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不会有人在原地等你》 第1章 现世 回国第三天,年玉暖依旧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翻身起来,在楼下打了车,去最近的酒吧。5天前,她收到了庄思华的请帖,一时犹如五雷轰顶。庄思华自幼与她相识,两家人除了明面上的企业合作,私下里也是至交好友。两家父母都算开明,没有给孩子定下什么婚约,皆抱着一副放任自流的姿态。庄思华从高中就开始追在她身后,追了足足五年才抱得美人归。两个人在一起两年,然后她不声不响出国了,又是三年。前两年,她还不时收到庄思华的各种信件,email和短信,后来,就渐渐消了声。半年后,寄来的就是请帖。 在一起的时候觉得他太孩子气,不够成熟,迟迟不愿意答应结婚。她总觉得,要让他再成熟一点,再放纵迁就她一点,像小说里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男主角一样,她才能放心把未来交给他。可是,他要结婚了,新娘不是她。失去联络才半年,斯人另娶,旧情成空。 曾经他们的笑谈是那首《锦瑟》,明明有彼此的姓名,却诉说的是一段追忆。他笑说,哪怕此情成追忆,只要她回头,他一直都在。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哦,对了,她说,没有谁一直在原地等的,承诺最后也只是承诺而已。没想一语成箴,他们最后真的没有以后。 年玉暖问自己,悔吗?应该也是悔的,只是她不肯承认。她有她的骄傲,不问他怎么不等了,也不问他将和谁共度余生。 夜更深了,她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抵达深处,在胃里灼烧着,蒸发成一滴接着一滴的水珠,从眼眶落下来。这不是她,她从来不曾这么狼狈。她这么想,却停不下自己面前的酒杯。就好像身体里住了另一个人,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身体喝的热了,摇摇晃晃地走出去,步履凌乱。 风很大,她努力维持优雅,长发在空中飞着,遮盖了眼睛。 夜晚的霓虹很美,透过发丝的间隙,满目尽是五彩缤纷,叫人眼花缭乱。她开始分不清来来往往的是车流还是天空坠落的星,直到听见刺耳的鸣笛,清醒的一瞬,近在咫尺的是一辆刹不住的卡车。 时间像静止了,她清楚地听见血液倒流进心脏的声音,她闭上眼睛,疼痛却迟迟不来。 时间不是好像停止了,时间的的确确停在这一秒了。 “你悔吗?”她听见有一个声音问她。“悔?不,我早知深情无望,又怎会奢望。” 那个声音笑了:“你又如何得知?” “你看,明摆着,再多深情也敌不过时间蹉跎。” “不,他自始至终用情至深,只是你从来不知而已。” 年玉暖没有说话,她是不信的。那个声音似乎明白她的想法,竟也随着她的沉默而沉默。时间又开始流动,她尚未感觉到疼痛,就脱离了自己的身体。四下里看过去,就只有茫茫一片的白雾。她呆滞着,直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本来,你是应该离开的,但是我让你看看你死亡之后他会如何吧。” 年玉暖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那个声音的样子,白须白髯,仙风道骨。 年玉暖没有再说话,默默跟着这个神仙一般的人物走向白雾中隐隐闪现的白光。 她看见了那个本来不应该出现的人,庄思华。他正在布置婚宴的现场,脸上洋溢着幸福,直到接到一个未知的电话,手机落地,笑意龟裂。八尺男儿捂脸失声痛哭,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两个字,阿暖,阿暖。她恍恍惚惚地飘过去,想着拍拍他,可是手却穿过他的肩膀,扑了个空。她自嘲地收回来,终是人鬼殊途啊。然而他这般难过又是何必呢?从此他会有娇妻爱子,而她只是个早逝的故人而已——直到她看清了婚宴现场的海报,才突然觉得世事弄人,那是他们。嘴里,尝到了咸涩的液体。原来灵魂也会哭的,是吗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她一直在挥霍,一直在逃避。原来这都是她一手造就的一切,用着她一直坚持着的自以为是和不肯认输的骄傲。她突然就冷静了,脸色近乎冰冻。 “你是什么人?”她问。 “司命。” “呵,司命,我的命是你写的?”玉暖嘲讽地一笑。 “不,你的命是你自己写的,我无力替你更改,我算过你的命格,只得八个字:镜花水月,九世桀骜。” “那你来又是为何?好奇?还是来看一场笑话?”年玉暖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自己都听不出,她现在的声音是有多绝望。 “不,都不是,其实你还是一直都喜欢自说自话。你知道你们错过了多久吗?”司命摇摇头,脸上是一直未变的慈祥。“算上这一世,已经八世了。” “什么意思?” “万物自有其法,已经结束的,就结束了,可是你知道,每一次的选择都能延续向另一个结局,那个结局,你没有选择,就还能改变。你想改变吗?” “改变?改变什么?” 司命指了指还在痛哭的男人,说道:“他已经为你承受了八世情殇,三魂六魄就只剩一魂尔尔。前世因,后世果。他每一世的心愿只有与你来世再见,所以,下一世他还是逃不过一劫。大约也是幸运吧,下一世就真的再没以后了。所以,我把选择给你,而你,要改变么?” “你不是说已经结束的,就结束了吗?” “可是你还有选择啊,你可以选择另外的结局啊。”司命笑了笑,“你知道天道吗?天道允许的轮回,仅限完整的魂魄。他每一世执念都颇深,竟瞒过天道,化形为魂。只可惜执念毕竟是执念,极限也不过是两魂六魄。“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他一直情深至此吗?我…我要怎么办?”年玉暖失神地看着地面,喃喃。 “重新选择啊,或许你重新选择的结局中,能保存下他的一魂一魄,或者是执念凝聚的假魂魄,总之,无论真假,聚齐了丢失的两魂六魄,他还是能继续轮回不是吗?你答应吗?” 年玉暖苦笑了一下:“都是我欠他,如何能不答应?”年玉暖抬头看着司命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答应。”她话音要落的刹那,似乎看见司命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转眼又不分明了。 “那便去吧,一世又一世地回去重新选择,放下骄傲,爱情里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对错胜负。” 年玉暖恍惚地看着眼前的白衣仙人悠悠地扬了一下广口的长袖,从雾里隐去了,接着,她自己也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亭台楼阁,水波潋滟,泛舟湖上,双人对弈。白衣老者赫然就是司命。他对面坐着个鲜衣怒马的青年,眉心有一颗红莲状的朱砂痣。 “司命,你见到她了吧?” “见到了。” “决定了吗?” “毕竟是我的徒儿,助上一助又有何妨。” 红衣青年抿唇不语。 “我心知你也是担心的,且放心吧,自有缘法。” 青年缓缓叹了口气:“我输了,就此告辞。” 司命目送青年踏水离去,低头看着棋局中自己已被将死的红子,面色有些心虚,微不可闻地念了一句什么。他只希望,等一切都结束之后,她不会来找自己算账。 第2章 第七世1 玉暖是被一盆冷水刺激地清醒的。脑袋因为一次性接收了太多记忆,疼痛不已。她睁开眼睛,冷冷地盯着站在她身前三个一脸骄纵的小姑娘,漆黑的眼眸里满是寒冰。 她的前世,身世也是狗血。她叫吴安然,本是天之骄女,却从小被抱错,在贫苦人家长大,父母不慈,兄长不亲。虽然凭着一股倔强考上了最好的承越高中,但是她这对在外人面前颇为“疼爱子女”的养父母却明里暗里逼着她退学找工作。幸好是老师们惜才,再加上偷偷藏起来的奖学金,堪堪交足了学费。否则,她如今也无法继续上学。 然而学校里也并不太平。素有“校园王子”之称的富二代莫易铭不知何故看上了她,一时之间,她成为了众矢之的。而现在在女厕所围攻她的三人中,领头的那个,就是传说中莫易铭的未婚妻,童潼。而这个童潼,就是“自己”养父母小心肝,小宝贝的亲生女儿,那个占了她身份的小家雀。 是的,抱错不是意外,是蓄谋已久。自从发现了预产期与童氏集团夫人相近,这个贪婪的人家就谋划起了这场偷龙转凤。显然,被当成金凤凰养大的童潼丝毫没有受到良好家庭教育的熏陶,骨子里依旧透露着深深的无知愚昧,仅凭别人了了数语,就将这个一心学习的“贫苦人家”的好学生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面前三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被她这样一个眼神震慑住了,为首的童潼壮起胆子,虚张声势地喊道:“看什么看,吴安然,我警告你,离易铭哥哥远一点,否则,就不止今天这样的惩罚了。” 玉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的手绢,恍若未闻地细细擦拭这沾满污水的脸和双手,待擦拭完毕,她又仔细地将已经脏污的手帕细细清洗干净。在此过程中,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那呆滞站着的三个人。年玉暖骨子里是骄傲的,哪怕深陷泥沼,也不会忘了自己本来就该秉持的优雅。更何况,更糟糕的事情都发生过了,这个还未成熟的少女之间的嫉恨又算的了什么呢?她只想,找到她爱人的魂魄罢了。 年玉暖就这么从容不迫地走出女厕所,留下三个小女孩面面相觑。她不在乎身世如何,但是她知道,如果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身份,她无法行事从容。蚊虫不惧,但是恼人,首先,她要解决这错乱的身世,然后,她才能更快地,接近她的爱人。 握了握胸口挂着的花苞状的玉坠,年玉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从来都是你等我,这一次,我去找你。 想拿到童氏总裁的头发去做dna并不现实,但是想拿到童潼的头发简直太过轻而易举。这个张扬跋扈被娇宠到大的女孩本就和她在一个班级,座位也没有相隔太远。年玉暖觉得也是童潼幸运,血型竟然和她是一样的,不然就凭童氏夫妇对女儿的娇宠和一年一次的体检,早就能发现这个假凤凰的存在了。 一周之后,一张亲子鉴定摆在童氏集团的总裁办公桌上,父亲一栏,填写的是一个他从未耳闻的人物,而子女一栏,却是童氏集团的小公主,被童氏集团的总裁大人童越捧在手心里娇养了十多年的宝贝女儿。童越看着这份亲子鉴定,很想笑,可是当他看到亲子鉴定下附带的一张照片,却笑不出来了。照片中是一对年迈的夫妻,眼角刻薄,却隐隐看出了他的女儿童潼的眉眼。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集团总裁,童越并没有声张。沉默了半晌,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仅仅用了两天,当年帮助吴氏夫妇换婴儿的护士和吴氏夫妇就接到了法院的传单,年玉暖也被接回了童家。童潼,不,现在已经改名叫吴潼了,并没有被送走,只是改成了养女——虽然是仇人的孩子,但是她本身并没有错,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年的感情在,一时间想割舍也是不能的。年玉暖,现在该叫她童安然了,在一个周末,终于被接回她本该生活的家庭。 玉暖并不想认他们。她被带回童家之后,面对满脸愧疚的父母,虽然没有表现出抗拒,但是也足够疏离。 根据她得到的记忆,原本,这一世的童家父母一直都不知道亲生女儿是谁,并且一直助纣为虐,为了把她从莫易铭身边赶走,甚至于扔给那时还叫吴安然的她一张五十万的支票叫她离开这座城市,还轻蔑地说,她连这五十万都不值。吴安然是怎么死的呢?她拿着这五十万去了国外,却被已经知道自己身份的童潼设计染上毒瘾。她客死异乡之后,童潼患了白血症,真相才大白。这对父母却宁可承认这抱错的养女也不承认在外面给他丢了脸的吸毒的亲生女儿。他们不是不知道这毒瘾是怎么染上的,他们只看见了最后丢了他们“脸面”的结局。 然而他们心目中的乖乖宝贝、小天使,亲生害死亲生女儿的罪魁祸首呢?只因为她“含着泪水,满脸内疚”地向他们忏悔说她并不知道吴安然是爸妈的亲生女儿,她只以为她是一个贪图富贵想要攀扯上莫家的拜金女,想给她一个教训。童家父母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原谅了她。或许可以说是因为他们不想再失去一个女儿,可是什么才是事实呢? 事实就是,一切的恶果的起因,无比荒谬。吴安然从来没有跟莫易铭在一起过,莫易铭对她的喜欢,只是空中楼阁、青春期的反叛,他根本没有想过跟吴安然的以后,在吴安然走后仅仅消沉了几天就“因爱生恨”,接受了跟童潼的婚约。而童潼却是打着捍卫未婚妻尊严、拒绝真爱小三的幌子,除掉一个会揭穿她虚假身份的隐患。说白了,前世的她、吴安然,只是童潼不择手段维持自己千金小姐生活的踏脚石。童潼把她塑造成了小说中的黑心白莲花,满口谎言,假意善良。 上一世的庄思华呢?他叫叶白,和吴安然亲梅竹马,却在“剧情”开始的时候进了军校。等他三年后归来想寻找邻家妹妹的时候,吴安然早已尸骨无存。他悲痛、他愤怒、他报复,本该有美好前程的未来少校,被送上死刑台,罪名是谋杀未遂。多么可笑的人生,不是吗?她回顾着吴安然的记忆,简直要怒其不争了,她又隐隐觉得这记忆中哪里有些违和,却只当做是因为她承载两世记忆的缘故。 上一世的吴安然,面对童潼选择了忍让,她的骄傲让她不屑解释,如今,回到一切尚未开始之前,她选择了让自己强大起来。她不想报复,所有的结局都是她前世太过软弱的后果。本来,作为年玉暖的她就最怕麻烦了,只要那帮人安分一些,爱恨情仇都离她远一些,她不介意放过这些罪孽深重的跳梁小丑。她只想夺回自己的身份,然后轻松地转学去寻找她的爱人。 然而事实,却给了她狠狠的一击。 第3章 第七世2 麻雀变凤凰的事情本身就是大众颇为喜欢的饭后闲谈,童氏集团作为n市最大的领头产业,这样的消息更是在全市疯传起来,更何况是在上层子女颇多的承越高中。一时间,原本就处于峰谷浪尖的童安然更是处处收到排挤。贫寒人家的怕高攀,富裕人家的觉得她一身穷酸气。 周一的早晨依旧是忙碌的,虽然芯子里是高材生年玉暖的童安然并不怎么需要努力就能维持原本的成绩,但是,吴安然原本一直维持的样子却不能因为她变了姓氏就有所改变。 第一节下课,以往就爱欺负她的女生王月茹不怕死地走到年玉暖的桌前,伸手,扫落了童氏父母硬塞给她的崭新的文具。王氏也算是比较大的公司了,只是相比于童家还是差了很多。年玉暖抬头去看面前趾高气昂的女生,没有说话。 王月茹被她那毫无情绪的眼睛惊了一下,快速扫视了一下教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们身上,王月茹拉不开面子,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喂,吴安然,别以为你麻雀变凤凰了就能跟莫易铭在一起,他的婚约还没解除呢。”玉暖冷笑了一下,正要开口,却被门口传来的一个声音打断了。 “王月茹,你不要太过分,你怎么能欺负然儿。现在她才是童家的女儿,要是有婚约也该是跟她。”是莫易铭,那个传说中跟她有着真爱名义的“男朋友”。1米78的个子,奶油小生的模样,的确是高中小女孩喜欢的那一款。 她腹诽着,没有注意莫易铭走向了她,趁她游神的时候握住她的手,一脸情深地说:“然儿,我心里只有你。” 被握住的那只手激起了玉暖一身鸡皮疙瘩,她一把甩开莫易铭,谨慎地往后退了几步,脸上的表情又冷了几分。 “莫易铭,我跟你没有那么熟,不是每个人的‘深情’我都必须要接受。”她看着眼前的男生,意味深长地开口,“还有,对于麻雀变凤凰一说,我想你们是搞错了。麻雀永远不会变成凤凰不是吗?”她看了一眼想要待在座位上看戏的吴潼,又接着说:“我不说,以为你们都能明白,但是显然我把你们的智商想得太高了。丑小鸭之所以能变成白天鹅,是因为它本身就是白天鹅的后裔,真假凤凰也一样。所以,从来就不存在什么麻雀变凤凰,有的只是麻雀不适应凤栖梧桐的高度,被发现了血统不纯而已。凤凰,在哪里都是凤凰。”吴潼假装没有听见她话外之音,埋着头整理文具书本;只是煞白的脸色出卖了她真实的情绪。现在的吴潼还不是前世那个被吴氏夫妇洗脑变得疯狂的童潼,她只是一个骄纵的小女孩,没有那么深的心机。 莫易铭讪讪地笑了一下:“安然,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啊。” 年玉暖突然觉得很可笑,也就真的笑出来了。平日里被称为冷美人童安然居然笑了,嘴角泛起两个甜甜的酒窝,看得莫易铭有些口干舌燥,本来他只是想借着这个优秀的贫民女子甩开那个令人讨厌的未婚妻,可是现在他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心动。他不是反对联姻,豪门世家为了彼此的利益有这样的联姻太正常不过了,只不过,他需要找一个合心的人选。真凤凰回归,假凤凰也该让位了。莫易铭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却忽略了将他表情看得一清二楚的年玉暖和身体微微颤抖的吴潼。 就像是被噤了音一样,整个校园再也没有听见过关于童家任何一点的八卦。年玉暖的学生生涯也似乎好过了一些。没有人再招惹她,甚至,还有那么一些人对她隐晦地讨好追随。她很清楚,不是因为那天她说的话,一定有人在背后做了什么,那个人,大约就是莫易铭了吧。莫易铭大概是想叫她感激涕零吧?但是,这不代表她需要感谢他,因为年玉暖从不需要软弱。 她记得以前思华曾经跟他吵过一次,两个人吵得近乎决裂。她放下狠话说要分手,然后进了卧室开始收拾箱子。很长一段时间,外面客厅的思华都没有动静,但是她能清楚地记得,鼻腔里面浓郁的烟味。她拖着箱子出了卧室,茶几上满是烟头。庄思华很少抽烟,上一次抽烟是因为他的外婆去世了。她看着思华嘴边微弱的光一闪一灭,有一点想放下箱子抱着他,却拉不下脸面,继续往门口走。就在快打开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沙哑的声音,无力地开口:“阿暖,你可不可以相信我一次?别总是一个人强撑。”其实那个瞬间,她心里已经眼泪决堤了,只是表面上,她还是维持着一贯的骄傲,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直到庄思华拉住她的手,把她揽入怀里,争吵才算是结束。 就在年玉暖坐在童家花园里静静地出神,回忆着以前的时候,吴潼从角落里走出来,表情瞬间由阴沉变得楚楚可怜,她看了一眼花园的门口,然后下了决心似得,向年玉暖走去。 “姐姐!”快要走到她面前时,吴潼好似怯怯地喊了一句,内心的恨意几乎要喷涌而出。凭什么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贫民女一跃成为富家千金,凭什么疼爱了自己那么久的父母突然就不是自己的了,凭什么她要来打破自己幸福的生活,还抢走了易铭哥哥的注意,凭什么。 听见吴潼声音的玉暖回过神看她,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也没有在乎她的称呼,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开口。直到她憋不住了,用无比可怜语调地开了口:“我都把爸爸妈妈还给你了,你可不可以把易铭哥哥还给我?” “爸爸妈妈本来就是我的爸爸妈妈,莫易铭跟我也不曾有丝毫关系,况且,从来没有还不还的概念,人又不是物品,能还来换去,你的想法真的可笑。” 吴潼忍下心中愤恨,她并没有料到年玉暖竟然这般不在乎易铭哥哥,往日里的生疏拒绝,她只当作是欲擒故纵罢了;可是她面上又尽力遮掩,挤出一个自认为温婉的笑容,声音却是无比嘲讽地说:“就算是这样又如何,你到底是被贫民家养大的,身上尽是一股子的穷酸气息,如何配得上童家大小姐这个称呼?” 年玉暖没有言语,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她脸上近乎扭曲的笑容,左手执起茶托,右手捻起茶托上银质的茶勺轻轻搅动了一下,又轻轻缓缓呷了一口茶,一举一动尽是优雅,眼里淡漠地连嘲讽都看不见。吴潼被她这般行云流水的动作晃了神,脸上立时升起一团火来,童安然分明没有讲一句话,可是她的一举一动却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正当她晃神的片刻,年玉暖站起身来在她耳边轻若无声地说了一句:“心机算尽,他也不曾正眼看过你。”只这一言,已然恼羞成怒的吴潼再克制不住,伸出手推了她一把,年玉暖心里本就存了几丝警惕,不可能这么轻易被推倒,但是她余光看见了正往这边走的童家父母和莫易铭,便就着吴潼推她的劲头往后倒去,脚下却疑似扭到,整个身子在半空变换了方向,险险避开身后的月季花圃,只有一侧□□的手臂避而不及,从带刺的花茎丛中掠过,血珠立时从洁白如玉的肌肤中渗出,红白相间,看上去无比狰狞可怖。 “然然!”童夫人孙淑容远远看见养女将生女推倒,惊得不由得失声喊起来。毕竟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得知她这么些年过的日子和她努力得来的傲人成绩,孙淑容对这失而复得的女儿又是心疼又是骄傲。虽然也割舍不了对养女的亲情,到底还是比不过对养女亲生父母的满腔恨意和真相暴露后的震怒,能留下吴潼已是顾及这么多年的情分了,只是这情份怕是也经不得她对自己亲生女儿的刻意伤害。 吴潼在伸出手的那一瞬间突然就清醒了。她知道今天易铭哥哥会过来,想逼出童安然的丑恶嘴脸,没想到自己被激怒得失了分寸,更没想到的是还被父 母看见了。完了,她想,这下真的完了。其实她想的没错,若是前世那个身在贫寒家庭却心性清高的吴安然,被她这般出言讽刺怕早已是怒火中烧,可是她面对的却是上一世出自真正豪门大户的年玉暖。 所有的算计,不过是徒劳罢了。 第4章 第七世3 手臂上的伤口看似严重,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倒是吴潼,吃了个大亏,童越夫妇对她的感情也开始出现了裂痕。年玉暖在吴潼那般惺惺作态的时候便心知她定然在算计着什么,所以她喝的那口茶除了在无声反驳她的话之外,也给自己空闲,观察周遭的环境,她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看吴潼的那一眼,余光中就是她身后的花圃,一瞬间她就明白了吴潼的伎俩。所以她故意挡在吴潼与花圃之间才出言激怒她。原本是不准备被推倒的,直到她看见了童家父母,才当即选择了摔倒。不过,她可没傻到真的倒进花圃里,在她经过吴潼身边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颗石子,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带着这颗小石子往前挪了一步,制造出踩到东西扭伤才躲过一劫的效果。 孙淑容不肯假他手,非要帮年玉暖看伤。她用棉布蘸着酒精细细地擦拭了一遍伤口,仔细瞧着伤口中是否有污垢小刺,消毒完毕之后又拿来纱布轻柔地缠了一圈,然后转头去看年玉暖故意扭伤的脚踝。纤细的脚踝处肿起高高的一片,红肿之中暗暗有些许青色。孙淑容叹了口气,抬起头对身边的佣人吩咐了几句,然后拿起身边的冰块,慢慢地敷在扭伤处。 “我也不知道该庆幸你扭伤了脚没有载到花圃里,还是该心疼你扭伤的脚。然然,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些抵触我们的,毕竟这么多年我们也没有发现抱错了孩子,让你吃了那么多苦。这次是潼潼的错,我们会惩罚她的,你放心。”孙淑容一边说着,一边去看年玉暖的表情。年玉暖笑了一下:“我不计较,不是还有你们做主吗?”孙淑容眼里闪过一丝尴尬,年玉暖其实很清楚,这一家子并没有他们表现出来的那般明事理,她亲爱的母亲大人还是舍不得那个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不然也不会主动请缨来处理她的伤口。其实也对,一次的错误并不能让他们看清楚这个女孩日渐恶毒的心思,吴潼这么多年被宠溺得一身毛病,想必这般骄纵的模样也是见怪不怪了。他们从来不觉得是自己宠溺出来的后果,或者说,他们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做错什么。不过也没关系,她不反而不需要虚张声势的惩戒,她需要的童氏夫妇越来越深的愧疚。愧疚能做的事情,远比你想象得要多。 果然,吴潼也只是被象征性地禁足了两天,就又在童家的餐桌上出现了。在她出现之后,童父童母都不由自主看了一眼玉暖,见她脸上没有什么其他的情绪才招呼吴潼坐下。随着她坐下,餐桌上的气氛也逐渐有些异常起来。 孙淑容对吴潼使了个颜色,吴潼面色还是有些难看,却勉强笑着对玉暖说:“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吧。” 童父严厉地看了吴潼一眼,面色不愉:“你也胡闹够了,你们是姐妹,要相亲相爱,上次的事情不许再让我发现了。”话毕,又面带慈祥地转过去看玉暖:“然然,让你受委屈了,这么多年,她都被宠得无法无天了。”年玉暖实在是有些不想看他们这场虚伪的表演了,其实他们心里还是更亲近这个养女不是吗?不就是为了让她不计较吗?也不用演这么久的戏吧? 她放下刀叉,用餐巾的一角擦了擦嘴巴,露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勉强的笑容,站起来:“吃饱了。父亲、母亲,我去学校了。”然后看也不看吴潼一眼,径直往楼上走去拿书包。 “妈咪!”吴潼撇撇嘴角,作出一副要哭的样子,孙淑容没有回应她,呆呆地盯着年玉暖的背影,眼里是浓浓的伤感。“哭什么哭!还嫌你不够丢人吗?”童越忍不住冲着吴潼发起火来,“果真是以前太宠你了,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能知道给你亲生父母求情,就不知道关爱姐妹吗?”还没走远的年玉暖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童越,他似乎也自觉失口,紧张地去寻找女儿的身影,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她染上一丝寒意的眼睛。 也只是一秒的时间,他看到女儿眼中似乎溢出了一丝水光,就逃也似的消失在他的视线中。童越颓然地放下手中的刀叉,面色黯然,“然然怕是心寒了吧,我真怕我们的亲生女儿离我们越来越远啊。”孙淑容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起来:“都是我的错,自己的孩子怎么能认错呢?都怪我,怪我。”童越被哭声扰得更为烦躁:“哭什么哭,还嫌事情不够多吗?要不是你妇人之仁,叫她留下,然然也不会把我们越推越远。”言毕,孙淑容哭得越发厉害了。吴潼从年玉暖起身之后就一直如坐针毡,再加之听到她最爱的父亲口中吐出的一句一句刀子般伤人的话,脸色越来越白,手里紧紧攥着桌边膝盖边上的桌布,低着头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眼里却是化不开的阴翳。 而另一面的玉暖,则无声地笑了一下。装可怜博同情谁又不会?女人最大的武器不就是眼泪么?尤其是隐忍的眼泪最叫人揪心了。等到再爆发一次冲突,她就能顺理成章利用这越积越多的愧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而下一次的冲突远比她想象中来得更早,更严重,差一些就酿成大错。 凌晨3点,安静的老城区,低矮的老楼房,楼道内一片漆黑,远远就能闻到一股子酸臭的气味。一个明显不属于这里的衣着靓丽的女生从远处径直往这栋小楼房走来,丝毫不作停留。踏进走道之前,她狠狠跺了几下脚,一丝亮光悠悠亮起。昏黄的光线弥散在整个楼道里,居然透出几分温暖。 这个女生正是半夜悄悄出门的吴潼。 爬了三层楼,她停住了,站定后微微喘了几口气。左手边的门缝地下隐隐露出微弱的白光。她一脸嫌恶地用脚尖踢了踢那有些生锈了的栏杆铁门。铁门内侧的木头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颇有些苍老的女人,正是吴潼的亲生母亲赵美娟。 “潼潼,你来了啊,你爸和我接到你的电话不知道有多高兴,一直等着你,等了好久呢。”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后,赵美娟连忙把外侧的铁门打开,又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局促。 吴潼没好气地开口:“行了行了,我难道不需要背着那个小贱人偷跑出来啊?现在童家那两个老不死的已经开始不那么喜欢我了,都怪你们,是不是你们哪次找我的时候露出了马脚?不然怎么会叫人发现了我不是亲生的?” 听见门口的动静,吴建国从里屋走出来,嘴里还叼着根烟头,一股子劣质烟草的味道呛得吴潼狠狠地咳嗽起来:“咳咳,不是早叫你别抽这种劣质烟草么?咳,自打10岁那年你们跑过来认我到现在,你算算,咳咳咳,都5年了,期间我不是没带给你好烟,咳,咳咳,你怎么就是改不了这种穷酸气呢?” “行了,我掐了,先进来关了门再说,大晚上的被别人听见就不好了。”吴建国一边把烟头往门框上捻,一边示意赵美娟把门关上。 吴潼进了门,先是掏出一叠钱往桌子上一扔,然后双手抱胸,语气没有丝毫客气地开口:“我这次来是有要紧事要问你们的,问完我就走,废话就别多跟我说了,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吴建国和赵美娟似乎是习惯了她这么说话,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我就问一件事,那个小贱人究竟有没有什么特别在乎的人?或者说,她到底有没有什么弱点?” 第七世4 夫妻俩面面相对了一会,屋子里一时之间有些安静。吴潼显得很不耐烦,眼看就要发火,吴建国才缓缓地开口:“那个死丫头中考成绩下来那会我们本来是叫她别上学了的,毕竟她考到你的那个学校去了,我们怕近距离接触了可能暴露什么,后来她的初中班主任以为是家里太穷了付不起学费,硬是帮她凑齐了,我想那个女老师应该对她很重要吧?” 吴潼有些不高兴,她不相信,就凭一个老师就能让童安然那个小贱人屈服?这对夫妻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除了把她送进童家之外,就没做过什么有智商的事情,简直是在拖她的后腿。 赵美娟倒是犹犹豫豫地说出了一个名字,吴潼没有听清,质疑地看了她一眼。 “叶白,应该是这个名字。你也知道你小学三四年级那会你爸老爱赌钱,后来实在输得多了才没办法只得找你想想办法。那两年,每次他一赌输了就去打那个死丫头出气。有一回她被你爸打得差点要晕死过去,迷迷糊糊中喊了这么一个名字,我当时离得比较远也没太听清楚。毕竟我们跟这个死丫头一点也不亲,我也不知道究竟她在外面有没有认识什么比较亲近人。”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印象。貌似以前这一片的确是有一户人家姓叶,据说是家里什么人犯了事被抓进去了。他们家有个独子比你大不了两岁,前年被送到军校去了,我曾经看到过那个死丫头在那叶家附近晃悠。”吴建国一拍大腿,情绪有些激动,“对,那小子就叫叶白,当时还听周围几个邻居念叨着直说可惜,还说了什么,这个叶白成绩那么好,来年准能考上个好大学,高中上了一半跑去念什么军校,也不知道家里大人是怎么想的。” “叶白?”吴潼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浮现出一个笑容,接着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回去了,没事别来找我。”话未说完就急着转身打开了吱呀作响的门。夫妻俩不约而同地盯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直到她渐渐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完全没入黑暗。 自从那一日在餐桌看见吴潼,年玉暖已经两天没有再见过她了,听佣人们私下里说,她是早出晚归,但是她也没有在学校里出现过。不来打扰她平静的生活虽然是很好的,但是这么安静根本不是她平日里的作风,总不可能是真的改性了吧?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是也不想做什么多余的动作,总之,她不相信一个高中还没有毕业的小女孩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来。她不曾怕过什么,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闹市区的一角,一个带着口罩,看不清脸的人飞快穿过人行道,拐进了热闹商城旁边的一个小巷子里,经过摄像头的时候,他步履匆匆,没有抬头。小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咖啡屋,从外面看起来丝毫不显眼,只挂着一个谢谢光临的木头牌子。这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咖啡屋的招牌——只有三个字“咖啡屋”,然后才推开门走进去。 咖啡屋不大,但是装潢却很精致,基本上都是一个一个的小包厢,没有任何零散的座位,甚至连卡座都很少有几个。他对着前来询问的服务员比了一个手势,服务员见怪不怪点点头,领着他往靠内侧的一个小包间走去。 包间的门打开之后,就看见吴潼坐在一侧的沙发上,慢悠悠地喝着咖啡。他解开口罩,露出脸来,是莫易铭。吴潼见他来了,对他甜甜笑了一下,然后对门后的服务员吩咐了一句:“一杯蓝山一份半牛奶,不加糖。” 莫易铭皱了一下眉头,不悦地开口:“我不喝了,有什么事你这么神神秘秘,非要到这种地方说,还叫我路上别被人发现了。你就赶紧说完,我还要回去上课。” 吴潼歪着头,脸上还是维持着笑容,娇嗔道:“易铭哥哥干嘛这么着急呢?这家的咖啡还是挺不错的,坐下来慢慢说啊。”莫易铭的情绪明显地有些烦躁,吴潼像是了解他一般,继续说道:“我知道莫哥哥不喜欢我,可是姐姐也不喜欢你对不对?你的心情我也是能理解的。” 莫易铭没说话,但是他坐了下来。吴潼的表情因为他这个动作真挚了几分,然后颇为开心地又喝了一口咖啡。这时候包厢门响起来,是咖啡送了上来。 莫易铭动了动嘴,还是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有些烫嘴又完全在接受的范围内,味道也很纯正,这使得他因为近日来屡次被年玉暖拒绝的烦躁心情平复了几分。 “说吧,你说的对我有好处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你知道姐姐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吗?”她的笑容里突然带了一些恶意。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怎样?难不成我的魅力需要靠打败别人获取吗?”莫易铭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即嘴硬地强撑道。他的确看见过童安然偶尔发呆的样子,眉间是淡淡的温柔与怀念,给她原本姣好却清冷的面容平添了一丝暖意。他心醉于此也嫉恨于此。他那个时候就明白,看似什么都不在意的童安然心里定然是藏着一个能温暖她的人。 “易铭哥哥的魅力想来也无需我再去印证,”吴潼眼中划过一丝了然,到底也是喜欢了他这么久,平日里也仗着他的忍耐胡搅蛮缠了许多次,但是他脸上的表情,自己也是能看出几分的,不然也不会这么许久还没被他撕破脸皮,“可是人家看莫哥哥喜欢得这么辛苦,心里却很难过呢,求而不得,我最了解了。”她说到这儿,她似是心伤,似是释怀地叹了口气,莫易铭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多少也有几丝不忍,“我不希望我爱的人也这般辛苦呢。”说着,她从身边的包里抽出了一个牛皮纸做的文件袋。“这个里面,是姐姐喜欢的人呢。我倒是了解到,他是b市军区政委的外孙。” “是吗?”听到这句话,莫易铭脸色阴沉了下来。如果童安然跟这样一个在军政届有影响的在一起,改婚约的事情就不好办了,到时候还是要娶这个未来可能没有什么用处的养女,那他心思一转,又恢复了泰然,“他们在一起了吗?” “在没在一起我倒是不知,不过,我知道,似乎那个政委貌似不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外孙。当年b市沸沸扬扬地传闻你记得吗?说是某军区高层的女儿跟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跑了,那个高层气得断绝了父女关系。大约说的,就是这小子的母亲。现在看起来,这家人似乎是想取得家人的原谅,高中没念完就送孩子去念了军校。如果真的让他念出什么成绩,爸爸妈妈想必也是不会过于为难姐姐的。”吴潼故作羡慕地说,余光瞄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莫易铭。 “你没有别的目的?”沉默了一会,莫易铭开口,嗓音有些许嘶哑。 “我只是盼望你幸福呀,易铭哥哥。”她摆出一副委委屈屈小媳妇的模样来,心里却兴奋地比出一个胜利的手势,鱼儿上钩了。她就知道莫易铭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威胁的,他毕竟也是从小被利益至上熏陶长大的莫家人。是了,他们本就是一路人,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那么,既然拦路虎那么多,就一个一个清除掉吧。 “东西留下,你走。” 吴潼起身,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正要推开包厢的门,又听见身后人低语了一句。她笑了一下,眼泪却涌了上来——他说的是“谢谢,潼潼。” 曾经她为了让他爱上自己做了不知道多少事情,他从来没有感动过,甚至恶声恶语地叫她离远点;现在,她只是帮他找了一份不知道是不是情敌的资料,居然就得到他的一声感谢。她还真是贱啊。擦了擦湿润了的眼角,吴潼推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这是你们逼我的,她想,易铭哥哥,你永远也不了解女人,更不知道一个满怀嫉恨的女人将会做出什么,我得不到的,毁了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她回头看了一眼禁闭的包厢门,走出了咖啡店,握了握口袋里的手机,然后拿出来拨了一个号码:“盯紧莫易铭,看准他做了什么,然后,想办法让那个人知道。”她顿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的开口,“如果有机会,毁了那个叫叶白的小子。”得到答复之后,她把手机扔进了旁边一个垃圾箱。 你们都要付出代价,这只是个开头。 第七世5 “叶白吗?你们教员叫你去一趟。” 正在早锻炼的叶白停下手里的事情,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过来通知他的同学,似乎是隔壁班的,平日里喜欢欺负自己班上的一个小个子,不过从来没有跟自己说过话,他怎么认识自己?但是,出于对同学的信任,他还是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打了报告,往教员办公室走去。 那个同学看着叶白离开的背影,面上闪过一丝心虚,可是他也没办法,为了自己的前程,再加上还收了人家的财钱,也只能对不起他了。叶白成绩那么好,以后机会还是很多的,他这么宽慰自己,叶白你可千万别怪我,要怪只怪你得罪了什么人了。 “报告!”“进。” “教员你找我?”他进了办公室,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那个经常被欺负的小个子也在? 教员看着叶白,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给我滚进来。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好事。”叶白心里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教员,我做什么了?” 教员拉过一边一直低着头的小个子,冲着叶白怒气十足地吼道:“你就仗着你成绩好体力好就欺负同学是不是?你知道纪律吗?不允许私下斗殴!更不允许破坏团结!我强调过多少次,你们是同学,更是战友!团结,要团结!知道吗!!你看看,你把别人打成什么样了!给我写检查去!” “我没有!”叶白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隔壁班的看自己的时候有些怪怪的,原来是把这件事栽赃给了他,到底也是还没成年的大小伙,受了委屈火气十足,“教员你冤枉人,明明是隔壁班的人做的,为什么要扣到我的头上!我不服!” “你不服?你还不服?人家自己跑过来指名道姓地说是你干的!你还敢跟我不服?!”教员气得踹了叶白一脚。叶白的火气一下子就爆发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攥起小个子的衣领:“你给我说清楚,是谁打的你,是不是我!!”小个子往后缩了一下,嚅嗫道:“叶白,我,我错了,我,我以后再也不告密了,你饶了我,饶了我!” 教员看到这个情景,一把拉过叶白就是一个过肩摔:“别以为我是教书的就不会打架,叶白你小子能耐啊,当着我的面就敢威胁同学?检查你也不用写了,这个书你爱念不念,给我退学!我没有你这样恃强凌弱的学生,滚出去!” 叶白气愤地双眼通红,但依旧倔强地不肯退让。他缓缓地站起来,掸了掸衣服:“我不会滚,我叶白走也要轰轰烈烈地走出去。”说完一拳就打在教员的脸上,两个人离开扭打在一起,教员室没多久就变得一片狼藉。闻声赶过来好多人,连校领导也被惊动到了。叶白,最后还是没能留下。但是念在他成绩一直遥遥领先的份上,学校没有给他记过,只是说他身体心智不适应军校生活,建议退学。 叶白的父亲叶廷远连夜驱车赶过来,在军校附近的小招待所里看见了喝得醉醺醺的叶白,忍不住抬手揍了他一拳。叶白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父亲过来了,忍不住红了眼眶。 “爸,我没有欺负人。”他说。 “爸爸了解你,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是爸爸拖累你了。如果不是爸爸没有用,你和你妈妈也不会吃这么多年苦。”叶廷远不由得摸了摸微陂的左腿,面色黯然。 “爸,不能怪你,我,都知道了。”叶白看着这样的父亲,心里有那么些不是滋味,隐约升起一点悔意,话就脱口而出。 “你知道什么?”叶廷远神情突然紧张起来,垂在两侧的手也微微有些颤抖。 “家里,不,或者说妈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阿白,你大约也知道,当年我跟你妈妈算是私奔。我是孤儿,大了以后就去参了军,然后才认识了你妈妈。其实当年闹到最后这样的地步,不全怪你外公。”叶廷远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却坐到床上,说起了往事,“那年,我第一次领队出任务,却因为任务失败陂了脚。你外公那个时候是我们的师政委,他批评我说任务失败是我的指挥失误,还说我太过狂妄自大,不看好我跟你妈妈在一起。我也解释了是收到的情报有误,不能怪我指挥的问题。你外公却始终不松口。我当年毕竟是小伙子,又是当兵的,血气方刚,觉得你外公分明就是因为我陂了脚,又是孤儿,所以看不起我。你知道的,有了这样的脚伤,我也只能退伍,无奈回了家乡。本以为跟你妈妈就会这么散了,谁知她也是倔强,扔下书信连大学都没读完就追我来了。你外公气得跟她断绝了关系。其实我们后来也想明白了,你外公真的不是看不上我,相反,他因为看着我这么勤奋努力的小伙子陂了脚反而很是心痛,才会这么责怪我。只是,他习惯了用他严厉的方式表达好意。其实他说的也没错,的确是我没有考虑清楚全部的可能,才有了后来的失败。只不过,这么些年,我们也憋着劲,想拿出点成绩来,才能堂堂正正地回去求他原谅。只是可惜,这个社会太现实,对陂了脚的人,对没有高等学历的人都太过苛刻。而今,你妈妈的状况她大约只剩几年能熬了吧所以,我们也想你有点成绩,好让你外公看看,他有个多么优秀的孙子。大约只有这样,你妈妈才有勇气去求得你外公的原谅。只是你跟我们太像,都太执拗。” 叶白这才真真切切地开始后悔起自己太过冲动。对于父母的过往,他原本只是大概地知道一些,所以他被送去考军校的时候,心里就隐隐不安起来。现在,知道了母亲的情况和她的心愿,后悔却也无计可施。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梳洗妥当,打算返程回家。其实原本家里情况虽然不是太好,也能正常温饱,可是现今母亲生了病,叶廷远就只能再肩起一份重担,买了一辆二手的小货车,给人家跑跑夜间运输。昨日叶廷远也是开着这辆小货车来的。父子俩整装完毕,拿着行李就出了小招待所。 天阴沉沉的,看上去像是要下雨。叶白的眼皮跳了几跳,心下有些不安,便朝周围扫了一圈,却只有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坐在路边的小馄饨摊子吃早饭。他自嘲地笑自己太过多心,然后帮着父亲把行李放到车子后面的车厢中,只留了一床被子垫着没有坐垫的副驾驶座位。 回家的路途要经过一处盘山路,叶白担心父亲没有休息好,所以一直警着神在留意路上的情况。 太阳越升越高,眼看就要进入山路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却猛踩油门,从他们外圈超了过去,然后就一直维持在他前方一个车身处行驶。 大约过了大半的路途,淅淅沥沥开始下起了小雨。天色也更阴沉了。在快经过山体转弯处的时候,前方的车突然亮起了刹车灯,叶廷远惊得也跟着踩了一脚刹车,眼看就要撞上,他下意识就打了一把方向,却没料到从转弯处冲出了一辆大卡车。 叶白的反应更快一些,一把抄过垫了一半的被子,在两车相撞的前几秒挡在父亲和自己身前。他清醒前最后的记忆就是刺耳的鸣笛声划破天际。 第七世6 课间,年玉暖正埋头看报考军医的书籍,班上的生活委员走过来,递给她一封信。原本年玉暖是不想打开的,但是她瞄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对于吴安然,她只知道她的小哥哥去了军校,却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可是从下一世重来的年玉暖却是知道的。 是了,这封信是从叶白上的军校的那座城市发过来的。她在吴安然的记忆里看见,叶白去军校好像就是突然之间的事情,突然到她都来不及反应,就成了定局。叶白走的那天,跟她说过,他也许没有办法跟她联系,不知道她会去哪里读书,彼此也没有手机和电话能联络,可是他叫她别忘了自己。他说,以后可能很久没有办法保护她了,对不起,叫她一定保护好自己,等他回来。只可惜,吴安然食言了,她没有等到他。 年玉暖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到事情好像脱离了她的掌握。她急急忙忙拆开信件,信是打印出来的,却是用一个女孩子的口吻写的。信上说,她跟叶白在军校里定情了,叶白无颜面对她,只能是自己过来跟她说,叫她以后别再缠着叶白了。字里行间的确有些女孩子的娇纵,可是年玉暖却从这样的口吻中看出了别人的影子。上一世,年玉暖跟着语音鉴证大师学过一阵子语言鉴别。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封信出自一个男人的手中,而且不是别人,就是那个最近一阵子一直缠着她缠得颇紧的莫易铭——虽说与莫易铭相识不久,但是他造词遣句的方式年玉暖还是了解一二的。 莫易铭就在这个当口走进来,看见她脸色难看,便以为自己的伎俩得了逞,正打算赶过来安慰一下她,完全打着趁虚而入的意图。反正叶白现在也被军校除了名,不知道跑去哪个犄角旮旯和他那陂了腿的父亲抱头痛哭呢,童安然就是想去找他,也无处可寻了。 吴潼看着他走进门,心里一阵快意。她昨天已经收到叶白出车祸的消息了。那辆黑色桑塔纳里的人,虽说是莫易铭花了钱雇的,但是却私下里收了她一笔钱,帮着她弄出了这场车祸。小贱人就算日后知道了叶白被谁弄成那样,只怕也不会想到自己头上来。这两个人,决裂定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到童安然面前的莫易铭,嘴角扬起一抹恶毒的笑意,恰巧映入了抬头看向来人的年玉暖眼中。年玉暖立马就猜出来,如果出了事情,一定和吴潼脱不了干系。年玉暖红了眼睛,看在莫易铭眼中,却更像是失了恋,正饱受情伤的模样。 “然然,你怎么了?”莫易铭自觉温柔地开口,接着伸出手想抚上玉暖的肩头。年玉暖猛的站起来,躲掉莫易铭的手,一步也不回头地往外面走。她越想越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吴潼嘴角的笑意可不仅仅是嘲弄,而是像极了那一世设计吴安然沾染毒瘾时候的模样。 年玉暖在那一刻就想明白了许多事情,她突然就明白过来自己一直以来觉得不妥的地方,究竟在何处。吴潼不是她所想的普通高中女生,她前一世看似是一步一步变成那般狠毒的模样,但是没有长期接触阴暗面、娇生惯养的童潼又是从何时就滋生了那么阴暗的念头?这分明说不通,是她太大意了。她开始还觉得奇怪,整个校园里喜欢莫易铭的那么多,莫易铭从小到大招惹的女生也那么多,为什么吴安然那一世就她一个落得后来的那般田地,肯定是因为吴潼比她料想得更早知道了她的身世,她所有的恶都继承自她的亲生父母,如此才会在遇到威胁后变得那么不堪。而现在,叶白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不然吴潼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想通了这些,年玉暖几乎要恨死自己了。现在的她与从前究竟有多少不同呢?她居然还是那么自以为是,觉得自己活了更久所以就能放松大意,觉得现时安宁就能高枕而眠。是她忘了,吴安然那一世,在真相还没有暴露之前童潼就可以那么恶毒地消除一切隐性障碍更不要说现在已经明晃晃挡在她眼前的自己了。过分贪婪的人,永远不会因为害怕而放弃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哪怕需要违背所有的道德和良知。吴安然和叶白是怎么阴阳相隔的?她的爱人因何而经历情殇?她得知时只把一切看成一场志在必得的游戏,却没有真正代入。她不就是吴安然吗?年玉暖对庄思华的深爱她不能忘记,可是吴安然与叶白的冤屈与仇恨她就能够这么轻而易举地放下了吗?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她就这样一直放纵容忍,她与原本的吴安然又有何区别?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破茧成蝶,从现在起,她就是童安然,复仇的时候到了。但是,现在最主要的是找到叶白。她拿上包,心急如焚地跑出教室,满心猜测着叶白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该不会如第七世的自己那样,也……年玉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马不停蹄地去寻找一个答案。 前世镜,照前世,结功德,清孽账。司命神君已经在阎王的前世殿站了几天几夜了。阎王和判官每次路过都要唏嘘一下。虽然司命整日待在地府严重干扰了正常功德结算,搞得阎王判官都很头大,但是能怎么办呢?毕竟人家是司命星君,天上来的上仙,仙籍比他高出不知道有多少。况且又事关他的徒儿,他能不心急吗?再加上为了那对冤家,这个老人家在诛仙台忍受了九九八十一天的刑罚只为获得一个重来的机会,现在天帝好不容易松了口,他却只能袖手旁观再无他法。也是苦了司命这个老头了,一把年纪还要为不孝徒儿劳心劳力。阎王就是有满腹的抱怨也说不出口啊!就只能叫判官在门口看顾着,以防着再出些什么乱子来。 司命看着前世镜里的年玉暖定下决心的样子,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自己能想明白这么多暂时也就够了,毕竟现在她这样的行事还暂时是还是有些帮助的。日后若再有了什么差错,大不了他再拼上一把老命去给她点化一二吧。受罚便受吧,谁叫他就这么一个徒儿呢? 终于,他挥了一把拂尘,回天庭去了。判官长长地嘘了口气,正打算回去告诉顶头上司这个激动人心的好消息,一转身就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他忍住抽嘴角的冲动,上前行了一礼:“红莲神君。”原来正是当初与司命下棋的青年。 “判官无需多礼,我只是来看前世镜的。”说罢,他一挥衣袖,迈步进了前世殿。门关上的时候,判官清清楚楚听见耳边飘来一句话:“你下去吧,我讨厌别人在我旁边服侍。” 判官惊得出了一身冷汗。这红莲神君可比司命难说话多了,一不小心就会触了他的霉头。想想以前天界关于这位神君的名头,判官是连跑带滚地往阎王殿“汇报”去。 地府的功德结算怕又是得停上好一阵子了。 第七世7 来到记忆中叶白的家门口时,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买下那户房子的人家告诉年玉暖,虽然不知道这家子搬去了哪里,但是他们却知道卖房子是为了给这家的女主人看病。 年玉暖又急匆匆地往各个医院去找,终于在一家中医院寻到了正在住院的叶白的母亲宋欣。 站在病房外面,她又迟疑了。肾衰竭啊,需要静养的。她这样冒冒失失地闯进去,万一叶白还平安无事,不是叫叶妈妈平白地担忧吗?以前她还在吴家的时候,叶妈妈对她就非常照顾,她真的不想因为自己没有证实的猜测害得叶妈妈情绪激动起来。 她百般为难的时候,两个穿着警服的小伙子往这边走来。眼看着他们就要进门,年玉暖眼明手快地把他们拦了下来。 “小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其中一个看起来更为年长的小警察不解地看着她,“我们有要事要找宋女士,关于她丈夫和儿子的,你别瞎闹,误了事。” 听到这话,年玉暖的心马上就提起来了:“叶白出什么事了?阿姨身体不好,有什么事情先跟我说行不行?拜托了。” 两个小警察互相看了一眼,那个年长的才告诉她,昨天上午叶白的父亲开车带着叶白跟一辆大卡车撞在一起了。大卡车上有一个小的摄像头,明显看到是父子二人前方的黑色桑塔纳故意刹车才导致的这场车祸。但是由于这辆车的牌照是假的,寻不到车主;摄像头像素不高只拍出副驾驶座位上一个带着口罩模糊不清的脸,所以想来问一问宋母,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年玉暖听到叶白出了车祸,眼前就是一黑。她自己就是出了车祸死的,听到叶白也出了车祸,整个人像浸到水里一样,浑身都冰凉来了。 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脚步踉跄了一下,两个小警察连忙伸手把她扶住了,依旧是那个看起来更年长一些的小警察开口:“小姑娘别担心,这个叶白反应也是很快,他在临撞车前拿被褥把自己和父亲的头护住了一些,再加上山路本身开得就慢一些,就只得了轻微脑震荡,他父亲倒是伤得更重一些,驾驶室被撞瘪进去,左腿骨折了。大卡车的司机也是好人,给先垫了些医药费,人现在在邻市的医院躺着呢。我们也就是过来给宋女士做个笔录,想查查是这桑塔纳是什么人开的。毕竟这个案子已经不是简单的车祸了,都已经算是蓄意伤人了。” 听到叶白没有出什么大事,年玉暖才算长吁了一口气。她定了定神,看着面前的两个小警察,郑重其事:“我知道是什么人做的,但是,这件事就算你们查出来也会迫于各种压力而不了了之,你们还是回去吧。你告诉叶白在哪家医院,我想去看看他。” 两个小警察被她身上骤然爆发的气场唬了一跳,结结巴巴地把地点告诉她,然后直愣愣地看着她离开。半晌之后,另一个小警察才一拍脑袋:“我说一直觉得这个姑娘看起来挺眼熟的,这才想起来,这不是前段时间被爆出的那个从小被人换走的富家千金么?难怪身上气势那么足。” 年长的那位沉吟了一下,开口:“走吧,我们回去吧,就说宋女士毫不知情。这件事,应该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说完,拍了拍傻乎乎的搭档,大步往楼梯走去。 年玉暖出了医院,没有直接买票去邻市,而是先去附近的atm机取了五万块钱。这张卡是童越给她的,她一直没有用,但是现在看来是她自己太矫情了。不是说他们欠了自己多少年的疼爱,就该用金钱来补偿,而是连吴潼都可以那么坦然地花着那份怎么算都不属于她的金钱,她又何苦亏待自己? 待取完了钱,她按着刚刚从网上找到的私家侦探社的地址打车前往,用那五万作为定金,想要拿到伤害叶白的幕后主使的证据,随后才买了票,只身前往邻市的医院。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因为忧心忡忡而显得格外漫长。当年玉暖实实在在地站在他的病房门口的时候,她才心生胆怯。他们之间,隔了两世之远。现在的叶白,对于她而言,只存在在自己第七世的记忆中,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她踌躇不前,她想了一路重逢的画面。从上一辈子她以为的在婚礼强颜欢笑祝他幸福,到这一辈子,在病床上看到面色苍白的他。 她问自己,第一句话该问好吗?还是什么也不说看着他微笑。她已经太久没有见到他了,已经太久太久,久到她惧怕时间在他们之间横亘起的陌生感会击垮她这些时日以来的坚持。 房门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打开了。她抬头,眼前的人与记忆中的庄思华几乎一模一样,除了更年轻一些,皮肤也更黝黑一些。她的眼泪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夺眶而出,思念或是愧疚都好,已经把她淹没了太久,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照面就如洪水泄闸一般,奔涌而出。她扔下手里的包,完全不顾外人的眼光,一头栽进来人的怀里,嚎啕大哭,怎么也停不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连说了三句对不起,一句为了这一世她的自负,一句为了上一世她的不信任,最后一句为了她欠他的八世情殇。 叶白傻笑着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小心地把一只手里的保温瓶拿远了一些,用空闲的手摸了摸年玉暖的脑袋,声音温柔:“傻丫头,我没事,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乖,别哭了。” “不,是我的错,是因为我,都是我,怪我。”年玉暖从他怀里抬起哭得无比狼狈的脸,抽噎着语序颠倒地解释起来。 叶白原本还满是笑意的脸,随着年玉暖的解释,一点一点沉下来。等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完,叶白扶住她的双肩,语气凝重:“然然,你说的都是真的吗?真的是你养父母的亲生女儿做的这些?” 年玉暖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知道你出车祸了,但是不知道你究竟因为什么才会有车祸这一码事。我只知道他们两个都逃不了干系,只不过那个莫易铭没有理由害你的性命,只有她才会这么狠毒,她是一心想看我痛苦。” 叶白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对不起,然然,我以为你父母就算如何混蛋都不至于要你性命,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不是你亲生父母。是我大意了,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苦了。” 年玉暖看着他认真的脸,感动得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分明不是他的错,但是他却把一切责任都拦在自己身上。以前的庄思华也是一样,哪怕平日里再胡闹,也都是事事以她为先啊!这就是她欠了几辈子的爱人啊。 第七世8 年玉暖跟着叶白去茶水间给叶父倒水,叶白很沉默,看起来像是有心事的模样。 “然然,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终于,快回到病房的时候,叶白开了口,有些吞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我被军校退学了,但是我也终于知道了我爸妈为什么要那么突然地叫我考军校了。” 他将他如何被退学以及父亲告诉他的那些过往完完整整地告诉了年玉暖,年玉暖垂下眼睑,她可以确定退学这件事的手段像是莫易铭做的,他只喜欢制造契机煽动情绪,达到目的时就能充分满足他的掌控欲。那么车祸就一定是吴潼做的手脚。她回想了一遍叶白刚刚说的话,想找找有没有哪里可以寻到一个缺口找到证据,心里却打了个突,阿白话里的意思,似乎在说他的外祖父是个高级军官?不对,如果,阿白真的是b市某个高级军官的外孙,上辈子他已然快要晋升少校,足够去取得他外祖父的原谅,可是为什么还会落得最后那样的结局?还是说这期间有些什么事情她又一次忽略了?她被那个自称司命的老神仙送来这一世的时候,脑海中多的只是吴安然的记忆、叶白从军校毕业之后如何报复失败被送入监狱的过程,以及怎么利用胸前那枚花苞状的玉坠收集神魂的方法,其他的事情就再也无从得知。她又翻阅了一遍她现有的所有记忆,只有3个月之后的那次换届选举是与b市靠得上边的。难道说是叶白的外公站错了队?她没有什么头绪,右手不停地转着左手的手表。 “然然,你在烦心什么?”叶白眼尖地看见她的小动作,忍不住笑了一下:“是在忧心我被退学的事情吗?本来,被退学之后我也是想接着去参军,做出一番事业完成我母亲的心愿,但是现在,我不能让你再继续孤独无助、孤军奋战,哪怕是借势,我也要更快地获得势力来保护你。”年玉暖惊了一下,她很清楚自己在忧心焦虑的时候,右手会不由自主地转戒指、手链或者任何一样自己带着的首饰。难道说自己的前世不仅长相相似,连忧心时候的小动作都一样吗?她开始胡思乱想起来。直到听见叶白说,他准备去求得外祖父的原谅。 年玉暖回过神看着眼前的叶白,他眼睛里充溢着坚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叶白也是固执的人,他认定的事情,一定会去做,最好的例子就是对自己的那份感情。年玉暖顿时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如果叶白能够得到她祖父的原谅,那么近期她不用担心吴潼再耍什么阴招来伤害叶白。毕竟吴潼也只敢借着童家的势力来胡作非为,但是就凭一个区区童家是奈何不了一个军区的高官的子孙的,吴潼也应该是很清楚这件事的。可是,叶白的外祖父若是在即将到来的换届中站错了队,回归外祖家的叶白也极有可能被牵连。并非她自私,只是相较于叶白的外祖家,她更关心的还是叶白的安危。她勉强对叶白笑了一笑,内心的忧虑并没有随着叶白暂时的平安无事而有所缓解,反而愈发地严重。 “对了,然然,你是逃课出来的吗?”叶白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摸了摸年玉暖的脑袋,“我已经没什么事情了,你等一下,我跟父亲说一声,送你回去上课。”说着,他拎着水壶进了病房,低下头对躺在病床上的父亲说了句什么。叶父把视线转向病房门口年玉暖的方向,对着她笑了一下,随即把叶白赶出了房间。年玉暖鼻头有些酸楚,叶父叶母对她,或者说对吴安然那么照顾,比起她的亲生父母或是养父母,这对夫妻才是在吴安然年幼时候给了她父爱母爱的人。在她的记忆里,叶白从军校毕业之前叶母就去世了,而叶白又是在办完父亲的葬礼后才了无牵挂地一心给吴安然报仇。按照上一世的样子,叶母大约也是没有多少时日了,她真的忍心为了还没能发生的事情,阻拦叶白去向外祖父道歉,阻拦叶母想要挽回家人的愿望吗? 她迷茫了,她开始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是对的还是错的。她原本只想安稳平静地补回欠他的这一生,可是事情突然发展到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地步。她慌了,连忙去寻找叶白的身影。 叶白在她左前方一步之隔,一只手拨开前方的人群,另一只手护着她往前走,视线再往上,转移到他那因为训练而稍稍阔的肩膀,她似乎有些安慰,可再继续凝视着他还并不成熟却努力保护着自己的姿态,内疚,不安,害怕,各种负面情绪却一波接着一波地涌了上来,快将她逼疯了。她不禁责问起自己来。 她是为什么回到这一世的?是为了再次被他保护吗?不!是因为她想要回来弥补他为自己承受的伤痛啊!可是她都做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她还是眼睁睁看着他陷入危险,看着他自责没有保护好自己,看着他放下骄傲也要去寻求力量。可笑自己还在被动地接受他给自己的一切关怀与爱护,却一心想退缩、止步不前。 年玉暖啊年玉暖,这就是你一直秉持的骄傲吗?你究竟在怕什么?怕变动还是怕未知的未来?你一直以来都没有作为,放纵吴潼和莫易铭在眼前蹦哒,这些后果也好,变动也罢,都是你一个人造成的。你怕你一个人的能力办不到那么艰巨的任务,你还在抱着侥幸,以为顺其自然就能水到渠成。别天真了,你放任也只是担心自己还不够强大而已,别再找借口了。 前路莫测,避之或迎之?年玉暖顺风顺水过了二十多年,自觉比这些高中的孩子要多一些人生阅历,可是如果遇到那些老狐狸呢?她没有把握。可是人生总是充满各种机缘巧合,事情也似乎总是遵循着墨菲定理的轨迹发展。年玉暖还没有想得透彻,就发现叶白停下了脚步。 宋楚书是宋家老爷子宋启明的三子,不像他大哥宋楚恒那样,继承老父亲的志愿在军营里打拼,也不行他二哥宋楚平那样献身于医学事业,他的全部才能就在于坑人。长大以后,他一手创立了书盛地产公司,名下的楼盘几乎遍及全国各大省市,被财经报戏称为“标准的钻石王老五”。从小对数字敏感的宋家三小子简直是天生的商人,坑兄弟,坑对手,坑合作商,当然,作为一个比较标准的红二代、军二代,他的良知还是大大的有,所以即使他会在某些营销手段上坑一坑消费者,但是他坑得消费者也是满心欢喜,毕竟凡是他名下的楼盘无不是品质精良,质量优先。 虽然说他也坑兄弟,不过也只是在自家里坑一坑,对外他还是很护犊子的。最近一段时间,领导班子正在搞换届,其实本来也没有他们家什么事情,可是在这样敏感期,哪怕是根正苗红的宋家人也尽量避开,不沾染是非。毕竟两个候选人,手段都十分强硬。不是有句话说吗?一山容不得二虎,除非一公一母。虽说是笑谈,也不无几分道理。 就在他们家人神经紧绷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有一股小势力在查他们家过去的事情。这股小势力可能也是第一次做这件事,没查多久就被发现了。只是可惜这股势力距离b市太远,他有些鞭长莫及。好不容易查到这股势力的来源,他又得到了两个另他几乎心跳停止的消息:他离家出走的妹妹身患重病,她妹妹的独生子在山路出了车祸。 其实他也知道,老父亲早就后悔当初对女儿女婿那么刻薄了,只是他面子上拉不下脸来。之前他也查了很久妹妹的消息,可是总是音信全无。无怪乎他们寻不到人,毕竟他们得到老爷子明里暗里的那份意思的时候,已经过去十来年了,妹妹那个时候不仅改了名字,户口都是从偏远乡村迁到城里的。可是他也不敢完全确定他查到的人是不是妹妹,就迂回地去找那个很有可能是他外甥的叶白。 第七世9 看到叶白的那一刻,宋楚书基本上已经确定了面前的人一定是他的外甥。叶白长得跟他大哥小时候太像了。如果说这个世上还有两个人能如此相像还没有血缘关系,那一定是天方夜谭。叶白被突然冒出的人拦下的时候还有些懵,但是当他看清楚面前眉眼和自己母亲有几分相似的面容时,心下就有几分明白了。叶白毕竟也是聪明人,仅凭着年玉暖之前颠三倒四的描述,几下就猜出了面前的人为什么会出现。一定是吴潼或是莫易铭其中一人在查自己的身世的时候被发现了端倪。这些事毕竟都是这两个还未成年、心机与能力不能匹敌的半大孩子私下里的小动作,被发现也不是什么难事。年玉暖看着眼前两个人你来我往彼此心领神会的眼神交流,心下莫名。 “有时间喝杯茶吗?”宋楚书强忍住激动,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叶白转头看了一眼年玉暖,眼神询问了一下,但是看着年玉暖一副搞不清楚状态的样子,他倒是没有笑了出来,“走吧,然然估计连午饭也没吃,刚好一起。”宋楚书这才注意到自家外甥身后的小姑娘,虽然穿着校服,但是眼神清明,明明满腹疑惑却能维持良好的姿态,没有慌乱、甚至还能礼貌地对他笑笑,端着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嗯,这小子眼光不错,就算不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这一身涵养和气质还是足够的。 其实年玉暖找到叶白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2点了,可是因为心情压抑,她一直没怎么感觉到饿。现在听叶白这么一说,肚子竟也应景地叫了一声。宋楚书大手一挥,豪气地开口:“走,我请你的小女朋友吃饭。”年玉暖还没被这句“小女朋友”惊得回过神,就听见叶白含着笑意的回复:“那就不客气了,舅舅。” 年玉暖像被雷劈了一样,浑浑噩噩地跟着叶白往前走。怕什么来什么啊。这要是让以前的年玉暖看到这样的桥段,八成就是不屑地说一句“狗血”。可是现在连神仙和重生这种事情她都碰上了,这样说曹操曹操到的巧合也真的不算什么了。没办法,人生本来就是一出狗血大剧,只有你想不到,没有生活给不了的。一直到进了饭店,饭菜上桌的香气扑面而来,年玉暖才回过神来。彼时,舅甥二人的谈话已经从单纯的认亲和互诉往昔,谈论到这次车祸的阴谋和幕后主使的心思了。 有了这个致力于坑人一百年、对人心掌握更深的三舅舅,很多看似一环接着一环的圈套,似乎就没有原本那般难以预测。 “退学这件事一定是那个你说的莫易铭做的。”他沉吟了一下开口,“你的小女朋友分析得不错。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等你的小女朋友回去上课之后,就一定会‘一不小心’知道一直追求自己的小男生因为嫉妒指示手下开车撞了自己的小竹马。而这个人也就是一心不想别人好的吴潼。就我查出的消息看来,这个吴潼似乎是买通了莫易铭手下行事的某个人,车祸应该就是她的意思。但是事情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我也是发现有人在查我们家的事情,才能最后找到你的。查我们家的那股小势力很明显不会出自一个高中还没毕业的小孩子之手。不过倒是和那个什么莫易铭的父亲脱不了干系。另外,我似乎还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事情。莫家,似乎想并吞童家。”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年玉暖和叶白的脑海里同时闪过这句话。 “对,就是这样。”宋楚书满脸笑意地看着年玉暖,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已经不由得轻声讲了出来。 宋楚书又接着说:“我的一个朋友对那个莫易铭的父亲莫振声有所耳闻,他当时之所以能够白手起家,不是他有多大的本事,而是他傍上一个寡妇,在那个寡妇出事被送进精神病院之后,他消失了好一阵子,接着,他的莫氏就拔地而起,后来还凭借他的英俊容貌俘获了他现在的老婆,莫易铭的母亲,那个有一些军政背景的田蜜。看起来这个莫振声很满意吴潼这个儿媳妇,实际上他是看出了吴潼对莫易铭的痴恋,觉得她更易掌控。说来这个吴潼也是可怜,她身边玩得好的朋友基本上不是看中了她人傻钱多爱面子,就是收了莫振声的钱,甘愿成为眼线。这应该也是他一直没有改口换婚约对象的原因吧,比起一个突然出现的你,他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多年埋下的暗线。说白了,他也是一个自大的人。也是因为他这种自大和不加掩饰的作风,让我看出了他背后的目的。”他看着脸色一点点变差的年玉暖,笑着问:“你猜猜是什么?” “姐妹相争,内讧四起。”年玉暖被他的笑意蛊惑了一般,神游似地开口。 宋楚书点点头,笑意扩大了一倍,眼里却闪过一丝嘲讽:“趁火打劫,可是他的拿手好戏。再说阿白。你知道要换届的事情吗?”来了,年玉暖一下子清醒了。“知道的不多,我也没接触过什么。”叶白有些腼腆地回答。 “今年换届有两个热门人选,一个是你外公的老首长的儿子陵岳,另一个是近几年才爬上位的钟文凯。你外公虽然说已经退休许久了,但是他在军政界多少还是有些影响的。两虎相斗,必有一伤。老爷子虽然说从来都是中立派,但是保不齐会有人捕风捉影,强行给我们宋家站位。这个时候,如果说他的外孙,也就是你爆出什么丑闻,哪怕你并没有跟他老人家相认,都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说起来,还是要感谢你的小女朋友,如果不是她招惹了莫振声这条疯狗,或许我们家这次真的会栽个跟头。就在我查莫家那条线的时候,隐约看见了田家的影子。这个田家的大女婿,就是这个钟文凯。” 钟文凯!叶白就是被这个钟文凯一纸文书硬生生从无期徒刑判成了死刑。她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很快,连宋楚书也没有看见。看来她之前的猜测也是八九不离十,宋家的确因为换届受了牵连。现在有了宋楚书的警惕,宋家的危机大约也是可以轻松地解除的吧? 年玉暖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了。如今这样的阴差阳错,让她产生了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你看,现实给了她一个大巴掌让她痛,又给了她一颗蜜枣甜到心里。人生大起大落地像一出情节跌宕的话剧,终场的演员在落幕之后卸去一身粉黛,回归日常,徒留下观众沉思,且久久不能释怀。 年玉暖想起司命说过话,你的命是你自己写的。她之前太过拘泥于记忆,却忘了即使一只蝴蝶在某一秒多振翅一次,都会引起一场龙卷风的来袭。既然事情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也不差她再添一把火。是时候反击了。 第七世10 等到年玉暖终于回到童家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十点了。刚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坐着的如同开庭会审的三个人。童越还是一如既往一副高深的模样,孙淑容倒是一脸忧心。至于吴潼?她看似小心翼翼、规规矩矩坐在一边,但是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幸灾乐祸。 眼睛不时看着门口的孙淑容看见女儿推门进来,连忙想起身,被童越喝住了。年玉暖依然不紧不慢地脱鞋、换鞋。 “回来了?”童越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年玉暖也只管见招拆招,不动声色。 “是,我回来了,有些事情耽误了。”她这么回答。 “司机没接到你,潼潼说你早退了?”早退?年玉暖心下一哂,还真是客气的形容。吴潼大约用的是逃课吧?不然孙淑容也不会露出那副出了大事的表情。果不其然,她余光瞄到吴潼的时候,她脸上划过一丝不满的情绪。年玉暖心下了然:“大概某个人说的是逃课吧?所以你们也就信了?”她直视童越,神色镇定、目光坦荡。童越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孙淑容见气氛有些凝重,忙开口打圆场:“你爸爸也是关心你,人回来就好。” “是吗?人回来就好?所以你们心里也认定了我是逃课吧?虽然我可以班主任来替我证明,不过,也许没必要了。没关系,我习惯了。”年玉暖作出一副隐忍的表情,“毕竟是疼爱了那么久的女儿啊,对吧?”她越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童越心里对吴潼所说的话就越是怀疑,看着吴潼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严厉。吴潼努力迎着童越的目光,尽力表现出委屈的姿态,妄图扭转童越的疑心。 其实,要说年玉暖真的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逃课而且只言片语都不留的话,即使她成绩再好,班主任也是会有意见的。所以,早在邻市的时候,她就已经托宋楚书帮她请了一个假,理由就是用自己的侄子出了车祸,第一联系人是年玉暖,所以她连招呼也没来得及打就直接赶去医院。班主任显然对这个理由有些不太满意,但是宋楚书是谁啊,他只是在电话里模糊地暗示了一下班主任事关豪门辛秘,班主任的态度就七百二十度地大转弯。要知道,在这个富二代、官二代比例颇大的承越高中,哪个老师不是人精?更不要说班主任了,不足够圆滑怎么面对各种阶层的学生家长?所以,是万万不可能出现许多小言中那种“小白兔”一样、“愤世嫉俗、善良单纯”的年轻美女老师的,年玉暖也就不担心班主任会因为吴潼只言片语拆她的台。 “姐姐,我也是关心你。”被童越的目光刺得有些闪躲的吴潼终于忍不住开口给自己辩解。 “哦,真是谢谢你的关心啊,妹妹。”年玉暖加重了最后两个字,意味深长地说,“你的关心,我收到了。” 其实吴潼本来就因为叶白一事有些心慌意乱,开口在父母面前抹黑童安然也是心虚所致,此刻再听到这么一句话,心脏都差点跳出来。是她查出什么了吗?不,不可能那么快。吴潼不断安慰自己,她忘了旁边还有童越夫妻,一心想掩盖她此刻的慌乱,虽然勉强地扯开嘴角,但是额间渗出几丝冷汗却暴露。看在童越眼中更觉得吴潼是刻意为之,没好生气地哼了一声,背着手一言不发地上楼去了。孙淑容看着童越上楼也叹了口气,她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看吴潼的眼神也没有以往的那份亲昵了。 “然然,你吃饭了吗?我去帮你煮点面条吧?”孙淑容起身,想去拉女儿的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半路又收了回来。年玉暖原本也是打算拒绝的,但是看到她这个模样,她的心也不由得柔软了。自打她来到童家,童母面对她的时候总是显得小心翼翼,哪怕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童父都尽力表现他并不熟练的关爱。是她做的太过分了吗?她的记忆中只有童家父母对她刻薄的嘴脸,可是说到他们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也只有得知真相之后的隐瞒和不作为。其实,他们也是苦命,亲生女儿被养女害死,养女又身患绝症,那个时候被童潼的病情折磨的他们真相大白之后更是雪上加霜,逃避是必然的。可是这一世他们并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甚至是一得知事实就火速接她回家尽力弥补。她是不是对这对夫妻也太过苛责了?年玉暖的心里充满了矛盾,可是行为先于思考,她已经下意识地反拉住孙淑容收回的手,挽留的话脱口而出:“虽然很麻烦,但是的确有些饿了,我帮您打打下手吧?” 孙淑容震惊地看了一眼说话的人,眼泪几乎要涌出来。她连忙侧过身掩饰了几分,说出口的话都带了几分颤抖:“好,好,我们然然来给我打下手。”她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她此刻已经注意不到,一旁的吴潼,眼中近乎要冒出火来。那一刻,吴潼心中闪过一丝绝望。易铭哥哥的注意、父亲的信任都被你夺取了,现在连母亲的疼爱你都要抢走吗?童安然、你真是好样的!既然你们都要抛弃我,我也绝对不会手软下去了。 年玉暖看到吴潼咬牙切齿的样子了吗?也许吧。可是现在的她已经不在乎了,反正仇恨与伤害早已经不可避免,又何必在乎她现在的想法?本来就不再抱着坐以待毙的想法,现在无非是更早开战而已。 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被端了上来,乳白色的汤底配上香菇青菜看起来清爽可口,让人食指大开。一口汤下了肚,年玉暖一日奔波焦心的疲惫感似乎也少了许多。灯光在面碗升腾起的雾气中有些朦胧,童母的面目也更慈爱了几分。气氛变得很温馨,年玉暖舍不得出言打破这份感觉,埋头默默吃完了面条,抬头就看见童母眼角的水光。 “妈,我吃完了。”孙淑容听见她喊了一句“妈”,怔忡了片刻,一连说了几个“好”,又露出那副喜极而泣的模样。年玉暖看到她这副模样有些不自在,就好似自己给了她多大的恩惠一样。她叹了口气,说:“妈,你不用这样,以前我是对你们有怨言。但是我想通了,以后会试着好好相处的,所以,爸妈你们也用对女儿的态度对我就好了,我也不小了,会理解你们的。” 她想过了,吴潼都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地享受这对爱女如命的父母的爱,她这个正主又何必因为上一世的一些复杂纠葛心生恨意。上一世这对父母的惩罚已经足够多了。而吴潼以及吴家父亲,这个引发一切悲剧的幕后黑手,她要连两辈子的仇一起报了。 入夜,孙淑容还没有睡。童越半夜里迷迷糊糊地看见妻子呆呆地坐在床上,翻身起来。 “淑容,你怎么了?” 听到丈夫的声音她侧过头笑了一下:“然然想来是渐渐接受我们了。虽然,我知道她受了很多罪,也知道这一切的因果是潼潼的父母造成的,但是我一直觉得作为孩子,潼潼是没有错的,她那时才出生,什么都不懂,怎么能把仇恨都加在她身上呢?可是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让我开始怀疑我自己是不是太心慈手软了。我们一直都把潼潼保护得很好,哪怕是有些溺爱她,宠得她有些骄纵,却从来没看见她做出什么伤害别人的事情。上一次在花坛边,我觉得是因为她一时受不了身份的转变,才那么冲动。可是这一次呢?她以前从来不说谎话,也从来不这么恶意抹黑别人。我教出来的那个善良的姑娘在她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了。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孙淑容也并不傻,只是童越这个隐形的妻控无形中把她呵护得很少去接触那些暗地里的龌龊,尽管如此,也不代表她失去了身为一个豪门贵妇应该有的对恶意的敏感。 童越看得更深一些,妻子说的话他也仔细考虑过了,只是这些不是她应该考虑的问题。他目光闪烁了一下,安抚着妻子乖乖睡着,然后下了床,打开电脑调出了吴潼□□近几年来的账单。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看来,是时候查一查他的这个好“女儿”了。 第12章 第七世11 叶白在宋楚书的运作下悄悄见了外祖父和其他两个舅舅。暂不说认亲场面如何感人,就只说这一家三代几乎在书房合计了一宿。第二天,睡眠严重不足的叶白又悄悄回到了父亲的医院。 同一天晚上,夜色深沉之际,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驶入宋家大院,并且直到天亮才离去。 就在这件事发生的不久,b市换届的风向变了。原本势均力敌的天平毫无预兆地倾斜向了陵岳。正当钟文凯摸不清头脑,心急如焚的时候,第二天清晨,他就接到了手下传来的汇报。 “什么?确认宋家已经决定支持陵家了?”还未起床的钟文凯就接到电话后,气得双目通红,“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宋家一直持中立,现在呢?要不是当初老子小心谨慎叫你多留意,等三个月后,我们就滚去喝西北风吧!查,赶紧给我查,他们要出什么幺蛾子!查不出来,你就给老子滚蛋!” 还不等电话那头的人畏畏缩缩地应完声,钟文凯就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被丈夫一大早震天的怒吼吵醒的田芮揉了揉半醒的眼眸,娇声问:“什么事情你这么大火气嘛,不都还有老爷子坐镇,怕什么。”钟凯文心里嗤笑,田家老爷子在政期间得罪了不少人,现在又退休许久,还能有什么用?只是他面上却不显,语气也是无比温柔:“老爷子的威信当然毋庸置疑,只不过你丈夫我也想独立闯出一片天嘛!”田芮被这么一哄也有些飘飘然,含羞半嗔地抛了个暗示性的媚眼过去,钟文凯虽然看见了,但因内心烦躁不安,也就只当没有看见,坐起身就要下床。田芮也不恼,跟着凑过去半搂着他的腰身,状似无意地说:“你还记得我有个堂妹妹叫甜蜜吗?前两天她跟我通话,说他儿子行事越来越有手段了,不仅查出情敌是谁,还借着情敌欺负同学的事情把他好生收拾了一顿呢。你知道那个情敌是谁么?”钟文凯本就着急去商量对策,不想再与她在床上继续纠缠下去,含含糊糊地随口应了一声,伸手想拉开横在他腰间的障碍。田芮见他那副样子哪里还不明白,故意咬着他的耳朵,压低声音耳语了一句,末了还暧昧地吹了一口气。钟文凯的动作停住了,原本钟文凯就因为风向转变太大乱了阵脚,再加上还未清醒就接到电话,急怒之下神智早已飞到九霄云外,此刻一听到这样的消息便如溺水者抓住的稻草一般,根本来不及深思,潜意识里就已经认定了这件事运作得当就能成为他最大的转机。他大喜地回抱住刻意松开他往后仰的田芮,两人顺势又跌回床上,房间内渐渐涌动起浓浓的□□来。 钟文凯的动作很快,第二天报纸就刊登了一则名为“某军校校园暴力严重,施暴者被劝退巧遇车祸”的这样离奇又为广大受众喜闻乐见的新闻,紧接着,又爆出该校校园暴力主要欺凌者系b市某军区前政委的外孙,甚至还拐弯抹角地暗示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该高官一向喜好拉帮结派,仗势欺人。报道一出,向来容易被媒体引导、“正义感爆棚”的民众一下子就暴怒了,影响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坏。虽然整篇报道中并没有没有指名道姓,但是这位“前政委”究竟是何许人也,该明白的人,心里也大多有数了。一时间,b市的气氛紧张了不少。 钟文凯心里得意,满心欢喜等着看陵岳被拉下马。然而,乐极总是要生悲的。钟文凯太过急切,压根没有求证就布置了这起“丑闻事件”。他却忘了,人都是有虚荣心的,没有哪个人会把自己的阴暗面展示给母亲,也没有哪个母亲会把儿子暗地里使得手段大肆宣扬给别人。当一件事情口口相传,难免不会以讹传讹,更别说已经被作为一种炫耀的资本,就注定会被美化,失去原本的真实性。 而此刻,“喜欢拉帮结派,仗势欺人”的某高官家中,倒是一片和乐——虽然从外面看上去,这户人家大门紧闭,一副避世躲灾的模样。 “爸,这个钟文凯是不是太没脑子了?这么明显的陷阱也往下跳?”宋楚平喝了口茶,不可置信地问。 宋启明看了眼二儿子,心里翻了个白眼,没有作声。宋楚书倒是开了口:“二哥,你真是学医学傻了。一来,那个钟文凯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佛曰:相由心生。你能指望一个内心阴暗的人能把对手想得跟圣人一样吗?就算是他什么也查不到,心里指不定也是认定对方藏得太深。二来,前段时间我们低调地联络了那么多人家,故意作出整局势向陵家倾斜的模样,他早就慌了神,他那些个手下又大多是绣花枕头不顶用的,根本没有拿到证据就慌慌张张地汇报去了,他又如何能想到现象下的事实只是我联合陵家那小子在做我公司名下的助学金项目呢?其实我敢这么做也是吃定了这个钟文凯既自负又自卑,不择手段也要往上爬的心理。说白了,他经不起失败,所以遇到挫折就容易丧失理智,走向极端,哪里还能看见陷阱上铺着的障眼法?” 性子耿直,一身军人正气的宋楚恒却忍不住开口了:“父亲,虽然我们挖了陷阱给他们跳,但是也不能就这样任凭媒体胡说八道吧?我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是叶白还小,妹妹妹夫现在又……疯言疯语这么多,太影响孩子了。” 宋楚书看了一眼父亲,彼此的眼中都是无奈的笑意。宋楚书看来,如果说他们家老爷子是老狐狸,他自己是小狐狸,那么叶白就是还没成长起来的小狐崽。年轻气盛在所难免,但是该隐忍的时候,他一定会顾全大局。只不过,他这个大哥在军营里浸淫太久,过于刚直,看人也没有他那么透彻。 宋老爷子没好气地瞪了眼宋老大,被父亲一直以来说一不二的教育理念熏陶这么多年的宋楚恒立马就危襟正坐起来,待老爷子的目光转开他才尴尬地摸摸鼻子,在两个弟弟面前被父亲这么一瞪简直有损他大哥的形象,可是他究竟又哪里说错话了呢? 一旁的宋楚平倒是琢磨出了些意思,温和地开口给自家大哥解围:“大哥,稍安勿躁,其实现在的情形对我们越是不利,真相被揭开、钟文凯自食恶果的日子就会越快到来。” 年玉暖此时也听闻了整个报道,虽然她也内心焦躁,但是出于一种对宋楚书莫名其妙地信任感以及她近来也一直忙于给小动作越来越频繁的吴潼挖坑无暇顾及更多,再加上她也清楚地明白自己的斤两,知道这件事她本就无能为力,提供不了任何帮助,也就稳妥地选择按兵不动。 吴潼却因为听到这样的“好消息”,欣喜若狂,加紧了与她眼中的好公公莫振声联络,誓要把童家据为己有,一心就等着看童安然和童家的下场。她根本不知道,她自己的处境已经越来越危险了,不说她眼中的仇人,就连她自以为的帮手都面慈心黑,一心一意地打着过河拆桥的主意。 猎食已然开始,所有的人都以为自己是猎人,却不知道自己眼中的猎物也在暗里地筹划着反扑。 第13章 第七世完 丑闻的影响越来越大,且不说毫不知情的叶父叶母都在病房里被莫名其妙地指指点点,承受着异样的眼光,并未被指名道姓的“前高官”宋家也被人肉了出来,三个儿子的各自的职业更是被扒得一清二楚,不仅宋楚恒与宋楚平二人被各自的上级(领导)“慈爱地”劝回休息,就连宋老三公司的上市股票都满眼飘绿。继宋家之后,作为“拉帮结派”的主要人物陵岳,在众人眼中的形象也是一跌再跌。 看起来,相关人士的近况都不甚乐观,却仍然不减大众心头之怒。曝光热度不减,仍在继续,方向却诡异地转了个大弯。先是校园暴力事件的主角出车祸实则人为,再是受害者经不住内心的谴责,站出来指认真正的施暴者。此刻还没有什么人相信报道的真伪,一心认定这是“仗势欺人”的洗白。可是,接下去的发展一再跌破众人的眼镜。连日来都在“惩恶扬善”的各家媒体却纷纷报道起一则现实的“狗血言情剧”——千金小姐为爱私奔却生活窘迫,年迈老父死女心切却多年寻觅无果,再仔细一看,报道中的老父,正是这位“前高官”。有不少人开始反应过来,该不会那则暴力事件的主角正是这个“千金”的女儿吧?如果是,那么对于这样多年未见的祖孙之间,“上梁不正下梁歪”的论调显然是站不住脚的啊!果不其然,事实也正如人们预想的那样发展。而那个被指认的“真正凶手”,从小却是个浑不吝,家人管教不来才强行用钱把他塞进军校。 事态发展已经超出了钟文凯的掌握,还没等他想好如何扭转局势,记者们又挖到一个爆点新闻。 宋家多年一直默默做着慈善事业,宋家三子更是联合了换届的热门人选陵岳,低调地进行着为全国十多个省市开展扶贫助学计划的巨大工程,初步预计第一年将投入一个亿作为给优秀贫困生的助学金。很多人都沉默了,人们隐隐觉得原本理所应当的谴责似乎太过不假思索。 随着更深层次的挖掘,事实也更加清晰地浮出水面。之前所有的报道都是子虚乌有,叶白、宋家、乃至陵岳终于沉冤得雪。 被蒙蔽的人们开始出现不同的表现,有谴责媒体的,有恼羞成怒的,也有自我反思的。事件的热度依旧没有降下来。脑洞已经被开得无限大的人们开始猜测起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和幕后黑手。在此也不得不称赞一下,人类想象力的无穷无尽。结论也因为网络上各位大神的分析,无限接近于事实。 钟文凯最终还是没能逃得掉。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被愚弄的群众再加上因为不实报道备受争议和唾弃的各大媒体纷纷揭案而起。毫不夸张地说,这一次,钟文凯更像是被推上了人类的对立面。结局可想而知。 年玉暖早在车祸被爆出人为的时候就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就知道有了防备的宋家绝对不会毫无防范,怕是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一心只想谋算童安然和童家的吴潼根本没有在意外界发生的一波三折,可是她也奇怪地发现,莫振声连日来脸色越发地阴沉起来。 钟文凯的倒台也预示着田家的衰落,田家多年清正廉洁的伪装也随着对钟文凯的调查被撕了下来。作为田家的女婿,莫振声近日来的日子也不好过。田家算是完了,田蜜也就失去利用价值了。他一方面算计着多年以来的枕边人,想正大光明地把她一脚踢开,一方面还在妄想着操纵股票企图达成他多年以来收购童家的夙愿。只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完全被发现端倪的童越掌握手中。 吴潼的计划里,首要对抗的是童安然,其次才是童家。她还是选择了毒品这个摧毁人身心的毒计。年玉暖在从私家侦探手里拿到她这个计划的时候还真是哭笑不得,没想到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吴潼还是走上了老路。在她计划着怎么叫吴潼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时候,童越更先一步出手了。作为父亲,即使他知道女儿早有准备,也并不打算让她以身犯险,保护妻女是他作为男人的责任好吗? 自认为计划天衣无缝的吴潼刚一出手就被随即赶来的警察抓了起来。等年玉暖装作将计就计,假意被引入陷阱的时候,看到的却是早已等候多时的童越。于此同时,另一条线的大鱼也咬钩了。莫振声陷害发妻出轨的证据被发现真相,心灰意冷的妻子当场抓住,莫振声挪用公司部分资金私下里操作童氏股票的资金被全部套牢,莫氏一直以来的偷税漏税、以次充好的证据也被摆上明面,就连他用以“白首起家”的资金来源、有钱的寡妇最终如何被送进精神病院等等陈年旧事都被一并翻了出来。 事情终究是了结了。 年玉暖被童越拉进书房,絮絮叨叨地念了一个下午,她看着眼前这个一下子变身成话唠的父亲,忍不住咧嘴笑了,她是真切感受到一个父亲对子女的关爱了。童越看到她这个样子,努力想板起脸,却被她下一个动作惊呆了,年玉暖起身抱了他一下。 “谢谢爸爸。”她说。童越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死鸭子嘴硬地扭过头,恶声恶气地说:“谢什么谢,老子是你亲爹!”手却不由得抬起来,拍了拍女儿的头。孩子长大了,他却亏欠了太多。 胸口花苞状的玉佩就在这个时候跳动了一下。年玉暖压下心头狂喜的情绪,吐吐舌头,作出一份小女儿的娇态溜出了书房。 终于等到这个时候了。老神仙司命说了,玉佩跳动的时候,就是能收集魂魄的时候,到时只需要她找到爱人,用玉佩触及到他的眉心,魂魄就能被玉佩自主地吸引过来了。 联系过了叶白,又匆匆跟父母打了招呼,年玉暖马不停蹄地就往邻市赶去。叶白早早就在医院门口等她了。年玉暖看见他的身影,马上就飞奔过去。 “都结束了。”她说。叶白温柔地看着她,点点头。“本小姐来给你去去晦气。”她从颈间取下玉佩,一本正经地开口,心跳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叶白还是那样纵容地看着她,任凭她手持玉佩,在他眉心轻轻点了一下。年玉暖目不转睛地盯着玉佩,直到一缕黑气钻入玉佩中、花苞也随着黑气的进入绽放了些许。成功了! 她兴奋的快跳起来了!可是接着她就发现,时间似乎又停止了。还来不及作出更多的反应,年玉暖就又一次陷入了黑暗。 前世镜前久站的红莲神君终于挪动了脚步。阎王和判官几乎算得上是感恩戴德地送走了他,险些就要放鞭炮庆祝了。 地府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唯一抱怨的就是在顶头上司义正言辞之下“被自愿”承担起恢复功德结算重任的判官大人了。我们为他默默点一根蜡。 第14章 第六世1 民国29年3月,“新”政府在金陵成立,汪设立行政院、立法院、司法院、检察院、财政部、中央委员会等多个部门。早在前两年,民党中学校长丁某受其同僚李某拉拢投靠日本,之后又出任设立在沪市吉斯菲尔路76号的特工总部主任一职。76号下设行动处,情报处,侦听处等多个分支,大肆追捕各党派抗日爱国志士,血案累累。 春季已过,气温渐暖,当下已然是6月。年玉暖此刻的身份,明面上是沪市女子高中的音乐老师,实际上却是76号极力追捕的红色组织地下党成员。 刚醒来的时候,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颇具民国风情内室环境,记忆告诉她,当下正处于民国26年,抗战才刚刚全面爆发之际,社会形势复杂多变,必须赶紧理清自己这一世的身世。等她处理完脑海中错综复杂的记忆和这一世的纠葛的时候,才有心情回想醒来之前的事情。不同于第七世,在醒来之前,那个司命神君还在她识海里叮嘱了一番,这一次,她昏过去再醒来就直接来到了第六世。虽然说她已经成功收复一魂,可是她并没有弄清楚玉佩在什么时候会有响应。现在又是战火纷飞的年代,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行事。 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冷静下来。这一世,她叫孟澜,原本的她在民国24年毕业于女子高中之后,辗转进入了《沪市公报》报社,认识了当时身在《社会见闻》杂志的顾知白、第六世的庄思华。两个人对当时日本在华的所作所为有着共同的愤懑,彼此都心存爱国报国的决心,很快就因为这样相同的情感陷入热恋。可是渐渐地,顾知白的行为举止越来越奇怪和神秘,虽然对他仍然充满了信任,但是她心里的担忧也因此越来越大。当抗战爆发、日本占领华届之后,公报在12月决定停刊,转移去渝市等抗战区。处于对爱人的不舍,她留了下来,进入一所小学当老师。顾知白也从杂志退了出来,应聘进了沪市某银行,并与她合力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自此之后两个人一直相依为命。日子一开始过得清苦但是幸福,但是顾知白十分努力,很快就成为了该行下设分行行长的执行秘书,两个人的日子也过得好了一些。孟澜以为,他们的日子会就这样一直下去,直到“新”政府成立之后,她下班时路过银行,看见了跟在大汉奸丁之后一口一个“老师”的顾知白。 她是知道的,顾知白曾在民党中学上过几个月的学,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当初口口声声立志报国的爱人,居然拜倒在汉奸的裤腿之下。难怪本是文学毕业的他能够进入银行工作,原来全凭着他的这位“好老师”。孟澜失望之极,当下就搬出了他们“家”,千辛万苦找到了当时地下爱国组织,参与在沪的抗日活动。之后的事情发展得理所当然,顾知白发现了她的离开,并没有寻找,孟澜也就是只当是他被财富和权力迷住了心智,失去了原本的赤子之心,更加积极地参与起地下文人抗争,于第二年开春被76号逮捕,审讯者正是顾知白,那时她才知道,顾知白是76号行动一队的队长。看着坐在上首的爱人,孟澜冷冷一笑,当即咬舌自尽。可惜她并不知道,在她死后不久,在一次“锄奸”行动中,顾知白被曝出是□□上海地下党成员,壮烈牺牲。 她不知道这一世的顾知白经历了怎么样的痛苦,她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年代。但是她知道,76号几乎没有像她这样只堪堪经历一重拷打就能自尽解脱的犯人。是顾知白放的水,亲手把最爱的人送上了黄泉路。她不能想象,也无法想象,那时候,他心里有多痛,面上却要表现得多残忍。 而现在,还有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华届就要沦陷,她无力对抗整个大的趋势,她只能想办法,与爱人并肩作战。她偷偷跟踪了顾知白,假装无意中发现了他的秘密,最后在她百般纠缠之下终于成功被介绍入党。随着《公报》停刊,她进入了女子高中任职,第二年借口回乡探亲接受了红色组织的地下行动人员的秘密培训,后回沪,就献身投入了红色组织的地下情报工作。那时她才知道,早在顾知白进入民党中学之前,他就已经加入了红色组织,默默准备着敌后工作。之后,在被调查过“身份背景清白”之后,丁暗许了顾知白与她的婚事。民国28年初,两人终于结为夫妻。此后不久,76号成立,顾知白的“工作重心”也渐渐由银行转向76号。 如今,已经在民国时期生活了两年多的年玉暖已经逐渐褪去了曾经的天真。在亲身经历了沪市沦陷、金陵大屠杀,亲眼看着繁华沦为焦土,看着同胞妻离子散、中华大地生灵涂炭,任谁也不会无动于衷。她多次想亲临战场与敌人厮杀,可是她也知道,当她毅然决然地加入地下组织之后,她所有一切的行为,都可能危及更多在阵前敌后努力抗争的斗士们。她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当好一个“汉奸”的妻子,忍着厌恶、为丈夫在各类酒会中做好“夫人外交”、搜集各种对日后工作有所助益的情报。现今,“新”政府刚刚成立,要做的事情还要很多。 其实她如今的生活除了处处受制以外,还要忍受心理上的不适。顾知白那个“丁老师”是个名副其实的色中饿鬼,这些年,若不是看在顾知白“忠心耿耿、任劳任怨”,他大概早就对她下手了。顾知白对他这个“老师”的秉性是一清二楚,对孟澜是又愧疚又心疼。 一如往日,下了课的年玉暖拿好自己的东西,从校门口出去。门口几辆黄包车夫正蹲着闲聊。她走过去,选了看起来最干净的那辆:“去老北门。” 车夫抬头,冲她一笑:“小姐,老北门哪儿啊?” 年玉暖只管坐上车,道:“你顺着走,三条弄堂口停下就是。” “哎,得了,夫人您坐好。”说着就把白毛巾往脖颈间一搭,架起车、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老北门这一代还是比较繁华的商业区,不光是她与顾知白住在这里,他们的组织在这一带也有一两个电台在活动。车夫拉着车,拐入一处比较安静的巷弄,等车子从巷弄里出来,坐在上面的年玉暖已经不见踪迹了。 巷弄里一处民宅深处,一个看上去有些落魄秀才气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上首,下面坐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个泪眼汪汪、一个沉默不语。年玉暖从屋外跨进来,刚打算恭敬地喊一句“郑伯“,却见他躲开自己的视线,站起身来,恭敬地弯下腰:“孟小姐你来了啊,您要的古董我马上给您取来,就是,这里……”年玉暖心下了然,定是这两个女孩子有问题,也就配合道:“不急不急,郑老板向来有素,也就是我们家先生催的急,不是马上要给他老师过寿么!我就来您这里淘淘货。”郑伯看见年玉暖不着痕迹地微微颔首,心里也明白她这是在配合自己,也就继续维持一副谄媚的模样:“孟小姐,我也真是不好意思,这不,我老朋友家的女儿过来奔丧,倒是让您碰上了,一会准给您多添几样物什,给您拿回去把玩。” 抽抽噎噎的那个女孩子在察觉到有人进来的时候,就胡乱擦了眼泪,拿着手巾擦着红肿的眼睛,另一个女孩子却一句话也不说,看起来尤为可疑。郑伯把上首的座位让出来,给弯腰给年玉暖倒了一杯水,呵呵笑着说:“那个哭的闺女自称说是买药的老刘头的小女儿,老刘头也不知道怎么的没了影子,这不,小丫头就过来了,我这也是第一次见。旁边那个不爱说话的闺女是老刘头的大女儿,约莫是吓着了,整个人都木讷了,让小姐你看晦气了。” 郑伯看似在三言两语地给孟澜解释这里的人,实际上,却是在告诉她几个很重要的消息:他的下线接头人老刘下落不明、这个自称是老刘头女儿的人,他绝对不认得,不是组织的人。而那个不说话的,郑伯实际上是认识的。 年玉暖有些摸不着现在的情况,但是她知道一点,郑伯之前做的任务,一定出了麻烦,不然今天、校门口那个马车夫绝对不会冒险来接她过来这里。 第15章 第六世2 年玉暖坐下喝着茶,自然就摆出一副官家小姐的做派来。在与顾知白相识的大多数人眼中,顾知白哪里是娶了个媳妇回来,简直就是养了个闺女,疼孟澜是疼到骨子里,把这个女孩宠得是格外娇气,一点罪都受不得。 “郑老板这里的茶啊,虽然说不是我们平日里喝到那种好货,也算得上是新奇了,偶尔啊,也想喝上一杯清清肠胃呢!”她这么说着,眼神掠过那两个女孩,小的那个嘴甜地开口:“这位姐姐,你好漂亮啊,身上的衣服,好像仙子一样,哪里像我们。”说着,她故作扭捏地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角,眼里的羡慕怎么也掩饰不住。那个大一些的女孩闻言也抬头快速地看了年玉暖一眼,还没等她看清女孩眼里的情绪,就又低了头。 这个时候,郑伯也从后面出来了,手里拿着个青花瓷瓶,看起来确实有些年份。郑伯已经很努力地维持平静,但是还是瞒不过这个他亲手带出的徒弟,郑伯是真的很心焦,但是因为这两个不速之客,他一句话都不能多说。年玉暖心知怕是要再来一趟,用手摸了摸郑伯手上的瓶子,就佯装不悦地说:“哎呀,郑老板,东西是挺不错啊,可是啊,我不是说了嘛,要一对瓷瓶呢!就这一只怎么拿得出手嘛!”郑伯心领神会地低头哈腰:“实在对不住了,这么大的也就这一只了,要不您再等两天,我手上还有一批,过两日才能拿到呢。”年玉暖嘟着嘴,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又娇滴滴地开口:“那麻烦你了郑老板,我过两日再来。”说着,就往门口走去,经过两个小姑娘的时候,她用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被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古いもの”,也就是日语中的“老东西”。郑伯眼含深意地看着她离开,也只能感慨一句,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从巷弄里拐出来,年玉暖环顾了一下四周,不远处在一家小剧院的旁边有一个小相馆,门口似乎有台电话机。她定了定神,然后走过去,拨通了顾知白办公室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子游。”这是顾知白的姓。顾知白听到声音的一瞬快速看了一眼周围。一般来说,孟澜几乎是不会打过来办公室的,除非她遇到什么紧急的情况。 顾知白笑了一下,声音一下子就变得无比温柔——这是一个信号,办公室有人。 “怎么了?” 行动处处长沈辰贞正巧在一旁与刚“锄奸”回来的下属问询,听见这么一句声音,不由得暧昧地看了他一眼,右手摸了摸唇上的两撇小胡子。行动处都传遍了,平日里精明能干的行动队队长是个名副其实的妻管严,只要他那个娇滴滴的妻子一发话,二话不说,什么事情都可以丢下不管。 按理说,这样的办事会不太负责的人会不太被上面喜欢,但是这里是哪里啊!76号啊!有弱点的人才能活得更久。 沈辰贞看着他的一队长好言哄了半天,带着一脸无奈和愧疚地过来跟他请假:“沈处长,小澜非要去看电影,怎么劝都不听,我” “哎,去吧去吧,这儿也暂时没什么事,除了二队刚端了个窝,兄弟们本来晚上也是要去吃花酒的。” 顾知白心里沉了一下,脸上尴尬陪笑了一下,和手下的人也打了招呼,匆匆就出了门。 年玉暖在小剧院门口徘徊了许久,久到门口的小哥都忍不住过来问她是想看什么电影,她视线扫过四周,随口说了一部才下线的电影,小哥不好意思道歉说,现在已经不放映了。年玉暖眼看就要发火的样子,顾知白从背后拉过她来,连连对着小哥道歉。两个人拉拉扯扯地往家里走。 进了门,跨过门口的垫子,查看垫子下撒的烟灰,确定了没有人进来过,才放心地关上门。 “郑伯那边怕是被盯上了,现在还不确定是日本那边的,还是76号的。”年玉暖斟酌着开口,眉头紧锁,“今天下了课,我就看见路秦风在校门口等着。等我到了郑伯店,正好碰上了两个看起来不大的小姑娘,一个大点的似乎是郑伯在刘叔店里看见过的,另一个小的他却没见过。刚开始看上去,似乎是那个小点的更可疑一些。可是我用日语试探了一下,那个小的反应还算正常,好奇地看了我一眼;那个大点的就说不准是听不懂还是装成听不懂了。但是不管怎么说,怕是上次的营救行动失败了。” 顾知白心里也很是沉重:“我临出门前,沈辰贞顺嘴说了一句抓了个窝点,不知道是不是我们的人,但是按照这样的情况,估计刘叔那边是暴露了,那么郑伯和秦风一定要转移了。” 年玉暖刚想应和,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道:“现在情况不甚明朗,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两个小女孩是怎么找到郑伯的,万一我们安排郑伯他们匆匆转移反而暴露了身份怎么办?我觉得还是我再去一趟弄清楚情况再说吧?对了,我今天跟郑伯对好口风了,我去他店里是为了给你那个老师过寿,要的是一对瓷瓶,记着别疏忽了。”顾知白笑了笑:“是是是,我的好孟澜,我一定会注意的。” 另一边,小古董店的门口,郑伯在挽留两个小女孩。那个大些的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竟似年过半百的老妪:“不用了,我们还要回去等爹的消息,再说了,我们已经麻烦了您一下午了,还蹭了您一顿饭,心里始终过意不去,若不是爹他出事的太突然,我们也不会这么找上门来。爹平日里也就喜欢跟您下下棋,别的我们也实在不知道该寻谁去了。也是我们家命苦,只愿别牵连了郑伯伯您。”郑伯干笑了两声,看起就好像是假意挽留被拆穿了一般,心里却不由得警戒起来。这个小女孩的话听起来是挺合理的,但是处处都是试探,实在不好对付。 两个小女孩跟郑伯道了别,转身就向弄堂口走去。郑伯看着她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这才关了门,长长地舒了口气,仔细看他,额间已经密密地渗出一片的汗珠来了。不管如何,这两个小女孩的目的绝对不单纯。 特高课内,科长松本川子接到一个电话,然后恭敬地对坐在上首的驻沪宪兵队长官山口一木行了个礼:“最新情报,查到可疑据点,但是因为很可能牵扯到76号内部,所以‘鬣狗’还需要继续潜伏。” “76号?是条大鱼吗?” “是,与丁先生关系相当密切的一位。” “按兵不动,如果牵扯到丁先生,我们就要好好查一查他有没有牵扯进来了。” 危机已经悄然来临,藏在暗处的捕食者都在蠢蠢欲动。 第16章 第六世3 走着,一直在黑暗中走着,脚步沉重、头脑昏沉。前面有亮起的光线,世界像被被浸泡在红色溶液里的黑白照片,视线范围内皆是一片腥红的光线,鼻腔里也满是血腥的气息。一步、两步,“咣当、咣当”,这是铁链在地上摩擦碰撞的声音。周围有人嘶嚎哭喊,远处传来鞭打和烙铁的声音。好想逃走,但是脚步不听使唤地继续向前挪动。最深处,一间小门被打开,门内,有一个穿着囚衣的男人被吊在十字架上,几个看不清面孔的黑衣人在狞笑,举起手中带倒刺的铁鞭抽打着男人,男人咬着牙,一声不吭,而鲜血却迅速染红了男人的囚衣。她走过去,周围的人对她视而不见。双手抬起男人的头,看见的却是顾知白嘴角带血的模样。她听见他说:“孟澜,对不起。”接着,鬼火一样绿色的火焰就燃尽了他的躯体,并迅速地蔓延开,连同她自己都被埋没在其中,皮肤感受到无比的灼热与疼痛。 年玉暖猛地睁开眼睛,噩梦一场。这梦是顾知白被捕之后的场景吗?还是她的日有所想?她捋了一捋时间线,似乎孟澜那一世就是在这个时间段离开顾知白的,而明年就是顾知白被捕入狱的时间。联想到今天在郑伯那里见到的一切,年玉暖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她越来越确信,那两个小姑娘就是引顾知白入瓮的日本间谍。那时候,她与顾知白的关系肯定也被调查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在她参与抗争之后,顾知白的处境就会越来越危险。紧密的监视下,再厉害的人也会露出破绽,更不要说久被压抑又失去爱人、悲痛欲绝的顾知白了。而郑伯本来是应该去金陵的,但是他放心不下自己这个亲手带出的徒弟才自请参与沪市地下组织。那个刘叔她虽未见过,但是之前听顾知白说过,地下斗争经验相对不足,却是个老好人,总爱管管闲事,原先是直接与他接触的下线,现在因为多了她这一层关系才改为只与郑伯这一个点联络。这样就更加大了顾知白暴露的可能性。年玉暖越想越睡不着,推了推身边的顾知白起来,神色有些凝重。 “怎么不睡了?”顾知白被一推,立马就清醒了,习惯性地去摸枕头下的□□。 “你跟我仔细说说刘叔这个人,我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年玉暖神色严肃地开口。 顾知白想了一下,摇摇头:“别的我不敢说,但是刘叔,我绝对能担保。他的儿子就是被日本人杀死的,他对日本人恨之入骨,绝对不可能投靠日本人。”年玉暖不确定地问:“你是说他有儿子?那他有没有女儿?” “女儿?我没听他说过,他老婆是难产死的,想来他的子女就只有那个死去的儿子吧?怎么?是谁说他还有女儿的?” “在郑伯店里的那两个小姑娘自称是刘叔的大小女儿,可是郑伯也在他店里看见过其中一个,想来这件事上那两个女孩子说的应该不是假话。”年玉暖沉吟了一下,继续分析,“这样看来,就只有可能是这个刘叔自己收的女儿。” 顾知白点点头:“对,刘叔性子有些软,这样的情况也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幸好的是,我们千叮咛万嘱咐他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他究竟是做什么的、也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联络点。对于保守秘密这一点,我还是能替刘叔做担保的。那么,郑伯那里的地址就不是刘叔泄露出来的,一定是那个大一些的女孩子分析出来的。郑伯每次不都是借着下棋的借口去找刘叔吗?估摸着刘叔出事就是在郑伯找他下棋的前两日,这两个女孩才会顺藤摸瓜地找过去。所以想来,她们应该也没那么确定郑伯那里就是我们的联络点。”“对,所以郑伯他们还不能就这么撤退。”年玉暖接过话头,“现在我们能做的事情,就是借郑伯这个怀疑点,打消我们所有人的嫌疑。但是,相对来说,我们也要找一个有价值的替罪羊。” 夫妻二人合计着,困意全无,便点灯起来,坐在书桌前细细规划起来。 第二天一早,天将将亮的时候,顾知白就摸黑出了门。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他故意绕了几个圈子装作鬼鬼祟祟想躲开人的模样。约莫半个钟头,观察到监视他们的人跟着顾知白走了之后,年玉暖也出了门。今天早上她学校里没有课,今天本来是约了丁默生的老婆打麻将的,但是,在此之前,她需要先去做一件事。 太阳终于升了起来,顾知白已经带着后面监视的人转了好几个大圈,终于往家的方向走去。路途中,在经过刘叔的店时,他顿了一顿,接着马不停蹄地就往家走,脚步相较之前快了许多。呆了半个小时,顾知白与年玉暖相继出了门,年玉暖手上还拎着一个大大的包,一副要逃跑的样子。 等顾知白匆匆赶去76号的时候,刚一进门,就被宪兵大队拦了下来。 山口一木从队列后走出来,笑容满面地开口:“顾队长,能否请您去喝个茶呢?”顾知白抹了抹额头不存在的汗,连连鞠躬点头称是。随着他走进特高课科长办公室,丁默生正坐在沙发上喝着茶,看见顾知白进来,也是一惊:“山口队长,您这是几个意思?” 山口一木冷笑一下:“丁主任,我也是在帮您去害虫,除掉这个帝国的叛徒。当然,如果您能亲自动手,帝国自然是相信您的忠诚,如果……”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丁默生是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精彩,他拍了一下桌子,看似在训斥实则是为他的好学生说话:“顾知白,你是怎么惹得山口长官生气了?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还不赶紧道歉?” 顾知白唯唯诺诺地开口:“老师,我,我,我这也不知道怎么了啊……” “子游!没听讲我的话吗?!”丁默生厉声喝道,连顾知白的字都喊了出来。顾知白平日里没少帮着他敛财敛色,这会子丁默生可是舍不得放弃这个“好学生”,还没弄清楚情况的他还帮着顾知白说情呢。顾知白接到丁默生给他使的眼色,立刻深鞠一躬,连声道歉。 山口一木看着连声道歉的顾知白,不由得冷声哼了一句:“丁先生,我想知道,若是你的这个好学生是个反动分子,他的老婆还要潜逃,你还会不会这么替他说话?”丁默生一听,脸色顿时难看了许多:“山口队长不要胡乱栽赃,子游跟了我多年,一路从党中到现在,怎么会是反动分子。”顾知白也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迷茫的眨眨眼睛。 山口一木也不多言,招了招手示意他们把人带上来。 第17章 第六世4 门开了,进来一队日本兵,后面拖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 “你们干什么,我丈夫是76号的人,你们敢抓我?”被抓的人正是年玉暖,她一边哭得梨花带雨,一边愤愤不平地喊着,将小白花的作态学了个十成十。待她看见顾知白,正要扑过去,半途又被抓着她的日本兵拦住了。 “丁先生,我们就来看一看,你这个好学生的妻子一大早上带着这么大的包袱出门,究竟是想做什么。” 山口一木的话音刚落,正在整理衣物的年玉暖用余光瞄了顾知白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紧张的神色,这一幕正好被山口一木和丁默生看在眼里。丁默生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该不是他的学生真是抗日分子吧?他狠狠瞪了一眼目光转向自己、眼露祈求的顾知白,上前就抢走了年玉暖手里的包袱,粗鲁地扯就开往地上倾倒。 “叮叮当当”。先掉出来的是几块黄澄澄的金条,接着是几卷画轴。 原本看见金条的山口一木还是一脸得意,等到画轴落地,他的神色一下子就变得奇怪:“顾夫人,这是什么?” 年玉暖装作为难地看了一眼顾知白,顾知白得了她的眼神也回头看了一眼丁默生,两个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山口一木看见他们这副模样不由得疑狐地盯住了丁默生。丁默生被山口一木的眼神盯得心里直犯嘀咕,梗着脖子冲顾知白喝到:“看我做什么!有什么话直接对山口队长说!实话实说,不得隐瞒!” 顾知白咽了口口水,吞吐地开口:“老师,我前阵子不是帮您处理了一批东西么?”山口一木隐隐觉得事情好像不受控制了,挥手示意地下的人先出去。丁默生想了一下,的确是帮忙处理了一批收到的“黑货”,难得露出尴尬的表情。得到丁默生肯定的顾知白接着说:“我早上本来是想去原先那家店看看能不能处理一下家里的几幅画的,没想到,那家店没了。刚好今天师母约了澜澜和其他几位夫人打麻将,我就想着,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门路。”山口一木怒容满面:“那金条呢?” 孟澜喏喏开口:“夫人们平日里喜欢赌赌钱……” “好了!”丁默生恼羞成怒,本来自己倒卖黑货洗钱的事情被摆到明面上就不那么光彩,现在又曝出他的老婆爱赌的事情,面上更是难看,“山本队长,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现在这么冤枉我的人,是什么居心?” 山口一木也满是不自在,新政府官员有小癖好、有把柄这件事,彼此都是心知肚明,而且这也算是日方控制新政府高官的一种手段,现在被明明白白地摊开,于公于私都不是那么好看。山口一木心中憋屈,本想抓一条大鱼杀杀76号的锐气,结果丢了这么大一个人。无论是帝国还是新政府多多少少都还用得着丁默生和他的手下,现在他这么轻信自己的消息来源,驳了丁默生这么大的面子,双方闹得如此之僵,都下不来台了。 山口一木咳嗽两声,叫手下先放了年玉暖。年玉暖挣脱开日本兵的桎梏,踉跄了一下、被顾知白扶住。 “顾夫人,对不起,是我手下人的错,改日请你吃饭,弥补你今日受得惊吓。”山本一木向年玉暖大大鞠了一躬,年玉暖哼了一声,娇蛮做派尽显,一边的顾知白拉了拉年玉暖,点头哈腰地连称不用。丁默生的脸色因为山本的退让好了不少,他示意顾知白跟上他。一行人往门口走去,临出门前,丁默生甩下一句话:“山本队长不要太过自责,今日之事只当没有发生过,不要有下次了。” 山口一木闻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气得耳根通红。他叫进了松本川子。松本川子显然也是知道了之前发生的事情,也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果不其然,刚一进门,脚下就险些被从天而降的茶杯砸到。 “对不起,长官。”松本九十度鞠躬立在门口,不敢向前,心里也是恨极了那两个上报假情报的家伙。 “混蛋!你不是说‘鬣狗’训练有素,绝对不会出错吗?那么今天是什么情况!”山口一木破口大骂,“大日本帝国的间谍就只会胡乱攀咬吗?你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你告诉我!我今天在丁默生面前丢了这么大一个脸面!你说!你还有什么用!” 松本川子不敢反驳,只能毕恭毕敬地回答:“长官,我会叫鬣狗继续观察的,但是我敢肯定,这个顾知白肯定有问题。他跟那个姓刘的一定是一伙的,请长官相信我!” 山口满面寒霜,背着手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要叫我失望!也不要辜负了大日本帝国对你的栽培!” “嗨!” 顾知白因为妻子被误捕受惊跟丁默生请了假送年玉暖回去。一到家,二人同时松了口气。 “现在只是暂时缓解了我们的嫌疑,但是我相信,松本肯定会继续叫她的间谍监视我们的。”顾知白看着妻子,心里的担忧并没有减少。年玉暖点点头:“我知道,已经通知他们去制造你通过刘叔侄子洗钱的证据了,另外,你那边也需要抓紧,那个行动队二队长的黑锅一定要背严了。” 顾知白点点头:“我跟他本身就同属两个阵营,他是李世昌的人。你知道的,丁李二人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上内里争权闹得不可开交。丁一直在努力去抢夺实权,如果他知道了李的手下做了什么诬陷的事情,一定会借题发挥,到时候这个锅他一定是想脱也脱不掉。所以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找到那个二队长的消息来源。他的手脚一定不干净,我们就有漏洞可抓。另外,你再去郑伯那边一趟,让他搞清楚我们上次的任务究竟完成了没有,刘叔是怎么被捕的,我们现在两眼抹黑,二队长抓到人的消息被瞒得死死的,肯定是李世昌私下里搞得鬼。如果这次运作得好,我们还能让76号内部的内斗的火再旺一些,内斗越大,损耗越多,对我们就越有利。”说完他顿了片刻,“怕就怕他们为了争权滥杀无辜,充作‘功绩’,就会有更多人受苦。” 年玉暖叹了口气,“只希望不要如此,不然我们的罪过就大了。”顾知白拍拍她的头:“先别想那么多吧,如果他们真的打算这么做,自然就会激起民愤,日本那边也不好交代,毕竟,那帮虚伪的家伙粉饰太平的‘大东亚共荣圈’还要靠沪市金陵这一片的‘和平’来撑场面呢。” 英华街一处小公寓楼下,松本川子正上车离开。公寓二楼一间窗帘拉得严实的房间里,一高一低两个声音正在交谈。坐着的,正是“刘叔家的小女儿”,她本名叫早稻美惠,今年已经接近三十,却天生长着一副少女般的模样,如果不看她已经长出的智齿和绑着绷带的胸部,是完全看不出她的年龄的。在八年前,她就是因为这样的特质被松岛川子看中,培养为间谍的。而另一个站着的女孩,就是刘叔家收养的养女,本名叫二丫,原先是个哑女,被早稻美惠带回医治了三年,渐渐能够说话,两年前被早稻美惠放到沪市,刘叔怜她是个哑女就收养了她,并起名叫刘淑珍。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就是这样的善心,给他招了大祸。 第18章 第六世5 “雅惠,我也教了你三年了,为什么还是让我出了这么大一个丑?”早稻美惠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锉刀仔细地侍弄着指甲。 刘淑珍低着头,眼里闪过一丝怨恨,声音却依旧平静:“美惠大人,爸爸他……”“爸爸?”美惠嗤笑了一声:“那个老家伙算什么爸爸?要知道,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我才是你的主人。那个破老头子整日守着个破药铺子,偷着给那些与我们大日本帝国对立的残渣们送药,穷得叮当响就算了,每天吃的还都是烂叶子,你忘了在北平的时候我是怎么对你的了?难得比不得这个老东西?真是个贱骨头。‘爸爸’?亏得你也喊得出口。” 刘淑珍心里暗恨,这个日本女人向来自视甚高、狂妄自大,以为自己就是她手底下的一条狗。五年前,自己被她带回治病、教养的时候才十岁,原本以为是遇到了好人,后来才渐渐发现她是个日本人,她教自己的都是日本人那套洗脑的言论和怎么成为她手下的棋子、怎么替她出生入死。大概这个女人还以为自己生来就是孤女吧,只可惜,自己永远也忘不了亲生父母是怎么死在日本人的手下;永远也忘不了她是如何趴在父母尸体前痛哭到失声;永远也忘不了十二岁那年,在这个女人的放纵下,那些日本兵是怎么糟蹋自己的。如若自己这条命是父母拼死救下的,如若不是因为还想着撑口气报复,她早在几年前就含辱自尽了。本来她还当两年前被扔到沪市的她能逃离这个女人的魔掌,谁知道几个月前她又找来了,还自称是自己的妹妹,现在因为她害得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对她好的养父也被抓走了,她真的以为自己会对她感恩戴德吗?对于养父,她只隐约觉察出是对抗日本人的,那么经常来养父店里的老伯大约就是这个女人说过的“领导”吧?她太需要帮助了,她一定要为自己的亲人们讨一个公道。 这么想着,她又继续一板一眼地开口:“对不起,是那个老头子,美惠大人。他的经常联系的人就只有上次见到的那个人了,如果您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戴罪立功,再去监视他的。”美惠翻了个白眼,面露不屑:“你?你还能做什么?在老头子的药铺呆了那么久都一无所获,我还能指望你这个废物?戴罪立功?真是可笑。” “美惠大人,我的命是你给的,没能帮上忙我心中已是十分不安,况且这样的地方又怎么是您去的地方呢?”刘淑珍继续阿谀奉承,早稻美惠的脸上总算露出些微满意的样子来,她高扬着脸,赏赐般的说:“做出点成绩来,不要让我再失望。” “是,美惠大人。”刘淑珍卑躬屈膝,默默退出房间。 在她走出房间之后,早稻美惠的神情一下子就变了,她迅速从最左侧的窗户翻出去,通过窗户下方窄小的通道来到楼房最边口窗户,三长两短地敲打起来。窗户从里面被打开,一只手伸出来将早稻美惠拉进房内。 “铃木君,我们终于又见面了。”早稻美惠看着眼前的男人,娇羞地唤道。 被称为铃木君的男人勾唇一笑:“我的小甜心,我才应该说,我们,终于,又见面了。你甩掉那个讨厌的中国小丫头了?”说着,揽住早稻美惠的腰就是一个深吻,直吻到她气息不稳,面色潮红。早稻美惠向他飞了一个如丝的眉眼,娇嗔道:“你那么关注她干嘛,我们这么久不见了你也不关心我。” “我的小宝贝,我哪里有想别人,我只是嫌弃你身边总有人打扰我们。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更名改姓进入76号为山田队长效力,最近一直都抽不开身,好不容易有机会见面,你就行行好别淘气了。对了,宝贝儿,你给我提供的情报很好,只可惜被队长抢了功劳,队长是李的人,我在他手下怎么都升不上来呢。”铃木君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来。 听见心上人被人压了一头,早稻美惠连忙献计:“你们那个行动队的一队长手上不干净,而且我感觉他很可能是抗日分子,不管怎么说,我想办法帮你把他拖下水吧?”铃木君眼神一暗,旋即笑道:“那就要仰仗你了,我的美人。”早稻美惠将头贴进心上人的怀中,紧紧搂着他健硕的腰肢,眼神迷离,语带痴迷:“铃木君,我已经是你的人了,等你升了官,一定不要忘了我,我已经不想活在暗中了。” 铃木君安慰地摸着她的发髻,语气郑重地发誓:“以天皇的名义,我一定早日娶你进门。”早稻美惠惊喜地抬头,只看见他俯下身子,对着自己耳语道:“只要夫人你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陷入爱河的女人都是没有理智的,尤其是早稻美惠这样身形似少女,又是从情窦初开的时候就被松本川子严苛培训,完全没有享受过男人追捧与青睐的,一旦交出身心就完全地投入,哪怕面临刀山火海。 在与爱人短暂相聚之后,早稻美惠又匆匆离开了,她没有看到,在她离开之后,“铃木君”厌恶地擦拭着双手与嘴唇,眼底是深不可测的寒意。他揭掉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颇为清秀的脸。 “林牧,她走了?”门外走进一个十分矮小的男人,在看清林牧的脸又变回自己的,不由得皱眉,“你怎么又糟蹋我的面具,做一张很麻烦的,不是告诉你了,要等我进来再说吗?” “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你之后不还是要顶着这张脸去76号吗?” “歇会。” 矮个的男人无奈地扶额:“林牧,你多说两个字会死啊?” “会,恶心。” “……” “我也知道你不容易,也是幸好这个铃木一郎早就跟早稻美惠勾搭上了,不然叫你去勾搭,我看还真是够呛。我洪达活了四十多年从来就没见过比你话还少的,你究竟是怎么进的军统?”见林牧依然故我,矮个男人也是无力吐槽。 矮个的叫洪达,原先是个混混,但是做的一手逼真的□□,后来被军统看中,招了安。现在给特务处办事。前不久,他们刚巧抓住了一个日本间谍,经过两个月的拷问和折磨,最终决定派曾经在日本留学过的林牧乔装成此人打入76号。 “洪达。” 正在腹诽的某人听到自己的名字一个冷激,下意识应了一声。 “要回去了。” “哦哦,所以呢?”他直愣愣地看着林牧问。 “这个。”面露不悦的林牧抖抖手上的面具,洪达才反应过来,连忙拉过椅子叫他坐下。从靠墙柜子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大箱子。 涂涂抹抹了大半天,“铃木一郎”又一次出现在房中,他没有再多言语,径直拿了皮包就出了公寓。 从窗口看着他消失在人海中,洪达这才重新布置了公寓的格局,蹑手蹑脚地离去。 第19章 第六世6 年玉暖又一次来到郑伯的小古董店,这一次,她收到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虽然刘叔被捕了,但是上一次的营救行动是成功的,坏消息是刘叔那个大女儿又来了好多次,三番五次地暗示她知道刘叔与郑伯真正关系,还透露出几丝讨好的意味,却总是语焉不详,叫人难以琢磨。 在知道了顾知白的打算以后,郑伯不免担忧万分,他觉得顾知白的做法还是太过冒险,万一哪里偏差很可能就会暴露了,还是要做好撤退的准备。话正说着,又响起一阵敲门声。年玉暖与郑伯对视一眼,立刻就警觉起来。 郑伯指指后面的小仓库示意年玉暖进去躲躲,自己缓慢走到门前,一只手已经按在腰后的枪把上。 “谁啊?” “是我,淑珍。” 郑伯回头确认了一下孟澜已经躲进仓库,这才开门。门外的刘淑珍在门刚一打开的时候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郑爹爹,求你可怜可怜我吧。”她这一嗓子引来了周围许多邻里的目光,弄得郑伯是又尴尬,又无奈,只能好生安慰着扶起她,带进屋里。 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在郑伯把她领进来之后,她突然用不大不小,只够这一个房间能听见的声音说到:“郑爹爹,我是日本间谍。”郑伯彼时正要喝水,听到这一句,手中的杯子险些落地,就听见她接下来的话:“可是,我是被逼的。” 大约是害怕郑伯不信她的话,还没等他问,刘淑珍就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把她是如何被父母护住,如何从死人堆里逃生又是如何遇到早稻美惠,早稻美惠是何许人也,她在北平期间又发生过什么,一五一十都讲得清清楚楚。末了,她又要下跪,被郑伯拦住了。 “我很同情你,也想帮你,但是,这也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事情”出于警惕,郑伯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她。小仓库中的年玉暖也在思索,到了这个年代,她愈加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想来,这一世她所知道的很多事情上一世应该也会发生。如果上一世顾知白接受她的投诚,多了个内线,本应更难被暴露。除非这个女人是假意投诚。可是听她的诉说,情感不似作伪。或许是她背后还被人监视?不,不对,作为一个被训练过的间谍不至于连被跟踪都发现不了。那么就是顾知白没有接受她的投诚被她报复了?也不对,如果出于谨慎拒绝了她,那么顾知白就更应该谨慎行事了。究竟上一世发生了什么? 年玉暖焦躁万分。这一世醒来,她所知道的东西都太少了,很多很多藏在表面之下的东西不在顾知白的记忆中,也不在她的记忆中。每走一步都是一场博弈。这个刘淑珍说的话,该相信吗?不行,背黑锅的计划要提前进行了,拖得越久,他们的处境就越危险。首先她要做的就是去弄清楚这个刘淑珍嘴里说的早稻美惠的身份究竟如何。 待刘淑珍哭哭啼啼地走了之后,年玉暖马上从仓库里出来,嘱咐郑伯去弄清楚早稻美惠的情况,自己稍作乔装、匆匆跟上离开的刘淑珍。 76号行动处,化名为穆意的“铃木一郎”正坐在位置上沉思。原本上一次早稻美惠所说的药铺他并没有以为是什么重要的地点就直接报告给了他那个好“队长”换取信任。谁知道这个早稻美惠真的还有两把刷子,不知道是误打误撞还是什么,居然破了一个友方阵营的接头点。现在因为自己的大意,可能会连累他们。虽然也并非自己所愿,但还是有些对不住他们。找个机会还了这份愧疚也罢。倒是那个叫刘淑珍的小丫头有点意思,似乎并没有那么心甘情愿替早稻美惠卖命,不然那个药铺早就被端了。这倒是可以利用的地方。 这么想着,他拨通一个号码:“预定一个房间(有一项任务),准备几道饭菜(需要几个帮手),晚上6点左右。”放下电话,见四下无人,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往宪兵大队所在的那栋楼走去。 山口一木刚刚起身去办公室的小隔间收取战场上传来的电文,听见有人敲门,匆忙将电文塞入手边的文件袋中,正巧被进门的林牧看见。“铃木君,是你啊。”看清来人,山口一木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中。 “嗨。”林牧行了一个军礼,用日语故意略显迟疑地回答道:“我已经诱捕到鬣狗,无论是能力或者是衷心她都是合格的。” “铃木君,你是知道的,我不是不放心川子,她毕竟也算是你的未婚妻,我派你去监视她的人不是出于怀疑,是出于保护。”山口一木意味深长地看了铃木一眼,警告的意味十足。 “嗨,属下明白,川子太过年轻,经验和能力都不能与您相匹敌,您的爱护我十分感谢。会全力完成您交代的任务的。”林牧表现出一个正常男人被迫去背叛爱人应该有的样子,硬生生逼出冷汗来,“长官,还有一事。”“铃木一郎”像是终于松了口一样继续毕恭毕敬地开口:“鬣狗太过急功近利,而且她,她不愿意继续做间谍了。而且这一次的情报,很可能有些失误。” 山口一木终于满意地笑了,像这样有野心有能力又能不择手段的手下,已是不可多得了,“铃木君你做的很好,帝国会记得你的功劳的。” “谢谢长官提点,属下会继续完成您交代的任务的。”“快点走吧,别让其他人发现了。” “铃木一郎”如蒙大赦地鞠了一躬,脚下不作停留地出了办公室。日本人就是可笑,他这么想着,只是一个小小的圈套就这么轻易相信自己虚假的情报,真是天真。林牧这么想着,眼睛里就流露出几丝嘲讽。外面的走廊很空,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林牧的思绪被打断,放眼看过去,迎面而来的居然是顾知白,那个他怀疑是红色组织地下成员的人。 看见熟人,顾知白客气地打了声招呼:“二队长手下的红人穆意?过来接受山口长官的嘉奖?” 林牧摆出一副自认为是“我们的一伙的”的模样,冲顾知白笑了一下。顾知白被他这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搞得摸不着头脑,只当他是默认了并且在向自己炫耀,心里好笑,毫不在意地走开了。林牧见他没有反应,心中不悦,他这是清高还是笨蛋?算了,既然不愿意合作,我也在山口面前给他们留有一线余地,以后就桥归桥路归路,如果不小心挡了他的道也只能算是他们倒霉了。只是他也不想想,两个毫无默契的人,只是一个表情能读出什么来?也难怪,这个林牧往日里被军统的人宠坏了,因为他的出身和资历一个个都溜须拍马,难免养成一副自我尊大的性子,总觉得做什么事情都是给别人的施舍,自然看不惯顾知白这样忽视自己。 只是可怜了顾知白,平白无故又多了一个扯后腿的“敌手”。 第20章 第六世7 晚上,跟踪了刘淑珍许久的年玉暖回到家中,动手做好了饭菜。待顾知白回来,年玉暖已经累得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悄悄给妻子披上毯子,顾知白上了楼,在书桌边坐下,戴上眼镜,打开了收音机。 “四季呼□□秋,461222083572576866504215567716376312。半个小时候后继续呼叫。” 顾知白从书桌上拿下一本厚厚的书,快速翻阅起来。记下的数字组成一句话:锁定鱼苗八里桥四三。鱼苗?顾知白暗自琢磨,是孟澜查到的什么人吗?听见响动的年玉暖从楼下上来,看见已经记录暗号的顾知白,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是我要的消息吗?” “应该是的,代号是鱼苗,什么人?”顾知白抬起头,推了推快掉下的眼镜,问。 “我坐下慢慢跟你说吧。”年玉暖叹了口气,脸上神情复杂。 鱼苗指的就是早稻美惠,这个刘淑珍口中的已经年近三十却长着一副少女模样的日本间谍。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已经确定这个女人现在住在八里桥路四十三号,并且现在已经派人在监视了。当然,如果没有这样一个日本间谍,那么广播里播出的就会是大鱼脱钩。先是三言两语向顾知白解释了今日刘淑珍向郑伯反映的情况,年玉暖才开始讲述她今天跟踪刘淑珍的经过。 年玉暖跟着刘淑珍跟了近一天,她先是去了一趟英华街的一处公寓。年玉暖无法跟上去,只能在楼下等着她离开。不到半小时,就看见刘淑珍泪眼汪汪从公寓中出来,脸上似乎红了一片,后面还跟着几个彪体大汉,几人上了一辆车。年玉暖只能匆匆爬上旁边的一栋楼房,从楼顶探查并跟住这辆车行经的道路。幸好是路上人多,车开得缓慢,年玉暖最终还是跟上了这辆车。车在海军俱乐部门口停住,那几个大汉把刘淑珍半架着从偏门进去。自从顾知白进入76号,她无数次跟着顾知白来过这里,也见过数次这样的场景,从这个偏门进去的姑娘不是成为之后有名的交际花,就是在某个清晨被盖上白布抬去城外埋掉。估摸着是早稻美惠觉得棋子没用了,想要丢弃,或是更糟的,让这个女孩靠着身体为她赚取情报不管是那种情况,对于一个女孩子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她几乎就要冲过去拦下这一行人,但是她忍住了。不是缺乏同情心,是因为做这一行有太多无奈和身不由己。她继续在门口盯着。接近下午2点左右,从偏门来了一个男人,他进去不久,就搂着一个娇小的女人出了门。开始她还觉得应该是某个“客人”挑好了“货物”才出来。可是下一秒,她发现那个男人怀里的女人除了面容与刘淑珍不一样外,高矮胖瘦都一般无二。她觉得不会是巧合,于是紧跟了上去。这两个人拐入一个小巷子,在一家破旧的旅馆停了下来。等着这两个人进去片刻之后,年玉暖也走进这家小旅馆。她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房门钥匙,只有一处是明显才被取下的。她也不多说,作出一副捉奸的样子,掏出两倍的钱要了隔壁的房间。老板也是个女人,见她这般可怜的模样,也是不忍心,只收了她应收的钱,就给了她钥匙。 进了房间,她能清楚地听见隔壁的床吱吱呀呀的响声,但是也只有摇床的声音。她贴在墙上模模糊糊听见了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等着那边摇床的声音完全停下之后,年玉暖才恍恍惚惚地扶着椅子坐下,背后全是冷汗。 男人自称是松本川子的未婚夫,名叫铃木一郎。他说刘淑珍的养父偷运药材给抗日份子的事情就是他通过早稻美惠得知并报告上去的。而刘淑珍是早稻美惠的手下的间谍这件事对于他而言也不是什么秘密。他告诉刘淑珍,早稻美惠之所以把她送进海军俱乐部就是因为她一事无成又碍着自己与美惠私会,只能把她丢在海军俱乐部伺候各种官兵。不过他算是比较同情刘淑珍,这才把她救出来。只不过这种救是有条件的,那就是要求她去勾引那个好色成性的新政府高官丁默生,并且监视他。他还说,如果可能,把会叫刘淑珍制造证据去把丁默生一党拖下水——因为他现在以伪装的身份穆意潜伏在76号的第二行动队,直接受宪兵大队长官山口一木领导,最终目的就是要掌控76号。刘淑珍只能被迫接受了这个男人交代给她的事情,只是祈求如果可能,希望他能帮着自己杀了早稻美惠,否则她就是死也不愿意答应。铃木一郎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也答应了刘淑珍的请求,交代她在这里等消息,就没了声响。 她看向窗户,那个男人离开了,她已经完全确定了一件事,刘淑珍她是真的挽救不来了。这个女孩的身份太复杂,她趟的浑水也太深,自己贸贸然去参上一脚,只会把自己和身后整个组织暴露出来。她只能从小旅馆走廊尽头的外楼梯离开。 “我中午才见过这个叫穆意的男人,他那时候正从山口一木的办公室里出来。我原先还觉得奇怪,现在看来,这个人一如自己所说的,是山口一木安插在76号的耳目。难怪他看见我的时候整个人趾高气昂。”顾知白心里也不好受,看得出来,这个女孩子之前对郑伯说的话应该都是出自真心的,只是他们自己目前的情况也并没有那么乐观,再加上地下工作总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总要顾全大局。 “我们之前说的‘渔翁’计划要赶快进行了。”感觉到时间的紧迫,顾知白当机立断决定调整并且实施计划,“好在我们及时发现了铃木一郎这个耳目,那么我们就将这个锅甩给他吧,到时候若是能除掉他,76号内的耳目就少了一个;若是除不掉,有山口一木在,这件事也会不了了之,我们计划的危险性就会降低不少,明天就通知路秦风吧。” “知道了。” 转向另一边,林牧正在向几个下属交代如何将刘淑珍送到丁默生身边。刘淑珍虽然算不上是绝代风华的大美人,但是,胜在年纪不大,容貌清秀,正是最青春美好的时候。 “记住,一定要让别人以为是我那个好队长做出的手脚。他不是认了个日本人做干爹么?你们就把刘淑珍送到那边去,通过他们的手把人送到丁默生床上去。” “是,组长。” 这天晚上晚些时候,二队长魏洋的干爹本佐野就在“奇珍阁”偶遇了一个年幼的小美人,正打算纳入怀中,被一向喜欢与他争夺的丁默生截了胡。刘淑珍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接近了丁默生。 第21章 第六世8 丁默生的老婆赵氏,爱美,好赌而且十分善妒。不过这个赵氏却也是个颇具手段又十分精明的女人,她对自己丈夫某些秉性和小心思是摸得一清二楚,所以她常常在暗地就能解决丈夫招惹的各种桃花债,再加之她又是个相当有风韵的女人,凭借着某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与几位日本高官交情甚深,给丁默生的“仕途”也平添不少的方便。丁默生就详装不知,一直与她相敬如宾。不过这个赵氏向来对周围一切稍有姿色的女人都抱有极大的敌意,一开始这其中也包括了年玉暖。不过后来一方面是看见顾知白越来越受丁默生的重用,另一方面又是因为年玉暖在跟这些太太们打牌的时候,经常会给赵氏不着痕迹地“放水”,而且又是那般嘴甜“人傻”、“不谙世事”的样子,赵氏与她相处时不用费心耍心机,深觉轻松自在,也就越喜欢跟她待在一块。所以,第二天年玉暖在午饭后去寻赵氏出门,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师母,这家旗袍可精致了,您看看,这针脚,这花纹,可都是别家见不着的,我一看啊,就知道,特别适合师母您呢。”按照计划,年玉暖将赵氏带到约定中的裁缝铺,一边假意奉承赵氏,一边等待路秦风安排的人手出现。 丁太太看着年玉暖手里的旗袍,心中满意嘴里却假装着谦虚:“你哟,看我都多大年纪了,这样的旗袍怎么穿的了啊!” “哪有,师母您啊跟我一起出门,人家都觉得我们是姐妹俩呢!穿这个呀正好呢。”年玉暖半真半假地撒娇,也就在这说话的片刻,裁缝铺内走出一胖一瘦两个流氓样的男人,两个人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包袱,看见店内多了两个女人,脸上浮现出猥琐的神情,色眯眯打量起年玉暖二人。赵氏见此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被听见。瘦子听见之后,气得脖颈通红。 “臭婆娘,你骂老子什么?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敢这么对我?” 赵氏仔细瞧了瞧瘦子那一身低廉的衣着,眼里对他这般趾高气扬的不屑更加明显,气得瘦子拔了枪就要指过来,后面跟着的胖子拉了他一把,对赵氏赔笑道:“对不起啊,夫人,我这兄弟没颜色,脾气又比较大,多有得罪,多有得罪。”赵氏再怎么说也是个女人,明白有些事情也是不能强出头的,见有了台阶下也就“哼”了一声算是过去了。瘦子却还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胖子显然有点着急,拉着瘦子耳语了一句,隐约只听见什么“别误了正事”之类的话。瘦子这才作罢,冲着赵氏呸了一口,气得她又要跳脚。年玉暖跟在赵氏身边,装作被这二人的蛮不讲理唬了一跳的紧张样子,拉着赵氏就想离开。年玉暖是明白的,赵氏本身算是个记仇胆大的,哪里肯就这样罢休。事情也一如她所料,赵氏只是伸手拍了拍年玉暖扶在她胳膊上的手以作安抚,转眼就悄没声地拉着年玉暖跟在这两个人后面想搞清楚他们是做什么的,好叫自己丈夫来替她出头。 只见这二人大摇大摆地往裁缝铺外面走去,一边走着,瘦子口中还一边骂骂咧咧地说着胖子是个缩头乌龟。胖子苦笑着开口:“兄弟,你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店,哪里又是普通人消费得起的。能在这里买东西的,哪个不是有些背景的?别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瘦子听了胖子的话,照样是一副看不起的模样:“我们是做大事的人,你别忘了,搞定这件事,我们可就发达了。只要那个小妮子把住姓丁的色老鬼,以后我们在76号还不是横着走?”胖子吓得拉了拉瘦子的外衣,警惕地看了看身后,似乎并没有什么什么人因为他们的话有什么反应,这才舒了口气:“小心点,别走漏了风声,到时候砸了穆哥的好事,我看你绝对会吃不了兜着走。赶紧拿了东西出去吧。”说罢就加快了脚步向人群中走去。瘦子好像也反应过来的样子,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也就跟了上去。 赵氏听见二人的对话,脸色是青了又白白了又黑。76号里姓丁的老色鬼指的可不就是她的丈夫?这等家丑被撞破,她心里是又气又恨,丝毫没有怀疑是别人故意为之。人啊,总是更相信偷听来的信息。匆匆与年玉暖告别,就要追上去。年玉暖目送着赵氏离开,悬了半天的心终于放下一半。没错,这两个“流氓”就是他们计划中的诱饵。现在消息传达过去了,剩下的事情,就靠他们自己去查了。至于会查到什么,就看郑伯他们的布置了。总之,网撒下了,鱼儿也就快上钩了。 顾知白坐在座位上喝着茶,看起来似乎十分悠闲自得,余光却一直盯着桌面上的手表。“叮铃铃”。办公室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顾知白强忍着想立刻上去接听的冲动,等了几秒才拿起听筒。 “子游啊,你来一趟。”电话那头,是丁默生。“是,老师。”顾知白放下听筒,手心已是一片汗湿。来了。 打开办公室的大门,果不其然地看见赵氏一脸阴沉地坐在沙发上。“老师,师母。”顾知白恭敬地喊了两声,脸上露出些微迷茫,似是不解为什么师母会出现在这里。顾知白转向丁默生,接到了他暗示性的眼神。 “子游啊,我昨晚是不是跟你在一起的?” “啊,是啊,老师不是带着我出去应酬了吗?发生什么事了吗?老师?”顾知白接过话头,假装不解地问。赵氏见这对师生配合着在给她打马虎眼,心知也问不出什么来。不过她也是聪明人,就故意摆出大度的样子开口:“我也就是随口那么一问,你老师就是太紧张我,怕我多心,这才喊你过来。我啊是知道你老师这个人的,他呀,总是太不小心,我也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你们男人应酬多,我也是知道的,只要是别中了别人的圈套才好。知白啊,你心细,也多留意着些,我就不多留了。”语罢,拎起小包就袅袅地开了门出去。丁默生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脸上也有些莫名,挥了挥手示意顾知白送一送自己的妻子。顾知白领了命也就退出了办公室。但是他心里明白,丁默生这样警惕的人,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不往深里查个清楚他是绝对不会放松的。查吧,他想,不怕你查,就怕你查的太少。怒火烧起来,才有会露出破绽。 第22章 第六世9 事情的发展与顾知白的预想大体并没有差上许多。丁默生果然私下里派人仔细查了这个刘淑珍的来历。在他收到的情报里,李士昌一派为了打击自己,派人跟踪了顾知白,知道他靠着这个女孩的养父、一家药铺的小老板洗钱,于是故意寻了由头逮捕了此人,并且还借着山口一木的手陷害顾知白。这个女孩子也是听信了那伙人的谎言,以为自己才是抓走她养父的罪魁祸首,这才答应接近自己,为父报仇。看完情报,丁默生气得直咬牙。当初这个李士昌为了自己的利益拉他入伙,后来又因为权力分配不均与自己起了争执,两个人就一直斗到现在,如今居然还想抓住自己的软肋,真是欺人太甚。 “李士昌这个混蛋!”丁默生一把就摔掉手中的刚刚拿到的情报,几乎就要破口大骂。顾及到现今表面的风平浪静,他深呼吸了几口,平复了一下怒气,这才喊了秘书进来,吩咐他把第二行动队的穆意叫过来。 林牧早早就得到了消息,知道刘淑珍的事情被暴露出去了。虽然还没查清是什么人动的手脚,但是他已经将全部责任都怪到顾知白的头上去了。在他看来,也就只会是顾知白这样的“蠢货”,才会处处与他作对,处处破坏自己的精细安排。只能说他猜出了方向,却猜不到原因。实际上,作为军统的“实力干将”,他向来是瞧不起“穷酸”的红色地下党派,本身就存有着内斗的心思,此事一出,两方的“争斗”更不会善终了。此事发展到现在,确也是顾知白一方的情报不准造成的,可是任谁都不会想到,会有依靠□□乔装成日本人混入敌方的事情出现。就算是年玉暖见过刘淑珍与原先并不一样的脸也只当成是化了妆的缘故。对于一个见识过现代“四大神技”之一、r国化妆术的年玉暖而言,实在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了。穆意暗自庆幸,还好自己的手下算是有点用处,把自己参与的痕迹都抹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只靠他一张嘴和山口一木的护佑了。丁默生还不傻,他是绝对不会直接去找魏洋的,所以,他就笃定丁默生只能相信自己的陷害之言。 事实上,也的确如同林牧所想的那样,尽管情报大体都是按照顾知白他们的布置,矛头指向的人是“穆意”这个“日本间谍”,但是,林牧他们一方留下的情报也显示出私下里的事情大多都是因为穆意与魏洋长久不合,极有可能是魏洋打着穆意的名头在做事,以防事情败露时讨不找好。所以丁默生才决定试探一下这个穆意,看看能不能拉拢过来,给他些好处来当作自己的耳目。 穆意在丁默生办公室与他聊了许久,双方不知道达成了怎么样的协议。几天后,行动队的二队长魏洋莫名其妙地被调去了资料室,新的队长由他的“老对头”穆意担任,之前他抓的那个被捕的药铺小老板刘叔也被放了出来,虽说是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总算是留住了一条性命,好好静养些时日,想来是能够恢复过来的。行动队私下里议论,说是魏洋以权谋私,不是因为有个日本干爹,别说连资料室这种闲职了,连脑袋都不一定还稳稳地顶在脖子上。 那“美人计”中的美人刘淑珍呢?居然还是被丁默生金屋藏娇了起来——在穆意的安排下,刘淑珍“意外”地发现了真相,养父又是经过丁默生之手被放出,一颗□□由此被俘获,“心甘情愿”地以身相许了。至于丁默生自己家的后院会不会失火,暂时也不在丁默生考虑的范畴内,新鲜劲还没过去,丁默生又如何舍得放手呢?更不要说旁边还有穆意这个他眼中的“新耳目”在吹耳边风了。林牧这么会舍得放弃刘淑珍这样一个已经潜伏到敌人身边的暗子呢?不明真相的刘淑珍对于养父被放出一事对“铃木一郎”是感恩戴德,她可不知道刘叔被放出一事完全是因为顾知白等人一手的谋划,毕竟林牧也算得上是被迫放走的刘叔,但是在刘淑珍面前,他还是把全部的功劳都拦在自己的头上,完全是厚颜无耻之态。只是,在刘淑珍面前看起来好像是白捡了个便宜的林牧心里对于此事还是感受到十二分的憋屈。 过程有多复杂或是曲折,顾知白夫妇并不是非常清楚,不过最后还是顺利救出刘叔、暂时洗清嫌疑,他们心里就只有纯粹的喜悦之情。尽管对于没有把“铃木一郎”这个日本间谍铲除掉,顾知白和年玉暖心里多多少少还是存在着几分遗憾的,但是这个结局已经是他们预想中最好的一个了。不过,他们能够高兴的也就只有收到消息的那一秒钟,下一秒无论之前的消息多么激动人心,他们也只能忘记。现在关键的事情是安排新的联络方式,让刘叔和郑伯维持静默,等待转移。 丁默生那边,顾知白夫妇算是已经被洗白了,或者说,丁默生本就对自己这个学生相当地放心,一旦有证据,哪怕之前存有的疑心,现在也不复存在了。只不过,早稻美惠对顾知白的怀疑随着知晓刘叔被释放越来越深,这就导致了她在对松北川子的汇报中,“顾知白”这个名字被提及的频率也越来越高,相对的,松本川子对行动处众人、尤其是顾知白夫妻的监控也更加的密切。还好的是,山口一木因为铃木一郎的撺掇,不仅是对“鬣狗”这个松本川子麾下的“得力干将”丧失了信任,更是对松本川子本身越发地失望——不管山口一木如何劝说,松本川子对早稻美惠依旧十分看重。日本男人对女人总有着与生俱来的的不信任,更何况在铃木一郎这个本应该与松本川子更为亲近的人口中,每条证据和事实都表明了这个“鬣狗”现在已经变成了“疯狗”,她为了早日摆脱间谍的身份,贪功近利、胡乱攀咬。相比于平日里就有些自大的松本川子,山口一木显然更信任他一手提携起来的、野心满满的铃木一郎。 军统那一边也不见得就好在哪里。原本就自觉吃了暗亏、诸事不顺的林牧,近日来也是烦恼甚多。早稻美惠因为深受松本川子的重要,觉得自己出头有望,欣喜之余也更加频繁地联系铃木一郎。这样近乎纠缠的联络叫林牧是不堪其扰。松本川子也在第二行动队人员变更之际,意外地发现久未蒙面的未婚夫居然就是这个新队长的人选,两个人稍作了一番交谈,铃木一郎就变成了为了接近未婚妻而隐姓埋名进入76号的“好情人”。二人也就时而不时地私下里约见、耳鬓厮磨一番。被夹在两个关系密切的女人之间,左右都要逢源,对于一部分男人来说这样的左拥右抱可能算得上是种风流韵事,不过对于林牧这个本就不喜与异性接触的人而言,却是无比的折磨,哪怕是早稻美惠的利用价值还未完全丧失,他也渐渐起了除掉她的心思。 第23章 第六世10 就在林牧密谋除掉早稻美惠的时候,松本川子也从与未婚夫重聚的喜悦中清醒了过来,这一清醒,就发现了未婚夫的诸多违和的举止。于是,在林牧约见早稻美惠意图除去她的时候,就正正好被松本川子撞见了。好在女人的嫉妒心是无比强大的,认定未婚夫出轨的松本川子错手杀了自己的“爱将”,等她冷静下来的时候,为时已晚。林牧暗自庆幸的同时,也假意愧疚地向松本川子讲述了他这么做的“实情”。原本的危机,是可以就这样简单化解的。松本川子也就默认了未婚夫是违和举止是因为自觉对不起她。只是可惜,他对女人了解得太少、对自己魅力也太过高估了,他可不知道女人一旦觉察出爱人的不对劲,智商就会直线上升。林牧再卓越的伪装还是不能伪装出感情,也就只能糊弄糊弄早稻美惠这般对情爱懵懂女人,却逃不出一直被各色男人捧在手心、常年浸淫于犬马声色之中的松本川子。原本还以为是未婚夫对早稻美惠余情未了的松本川子在渐渐心冷之后,竟然越发觉得,自己的未婚夫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在更仔细地观察中,许多小习惯和小细节看似从未改变,但是她总觉得未婚夫做起来没有以前那么自然,而是无比地生硬。她越想越觉得心惊,决心一定要好好试探一番。 又是一次的约会,气氛浪漫温馨。林牧与松本川子正在一家西式餐厅用餐,松本突然开了口:“亲爱的,我记得你以前不爱吃这些肉的,最爱的可是鱼啊。”林牧放下手里的刀叉,语气嗔怪:“我哪里是不爱吃,以前在家乡的时候,和牛太贵了,哪里是我们消费得起的。”松本川子微笑了一下,又继续低头用餐。林牧却惊出一身的冷汗。原先他也以为铃木一郎不喜牛肉,还是后来某一次与山口一木同桌吃饭的时候,山口提起的此事,如若不然,今天可就要暴露了。只是,这个女人是有意还是无意呢?林牧不敢深思,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处境太过危险。不行,索性一不作二不休,想个办法除掉这个女人。既然自己不便动手,那么,就只有借刀杀人了。 距离刘叔被释放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顾家夫妻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压得他们喘息不来。直到一周前,年玉暖从广播里得到了一组情报“鱼苗丢失、或早夭”。本来他们二人还对这份情报持有一丝怀疑,早稻美惠也算是精英级的间谍了,怎么会就这么没了?但是随着他们感觉到近来一直紧紧跟在他们身后的眼睛似乎真的消失了,也确确实实发现在他们家周围监视的人也少了许多,这才真正意识到,事情正朝着他们摸不清的方向发展。不能再拖了,顾知白当机立断,要换联络点了,刘叔与郑伯二人必须立刻转移。郑伯本就深居简出,他突然消失别人倒不会怎样察觉。而刘叔,他出狱时的模样在大多数人眼里算得上是相当恐怖,出狱之后又一直没有出门,许多邻里都觉得他大约是不行了。本来顾知白也是觉得刘叔的消失可能更好操作一些,想提前转移刘叔,随后他就无意中见到了丁默生现在表面上的新宠刘淑珍——她可不仅是对刘叔十分关注,也是清清楚楚地知道刘叔的身体是能够慢慢恢复的。在顾知白看来,刘淑珍不见得会害刘叔,不过一旦考虑到她现在身份的复杂性,事情也就复杂了起来。一来没人弄得清楚她下一步究竟是作何打算,二来,也不知道丁默生现在对她实际上的态度如何。这样一个已经算是摆在显眼位置的花瓶不见了,太容易被发觉了。 顾知白的考虑,年玉暖是部分赞成的。郑伯的确需要转移,但是,刘叔最好还是保持现状,以备后用。两个人争执了许久,顾知白最终还是被说服了。年玉暖的想法是,既然刘叔被释放出来,就是说明他暂时没有嫌疑,草率转移会更容易暴露。她的考虑不是没有道理,放在以前,顾知白也会这么选择,可是他没有告诉年玉暖,自己做了个梦,非常真实的梦。在梦里,同样的一个他在同样的时间里做着同样的事业,只是身边没有了孟澜,也没有郑伯这个人,但是有刘叔、刘淑珍和那个自称是刘淑慧的早稻美惠,刘叔被捕之后,这二人用与对郑伯所说的同样的借口来寻他,他开始的时候没有答应,独自一人策划着“渔翁”计划,准备将黑锅背到魏洋头上,可惜的是刘叔虽然洗清了嫌疑,却也没能从76号里活着回来。不久后,经常来寻他的刘淑慧莫名其妙地死了,刘淑珍满身是伤的跑来对自己说,她要为父亲妹妹报仇,请求他一定要帮助自己。顾知白心软了,还是答应了。刘淑珍自荐去丁默生身边潜伏,他没有答应,可是不久之后他就无意中看见了挽着丁默生的手逛街的刘淑珍,无奈之下也只能选择帮助她。刘淑珍简直是天赋秉然,从丁默生那里套出了许多有利的情报,顾知白也对她放下心防,把她当成战友。没想到的是,第二年,孟澜被抓了,丁默生早就知道两个人的关系,故意派自己去审问。他不忍爱人受苦,放了水,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自尽。丁默生口头上说,他能理解,私下里却密切地监视起自己来。那个可怜的顾知白啊,失去了爱人,忍受着寂寞,最后也没能躲得开暗箭。他以为的好战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拖了自己的后腿,最终的自己含恨而死。 他害怕啊,虽然现在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梦也不一定都是真的,他还是害怕啊。不是怕自己的命会丢掉,他选择踏上这条路的时候,就做好牺牲的准备了,他怕的是牵连孟澜。无论怎么看来,这个叫刘淑珍的女孩子都没那么简单。那么、与刘淑珍关系甚密的刘叔,无异于就是一颗不定时的地雷,一个不小心就会爆炸。 给他托梦的司命看到事情还是向他不愿意看见的方向发展了,不由得吐了一口老血。原本玉帝老儿这些年就反复提倡要无为而治,让凡间顺其自然发展,将一切干扰轮回的咒术都列为禁术。他自请诛仙台,好不容易求得一场逆轮回,还是退步选择了只用前世镜的镜世界进行逆回。原本前世镜只有结算的功能,但是因为仙界对下界的管束越来越少,生出的厉鬼也越来越多,镜世界这种“高科技”就由此诞生。虽与人间正常的轮回没有直接的关联、可是镜世界中的许多事情会折射回现世,在人间闪回,产生类似于海市蜃楼的效应、作用于一部分人,难免就会引发诸如“撞鬼”啊,“附身”啊,“记忆闪回”啊,“历史错乱”啊之类的异常现象。要不是因为小女娃还是那般涉世未深的模样,他也不至于偷偷摸摸地去镜世界托梦,没想到这个不争气的臭小子居然还是那么不谨慎。玉帝老儿最近抓得严,自己怕是没机会再去寻他们了,青莲那家伙又在闭关,只能看天意了。但愿天道不要那么苛刻吧! 第24章 第六世11 郑伯还是一个人转移了,新的联络点暂时还没能建成,可是顾知白却发现了一件不得不立即行动的事情——日本正在秘密谋划对湘南地区发动战争,他必须拿到作战图,强逼日本推迟计划。作战图纸被藏在日本作战指挥部的机密档案室里,文件几乎能算得上是被封在铁桶内一样,指挥部需凭日官兵证件进门,进楼要对暗号,院子里24小时的巡逻人员,档案室门口有一对守卫,档案室的钥匙一个在守卫手上,一个在档案管理员手上。门锁倒是好办,不管怎么说还能撬开,可是想进入院子却是要费些周折。现在他能够联络到的人也就只有一个路秦风了,只有三个人,两个都算是熟面孔,太容易暴露了。担忧是一个方面,行动却不容耽搁,他还是联系了路秦风去指挥部附近踩点。 路秦风拉着他的小黄包车在指挥部斜对面的新时代歌厅门口蹲着,夏天的晌午也正是阳光大好的时候,不一会他已经出了一身的汗,小麦色的皮肤上油光光的,看起来与一般的等着接客的车夫并无二般,所以,刚从新时代里面出来的洪达就正巧上了路秦风的车。路秦风刚想拒绝,洪达报出的地址却让他改变了注意。 “去八里桥四十三号。”洪达这么说。那里是鱼苗死前住的地方,这个时间从夜间才热闹非凡的歌厅出来、显然是有问题的。没有再犹豫,路秦风拉着客人就往八里桥的方向跑去。等他送这个矮个子的客人到了地方,转身想找一处“听墙角”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一个于他非常熟悉的人,76号的日本间谍,铃木一郎。他与路秦风擦肩而过,直接敲响了小院子的大门。三短一长,一长三短,是摩尔斯电码。路秦风目不斜视,拉着车从院子前面不远处的转角拐了进去,安置好他“吃饭”的家伙什,又折回四十三号。透过窄小的门缝,两个身影模糊可见。门内两个人的声音并不是很大,偶尔透露出的几个字,却叫路秦风拼凑出了一个让他无比震惊的消息。日本间谍是军统的地下情报组组长假扮的,他们会在3天后进行行动。至于是什么行动?大白天去了指挥部斜对面的歌厅,他们的目标必然是一致的。 得到这个消息的顾知白也傻了,他现在倒是有些明白之前为什么这个新任的二队长会对他的态度会从“眉目传情”到“横眉冷对”了。虽说还不是很清楚他究竟是如何混到敌人内部的,但是既然有人具备拿到情报的能力,那么对他们而言最好的办法就只有合作了。 “我拒绝合作,拿情报我一个人足够了。” 地下赌坊某个包间,21点的桌子上,姗姗来迟的林牧还没听完顾知白的话,就立刻打断了他。顾知白心里一沉,又听见他继续开口:“我只接受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 “我去拿作战计划,你们帮我除掉松本川子。我约她出来,地点、时间都告诉你们,枪支我也给你们准备好。等到我把情报拿到手,我希望能听到她已经‘牺牲’的消息。她死,计划我交给你们;她不死,一切免谈。”林牧正愁没办法摆脱掉松本川子这个牛皮糖,面前就送上了这样一把可以杀人的刀,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就把脑海里原先的计划推翻了。 他近期也是在踌躇如何摆脱松本川子,正好赶上了偷作战计划的任务。原先他是打算约松本出来,给她吃点□□,再把她与那个档案员关在一起,这样自己就能扮成档案员、轻轻松松地去偷作战计划,然后回来“捉奸”。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计划成功与否,一来档案员去了哪里,没人确切地知道,松本川子也难以启口,当然、更好的是档案员会被松本直接灭口;二来,他还能混淆调查的视线、同时与松本川子一刀两断。这样也并不是根本解决掉松本川子的方式,却也好歹降低了被暴露的风险。 暗杀?顾知白还好歹做过一次,只是可惜他枪法并不好,一次性成功的概率没有那么高。孟澜的枪法倒是很准,可是她没有杀过人,顾知白也不想让她去执行这样的计划。 “成交。”年玉暖从屏风后面出来,她看出了顾知白的犹豫,替他接下了这笔交易。顾知白的犹豫她心里一清二楚,可她也能掂量起自己这一边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不靠交易,真的很难拿到作战计划书。林牧呵呵一笑,脸上满满都写着如我所料:“真是警惕啊。不过既然已经做出交易,我也就不追究了。那么,2天后再见吧。”言毕,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一张牌上写下一个地址,头也不回地出了包间。 包间里只剩下这一对小夫妻了,包间里面听不到外面的吵杂,只余留一片安静。 “我去。”“我不许你去。”两个人同时出声,声音在包间里回荡,钻进耳朵里,嗡嗡作响。年玉暖毫不退让地直视这顾知白,直到看得他败下阵来。“好吧,你去。” 两天很快就过去了,这两天里,顾知白都怎么说话,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着年玉暖。年玉暖知道,他这是放心不下。在她就要出门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打眉心,打中了就别看。” 年玉暖回头对他笑了一下,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等我回来吃饭。”她说,下一秒,门就被关上。年玉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离开的第一步。 卡准了时间,在咖啡厅对面楼上的年玉暖看着“铃木一郎”从门口进去,走到靠窗户的位置上,在松本川子对面坐下,缓慢地拿下帽子。 “砰砰砰。”第一枪,击碎了玻璃,从铃木一郎膀臂擦过,第二枪扎进松本川子背后的沙发,最后一枪,正中已经掏出枪、从桌下露出脑袋,正要还击的松本川子的眉间。 目标已死,她又向咖啡厅射了两枪,纷纷打偏,然后才扔下枪支,匆匆离开。 街上,尖叫声、哭泣声、打骂声此起彼伏。问声而来的警察和76号的便衣火速包围了咖啡馆和对面的楼房。年玉暖从隔壁的楼出来,被一个赶去现场的警察撞到,她一阵头晕,俯身吐了个昏天暗地。 “铃木一郎”虽然没有受重伤,可还是因为他的身份特殊,被随后赶来救护车接走了。给他包扎的是一个圆脸的小护士,等她简单地清理完包扎好伤口,口袋中已经多了一卷小小的胶片。 已经是月上梢头了,顾知白早早做好饭菜,在家里等着妻子归来。桌上的饭菜冷了又热,最后已经半蔫了,门终于被打开,进门的是一脸平静的年玉暖。顾知白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刚要去拥抱妻子,年玉暖却软绵绵地倒下了。 第25章 第六世12 年玉暖是在病房醒来的。顾知白合衣守在床边假寐,觉察到动静,马上就睁开了眼睛。 “饿吗?想吃什么?”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年玉暖也不回答,只是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都是疑问。“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吗?”他又问。年玉暖摇摇头,视线还是没有转移。 “你有了,宝宝2个月。”顾知白心知她不搞清楚是不会罢休的,伸出一只手替她把垂落的头发挂到耳后,轻声地告诉她。 年玉暖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难以相信居然有一个小生命在她身体里开始成长。这个孩子真的不知道来得是不是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待在这里多久,也不知道前路如何,能不能看见他出生。 “我们,有宝宝了?”她喃喃。 顾知白站起来,坐到床边,将年玉暖揽到怀里,俯身对她说:“转移吧,我想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 年玉暖能听出来,顾知白对这个孩子的渴望,她张了张口,想告诉他,他们可能连孩子的出生都会看不到,却只能听见有人用自己的声音对他说:“好,我们一起看着他长大。” “对了,这个。”年玉暖从桌上的发簪里取出一卷微型胶卷,笑容灿烂,“我拿回来了。” 顾知白疼惜地看着笑颜如花的年玉暖,居然有些哽咽,他想问,你怕吗?刺杀的时候手会抖吗?亲手杀人的时候会恶心吗?他就这么看着年玉暖,所有的话都问不出来了。从懵懂的小姑娘到独当一面的巾帼女将,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从胆小得连一只虫子也要惊惧万分到如今拿起枪杆独立完成刺杀。她没有抱怨过,在自己面前永远是笑的那么开心,顾知白心中又是幸福又是酸涩。如果可以,他多希望护她一世安宁,哪怕是离开他,自己也希望她活在阳光下,而不是现在这样,在泥泞与黑暗里摸爬滚打,步步为营。 与情报一同被送出去的还有请求撤退的申请,不仅仅是因为年玉暖怀孕了,更是因为最近沪市的风头越来越紧。指挥部档案室档案员失踪,机密文件被盗,特高课科长松本川子遇刺身亡,接二连三的大事叫整个76号忙得是人仰马翻,沪市也因为76号大肆的搜查追捕闹得人心惶惶。 然而就是在这个当口,顾知白向丁默生请辞了。 “为什么不想做了?” “为了未出世的孩子积德。”顾知白这么回答。 丁默生看着自己这个学生一脸的诚恳与坚决,只觉着脸慢慢烧红了,火辣辣地疼起来。平日里去策反其他军官的时候他是巧言令色,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可是这一刻,看着顾知白说起孩子时眼里的光芒,他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来。丁默生也明白,自己就是一个卖国贼,明白自己做的是什么样的勾当,什么样的缺德事,可是为了名利和安逸的活着,他还是无视了心底的那股子良知。 “你走吧。”沉默了许久,久到顾知白的双脚已经站的麻木了,丁默生才施舍了这么一句话。顾知白看了一眼发际线已经慢慢向后移动、半佝偻着身子,呈现出一派老态的丁默生,明知道他是个汉奸走狗,仍是对他起了几分的同情。这同情空穴来风,下一刻就消散了,他顾知白还是顾知白。 下面就是等待转移了。看着事情似乎像好的一面发展,年玉暖满心欢喜起来,是不是这一世收集魂魄的机会是不是就伴着这样顺利的发展而到来呢? 福祸相依,世事总是如此。 平静还是被惊雷炸碎了。已经快被年玉暖遗忘的刘淑珍出现在小夫妻俩的家门口,泪眼朦胧,狼狈不堪。“你们快跑吧,76号要来了。”语气满是绝望,不似作伪。 顾知白没有动,他不信任这个女人。 刘淑珍看上去像是急了,一把拉住看上去瘦弱一些的年玉暖拔腿就跑。年玉暖避之不及,刘淑珍手上劲又大,挣脱不开。顾知白快步上前,捏住刘淑珍的手腕,用力一握,刘淑珍的手一麻,就势放开了年玉暖。 “我没骗你们!真的!丁默生把我送给山口一木了!那个老色胚喝醉了,对我又打又骂,说我没用,愧对松本川子,还说他怀疑我跟抗日份子是一伙的!他说我爸爸就是抗日分子,要抓走他!我吓坏了!跑走了。爸爸不见了!我被铃木一郎那个混蛋骗了!不是他救走爸爸的!他说好的会保护好我爸爸,可是爸爸不见了!我知道你们跟爸爸是一起的!我看见过你去找爸爸!只有你们能救他!你们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她颠来倒去地说了事情的经过,然后就是反反复复哭着说爸爸不见了,你们快跑,你们帮我去救爸爸。 顾知白与年玉暖对视一眼,都看见彼此眼中的犹豫。林牧这个军统特务还没有告诉过刘淑珍真实身份?刘淑珍的话能相信吗?她作为早稻美惠的培养出来的间谍,基本的素质应该还都是有的吧?要走吗?年玉暖脑海里闪过无数的念头。 顾知白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窗前,远处,的的确确有一队穿着黑衣服的人马向这个方向赶过来。跑吧,如果真如她所说,山口一木已经开始怀疑他们,不管有没有查出什么来,急需要替罪羊的76号都会死死抓住他们不放。他们基本上算是没有后援,被抓住就真的逃不了了。 “走。”顾知白拿上□□和弹夹,把年玉暖和刘淑珍拉进来,“前面出不去了,从后面走。” 门从里面被锁起来,三个人依次踩着后窗的外沿往下爬,顾知白最先下去,然后是刘淑珍,最后,年玉暖半护着肚子也往下爬,脚下一滑,跌了下来。好在顾知白在下方稳稳接住了她,也是虚惊一场。只是没时间感慨,顾知白刚放下年玉暖,三个人又匆匆忙忙从后面的院墙翻了出去。后面是个弯弯曲曲的小胡同,连接着通往老城墙的路,但是胡同岔路极多,稍不留神就会走回头路。顾知白领着两个人一路向西边跑去,希望能赶在搜捕人马发现他们逃跑之前从胡同出去。 等他们一路躲躲藏藏,就快要接近能够通向城外的老城墙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系好绳索,往上爬,眼看着就要逃离沪市,异变突起。 枪声划破安宁的表象,城墙上开出一朵红色的花。身边有人从高处坠下,眼睛还未合拢,脸上还带着一抹微笑。年玉暖没来得及回头,只感到身后贴过来一个身体,就被一把推上城墙。 “好好活着,我爱你。”这是视野黑下来之前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置身于一片白雾中。她呆呆地坐着,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司命出现了,“你是不是以为开头有了差别以后就一定会不一样?”年玉暖没有回答他,眼神空洞。司命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喂,你听到没,小丫头?” 依旧没反应。 司命无奈地蹲下来:“小丫头,我不能透露太多,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你去的轮回不是真正的轮回,是镜世界,镜世界里许多的东西都是现实世界的投影,十分排外。它的天道是顺应现世,它的轮回会向现世靠拢,轮回的越接近伊始顺应现世的力量越大,但是它也有漏洞,就是当它察觉不到外来者的时候,它会放松对镜世界轮回的控制,潜移默化地改变镜世界就会默认你的改变。但是,当镜世界发现轮回的轨迹与现世完全相悖,进入镜世界的人就会被镜世界排斥出来。” 年玉暖终于动了动,司命看她有了反应,继续解释道:“你没发现吗?你前两个轮回改变得太突兀,以至于许多事情都往现世靠拢,第七世轮回算你侥幸,天道对轮回的压制没有那么大,第六世呢?你还是一模一样,完全没有意识到很多事情都往原先的轨迹上靠拢,最后失败了,怪得了谁呢?” “是我的错,最后,还是没能救下他。” “错了!”司命老神在在地打断她的话,“你没发现,你这一世已经和他在一起了,也过了许多相依相伴的日子,为什么莲花玉佩一丝反应都没有?”年玉暖点点头。 “那就是了,我之前说过什么,他对你一直深情不寿对不对?每一世,他的情殇,都是因为对你的执念太深”司命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就住了口,闭着眼睛长吁一口气,“就到这吧,我送你去下一个轮回,记得我说的话。” 不等年玉暖开口作答,司命就如同第一次遇见她那样,挥动长袖,年玉暖的视线又回到一片的黑暗。 第25章 第六世完 年玉暖是在病房醒来的。顾知白合衣守在床边假寐,觉察到动静,马上就睁开了眼睛。 “饿吗?想吃什么?”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年玉暖也不回答,只是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都是疑问。“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吗?”他又问。年玉暖摇摇头,视线还是没有转移。 “你有了,宝宝2个月。”顾知白心知她不搞清楚是不会罢休的,伸出一只手替她把垂落的头发挂到耳后,轻声地告诉她。 年玉暖怔怔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难以相信居然有一个小生命在她身体里开始成长。这个孩子真的不知道来得是不是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待在这里多久,也不知道前路如何,能不能看见他出生。 “我们,有宝宝了?”她喃喃。 顾知白站起来,坐到床边,将年玉暖揽到怀里,俯身对她说:“转移吧,我想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 年玉暖能听出来,顾知白对这个孩子的渴望,她张了张口,想告诉他,他们可能连孩子的出生都会看不到,却只能听见有人用自己的声音对他说:“好,我们一起看着他长大。” “对了,这个。”年玉暖从桌上的发簪里取出一卷微型胶卷,笑容灿烂,“我拿回来了。” 顾知白疼惜地看着笑颜如花的年玉暖,居然有些哽咽,他想问,你怕吗?刺杀的时候手会抖吗?亲手杀人的时候会恶心吗?他就这么看着年玉暖,所有的话都问不出来了。从懵懂的小姑娘到独当一面的巾帼女将,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从胆小得连一只虫子也要惊惧万分到如今拿起枪杆独立完成刺杀。她没有抱怨过,在自己面前永远是笑的那么开心,顾知白心中又是幸福又是酸涩。如果可以,他多希望护她一世安宁,哪怕是离开他,自己也希望她活在阳光下,而不是现在这样,在泥泞与黑暗里摸爬滚打,步步为营。 与情报一同被送出去的还有请求撤退的申请,不仅仅是因为年玉暖怀孕了,更是因为最近沪市的风头越来越紧。指挥部档案室档案员失踪,机密文件被盗,特高课科长松本川子遇刺身亡,接二连三的大事叫整个76号忙得是人仰马翻,沪市也因为76号大肆的搜查追捕闹得人心惶惶。 然而就是在这个当口,顾知白向丁默生请辞了。 “为什么不想做了?” “为了未出世的孩子积德。”顾知白这么回答。 丁默生看着自己这个学生一脸的诚恳与坚决,只觉着脸慢慢烧红了,火辣辣地疼起来。平日里去策反其他军官的时候他是巧言令色,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可是这一刻,看着顾知白说起孩子时眼里的光芒,他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来。丁默生也明白,自己就是一个卖国贼,明白自己做的是什么样的勾当,什么样的缺德事,可是为了名利和安逸的活着,他还是无视了心底的那股子良知。 “你走吧。”沉默了许久,久到顾知白的双脚已经站的麻木了,丁默生才施舍了这么一句话。顾知白看了一眼发际线已经慢慢向后移动、半佝偻着身子,呈现出一派老态的丁默生,明知道他是个汉奸走狗,仍是对他起了几分的同情。这同情空穴来风,下一刻就消散了,他顾知白还是顾知白。 下面就是等待转移了。看着事情似乎像好的一面发展,年玉暖满心欢喜起来,是不是这一世收集魂魄的机会是不是就伴着这样顺利的发展而到来呢? 福祸相依,世事总是如此。 平静还是被惊雷炸碎了。已经快被年玉暖遗忘的刘淑珍出现在小夫妻俩的家门口,泪眼朦胧,狼狈不堪。“你们快跑吧,76号要来了。”语气满是绝望,不似作伪。 顾知白没有动,他不信任这个女人。 刘淑珍看上去像是急了,一把拉住看上去瘦弱一些的年玉暖拔腿就跑。年玉暖避之不及,刘淑珍手上劲又大,挣脱不开。顾知白快步上前,捏住刘淑珍的手腕,用力一握,刘淑珍的手一麻,就势放开了年玉暖。 “我没骗你们!真的!丁默生把我送给山口一木了!那个老色胚喝醉了,对我又打又骂,说我没用,愧对松本川子,还说他怀疑我跟抗日份子是一伙的!他说我爸爸就是抗日分子,要抓走他!我吓坏了!跑走了。爸爸不见了!我被铃木一郎那个混蛋骗了!不是他救走爸爸的!他说好的会保护好我爸爸,可是爸爸不见了!我知道你们跟爸爸是一起的!我看见过你去找爸爸!只有你们能救他!你们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她颠来倒去地说了事情的经过,然后就是反反复复哭着说爸爸不见了,你们快跑,你们帮我去救爸爸。 顾知白与年玉暖对视一眼,都看见彼此眼中的犹豫。林牧这个军统特务还没有告诉过刘淑珍真实身份?刘淑珍的话能相信吗?她作为早稻美惠的培养出来的间谍,基本的素质应该还都是有的吧?要走吗?年玉暖脑海里闪过无数的念头。 顾知白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窗前,远处,的的确确有一队穿着黑衣服的人马向这个方向赶过来。跑吧,如果真如她所说,山口一木已经开始怀疑他们,不管有没有查出什么来,急需要替罪羊的76号都会死死抓住他们不放。他们基本上算是没有后援,被抓住就真的逃不了了。 “走。”顾知白拿上□□和弹夹,把年玉暖和刘淑珍拉进来,“前面出不去了,从后面走。” 门从里面被锁起来,三个人依次踩着后窗的外沿往下爬,顾知白最先下去,然后是刘淑珍,最后,年玉暖半护着肚子也往下爬,脚下一滑,跌了下来。好在顾知白在下方稳稳接住了她,也是虚惊一场。只是没时间感慨,顾知白刚放下年玉暖,三个人又匆匆忙忙从后面的院墙翻了出去。后面是个弯弯曲曲的小胡同,连接着通往老城墙的路,但是胡同岔路极多,稍不留神就会走回头路。顾知白领着两个人一路向西边跑去,希望能赶在搜捕人马发现他们逃跑之前从胡同出去。 等他们一路躲躲藏藏,就快要接近能够通向城外的老城墙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系好绳索,往上爬,眼看着就要逃离沪市,异变突起。 枪声划破安宁的表象,城墙上开出一朵红色的花。身边有人从高处坠下,眼睛还未合拢,脸上还带着一抹微笑。年玉暖没来得及回头,只感到身后贴过来一个身体,就被一把推上城墙。 “好好活着,我爱你。”这是视野黑下来之前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置身于一片白雾中。她呆呆地坐着,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司命出现了,“你是不是以为开头有了差别以后就一定会不一样?”年玉暖没有回答他,眼神空洞。司命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喂,你听到没,小丫头?” 依旧没反应。 司命无奈地蹲下来:“小丫头,我不能透露太多,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你去的轮回不是真正的轮回,是镜世界,镜世界里许多的东西都是现实世界的投影,十分排外。它的天道是顺应现世,它的轮回会向现世靠拢,轮回的越接近伊始顺应现世的力量越大,但是它也有漏洞,就是当它察觉不到外来者的时候,它会放松对镜世界轮回的控制,潜移默化地改变镜世界就会默认你的改变。但是,当镜世界发现轮回的轨迹与现世完全相悖,进入镜世界的人就会被镜世界排斥出来。” 年玉暖终于动了动,司命看她有了反应,继续解释道:“你没发现吗?你前两个轮回改变得太突兀,以至于许多事情都往现世靠拢,第七世轮回算你侥幸,天道对轮回的压制没有那么大,第六世呢?你还是一模一样,完全没有意识到很多事情都往原先的轨迹上靠拢,最后失败了,怪得了谁呢?” “是我的错,最后,还是没能救下他。” “错了!”司命老神在在地打断她的话,“你没发现,你这一世已经和他在一起了,也过了许多相依相伴的日子,为什么莲花玉佩一丝反应都没有?”年玉暖点点头。 “那就是了,我之前说过什么,他对你一直深情不寿对不对?每一世,他的情殇,都是因为对你的执念太深”司命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就住了口,闭着眼睛长吁一口气,“就到这吧,我送你去下一个轮回,记得我说的话。” 不等年玉暖开口作答,司命就如同第一次遇见她那样,挥动长袖,年玉暖的视线又回到一片的黑暗。 第26章 第五世1 圣英皇帝在位四十六年,勤政爱民未敢忘也。……崇祯元年,遇大荒,民乱。帝亲下陕地赈灾,命工匠造巧具以灌溉,名之“滴灌”,又召民众,以工代赈,于高低不平处筑蓄池三千,植杨树环之,两两相通。次年,引番邦良种,命其“红薯”,广播于陕地。崇祯五年大旱,六年大水,然未曾成灾皆归功于此。……同年整治朝纲,审魏党一派,牵连无数……三年,永平四城乱,帝亲征,平之。大胜之日得女坤仪,帝甚悦。为表其宠,赦天下,废缠足。待坤仪开蒙,设女校,后于崇祯三十年开女科,为众臣阻。帝曰:母生之,何差之有?崇祯八年,国库丰盈,造船只,练海军,三年为期。后帝亲征,挥师北上,灭倭寇,收扶桑。又三年,命商队沿海西下,五年而返。……崇祯二年始,金人屡屡来犯,于自立新朝,曰清。帝封袁吴二人为帅,三败清兵。崇祯十七年,清再犯。帝欲亲征,皇三子曰:区区鞑靼不足为惧,愿领命驱之。险胜,负伤而归。三十四年,清顺治薨,奇袭,大败之。清以幼子玄烨为质,上书归降。——《明安邦康良崇德仁顺文武圣英皇帝本纪》 合上书,年玉暖有些惶惶。接受到这一世记忆之后,她就一直在看各种的史书史料,恶补这个朝代的历史。不久前,崇祯皇帝年前驾崩,其六子朱聿鸣继位。朱聿鸣,就是这一世的庄思华。 这是明代,又不完全是历史上的明代。历史上的崇祯皇帝在位十七年,七子六女,四个早夭,自缢于万寿山。而这个崇祯皇帝,却活到了六十一岁。其膝下有六子七女,七女都还好端端地活着,几个儿子却死的死伤的伤。早年立下的太子被李自成砍于马下;二儿子与清兵厮杀时身负重伤,不到三十就薨了;三儿子在崇祯五十一年起兵谋反被圈禁了;四子朱聿笙,是个纨绔子弟,文不成武不就;老五朱聿立倒是不错,几次兵败清兵,最终把多尔衮赶回了老家,只不过崇祯皇帝更喜欢他的老来子,也就是现在的绍德皇帝。朱聿鸣是崇祯帝四十七岁时才有的,是崇祯皇帝颇为宠爱的陈皇贵妃的幼子。史上本是没有陈皇贵妃这个人的,崇祯皇帝的妃子中只有一个袁贵妃,那么陈皇贵妃是何许人也?虽然换了身份,也是通过正正经经的秀女选进宫中,年玉暖还是能从只言片语中得出她未来婆婆的身份——是大名鼎鼎的陈圆圆。年玉暖已经有了定论,这个崇祯皇帝绝对是个穿越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位皇帝的缘故,吴三桂并没有被封王,而且早早地就放下兵权,现在在家颐养天年;洪承畴也没有叛变,他一直好好地待在内阁当着他的大学士,直到几年前去世了;更多原本是清初的官吏也不知道怎么地,通通都销声匿迹了。 现在自己的身份呢?是崇祯皇帝为自己儿子定下的妻子,兵部尚书戚征卿之女戚婼媱,还有三年及笄,尚待嫁闺中。 等这几日先皇的丧事一过,新皇就要举行登基仪式了。虽说未来的皇后,也就是自己尚且年幼,但是新帝要亲政啊!所以大婚就迫在眉睫,要赶在热孝中举行。上一世也是如此,只不过那个时候的自己被身边的丫鬟三两句地挑拨,对大婚之事十分抗拒,仗着自己从小跟着父亲哥哥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居然逃婚了,还自以为聪明地在京郊买了个小院子,美其名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就这样居然还安安稳稳过了三年。三年后被寻回,直接就塞进了花轿送进宫了。而且啊,这个“寻回”还带点水分。是因为这三年里自己遇到一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受了他各种的关照,潜移默化就被迷得七荤八素,最后为了美男子的夙愿,才乖乖回去嫁人。美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尚未弱冠的玄烨。真是傻啊!这分明就是预谋好的!也别问为什么过了两年回去,戚家不仅没有因为女儿逃婚承受皇帝的震怒,还能这么顺利地把“丢了”这么久,很可能清白不保的女儿送进宫,完全是因为小皇帝说,他要为父守孝三年。大婚当日,把小皇帝赶下床,小皇帝也没恼,就顺着自己,一直没有圆房,每每来乾清宫也是睡在小塌。 渐渐地,自己被小皇帝对自己的好给感动了,慢慢放下对他的心防。两个人关系渐渐融洽的时候,玄烨找过来了,只求她吹吹枕边风,放他回草原。自己就这么傻地答应了!等到玄烨率领他的八旗打进紫禁城的时候,才知道,玄烨根本就是利用她利用得彻底:挑拨她逃婚的人手是玄烨安排的;她收到的各种关照是小皇帝暗中的安排被玄烨截了胡;后来也是明知玄烨狼子野心,但是不忍拒绝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请求,还是放虎归山;就连攻打进紫禁城也是因为自己身上的香囊被玄烨的人下了料,小皇帝不曾对自己设防,中了药,虎符被盗。 明朝还是灭亡了,这次,灭在她这个“祸国妖后”手上。小皇帝选择以身殉国,自尽前他对她说:八年前,桃花树下,被她迷了眼;六年前跪在乾清宫三夜求先皇赐婚;五年前,为了等她回心转意,力排众议,守孝三年;两年前,满怀欣喜娶了她,却因为她的态度几乎心碎;一年前,因为她终于接纳了自己,兴奋得一夜未眠。六个月前,知道她有了孩子,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他说,今生有她为妻,无悔,只愿来生再见,护她一世安宁。 再次想起这一世的曾经,年玉暖心里格外难受。本来就因为自己的错误,才亲身经历了爱人在自己眼前死去的痛苦,又接收到这一世再次害死他的记忆。剜心之痛一遍又一遍地承受,尽管事情都没发生,但是之前的失败一世还历历在目,林林总总,直压的年玉暖喘息不得。 想想看这一世的自己,简直愚蠢啊!这么明显的陷阱,就这么踏进去了?首先,身为一个官家小姐,居然这么无脑地挑衅皇权,还逃婚?是嫌自己和家人的命太大死不了吗?这事无论搁在哪个朝代都是重罪啊!足以被砍个七八十次脑袋了!再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想找个什么人,早八辈子找到了,还能等你悠哉悠哉地混个三年?脑子呢?最后,进了皇宫以后,自己就凭着这样的智商还能活得清兵打进来而没有提前被后宫给玩死?虽说吧,这小皇帝后宫也就那寥寥数人,但是还是僧多肉少啊!女人的嫉妒心多强啊!年玉暖估计,如果不是因为小皇帝护着,这一世的自己早就被生吞活剥了。 绝不能再失败了,年玉暖给自己打气。想不坐以待毙,现在就要开始给自己指定一个周密的计划。这一次,不能再只顾单纯改变自己的选择了。司命说什么来着,每一世的执念?虽然还不是很清楚具体是什么,但是,造成最后一切的黑手确是个十分棘手的敌人,那可是擒鳌拜、灭三藩、驱沙皇,开创了康乾盛世的“千古一帝”,清朝的圣祖皇帝玄烨啊!! 第27章 第五世2 这一世的自己,性格骄纵,是家中幼女,从小备受宠爱,又因着父亲戚征卿在崇祯年间曾跟着圣英皇帝征战南北,与先皇有袍泽之情,现在又是实权在握的二品兵部尚书,颇有些目中无人。婼媱的母亲小戚征卿八岁,是前任工部尚书、已故太子少傅、杨嗣昌之女杨怀蓁。杨嗣昌,原史上是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是崇祯手下的股肱之臣,曾掌管兵部之权,抗击后金。但是这一位圣英皇帝却看中了他于民生工程上的才能,任命他为工部尚书,其种种举措利国利民,颇受重用,但是抵不过过度操劳,崇祯十三年就亡故了,比原史还要早上一年,留下膝下三个孩子。大儿子杨怀信彼时差一年弱冠,是崇祯二十一年的探花,现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小儿子杨怀瑾与戚婼媱的母亲一母同胞,彼时刚刚百日,因颇具其风采,深受圣英皇帝重用,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工部主事,五年前升为工部郎中,掌都水清吏司。可以说戚婼媱是当之无愧的贵女,有几分清高也情有可原。她身边有四个贴身大丫鬟,分别是采薇、采芑、采菽和采苓。采薇是戚家管家的大女儿,采芑采菽是母亲陪嫁的家生子。至于这个这个采苓,是戚婼媱从路上救回来的。采苓感念婼媱的救命之恩,自请服侍她。了解到她稍稍懂些文墨,婼媱就把她放在书房伺候,后来因着这个采苓颇为讨喜,才升她做了大丫鬟,依旧掌管书房的一应事项。有了一层,戚婼媱对她可谓是万分信任,没成想到,她就是玄烨安插在戚府的眼线。 年玉暖琢磨着这一世自己周围这七七八八的关系,揣摩着对各个人的态度,有些犯了难。不能叫天道看出破绽,她就要与原先的行为举止差不离。只不过,这个性子骄纵该怎么办?让她一个成人的芯子怎么去学十二岁小姑娘的骄纵?在她看来,顶多算是傲娇吧。可是让她拉下脸面来扮傲娇,她只想说:臣妾做不到啊!好就好在,她还小,而且现在已经在京郊待了将近三个多月,回去之后性子稍有更改也是人之常情吧?万分庆幸的还有朱聿鸣已经下旨要守孝三年了,她也不用顶着这副小娃娃的身体嫁给一个还没满15岁的小萝卜头,这让她很有残害幼童的罪恶感好吗!最关键的,她也的确需要时间来好好计划一下。 因为有了圣英帝仿春秋之风,吸纳百家之言,削弱了程朱理学对世人的影响,再加上又颁布了开女科,纳女官等政策,现在的明朝对女性的束缚明显没有明代前中期那么大。但是,女科不比科举,每5年举行一次,至今也不过三次之多,中举之人又寥寥无几,女性的影响力还是不会像后世那般大。所以,仅凭她一人之力,想对抗玄烨还是太弱小,还是要借助外力,尤其是现在在朝政上举足轻重,颇有建树的爹。 可是这两天,她四处打听了,这个后金的质子在多数京城的人眼中都是可怜而弱小的样子,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一个人的注意。卧薪尝胆,这是钻进年玉暖脑海里的第一个词。现在,玄烨还没有找上门来,两个人没有丝毫的交集,光凭着她口头上的只言片语,没有一丁点说服力,父亲肯定不会加以重视的。她只有继续待在这里,等待玄烨找上门来。有野心的人,在达成目标的道路上,一定会露出马脚的。现在她要考虑的就是如何维持生计。 戚婼媱从小受的是贵女教育,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也略懂一二,写得一手簪花小楷,刺绣也是一把好手,而且还懂一些拳脚功夫。她呢,却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会,哦,除了第八世的时候学过钢琴,能应付一下第六世音乐老师这个工作,可是这在古代却一点用也没有。戚婼媱能靠刺绣养活自己——虽然她的刺绣能卖高价都是小皇帝在暗中帮忙,她可不行。有如何刺绣的记忆不代表她能不真正上手实践一段日子只靠着这个记忆就成为刺绣大家,那是天方夜谭。好在,手头上的钱还有不少,跟着她一起跑路的还有采苓这个小间谍,她自己不动手,不代表她不能叫别人动手。玄烨可不会白白浪费采苓这个棋子,她再怎么使唤这个“贴心”的大丫鬟,她都得乖乖照做。有现成的苦力,不用白不用。这个间谍忙起来,她才能有时间做自己的计划,顺便也练一练自己这一手烂字。琴长久不练必然生疏,棋最起码还知道怎么下,只有字容易在回去后露出马脚。这样一想,有着骄纵的名声对现在的自己来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偶尔的心血来潮也不至于突兀。考虑到毕竟资金有限,将来许多计划也可能会用到大笔资金,节俭还是有必要的。因此,年玉暖取出毛毡,完全以清水练字。一来没有练字的痕迹,二来等水干后毛毡还能反复利用。好在是第六世学过一阵子的毛笔字,粗粗练了两三天就习惯了写毛笔字握笔、下笔的力度。只是簪花小楷对于她从小习惯了用钢笔、十几年如一日喜好写行书的人来说,实在有点难度。无奈只能把练字的重心放在行楷上,簪花小楷只粗粗练了个大概,唯一能与这一世自己比拟的也只有“戚婼媱”这三个字,还不能叫稍通笔墨的人来瞧。好歹功夫不负有心人,每天练字练个七八个时辰(明朝为二十四时辰制),她的行楷也算能见人了。算一算,某个心怀不轨的人也快要出现了,年玉暖终于停止“闭关”。 “小姐,你终于出来了。”采苓一脸欣喜地说。“嗯。”年玉暖并没有看她,一言不发地低头盯着手中刚写的字。 “小姐,你看什么呢?”采苓也习惯了这个大小姐时而不时的不理不睬,本来她就不指望这种不知道人间疾苦的大小姐会好言好语对待自己这个她眼中属于下等人的的丫鬟。幸好自己遇到了玄烨,他可是千古一帝啊!虽然这个历史似乎是因为有了已经穿越过来的前辈,整个都翻天覆地了,她依然相信,如果是玄烨,一定能把现在这个小不点皇帝的政权推翻,到时候,她就能跟心爱的玄烨携手登上至尊宝座了。 如果年玉暖知道她在想什么,一定就明白为什么这个“恩将仇报”的大丫鬟会背叛自己了,作为一个知晓后世的穿越人士,面对一个籍籍无名的明朝小皇帝和传颂了那么多代的历史明君,十个人九个的选择都是后者。况论这个“救命之恩”很可能还是有些水分刻意为之的。 “你觉得我字怎么样?”像是欣赏够了自己的杰作,年玉暖才开口问采苓。采苓上前几步,这才看清了自家小姐手中的东西。掩饰掉一抹嫉妒,她眼中只留下惊艳:“小姐的字真是好看呢!”采苓实在不想承认自己一个现代人连个古人都不如,可是她实在是学不会毛笔字啊!不过,这个字跟以前差别很大啊!该不会...这个戚婼媱也被穿了? “用你说,练了那么久也该有成效了。”年玉暖似怒似嗔地瞪了采苓一眼,提笔又在底端提了名字,用的却是簪花小楷,“我可是名将之后,爹爹可是跟着圣英帝打天下的,怎么能继续用簪花小楷呢!字就该这么大气!”说完,有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只是可惜了,练了这么久的行书,原本的簪花小楷都有些不伦不类了。”采苓看了一眼她下方的落款,在她看来与之前这一位的字并无差别,看起来不像是芯子,自然也就舒了口气,就只当作这位的大小姐脾气又上来了,纯粹是在炫耀呢! 于是她好脾气地道:“小姐英姿飒爽,与这字真是相得益彰呢!” 年玉暖笑了一下,乎地又哀怨起来:“也不知道爹爹娘亲和哥哥们怎么样了,采苓,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采苓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不行!还不能回去!”她脱口而出,遭到年玉暖质疑的目光,于是连忙改了语气:“小姐,婢子是说,现在回去老爷太太的气还没消,再过些时日回去,小姐就不会被过多责罚了。”不行,不能像玄烨说的那样,在这个大小姐过不下去的时候再出现了,照这么下去,万一她脾气上来非要回去,自己绝对拦不住。明日吧,明日外出置购的时候去通知玄烨。 年玉暖点点,像是被说服了。想赶快实行自己的计划,人力还是必须的,只不过不知道小皇帝的人手在哪里,就只有玄烨这个有自己小算盘的人可以一用,对于敌人,她向来不手软,多好的冤大头啊!不宰白不宰。所以啊,这个时候催一催对方的“进度”,给自己创造便利,指不准还能打乱他的谋划,何乐不为? 第28章 第五世3 第二天卯初,大约是早上的五点钟,年玉暖就翻身起来了,只不过她没有出门,而是默默在房里练起拳脚来。取出逃婚那天穿的短打,用缎带在脑后系了个马尾,年玉暖认认真真地扎了个马步。其实,自己的脑海里是有着父亲戚征卿教自己的一套还算完整的拳脚功夫,只是因为原本的自己被娇宠惯了,吃不得苦,仅仅学了个花架子。思及日后进了宫,可能随时都会有被人逼宫的危险,还有接二连三被人冒死救下的记忆实在太过阴影,这种自己一丁点实力都没有的日子实在太让人不安了。有句话说的好,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都算不得阴谋。她现在就算达不到高手的水平,但最起码不能还像原来那般手无缚鸡之力。又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年玉暖已经浑身发热,出了一身的薄汗,这时才听见西侧的厢房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年玉暖扯下缎带,把身上的衣服褪下,塞到箱子角落,只穿着中衣,装出一副才醒来的模样唤了采苓去给她备水。采苓闻声进来,看似规规矩矩恭恭敬敬的样子,仔细观察她的年玉暖却捕捉到了她嘴角在某个瞬间微微向下,分明是不情愿的样子。年玉暖表示,她就喜欢这种明明你看我不爽、不服气我,却还是得老老实实听命于我的感觉。 赤脚踏进盛满热水的木桶里,年玉暖舒适得叹了口气。她可没有普通穿越女那种嘴上说着“人人平等、我拿你当作我的姐妹”却又心安理得享受“好姐妹”服侍的爱好。人生而本来就不会平等,不说基因继承的好坏,单说是家室,本就不会平等。这个世界却是公平的,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自然规律,也是人生而需要遵循的动物性。享受归享受,思考却没有停下。 玄烨眼中的自己,与他们蒙古草原上的某些“贵女”差不多,说的好听叫单纯不谙世事,说得难听些就是蠢笨没脑子。年玉暖自认为自己的智商还是可以的,不过既然对方不拿自己当成危险,还心存利用,那么自己不妨就叫他好好吃一吃这“单纯不谙世事”的亏。天然黑什么的,果然是心头好。 一连三天,年玉暖都是早早起来练功,白日里就可劲地任性,又是突然想到什么吃食,一定叫她去买,又是嫌弃这里那里不干净,非要叫她去收拾,一天跑上跑下,好好地折腾了采苓一番,叫她是苦不堪言。看着她眼下被脂粉遮盖的黑眼圈,年玉暖偷着乐的同时,也更加谨慎。按照她在玄烨那里的信任度来说,多多少少是有些身份的人,但是她被这么使唤还能不动声色,可见她心性坚韧,能屈能伸,若不是立场对立,她真的挺欣赏这个丫鬟的。只是作为敌人,年玉暖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又隔了两日,年玉暖正在院子躺椅上午歇,隔壁的院子升起一只纸鸢,一阵风挂过,竟然飘飘摇摇地飞向自己的院子里,挂在了树梢上。在一边低头刺绣的采苓看见了,小女儿状惊呼道:“呀,小姐,是纸鸢!”然后欢欢喜喜地跑过去,拿了竹竿将纸鸢取下。她没有看到,就在她起身的时候,年玉暖半眯的眼睛里一抹精光闪过。纸鸢上怕不是某个人的诗词,就是自己的肖像吧?寻物巧遇又才华横溢的英俊少年和暗地里默默爱慕自己的翩翩公子不正是许多闺阁少女的梦寐以求的事情吗? 果不其然,采苓捧着纸鸢,声情并茂地念起上面的诗句来:“婀娜花姿碧叶长,风来难隐谷中香。不因纫取堪为佩,纵使无人亦自芳。” “好一朵空谷幽兰啊!”年玉暖语带深意,自比为幽兰?只怕不是娇花,而是藏着爪牙状无害的虎仔吧!看似是咏物,却实实在在暴露出自己的狼子野心。采苓听到年玉暖的夸赞,又喜又忧,心里的纠结就像是怀揣着宝物,想炫耀又怕被抢走的守财奴。 恰逢此时,院门被敲响了,“打扰了,有人在吗没等年玉暖开口,采苓已经急急忙忙地跑过去开门了。真是急切啊,不是吗? 木制的门闩被取下,门吱呀作响地大开,天空湛蓝纯澈,阳光正好,门外的海棠一树的繁花,树下一位白衣少年迎风而立,半束半披的头发飞扬在空中,完全是少女漫画的场景。年玉暖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吐槽了,玄烨你这么苏你家里人知道吗? 玄烨躬身客客气气地对着采苓说明了来意,语气生疏,采苓也未曾请示年玉暖就引着玄烨进了院子。年玉暖也不说破,用一句话就是“我就静静地看着你们装x”。坐正了身子,拿出官家小姐应有的气度,年玉暖等着对方出招。 玄烨在采苓的带领下走到年玉暖身边,待渐渐靠近,看清了彼此的脸后,玄烨就停下了向前的步伐,就像看呆了一样傻站在原地,直到年玉暖扶裙起身行了个平礼,才慌慌张张地回礼。 “这位姑娘,打扰了,在下叶轩,住在隔壁,刚刚兴起放了会纸鸢,怎料风太大,飞到了小姐的院子里,多有打扰,请小姐恕罪。”行完礼后,玄烨收回慌张的表情,款款道明来意。“哦?纸鸢?你做的?可有什么证据?”年玉暖故意用怀疑中带点期盼的口气问他,听得玄烨心中一喜,以为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这个戚婼媱对他已经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小姐可看过在下的纸鸢?其上是叶某的一首咏兰小作,曰:不因纫取堪为佩,纵使无人亦自芳。或者小姐还是不信,这诗也是我提的,烦请小姐取来墨宝,在下愿当场墨下诗文供小姐比照。”玄烨再一躬身,语气郑重其事。年玉暖轻笑一下,道:“不用了,你这书生好生呆傻,我只故意框你,你偏得上了当。不过这诗…喂,书生,你这是怀才不遇吗?” 玄烨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提这首诗的原因无非是为了后来的计划作以铺陈,毕竟按采苓的意思,一般来说女子在面对有些好感的男子、尤其是才见过一面的那种多多少少都会顾及一下对方的自尊心,可没想到这戚婼媱果然不负她骄横的名头,头一次见面就不加掩饰地去戳别人的伤疤,真是叫人不喜。玄烨的情绪变化年玉暖看在眼里,心中冷笑,只是这样就不高兴了?以后的“直率”只会越来越让你憋屈,还受得住吗? 也不等玄烨回答,年玉暖自顾自又说:“我知道了,大约是你家道中落,或是身份低微,所以一直没人正眼瞧你吧?”这一句才真正刺到了玄烨的痛脚,到底还是没有修炼到家,此刻玄烨脸上的表情真是扭曲得可以。她记得有人说过,爱新觉罗家的子孙最是睚眦必报,她倒是要看看,没长齐牙齿的幼虎被一根根拔掉爪牙之后,会怎样挣扎。 第29章 第五世4 玄烨就这样以叶轩的身份慢慢跟年玉暖熟了起来,隔三差五就会来串个门,送点新鲜的蔬菜或者是罕见的瓜果什么的,年玉暖吃着别人的好处也并没有改掉毒舌的好习惯,反而越来越喜欢“毒舌”这项活动,甚至在某一次还一本正经地跟玄烨感慨,说什么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你怀才不遇了,原来还是商户人家啊,虽然现在商户不算贱籍了,但是好多人老观念改不了,你受委屈了巴拉巴拉。憋得玄烨的脸是一阵青一阵紫,好看的紧,真是想求一下他的心理阴影体积啊!尽管被虐,但是,因为有了小密探采苓的告密——“小姐只是嘴硬心软,每次嘴上不饶人私下里却后悔不得了”,玄烨还是一忍再忍。若不是知道他真实的目的,年玉暖都快被感动了,但是,正因为玄烨这样的忍耐,她才知道,对手是有多可怕。 转眼间又过了两个月,年玉暖对玄烨的态度也越来越好——或者说是玄烨越来越习惯于年玉暖对他这种心口不一的态度,用采苓的话说,年玉暖这是傲娇。虽然不是很懂,但是不妨碍玄烨实行他的下一步计划。先前说过,由于后金归了降,作为当时“清朝”皇帝的玄烨勉勉强强被封了个藩王,藩地就是松花江、辽河一带,后来又借口藩王在京城陪驾,将他的藩地直接划为辽阳、抚顺两个省,并且分别设立了巡抚等官僚机构来治理、同化蛮族;同时被划为省的还有蒙古那一片的草原。玄烨作为质子,尽管人身自由和政治权利都处处受限,但是大明还是很人性的,吃喝玩乐包括还有女人方面对玄烨还是相当宽厚的。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打着“优待俘虏”的名义、满怀捧杀的意图在把这位藩王当金丝雀一样地圈养。玄烨也“不负众望”,不仅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还被京城里各个权贵打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转头去找女人来安抚自己丧失的雄风,还未弱冠便早早地沉溺于温柔乡中。在他的藩王府中,侍妾就有十来个,更别说是通房和贴身服侍的丫鬟了——鲜有人知道,这通房侍妾大多都是有些功夫的,而且也仅仅是占了“藩王女人”的名头,正在算得上是玄烨红颜知己的就只有他的侧妃、大名鼎鼎的诚孝仁皇后,赫舍里芳儿。深知夫君抱负的赫舍里芳儿不仅相当支持玄烨对这位未来皇后的“勾引”,还亲自上阵为玄烨出谋划策。接下来这个计划,就有赫舍里芳儿的影子。 赫舍里芳儿说,女人在脆弱的时候最容易卸下心防,在最无助时感受到的温暖最容易成为救赎,女人很傻,因为这种些微的温暖就会无数倍放大一个人的好,最后就会为此赴汤蹈火。她在说这话时很温柔,眼里全是玄烨的影子。玄烨知道,这也是赫舍里内心的独白。他感动,也无奈。他知道芳儿所求,无非是汉人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他给不起,不光是因为曾经见证过玛法为了一个女人丢掉昂库玛法和玛法清苦打下的江山,更因为他的雄心壮志,他一心想坐上至尊的位子,这个时候,他就需要女人来替他拉拢权势、平衡各方势力。他无法放纵自己为了某一个女人去放弃他苦心经营的事业和复兴大清的志向,他只能装作不知道,只能装作看不见,只能用冠礼后扶正她为正妃这个承诺来给赫舍里芳儿以为补偿。如果被年玉暖知道玄烨的想法,她绝对是要鄙视这种靠着女人上位的凤凰男。可不就是吗?真正有能力的男人根本不屑于依仗别人的力量,他自身就有这种能力,全凭自己的智慧和阳谋,堂堂正正地征服世界,哪里又会搞这些个见不得台面的小阴谋来算计?说什么后宫朝堂息息相关、那都是无能的表现。话虽这样,玄烨毕竟不是那个已经君临天下的小皇帝,他只是个摆在京城震慑满蒙的棋子,聪颖也罢、心性也罢,身边没有那位远在藩地的、颇具政治眼光的老祖宗大玉儿博尔济吉特氏的教导,再是聪颖、心性再是坚韧也扛不住从小被人轻视践踏,早就长歪黑化了,眼界自然也不会有当皇帝时候的那番开阔。他现在能做的、能想到的也就只有打打闹闹的小阴谋了。这一回的阴谋、就是俗套得不能再俗却也是屡试不爽的“英雄救美”。 事实上,原本戚婼媱与玄烨的初遇也是英雄救美的桥段,只不过年玉暖的到来打乱了玄烨的计划,他不得不按照那位自称十分了解自家小姐的采苓重新布置了一番。年玉暖等的,也正是玄烨这一次的计划。在戚婼媱的记忆力清清楚楚地烙印着玄烨与她的这一次初遇,七夕佳节她带着贴心的小丫鬟采苓去放花灯,半途走散被人劫持,某个“英雄”凭空出现,天神一般拯救了她,后来才得知他们还是邻居,一颗芳心从此陷落。呵,真是琼瑶得不能再琼瑶的片段。虽然初遇不一样了,但是年玉暖笃定,这两个月来二人关系并没有让玄烨满意,他一定会再实施同样的计策来加温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两个月来,年玉暖是日复一日地早起锻炼,为的就是这一天的到来。作为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子,误伤什么的,在所难免对吧?她嘴角扯起一丝阴森森的笑容,书房里正与下属们商讨细节的玄烨在炎炎夏日莫名其妙打了个冷战。他摸摸鼻子,只当是冰盆放得多了,完全没有想到这一次的计划险些让他断子绝孙。 七夕还是在众人的期盼里来临了。傍晚时分,采苓就兴冲冲地拉着年玉暖想出门,原本看着这个大小姐越来越宅还想了千百种理由的采苓在滔滔不绝说服了年玉暖半天之后才慢悠悠地反应过来,早在她央求着要去放花灯的时候,年玉暖就已经嘴角含笑地说了一句:“好啊!” 采苓呆滞的神情也只持续了一小会,就神秘兮兮地问:“小姐,你该不会是有心上人了吧?”年玉暖但笑不语,既来之则安之,心上人的确是有,花灯也的确是要放,只不过这还不算她出门的主要目的——她不出门,玄烨的计划怎么实施呢? 晚上的京城热闹非凡,商户小贩挤挤挨挨,少男少女结伴通行,饶是作为见过大市面的年玉暖也看花了眼睛。啧,传说中的资本主义萌芽啊!有了那位穿越前辈对商人地位的提高,不仅仅是对商业的大力支持,设了立国家商业联盟,凡是有些能力的商人都能加入,能力卓越者甚至能在联盟主席团占据一个席位,为国家的商业发展出谋划策,主席团的席位堪比户部从五品员外郎。而官员们呢?自打设立了商业税,不仅国库丰盈了,官员们的俸禄也提升了,更别提富得流油的户部了。有了好处,自然没有异议,官员们对皇帝的改革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别提还有后来下西洋以物换物的丰厚收获,因此越来越多有眼力见的人都打起了以商入仕的主意,商业的发展也就越来越好。 年玉暖心情颇好地东逛逛西瞧瞧,急坏了一心想把她带到更偏僻一些地方的采苓。年玉暖又何尝不知道她那点小心眼,紧赶慢赶还是顺着她走了,果不其然,快到戚婼媱初见玄烨那个小巷子时,采苓故意加快了脚步把年玉暖甩开了。 假装丢了侍女,胡乱找人的年玉暖主动进了陷阱。没走两步,几个形容猥琐的男子就尾随而止,眼露淫光,逼近了年玉暖。 “谁家小娘子啊?如此良辰美景竟只有你一人独赏,要不要哥哥们陪你玩玩?”领头的男子不怀好意地调戏年玉暖,此时此景任何一个闺阁女子都会吓得四肢瘫软吧?可年玉暖是谁?她手上也是出过人命,尽管那是敌人,也是活生生的人好吧?她会怕么?可是为了后面的好戏,她还是要装出害怕的模样,往后退缩。 躲在一边的玄烨并没有直接上去,他要救人,但是也是要到戚婼媱最绝望的时候,这样才会产生最佳的效果。凝神藏在暗处,他等待着出手的信号。 第30章 第五世5 终于,小巷子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声,玄烨知道,是他出现的时候了。等他从躲藏的地方出来,还没看清楚眼前的形式,左眼就被重重地捣了一拳。玄烨连忙往后躲了几步,这才看清楚眼前的形势。玄烨还是很谨慎的,他并没有简单找几个人来陪他演戏,而是吩咐属下乔装一番后去雇了五个没什么本事只靠欺凌妇孺、徒有其表的废物去调戏戚婼媱,这五个人也确实如他所计划的那样,充其量也只是表面凶煞一些,能哄一哄人。这样他出手教训这帮人也不会有什么顾忌,叫戚婼媱看出破绽来,也能确保自己有能力打得过这帮子人,显示一下自己的英雄气概。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实际的情况会像现在这样。戚婼媱是很惊恐,很害怕,但是绝对不是无助。他知道戚尚书算是武将出身,也教了自己女儿一些拳脚功夫,但是他认为这所谓的拳脚功夫根本不足为惧——不是他看不起女人,是他并不认为这个骄横的大小姐能静下心学功夫这种要吃苦的本事。眼前的景象完完全全颠覆了他对戚婼媱的认知,明显是领头的那个人满脸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裆部,另外几个不是捂着眼睛就是捂着肚子,甚至有个人半靠在墙边,脖子上还插着一只发簪,而戚婼媱呢?还在疯狂地到处挥舞着腿脚,似乎完全乱了章法,逮着人就毫不留情地出拳。还未等他出声关心,“杀红了眼”半魔怔的戚婼媱冲着他就跑了过来,飞起一脚正中靶心。玄烨眼前一黑,捂着命根子就跪了下去。 事情越闹越大,连京卫指挥使和锦衣卫都惊动了。这一天,恰逢在京卫指挥使司下任职的戚婼媱的长兄戚朔风当值。当他领着一队人马匆匆赶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叫他几乎龇目欲裂!他放在手心疼爱呵护的小妹妹衣衫不整,珠钗尽散地躲避五六个人的攻击——妹控的戚朔风完全忽略了自家小妹离家出走数月还打趴了一伙恶徒的情景——大手一挥,把倒在地上的几个人全部收了监,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就带着自家的宝贝妹妹回了戚府。当然,这也归功于年玉暖在看到戚朔风的时候,就瞬间改变了自己原本只是想让玄烨吃吃皮肉苦头的计划,放任自己力竭晕了过去,让戚朔风完全没有心思去看现场的人究竟是何许人也就匆匆离开了现场。玄烨被伤了命根子,疼得说不出话来,加上眼睛也被打青了,又是晚上黑灯瞎火,哪有人管他嘴里喊的含含糊糊的是什么,一并就带回了监牢。 等年玉暖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这一世的家中,房间靠窗户的软榻上有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趴在矮桌上小憩,正是戚婼媱的母亲,杨怀蓁。大约也是融合了这一世自己的记忆,也可能是杨怀蓁跟自己生前的亲生母亲长得太过相像,年玉暖鼻子一酸,忍不住就喊了一句:“娘。”杨怀蓁原本就没有睡着,时刻紧醒着,听到这么一声带着哭腔、沙哑的声音,马上就从榻上跳起来,三两步就走到年玉暖床前,搂着她就哭起来。端着药进来的大丫鬟采薇看见自家小姐醒了,连药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跨出房门大喊了一句:“采芑采菽,快去告诉老太爷、老太太、老爷、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对了,还有大少奶奶!快点去告诉他们,小姐醒了!” 闺房里的年玉暖听见她的大丫鬟这么风风火火的一嗓子忍不住笑了,心里却涌起浓浓的酸涩与愧疚,身边那么多关心自己的人,这一世的自己居然视若无睹,为了一个男人,害得身边的亲人死的死伤的伤,害得爱人丢了江山更丢了性命。想到这里,眼泪更是忍不住,簌簌往下落,本就因为女儿昏迷而无比心忧的杨怀蓁更是心疼不已,只记得女儿出了事情,完全忽视她以前闯的大祸,口里一直心啊肝啊的唤着,房间里哭声一片,吓坏了赶来的父子四人。 好容易哄好了母女二人,年玉暖突然起身下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道:“女儿不孝,让爹娘担心了。”杨怀蓁心头一酸,险些又要掉下眼泪,爱妻如命又是女儿控的戚征卿就算早些时候对女儿这般不懂事的行径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这会子女儿这般赔罪自己心里也不好受了,连忙把跪在地上的年玉暖扶起来,嘴上却还是假装严肃地训斥了两句,大意也就是以后别再胡闹云云,见女儿满脸受教的乖巧模样,有些收不住就又想多念叨两句,被妻子一个刀眼,讪讪地闭了嘴。年玉暖这才像醒过来一般地问:“娘,我身边的采苓你们见着了吗?我跟她一同出门的,不知怎么的就走丢了,也不知道她回去我之前买的小院子没。” 杨怀蓁心里对这个贴身大丫鬟十分愠怒,但是还是念着女儿对这个丫鬟颇为宠爱,也没有当着她面上有过多指责,嘴上说着叫人去查探一番,只是心里却盘算起怎么借着这个丫鬟给女儿上上课,教她如何防范些高门宅院的阴私事——要知道,虽然戚家没有纳妾的规矩,但是女儿日后是要做皇后的,后宫的争斗可比宅院里要阴狠多了,不害人,也得多多少少起些防人的心眼。 话说两端,年玉暖被戚朔风带回家之后,玄烨也被带进了顺天府的大牢。恢复了些力气的玄烨因为自己被人关进了大牢,羞愤异常,一时之间失了理智,怒吼出一句:“你们是瞎了狗眼吗?居然敢这么对待本王!本王是静安王!你们居然敢抓我!我要治你们的罪!”几个狱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哈哈大笑起来:“你这是梦魇了吧?谁不知道静安王晚上就只会待在府内和女人们厮混?还治罪!你就算是静安王,老子也不怕!小小的质子还想翻出什么花样?冒充谁不好冒充这个废物?”玄烨被这么一讽刺,加上身上难以启齿之处还隐隐作痛,眼睛里更是要喷出火来,但是同时他也被狱卒口中那句“和女人厮混”提醒得清醒了一些。为了私下里能做些手脚,在他与玛嬷商议要来京做质子并暗中拉拢明朝官员的时候,玛嬷就给他备了一个替身,容貌与他有七分相似。这些年又几乎是与他一同成长起来的,一举一动都能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怕是就连朝中一部分大臣都不见得能认得出两个人的真伪。而此今日,替身也留在府中以防万一,他现在的状况实在不适宜暴露身份,只盼着那个采苓能机灵些、察觉到事情没能顺利进展后能去找他的手下。要知道,为了减少暴露真实目的的危险性,这个计划就只有芳儿和采苓知晓,今晚他本就没有回去的打算,芳儿自是不知事情是否进展顺利。想到这里,他心中对采苓仅有的一丝好感已然转变成对她情报不准确连累到他的不满,同时对戚婼媱更是恨得牙痒痒,脑海里反反复复演练的都是登上皇位后如何折磨这个女人的场景。 玄烨总算是安静下来了,但是这狱卒中也不乏有那么几个聪明人。有那么一个叫曹寅的,见这位自称静安王的犯人这么容易就闭上了嘴,没觉得他是被拆穿恼羞的样子,反而觉得有些怪异,便招呼了同伴代他值会班,自己出了牢房,去寻顺天府尹禀报。玄烨怕是怎么也没想到,在某个时空里与他主仆情深的伴读会是他失败的谋权篡位之路上第一块绊脚石。 第31章 第五世6 时间已到亥时三刻(晚上10点45左右),顺天府尹吕知青早已搂着他新纳的第三房小妾早早歇下了,曹寅吃了个闭门羹,也不恼。他心里很明白,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狱卒,哪里能简简单单就见到一个正三品的大官?可是,他有野心,想往上爬,就不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机会溜走。既然顺天府尹这里行不通,就去找关心这件事的大官。听说,今晚这波人是被锦衣卫的人抓进来的,当值的那一位抱着一个昏迷的人怒气冲冲地走了。寻了消息灵通的同僚,打听到今晚当值的是戚尚书家的长子,抱着碰运气的想法,曹寅来到戚府叩门,口口声声说自己手里有关于今日所抓贼人的消息。原本门房大半夜被闹醒,睡眼朦胧着,不愿意去应门,倒是他婆娘听了一耳朵那人的话是关于自家大少爷的,忙就把自己男人推下床去开门,直道不能误了大少爷的正事。 戚家的几个男人刚要从女儿(妹妹)的房间里出来,就有小厮来通禀说是有人带着今晚抓到的贼子的消息来找大少爷。年玉暖心里一紧,难道玄烨还有什么后招吗?连忙挣扎着起来,说要一并去看看,几个女儿控(妹控)拦不住,只得同意。 坐在会客厅的屏风后,年玉暖看不清楚进来的是什么人,只是听到来人自称曹寅,心里就突了一下。许多人或许不了解曹寅是什么人,但是年玉暖不一样啊!她高中时候十分迷恋红楼梦,反反复复研读了数十遍,还把红楼梦大大小小的猜想都研读过,有那么几个猜想就是关于这个曹寅的,有人说是其实曹雪芹是他的儿子而非孙子,有人说他才是红楼梦得以留存下来的第一功臣,甚至还有人说他才是红楼梦真正的著攥人,她还特地去寻了一下曹寅的生平,明明白白地知道,他曾当过康熙的伴读。该不会,他们又勾搭上了? 接着,她就听见这个自称曹寅的人说被关押的人里有一个比较古怪的,自称自己是静安王,可是被狱卒门一讽刺就诡异地闭口不言,年玉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但是不妨她抓着这个时机好好坑一下玄烨。要知道,尽管大哥戚朔风头脑有些简单、年纪轻轻就已凭着武力在锦衣卫中混到校尉,自家二哥朔辰、三哥朔夜这一对双胞胎都是小狐狸,再不济还有自家父亲,多数人都觉得自家父亲只是因着与先皇的袍泽之情才混到如今地位,实际上,他才算是隐藏颇深的老狐狸。戚朔风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过他也知道,这个时候,父亲和他的两个弟弟都还没说话,一定有什么他没有想到的地方,这个时候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 待曹寅告退,戚朔风就急吼吼地开口:“爹,是不是这个静安王惹上什么事才连累了我家小妹?如果是,我们一定要去静安王府向他们讨个公道!”朔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大哥,你傻啊?要是真的是静安王,哪怕他现在只是个象征性的藩王,你都吃不了兜着走,还讨公道?”朔辰抬手,在朔夜脑袋上敲了一扇子:“闭嘴,就你聪明?我看啊,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如果真的是静安王,也真的如大哥所言,是因为这个静安王惹了事情牵连到媱媱,那么这个静安王一定所图非小,否则又怎么会这么容易就冷静下来?”年玉暖才感受过父母兄长对她的呵疼,紧张,又笑着看着活泼的三哥被二哥敲得敢怒不敢言,心里第一次涌起对这个世界的眷恋,心里的想法转了几个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持着自己原先的想法,去利用这么一家如此用心珍视自己的亲人。她恍恍惚惚想起司命说过,之前两世她的性子转变得太突然,太容易被这个镜世界排斥了,这一次她又面对着更多心思更为缜密的人,动作不能太大,她明白自己的尽量,仅凭一己之力是扳不倒玄烨的,她只能借助身边的聪明人行事。可她真的能这样坦坦荡荡地利用这些疼爱自己的亲人吗?年玉暖心里犹豫着,几分不安夹杂着几分愧疚。闭上眼睛,心中涌起几丝愤怒、自责的情绪,这…这是属于记忆里的自己的情感。是啊,如果她什么都不做,这一世父母兄弟爱人的性命依旧会受到威胁,她又为什么要犹豫不绝?仔细想想,第七世自己几乎没有亲手做过什么,可还算是幸运,有了那么好的助攻,轻而易举地就达成了目的;第六世就太过自大,完全把自己当成掌控者,一直坚持自己的主张,害得知白为了救自己牺牲了;现在又因为心生愧疚,就有放弃自己计划的念头。说到底,她还是把自己看成局外人,再多心理建设都比不了潜意识里对这个世界的不认同,完全忽视了,哪怕是镜世界,这里的人都有着自己的感情和思想,而不是自己想当然的程序化一般的按照原先的轨迹行事的机器人!这里属于家的气氛,让她真正有了归属感。怎么是利用呢?只是因为有了先知的记忆,想要把自己珍视的人的轨迹从原来的路上扳向未知的另一个未来啊!她突然想通了,胸中吐出一口浊气,心境也变得不一样了,这一刻,她才真的觉得自己有些什么不同了。 (终于写到女主第一次顿悟了,所以,从这章开始,女主的名字就会是她这一世的名字,之前一直在用年玉暖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女主其实心里还并没有把自己真的融入记忆里。) 戚婼媱从屏风后面出来,口气天真:“父亲,谁是静安王?我似乎没有看到什么王爷装扮的人出现啊!虽然当时我太过害怕,脑袋都成浆糊了,但是,我只记得我看见过一个熟人,是我买的小院子的邻居,那个人明明是商户出身,怎么会跟静安王扯上关系呢?该不是刚刚那个小哥想升官发财癔症了吧?”戚征卿听完女儿的话,迅速和两个小些的儿子交换了一下眼神,转头就看见大儿子听了妹子的话,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无奈扶额,脸上神色明显严肃了起来,不过又怕自己口气太过严肃,递了一个眼神给二儿子,示意他开口询问。戚家老二总是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是典型的卖了别人人家还笑呵呵地替他数钱的腹黑,不会像老大那样沉稳有余智敏不足,也不会像老三一样急性子,说风就是雨,由他开口再合适不过了。 某只笑面虎摸摸妹妹的毛茸茸的脑袋,语气温和得不得了:“媱媱是交了什么好朋友吗?”戚婼媱摇摇头又点点头,逼着自己不喘气,憋红了双颊,一副小女儿娇羞的模样,说:“不算是好朋友吧,是一位还没弱冠的小公子,他…他很有文采,还经常会送一些水果蔬菜来,对我很是照顾…”戚征卿黑了脸,女儿这副模样是情窦初开?以后她可是要嫁给皇帝的!这个“邻居”不管是什么人,敢拐带自己乖乖女儿,就绝对不是好东西!戚朔辰心里也很是不爽,面上却丝毫不显,继续“循循善诱”地引导妹妹:“那媱媱能不能告诉二哥,这个人叫什么啊?”戚婼媱几乎是憋着笑的,心里却特别温暖,只是她还是只能装作懵懂的模样,歪着头道:“他说他叫叶轩。”这时,不算聪明的戚朔风也觉得不对了,叶轩?倒过来念不就是那静安王的名讳玄烨吗?妹妹还小,没怎么接触过这些世家子弟,但是他们一个个不是步入仕途就是在官家书院里读书,早早就接触了这些官场中的是是非非,心里对各家子弟不说清清楚楚也都知晓几分底细,这个名字又怎会没听过?! 戚婼媱看眼前的父亲兄长都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有几分明朗,他们对玄烨怕是有了几分防备,一旦有了疑心,按照自家父亲和二哥那种警惕的性子不彻查一下绝对不会安心的,这就足够了。夜色也晚了,为了对付那几个不怀好意的歹徒,她几乎算是拼了命,把能用上的招数用了个遍,加上神经一直紧绷着,现在已经是疲惫得不行,刚刚打了个呵欠,就被父子几个劝回去睡觉了。戚婼媱也就乖乖地回去自己的闺房。回到了安全的地方,接连两个月时时刻刻都防备着的心神在沾到枕头以后全部都卸掉了,她累了这么许久,也是时候好好睡上一觉了。 第32章 第五世7 一个晚上的时间能够做什么?对于婼媱来说,不过是一觉的时间。可她的这一夜也是许多人的不眠夜。 采苓没能等到玄烨带着戚婼媱回来,心里惊疑不定,回头去小巷子那处寻人,得知事情与原先的预想相差甚远,所有人都被锦衣卫带走了,马上就慌了神。她印象中的锦衣卫简直就是吃人不吐骨头,人被抓走了不脱掉一层皮是出不来的。该不是连玄烨也一并被抓走了吧?不行,她要去救人!自己去?她相信自己是有穿越女的光环笼罩的,不过她开启的应该是一代帝后成长的副本,不是武林高手的副本,自己去劫狱纯粹是异想天开;找人呢?玄烨的那些手下她大多数从未听过名字,应该都是些籍籍无名之辈,不足为谋;那么就只有那个女人了,赫舍里芳儿了。虽然万分不愿意去找这个在玄烨心里地位颇重的情敌,但是为了大局,暂时忍耐一下也未尝不可,打不了日后事成,封她一个贵妃,也算是给了她脸面、成全了她对玄烨的一番情深。思及此,她又急急忙忙地赶去了静安王府。好在,她也是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绕开了正门从偏门处叫门,没有过于荒唐,只不过她的行踪还是暴露在了候在静安王府周围守株待兔的朔夜眼中。朔夜也是练武之人,听觉较常人更为灵敏一些,放缓呼吸,在黑暗中靠近,断断续续地听见这个大丫鬟想要见静安王侧妃,求侧妃赶去救人。静安王侧妃也算是静安王身边唯一一个有品级的女人,据说是掌管着静安王府的后院的,算是静安王府半个女主人。能求她去救的人,还能是谁?除了静安王不作他想好吧!这么说来,这个丫鬟的的确确是认识静安王的,说不定静安王能在那处巷子里也是这个丫鬟喊去的。不,小妹说了,这丫鬟半途就与她分开了,难道是与这个静安王私通了?按着这静安王表现出来的性子的确是有可能的。事情真的有那么简单吗?还是说这件事就是这个静安王一手策划的?这个静安王平日里勾搭的女人不计其数,难道是为了勾引小妹才制造起这出事件,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除了真正的目的,朔夜仅凭蛛丝马迹就想到了这么多可能性,把真相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妹妹身边的贴身丫鬟居然与静安王府有丝丝缕缕的联系。朔夜心里也如明镜一样,这个丫鬟无论是否与静安王私通,也无论是何时知晓静安王的身份,只要静安王清清楚楚告诉过她自己的身份,一定目的不纯,所以,如此看来,这个静安王府果然不简单,哪怕是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只是能在自家小妹身边的重要位置安插眼线这一条,就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来。戚府算是大明朝堂之上人口相对单纯一些的官宦人家,都能被人动了手脚,那么别处呢?只是,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或者说,他已有隐约的猜测,只是这猜测太过大胆荒谬,让他不敢去想。 心中翻起惊涛骇浪的朔夜没有打草惊蛇,他静静地守在暗处,然而,这位侧妃并没有任何动静,回复的小厮也说静安王此刻已然就寝,并不如她所说那样被捕入狱。难道自己猜错了?只是有人借着静安王的名义四处沾花惹草?不,这静安王府处处透着诡异,必须回去与父亲和二哥商议一下、好好查探一番了。 被拒之门外的采苓快咬碎自己一口的银牙了。这该死的赫舍里芳儿,这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话吗?还是说,她要一人独占所有的功劳才装作听不懂她话的模样?既然如此,这个梁子她们算是结下了,日后别指望她在玄烨面前能替这个可恶的女人说什么好话。 门内,接到这样一个坏消息的赫舍里芳儿失眠了。听到自己丈夫计划失败、被捕入狱的消息,谁又会不急得快要上火呢?但她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不能这样急急慌慌去官府寻丈夫回来——好些个人看见,早些时候,“静安王”才从外面回来,这时候已经歇下了。她不能把替身这件事暴露出来,这样老狐狸们会警惕起来的。她此时对于这个自称与丈夫交情甚深的女人一肚子的不满外带鄙夷,这么堂而皇之来静安王府找自己,任谁看见了,都会觉得是有阴谋诡计在秘密实施,这个女人是傻的吗?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还好意思说自己一直在为王爷出谋划策?可不可笑?若不是眼前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她早就…算了,现在还是仔细琢磨一下任何将殿下救出来吧。 此时,牢狱中的玄烨也难以入眠。夜更深了,他只能从外面打更人的打更声推算出大致的时间。差不多在子正之后的一刻,隔壁牢房里那个带头的混混被拉出去审讯,玄烨不免抱了几分希望,是不是待审讯出他与那伙人并不相识之后自己就能出去了?然而,混混头目被拉出去后,一直没有消息,直到外面打更已经唱喝到了四更,那个领头的才被几个狱卒抬着回来,身上是皮开肉绽,没有几处完好的地方。接着,他就看到扔下混混头头的几个狱卒往他这一间牢房走了过来。 坐在审讯室内的的兄弟三人互相交换了自己得到的消息和各自的猜想。戚朔风从混混口中得知是有人拿着小妹的画像雇他去调戏的,这一点跟朔夜之前的猜想十分吻合,朔辰想得更深、更贴合实际一些,他觉得,这件事不像是男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反倒更像是府宅中的妇人争相吃醋的手段,比如说静安王侧妃。如果真的是有静安王的意思在其中,那么一来,如果静安王真的别有所图,那么他这个侧妃定然是知道始末的,说不定这个侧妃娶来就是为了明里暗里借助妇人的名义替自己寻求方便,所以,很可能单单查这个静安王是查不出多少暗地里的勾当的;二来,静安王与他的侧妃之间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嫌隙是静安王自己察觉不出的,一旦发现静安王有什么异动,这点嫌隙则能够成为他们瓦解对方内部的突破口。 玄烨被带到了,他一直低着头,余光扫视了四周一圈,没有看见什么大一些的官员,却仍然放心不下,担心自己会被认出来。戚家三个弟兄早在玄烨被带进来之前,就躲在了一边,虽然烛火昏黄,那人的半边脸也肿了起来,但是身为锦衣卫的戚朔风还是认出了玄烨。锦衣卫的职责早就不单单只是特务机构了,可是这认人识人还有监视等“老几样”还是进入锦衣卫之前必然会训练的老传统。他朔风别的可能算不上顶尖,可记忆超群,尤其是对人脸,完全可以算得上是过目不忘,更何况是这么一个与普通大明子民的面部轮廓有着许多不同的鞑子质子呢? 玄烨可不知道暗处还藏着别人,确定了没有人对他这张脸露出似曾相识的表情,可算是完完全全地放了松。正打算用自己的巧舌将几个狱卒都忽悠上一遍,好哄得他们放了自己,迎面就是劈头盖脸一顿的刑罚。 第33章 第五世8 当戚大哥知道玄烨身份的时候有想过直接放了他,毕竟也算是挂的上名的藩王,总不能下手太狠,关个一夜就算了。他这么对两个弟弟说的时候,朔辰一口否决了,直接叫大哥去吩咐狱卒狠狠地审问,不要留情。戚朔风不明所以,但是他也知道弟弟比他聪明,想事情比他周全,也就照做了。得了戚朔风的命令,狱卒们也就放开了手脚,把能用上的刑罚都用到了玄烨身上,逼问玄烨与那伙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尽管对自家弟弟十分信赖,看着这位藩王被打的凄惨兮兮的模样,戚朔风心里还是毛毛的。因为知道自己不善于掩饰自家的情绪,戚朔风总是面瘫着一张脸,只是他再怎么面无表情也瞒不过亲近的家人。戚朔夜被大哥的这副表情忍不住毒舌了一句:“大哥你这满脸便秘的表情是干嘛?难不成你还同情这个欺负小妹的家伙?”话音刚落,又被戚老二赏了一扇子。戚朔风的心思被点破,尴尬地摸摸自己的鼻子,就被戚朔辰按住坐下。 给傻大哥倒了一杯水,看着他喝下一口,戚朔辰才悠悠地开口:“正因为他是静安王,我才更要狠狠地打他。”“?”戚大哥脸上一个大写的蒙圈。急性子的朔夜好了伤疤忘了痛,毫不客气地白了朔风一眼:“静安王现在最怕是不是别的,正是有人能看出来他是静安王好吧!我们这么严苛地对他用刑才是正常人家会做的事情!客客气气地把他迎出来反而会让他警惕,收起狐狸尾巴,那我们还查什么查啊!”说完脖子下意识缩了一下,余光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朔辰,只不过这一回朔辰倒是没有抬手打朔夜,反而又倒了一杯茶,递给了朔夜,朔夜咧嘴要笑,下一秒就因为看见朔辰更加温柔的笑容,硬生生地噤声了。上一次看见二哥这么笑的第二天,他就莫名其妙地被亲爹暴揍一顿扔去军营待了半年。呜呜,二哥好可怕……朔辰也没有要整治老三的意思,只是他现在这么咋咋呼呼地沉不住气日后难免会吃亏,时时刻刻都得压制着些;再加上已经步入仕途的大哥对许多事情还懵懵懂懂,他也实在不放心,一定得好好与大哥分析透彻。家里四个兄妹,也就自己能扛起一些事情了,真真是老妈子的命哦! “朔夜说的也对,只是还不全。”他微微沉吟了一下,然后问:“你觉得如果玄烨知道了对他用重刑是我们戚家的意思,他会不会报复?” 戚朔风想都没想直接就点点头,朔辰接着问:“那你觉得如果我们不用刑反而好好地把他送出去他会不会感谢我们?”戚朔风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呢?无论我们怎么对他,结果不会有太多的差别。打一顿我们心里自然是能解气,好生送走了,反而觉得憋屈,那么为何不打一顿?”朔辰语气温和,就像在与亲昵的人讨论今天吃什么一样。 戚朔风恍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对啊,他自己说过自己是静安王了,为什么还会怕别人认出他是静安王呢?这时候我们送走他也是害怕惹上是非不是吗?” “大哥,你忘了吗?”朔辰此时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这个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太一根筋了,“连静安王侧妃都没有承认今夜静安王没有归府,就凭这个与市井流氓一同被抓紧顺天府的人三言两语,我们就信了他是静安王,可能吗?所以无论他是不是静安王,今晚他都不是静安王,他只能是一个长得与静安王相似,整日打着静安王名义四处哄骗的骗子。我们会把他放走,但是也要看静安王府是以什么样的名义来救自己的主子。在他们行动前,我们该讨回的任何一点利息都不能放过,你要知道,哪怕彼此都心知肚明抓错了人,现在,玄烨这个静安王也必须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我们与静安王府的对立从他打起媱媱主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更可能的是,这个静安王府还藏着什么更大的阴谋。谋定而后动,现在对他狠一点,才能保证暂时不会打草惊蛇。” 兄弟三人说开了没一会,监狱外来了一个人,正是被朔夜派去在静安王府周边打探消息的贴身小厮思义。据思义口述,昨日晚些时候,曾有人看见过静安王搂着一个女人进了王府的大门,还多了一句嘴说:“这下大少爷就不怕抓错人了。”戚朔风长舒了口气,觉得自己大约是先入为主了,此刻被打得凄凄惨惨的人一定是个骗子,朔辰朔夜相顾对视,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朔风自觉今日是自己大惊小怪了,有些对不住两个弟弟为他来回费了好些周折,开口要谢,就见朔夜唤了个狱卒过来,叫他好好审问一下这个打着静安王名义行骗的家伙还做过什么事,千叮咛万嘱咐地告诉那狱卒,说是要严刑拷打,问出的事情越多越好,实在问不出就强行按上几条罪状,叫他画押。戚朔风为人耿直,一听完三弟对狱卒说的话,立马红了脸:“子夜,你如何能叫人做这种屈打成招、栽赃陷害的事情呢?这全非君子所为啊!”朔辰拉住急红了脖颈要与朔夜理论的大哥,安抚道:“大哥莫慌莫急,我们这一招也只是在试探静安王府的底细,待明日事情有了论断之后,若是此人真的做了什么作奸犯科之事我们不会轻饶,若是没有我们自然也不会冤枉好人。思义,你先回府寻叫上思明、思聪、思温、思恭、思忠、思敬、思问、思难他们八个,叫他们分头去散播‘戚府大少爷抓了一个冒充藩王的无耻之徒”这则消息,顺便通禀父亲,把我的这番举动告诉他,父亲自会明白。”思义应了一声便起身回府,兄弟三人则继续待在此处等着审讯“骗子”的结果出来。 顺天府监牢之外,一个纤细的身影躲在石狮后面向内张望,正巧碰见思义从大门内出来,便连忙缩回头,不料却被当场喊住:“什么人?”这个身影从石狮后面探出来,思义借着门口挂着的灯笼微弱的光亮,这才看清,原来是小姐身边的采苓。 “采苓,你是不是与小姐走丢了?小姐被大少爷带回去了,你也不用来报官了,跟着我一同回去吧。”见是熟人思义不由松了口气,热情地招呼采苓一同回去。采苓心思一转,估摸着现在也不是亲去鸣冤的时机,只能先跟着回去,再说点小谎哄着戚婼媱去求戚尚书把玄烨放了,也就随着一同回府。待这二人从门口走远之后,一个黑衣人从对面的房顶上离去,没入了黑夜。 静安王府,有人敲响了书房的门。来着,就是刚刚从房顶上消失的黑衣人。“快进来,主子娘娘在等你。”开门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人,他将黑衣人引进来,警惕地向外面四下里看了一圈,才合上书房的门。 “主子娘娘,那个女人遇见了戚府的小厮,没有来得及干蠢事,我就回来了。”黑衣人一进来就在赫舍里芳儿面前单膝跪下,将自己遇见的情况汇报了一遍,然后低着头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暗三,你先退下,我与阿哥有要事相谈。”赫舍里芳儿沉吟片刻吩咐道。 那管家模样的人等着暗三离去,复又掩上门,对着赫舍里芳儿用满语唤了一句:“阿嫩。”原来他竟是赫舍里芳儿的兄长索额图。要说这索额图,乃当年顺治在位时为儿子亲定下的辅政大臣索尼之子,只是他也没料到他身死之后,大清就亡灭。但是这索尼等辅政大臣们在玄烨入京为质之时就已想好了。对内,如何内斗也罢,都是站立着手握大权之上,如今连王朝也不复,只得暂时按下彼此心里的小心思,一致对外,先助小皇帝夺得大明江山为上,遂一家出了几人跟随玄烨上京。索额图就是这样充作赫舍里家的陪嫁随着妹妹一同来到京城的,他的想法也是简单,只要能助主子一臂之力,将来当主子荣登宝座之时,他们好歹也能有个从龙之功,未来家族也会荣宠不断。 见自家妹妹双目无神,显然是走神的模样,索额图心里也颇不是滋味。心思转了几转,他转而坐到妹妹对面的软榻上,拍了拍她的肩,确定她有在听自己说话之后,才沉声道:“妹妹,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自己的阵脚。如果不想破坏爷的计划,就不能叫外面知道爷不在府中,知道吗?你听着我的话,一会一定记得去吩咐阿克齐明日还是照常装作爷的样子外出转一圈。对了,爷在外头的宅子里不是带了几个人吗?哥哥晚上跑一趟,会叫他们明日一大早就去报官,只当作是寻常人家的主子走失了吧。至于怎么把爷救出来,现在还摸不着头绪,端看明天的消息吧!还有,那戚婼媱是戚征卿的女儿,你…你心里做好爷会受些皮肉之苦的打算吧。”赫舍里芳儿听了哥哥的话,手中的巾帕攥得更紧了,她虽聪颖,到底也是个女人,一时故作的坚强勉强能唬人,可到底心里对自己的夫挂记得紧,幸好身边还有兄长看护。思及于此,她不由得低低啜泣了两声,应了句是。 第34章 第五世9 一觉醒来的戚婼媱晃了晃睡得昏昏沉沉的脑袋,正有些不适,就见采苓破门而入,一点也没有平日里在小院里那种装模作样的服帖。 “小姐你起来没,都是采苓不好,叫小姐受罪了。”一进门,看见戚婼媱已经醒来,采苓马上就是一个变脸,哭哭啼啼就扑了过去,后面跟着性子绵软想拦又不敢拦的采薇,和什么事请都挂在脸上、看着采苓这副模样敢怒不敢言、一脸不高兴的采芑。戚婼媱本就不适,此时被采苓这么一嚷嚷,整个脑袋都是嗡嗡的,像是要炸了一样,脸色都苍白几分。端着汤药进来的采菽一见小姐脸色都青白了,气得连忙放下手中的药,来势汹汹地拽住采苓一边胳膊就把她拖出了房门,末了还不忘嘱咐另外二人伺候小姐吃药。采苓被采菽这么一拉,怒火也上来了,争执着想反抗一下,被采菽一个眼神惊了一跳这才想起来这个采菽原就是个十分泼辣的主,可不像之前那个两个一般好欺负,再加上她这番做法确有不妥,又因着玄烨的事情有些心虚,只好任她拖拽着出去,心里也不闲着,念念叨叨地给采菽画了个大大叉,狠狠记上了一笔。 采苓被拉出去了,采薇采芑跪在婼媱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尽是:“小姐恕罪,小姐原谅采菽吧,小姐采菽也是为了小姐好。”戚婼媱简直是哭笑不得,原本还因为这二人没有拦住采苓而升起的一丝不满,此时也都散尽了。哪里是她们不想拦,分明是此前她自己太过宠爱这个采苓而疏远了身边另外的三个丫鬟,每每都会为了她去呵斥其他人,自然被欺压惯了了这二个性子软的丫鬟不敢动手去拦自己身边的“红人”了。没等她开口叫这两人起身,将采苓扔出去的采菽风风火火地进来,往地上就是一跪,梗着脖子道:“小姐,不怪她们,采菽一人做事一人当,要罚就罚我一人,采菽绝不怨恨。” 看着这三个大丫鬟的模样,婼媱忍不住扑哧一笑:“你们都起来吧,怎么说得小姐我像是妖怪要吃了你们一样。采菽做的对,你们两个没拦住采苓也确实该罚,就自去领十个板子吧。领完板子歇上一日,这两天就采菽贴身伺候吧。记得了,以后别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小姐我的闺房,懂了吗?” 见三个丫鬟听完她的话眼里都露出了不可置信,婼媱一板脸,详怒道:“怎么着?小姐我几天没回来你们就不听我的话了吗?还不该干嘛干嘛去?”三个丫鬟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带笑,齐齐应了一声“是”,就散了。 戚婼媱院子里其他丫鬟婆子见采薇采芑从小姐房内出来后就去领了罚,已是习以为常,没见那最得宠采苓被轰出来了吗?依着小姐往日的脾性还能不罚么?可再看这二人脸上的笑容,心里就纳了闷,还有这受罚受得那么开心的?采薇采芑也是真的开心,不是开心小姐终于不偏颇了,是开心小姐似乎终于看清了那采苓的嘴脸了,只要小姐不被那个不怀好意的白眼狼糊弄,她们再受多大委屈也值得。 等领完板子出来,采薇采芑碰巧遇上了婼媱的奶嬷嬷卞氏,卞氏因着之前被采苓明里暗里的编排,早早就被打发了,只不过面上说得好听些,是静养,私下里谁不知道是小姐厌弃了她?要说采苓这个穿越女也是有心机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哪个小说里的奶嬷嬷不是人精?留她在目标身边,自己还玩什么无间道啊!戚婼媱是才回来,没反应过来身边还有这么一号人,暂时也就忘了,但是她身边另外几个丫鬟不会忘啊!趁小姐现在头脑清醒了,赶紧想辙把卞嬷嬷请回去坐镇,以后还能怕了采苓那个小蹄子不成?卞嬷嬷也不是碰巧才走到这处的,她也是听了小姐院子里风言风语说是小姐又罚了身边几个丫鬟,这才心急火燎地来安慰,没成想,这两个丫头倒是笑眯眯的,一点没有平日里被罚了之后的哭丧,正觉得稀奇呢,但嘴上还是试探着问:“我们小姐也是被迷了窍,当下人的可万万不能心存不满啊!”采芑嘻嘻一笑,半分没把卞嬷嬷的试探当成一码事:“怎么会怪小姐呢?这挨打,我可是挨得心甘情愿呢!您还不知道呢,小姐罚我们啊,是因为我们没把采苓那个贱...咳,没把她拦住,扰了小姐休息。”采芑说得兴高采烈,嘴上跑得没边就要咋呼地骂采苓,被一边的采薇拽了拽袖子这才改了口风,见卞嬷嬷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连拉带拽地就要把卞嬷嬷拉去小姐跟前亲问,吓得采薇连忙止住了她。现在只是小姐早上起来被扰了清闲才开口罚得人,还不知道小姐究竟有没有真正厌弃了采苓呢!这么冒冒失失,又招了小姐烦可怎么好? 也是戚婼媱不知道自己这几个大丫鬟的腹诽,不然也是要怪自己以前太不识人了,竟叫身边这几个丫鬟对自己这么不信任,真真是失败啊! 这厢采菽服侍完婼媱喝了药,又替她更衣梳髻,忙活了好一阵子方才出了门去端早点进来。采苓见采菽从房内离去,才鬼鬼祟祟地又溜回去。尽管之前她是被戚婼媱轰出去的,但是她也只当是这个小女孩闹脾气罢了,任谁半路被丢在一边还遇到了危险都会胡乱发作一通的,她不仅一点都不担心,还满心觉着她早已将戚婼媱拿捏在手中,哪里会想到这个看起来与原先并无二般的戚婼媱早已不是原先那样单纯的小姑娘了。 戚婼媱坐在小桌边上,只当作没看见采苓进来。昨日既然已经叫爹爹和兄长们注意起玄烨这个人了,那么这个采苓的用途也算是到了头。只不过,为了仿着原先的性子,这里只能先与她虚与委蛇一番,等着一个时机好打发了她走。见婼媱并不搭理自己,采苓先是委屈地哼了两声,没得到想要的反应,又好言好语哄了几声,终于是憋不住,表明真正的来意:“小姐,你在不搭理我,叶公子出了什么岔子心疼的还不是小姐你自己!”戚婼媱在心里哂笑,真是唱作俱佳啊!若不是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自己这么一个“十二岁的萝莉”怕是真的以为这个丫鬟是真心为着自己好的吧?这么想着,婼媱板着的脸松动了些,采苓一瞧有门路,连声就把昨日回来后想好的谎话讲了出口:“你还不知道吧?我那日也不是故意要丢下小姐的,是听着叶公子说要给小姐你一个惊喜,才带着小姐过去的。没想到半途会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叶公子为了救你,被打得可惨了,我回头去寻你们的时候,看见大少爷带着人马把叶公子押走了!小姐…” “胡言乱语!”婼媱还没有表态,采苓接下来的话就被喝断了,正是戚夫人杨怀蓁。 “娘,您来了?女儿起得晚了还没来得及给您请安,是女儿的不是。”婼媱连忙起身,礼才行了一半就被扶起来。杨怀蓁也不看在旁边退也不是进也不是的采苓,拿眼一横,吓得采苓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以前她亲眼见过这位尚书夫人是怎么打发做错事的下人的,手段毒辣偏又叫人拿不出错来。她这才后知后觉起来,在这个世界里,真真切切是有尊卑之分的。她不甘于此,她也更恨这生而含着金汤匙的贵女戚婼媱,一无是处却能成为小皇帝的未婚妻,还能叫玄烨对她生了诸多算计。戚夫人皱着眉,她看见这丫鬟眼睛里含着的是什么样的情绪,但是,她不能自己出手,这一课是她要教女儿的第一课,就算是忧心,这狠手也非下不可。既已生浓疮,方剜肉刮骨才可医治。 在戚夫人与采苓对上的几个瞬间,婼媱的脑子里盘旋起了好些个不成章法的念头。原本以为母亲会借着这个这一句斥责将采苓调离她身边,不料的是,母亲居然只是斥责了一声就再没动作,知道母亲不会害自己,那么大约是心存着什么更深的打算吧。既然如此,是不是自己之前所想太过简单了?她虽经过两世,但是加起来连五年都没有,算上生前的年岁,她也没有父母亲想事情那样的周全。倒是不如先按照自己这性子设定的那样行事,或许收获更大也不一定。 婼媱思定,眼中一瞬间就盛满了担忧,松开母亲的手,将地上跪着的采苓扶起,连声问:“你刚刚讲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叶哥哥真的被抓走了?那,昨晚来报的,说是静安王的,真的是叶哥哥?”采苓被戚夫人的眼神看得心慌不已,又被这一连串响炮一样的追问炸得头脑昏昏,口中接连说了三句是,才反应过来刚刚那句话中有个词是“静安王”,脸色白了一瞬,磕磕绊绊地又解释道:“我不知道什么静安王不静安王,只是看见叶公子被抓走了。”“你看见了为什么不上去告诉哥哥呢?”婼媱存心使着坏,又逼问了一句,不等她答话,就心急火燎地往外跑,要去书房寻父亲。她自己演得开心,却没看见身后的母亲在她转身露出一个隐秘的微笑。 第35章 第五世10 书房内,戚尚书端坐于书桌后,二哥戚朔辰正俯身跟他说着些什么,戚婼媱就是这个时候闯进来的:“爹爹,爹爹,昨晚被抓进去的,究竟是什么人?” 戚二哥抬头看见小妹,习惯性又露出春风般的笑容:“小妹,别闹,子夜刚好寻了一匹好马,你不去看看?”“不!去!”戚婼媱气呼呼鼓起腮帮子,“今天爹爹不跟我说实话,我就不出去。”说完便执拗地坐到书房靠窗的椅子上,谁也不看,只顾作老僧入定状。父子俩相对苦笑,他们不是不想说实话,是怕说了实话自家闺女(妹妹)毛毛躁躁地漏出风声来,叫人察觉。 戚婼媱要是知道自己表现出来的这副天真的样子才是她处处被阻拦的祸首,不知道会不会哭啊! 半天之后,还是戚二哥心软了,招呼了戚婼媱近前,摸着她的头问:“媱媱,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昨晚是什么人被抓的?”面对人精一样的二哥,戚婼媱心里有一瞬间的心虚,不自觉咬了一下下唇:“因为我怕你们抓错人。” 婼媱这个模样戚朔辰也知道她没有说实话,一眼不发地盯着她,嘴角惯有的微笑也隐去了,最终盯得婼媱装不下镇定:“好啦!是采苓说,叶公子被大哥牵连了,我……”她吞吞吐吐,头也不敢抬,怕再被看穿,在朔辰眼里就是小女儿的娇羞,这才勉强放她过关。只是,当婼媱抬了头之后,满眼都是二哥紧锁的眉头——在她的印象中,从来没见过这样眉眼里都透着一股子深深无奈的二哥。 深吸一口气,戚朔辰终于松了口风:“媱媱,不管你相不相信二哥,二哥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情,那个叶公子是个骗子,他说的话不要相信。” “二哥?二哥…?”终于得了自己想要的话,婼媱狠狠一咬舌尖,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你是骗我的对不对?”然后不等他回应就冲出了书房,心里大大松了口气。跟聪明人说话好累!还是自己的演技太拙劣了!不过也幸好自己当初做间谍的时候琢磨过一些套话和骗人的技巧,要先说一遍最容易被拆穿的谎言,再表露半真半假的心思,总算糊弄过去了。一路跑回自己的院子,眼泪因为之前咬得狠了,现在有点止不住了,好丢人。 见自家小姐哭了,采芑慌了神,忙追上去询问小姐出了什么事,回答她的是重重的关门声。采芑叫了两声,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无奈之下,一跺脚,去了主院请外援去了。 关了门的婼媱调整了一下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胡乱擦了擦脸,忙又对着铜镜仔仔细细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舌头,果然破了啊!她哭丧着一张脸,真是玩大了。接着,门就被打开了,婼媱的脸立马又恢复了凄凄哀哀的样子。 挥退了下人,杨怀蓁复又将门关上,拉过婼媱坐到软榻上,净手拿着微湿的软布替她把眼泪擦干了,取了羊奶做的面脂在她哭过的两颊涂抹上一些,这才开口:“这日头啊也是入了夏的,虽说不会有什么冷风,但也是干燥的,这么哭叫皮肤都哭得皴了,女孩子的脸蛋可是顶顶重要的,万不能再如你这般糟蹋了。”婼媱被母亲这么一说,也哭不下去了,女人嘛,都是爱美的,更何况将来还可能要顶着这张脸嫁给心上人,必须要保护得漂漂亮亮啊! 见女儿不哭了,杨怀蓁这才正经起来问:“说吧,你先前急急忙忙去寻你父亲又这样跑回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婼媱抬头,正想把早已编好的谎话再说上一遍,就看见母亲如矩的双目,亮得惊人,不知怎么的话就说不出来了。杨怀蓁之前见女儿吊着那个叫采苓的丫鬟说得口不择言,便已有猜测,如今她又是这副模样,心下也就明白了七八分,这丫头怕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在这跟他们打着太极拐着弯说明呢。家中那几个男人聪明是聪明,但是论明白女儿的心思,还是她这个当娘的看得更清一些。杨怀蓁心里叹着,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没见,这丫头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怎么就连家里人都不肯实话说了呢?这么想着,话也就说出了口:“你父亲兄长看不出究竟,我还能看不出吗?且把心守着,你先同娘商量着,若是真的不合适他们知道,娘也不会说的。” 母亲都这样讲了,婼媱一咬牙,捡着些能说的就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娘,我被采苓撺掇着逃了婚,静下来却后怕了,万一皇上怪罪下来,我们一家都讨不了好,只怪女儿当时任性了,没有想明白。在我想明白了之后,发现府内似乎没有什么动静,也就安心了几分。后来,我原是想家了打算回去,采苓却三言两语劝住了我。当时我也是死脑筋,一心觉得她也是替我着想的,按着她的话就又继续在外住了下去。没成想,就这么又过了几日,一直没人打扰的小院子来个男人过来寻掉落的纸鸢。我本来还奇怪,为什么这纸鸢就这么巧地掉进我的院子来,还被我的婢女捡到了,可看见采苓对那来人一副极其熟识的模样,我就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了。后来,这人还经常过来献殷勤,我怎么拿话刺他他也不恼,我就知道他不是脾气极好就是对我有所求。可那哪里又会是个脾气极好的人?我开始怀疑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以及他与那采苓是什么关系。”看着母亲忧心的表情,她索性就“暴露”彻底一些吧,反正现在这么铺陈了,母亲怕也只会以为自己是被欺骗了之后才成长起来吧。 下定了决心之后,话也流程了起来:“这个叶轩总是会拿着一些新奇的东西来寻我,有些东西甚至是番邦那边寻来的,无意中我发现采苓与那人确是相熟的,更是得知了他就是静安王,那个后金质子,玄烨。我思前想后了许久,渐渐明白了一些东西。既然采苓与他是认识的,那么,这个采苓定然是静安王府的眼线。静安王府究竟为什么要在我们戚府安插眼线?我越是想越是心惊。猜测了这么许多,都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冷眼一直看着,直到昨日遭了贼人,被大哥带回来……” 一番话讲得杨怀蓁又快掉眼泪了。女儿真的不一样了,终于是有了防人之心,这许多的思量都是证明。欣慰的同时还是心酸,这是担惊受怕了多久啊,一面懂得忍耐了,一面性子也被磨得沉稳了许多。母亲又是一副脑补过度的样子,婼媱心里小小愧疚了一下,又笑着哄她:“娘,你看女儿是不是也有‘乃父之风’了?” 杨怀蓁噗嗤一笑:“哪有你这样自夸的?你啊,比你父亲还差得远呢!最起码他不会什么事都瞒着家里人,还拐着弯引着家里人自己去查。”末了又端起严肃的样子,拿手指去抵她的脑袋:“这事啊,我看决不能瞒着你父亲哥哥们,我好好同他说说,到时候你再与他们细细道来。以后啊,再不许瞒着我们了,知道吗?”婼媱嘿嘿傻笑几声,此事就算这般了结了。 晌午很快就到了,婼媱早早就坐到父母那处的大桌上等着开席。戚家没有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一家人都坐在一处吃饭。只是不知娘亲是如何跟父亲说的,父亲和哥哥们看自己的眼神都是那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激得她一身鸡皮疙瘩都暴起了。她拿眼神求助母亲,母亲却回了一个“我装作看不懂的”表情,就是不搭理。自作自受啊!在这异常“关爱”的眼神中,婼媱勉强吃完了午饭,下午,就被父亲叫去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