哈哈哈……” 清魅嘲讽的笑声中,凤鸾歌一副大快人心的表情,扯着眉毛讥诮一笑,“丰少主是内力耗损反噬,脑袋坏掉了?还是你终于良心发现不再缠着本少了,所以才想出这一招来?不过说好了,本少可是没有那美人救英雄的意识,你别打错了算盘啊。” 丰绍浅笑,眉梢眼角洋溢着一种诱人的愉悦,他只望着她,望到她想要逃避,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对了,本主忘了告诉你了,当初得知某人坠崖的时候,本主如同被万箭穿心而过,时时刻刻不能消停的折磨……现在想起来……唉” 凤鸾歌白他一眼,起身转身离开。 丰绍在山颠站定,张开双臂,猎猎风中长发与衣袂翻飞,他美丽的好像挥翅而去的天使。 薄唇轻启,望着她已经走开的背影,呢喃道,“女人,你知道我不是说笑,如果真的不能拥有你,我便只能是个没有灵魂思想的躯壳,倒不如早日超生,在下一个轮回等你。” 凤鸾歌脚步一顿,一股没由来的慌乱从心头升起,犹如万千蚂蚁在啃噬,一点一点毁灭,回眸的瞬间,她刚好看见他落下的姿势,仿佛是风中飞向兰海的墨蝴蝶,雍容优雅。也是这一瞬,她脚下生风,凌厉的目光直锁住那道绘着白兰花的玄影,毫不犹豫,就像九曲山上丰绍的义无返顾一样,她纵身一跃,不管下面的火海还是炼狱,追他而去…… 那一刻,她似乎忘记了,以他的本事就算跳了下去也伤不了分毫。 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了过去,他总是在生死一刻选择与她一起。 那一刻,她还看见了丰绍狡黠得意的狐狸笑,张开双臂等着她飞进他的牢笼…… 只因,关心,则乱。 湿气很重,有着窒息的迫力,他与她十指相叩,在呼呼而过的风中,在看不清五指的雾海中,留下他轻快满足的叹息,“从此,神仙眷侣,百年江湖。” 日后,江湖史上对于此事的记载,没有人寻到他们真正隐居的地方,也没有人亲眼看到他们缔结夫妇,倒是此后江湖依然有二人出没的痕迹。丰、凤二人作为此代武林绝出的一辈,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致力于武林发展,竭力在史册中留下辉煌的痕迹,而终是选择隐遁江湖,将那道耀眼光芒埋藏,成为江湖诸多神话传奇中的一曲,也或许从始至终,他们只是按着自己的喜好去做,断不能按常理来判断。 世人看来他们是完美的,是难以企及的,而只有他们自己明白,放弃了江山和江湖,拥有了伴侣和幸福固然不枉此生,不负佳人。然而,凤鸾歌潇洒了一生,冷漠了一生,到头来终是将牵挂留给了百里逍,将惦守牵念留给了穆云朗,更是将遗憾与惆怅留给了夜逐影,将空旷和寂寞留给高坐颠峰的百里遥…… 而丰绍对于丰懿,也终是有歉疚的,否则他又何必在那夜之后不敢再与凤鸾歌有半点亲近?又何必在明知是丰懿与丰章的安排下而依旧只是将她遣送回府?若那日丰懿没有聪明一世的用眼泪企求他的话,他又是否会狠心将她赶走? 这些人,这些事,他们或许记得,或许忘记了…… 人的心,其实很小,只要能全心全意为着一个人就够了。 这些尘封的往事在文人笔者手中也不过是浩瀚历史中薄薄几页,寥寥数笔,对于丰、凤二人的最高评价也只有这一行诗句作证: 往事前尘随风逝,携手云峰隐仙乡。 一、玉玲珑1 春光明媚的齐城,正值牡丹怒放之际,文人墨客纷纷相约结伴而来,暖暖春风中,牡丹花香充斥在整个齐城的空气中,富贵逼人。 牡丹被誉为花中之王,而齐城多年来就是以牡丹冠绝天下,每到花开季节,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悠闲散人都会慕名而来。 时值午后,拥挤的人群中有一道洁白的轻巧身影在穿梭,是个年方二十二、三的姑娘,淡扫蛾眉,冰肌莹彻,一汪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有不服输的倔强。所有人都步履悠然在欣赏路旁摆放的牡丹,惟有这个姑娘心不在焉,大眼睛在人群里专找黑衣服的公子,从她的语气神态中可以看出她要找的那个黑衣公子应该不是欠了她几百两就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女子眼神一亮,又寻得一个墨衣年轻公子,脚下一移白影一晃一只玉手瞬间搭上男子肩膀,以叫男子吃痛的力量将人扳过身来仔细打量一番,“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艰难地维持着怪异的姿势,见如此伶俐的一个女子竟这般野蛮,顿时回道,“小生朱淳。” 女子瘪瘪嘴,一把放开男子,有些失望也有些恼怒,随意道个歉,“不好意思啊,找错人了。” 然后很快消失,男子吃痛的捂着肩膀,呢喃道,“唉,好好的姑娘怎么脑袋有问题了……” 不过片刻功夫,人群里几乎所有黑衣服的男人都被她问过了,也相同的他们都痛苦地捂着肩膀,找了一番下来女子所有耐心都用光了,骤然仰头大喝一声,“丰绍!给姑奶奶滚出来!” 所有人贮足扭头,纷纷望向女子,目光各不相同有诧异,有惊讶,有不解,也有莫名。而这个白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当今雾隐教教主,玉家传人玉玲珑。九月九因贪恋西域葡萄酒大醉三日误了时辰,再回来时却发觉家传宝贝血玉被人盗了,通过大家一系列排查终于将嫌疑目光落在了丰绍身上,于是这位疾恶如仇的玉教主亲自出手寻遍所有地方要找丰绍算帐! 可是这个丰绍好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无论她怎么找都没有半点踪影,听说丰绍此人极是雅致,如今齐城牡丹花节他一定会出现,于是她又在此守了两天依然没有!玉玲珑发誓,等找到他一定要将他的双脚剁下来解气! 飞离人群的玉玲珑带着一肚子的闷气来到城外湖边,忽然看见湖边坐着一名红衣男子,玉面光洁,傲然天生,好生漂亮,尤其一双眼睛莹亮如珠,实在勾摄人心魂。方才的怨气顿时散了大半,她走上前去,笑意盈盈望着男子,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勾唇,说不出的邪魅风流,一把玉扇在手中轻摇,被那眼神一扫玉玲珑觉得自己的魂都跑了,她低咳一声,又问道,“你认识丰绍吗?” 红衣男子神色一愣,将玉玲珑打量一番,笑道,“你找他干什么?千里寻夫还是……” “我要垛了他的手,他的脚,再挖了他的眼睛,然后阉了他!” 男子一个冷颤哆嗦,玉扇一合,摸摸下巴饶有兴趣地又问道,“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 玉玲珑反应过来,下巴微扬,任性道,“关你什么事?你要是敢隐瞒他的行踪姑奶奶现在就阉了你!” “哈哈……” 这个红衣公子好巧不巧便是凤鸾歌,因为输了一盘棋被丰绍拉来看什么牡丹,而小心眼的丰绍还愣是叫她换了男装。 “你笑什么?”玉玲珑不解问道,却觉得此人大笑起来实在风流好看。 凤鸾歌扬眉,道,“本少实在很想知道你要怎么阉我?” 说着还边将自己的衣襟抖开一些,玉玲珑虽泼辣惯了,但到底还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当下捂了眼睛,大喊一声“啊!” 半晌不见动静,她移开手掌见男人浅笑盈盈望着她,不自觉耳根有些烫,“你……你看什么……” 凤鸾歌调笑道,“听你的口气倒不小,怎么就这点胆量?本少松松衣服你就不敢看了,我可听说那丰绍风流的很呐……” 玉玲珑其实对于丰绍的认知很少,听他们的口气又对他充满好奇,一听说有丰绍的故事可听,当下高兴地坐在凤鸾歌身边,凑前道,“他很风流吗?可是我怎么听说他有断袖之痞?与那什么少爷的纠缠不清……” 其实,江湖上对于凤鸾歌性别的问题还是很有争议的。所以当听到玉玲珑的话时凤鸾歌半是无语半是好奇。看来这个女子对丰绍不太了解,这就好办多了…… 于是她颇是认真道,“说他风流就风流在此处呀,此人胃口极大,男女通吃,家里侍妾侍仆一大堆……” 玉玲珑本来对她的话还很有兴趣一听到这里马上秀眉一竖,“胡说八道!本姑娘第一个去的就是丰府,他连一个贴身侍女都没有!你一定是嫉妒他的名声美貌才恶意中伤的!” 凤鸾歌想吐!她嫉妒他的美貌名声? 看来这次歪了,面对她的指责,她挑眉,玉扇遮唇,反问一句,“你认为本少还用得嫉妒别人的美貌么?” 玉玲珑语塞了,那双眼太妖媚了,好像再看一眼便要万劫不复,于是她迟疑片刻,诚实道,“恩……丰绍我倒是没见过,不过像你这么好看的男人应该不多。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你认识丰绍?那他现在在哪里?” 凤鸾歌浅笑,思索一番,答道,“本少姓凤,单名一个凰字。丰绍么……” 她刚要再中伤几句,忽然听得一阵温和如风的声音抢先答道,“我们这些无名小辈怎么会认得……” 凤鸾歌咬牙轻笑,这个狐狸回来的还真快! 于是玉玲珑转身便看到了一位青衣公子,丰神如玉,俊美优雅,如诗如画,没有那红衣公子的邪魅,让人看着很舒服。 玉玲珑揉揉眼睛,不可置信道,“本姑娘今天是在做梦吗?一下子看见两个天仙公子……什么时候漂亮公子这么不值钱了,两个两个的随便出现呀?” 来人便是真正的丰绍,本来念凤鸾歌不喜欢赏花便留她在此歇息,可又担心她跑的无影无踪于是很快就返回,没想到人倒是没跑,倒学会了背后编排他人。 他朝玉玲珑淡淡一笑,“在下箫引凤。” “我叫玉玲珑。” 二人一听这个名字大概猜到了七七八八,凤鸾歌意味深长地朝丰绍一笑,“箫兄回来了。” “箫”字咬得非常重,吓得丰绍赶紧上前接话,“小凤等急了吧?我顺路买了些桃酥给你。” 二人的神态在玉玲珑看来俨然就是一对龙阳所好的对象呀,本来觉得恶心可这二人又长得这么好看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凤凰?箫引凤?她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两号人物,以她所察他们的功夫不在她之下,怎么会无名呢?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那该死的丰绍了,不如和这二人结交也不错啦。 “你们要去哪里?一起好不好?” 丰绍刚要开口拒绝,凤鸾歌抢先一步回头,“当然好呀!” 于是,玉玲珑的脚步跟了上来,丰绍暗叹一口气,这下好日子到头了。 一、玉玲珑2 薄暮时分,累了一天的玉玲珑饥肠辘辘,于是三人在齐城最大的醉仙楼包了一个雅间。等酒菜一上来,丰绍就后悔了,原本一个凤鸾歌已经够能吃的了,不过小楼说了自己老婆有什么不好,可是没想到体型纤瘦小巧的玉玲珑也是行家里手!点最贵的菜,喝最好的酒,还特别能吃…… 丰绍有些心疼自己的腰包了,本来以丰家的资产吃一顿饭没什么大不了,可是请一个要阉自己的人吃饭心理总觉得不舒服。 玉玲珑嘴里还剩半条鸡腿,见丰绍不动筷子便好心催促一声,“箫兄赶紧吃呀,这年头难道美男子都不吃肉吗?” 刚说完就后悔了,因为就是这个空隙凤鸾歌抢走了盘子里最后一个鸡腿!丰绍朝玉玲珑礼貌点点头,又见凤鸾歌吃得一塌糊涂,嘴上手上全是油渍,立刻宠溺笑笑,沏了杯清茶端到她嘴边,又用绢巾为她擦拭嘴角油渍。二人归隐之后很少有其他人来访,所以这样的事情丰绍做得是得心应手,凤鸾歌也早已习惯,但他们似乎忘记了旁边还有一人,待发觉气氛不对时,两人同时停下手里动作望向玉玲珑,女子则是深深蹙着眉头,一副打死都难以相信的模样。 “你们……你们是什么关系呀?”玉玲珑纤指指指二人,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丰绍收回双手,俨然是没有一个合理的借口回答她。凤鸾歌倒是戏谑一笑,将最后一口红烧肉塞进口中,勾唇道,“就是你认为的那种关系呀。” “噗……” 玉玲珑还是喷水了,纵然她真的做好的心理准备,于是仰头叹息一声,“这么好的两具皮囊……真是可惜了……” 这次,换作对面二人傻眼了…… 丰绍轻咳两声,幽然问道,“不知姑娘急着找那丰……丰绍可是有什么急事?” 玉玲珑眼神一狠,看得丰绍直冒冷汗,“这个道貌岸然的混蛋居然顺手偷走了我的家传宝玉,看姑奶奶不扒了他的皮!” 凤鸾歌玉扇遮唇低笑两声,不过听了玉玲珑后面的话她的笑容就僵住了。 “我已经想好了,若是打得过他就阉了作惩罚,若是打不过他,可他又盗了我的家传宝玉……只能招赘为婿了。” “咳咳……” 丰绍一口茶咽了两岔,凤鸾歌也不觉耸了耸眉头,听这话心里不太舒服。 恰好此时外面一阵吵吵声传来,原来是来了恶霸,小二拦都拦不住,说了雅间都满可来人又不信,嗨! “客官您别在往前走了,惊了雅间的客人小人吃罪不起啊……”小二就差跪地大呼了。可来的这三人各个腰身粗壮,是本地有了名的三恶,小二可没少在他们手里吃过亏,真是不吉利啊! “大哥,这小子太罗嗦了!有客人怎么了,打出去不就没了么!” 一个黑衣男子大笑两声,不屑的目光望向即将上来的楼阁里部,单手一挥小二就滚了下去。 “大哥二哥,小弟给你们开路!”老三年纪略微小些,身穿白衣,猥琐的模样还学人家持个扇子,不伦不类。 走在最前面被唤作大哥的男人一脸落腮胡子,朝老三笑笑,显然很是满意。 于是老三上了楼阁在几个雅间门前犹豫片刻最后选择了靠窗最贵的一间,刚要推门小二又冲了上来,“客官不可呀……” “滚开!” 老三扇子一挥,小二脸颊肿起一片,眼眶涌上泪来。 “啪!”大门一开,老三愣了,半晌不见动弹,老大老二见此先后走了过去,也在同一时刻愣在当场。 屋里坐着一女两男,各个美如天仙,青衣男子似谪仙下凡,手把酒盏抿唇轻饮,白衣女子灵气十足,眉目清秀,正单手托腮望着他们,而最属当中红衣男子叫人心惊,一身如火衣衫,星眸盈盈华光流转,玉扇幽幽轻摇,好像是吃人勾魂的魔鬼! 老二吞了口唾沫,笑得好不淫荡,“大哥,今天真是艳福不浅呐!我要这个美人儿……” 老三也搓搓手掌,把扇子别在腰间,“我要这个仙人哥哥。” 丰绍与玉玲珑都朝他们轻轻一笑,那二人立时觉得魂儿都飞了,于是凤鸾歌不高兴了,口气极为冰冷道,“咦,本少有这么差劲吗?居然会输给一只狐狸。” 老大上前在凤鸾歌对面坐下,摸摸胡子,道,“不是差,是他们不敢享受你。” “呃?”凤鸾歌合起扇子,将杯中酒饮罢,盈盈目光望向男人,“他们不敢,你呢?” 老大先是一愣,未免这三人表现的也太冷静了吧?往日哪个客人看见他们不是夹尾巴就跑……有趣,有趣。 “三位想必不是一般人物,可我齐城三霸也不是吃素的!不如我们赌上三局,输了的滚蛋怎么样?” 老二老三一听大哥这是要白白放过这三个美人,当下不满道,“大哥……” 却在老大的威严下住了口,不敢再有半句异议。 凤鸾歌挑眉,一条腿曲起踏在桌沿上,修长的身形愈发展落无疑,“好,不过赌注太小了,本少不过瘾。” 玉玲珑一听来了兴趣,也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凤鸾歌霸道孑然的神情。而丰绍自是一惯悠然的品着香茶,此时将茶壶一抛,告诉门外小二一声,“泡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来,要三分嫩的。” 小二如受蛊惑机械性点了点头跑下楼去。 老大目色深沉,但无论如何他都看不透对面那个妖气十足的男子,只尝试性问道,“阁下要赌些什么?” 凤鸾歌沉思片刻,将目光移到玉玲珑身上,玩味一笑,“那个拿扇子总偷看你,本少挖了他的眼睛给你可好?” 这不冷不热,不温不火的一句话出口,除了深知她品性的丰绍神色如常之外,玉玲珑的眸子都带了几分诧异,恍惚觉得这个男子此刻的冰冷才是真正的他,好生让人害怕。 老三听了,当下骂道,“王八蛋!得寸……唔……” 话才出口,丰绍双指轻轻一挑,老三顿时全身如烂泥萎焉在地痛苦不堪,老大老二见此,心中头一回害怕了……而玉玲珑也更加难以相信,她的惊讶不亚于那两个人。 老大蹙眉片刻,起身作揖,极是郑重道,“我等有眼不识泰山,惊饶了三位,还请大人不计小人过。” 若是玉玲珑此刻大抵也是再骂两句解解气,这事也就算了,但可惜的是这三人冒犯的正是憋了好久没有兴风作浪的豺狼与狐狸,后果已经可以预见。 凤鸾歌当然不依,神情冷了三分,却已叫人心生畏惧,“不不不,本少可不是什么大人,你方才也说了不是吃素的,自然不能算小人。本少赌瘾上来了,不陪本少尽兴可不行喔……” 老大已经冒冷汗,今日正是撞着比他们还要厉害的恶霸了,往日只有他们不饶人今日倒是被别人威胁了,事已至此,豁出去了,“好!在下就陪三位玩一玩。” “好,说好了,赌注便是你一条胳膊加老二的舌头和老三的眼珠。” 一、玉玲珑3 齐城醉仙楼的所有客人都知道雅间出事了,那三声惨绝人寰的叫喊已经足够他们做一个月恶梦了。 小二端了沏好的热茶又上了二楼,不过眨眼功夫一壶香茶从手中摔落,滚烫的茶水溅到四处,小二已经惊愕到无法出声了。方才还打得自己脸肿的齐城三霸如今都在地上打滚,老大一双手被齐齐折断,力道把握的刚刚好一点血都没流出来,老二捂着自己的嘴巴一张脸拧得极为扭曲恐怖,指缝间还在不断渗血,老三哭喊一刻不间断,双手护在脸上,两个眼睛成了两个可怕的血窟窿,那血将他整张脸都侵染…… 小二浑身都吓得发抖,嘴巴张了老大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再看依旧端作如初的青衣公子和红衣公子,宛如两尊魔鬼。 凤鸾歌淡扫一眼地上打滚的三人,睨旁边丰绍一眼,道,“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丰绍抿唇,神色带了些许厌恶,却脉脉望向凤鸾歌,“你说怎样就怎样,况且难得你如此开心。” “哈哈……” 凤鸾歌大摇两下扇子,笑得特别舒畅,转身望向同样吓得不轻的玉玲珑道,“妹子可否满意?” 玉玲珑回过神来,复杂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流转一圈,忽然盯着丰绍问道,“方才箫兄那两指的功夫不知唤什么呢?” 呃……惨了,一不留神使出了封魂掌…… 凤鸾歌与丰绍对望一眼,默契地点点头,而后下一刻同时跳窗而逃! 玉玲珑眯眼,火气直冲头顶,旋即跃出窗户追上,以尖锐暴怒的女声吼道,“给我站住!” 熙熙攘攘的人群头顶,先后三道身影飞过,醉仙楼雅间里只剩下悲惨的三个男子与吓得尿了裤子的店小二,那二人的手法依然狠辣决绝。 一个时辰的功夫,凤鸾歌与丰绍已经逃出了齐城百里外的郊林,丰绍在凤鸾歌的逼迫下轻功是日渐利索,这么长功夫也只是在凤鸾歌身后两步之外。但是玉玲珑这个教主也不是盖的,即便距离他们二人尚远可她一直没有追丢,骂喊声还不断,所以二人无论如何都不敢停下! 凤鸾歌回头,长眉一挑,道,“你说她是会阉了你呢还是娶了你?” 丰绍蹙眉,笑得苦不堪言,“好歹我也算是你半个夫君,无论哪样你都得不到半点好处,我倒是希望你能为我与她打上一架,呵呵。” 凤鸾歌斜飞一眼,“又不是我偷的,再说她也不是寻常之辈和她打架不累死也得耗死。” 丰绍难得的落出撒娇之态,还夹杂了几丝哀怨,幽幽道,“还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才偷的,你要负一半责任!” “你们给我……给我站住!” 又是玉玲珑的叫骂声,凤鸾歌与丰绍同时拧眉,显然都觉得这件事情很难处理。 玉玲珑远远看见树杈上歇息的二人,运足力气喊道,“有种的,别跑!” “呵呵。”凤鸾歌遮唇一笑,星眸全是无比得意,凑近丰绍耳边道,“本少又没种,先行一步呵。” “你……”丰绍闻言无奈笑笑,复又摇摇脑袋,索性端坐下等人家来讨债。 玉玲珑落的时候,见只有丰绍一人倚树歇息,遥望一番道,“那个人呢?他好没义气丢下你就跑了?” 丰绍抬眸轻笑,似那夜昙偷绽,玉玲珑想改主意了。 “你说有种的别跑,所以她就先走了。” 玉玲珑再略一思索,立刻扬唇笑起来,“凤少是女子!” “哈哈,我就说么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好看的男人……”说完这句她脸色忽然一暗,问道,“那……你们一直都在一起吗?” 丰绍点点头。 “你很喜欢她?抛弃江山就是为了和她在一起?” 丰绍再次点点头,神情看起来无比享受,他喜欢别人这样的认知,他巴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他爱凤鸾歌! 玉玲珑撅着嘴巴,脸色难看极了,又扬起下巴,质问道,“你为何要偷我家的血玉?” 丰绍摸摸鼻尖,“不是偷,是借用两天,我家娘子的嫁妆凤冠上正缺一颗红色宝石。” 女子的眼神突然又羡慕起来,他多么希望自己也有这样一个男人能为她不顾一切,“这么说,你们还没有成亲?” 丰绍明亮的眼神黯了些许,没错,他真的很失败,这么久的时间还没有追到凤鸾歌……于是,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玉玲珑却顿时拍手称好,“我觉得自己是打不过你啦,不如你娶我好了?” “咳咳……”丰绍下意识后退两步,蹙眉道,“不用,不用,我们很快就要成亲了。” “胡说!”玉玲珑俏皮地歪着脑袋,眼睛一眨道,“只是你喜欢她,她又不喜欢你,也不在乎你,否则怎么会不管你的死活?” 丰绍听了倒不恼,她在不在乎自己不用别人来评说,他自己感觉的到。 “好了,玉教主,血玉我现在还不能还你。” 玉玲珑眸光一转,忽然笑得无比狡黠,“恩……血玉可以借你两天,不过要有条件的。” “好,只要不是娶你就行。”丰绍爽快答应,可惜他浑然不知道对面的女子也很狡猾。 玉玲珑笑笑,徐徐踱步到他身边,扬起脸荚纤指在那皓白的肌肤上指指,道,“条件就是你亲我一口,血玉借你三天。” 没错,丰绍现在的感觉就是想哭哭不出来!该死的女人你死哪里去了,这种诬赖的女人就应该是你来对付! “这个……”他又倒退两步,生怕一个不留神她自己凑上来。 “怎么啦?本姑娘都牺牲自己名誉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唉,为什么丰绍现在觉得牺牲名誉的人是他自己?这……这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卖色换宝贝…… 就在丰绍百般为难的时候,一道清魅的声音打破这场暧昧,“当然不满意了,本少可比他好看多了,不如本少亲你一口怎样?” 两人抬头,不知何时凤鸾歌坐在了他们头顶树杈间,星眸璀璨戏谑,笑容风流邪魅。丰绍大喜,纵身飞上靠在她身边,“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为夫的。” 玉玲珑的好事被破坏了,心情自然也不好了,她斜飞一眼凤鸾歌道,“你不喜欢他,难道也不容许别人喜欢他么?” “啪”玉扇一合,长眉一挑,转身问丰绍一句,“你觉得本少……我对你不好吗?” 丰绍摇摇头,靠上她的肩膀,梦寐以求的姿势啊…… “谁说的,娘子为了我几次三番差点丢了性命怎么会不喜欢我呢!” 阴,阳,颠,倒。 玉玲珑忽然不解丰绍怎么会是这种小男人?“好啦,好啦,别在姑奶奶我面前卖弄,现在你们答应做我三天仆人婢女这事就算了,怎么样?” 树上二人差点闪神掉下来,这江湖上敢开口让他们伺候的人还真是不多,丰绍看看凤鸾歌的神色,知道她有些恼了。 而凤鸾歌先是浅浅一笑,摇起玉扇悠然道,“玉教主,本少觉得你好像弄错情况了,现在你打不过我们也追不上我们,所以做决定的人应该是我们才对!” “哼,是你们失理在先,偷了我东西!” “那有如何?你好像还没本事抢回来吧?” “你……” 玉玲珑气得直跺脚,这个凤鸾歌简直比她还要诬赖!而丰绍就更别说有多开心了,他发觉自己正是越来越喜欢凤鸾歌了! 凤鸾歌得意一笑,纤指拉住丰绍腰间九孔玲珑腰带星眸一转,纵身飞离,“玉教主还是追上我们再谈条件吧。” 一、玉玲珑4 这次可不再是逗着她玩儿了,凤鸾歌运足十成气息穿越树林,瞬间消失不见,玉玲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二话没说追了出去。 而这一跑,又是整整一天一夜,从南边齐城一直跑到了中部云州,别说玉玲珑,连只苍蝇都没跟过来,二人也终于松了口气。 此刻,星光满天,月圆如盘,碧湖泛着泠泠银光,水面经过清风拂掠荡起圈圈涟漪,夜色很好,很迷人。 碧湖众多船只里有一艘异常豪华的绯色船只,卷帘轻放,依稀有醇醇酒香泄露,分外醉人。船舱里吊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照明,左右两方一人长的卧榻铺着明黄色薄垫,中间一方雕花梨木长几,四样点心,一壶清酒,左右两枚琉璃盏,丰绍与凤鸾歌相对而坐,恍如当初。不同的是,今日的凤鸾歌一身雪白束腰广袖女装,青丝用碧簪松松挽一个斜飞髻于头顶,更显得那眉目入鬓,风华绝代。 她依然习惯斜斜倚在榻上,一手支颐一手端着酒盏在胸前徘徊,星眸隔着竹帘望向天边圆月,丰绍呆了,他知道这个女人美得如同妖孽,可是此刻面对佳人他总不能阻止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 他弯唇一笑,轻轻道,“我们就在这里第一次联手覆灭碧落二十五条人命,也是在这里我们便开始纠缠不休,那时的你我定想不到是这样的结局。” 清泠的酒水堆满浅浅的酒盏,倒映出男子清绝优雅的眉目,思及过去方觉得转瞬沧桑。 凤鸾歌不语,却是在极力回忆着,哪怕那仅有的一点点画面都是模糊不清的,她仰头饮尽杯中酒,移目望向他,一字一句道,“我有什么好值得你放弃所有?呵,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像个好人。” 她的双颊因为酒精原因微微泛红,却多了女人的妩媚,让对面的男人蠢蠢欲动。 “我也想知道,自己有哪里好曾值得你为我挡下那一道致命杀招坠崖,值得你以死相试,值得你在涅磐之后还要成全我的梦想……我才是那个最坏的人,不让你自由不让你飞翔……” 话到最后,他们都默契地止了口不再言语,只默然饮酒,饮到头昏眼花,还依然心如明镜。 他说,“小凤,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肯面对我?” 他说,借着一身酒味,踉跄坐到她榻前,“敢不敢和我玩个新鲜把戏?” 她睁眼,颇是好奇,“什么把戏?” 他忽然转身凑上前,强烈的男子气息笼罩了整个儿的她,原本泛红的双脸似乎更加诱人了,他有些口干舌燥,将嘴唇抵在她耳边,湿热的气息洒遍耳后,“制造一个小东西出来。” 她疑惑,一时没想到其它,抚开他的唇,不耐烦道,“什么东西你家丰楼都做的出来,我没那本事。” 下一刻,某人湿湿的带着酒味的嘴唇猛然……那感觉吓得凤鸾歌一动不敢动。 他们不是纯洁的小孩,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这样明显强烈的暧昧他们都懂。 他借着酒劲想放纵自己一次,她本性倔强孤傲,这样被动的感觉激发她骨子里的不服输,很快一口咬在他肩头,他吃痛却仍然不愿放开。 月上中天,其他船只上传来轻快的丝竹之声,片刻功夫下来这间船舱里的两个人气喘吁吁,一个脖颈一串红印,一个肩头五六个牙印,好奇怪的画面。 丰绍头发有些乱了,体内欲火迟迟不退,望着同样龇牙咧嘴的女人,讥笑一声,“原来你不敢玩。” 凤鸾歌一听,星眸着火了,倔强还他同样讥讽一笑,“你不也一样,胆小鬼。” 对峙半晌,壶里酒也喝完了,丰绍又兴起道,“不如我们来猜拳如何?” “好,输一次身上的东西丢一件,本少叫你明日光着屁股回家!”凤鸾歌气势在先,勾唇一笑,二人一拍即合。 “一,二,三!” 第一次,凤鸾歌输,碧簪拔下,一头青丝任意泻下。 “一,二,三!” 第二次,丰绍输,玉带一丢,誓要搏回! 如此到夜深,湖上船只也渐渐靠岸,这一艘大船便显眼了。 船舱里狼狈不堪的二人,面面相对,呼吸加速心跳如鹿,加之夜明珠那柔美的光芒照耀下,确实很考验人的耐力。二人输的只剩下了一层里衣了,所以谁也不敢在冒然继续。 因为凤鸾歌穿的是女装,所以里衣便是只剩一件藕荷色肤……叫对面一向优雅的男人想流鼻血。 气氛很尴尬,静默对立中丰绍伸手过去握住她柔嫩的双手轻轻带到自己怀中,那扑鼻的铃兰清香分外诱惑人心,他邪邪勾唇,她真是个妖精! 凤鸾歌贴上他火热而坚实的胸膛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从来做事只凭自己喜好,只遵从自己心里的想法,无关什么乱七八糟没用的道德伦理,所以下一刻她弯唇,双臂环上他的脖子,埋首吐气在他耳边。 火,燃烧起来了,熊熊燎人。他的手从她腰上逐渐上升,沿着光华如瓷的肌肤一路到达颈后,然后闭眼,指尖一抹,那最后一层障碍被他解下,而他始终不敢睁眼,因为知道这一眼会叫他彻底沦陷。 船舱温度骤然加剧,两具相拥的躯体紧紧纠缠,唇摸过带起的火焰,手抚过带起的火焰,眼扫过带起的火焰,他拥住她,吻住她,轻轻将她放在温软的榻上,轻轻将她埋在自己身下,下一秒他们完完全全燃烧彼此…… 有人说,最完美的爱情便是彼此心灵身体的契合,就像被种下了蛊,忍不住想要欢爱到天荒地老。 所以,当丰绍与凤鸾歌彻底融合的那一刻,他们都听见了彼此心底的叫嚣和激昂,他们的疯狂,只为对方。 什么三媒六娉,什么良辰吉日,什么跪拜天地,什么洞房花烛,再美的礼服都比不上她为他染血的衣裳,再豪华的礼仪都抵不过他为她转身丢下世界的痴狂。 不需你天地作证,他们就是伴侣,就是彼此的眷属,就是夫妻,来生太久,前世也太朦胧,只要活着一天他们能在彼此身边就抵过所有。 今夜的月色很迷人,但迷人的月色永远都有,只有他们记得,这夜的特别。 二、遥看春花朔雪中1 自百里山庄百里遥任武林尊主以来,江湖逐渐平稳安逸,为了造福更多武林人士百里大公子在云州搭起了济世堂,每月初一和十五大公子会坐堂亲诊,赠医施药。此举得到了诸多世家门派赞同,而如此一来得益最多的便是普通黎明百姓。 炎炎夏日,济世堂伙计派发了最后一份消暑茶刚要回里室就被人又一把拽住,他下意识笑笑,“这位兄弟,今日的已经发完了,明儿个请早吧。” 那人却还不放手,伙计有些生气了,扭头一看是个穿着普通的汉子,但眼神很精神,不过年纪轻轻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皱纹,想来也是苦力工吧,这么一想伙计不禁生出了几分怜悯,“今日真的没有了,明天你来我一定给你好不好?” 那人摇摇头,“我要找百里公子看病。” “今日才初七,百里公子只有初一和十五两天会在这里,你去找其他大夫吧。” 那男子闻言神情有些落寞,却并没有打算放弃,“我……我……我没钱请大夫,我知道只有百里公子心肠好,他一定能救我夫人的!” 伙计一听,摇了摇头,这年头除了百里大公子还真是再找不到一个合格的大夫了。 “可是……除了大公子自己来,我们都找不到他的。” 男人急了,二话不说跪了下去,“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娘子吧!” 伙计被他弄得极是为难,赶紧也蹲下身去搀他,一个男人都下跪了可见他是多么爱他娘子……可是…… 正当此时,一个女声在他们二人头顶传来,“什么破大夫,见死不救吗?” 二人抬头,只见是个生得极漂亮的女子,穿一身湖蓝色衣裙,眉目细腻带着英豪之气,而此女不是别人,正是江家四姐江洵。 伙计有些傻眼了,他在这云州什么人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姐还真是头一回看见,于是笑容可掬上前道,“姑娘误会了,大公子常年行走各处行医,只有初一和十五这两天才会来这里的,这位小哥来得不巧。” 江洵闻言,又看了地上男子一眼方相信了伙计的话,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个男人,“去请别的大夫吧。” 男人顿时眼泪盈眶,拿着银子一个劲的给江洵磕头,“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此时伙计一抬头,见人群中一道银白身影异常显眼,待得走进,果然是银发雪衣,他当下咧嘴一笑,唤道,“大公子!” 地上的男人与江洵同时望去,炎热的夏日里那雪草梨烟般的一道身影将所有人的心顿时冻结,衣袂轻飞,银发飘扬,一双眼睛波澜不惊,却清明透亮。 百里逍走近,望着地上跪着的男人,有瞬间讶意但很快恢复如常,“你是……丰章?” 男人垂眸点了点头,这个名字已经离很久了,久到他差点以为是前生的事。 丰章攥住百里逍的袖子,恳求道,“求求大公子,救救小姐吧!” 百里逍移眸,依旧冷若冰霜,这世上连那个唯一能得他一笑的人都狠心地让他笑不起来,所以他冰封了这整个世界。 “丰懿小姐吗?她怎么了?”他淡淡问一句,顺便扫一眼旁边一直盯着他不放的江洵。 丰章难以开口,只含泪道,“请公子跟我来。” 百里逍将所身带来的包袱丢个伙计,嘱咐道,“将里面的菊花瓣烘上等我回来。” 然后,便跟了丰章而去,江询也饶有兴趣与他们同行。 三人穿街过巷到了一间破庙,佛像台下躺着一名布衣女子,时不时咳嗽的厉害,虽然头发松散,但眉目依稀可见曾经的美好。 丰章上前抱起已经烧得神智不清的女子在怀中,轻声安慰道,“别怕,别怕,大夫来了你一定会好的。” 百里逍上前,两指搭上丰懿纤细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看的丰章一颗心沉重不已。 “怎样?小姐病的很厉害吗?” 片刻,百里逍撤了脉,又翻看了眼珠和舌苔,才问道,“她遭遇了什么,怎么体内有很多毒素存在?” 江洵闻言,不禁蹙眉。其实从方才的谈话中她已经肯定这个女子便是昔日与她同名的丰府小姐,如今……如今这么成了这副模样? 而丰章更是痛苦不堪,自责不已,几次想要开口又都咽了回去。 江询被他憋得够戗,上前道,“还是先找个客栈落脚给她看病是正经。” 百里逍迅速在她身上定了几针,“已经控制了毒素,你先带他跟我回医馆吧。” 回到医馆,江询为丰懿洗了身子换了套干净衣服,百里逍配了药澡给她泡,同时施针驱毒,整整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百里逍出来的时候已经满头大汗。 “毒素太多,也耽搁太久,有些已经腐蚀了神经,我尽力吧。” 对于生老病死,百里逍并没有太强烈的感觉,反而是丰章和江洵一听心头沉压压一片。这时江洵才问道,“她到底怎么了,浑身是伤。” 丰章闭眼,痛苦地靠墙跌坐在地,再睁眼时只剩空洞无神,“我们被主子赶出丰家以后没有着落,我便带着她在云州附近落脚,什么扛米砍柴、陪富家公子练拳我都能做,只希望她能过得好些,我知道这些远远不能与在丰家相比,可是每日回来的再晚她都会等我,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的等我……” 说这些话的时候,丰章的感觉很温暖,连百里逍都有片刻失神,原来温暖真的不难。 “可是……可是有一日我不小心弄丢了杨家公子的狗,他们要我赔,我赔不起,那一晚,我整整学狗叫和学狗爬了一夜……他们……他们还是没有放过我……其实这些都无所谓,他们竟然……竟然将小姐买到了青楼!” “这些混蛋!”江询不由狠狠骂了两句,凌厉的眼神方觉得她也是世家女子,武林女子。 “于是,他们逼她接客,她不从,触怒了那些人,所以那些天杀的就给她灌了好多东西,开始是媚药,整整一大瓶媚药下去……她被折磨了两天两夜,再接着是软骨散,销魂香……好多好多……” 丰章的手紧紧抠进墙土里,血红的双目仿佛发怒的狮子,他的恨从他咬紧的牙缝中崩出来,令人心惊。 江洵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一群畜生!我去挑了他们狗窝!” 百里逍却依然淡漠如初,将丰章扶起来拍拍他肩膀,道,“都过去了,我会尽我所能还你一个健健康康的小姐。” 江询顿时住了口,才发觉丰章要的不是报仇,他更在乎的是他的小姐能不能安好。 “那……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百里逍看了眼丰章手臂上的伤大概猜到了几分。 “我杀了两人,抱着小姐逃出来的。” 百里逍不再多问,等待丰章恢复情绪后方又道,“后期调养很重要,我这里凝香草的分量不够了,你去城外采些回来。” 丰章一抹眼泪,立刻起身,“好,我这就去。” 却被江洵又摁下,“我去吧,你陪陪她,再说万一又碰到那些人呢,在大公子这里安全些。” “小姐一个女子夜里出去不安全,还是我去吧。”丰章阻止,万不想再连累旁人。 江洵不乐了,蹙眉道,“我还不知道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动姑奶奶。” 百里逍补充一句告诉丰章,“江大公子的妹妹能动的没有几人。” 丰章恍然大悟,朝江洵深深鞠了一躬,然而江洵问了百里逍凝香草的模样便连夜出了城。 二、遥看春花朔雪中2 云州府衙一早发出了布告,昨夜杨家公子被杀,凶手是一名女子当场被抓。消息传到济世堂,百里逍与丰章大吃一惊。 “大公子怎么办?我去将江姑娘换回来吧?”丰章思前想后终于想了这一个办法,如今小姐有大公子照料不会有事了,反正此事就是由自己造成的,不如去做个了断。 百里逍却并不赞成,“没用的,毕竟杀死杨三公子的是江姑娘,她没有表明自己身份显然是不想拖累江家。” 丰章急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自从出了丰府他没有一天不是焦头烂额,急虑中不觉呢喃道,“唉,要是主子在这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百里逍自是听见了,淡笑不语,其实事情他可以拜托百里遥出面解决的,但杨家有朝廷做依靠,百里遥出面反而会造成更加的麻烦,若今日当家的还是丰绍此事当然好解决。想到此,他忽转身问道,“出了这么多的事,你怎么没有想到去求丰少主?他虽无情但小姐与他多年成长他不会不管的。” 丰章轻叹一口气,眼中懊悔涌了上来,“都是我当时自作聪明,否则也不会害的小姐被赶出来……如今又有什么脸面再见主子?” “你还记得丰岚与丰楼吗?” 丰章闻言,满面怀念换来得却是更多的难过,“当然记得,我们都是从小跟着主子的。” “他们成亲了,年初生了孩子,长得像小楼,很可爱。” 百里逍想起几月前的场景不觉泛出浅浅的笑容,温暖明媚。丰章目望窗外,背影显得更加孤寂。 百里逍知道他需要好好想想,于是起身准备离开,“我去看望江姑娘,我只知道杨家有三分之一的产业在暗地里由丰家控制。” 然后百里逍准备了几样食物去了牢房,又塞了几锭银子给牢头才见着了江洵。 江洵没有哭哭涕涕,将百里逍带的食物很快吃了个精光,略带歉意道,“都怪我学艺不精,难怪以前大哥老说我高估自己。” “你打算怎么办?”百里逍淡淡问一句,即便应该是关心的口吻在他说来也犹如路人的陌生。 江洵这下瞪眼了,嘴巴长了老大,“难道大公子你不准备管我吗?” “我不过是一个大夫,怎么救你?”百里逍自嘲一笑,他如今连自己都救不了了,怎么去救别人? “不会吧,难道你眼睁睁看着我被杀头?”江洵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怕死,倒像是伤心百里逍不管她。 百里逍转过身,修长孤独背影将唯一一束光线遮挡,世界顿时融入他的冰冷,“是自己闯的祸,我所见过的最会闯祸的人是不会将麻烦带到自己身上的。” 恍惚有一道邪魅的笑容从眼前飞过,百里逍整个心房顿时堆得满满的,再放不下任何东西,然而…… 江洵不自觉有些失落,声音也低了几个音调,“你说的可是凤少?” 关于百里逍和凤鸾歌的事情她可是听她那八卦的六弟说过的,那时候她就对这个大公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百里逍也想不到江洵会找到他的医馆,只为了看看这个传说中如仙的大公子。 百里逍点点头,眼神中的温柔和眷恋更加刺痛江洵的眼,他从来不掩饰自己对凤鸾歌的感情,即使到如今他依然还是孤身一个也没有什么好难过,有的只是一声声叹息。 “恩,她很皮很聪明,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女子。” 江洵憋憋嘴,很是小女儿家的模样,“你才见过几个女子就说她是最好的,只不过她那风华太过耀眼,你才觉得其他女子难以入眼。可这世上只有一个凤鸾歌,并不代表所有女子就很差呀……” 江洵原以为他会生气,却不料他依然眼中无波无澜,宁静地就像被时间凝固的纯粹。 “所以,能认识她,是我这漫漫一生最快乐的事情。” “你这个傻子!”江洵有觉得有些委屈了,从怀里掏出昨夜采的凝香草丢过去,“要是我死了丰章能和他的小姐幸福一辈子也值了。” 这句话倒让百里逍觉得有些意外,不过也没有细问便出了牢房。江洵眼眶泛了潮,这是她第一个想要靠近的男人,却无论如何也靠不过去…… 这半年,她寻着他的脚步,跟着他的背影翻山越领,渐渐觉得或许自己也会有幸福的一天。唉,可惜这世上能像六郎一样能与心爱人携手天涯的事情实在太少了,至少她自己不会再遇到了…… 深夜,丰章在医馆燃了丰家专门联络用的暗香,心跳如鹿,他不知道再见到主子的时候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他。 很快,他听到身后一阵风过,带来熟悉的兰香,一如从前的醉人,他还是那个优雅如王侯般的男人,然而自己……自己已经老了很多…… 丰绍在来之前已经查清了事情原委,对于丰懿的遭遇是他始料未及的。丰章的背影佝偻的许多,让他不禁想起年少时的他们。 “叫本主过来不会陪你吹冷风的吧?” 依然是和煦如风的声音,丰章鼻子一酸转身跪下,“丰章对不起主子!” 丰绍挑眉,他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从来不相信感情,丰章的背叛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所以此时的他悠然坐在石蹬上,冷漠如常,“本主这次肯出手是因为你还姓丰,所以以后不要让本主再听到丰章这个名字。” 跪着的男人明显全身一僵,脖子似乎太僵硬了,他已经不敢或者不能再抬眸看一眼了,只咬住牙根伏首,“是。” 屋里,百里逍摆了酒与对面愈发妖艳的女子对饮,今日是初十,每月的初十不管她在哪里都会来他这里饮上一回,即便她从来不说原因可是百里逍怎么会不知道? 初十呀,是那个绝艳大少爷去世的日子,那时她刚刚涅盘,那夜,她最后枕在他怀里,任他最后一次为她梳发…… 她不说,其实她对凤丹阳的感情超过这世上所有,只有对凤丹阳这一份情才是最单纯最美好的,这份情唯一证明的是她也有过幸福的曾经。百里逍不得不承认,凤鸾歌对她的特殊有很多是源自凤丹阳,因为自己与凤丹阳有某些地方很像,像到她想欺骗自己。 凤鸾歌笑容暖暖对着百里逍,道,“这个月,那江小姐总算对你表白了?” 百里逍笑而不语,丰绍与凤鸾歌是什么人,即便他们不再插手江湖事但并不代表什么都能逃出他们的眼睛和手心,自然关于江洵这么久以来的动静百里逍一直都知道。 “其实,人也很不错,就是脑袋笨了点。”凤鸾歌含笑抬手指指脑门,星眸一眨,非常可爱。 百里逍心头苦涩极了,这些话谁都可以和他讲,惟独她不行。 “我这一生不需要了,有小凤听我的琴就好。”他还是对她很包容,笑容暖而温馨,却叫凤鸾歌心头一怔,眼睛移向院子里看丰绍与丰章的身影,想要忽视对面男人的悲伤。 凤鸾歌轻叹一声,星眸垂了下去,“这又何必?你该有自己的幸福。” 百里逍将酒杯一抛,眼中不觉氤氲一片,苦笑道,“若今日让你放弃他留在我身边你会开心吗?” 凤鸾歌语塞,只能仰头灌一口酒下喉。 “所以,小凤即便你不要我,也请不要将我推给别人,就让我代替大少爷守着你好不好?” 凤鸾歌轻轻闭眼,默然点头。 这份情,这份心,她注定要亏欠,如果这样他真的能开心些也好。 忽然,大门被人推开,丰绍轻笑着踱步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长臂亲昵地揽在她腰间,道“娘子,今夜为夫带你去玩好不好?” 凤鸾歌冷笑,内力一震强行震开腰间的手臂,挑眉道,“你家的事情与我何干?本少要陪大公子喝个痛快。” “怎么不关你事,你是丰夫人呀。” “呸,别这么恶心,小心本少翻脸。” 果然,丰绍乖乖地闭了嘴,夫人翻脸的厉害他是深深明白呀,“那好吧,有劳大公子了。” 百里逍轻松一笑,“逍很荣幸。” 此时的丰绍只有一个念头,快去快回,什么事情都没有娘子来的重要! 二、遥看春花朔雪中3 清晨的街头,衙门口又围了一群百姓,当看完布告以后一个个都面无表情随便讨论几句便又各忙各的去了。 “哎,这年头官府说什么就是什么,明明昨儿个都说证据确凿了今日又说什么弄错了……” “真是大新闻,杨家老爷是出了名的不讲理,居然就这么算了……” “我看呐,保准是那姑娘也是有后台的,官老爷大概触霉头了,哈哈……” 街上各种猜测都有,不过人们也只是当话题随便聊聊罢了,更多的应该是对官府的失望吧。 江洵揉着肩膀出了牢房大门,面朝朝阳伸了个懒腰,“唉,还是外面好。空气都这么新鲜!” 丰章早就等在外面了,见她出来匆忙迎上去,“江姑娘你没事吧?” 江洵笑着摆摆手,“没事,就是里面床板太差了,睡的腰疼……恩,就你一人来接我吗?” 丰章尴尬笑笑,据实回道,“姑娘是说大公子吗?他昨夜喝多了正睡着呢。” 江洵心头空落落一片,先前还因为重获自由明亮的眼神在这一刻暗淡了许多,但很快秀眉一蹙,急声问道,“你说什么?他喝酒了?” 丰章不明白她这神情是怎么回事,只能傻傻点了点头。 “唉!他怎么还在喝酒呢?!” 江洵一垛脚急步朝济世堂而去,待进了后园不顾伙计的拦阻“啪”一声推开了百里逍房门,顿时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 原本一身的怒火忽然在看见百里逍憔悴的神色后熄灭,目中泛起怜怜不忍。百里逍只看了她一眼,便继续专心将碗了药喝尽,“回来了?” 伙计识象的将房门关好又去了前店,而丰章也进了侧屋去看丰懿,百里逍房间很安静。 江洵看着这个男人一如从前的冷静淡漠,将桌子上翻乱的医书一本一本收拾好,雪白的身影在桌子与柜子间来回走动,好像这屋里就只有他一人。 他的发,比从前更白了。 江洵的泪匆匆沿着脸颊滑过,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你还能陪她喝多久?” 出奇的冷静,江洵脑海里出现的是这半年里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因为温暖而微微蹙起的眉,因为找到草药而微微弯起的唇,因为见到凤鸾歌而渐渐明亮的眼…… 百里逍手里动作停下片刻,依然没有抬头去看她,“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还能咽下一滴水就一定要陪她喝。” 江洵咬牙,默然颔首,粉泪偷淋。 半年前无意间发觉他昏迷在半路,情急之下她托人将他送到了医馆,才得知因为他师父救下他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身体根茎毁得厉害,多年泡的药酒里有一味药性子太烈导致他少年白发……而这种东西从此就种在了他的身体里,随着年纪的增长它会不断扩散,最忌酒和悲伤抑郁。 但偏偏,没酒的时候他只有悲伤,没了悲伤却又要喝酒,如此反反复复他却从不当回事。 江洵有些恼了,“我这就告诉凤鸾歌,告诉她你再喝下去也要死了!” 百里逍这下急了,立刻上前抓住她的手腕,“不要去!” 她回头,日夜惦记的眉目就眼前,就连那眉毛都隐约看见了几根银白,她问,“那药叫什么?” 百里逍眸光淡淡,似乎并不在乎这些,“它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天地有情’。” 江洵不解,她还真是从来都没有听过这种东西呢。 百里逍转身继续收拾桌上不多的几本册子,一边说道,“小时候听师傅说,这种药说毒是毒,说不是也不是。若一生无情冷漠,万事皆放不进心尖自然无事,但人间所谓的爱恨离别,苦痛嗔痴都离不开一个情字,有情必会有烦恼,有了烦恼便需要借酒浇愁,喝了酒才更觉得情中其味,有苦有甜……古语有云,天地有情尽白发,人间无意了沧桑。” 江洵听着却觉得心头愈发堵得厉害了,她是个聪明女子自然知道他那一头白发定是当年对于父母兄弟的亲情所导致,而所谓的爱情才是会要了他命的可怕东西! “那……可有法子解?”她挑眉问他,纵然明白这是白问,若有解的话他又何必托到现在? 百里逍将最后一本书放好,拍拍手上的灰尘,道,“它又不是毒,哪里有什么解药。” 见她迟迟不语,他忽然郑重道,“只是,千万不要告诉她。” “啪”房门被人推开,一道绯红出现在二人眼前,这不是江洵第一次见到凤鸾歌,确是第一次这么清晰得看到她,光是那一双星眸的莹亮就已说明一切,她不得不承认百里逍的那句话,她果然是最特别最美好的女子。 “醒了?这次比上次早了两个时辰。”百里逍宠溺调笑一句,顺手沏了自己房里备好的药茶给她。 凤鸾歌望一眼江洵,浅笑盈盈走过来,“本少要是也有这么漂亮的美人唤我,当然会起的更早。” 江洵被那眼睛一扫,心头一怔不过很快就适应过来,想起百里逍月月要陪她饮酒就生气,冷冷道,“不是人人都像凤少你那么精神的。” 凤鸾歌一听这口气实在意外,挑眉望向百里逍道,“呃?怎么回事你惹人家了?” 百里逍轻咳两声,站到江洵身前朝凤鸾歌摆摆手道,“哪里的事。” 凤鸾歌点点头,以百里逍的性子怎么会惹人生气,眸光一转忽然明白了,低笑两声起身离开,“本少不打扰你们,是本少的不是……” “哎,小凤你误会了……” 百里逍说到一半就停了,因为人已经不见面了,只好无奈轻叹一声。 江洵却并不轻松,她知道只有他心里还有凤鸾歌就随时都有可能丧命,可是凭他这份深情让他忘了凤鸾歌一定比死更难受…… 于是她坚定地望向他雪白的发,道,“你收我当学生吧,我跟你学医术!” 百里逍先凝望她一顺,接着摇摇头,“你这样急的脾气不适合学医的。” “我可以不急,我可以改,你收下我好不好?”江洵耍起了小赖皮,其实她只是想在他身边照顾他而已。 百里逍依旧摇摇头。 江洵忽然站到门外,故意朝着侧面的屋子大声道,“大公子,什么是‘天地有情’啊?” 百里逍一着急,蹙眉答应道,“好了,好了。” 入冬后,百里逍在江洵的折磨下同意搬到了南方隐居,而自有了江洵之后凤鸾歌也不会月月来找他喝酒了,不过每逢大年小节的他总会收到她送来的东西,多半是她游历天下搜寻回来的奇特东西。 日子久了,渐渐成了种习惯,百里逍对江洵也不再像从前那么冷漠,偶尔也会叮嘱她多加件衣裳,江洵就很开心了,而她总是换着法给他做各种各样的饭菜吃,每天都会讲一大堆从街坊邻居那里听到的乱七八糟,百里逍也偶尔会淡淡轻笑两声。 但是,他的忧他的憾依然还在,有很多时候江洵还能看到他一人依着窗户发呆,眼神也会柔和许多,明亮许多。他还是想着凤鸾歌的,带着那份遗憾与祝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想念她,但是这样,他总能觉得快乐。 所以他的发,依旧一天比一天白,因为有些人永远是不能被代替的。 江洵依靠江家的能力遍寻良药,终于找到一种可以暂时克制“天地有情”的药草给他服用,果然那发不再继续变白,眉毛也慢慢又恢复了些许黑灰。 百里逍说了很多次也赶了很多次,但江洵仍然不走,他甚至摔过碗,摔过桌来触怒她,她也只是默默收拾,渐渐渐渐他也就不再撵她了,任由这个美丽的女人在他眼前消耗青春,而他能给的,只有亏欠。 腊月了,南方还是不算太冷,江洵缝了件棉服披在窗前站着的男人身上,“今天想吃什么?” 百里逍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淡淡道,“昨日的清粥不错。” 江洵笑笑,“好,今天我们吃炒肉。” 百里逍一愣,然后微微弯唇,复又遥望远方,总希望望着望着就能看见一道绯红。江洵默默离开不再打扰她,去了厨房准备午饭。 既然无法携手,她愿意将自己最美好的年华都留给这个男人,待得自己白发苍苍的时候也能像此刻的他一样,在回忆中笑得分外温暖。 她是个倔强的女子,宁愿努力后遗憾,也不想匆匆放过而遗憾。 某州某镇一间客栈里,凤鸾歌一手执壶一手捧盏,自斟自饮,身后榻上只着了里衣的丰绍单手支颐轻笑望着窗前女子的背影一瞬不瞬。 “夫人在想什么?” “在想如何甩了你。”凤鸾歌狠狠回一句,但口气里的甜蜜还是听得出的。 丰绍挑眉,“那就要让夫人失望了,只怕百年以后你我都要睡一副棺材呢。” 凤鸾歌不语,这样的话听着越来越舒服了,如今的他们,好像比从前更害怕寂寞了。 她转身,放下酒杯踱步走上榻窝在他温暖的怀间,轻轻闭眼睡去。丰绍掌风一挥熄了烛火,将二人裹在温暖的被窝里,忽然呢喃一句,“最近好像胖了……” 三、一如江湖岁月催1 元丰六十一年二月,尊主百里遥在云州举行三十六岁寿宴。刚刚开春,云州乍暖还寒,但前来贺寿的武林人士络绎不绝,十六年来百里遥所做的一切有目共睹,深得人心。单单看这拥挤的百里山庄就能说明一切了。 百里遥端坐正席,面容精神明郎,当初的朝气被时间的磨砺代替焕发出一种稳重成熟的男人气息。他仍然最习惯穿白衣,只是已从当年的束袖变成了繁复庄重的广袖长衫,举手投足间不觉已有着浓浓的侠义风范。 酒到浓时,前来敬酒的人不断,百里遥都以茶代酒谢礼,当闻着那淡淡的清香时众人都不觉惋惜,不久前百里遥的夫人才刚刚去世,传闻二人相敬如宾,感情颇深,而他正值年盛却要承受丧妻之痛,更可怜的的他们还有个不满两岁的儿子。 管家捧了个精致的盒子跑进来,十分高兴道,“少爷,大公子派人送来的礼物。” 百里遥明显很开心,边接下盒子还边朝众人解释道,“我这大哥自己不知道在哪里逍遥,连我寿辰都不回来了。” 在座众人很少听到他如此随意的口气,当下也都失笑。只有江泰目色落向远处,他也有些想念老四了…… 待得盒子打开,一股宜人的芬芳刹时被风吹满整个大堂,所有人都深深嗅着飘来的香味,如同传说中的瑶池仙品,顿觉浑身气血舒畅,精神百倍。 百里遥目光一凝,微微有些激动,“凝魂丸!” 五年前,百里遥在追击匪寇的时候不慎造了暗算,足足调养了将近一年才好,但自此以后每逢阴雨天还是会痛,当时百里逍说只有集齐八十一种几近灭绝的灵草练制出药丸才能防治,没想到他真的找全了,用了五年的时间为他练了这一颗药丸…… 也许愈是坐在高位的人便愈觉寂寞,所有百里遥的眼眶已经开始酸涩泛红,但流不出眼泪来了,这么多年的岁月打磨,不止磨出了他的坚韧和智慧,也磨干了他的眼泪。 但是感动还没有很久,很快又有下人来报,“少爷,夜州莺语楼被关东大汉砸了,穆大侠与他打起来了。” 夜州离云州很近,所以消息在第一时间就传来了,下人们也都知道百里遥的脾气,不关有多大的事情所有消息都必须在第一时传到他耳里,当然现在下人们也就不管今日是主子的寿宴了。 话音一落,众座寂然。 百里遥将盒子托付管家收好,问道,“哪个穆大侠?” 下人思忖一番,“按来人所说,应该是穆家九公子。” 寿宴上穆云策也在,顿时起身疑惑道,“小九这些年在外闯荡从来没有听说有与他人争执的事情发生……” 说起穆云朗的人品来一百个人就有一百零一个人说好,十六年来与他说亲的人多的都快踏平穆家门槛了,所以就把穆九哥吓得落荒而逃…… 百里遥也觉得事情不小,二话没说站起身来吩咐道,“备马。” 管家随即请示道,“少爷带多少人马?” 百里遥含笑挥挥手,“一个都不用,关东大汉不属于我们管辖,本尊是去解决问题的又是去打架。” 而且,现在百里遥的功夫也是一流的,想要击败尊主可不是个随随便便的事情。 “各位在庄上慢慢饮酒,本尊去去就来。” “尊主小心!” 大伙目睹百里遥单枪匹马飞驰而去,心里升起由衷的钦佩,这个尊主从来没让他们失望过,但穆云策知道事情有关自家小弟当然放心不下,于是也向庄上借了匹马朝夜州而去。 如今的莺语楼依然是凤府的产业,依然是东明最有名的风月场所,当百里遥和穆云策到达的时候,刚下马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许多客人和姑娘们都躲到了街上。 一角银白色的衣衫在门框后飘起,百里遥走过去是个受了伤的姑娘,看样子应该也是这楼的姑娘。 百里遥蹲下身将女子扶起,“姑娘,伤到哪里了?” 女子抬眸,清亮的眼睛里还有因为疼痛涌上的晶莹,他们都有瞬间的吃惊,因为他们都还记得和认识对方。这个女子,正是华师师。 当年,他还是那个倔强不服输的二公子,闯了她的闺房。 当年,她按照凤少的指示在浴桶等待一个人的闯入。 当年,他虽然为自己的做法感到羞愧但还是在离开之后又细心的返回为一个正在沐浴的青楼女子关上了房门。 当年,她看着他慌张的举措与羞红的脸颊而感到好笑,却不料他又回来为她关上了房门…… 人生匆匆数十年,这些事情其实是最容易遗忘,而不知为何,他们都还记得。 华师师从容笑笑,她知道他已是武林尊主,她不过只是个青楼女子,“你快进去看看吧,他们打的很厉害。” 百里遥闻言,先止了她流血的手臂又将她送到安全的范围这才进了里面,华师师心软轻叹,一个人就算再怎么变那份善良还是不会变的。 他不知道,当年和现在这个小小的举动对于一个青楼女子来讲是多么大的尊重,有多么温暖她们的心,她们已逐渐冰冷绝望的心…… 三、一如江湖岁月催2 莺语楼里,一片狼籍。 大厅中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打斗着的二人正逐渐进入高峰,一身灰色粗衣的汉子正是标准的关东大汉打扮,与他交手几乎将他逼近绝路的男人一身天蓝色精干锦袍,一把长剑在手中舞如龙腾,掀起的罡风劲气霸道但不狠辣。 穆云策已经先百里遥一步进来,待看到弟弟稳操胜券时才放了心,多年不见,小九的招式更稳更熟练了,分分拿捏的恰到好处。 百里遥也看出了端倪,那大汉虽然力气奇大无比,但身法粗笨,行动不利索,若不是穆云朗无意伤他,他是绝对撑不到现在的。 “穆五哥,小九这些年越发干练了。”百里遥点点头称赞两句,穆云策喜笑言开。 “恩,我这个傻弟弟其实是块好料子。” “啊……” 一声喊叫,那大汉被穆云朗飞起一脚揣到胸口大穴,身子一软直直朝下倒去,眼看就要落地的功夫,蓝影飞速而下剑背轻轻一弹,大汉好像得到了支点很快稳住身子,双脚落地。 穆云朗已不再年轻,十六年如水时光匆匆而过,如今再次站在面前的是江湖上已有名望的穆九侠,一身蓝衣一柄长剑行走江湖,侠义仁心为先。所以,当年那个爱哭的小孩下颚也能看到淡青色的胡茬,添了七分英侠气质,惟有那双眼睛,还是一如当初的朗澈似碧空。 大汉对于穆云朗最后的举动惊讶不已,可是心里早已对这个人服气了。其实他在五十八招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将他打败,但那样自己必然会受伤,而他为了不伤害自己硬是拖到一百招以后才找机会将自己击败!江湖上装侠义的人他见过不少,但这个男人不是,绝对不是! 大汉抱拳拱手,“请教兄弟大名,在下心服口服。” 穆云朗笑笑,两个可爱的梨窝一下子让他看起来像是十八九岁的小孩,“在下曲城穆九,穆云朗。” “哈哈,原来是穆九侠,阿隆我有眼不识泰山。不过能让我服气的没几个,你算一个!”大汉生性爽朗,才几句话就走上前胳膊搭上穆云朗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而穆云朗也只是笑笑不语,然而他的笑容实在很有亲和力。 “大哥,二公子你们怎么来了?” 在二人进来的时候穆云朗就看到了只不过当时正在对敌没有精力注意,对于百里遥他还是习惯唤一句“二公子”,这也是百里遥强烈要求的。 穆云策上前,挥起拳头狠狠捶了他一拳,半是疼爱半是埋怨道,“你小子一走就是几年,也不知道常回家看看我们几个老人。” “呵呵,五哥,你哪里老了。” 穆云朗比以前开朗多了,但还是不像个会说笑或者与人开玩笑的人。 兄弟俩都不是小孩了,何况穆家老爷子从小的教育方式就是男儿马背上的天下,所以此刻兄弟俩纵然心里都感慨许多,但面上还是笑容深深。 百里遥上忍不住上前拍拍穆云朗已然壮实的肩头道,“我听下人说你在这里有麻烦,所以赶来看看。” 穆云朗点点头,又看了阿隆一眼,阿隆忙笑着摆摆手,“误会,误会,在下喝多了两杯轻薄了人家姑娘,穆九侠出手而已,呵呵。” 对面二人耸耸肩,见穆云朗没有说话自然也不再追究,大汉也非常识趣立刻掏出两张银票丢给妈妈,算是赔偿打坏的桌椅。 大汉辞别以后,三人在楼上雅间摆了桌酒菜,难得相聚,自是要痛饮一番。很快,华师师亲自抱了琴进来招待,被大汉轻薄的女子自然就是华师师了。 她自斟一杯举起,朝穆云朗道,“师师多谢穆九侠仗义相救。” 说完,酒杯一昂,酒水悉数下喉,她微微弯唇,笑容很真很平淡。世人都知华师师有冷美人之称,当这个微笑荡开的时候,三人顿时明白,这个女子的笑容从来不媚不虚也不假,她还是厌恶这种卖笑生活的。 穆云朗也不扭捏,对于这种骨子里有傲气的女子他很钦佩,所以二话不说也将杯中酒饮尽。 盈盈碎步又移到百里遥身侧,轻笑举杯,清朗漂亮的眼睛温柔似水,道,“师师也多谢百里尊主屈尊相救。” 百里遥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也举杯饮尽,“姑娘客气了。” 华师师点点头,起身走到轻纱珠帘后,在古琴前就坐,“师师一介风尘女子得以与诸位侠义人士相识,此生别无所好,只略懂几个音符,各位若不嫌弃今宵且听师师一曲,可好?” 穆云策此时对这个女子真是改变了先前对青楼女子的看法,笑道,“我们粗人几个,姑娘请。” 百里遥与穆云朗也点点头,于是琴声起,柔中带刚,犹如利刃抚过树梢,青春年华匆匆在时光中流过,当时的冲动,当时的疯狂,当时的痴傻一幕幕略过,不觉原来人生也已过半。 “一入江湖岁月催……” 百里遥举杯轻饮,不知不觉也泛起了愁苦。 穆云策哂笑,“今日二公子的寿宴,你丢下一山庄的人跑到这里来,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呀。” 穆云朗挑眉,“今日是你生日,我都没有准备礼物……” 百里遥摇摇头,听着轻纱后美人美妙的曲子,笑道,“不,这是十六年来我最喜欢的一个礼物。” 这一曲琴音,将曾经的年少又送给了他们,自然是最好的礼物了。 穆云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小九,你什么时候回家?” 穆云郎身子一缩,“什么时候那些姑娘都嫁完了我就回去。” 二人一愣,同时大笑出声,不过笑完以后对于这个孩子的痴情不知是该欣慰还是难过。 “小九,这么多年了……五哥以为你能看开的……” 这一句话,三人都同时又想起了那个绯红如夕霞,邪魅清绝的女子,玉扇轻摇,星眸流转……直到现在回忆起来依然那么摄人心魂,于是当他们想要开口再劝穆云朗的时候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世上,还有那个女人能抵得过她的风华,还有那个女人能替代她在这东明武林的神话,或者说能替代她在穆云朗心中的位置…… “小九……”百里遥忧郁片刻,还是决定再好好劝劝这个孩子,“你这个年纪早该成家了,守着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你还能拖多久?世上还有很多很好的女子,你们可以互相扶持,互相守侯,何必要这样苦了自己。” 穆云朗将杯子推开了些,清澈的眸子陷入一种朦胧而迷离的美好,不知他想起了什么泛起的笑容一如十六年前那么年轻而单纯。 “五哥,二公子,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是人这一生,至少应该疯狂一次,忘记自己一次,不想以后,不想未来,也不想能不能在一起,就这样念着一个人多好……我从不觉得自己苦。”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背离二人靠着窗户,虽看见他的脸,但此时此刻他周身泛出的温暖与幸福不必言说,将那二人也温暖震撼。 他们知道凤鸾歌对穆云朗的影响很深,却从来不曾知道他竟有这般心性。 穆云朗回身,笑容从容安静,徐徐踱步回来,“明日我还要去趟商州,所以今夜要我们大醉一回!” 穆云策皱眉,“不用这么快就走吧,我又不是大哥会逼着你成亲。” “哈哈……” 一整夜,屋里笑声酒声不断,直至天明。 三、一如江湖岁月催3 翌日清晨,百里遥是被一阵清香弄醒的。 阳光照进屋里,案几前坐着一名白衣女子,纤纤背影消瘦而美丽,案上摆了四样小菜一碗清粥与一壶香茶。 百里遥的思绪忽然回到从前,每日他醒来的时候他的妻子就这样坐在案前忙碌,而每次看到这副画面他总是感觉心安,因为这是家的感觉。 所以,恍惚中,他呢喃唤道,“清屏……” 华师师回头,笑道,“你醒了?起来吃早餐吧。” 梦醒,现实将百里遥原本就很痛的脑袋又狠狠一击,清屏已经走了,她连他的梦里都不愿来。百里遥苦笑,他总是忙着武林的事情叫她等了一天又一天,负了一个又一个承诺,所以她应该早就对他失望了吧…… 起身走到案几前,香味惹得他肚子一阵“咕咕”乱叫,华师师掩唇轻笑。 “小九和云策呢?” “穆九侠一大早就离开了,穆五侠还没有醒。”华师师将清粥送到他手边,示意他尝尝。 百里遥舀一勺送入口中,香甜清淡,很合他的口味。 华师师见他吃的很快,嘴边都撒了出来,当下一急伸手就拿绢巾去擦,骤然,二人同时愣住。 阳光很明媚,照得两个异常尴尬的面颊泛起轻微的粉红。 百里遥接过绢巾干笑两声,“我自己来。” 华师师也及时缩回了手坐好身子,心头一阵酸涩,“是师师唐突尊主了。” “华姑娘不要误会。” “没有。”华师师又将两样小菜推到他面前,问道,“清屏是谁,可是尊主夫人?” 百里遥垂眸,神色暗淡少许,“恩,是我过逝不久的夫人。” “她一定是个好女子,至少你很爱她。” “是,她是个好女子,是我辜负了她。” 华师师忽然想起昨夜穆云朗的话,人生至少应该疯狂一次,什么都不要想,或许她也可以。 待他吃完,华师师又沏了香茶送上,一切的照顾总让百里遥以为又回到了清屏还在的时候。他不傻,华师师的举动、眼神都告诉他一个意外的事实。 所以,当他牵马出了莺语楼的时候转身问她,“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她站在城外树下,一席白衫将她玲珑的身材显得有些纤瘦,百里遥忽然发觉这个女子很少擦脂抹粉,也许就是这一份纯朴叫他时搁这么多年还能一眼就认出是她。 “打算?出了这个地方我还能生存吗?”她轻笑,但那份无奈与凄苦还是掩藏不住的。 百里遥轻叹一声,也知自己叫她难过了,青楼的女子能有什么未来,能有什么打算,人老珠黄的未来又有几人能够看见? “如果哪日需要我帮忙,你尽管开口,这个东西你拿着。” 百里遥从腰间解下自己随身佩带的玉佩交到她手里,“多谢今日姑娘的招待。” 华师师接下玉佩,行了福礼,“有时间的话就常来听听我的琴吧。” “好。” 当那一骑扬尘而去的时候,掀起的尘土将他的背影掩盖,她攥紧手中的玉佩许久终究还是松开…… 握紧了又如何,她依然融不进去,当时无人知道的心动,当时无人知道的期盼已经流失在他们消逝的青春里,如今再见,他能给的也只是一个玉佩。而她也不再是期待爱情的小女孩了,也许某年某月某一天还能对着他弹上一曲的话,也已很奢侈了。 他们老了,没有勇气能再冲动一次,也没有力量再疯狂一次了,就这样,最好。 商州城交。 一车商队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几个脖子上驾了刀,吓得浑身直哆嗦,冷汗直冒。 车上的箱子都被翻了个乱七八糟,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七、八个举止粗俗的男人将抢到的东西打包装好,心情乐开了花。 “老大这次一定很高兴,瞧这宝贝……” “哈哈,当然,我拐子六出马,什么时候让弟兄们失望过?!” 说话的这个左脚有些残疾,走路不稳当,但一手功夫可没落下,这次他可是花了不少功夫才打听到这商队的路线消息,还好没有失望。 弟兄们听了都仰头大笑,一个比一个猖狂。 “这两个人怎么办?” 拐子六回过头,看见这商队老板和一个小厮已经吓死了半条命,嘲讽一笑,“杀了算了,冲他这个样子回去也是残疾了。” “是。” 男人得到命令,当下举起手中刀朝脖子砍去,忽然刀锋被大力一震,连他的虎口都震麻了,于是大叫一声丢下了手里的刀。 拐子六见此,四望一眼不见人影,知道来者功夫不若,“阁下是谁?卧云寨拐子六在此。” 话音刚落,从对面树林中猛然飞来一把犀利长剑直逼拐子六眉心,力量实在强大,六七个人竟没有一人能阻,都纷纷被那罡风逼退。拐子六急了,一边倒退一边紧盯着眼睛的长剑,大喊,“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最后拐子六吓的眼睛都闭了,然迟迟没有疼痛传来,颤畏畏睁开眼时,只见剑已被一名蓝衣男子握住,一双清澈却带着震慑的眸子立刻让四周一片寂静。 拐子六吞一口唾沫,先前背在身上的包袱也一把脱了手掉在地上,满满的珠宝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敢问……大侠……” 不待他问完,男子朗声道,“曲城穆云朗。” 六、七人眼睛一瞪,直觉得腿都发软了,这些年曲城穆九侠的名号可谓成了所有山寨土匪们的克星。十多年来被他挑了个山窝一双手都数不完,你说他们能不害怕么…… 拐子六眼睛一转,咧开嘴一笑,道“原来是穆九侠大驾,小的们实在不知道,这就将东西全部送回去,全部送回去……” 说着,身子一缩从剑下躲开,笑着将所有东西放回马车箱子里,穆云朗别回长剑,道,“下次……” “没有下次,没有下次了……”六、七人匆忙摆摆手表明态度,点头哈腰期盼这尊大神能快点离开。 穆云朗这才冷哼一声,“还不快滚!” 几人如获大释,转身刚要走,忽然对面一记石子飞来直接打在拐子六胸口,拐子六大喊一声朝后跌倒,痛不欲生。 “谁?”穆云朗大喝一声,上前两步手按上剑柄。 刹时,一道红影从天而降,竟是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身红色束腰短裙,一双绣着白兰花的短靴,长发在头顶束成两个流云髻垂下来,极是俏皮可爱。 最让穆云朗感觉心跳停止的是,女子一张如玉无暇的脸颊上镶嵌着一双很大很灵动的眼睛,那一转眸的光彩好像他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三、一如江湖岁月催4 拐子六怒了,一个小丫头也欺到他的头上来了,爬起身来就骂道,“谁家的娃娃没人管了么,到处乱仍石头玩?” 女孩咯咯一笑,扬起脸,那模样要多嚣张有多嚣张,“什么叫乱仍?本姑娘仍的就是你!” 同时,她手腕一扬,又有两枚石子仍出,拐子六硬着没躲开,脑门上一左一右多了两个荷包,于是不止女孩笑了,连穆云朗和那五、六个男人也笑出声来。 女孩去忽然严肃起来了,双手叉起腰道,“这些都是抢劫杀人的坏人,你为什么要放他们走?” 穆云朗抬眸,正对上那璀璨明亮的眼睛,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杀人固然是好,但若能给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岂不是比杀了他们更好?” 女孩手托腮仔细想了想才点下了头,“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他们并没有改过自新呀?” 音还在,女孩身子一动,犹如一道绯色朝阳在几人间穿梭一番后又在原地停下,朝穆云朗撅撅嘴道,“你看。” 穆云朗回头,只见几人或是从袖中,或是从腰间、胸口等等地方都掉出了私自藏起的珠宝,而且还是很多!几人顿时慌了,跪地直呼,“穆九侠饶命……” 很快,包括穆云朗在内的几人都同时发觉七人的内力没有了,所以都同时诧异地望向了对面可爱的女孩,此刻那笑容看得叫人浑身发寒。女孩随意点点头,“是我封了你们的内力,要是你们两日之内做不够一千件好事的话……这辈子你们都不用想再练武了……” “你……”拐子六想骂,却不得不忍住,只能暗叹今天真他妈的倒霉! “不用妄想,这是我家独门手法,这江湖上还没有一人能够解开,今日日头都要下山了……”女孩遗憾地叹了口气,下一秒七人顿时消失不见。 穆云朗笑了,很久都没这么开心了,所以当女孩看见他那两个漂亮的梨窝时,大喜道,“大叔,你笑起来好年轻呀!” 咳咳,穆九侠流汗了,他真的已经很老了吗?江湖中像她这样的年轻人他也碰到过,人家都叫他前辈或者大侠的…… 怔愣间,女孩已经走到他面前,细细观察了半天,问道,“你就是穆云朗吗?我听我爹和我师傅说起过,他们说你很傻,果然不假。” 幸好我们穆九侠的脾气一向都好,要是换了别人一定被她气到吐血。 所以,穆云朗只尴尬笑笑,“你叫什么名字?” “德音。”女孩爽快回答道,眸光悄悄一转,掩掉一丝可爱的狡黠,“德音莫违的德音。” 穆云朗倏忽停下步子,“德音莫违……” 他想了许久也不知道小德音口中的爹爹和师父是谁,他认识的人中除了自家哥哥们以外还有没有谁有这么大的孩子。 “恩,你师父和你爹爹认识我?” 女孩斜睨他一眼,道,“当然,不然你以为每个人都知道你很傻吗?就像刚才那几个人分明就是骗你,你还要相信,笨死了。” 穆云朗觉得自己一定是天生的受虐狂,否则怎么喜欢被别人骂?有很多时候他和小德音在一起总觉得就像那个人在自己身边一样。 “大叔……” “怎么了?” “我饿。” 穆云朗笑笑,指指前面,“那里有包子铺,我们去哪里好不好?” 德音开心一笑,“好啊,你背我。” 呃? 穆云朗这次是真傻了,背一个女孩子上路,这事情他不止没做的,更是想都没想过。 德音好像是故意在调侃他一样,两手一摊坐在路边,“我走不动了。” 然后,德音如愿以偿,穆九侠走了段人生最漫长的路。 一笼包子十二个,德音一个人可以吃下两笼。 穆云朗担心得看着她小小的胃口,这样吃下去会不会被撑破?她是他见过的,最能吃的小孩。 “德音,你在家也这么能吃吗?” 女孩很快将包子咽下,又喝了口茶才算送下肚子,想了半天道,“也不是,我爹说女孩子吃多了会胖,胖了嫁不出去,所以不让我多吃。” 她有想了会,忽然撇着嘴道,“我爹胡说,我师父又能吃又能喝也没有长胖,何况还嫁给了那么漂亮的我爹,哼!” “噗……” 穆九侠的茶水喷出来了,这个小德音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原谅我们穆九侠还不太习惯这么劲暴的话题。 “什么?你师父嫁给了你爹?!” 女孩对他过激的反应很无语也很藐视,随口道,“哎呀,我师傅就是我娘啦。” “那你为什么不叫娘啊?” “因为她说,她不相信自己居然生出了个孩子,还是和我爹生的……所以不让我唤她娘喽。” 德音歪着脑袋,好像有些想家了。 穆云朗看着她出神的样子,啜一口茶笑道,“想家了就回去,你爹娘一定很惦记你的。” “我才不要。”德音撒娇的时候少了份嚣张多了份可爱,特别讨人喜欢,“我爹让我和哥哥出来找心上人回去成亲。” “噗……” 穆九侠又喷了,这是什么爹娘?他发誓他一定不认识德音的爹娘! “什么?找心上人?” “对啊,我爹说成亲一定要找自己喜欢的人才行,所以我们就出来了。对了,大叔,你有漂亮的孩子吗?” 德音问这话的时候很认真,对于穆云朗的人品她观察了很久所以信得过,他教出来的孩子一定也错不了!相公不能太聪明,像他爹那样聪明的男人她会疯掉的。 穆云朗忽然敛起了笑容,摇摇头道,“我还没有成亲。” 德音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只点了点头,“因为没有找到喜欢的人吗?” 穆云朗看着女孩纯真而单纯的笑容和漂亮的眼睛像极了某个人,而今天的他也似乎很爱说话,“不是。” “那是为什么?”德音双手托起下巴静静望着眼前其实并不老的大叔,眸底的狡黠一直都在。 “因为我知道她不喜欢我,所以后来她与她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穆云朗一直不知道自己可以就这样轻易得说出来,而且也没有想象中的痛苦或者哽咽,他是真的祝福她,希望她好。 “那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她那么聪明,也许从一开始她就知道……” 穆云朗苦笑两声,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们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也许这一生都不会再相见的,还说这些干什么。 德音调皮一笑,靠前问道,“所以你心里一直有她,所以你决定这辈子都不成亲了吗?” 穆云朗自己一怔,显然他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于是摇头轻笑道,“我也不知道。” “真是个傻子!”德音埋怨一声,但眼神却透露出她对这个男人的钦佩。 四、之子于归1 商州庙会上,穆云朗被德音拉着到处跑,而且德音有一个让穆云朗抓狂的毛病,大街上喜欢什么拿着就走,也不知道要给钱,好几次他们差点被人家抓去见官。 反正,穆九侠的生活被这个女孩彻彻底底搅乱了。 “啊……这个面具好漂亮!” 德音戴起一张画着兔子的面具在脸上,转身朝着穆云朗学着兔子的样子又蹦又跳,直往他怀里蹭,倒真像只调皮的兔子。 穆云朗掏出几个铜板递给老板,不由失笑追了出去。这个女孩还真是很精神,一玩儿起来就不分日夜,所以对于寂静惯了的穆九侠来说无疑是个新鲜的挑战。 就这样发展一半路,穆九侠成了她的随从,背了一身的吃的玩的东西跟在她身后,哭笑不得。 近夜,二人在路边吃了面朝客栈走去,刚到一个巷子口猛然出现五个人将他们的前后路封住。穆云朗神色一凛,看清楚来人的模样后将德音护在身后,道,“厦西五鬼?” 五人闻言,呵呵一笑,不阴不阳,“难得穆九侠还记得我们,你可叫我们兄弟好找啊。” 穆云朗蹙眉,昔年他们还是七鬼的时候到处为非作歹,他连夜突袭杀掉两个,五个趁乱逃走,没想到今日碰上了,而且看样子他们是来寻仇的!这五鬼功夫平平,就是毒药暗器厉害,让人防不胜防。于是他回头朝德音低言,“待会儿趁他们不注意你先走,知道吗?” 德音却没有一丝害怕,反而问道,“大叔,他们很厉害吗?” “别管那么多,一定要离开这里!”穆云朗说完,拔剑而去,蓝色身影在半空划过一道漂亮完美的弧线,与五人纠缠在一起。 顿时,打斗声响起,在寂静黑暗的巷子里展开搏杀。德音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幽闲如同在观看一场戏曲。 气贯长虹的穆家剑法在穆云朗手中耍地如龙似虎,五人渐渐不敌,内息也被打乱,很快几人互相点点头,在同一时刻飞身而起,从袖中洒出亮晶晶的薄片,在月光下泛起冷冷光泽,淬了剧毒的薄刃铺天盖地而来,穆云朗不敢犹豫,手中剑法变刺为扫,如龙摆尾,将所有靠近身体的薄刃挥散。 正在此时,一旁德音看见其中一人冷冷一笑,感觉不妙,大声提醒道,“大叔,小心身后!” 但,为时已晚。 一枚七星花镖准确扎进穆云朗脊背,强烈的痛和麻很快席卷全身,挥舞着的剑一点一点失去了内力的催动,眼看薄刃就要穿过身体的时候,一道红绫飞跃而来,似蛇的灵活凤的霸道,所有薄刃被催落。 穆云朗以为自己要死了,神志一定已经出现幻觉了,这么漂亮的红绫这世上能舞出来的只有他心里的那个人,还是……她还记得他,在这一刻依然出手救他? 模糊中,是那红色的身影在移动,漂亮的红绫一如当时她的骄傲在九天飞舞,厦西五鬼的惨叫声是穆云朗最后的记忆。 后来,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是所有与凤鸾歌相处过的画面,她的戏谑,她的调笑,她的认真,她在山颠与他的夜谈,一切,好像就在昨天。 他梦到自己穿了鲜艳的喜服,揭起了新娘的盖头,看到那个十六年来心心念念的模样……却又忽然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恢复到原点。 床,还是客栈很硬的床,阳光还是薄暮时分的灿烂,只是床前多了一个人,德音。 蹙着眉头想了很久才将记忆找全,他应该是中了毒受了伤,救自己的应该是德音,所以当他看到德音因喜悦兴奋而扬起的笑容时,淡淡问道,“你娘是凤少对不对?” 德音神色暗了下去,她知道红绫一出一定瞒不过他了,可是当时救命要紧。于是,她点了点头,“恩,我叫丰德音。” “丰……德音,丰……”穆云朗呆呆望着天花板,也许情绪太多反而更加难以表达出来吧,就像此刻的他。 德音微微有些担心了,穆云朗这种性子的人她最了解了,其实那日听他对娘亲的感情时她就莫名有些心酸,爹爹确实很好,也确实只有爹爹那样的人才配的上娘亲,可是……穆云朗的等待和痴傻又该怎么办? 就这样,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她只静静陪着他,等他想通。 许久之后,他才轻叹,“她还好吗?” 德音觉得心头有什么融化了,参了沙子还是什么搅得她心里难受,“恩,很好。” 穆云朗眨了眨眼睛,“你还有个哥哥是吗?” 他还是很难想象,当初那个风流的凤少如今已为人母,那她一定很幸福才是。 德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些,但还是规规矩矩回答了,“我们是龙凤胎,只不过他比我早出来一时半会儿而已。” 说起哥哥,显然这个女孩很不服气,不自觉得又扬起的下巴。 穆云朗笑了,笑得眼里的泪都要流出来的,她真的很幸福,他就这么听着都觉得幸福。但是德音急了,“大叔,你怎么了,怎么哭了,是伤口很疼吗?” 穆云朗挥开她的手,道,“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是的,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其实他不是恨也不是怨,只是守了十多年的梦突然就这样破了,他害怕以后的自己会寂寞,会孤单,会没有半点念想。 德音蹙眉,想了片刻还是默默出了房门。 然后,穆云朗便听见她与小二的谈话,“丰小姐,人醒了吗?” “恩,醒了。” “那真是好事,您大老远的找药回来,都五天没合眼了,小的吩咐他们烧些水您好好睡一觉吧?” “不用了,他还需要调养,我再去抓些药回来。” 穆云朗说不出心里的感觉,这种被人照顾与关心的感觉。 四、之子于归2 日子一过就是半月,德音每天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妈子不是管这就是管那,即便穆云朗故意不理她,不和她讲话,她自己都有一大堆的话题讲给你听,你不想听都不行。 穆云朗毒素差不多已经清了,人也已经能下床了,德音吩咐小二搬来了一张卧塌放在窗户附近,每天早晨和下午都要扶他到榻上晒晒日头。 所以此刻,穆云朗倚在榻上,面朝窗外,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人群,面无表情。德音端了药进来搬凳子坐在他面前,笑道,“大叔,该吃药了。” 纤手舀起一匙送过去,穆云朗将脸又向那边撇了撇。 “喂,每次都是这个样子,每次还不都是乖乖喝了,你能不能换个别的办法?”德音耸耸肩,对于穆云朗这种性格的人她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穆云朗噎住,眼神有些无奈,冷冷道,“出去。” 德音也不生气,再次举起勺子到他嘴边,“你喝完我就出去。” 早晨的阳光很明媚,不晒也不刺眼,穆云朗很久都没有这么悠闲过了,也许真的是把梦放了心就空了,空了以后容纳的东西也就更多了。 他不讨厌德音,一点也不。但就是这种平淡的照顾与关心让他不敢再面对这个小女孩了,人心都是脆弱的,尤其是一向善良的穆九侠。 穆云朗不语,但依然没有喝药的意思,德音看着窗户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自己也累了,虽然她承认自己是有那么一点替娘亲赎罪的意思,但当他受伤昏迷她不远千里找来解药,又衣不解带在床前守了几天几夜后,朦胧中觉得她不希望大叔不开心。 但是现在,好像因为她的存在,大叔日日都不开心。 “大叔,这是最后一碗药了,你身上的毒也都清了,如果真的是德音令你不开心的话,我这就离开。” 穆云朗的心在听到“离开”二字的时候咯噔跌了下去,他听见她离开的脚步声了,所以晨光下的他蹙眉泛难,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留住她!留住她!但是,他仍旧面朝窗户,只是一双手不由攥紧。 德音反手关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弹,她只最后嘱咐一句,“药凉了,就没有效果的。” 很轻,很淡,很远的一句话,将榻上人的思绪全部打乱。他端起药丸一口饮尽,不觉得苦,反而有些甜。 只是他更明白,他是她的叔叔,他们之间隔着一个漫长而遥远的十六年。 穆云朗一人走在大街上,又看见了她买过的面具摊、牛肉面摊……好像整条街都是她的影子,甚至看到红色衣服的时候他都特别希望是那个调皮可爱的小女孩。 这是什么,那时的凤鸾歌他都没有这样的感觉,或许是凤鸾歌从来都是只骄傲而美丽的凤凰,所以其实在心底他还是觉得自己无法追上她的,也因此他想她,想见她,想跟着她,只要能看见她就好。可是如今不一样,自从德音离开后,他会常常担心她有没有遇到危险,会不会因为吃饭不给钱而被人家打骂? 总之,他的世界他的脑海没有一刻不再惦记她。 如果这就是爱情,那未免来得太奇妙了,她是凤鸾歌与丰绍的女儿;如果这就是爱情,也未免太捉弄人了,他是她的叔叔,大她整整十六岁的叔叔;如果这就是爱情,却未免太折磨人了,他不敢面对却更害怕错过。 人生没有几个十六年可以等待,可以让他慢慢考虑,穆云朗第一次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真的,很老。 “早上海边起风了,好大的,出去的船只都翻了。” “真的吗?听说今天出海的客人很多喔……” “这下好了,全都喂鱼了,可怜呐!” 从海边回来的渔民都在讨论一个事情,那就是海上起风浪了,所有船只都翻了,穆云朗的脑袋哄的一声大了…… 要离开商州只能坐船,德音不也是早上走的吗? 穆云朗从没觉得如此害怕和后悔,就算当初得知凤鸾歌与丰绍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强烈的害怕感出现,这一路上他的眼前都是一个可爱而捣蛋的丰德音。 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穆云朗将在海边问过了所有人,还亲自下海两次去找都没有发现德音,这一个下午有一个世纪的漫长。 当暮色降临的时候,海边吹来咸咸的海风,人们都收网回家了,只有那与海与天相同的一道蓝色守在那里,抱着他的长剑和最后的希望守在海边。 “大叔,你在等我吗?” 穆云朗听到自己的心跳了,迫不急待的转身,看到那张年轻得意的脸后,觉得生命真的很美好。 他很想去抱她,却莫名有些埋怨她叫他担心了好久,所以冷着脸道,“你不是已经走了么,又回来干什么?” 丰德音像个兔子一样跳了过来,眨眨眼睛道,“我怕有人找不到我会后悔。” 然后,她掂起脚双臂搂上穆云朗的脖子,“我想过了,我可能是真的有点喜欢你。” 穆云朗身子很僵,连呼吸都不敢动作太大,觉得甜蜜和痛苦都来得太快了,他是个老人接受不了。 “你……会不会觉得……恩……我很老……” “会!” “呃?” “没关系,只要你够笨就好了。” 次年春,曲城穆家老九终于成亲了,穆老爷子和家里几个哥哥都开心的不得了。 新娘子刚满十七,长得特别好看,据说是海外来的姑娘,俊得很!这是街坊邻居对丰德音的了解。 当天,成亲礼上来了位俊俏非凡的少年朗,与丰德音长得极像,但认识当年丰绍的人都在第一时间想起那个雍雅如王侯的丰少主。 少年是丰德音的哥哥,叫丰梧,一身轻功内力叫在座众人讶然。而丰梧只冷着脸,极不情愿地走到丰德音身边面前唤了一句“德音……姐姐……”,搞得大家不知道所云,只有蒙了盖头的丰德音大笑不止。 原来,当初二人离家时,德音一直介意丰梧比她早出来一刻就为大的缘故,便约定谁先成亲谁就是老大,所以当丰梧在调戏美女的时候接到德音的喜柬后,简直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因此才出现了以上那一幕滑稽的画面。 穆家欢喜的丝竹声整条大街都能听见了,穆家后院大树上丰绍依树而斜躺,凤鸾歌枕着他的胸膛吹着风饮酒,二人的造型总是如此别致。 丰绍夺下酒壶,“没见过这么嗜酒的女人,怎么是不是女儿要嫁了你心里也不舍得?” 凤鸾歌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歪着脑袋道,“怎么会是穆云朗……” 丰绍失笑,“穆云朗其实挺好的,音音会很幸福,像我们一样幸福,放心好了。他要是敢欺负音音,我就将他丢到海里去喂鱼。” 听他这么一说,凤鸾歌心里还果真好受了些。 “你儿子怎么办?会不会娶不到老婆?” 丰绍拧眉,“不会吧,以我从前的经验来看很快上门说亲的人会很多……” 凤鸾歌斜飞他一眼,“好久没去耶律朔那里讹诈了,我去转转。” 说完,身影一晃而去,丰绍笑笑,依然优雅无人可比,宠溺骂了句,“这个偷懒的女人。” 五、浩海端王1 此时是元丰四十六年冬,浩海王国端王地牢。 潮湿恶心的味道弥漫在这个不透风也没有阳光的地方,只有走廊点着几盏油灯照明,总有腻人的血腥味在空气里流动。 天字一号牢里绑着两个人,衣衫完整发髻整齐,丝毫不像是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一人一身青衣玉冠,一人一身红衣长发,正是丰绍与凤鸾歌。 这里距离东明隔着洋洋一片浩瀚大海,他们是兴起出海游玩被风浪带到这个国家的。而这也是丰、凤二人一生中最大的一次耻辱和失败,没有记载在东明后世书册中的原因便是没有一个东明人知道此事。 两人被点了穴反绑在一个铁桩上,只有头顶天窗窜进一缕阳光照亮两张异常俊美的脸。凤鸾歌嘴角抽抽,道,“今天天气好像不错。” 背后男人冷冷道,“和我们又没有关系。” 凤鸾歌挑眉,“怎么没关系,昨天下雨差点淋死本少!” 男人终于低笑出声,不带任何狼狈,“要不是你贪吃王府的好酒能被捉么?!” 甜蜜的斥责,但丰绍还是张开手掌紧紧握住女人的双手,笑容瞬间绽放。凤鸾歌也没有甩开,任由他温暖自己,海浪冲来的时候也是这双手死死握紧自己,然后一同被大浪淹没。当时的他们谁都没有害怕,甚至觉得死都再不会孤单,人生苦短,能共死也是一种奢侈。 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渔民家中,他们躺在一起,因为渔民说怎么也掰不开他们两人的手,那一刻才发觉彼此在自己心中的重要。因为受了伤,他们在渔民家住了将近半个月,也知道了这是个四面环海的岛国,叫浩海王国,国土不足两万,居民也不多,但民风很淳朴。两人决定暂时不离开的原因是这里没人认识他们,他们不用像在东明一样一出现就引来人群拥堵……即便如此,当二人出现的地方因为容貌俊美还是会吸引人们的眼球。 前日,全国张贴告示端王大婚举国同庆,凤鸾歌和丰绍因为好久没吃丰盛没喝酒早就心痒难耐,所以就溜进了王府趁着众人在院里道贺两人进了厨房大斯搜掠一番,待宾客散尽准备离去之际凤鸾歌听到两个小人说王爷库里藏了什么什么美酒,于是走不动了…… 丰绍无奈陪她又去了仓库,没料到大门一开牵动了机关顿时引来官兵,然后两人成了华丽丽的刺客加窃贼。以二人的功夫自然是小菜一碟,没想到那闻讯而来的王爷见擒不住这两人就撒了药粉,所以…… 被擒是因为中了毒,没有反抗之力是因为毒药很奇怪连丰绍身上的药都解不了,而被关进天牢又是因为点了穴,能对一根绳子屈服是因为点穴手法很怪,他们解不开,其实不是解不开,是中了毒浑身无力…… 凤鸾歌想起那只尝了一口的酒不禁又谗起来,“真可惜才喝了一口,本少还没过瘾。” 丰绍也不再埋怨,弯唇轻笑,“回去的时候把那王爷绑了带回家专门给你酿酒怎么样?” “对,也给他喂一辈子毒药,气死我了!” 说着,还使力动了动身子,恨不得挣脱出去立刻杀个痛快,想来也是,自他们出山以来哪回不是他们绑别人阴别人,何时这么狼狈过,如同人家案板上的鱼肉……这事要说出去人们肯定打死也不会相信。 “吱呀”一声沉闷的重们开启声响起,然后细细碎碎的脚步声走近,牢门被打开,听得侍卫恭谨道,“王爷,请。” 一个年轻邪美的男人走进牢房,对于房里叫人作呕的气息他也不禁蹙起了眉头。这个男人丰绍与凤鸾歌认识,正是端王,据说是浩海国王唯一的弟弟。 有侍卫搬了把椅子过来,端王撩袍坐下,挥手辞退的左右,幽幽看着二人。虽然那日已经见过,但仍然还是要被这两张脸迷住,红衣的是个女子,从身材看出来的,显然她也并没有刻意要隐瞒,但是那张如玉无暇的脸荚带着属于强者的霸道凌厉,他敢说若她扮作男人应该比她的同伴还要迷人。 等了半天也不见那二人有开口的意思,端王笑笑,问道,“你们的名字。” 从那天二人的身法功夫就可以看出必不是一般人,两人查询下来果然是被海浪冲来的外人,难怪他从来没有见过,所以端王有意想收他们为己用,自然没有动刑。 丰绍移首过来,温润干净的笑容里带着残忍和冰冷的狠辣,端王一瞬有些失神。 “在下萧引凤。”说完丰绍自己都想笑,自从跟了这个女人他还真是连祖宗都快忘了…… 然后,那边传出清魅的声音,“凤凰。” 没错,他们二人很是担心以后这事会不会传到东明那边毁了自己名声。 端王勾唇,“本王齐御。” 凤鸾歌挑眉望过来,那一双及至璀璨的星眸有戏谑有不屑,偏偏又那么吸引人心,端王听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这是个特殊的女人!他想要! 当时,那飞旋在夜色下的凤羽,那一挥手的霸气骄傲,那转身的风华流曳,那一挑眉的潇洒……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这样勾魂夺魄的女人,以至于新婚之夜他对自己的娘子都失去了兴趣。 凤凰,原来她叫凤凰。 男人的直觉有时也很准的,所以丰绍看到端王眼里的灼热与真挚时真想立刻灭了他!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所以他很适宜的唤道,“娘子还冷吗?都怪为夫没有保护好你。” 凤鸾歌心里翻个白眼,这男人还真是一分钟的亏都不能吃。 端王的脸色变了,在听到“娘子”和“为夫”这两个词的时候变得很冷,所以整个人邪气的冷酷,声音也沉了不少,“本王不是嗜杀之人,若非看你二人有身好本事,当夜你们就会尸首两处!” 这话,要是换作别人自然听着害怕,但这二人不同,想要他们命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所以现在两人互看一眼,一脸无所谓。 “要是你们肯为本王效力的话,那就不同了。”端王冷冷一笑,他知道他们别无选择,而他们也是聪明人。 果然,凤鸾歌想了半天,道,“效力,是指什么?” 丰绍轻叹口气,笑容泛着春天的温暖却酝着腊月的寒冷,“娘子,难道你没听说王爷与皇上一向不和的吗?” 端王的脸变了,身子也僵了几分,再看二人的时候竟也有了些畏惧。 凤鸾歌更直接,星眸一转,一室光华,笑道,“直说吧,我们帮你杀了皇上有什么好处?” 端王紧张的四处瞅了瞅,一颗心差点被他们吓死!这个女人也太胆大……于是他踱步走到凤鸾歌面前,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一股冷而邪的气息将二人包围。 “本王还没见过你这么大胆的女人,不过……本王喜欢。” 五、浩海端王2 天牢的气氛很冷,不过有人的脸色更冷。 端王沉浸在凤鸾歌一双星眸中,听得旁边男人冷漠如霜的声音幽幽道,“王爷,她是萧夫人。” 端王于是踱步过去,凤鸾歌低笑一声,男人的战争。 丰绍的眼睛很亮,端王的气息透着一丝危险,自己属于王爷的高贵及尊严被挑衅着,也唤醒他心底那份压抑已久的血腥和暴戾。 “萧公子,你好像忘了我们之间的关系,现在你是囚我是主,你的命捏在我的手里。” 丰绍冷笑,这亏吃得这么华丽不用他说自己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但是觊觎他的女人是要灰飞湮灭的。 他扬眉浅笑,“不是谈条件么,我帮你杀皇帝,你放我夫人离开。” 话一出口,震惊最大的是凤鸾歌,这种感觉像极了当年九曲山上他挥剑挡在她身前的样子,其实这些事她不记得,但是他总是一直在她耳边唠叨,所以此时她瞬间想到了那个场面,没来由的心口一疼。 端王冷笑,笑容神秘莫测,忽然那眼神一凛,他一拳击上丰绍胸口,力道大到凤鸾歌感觉整个桩子都晃动了,再然后是丰绍的闷哼,一股新鲜的血腥味传来,凤鸾歌心狠狠在疼,一双星眸凝结成冰,半带着疯狂的赤红。 “呵呵……” 这一道冷笑,两个男人都一阵心悸,太冷太森,他们同时看向红衣女子,也同时被她可怕的一双眼睛触到心头。 她的头发遮了半边脸,看得见的那道眉毛长如云鬓,唇畔邪勾,她望向端王,后者竟莫名退了两步,“最好你今天就杀了本少,不然你的命从现在开始倒数。” 其实端王想笑,狠狠嘲笑这两个不知所谓的人,但脸皮好像被冻住了怎么扯都扯不出些笑容。她是凤凰,一只浴血向天笑的凤凰! 丰绍心头甜到要死,其实这么久的时间她已经很少暴戾张狂了,而这唯一的一次只是为了他!此刻他脑子里就一个想法,有自己的女人真好! 端王缓了口气还是冷冷低笑出声,一个女人有什么好怕的!所以他走上前,暗光中伸出一双大掌朝凤鸾歌伸出,一点一点靠近那张令人神不守舍的脸,同时他刻意不去看她的眼,他害怕她的冷与狠,那种感觉他做不到。 “娘子,这双手为夫很快剁下来给你下酒怎么样?”丰绍闭眼,狠狠咬牙。这种感觉比死更难受,可惜他们谁都阻止不了,他能承诺的只有将今日的屈辱来日百倍奉还! 端王的手确实顿了那么一小刻复又继续,终于碰到了……好滑好凉,也好美的一张脸,这个女人比他心心念念的浩海王位还要美,如同一个她就是这一整个天下。 下腹一热,他猛然靠近她的身体,眼下的曲线足以让你血气翻涌,他的声音已然喑哑,目中带着火热的渴望和冲动,“做本王的女人,整个浩海本王都给你。” 凤鸾歌一直冷笑着,邪魅燎人,端王眼里的渴望让她胃里一阵恶心,可而且她好像只喜欢被一个人拥着睡。 “整个浩海?”她挑眉,星眸流转出一道道迷人的色彩,“还不够……” “你还要什么,本王都给!”端王兴奋起来,因为她的模样实在叫他欲罢不能。 凤鸾歌想了很久,终于幽幽抬眸又望向了面前的男人,唇畔一勾,“你的手。” “你!啊……” 端王挺直的身子直直退后到脚角,心口被刺进一根梨花针,浑身又酥又软,“来人!快来人!” 很快牢门打开,一众侍卫慌张赶进来,一边扶起端王一边将二人团团围住,拔出佩刀相向。 丰绍长舒一口气,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笑道,“看来暗器这功夫以后本主得好好练练了。” 凤鸾歌斜飞一眼,冷声道,“等你练好,本少都成一堆白骨了!” 再看端王跌坐在椅子上,望着凤鸾歌快要疯了,低吼道,“解药!” “被海水冲没了,本少浑身上下也就剩这一根针了,用来对付你实在是可惜了……”说着还边摇头轻叹两声,一众侍卫都倒抽冷气。 端王大怒,提起身边侍卫的佩刀指着凤鸾歌眉心,道,“本王现在就杀了你们!” “好啊,反正用不了多久咱们黄泉路上见。”凤鸾歌眼睛一闭,脖子一伸,好……无赖。 “你!” 端王心头再一痛,方觉得内力都使不上来,刚准备运功逼毒又听得那边丰绍悠然道,“最好别动内力,否则你会死得更快。不是谈条件吗,现在我们公平了。” 端王一听,不敢再小觑这二人,思忖半晌抬手挥退了侍卫踉跄着坐到椅子上。 凤鸾歌朝她盈盈一笑,“本少现在一动不能动怎么帮你杀皇帝?” 端王一想,也按住自己那颗色心,“本王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还说什么皇位?!” 丰绍轻笑,“解药虽然被海水冲走了,可人还在不是,我们可以为您配一副。” “真的?” “条件也是解药。” 端王挑眉,眸光一转,“好。” 五、浩海端王3 端王府,夜。 客房熏着不知明的香草,丰绍检查过了,没毒。 凤鸾歌松松穿着里衣湿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因为热气的缘故脸颊有些泛红,这一看叫某人立刻昂起了脑袋,因为要留鼻血了。 凤鸾歌提起茶壶喝了些水,伸个懒腰上了床,看一眼还昂着脑袋的某人,打趣道,“萧大侠在等天掉大险饼么?” 丰绍咽口口水,声音有些颤抖,“不是,本主最近内息不稳,怕忍不住。” “你要忍什么?” 丰绍痛苦地蹙起了眉头,“渴望。” “哦,其实本少有个一劳永逸的办法你要不要试试?” 丰绍觉得这是她的暗示,果然望过去女人的眼神好不媚人,所以他很不客气的走了过去钻进被子,笑问,“什么办法?” 凤鸾歌眸光一转,手比掌刀朝着丰绍下身一比划,“嘿嘿,斩草除根。” 男人笑容一冷,将身子一曲,心头阵阵恶寒,低咳两声将女人的掌刀握在掌心慢慢挪回来,“这个不能斩,你要想玩过两天我们去斩那个王爷的。” 汗……好一对狼狈为奸的某男女。 说起王爷,丰绍忽然大手一伸探进了被子,再一步到女人的内衣,眉毛一挑,“被你打了好多次,我差点忘了现在咱们都没内力呢!” 凤鸾歌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个问题,于是利索一退没退出去,腰支被男人另一只手搂近带进温暖的怀抱,内衣里的手开始不安分,她咬牙抬头,“混蛋!你敢对本少用强?” 丰绍得意一笑,湿热的嘴唇毫不犹豫地吻住女人如花瓣一样温软的双唇,呢喃道,“庆祝我们死里逃生。” “呜……” 所有骂声融化在温柔攻势之下,女子双臂渐渐搂上男人的脖子,其实这场面一点都不羞涩忌讳。强悍冷漠如凤鸾歌终究是个女子,她虽不贪恋女子该有的甜蜜幸福,但没有人想要拒绝幸福;而清贵高傲如丰绍这样的男人,他已将她当作生命的全部,只有这个女人还能温暖这一生一世…… 他们都不怕死,就怕下一辈子还要从孤独开始。 清冷的月,安谧的夜,火热的房间,喘息的幔帐,羞红的鸳鸯,相拥的满足,她被他揽在胸口,静静等待火热的退散。 丰绍蹭着女人温顺如水的头发,“怎么办,我想与你欢爱到老。” 凤鸾歌喘着粗气翻个白眼,没好气道,“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他却突捂住她的嘴,这一刻的凝重吓了她一跳,恍然明白过来,如今的境况恐怕是他们这一生最糟糕的事情了。虽然用梨花针牵制了端王,但那毕竟不是致死的毒,何况又被水冲过…… “明天他会暂时送半颗解药给我们,另外半颗等王宫传出皇帝死讯才会给,又或者他不会给……所以明天你将我的半颗也吃下赶快离开,我……” “你怎么办?”凤鸾歌的声音有丝慌乱,“不然我去杀,你在府里找解药。” “不行,守卫很多,地图我也看过了,半颗解药只能恢复两个时辰的功夫,一个人太冒险。” “那你不是准备一个人去么?” 丰绍笑笑,“咱们的老底别人岂会知道,你我都有两重不同内力功夫,我可以将师傅那部分功夫暂时使上,助你离开。” 也许是太累了吧,凤鸾歌默然阖起了眼睛,第一次借着月光看清她微蹙的眉心和抖动的睫毛,丰绍低头吻上那双眼,就是这双眼从一开始将他蛊惑。 “女人,我们都不是小孩,那种双双化蝶的只是故事,你我都明白的。”他轻叹,却将她搂得更紧。 曾几何时,他记得她说过,愿意一人下十八层地狱换得亲人的永生极乐。今日,他愿下地狱,但只换她后半生的快乐。 从相伴归隐以来,她从没有像个女人一个偎依过他,所以今夜她第一次是个女人,声音很干净柔和,却不敢看他,“本少死了也有人照顾的,大哥会照顾我。” 他笑,眼睛眯成一条线,她现在就是他的女人,只是他的女人! 大手抚抚她的脑袋,丰绍的神色宠溺而眷恋,“本主为你放弃了天下,下辈子一定不要再遇见你,或者等我做盟主做到七老八十的时候再遇见你,然后换你追我。” 没错,凤鸾歌心头一疼,想哭,但他说的他们都不是小孩,她也很久没有眼泪了,只将身子圈进他的怀抱,勾唇道,“老狐狸,当本少傻子呢吧!别以为我不知道,等待总好过被等待!”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懂?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坚强冷漠的二人也会心疼流泪和不舍…… 没有动人的情话,也没有那感天动地的哀号,只有默然相拥,谁也不承诺谁的自作主张。 整个黑夜,他们都没睡,怕睡醒后温暖就不在了,也或许他们明白不能躲避所以格外珍惜这份温暖。没有双双化蝶的忠情,他们的感情必要有一个人他日踏平这浩海为那另一人去陪葬! 这,便是江湖儿女,流浪天涯的爱情。 从来没觉得,一夜,这么漫长如一生,又那么短暂如昙花。 天,亮了,再过几个时辰那半颗解药就会送来了。 六、莫笑痴狂1 茶案上放着侍女送来的托盘,上面两方黄色小盒子是打开的,每个里面有半颗褐色药丸。侍女垂着脑袋退到门前,“王爷说了,半个时辰后有人领两位出去。” 丰绍拿起两方盒子都塞到凤鸾歌手中,重重一按,眼神一凛,似乞求也似道别。 凤鸾歌扬唇一笑,长袖一挥两颗药进入口里,很快在丰绍全身大穴一过复又渡给他些真气内力,帮他提起那另一份内力。 丰绍长舒一口气,凝望着女人精致光滑的脸,恍然感觉时间过得好快。 今日的阳光很足,很快有一名小厮领着两人出了府穿过小巷到了宫墙边,小厮道,“从这里过去穿过花园就是皇帝寝殿,再过半个时辰皇帝回去小憩片刻。” 丰绍与凤鸾歌点了点头,同时提气越气翻过了宫墙,小厮暗笑一声转身离开。 宫墙里,丰绍听着小厮脚步离开,转身对凤鸾歌道,“快走,日前我们放了信号凤影他们很快会来,先去渔村躲一阵子等他们来接你。” 凤鸾歌长眉一蹙,“躲?哼,本少倒没想到这辈子这个字会用到自己身上。” 丰绍不语,却也神色有些许黯然。 “狐狸,虽然杀人这事也没什么,但杀一个皇帝与杀一个乞丐可不太一样。”凤鸾歌索性倚着墙壁,星眸颇带兴趣地望着男人。 丰绍摸摸鼻子,“恩,皇帝死了无论登基的是谁,这刺客是必定要找的,不会善罢甘休。” 凤鸾歌笑容深深,跃上宫墙转身道,“本少等你。” 丰绍心头一暖,眼眶竟泛起潮湿,轻笑点点头,“好,我记得。” 这一眼,该是他们自相识以来最最不舍或坚定的一眼。 因为爱的太深,所以任何情绪也都埋得太深,难以拔起流露。 因为彼此已经依赖,所以曾经的勇气已不再,谁都没有百分百的信心可以再次习惯孤单。 还有,怕再次要被思念与牵挂折磨…… 看着红影消失,丰绍的笑容也随之凝滞僵硬,失神的时候竟没发觉身后有人靠近。 “公子。” 一道尖锐压低的声音传来,丰绍转身,神色凝重带着杀气。 来人看样子是个太监,也没有任何功夫,他只将身子躬得更低,道,“公子,我家主子有请。” “你家主子?”丰绍疑惑道,端王并没有告诉他宫里有内应,那这位主子是谁? 饶是有很多不解疑问,丰绍还是随小太监而去,一路到了一座假山后,见亭子里坐着一名身着明黄衣裳的男子,那模样丰绍认识,正是在端王府里看到过的画像。 这人,是皇帝! 宫外小街,准备回去复命的小厮眼前一黑,倒地昏迷,露出身后绝美却冰凉的红衣女子,凤鸾歌。 她很快换上了小厮的衣服,两指在喉珠处一按,吐出早上服过的两颗药丸,小心的包起来塞在衣服里。然后,将牙缝里藏着的丹药吞下,一张脸瞬间变换成地上小厮的模样。 因为之前在东明经常出去“作恶”又怕别人认出来,所以这易容丹她总是要在牙逢里藏上一颗,以备不时之需。呵……还真是不时之需。 转过巷子,凤鸾歌按原路返回了王府,扣响了端王的房门。 很快,里面传出带着烦躁的男声,“进来。” 推开门,一股欢爱的味道扑面而来,潮湿咸腻,凤鸾歌不禁蹙眉,没来由觉得胃里一阵翻滚,好不容易才压抑住那想要呕吐的欲望。 端王直起身子从床上下来,竟然是一丝不挂,凤鸾歌匆忙又垂下头。 端王低笑一声,“伺候本王更衣。” 凤鸾歌暗骂一句,还是从旁边衣架上取过那繁复的锦袍过去,一件一件伺候他穿上,不由自嘲一笑,这辈子能丢的人都在这地方丢尽了…… 却是端王一直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只觉那手在穿戴间不经意抚过自己肌肤的时候他竟然有颤栗的感觉!该死,莫不是自己有什么毛病? 越想越乱,他索性一把挥开凤鸾歌,自己将剩下的衣裳穿好,“他们进去了?” 凤鸾歌点点头,“是,一切按王爷的吩咐。” “哼哼,好,齐挚那老东西坐了这么久的皇帝也该换本王了。对了,给本王召集京都所有的大夫过来,本王就不信解不了这毒!” 凤鸾歌低笑,面上却是一派镇定,“王爷,一个时辰后若……不成……怎么办?” 端王脸色一冷,“不成?不成与本王有什么关系,皇帝死不了自然就是刺客死呗!” 好一个端王!凤鸾歌可记下了! “那若是成了,王爷当真放他们离开吗?这事情毕竟……” “离开?”端王笑得一派阴森,“他们离不开了。” 凤鸾歌心地一沉,“王爷的意思是……” 端王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有些不悦,“多嘴!下去!” “是!” “等等!” 凤鸾歌心虚,莫非被他看出来了?不可能,这易容丹比人皮面具逼真太多。 果然,端王在最后一瞬还是看到了那双手,十指纤纤,想起刚才的感觉来顿时脚下生风将人按在怀间,伸手摸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人皮面具,思忖半晌笑道,“方奇,本王今日才发觉你竟是个女子……哈哈……” 凤鸾歌恨不得一掌劈死这个混蛋,可又不敢用力,生怕人没劈死自己先成了待灾羔羊。 正疑虑间,身子一轻又被人一甩重重磕在了床板上,然后便是那一脸淫欲的男人笑得无比邪恶而来,“呵呵,本王就说么,这么这次你自动请缨要帮爷呢,原来是纱帽罩婵娟呀……哈哈……” 凤鸾歌心中暗喜,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这个王爷注定要载在这上头。 于是,端王压下来的身子在即将抱住女人的瞬间停止,无法再动弹,然后脖颈一凉,一柄匕首就在眼前,“你……” 凤鸾歌一笑,星眸一转,笑道,“王爷,本少怕你毒死特地回来送解药的。” 端王闻言,已明白了她的意思,瞬间笑容邪佞可怕,“女人,你回来就对了,本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去死。” “你的夫君杀不了皇帝是死,杀了皇帝也只有死!” 六、莫笑痴狂2 “是么?王爷忘了本少的话了吗?你的命早就开始倒数了。” 端王笑容一凉,颈上因为轻微的摩擦已经有血流下来滴在床褥上,一点猩红刺目。凤鸾歌蹙眉,冷声道,“剩下的解药呢?” “解药?哼,就只有一颗解药而已。” 端王还是得意的,即便现在就死在她手里,她二人也同样活不了多久。 府里有细碎的声音响起,下人们的脚步听起来有些慌乱,还有同样一批脚步急而稳健朝这边走来。 “咯吱”一声,门被退开,进来的是一身明黄龙袍的浩海皇帝,脸色有怒有恨也有割舍,但看到床上两人的姿势时显然有些讶意。 端王脑袋一个变了两个大,心沉如海。不过事已至此,他还怕什么?!索性大笑道,“大哥,王弟不得不佩服你还真是福大命大,药毒不死你,鸢香熏不死你,如今连高手都杀不死你!” “你!” 皇帝怒不可竭,他已经忍了这个弟弟许多年,只要这一次不承认的话他还会放他一马……而现在,身后上百侍卫,府里数十奴仆都听见了,都听见了! “混帐!你就这么想朕死吗?” 端王被点着穴道身体动弹不得,那一席让自己羡慕了半生的明黄忽然觉得也没那么好看,这些年为了那件衣裳,他觉得累了……再侧首望着女子冷漠清绝的面容,一面是累,一面是喜,可现在这两样东西都要他的命! “大哥,从小到大父皇眼里心里就只有你!所有应该给予我的东西他总会全部都分给你,我也是他的儿子啊!可他总将我当作一个路人,甚至不如他身边一个小太监!” 皇帝闻言,瞬间心酸。他是亏欠了这个弟弟,父皇也亏欠了这个儿子,所以这些年他对他很纵容很包庇,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万万不该动那二人的心思! 端王淡淡扫了皇帝一眼就别过了眼,这么些年他还是不习惯这位大哥眼里的歉意和愧疚,那些会让他心软,会让他的母妃九泉也不能瞑目! “凤……凰?”他低低唤着,褪去了那层邪佞后,柔如春风。 凤鸾歌挑眉,斜昵他一眼道,“凤鸾歌。” 端王先是一怔,旋即笑容深至眼底,“竟是大名鼎鼎的东明凤少,难怪天人之姿,傲人之态!本王只料想你们的身份不简单,却没想到……” 这下换凤鸾歌吃惊了,怎么回事?这里的人还知道东明?还知道她凤鸾歌的名字?呃……有些后悔刚才的多此一举了…… “那他是丰绍?为你弃天下的丰家少主?”端王的欣喜不知从何而来,凤鸾歌点了点头。 端王沉默了许久,笑得愈发厉害了,忽然盯住凤鸾歌道,“本王也可以什么都不要与你流浪江湖,你若答应嫁给我,本王保你不死!” 不待凤鸾歌答应,身后皇帝脸色一暗,骂道,“混帐!” 凤鸾歌将匕首拿开夹在指间晃悠,一副我在考虑的悠闲样子,终于听得一道温润如阳的声音带着浅浅的责备道,“本主还没有死呢,你就这么急着考虑要改嫁吗?” 一众士兵听得心头一跳,这男人未必说话也太直接了吧? 果然,凤鸾歌下一刻便看见那青衣一晃,熟悉的脸近在眼前,笑道,“现在是没死,不过也快了……” “你……” 丰绍气竭,刚要开骂骤然有两粒小东西飞进嘴里,一直滑下咽喉,差点没呛着。 “这回死不了了,本少也不用考虑用不用换人了。” 端王拧眉,暗沉的眸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几遭,随后苦涩一笑,“丰绍,如果我早日遇见她,未必会输给你。” 丰绍浅笑,优雅从容,宛如青莲迎风而晃,“世上永远没有如果。” 端王神色顿时僵起来,这世上永远没有如果,也没有后悔可言。于是他转头又望向皇帝,冷笑道,“齐挚,你最好这次就杀了我,否则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永远不会放过你!” 皇帝嘴角抽搐,一双手紧握成拳,咬牙道,“来人,将端王关进天牢,交由三部会审!” “哈哈……” 端王被侍卫带走的时候,笑声充斥了整个王府,笑得人心惶惶。 解脱了,终于解脱了,他没办法接受皇帝的弥补和宠爱,他没办法忘记母亲临死那哀怨的眼神,所以这些年好累…… 凤鸾歌下意识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腕避开丰绍的手杖,拍拍衣裳下了床,朝皇帝简单作个揖,“多谢了,本少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皇帝一惊,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女人,到底是与众不同!这三十多年还从没有人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过话呢! “说来也巧,丰公子乃是故友之徒,否则朕也不敢保证会不会留下这个‘杀手’呢!” 丰绍也立刻踱步上前,笑道,“不敢,实是皇上英明。” 没错,凤鸾歌觉得自己大牙要被丰绍酸掉了。 浩海皇宫,御花院,夜。 一张铺着明黄桌布的桌子上摆着十二道浩海佳肴,一壶美酒。皇帝知道二人不喜热闹,所以谴退了宫人侍卫在小厅里招待他们,身边只留着个两个随侍宫女。 不得不说,皇帝还是被一身红衣执壶灌酒的凤鸾歌惊艳到了,那等潇洒之风,风流之态,张狂随性之笑意,委实太容易感染人了。 肆意江湖,快剑恩仇,流浪天涯,每个人心底都有这个期盼,都期盼人生能这样活一回。然而,对于大多数人说,正因为知道不会实现,所以才被叫做梦想。放不下的永远都有,舍不得的与日俱增,累到喘不过气来还是不肯放下…… 毫无疑问,皇帝被凤鸾歌和丰绍二人勾起了年轻时的盛气也勾起了对江湖生活的向往。 “昔年,朕偷跑出宫遭人暗算,多亏闻老先生出手相救,才有了朕这一生最为自由快乐的半个月江湖生活。” 皇帝抿一口酒,泛起笑容,目光也闪动着一股属于年轻的光泽。他将目光再次落到丰绍身上,不住颔首赞道,“真不愧是闻老先生高徒,朕这浩海所有的王公亲贵都不及你这一份雍雅。” 丰绍轻笑,始终是不急不徐,不卑不亢,那种与生俱来的清贵宛如皎月,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也。 “皇上过誉,绍一介草莽,得同道中人谬赞万不可当真。” 皇帝摆摆手,“谦虚了,谦虚了……不过,二位可想过为孤效劳?丰公子聪慧过人,夫人武艺高强,若能为朕所用……” “噗……” 皇帝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对面凤鸾歌一口将酒全喷了出来,咳得浑身哆嗦,丰绍宠溺得将她搂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脊背,边朝皇帝陪笑道,“内子无礼,请皇上包涵。” 凤鸾歌挣脱丰绍,朝着皇帝不满道,“什么叫夫人,本少何时说过是这狐狸的夫人?” “呃……这个……” 皇帝语塞,对着那双星眸直叫人恍惚,一时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丰绍抚唇轻笑,再次将女人揽过来,却发觉她的身子有些凉,以为这天冷的原因也没多在意,笑道,“好好好,我是你的夫人行了吧?” 不止两边宫女,连皇帝都瞪眼了,这……这也太宠得不像话了吧?可如此耀眼漂亮的好像天仙般的这两人这般亲密,别人也只有羡慕的份儿了…… 皇帝终于尴尬极了,才不得已低低咳嗽了两声,“那方才朕说的事不知两位……” “呵呵。”丰绍举起酒盏轻轻啜一口,道,“陛下厚爱我等心领了,只是这两年懒散惯了,真要为陛下分忧恐怕也力有不待,实在不敢夸大。” 皇帝被拒绝,毕竟有些挂不住,一时气氛有些僵冷。凤鸾歌勾唇,从发间拔下一根血玉簪丢到皇帝手里,轻摇玉扇道,“这次陛下的恩情本少铭记,这东西就当本少一个承诺,日后浩海若有需要,本少必定相帮!” 皇帝眼神一亮,触上那对华光流溢还带着半分孤傲的星眸,一时说不出话来。 凤鸾歌复又望着丰绍,幽幽道,“本少死了也没关系,这只狐狸活着也一样。” 丰绍一听那个“死”字,眼神一冷,没有言语。 六、莫笑痴狂3 东方泛起鱼肚白,一艘属于浩海王爵级别的朱红色大船从浩海湖边驶出,迎着晨光中飞扬的海鸟逐渐变成一颗小小的红点。 所有码头附近的渔民都无法忘记那一幕,足足有三层楼屋高的船帆横竿上坐着一个女人,大红的衣裳犹如是被夕霞渡染上的光辉,衣上金丝凤羽精致繁复,迎风而起好似振翅而翔的九天凤凰! 海风很大很清新,女子一头长发散着,任由海风在身后将那些青丝吹出各种各样的线条姿势,但不管是什么样子总带着一股让人羡慕的自由与骄傲在。 修长的身子斜斜的懒懒的靠着杆子而坐,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一手执壶一手执盏,自斟自饮,偶有清夜落下被风吹到海里去,在茫茫波涛中荡起一点看不见的涟漪。码头的人们看着看着就出神了,觉得那定是天上来的仙女吧…… 因为坐的足够高,所以凤鸾歌眯起眼睛很看到四周一望无际的海与天相接,朝阳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一点一点升起,然后将碧蓝的海水也染成亮灿灿地金黄色,泛起的光点很耀眼,晃得人很难睁开眼睛。 骤然,帆杆一阵轻晃,却是丰绍也约了上来,将一件披风为凤鸾歌披好,自己与她靠背而坐,从腰间抽出那枚玉箫置于唇边,十指欢愉得跳动起来,一段极为快活的曲调也在海上渲染开来。风中,两道凌空的身子背靠背相倚,凤羽白兰交错过往,导演一幕幕曾经当初,他的发与她的青丝被风搅在一起,偶有两丝势单力薄的发线交缠起来,很难再解开。让人想到那个叫做“结发夫妻”的词语,美好温馨也感人。 酒尽意未兴,凤鸾歌索性将酒壶玉盏随手往海里一抛,那股张狂放肆不低于当初。 “丰绍,你这箫吹的不错,本少忽然想唱歌了。” 她笑,邪魅地笑着,时至此刻她已经明白幸福一词的意义。 丰绍没有停下来,只是眉目间也突然有了更多的喜悦,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 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叹天黑得太早。 来生难料,爱恨一笔勾销,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 风再冷不想逃,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飘摇。 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一身骄傲。 她的声音清魅却也空灵,那一挥袖的潇洒,一转眸的风华,比之从前愈发摄人心魂。 海上行驶的船只里所有人都被女子的歌声与风采吸引,只觉这一首歌已将一生唱尽,而后,便见,绯红的朝阳里,那女子的脸色一点一点苍白,凤凰一样翱翔的身躯犹如被雨水打湿翅膀的燕子从那丈高的帆杆上轰然坠落…… 几乎是同时,玄衣男子双臂一展,一跃而下,身后飞扬而起的披风将日后全部遮住,宛如来自地狱的恶魔将这世界全部化为黑暗。 “女人!” 丰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拼命大吼,两指按上她的手腕,瞬间气到爆炸! 没有解药,她根本就没有找到解药,她是把自己服下的药又给了他解毒!这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女人!丰绍听见自己的心又一次喀嚓一声裂了,碎成一地,酸酸麻麻的痛。 就在刚才,她还在唱歌,和着他的箫唱歌! 丰绍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很快将她心脉大穴锁住,护住心脏,又不眠不休得渡真气御毒。 那种害怕、崩溃的感觉又开始缠上了他,他很想骂,破口大骂,想要这样来骂醒她,也让自己更好的记住! 有那么好玩吗?她一次次以命换命的情谊,他只能一次次后怕谴责伴随心酸地感动。 从在一起那天开始,他总是小心翼翼呵护着他的女人,哪怕是摔着蹭着也不能够,她是宝,更是他的心头肉,稍有半点差池便是锥心的痛楚。可是他更清楚,每次对敌她的红绫总要留下一条护着他…… 他爱她,但也远远不及她爱他。 这个世上愿意保护他的人总有许多,然而会毫不犹豫为他涅盘为他去死的人,只有凤鸾歌一个! 她好聪明,他,总是输给她。 仰起脸,迎着海风,丰绍眼角流下一道透明晶莹,很快被风干。 午膳刚过,百里逍懒懒躺在榻上看着一本医书,渐渐有了些睡意。 忽然,房门被人大力推开,百里逍睡意全无,戒备的起身却见来人是丰绍,手里抱着的女人脸色苍白,连呼吸都薄弱得厉害。 百里逍先是一阵眩晕,便听到丰绍大喊,“百里逍,你必须要救活她,必须!” 那是丰绍罕见的一次发怒,赤红的双目,褶皱的衣衫,凌乱的发丝还有青色的胡茬证明他过得很不好。 百里逍也顾不上仔细问,让丰绍将凤鸾歌放在榻上,马上诊听起脉象来,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然后,他取出金针在凤鸾歌几道大穴上扎下,又喂了一粒药丸下去,转身一把提起丰绍衣领,“丰绍!你究竟是怎么保护她的?你知不知道在晚半个时辰她就死了!死了你懂不懂?你懂不懂!” 江洵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着这样一幕,屋子里一团乱,只有卧榻四周很整齐,百里逍在榻前不停得换针移位,身后丰绍一脸颓废,嘴角还有刚裂了的伤口。 不必问也知道,能让这两个男人同时发疯的除了凤鸾歌还有谁?江洵没有说话,只默默开始整理屋子,当看到榻上的凤鸾歌时也不禁心头一紧。 如此苍白憔悴的凤少,从骨子里流露出一种脆弱与无助。 终于,百里逍离开了榻前,神情却不乐观,丰绍急着抓住他的胳膊道,“怎么样?” “伤不要紧,只是那毒我没见过,比较棘手。” 丰绍的心又沉下如许,“她骗我拿到了解药,其实只有一颗解药……” 百里逍与江洵同时怔然,原来如此,若凤鸾歌真有个什么丰绍必定要自责后悔一生。 百里逍猛然捻起他的手腕细细一诊,“你是说你身体里有解药?” 六、莫笑痴狂4 又是七天,漫长得如同七个世纪的煎熬。 床上的凤鸾歌已经脱离了危险,喝了七天丰绍的血终于解了毒,气色也好了很多。江洵让丰绍先去休息,他却不肯,一直守在床前等着她睁眼,说那样才会放心。 丰绍轻笑摩挲着凤鸾歌的脸,道,“女人,我又欠了你一次,这辈子是还不清了,先累计到下辈子好不好?” 正巧百里逍端了药走进来,听到这话又是心头一酸。无论是涅盘之前还是之后,她总将希望与恩怨都留给丰绍…… 爱情就是这样一件糊涂而不公平的事情,她总是愿意一次一次地为他冒险,就像自己一直将心锁上,将她也锁上。 百里逍苦笑一声,上前冷冷道,“下辈子你最好离她远点,难道这辈子她受的还不够吗?” 丰绍一改往日的高傲清贵,将她的手握在手心又轻轻抚在自己脸上,道,“不行,她那么厉害总会来找我算帐的。” 百里逍无言以对,将药碗丢给丰绍转身离开,是呵,从始至终,无论他们是相斗还是相爱都没有他人插足的地方,因为从最开始被他们看进眼中的就只有彼此而已。 “女人,你醒了?” 百里逍迈出门槛的脚步忽然收回,转身望去,果然又看到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眸子,只觉世界又恢复了色彩,无可奈何的一份情与一颗拴在她身上的心,收不回来了。 凤鸾歌蹙着眉头,这种软弱无力的感觉她很讨厌,让自己像个待宰的羔羊一样没有反击能力,又看着丰绍紧紧将自己圈在怀里,像个软绵绵的闺中小姐,于是运气一挣,没想到人没甩开,反而自己一阵心悸,头也变得晕晕乎乎。 “女人,你别乱动!”丰绍甜蜜得斥责一句,几日来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 凤鸾歌本欲张口反驳,忽然自己的手腕被百里逍一握,看着那一头银丝的温柔不得不将话又咽回肚子里。 百里逍接下药碗开始喂她,边带了点大哥的严肃认真道,“小凤上次离开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 “……” “那你又是怎么回来的?” “……” 一来一往,一碗药见了底,马上江洵又捧来了一碗,离去时朝凤鸾歌一笑,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不安。 “大哥,不是刚喝了吗?”凤鸾歌揉着脑袋问道,一旁丰绍见此走上前为她轻轻揉着太阳穴。 百里逍将一口药喂进去,不咸不淡道,“那是疗伤的,这副是安胎用的。” “噗……咳咳……” 凤鸾歌觉得世界榻了,不住的摸着自己的额头,难道是烧没有退听错了还是怎么?丰绍身体一僵,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涌在胸口却又抒发不出来。 安胎?女人有了孩子? 这两个词的震撼力实在太大了,所以丰大少主有种掐自己来验证不是做梦的冲动。 凤鸾歌看着自己平平的小腹,不可置信地指着肚子又问道,“这里?有胎?” 百里逍看着她的模样淡淡一笑,其实他亦是开心的,为小凤而开心。 “谁的胎在本少肚子里?” 慌乱失措的凤少脑袋乱成一团,导致说话有些颠倒,于是丰绍不乐意了,将她的脸别到自己面前,郑重答道,“当然是本主的胎!” 凤鸾歌一怔,然后压根一咬一把反叩住丰绍的手腕,急道,“赶快拿走!” 丰绍闻言,笑得肆无忌惮,摇摇头道,“呃……拿不出来,过几个月他自己就出来了。” “不行!现在就给本少拿走!” 这次制止她的人是百里逍了,“小凤,你中毒伤了元气,胎已经很不稳了,所以在生产之前,你不能再用内力,不能生气,不能吹风,不能着凉……” 可想而知,凤少现在有多么想杀人! 夜,很安静。 百里逍的家总有股淡淡的叫人安神的草药清香。 凤鸾歌依偎在丰绍怀里怎么都睡不着,时不时伸手抚抚自己的肚子,那表情要多怪异有多怪异。 终于在第三十七次的时候,被一只大手按住,然后头顶传来丰绍浅若沐阳的声音,“小心再这么下去,他会被你摸到没有头发了。” 凤鸾歌翻个白眼,无聊得闭上眼睛,身子被男人抱得更紧,温暖也更多。 她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小时侯和凤丹阳一起玩耍的场景,那时梧桐正浓,苍翠馥郁,有个少年肤如凝脂,双目朗日月,二眉聚风云,泉仙不若此,月神应无形。 那个少年爱穿绣着清翠梧桐的红衣,爱为她梳发,总在她玩累回家的时候点着一盏昏黄的烛灯等她回家…… 她浅笑,附上丰绍的耳,霸道带着甜蜜,“他叫丰梧。” 丰绍也笑着,闻着她发上浅浅的香味,道,“女子就叫德音,德音莫违的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