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一十光年》 第1章 序章 这是和我们的宇宙相似而不同的另一个宇宙,它存在于三维之外的、广阔的四维空间中。 在这个宇宙上的地球,漫漫的进化长河里,经历了三十八亿年,分支出了可以使用工具和语言的人类。而这些人类又经历了一段稍短的时间,进化出了原始的母系人类社会(此处及以下指人属)。 按照常理,这样的人类并不会再进行生理上的进化,最终演化为父系社会,建立真正可以称之为文明的社会体制。但是在进化这神秘的过程中,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一场突如其来的冰川运动,让原始的母系人类社会遭受了几乎灭顶的灾难。大部分生活在北方的人类族群灭绝,只剩下生活在非洲的少部分人类存活了下来。但是由于冰川运动之后的气候剧变,一种前所未有的瘟疫在人类种族中爆发。这瘟疫的病原体损伤了这些人类中女人体内胚胎的基因,引起了后代生育能力的改变,这些幸存的人类所生下的女孩子,竟然有多半都在十岁之前夭折,那些生存下来的幸运儿的生殖系统也多半不再具有可以孕育后代的能力。 后来的科学家考证,认为当时的某种突变逆转录病毒侵染母体内的胚胎细胞,损伤了人类基因中形成子宫内壁的部分,使得受精卵难以着床,只有很小的概率可以成功。 大灾难之后的第一批人类,只有很小的比例可以生育后代。之后的好几代都是如此,在种群基数太小的时候,基因中的缺陷难以被自然选择修复。人类成为了有生殖缺陷的物种,似乎注定会灭绝。 但是奇迹发生了。大灾难过后几百年,发生了一次偶然的突变。这次幸运的突变导致某个幸存的人类族群里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男孩子,受精卵可以在他们体内着床,形成羊膜孕育后代,成功率高达百分之六十。 这个概率比起在原先的女人体内还是低了些,但比起在具有生殖缺陷的现在的女人体内却是高了六十倍。所以很快,这样可以使得男人孕育后代的基因就在人类种群中流传开。 同时,这些能够孕育后代的男人也引起了各个族群的争夺,他们的地位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人类社会进入了短暂的父系时代。 为了繁衍后代,当时的每个人类族群不得不轮流“使用”那些属于少数的男孩子。然而由于百分之六十的着床率对于这种轮流的方式还是有些低,人类族群中的女人开始想方设法增加交|配次数以提升成功率,从拥护他们为男神,渐渐演变成了对于这些男孩子的圈养和争夺。 人类就此进入漫长了女尊奴隶制度的时代,并在经历了封建制度之后迎来了工业革命,进入以工业发展为基础的资本主义。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是第二次,在这资本主义之中又催生出了社会主义,人类开始走向和平,并且走向天空。 —— 随着科技发展,人类的活动范围扩张,所能够利用的资源范围也逐渐扩大。从只能低效利用行星表面物质和能源的零级文明,发展到可以掌控整个恒星系资源的二级文明,人类联合成统一的一个共和国,并且开始以个人和组织的名义向宇宙的更深处探索开发。 星系探险家,这个职业也就应运而生。所谓星系探险家,就是乘坐着飞船远离文明的领域,进入前人未能达到的广阔空间,探索那片星域的恒星和行星。他们所收集到的星域资料用于扩充共和国的星空图,并且可以获得那些他们所发现的、被认为有开发价值的恒星和行星的所有权——前提是那些天体之上没有其他智慧生物。 这个职业没有什么门槛,只需要时间和忍受孤独的能力。前者对于可以将意识储存于量子储存器中而避免死亡的共和国人而言再多不过,而后者却是绝大多数人广泛缺失的。故虽然星系探险家的报酬非常丰厚,真正从事的人却寥寥。通常只有那些在文明社会里受到了心理伤害、想要逃避现实的人才会选择暂时离开文明世界,而到一片空旷寂寥的星域中做这样的事情。 而汤义大抵就是这样的一个星系探险家。 第一章 今年,是共和国成立的第一千三百七十一年,是共和国统一的第九百八十三年,也是自她出生的第九百八十三年。 汤义,是共和国统一的那年生的,生日在一月。那时候战争还没结束,共和国需要更多的人口和更多的军队,所以她才被从人造子宫里制造了出来。然而谁能想到,在十月的时候敌军就突然投降了呢。或许是被共和国打得难以维持下去,或许他们自己也受不了人类文明被分裂的局面,总之共和国是统一了,统一之后虽然还叫共和国,却也不是原来的共和国了。 共和国一直都是在改变着的。共和国不断地更新自身,更新科技和文化,也更新理念和思想,因此她永远都能富有活力。 但是汤义却没有。她和统一的共和国生于同一年,却在重生了三四次之后就开始变得散漫。 哦,说到“重生”,这是共和国人称呼以技术手段更换身体的方式。 自从人类发明了容量大而体积小巧、可以储存意识的量子储存器之后,就再也不用担心死亡的威胁了。他们把那拇指大的量子储存器放置在脑桥的后侧,一旦大脑通向躯干的神经冲动受阻,便会激活量子储存器,把脑干传导来的神经冲动和储存器内存相连,由此人类的意识就如同高屋建瓴般顺利地流入量子储存器里。 当然,由于量子储存器没有运算能力,人类的意识并不能够在其中进行和在大脑中相同的“思考”活动,因此被暂时储存在储存器里的时候,那个人和死了也就没什么区别。可一旦把存有意识的储存器再次植入到一副不存在人类意识的新身体里,其中的人类意识便能重新掌控这副新身体的大脑,也就相当于由量子储存器中的“死”转复到新身体里的“生”。这和古代传说中的死而复生相似,故得了“重生”这个别名,久而久之也就取代了原先那个冗长的术语名称,成为了这个过程的专有称谓。 每当重生一次,就意味着要换一副新的身体,这是共和国人习以为常的事情。而这副新身体可以与原先的具有相同的基因,而由人体体外培养技术直接培育成所需要的年龄阶段,也可以采用不同的基因组合,当然那就需要支付给基因设计师额外的费用。 汤义曾经有过十三副身体,每一副都和前一副具有不一样的遗传信息。她的第一世像共和国的普通人一样完全用来学习,因为作为当时的一个一级文明,共和国实在有太多需要公民掌握的知识。而她的第二世便开始把热情投入到工作之中。 汤义最初是一个专门设计发动机的飞船设计师,和共和国的曲率飞船开发团队一起改良了五代曲率引擎,在古老的“空间泡”阿尔库贝利式上加以改造,设计出了更便于拆装且安全性更高的筒式,为交通行业做出了不小的成就。她也非常喜欢这份工作,可这种喜欢并没能持续到她的第五世。 汤义的第四次重生之后,突然辞掉了飞船设计师的职位,回到共和国的发源地——地球,在那个早已成为欣赏自然景观的疗养居住行星。她在那儿生活了二十年,之后决定去当一个基因设计师。 基因设计师和飞船设计师,虽仅两字不同,本质却有极大差别。飞船设计师是忙碌的职业,而基因设计师则格外悠闲。汤义就这样度过了悠闲而漫长的六个世代,到世界各地给不同的人做基因设计,借此也游览了共和国几乎所有值得一去的行星,获得了极其丰富的见识和愉悦。 然而虽然当时共和国已经由一级文明晋升为二级文明,人类旅行的速度却依然远远快于行星开发的速度,在去过了当时所有的开发的有游览价值的行星之后,汤义还是最终辞掉了这份工作。 她用了整整七十年的时间,耗费掉第十一世的大部分寿命去找回自己的活力,却直到那副身体最终不堪折磨在病床上报销也没有找到答案。于是,在第十二世,汤义开始有些自暴自弃了。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享乐,挥霍前十一世所积攒的财产,在那副身体的整整八十年设计寿命里,她沉浸在纸醉金迷和灯红酒绿中,过得像个昏君。 这导致了当汤义从第十二次重生中醒来,还没有彻底适应这副新身体,便被告知因为前世欠下了巨额债款,她现在所有的不动产和在各个公司的股份都已经被拿去做抵押了。即使如此,尚且有相当一大债款的空缺需要弥补。 她感到非常惊讶,因为她的第十二世虽然放浪,却依旧保持着良好的理财习惯。汤义从来不会去花任何一分不属于她自己的钱,所以她从来都不担心自己会欠下债款。但事实共和国中央银河的记录却表明有人曾以她的身份,拿她的所有财产做抵押又签了好几分风险担保,最终席卷了她的所有剩余存款并留给她数额难以想象的一个欠款巨洞。 几乎没有用一秒钟,汤义就想出来那到底是谁。 她在第十二世娶了一个在当时还有些名气的男演员,演技并没有多么出众,只是因为长相符合潮流而颇受欢迎——由于可以进行基因设计,现在的共和国人都可以具有美貌,然而符合自己审美的不一定完全符合大众的审美,所以才会有容貌“潮流”这种东西。 那个男人就是喜欢汤义的钱,或者说是喜欢她花钱毫不计较的方式,然而结婚之后却越发难以忍受汤义丝毫不加收敛的放浪。等到她手里的钱被过分奢侈的生活挥霍得差不多了,那个聪明的男演员就开始筹划着怎么从她身上赚最后一笔再离开。 很显然,那个聪明的男人成功了,汤义一夜之间从一个虽然存款差不多消耗殆尽却依然具有许多不动产的有钱人,变成了一个负债累累并且还无家可归的人。她必须得尽快筹集到足够的资金还完银行的欠款,否则欠款一天没有还完,她就一天都不能在任何一颗共和国的行星上或者周围购买属于她自己的不动产或空间站,只得住在公共空间站的旅馆里。 但她却不想努力工作——她怎么会想要努力工作呢?汤义是一点儿工作的热情也没有的。 为了不用住在公共空间站的旅馆里受人牵制,汤义最终决定试着忍受孤独,去当一个星系探险家。 第二章 差不多七百年前的朋友,按照常理来说,哪怕当年是山盟海誓,用不了重生几次也都会形同陌路。然而汤义这情况比较特殊,七百年前和她在同一个团队设计曲率引擎的朋友,好歹还记得她。 那几个人里面的确还有两三个依旧在做飞船设计师的工作。汤义说了自己的遭遇,博得了她们的同情。那几个飞船设计师劝她回到共和国飞船研发中心,可是汤义早就厌倦了搞飞船的生活,最终她们只好攒了一艘曲率飞船送给了汤义。这飞船虽然是“攒”出来的,却每个零件都是共和国飞船设计大师的手笔,其真正价值恐怕是最新款的品牌船也是难以比拟的,汤义觉得也不辱没自己上一世的身份——虽然那身份并没有什么可炫耀的。 她给这飞船起了个通俗却不易懂的名字,叫“十二”。这名字之所以不易懂,是因为本身就是一个简写。十二本来应该叫做“十的二次方”,也就是一百。这因为这艘曲率飞船采用了最新的环筒式曲率引擎——在汤义原先设计的筒式上改良的结果,使得它的正常巡航速度可以达到一百倍光速。 值得一提的是,以空间曲率驱动的飞船已经和古代那些依靠牛顿第三定律驱动的飞船大不相同了。理论上原理人尽皆知(注:如有不知者请搜索阿尔库贝利),但古代飞船和曲率飞船最突出的特点就在于,古代飞船的引擎装在船体内,而曲率飞船的引擎却是包裹在船体外。 说是引擎也不绝对,因为包裹在船体外的并非引擎本身,而是它形成的引力场。通过名字就知道,曲率飞船是依靠空间曲率驱动的,而很明显,那样大的空间曲率如果直接承载在普通物质构成的船体上,强大的潮汐作用肯定会把船体撕裂。所以曲率引擎是安装在飞船外侧的,在启动的时候引擎就在飞船周围形成一个引力场来扭曲空间。 对于早期的曲率引擎而言这就是一个“时空泡”,而经过共和国多代飞船设计师改良之后,“时空泡”变成了更为安全可靠的“筒”状。当然,所谓的“泡”和“筒”都是将空间上的四维压缩成三维之后的形象比喻,真正在外观看来,所能见到的只不过是光线因空间扭曲而扭曲形成的弯折透射图像而已。 汤义开着这十二跑了两次,分别是往h188区和k092区的,都是在共和国所在的这条银河系旋臂之内,一次最远离开共和国疆域一百三十光年光年,另一次则是二百光年。 第一次探险的时候,那独自在一艘飞船里一呆就是三四年的感觉的确是难以忍受。等到她终于再次见到除了她自己之外的活物,激动得当场就落下泪来,下定决心再也不当什么星系探险家了。 但等到汤义在人类社会呆了一个月之后,却又对这被人群笼罩的喧闹生活无法不厌倦,果断地再次踏上了星系探险的旅途。 这第二次探险和上一次不同的是,汤义带上了一个同伴,但不是人,而是一只边境牧羊犬。这种古老的物种被共和国人从地球带入太空,并凭借它们超出同类的智商很好地适应了太空生活——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这种狗有多么聪慧,犬类毕竟还是犬类,只是作为一种古代的工作犬,有了它们的帮助的确能为孤独的人解决许多生活上和心理上的问题。 汤义给这只边境牧羊犬起名为“黑白块儿”,仅仅是因为它的毛色是黑白相间的。东方建国评价她完全没有起名技能,汤义也只是笑笑。名字只是个代号而已,高雅大气自然是好,但简洁形象也算不上坏吧。 哦,说起来“东方建国”也不算是个高雅的名字。这个女人是汤义第十二次重生之后的律师,替她和中央银行打官司。不过东方建国却不是一个职业律师——这年头律师已经很少有职业的了,她其实是个自由职业者。 听这名字就知道,东方建国是在十月一日生的,但和其他众多“建国”不同的是,东方建国是真正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出生的。她的年龄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比共和国的航天史还要长。可是这位“老先生”可比汤义要有活力多了。一千三百七十一年来东方建国体验了共和国所有的职业,上到产业遍布的大企业家,下到公共空间站里乞讨卖艺的流浪者,甚至是国家主席这样的位置她都坐过。并且直到现在,她还对生活充满了热情,也正在尽力帮汤义找回她生活的意义。 不过汤义只能说,她很喜欢东方建国这个人,但那种活力四射的生活真的不是她想要的。东方建国乐意去爱她身边的每个人,但对于汤义来说,生活除此之外却总要有别的什么价值。 无论如何,汤义的第二次星系旅行就好受多了。有了黑白块儿的陪伴,她不再觉得孤独,而只是感到宁静。孤独是可怕的,但宁静却是可贵的,尤其是在人类社会里,孤独令人心慌,但宁静引人思考。 当她将飞船挂到一百倍光速自动巡航,放平驾驶座看着窗外被空间扭曲的星光时,能够感受到超越一切的无限快感,仿佛她就是这宇宙的主人,所有的空间与时间中再没有人能够阻挡她的前进。 而当她在某个星域停下,让探测雷达自动搜索周围有价值的天体时,她坐在飞船居住舱自己的床上,透过舷窗看无穷的宇宙,静静地听一首乐曲,感觉到所有的空间中仿佛只剩下欢快流动的思想和她自己的呼吸。 虽然那些现代的歌曲她也不讨厌,但汤义最喜欢的还是古代风格的乐曲。那些人类文明还处于零级的地球时代的古老曲子,她总觉得比那些新的、打着各种奇怪亚文化的名义创作的更加优美。而在老曲子里面,汤义最喜欢古典音乐,在古典音乐里又最喜欢巴赫。不过她倒是不拘于古代音乐的,现代人不乏有继承巴赫复调音乐风格的,所创作出的曲子虽然在共和国并不怎么出名,但汤义却很是欣赏。 就这样听着音乐,看着星空,时而和黑白块儿说说话,时而又和十二谈谈情。虽然知道它们都听不懂也理解不了她的想法,但这样的宁静在汤义看来,却比她从前在人类社会散漫脱离而无意义的生活尚且更有价值些。 第三章 汤义第一次和第二次星系旅行所获得的星域资料,按照共和国星空图数据库的统一价格卖了五百万信誉值,而她发现的那三颗具有工业开发价值的行星则分别以一千七百万、一千九百万和三千五百万的拍卖价成交。 信誉值相当于共和国目前的钱。其实它原本是为互联网上物品交换提供的参考度量值,然而经过一系列改革和演变,竟然成为了现在的通用货币。简单地说,一单位信誉值大概和地球时代的二到三人民币相当,然而由于现在共和国的社会福利高于古代,所以实际上一单位信誉值可能具有大约五人民币的购买力。 总共七千六百万的信誉值,已经是不小的一笔数目了,可对于汤义所欠下的四百亿巨债而言依旧是九牛一毛。不知道她还要跑多少次长途旅行才能赚到足够的钱来弥补这个巨洞。虽然当星系探险家是她乐意的,但汤义每每想起这间愁事也不禁常常感叹,果然男人是不可相信的。 而现在,汤义已经在她的第三次星系旅行途中了。这一次她选择了沿银河系半径向外的z870区,这个区正好是共和国所处旋臂恒星最稀疏的方向。恒星稀疏,代表着恒星系稀疏,也就表明具有开发价值的行星也会十分稀疏,所以z870一直都是星系探险家们最少问津的方向之一。 为了节省时间和燃料,星系探险家会随曲率飞船携带一个小型虫洞,当他们返程的时候就把虫洞放在他们所发现的某颗行星上。之后再来的行星开拓者和其他探险家就能通过这个虫洞直接跃迁到行星上,而不必再走那段遥远漫长的旅程。然而虫洞,即爱因斯坦罗森桥,这东西的“通道”主体由一个克尔黑洞构筑,而必须要靠一个比它本身大得多的史瓦西黑洞维持供能,是需要耗费大量能量的。 为了维持一个虫洞的正常开启,探险家往往要向那个供能的史瓦西黑洞投入大量物质来产生足够的能量。这个过程甚至在很多时候要耗费一整颗恒星的质量,而这些质量就白白浪费了,连根毛都不剩(注:黑洞无毛,不知者请搜索),实在是很不环保,造成的宇宙中质量的损失也可能会最终导致宇宙无法正常坍缩。 所以,出于环保考虑,探险家一般都会回收前人留下的虫洞,而只在所到最远处留下一个虫洞作为后继者的“绿色通道”,并且这个通道也不会太宽阔,通常都只有几米的宽度,只能够供孤独的探险家通过无线电和文明世界的网络相互联系,仅在探险家投入大量能量以物理手段扩大通道口的时候才能够让曲率飞船通过。 而汤义已经按照职业规范回收了上一个探险家留下的虫洞,并且又往这个鲜少有人问津的方向推进了一百九十三点一光年。再有不到十光年,她就能创下她个人的航行最远纪录了,可惜这记录并没有什么用处。共和国单次航行最远纪录是八千七百光五十八年,那位名叫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的伟大星系探险家用她那副身体的全部寿命完成了那次航行的往程,在她那一世终于终结于一百零六岁时,曲率飞船因失去控制者而不得不启动自动返航。 那位扎伊采夫前辈所探查的星域中包括六十四颗有开发价值的行星、十九颗有开发价值的恒星和三颗具有开发价值的卫星,其中最为珍贵的是五颗具有大气和液态水的岩石行星,几乎可以直接作为人类新的殖民地。其中一颗具有红色金黄色相间的陆地和与古代地球酷似的海洋,远远看上去就像一颗瑰丽的蛋白石,而被命名为“欧泊(opal)”,现在已经成为了共和国最著名的以自然景色著称的旅游|行星之一。当年这颗行星的拍卖价更是高达九千亿,可是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却拒绝了收取拍卖所得信誉值,而将它无偿地捐赠给了人民。 汤义并不期望自己能够和那位伟大的前辈一样发现那么珍贵的天体,事实上一片星域别看空间那么大,其中含有的天体数量相比之下小得可怜,而其中所真正具有价值的就有更少。星系探险家能不能发财,主要还是看运气。像汤义一样能够发现一些有工业开发价值的行星就已经很走运了;至于能够发现一两颗有居住开发价值的,那简直是和买彩票相当;而像那位扎伊采夫前辈一样发现具有旅游开发价值的行星,在共和国范围内都是百年一遇的。 然而她这次旅行的运气就不太好。这回汤义已经停下用探测雷达扫描了十八次,却一次也没有找到可能带有有价值的岩石行星和气态行星的恒星系,就更别提其中是否真有能够卖得出去的行星。 坐在驾驶座上放起一张巴赫《音乐的奉献》的数字唱片,汤义有些无聊地再次看了看控制面板上显示的里程数。距离下一次该停下扫描的时候还有两个小时,可她已经开始有点儿厌倦了。 她总是容易厌倦的,虽然享受这份宁静,却又会因为缺乏回报而感到厌烦。既留恋思考中纯精神的美好和自由,却又想要与物质的丰沛兼得,这可不是什么好倾向。不过即使这样,汤义也不愿意再改变什么,她觉得等到里程数过了两百光年都没有新的发现,就直接返回好了。 播到那支著名的逆行卡农(注:,又名螃蟹卡农,两个互相相反于对方的声部同时播放类似于回文;以巴赫《音乐的奉献》中的这首为典例)时,那欢快而富有节奏感的乐曲让汤义不禁跟着打起节拍来。曲子播完之后,她又忍不住倒回去重新播了一遍,这样来回来去仿佛是正带负倒般无穷无尽,就像是周期函数般。 黑白块儿趴在她脚边,也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地点着它的头。汤义感到黑白块儿一定是懂音乐的,虽然它并没有所谓的鉴赏能力,但能够感知并区分和谐自然的音乐与普通声音的能力,一定是写在了它的本能之中的。 可是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机制的呢?一只狗,哪怕是人类所驯养的最聪明的纯种狗——边境牧羊犬都无法真正懂得人类的语言,也无法具有它自己的自我意识,而辨别音乐的能力又到底是作为一种怎样的本能被写在它的基因之中的呢?无独有偶,也有那么多实验曾证明即使是植物和那些低等的动物也具有辨别某些音乐的能力,而它们甚至并没有一个可以写下所有音符的大脑。 汤义暗暗猜测这肯定是和数学有关的。不是所有人类称之为音乐的东西都是数学,但数学却的确是一种音乐,人类文化中公认的最和谐的乐章,在音阶上往往具有明显而相似的数学特点。或者说,数学代表着某种属于“自然”的特质,而这种特质也能够以音乐的形式表现。 不过这又有什么用呢,即使能给天体放音乐,那些有价值的行星也不会如音符般在合适的位置自动跳出。何况真空里也放不出什么音乐。 汤义放下手臂,拍了拍黑白块儿的脑袋:“去吧,我的好姑娘,给我拿瓶‘航天迷魂剂’来。” 第四章 黑白块儿听到主人的命令,便从曲率飞船的有机玻璃地板上“噌”地站起来,颠儿颠儿地跑出驾驶舱到储藏室去了。 环筒式曲率飞船的一大好处就是能够在引力场内部留出一片空间曲率比较平缓的区域,可以用于形成合适强度的引力,来模拟人类所适应的1g重力加速度环境。不像从前的阿尔库贝利空间泡式曲率飞船,船体里的引力在有些地方能达到地球重力的五倍。从前的那些曲率旅行者每次旅行都会是一次痛苦的经历,并且不能旅行时间过长,否则会出现严重的重力不适应症。 黑白块儿用爪子扳开冰箱的门,尖尖的鼻子碰了碰内层控制面板的按钮,冰箱响了一下,一瓶灌装并封好的饮料便从里面掉进了取物袋里。 在共和国统一以来的九百八十三年,冰箱这种太空旅行必备储藏设备并没有再得到怎样的改良。大概是原先具备的那些功能已经够用了吧,就像是共和国建国之前好几千年就发明了的筷子,到现在也依然是这样一般。 现在任何人在行星或空间站上的房子里都有类似的一个冰箱:依靠半导体的帕尔贴效应制冷,平时使用时为内部全密封式隔绝热量流入,依靠自动控制的取物系统存放和取出物品。不过对于曲率飞船的冰箱而言就简单粗暴得多了,因为在飞船船体外的宇宙空间内温度低得惊人(准确地说是只有3k左右),帕尔贴半导体制冷器根本就不需要安装,直接连通一个管道到飞船外侧附近,里面装上制冷液就大功告成了。唯一需要注意的是管道不能连得太靠外侧,否则因为温度下降幅度过大,制冷液在管道里冻上,维修起来可就麻烦了。 不过冰箱怎样,也用不着黑白块儿来操心。它的世界里只有主人、飞船和各种口味的洁齿棒,简单又明亮。不过它大概会对它的主人的食物感到困惑,因为其中含有相当多的咖啡|因和酒精,这两样东西对于犬类而言都是非常有害的。 黑白块儿叼着那瓶茶色透明的饮料颠儿颠儿地跑到驾驶舱,前爪放到驾驶座上直起身,把饮料的玻璃瓶递到汤义手上。 汤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把瓶盖拧上放在一旁。气泡在口腔里产生又破裂的感觉令人愉悦,要么怎么会叫“航天迷魂剂”呢。 其实这东西只不过是一类流传甚广的鸡尾酒,配方也很简单,就是任意一种白酒加任意一种碳酸饮料,喜欢的还可以加点儿别的着色剂或者香精之类。人类在很早很早之前的古代就已经开始用苏打水配制鸡尾酒了,可是“航天迷魂剂”的产生传说还是在进入航天时代之后。传说中那些从前开着依靠牛顿第三定律驱动的飞船探索宇宙的先辈们,飞船上装不了什么东西,而到了实在寂寞孤独难以忍受时,就干脆把飞船混合燃料箱里的无水乙醇拿出来,兑上人工水循环系统里的蒸馏水和氧气生产箱里的备用碳酸氢钠粉末,配成了这样的“鸡尾酒”来喝。 不知哪个古人曾说过:“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而当身边连杜康(注:杜康在古代文学作品中指代美酒;此处出自曹操《短歌行》,初中知识范围内容)都没有的时候,普通的合成品也就将就了吧。 然而汤义绝对不会喝那些无水乙醇燃料调配的东西,工业用的材料里常常有其他影响口感的成分。她的航天迷魂剂的配料表里主要有:食用75%酒精、茅台型酯类芳香剂(一种带有古代茅台酒香气的酯类混合制剂)、木糖醇或者果糖、铁观音茶叶浸取液和一种叫做“可乐”的古代碳酸饮料。当然随心情好坏,还可能添加一些别的,不过这份基本配料表却向来是不变的。 汤义听着音乐喝了些酒精饮料,又在曲率飞船不到四百平米的空间里和黑白块儿玩了会儿游戏。 对于一只活力充沛的边境牧羊犬而言,这么大点儿空间还是太狭窄了,要是玩一般的抛捡球游戏远远不够。可是汤义自然有辙,人类文明六千余年,早就发明了比抛捡球更有趣并且节省空间的犬类活动。 众所周知,边境牧羊犬的一个特点就是,它们生来就具有想要把运动的东西聚集在一起的欲|望。这归结于人类驯化这种工作犬的过程,将牧“羊”的倾向烙印在了它们的本能里。而利用它们的这个本能,人类发明出了各种有趣的专为牧羊犬设计的游戏。其中汤义和黑白块儿都最喜欢的是“拼图”游戏。 汤义从控制台的柜子里拿出五十个电动毛绒球扔到地上,那些毛绒球便在飞船的有机玻璃地板上快速滚动起来。 这些玩具带有红外传感器和动力装置,汤义在里面写了一些简单的程序,让它们的运动具有一定的规律性。 这些毛绒球的运动规则大体是这样的: 1、当周围三十厘米内没有其他物体的时,随机选择方向做直线运动。 2、当周围十到三十厘米内有其他毛绒球时,向那些毛绒球的反方向或矢量和反方向做直线运动。 3、当周围十厘米以内又其他毛绒球时,向那些毛绒球的正方向或矢量和正方向做直线运动。 4、当周围三厘米内有其他物体时,向反方向做直线运动。 这样设定程序的结果是,这些毛绒球在相距十厘米之内时倾向于黏在一起,以间距约为三厘米的团聚方式一起运动,而相距十厘米到三十厘米时又倾向于互相远离。而黑白块儿要做的就是按照汤义的指示把这些乱跑的毛绒球像牧羊一样归整到一起,组成汤义想要的图案。 黑白块儿最初玩这个的时候,都是用一些正方形、五角星之类的简单图案,而随着它越来越熟练,汤义就开始增加难度,让它去组合一些文字和数学符号。 共和国的文字融合了人类文明原先的各种语言文字,其中结构最简单的就是拉丁文体系的那些字母。黑白块儿已经学会了“拼写”小写和大写的a到z的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现在汤义正在教它玩怎样用毛绒球拼俄语中大小写的a到r。这里面有一些字母是重复的,不过没有关系,黑白块儿并不能理解这些字母的含义和用法,它喜欢的只是用毛绒球拼出图案。以后如果有时间,汤义还打算训练它拼出“汤”和“义”两个汉字,“汤”可能比较困难,但“义”以现在黑白块儿的水平就已经完全足够了。 汤义拿起一块可移动屏幕,在上面写出一个Ж。黑白块儿盯着那屏幕上的字母看了看,便转过身去开始尝试着归整那些到处乱窜的毛绒球了。汤义一边看着它在飞船里跑来跑去把那些散乱的毛绒球赶到一起,一边在合适的时候用手势和简单的命令指导它完成那些笔画。 到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汤义停止了曲率飞船的引擎,打开探测雷达扫描这片星域。盯着屏幕上平淡无奇的信号半分钟之后,心里找到一颗值钱的行星的希望彻底扑灭了,准备趁着雷达继续仔细扫描的时间当儿好好地和黑白块儿玩一会儿。 然而,当她准备拿出黑白块儿的紫菜蛋花汤味洁齿棒来奖励它时,探测雷达却发出了令人意外的报告声。 第五章 汤义把手里的洁齿棒塞回密封袋里,走到控制面板的雷达显示屏区看了一眼。 黑白块儿没有得到奖励,有些不高兴地轻吠了一声,然而汤义根本就没注意到——她看着显示屏上的探测报告,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儿。 天哪,真她爹的。汤义惊讶而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份探测报告,想要找出其中的不合理之处。这一定不会是真的——这怎么会是真的呢!一个具有四颗行星的恒星系,三颗岩石行星,一颗气态行星,中央天体是一颗质量为太阳的0.7倍的黄矮星,岩石行星和气态行星之间还有一圈漂亮的小行星带。 重点在于,探测雷达的数据计算结果显示,其中一颗岩石行星就处于这个恒星系的金凤花带里! (金凤花带:出自《大设计([英]史蒂芬·霍金)》,是一个恒星系中可以提供行星生命发源环境的狭窄区域,即能够维持行星存在液态水和稳定大气等能够使生命生存的环境范围,目前普遍认为此区域为环状;金凤花,出自金凤花姑娘(goldilocks),在美国英语中意为“刚刚好”) 光谱分析显示那颗岩石行星表面含有大量氢元素和氧元素,还有相当可观的碳。这样的数据几乎可以断定那颗行星表面存在水,而它的轨道又是在金凤花带内,也就意味着其上很可能存在液态水! 液态水意味着什么?共和国里任何一个人都知道,人类的发源行星地球上的液态水只占行星体积的千分之一,就已经形成了占表面积百分之七十一的海洋。而一颗行星的表面倘若具有液态水,那么形成海洋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也就意味着这颗行星表面可以形成海洋景观,水蒸气也可以形成大气,就会有明媚的蓝天和变幻的气候。如果它碰巧还有一些陆地的话,那么就更能形成雨水冲击的各种地形地貌,山川、平原和盆地……这些恰恰是构成一颗旅游|行星自然风光的必备条件。 一颗有液态水的行星,哪怕它上面再也没有点儿别的有用的元素,其价格也远远高于那些仅有工业开发价值的行星。这就是旅游|行星和普通工业行星的区别。 汤义连忙启动了引擎向那颗行星进行曲率飞行,心情激动造成的血压升高让她眼前一片发白。汤义不得不深呼吸了几次才把血压和血液中的二氧化碳含量降下来。她感到自己是多么幸运,当星系探险家不到十年,在这副身体还不到四十岁的时候就发现了这样的行星——这颗漂亮的东西大概比起那颗“欧泊”也不会差吧?这么说来她比那位著名的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还要幸运得多呢! 这颗漂亮的东西,怎么说也能够卖个一二百亿信誉值吧?这笔钱如果到手,和她的四百亿欠款的距离就终于能缩短一点儿肉眼可见的长度了。 航行不到一个小时,汤义就进入了那个恒星系的外侧轨道。她再度打开探测雷达对这一恒星系进行扫描。 现在星系探险家使用的探测雷达其实并不是安装在飞船船体上的,而是分布在飞船周围方圆两光年左右以内的广阔区域的探测卫星上。它们每个都具有自己的小型曲率引擎,通过微型虫洞和探险家的主船保持联系,可以跟随主船航行。 接收到主船的命令后,这些承载着探测雷达的探测卫星就开始在指定区域内移动并接收周围天体发出的电磁波,将数据传到探险家的主船计算机进行分析,最后由主船计算机综合结果生成一份探测报告。这个过程基本上不用探险家本人费心,所以星系探险家被戏称为共和国除了公共空间站乞讨之外门槛最低的职业。 近距离扫描的结果出来了,和上一份探测报告完全一致,说明远程雷达探测还是很可靠的。与汤义的猜测相符的是,略过那颗处于金凤花带中的行星表面的探测卫星拍摄到了它一张表面照片,从照片上可以非常明显地看到那颗行星上笼罩着白色雾状的大气,大气之下是蔚蓝的海洋与玫瑰色的陆地。 汤义被这张照片震撼了。这颗行星太美,美得不真实。这样分布不规则却具有某种对称性的大气,和这样精致的海岸线,她只有在人类的发源行星地球才看到过。并且,那玫瑰色的陆地,甚至在太空看上去比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的“欧泊”的火红与金黄色的大陆还要美妙。“欧泊”的陆地是完全由无机矿石的沙砾构成,氯化铝和二氧化硅晶体中含有大量重铬酸盐和三价铁盐,所以才呈现出那样瑰丽的颜色,而这颗行星的玫瑰色大陆却又比那种火红色要柔和得多。 并没有研究过这方面的知识,汤义猜不出到底是什么矿石的大量存在导致了这颗行星的美妙颜色。然而看到它的外表,汤义几乎可以肯定,这颗行星绝对值比一两百亿多得多的信誉值,起码可以到千亿,甚至能够到四千亿以上。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的那颗“欧泊”在拍卖里以九千亿的价格成交,这一颗就算行星表面条件不那么适合旅游者居住,价值也起码不会低于“欧泊”的五分之一。 五分之一,那就是一千八百亿,还完了四百亿的欠款,还有一千四百亿——那可是一千四百亿啊! 汤义简直不知道她能够拿一千四百亿做什么。她上一世的确是过了花天酒地的生活,但是整整九十年连挥霍带投资都没有花完二百亿,其中还有一百三十亿是无偿捐赠给共和国靖边军队的。那时候她刚重生不久,还没有向后来那样消极颓丧,好歹做了些有益于社会的事情。 然而这一千四百亿能拿来做什么呢?不不不,这不重要,重点是她终于能还清四百亿无底洞般的欠款了。还完了债就终于能轻松了,其余的事情等到那之后再考虑吧! 汤义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近距离考察这颗值钱的行星了。 她再次启动了曲率引擎,十二便改变航道笔直地冲着三十秒之后那颗岩质行星的位置驶去。 第六章 进入那颗行星的同步轨道后,关闭曲率引擎的引力场,透过十二的舷窗用肉眼看到那颗行星,汤义才感觉到什么是真正的震撼。 那颗行星,美丽得就像是——再也无法用别的语言形容了——就像是人类的发源地,地球一般。 它毫无疑问地就像是地球,那轻盈缥缈的大气形成的图案,那碧蓝的宝石般的海洋,那具有精致的海岸线、能够看到冰雪覆盖的白色山川和低海拔地区的玫瑰色平原的陆地……比起这颗美妙的东西,那些名字好听的宝石都算是什么!“欧泊”和其他那些旅游|行星又算是什么! 它几乎可以被称作是另一个地球,不,它比地球还要美得多。地球从未有这样美妙的颜色,蔚蓝、洁白和玫瑰红色深深浅浅相互融合。如果说那些超新星抛洒出的星云是壮丽,那么这颗静静守在这里的行星就是柔美——这是汤义所见过的最美的天体。 看到它的真实面貌时,汤义已然想象不到任何有关于价格的数字了,她的整个脑海都被这颗美妙的行星占据,一时间再也容不下一丝一毫不美好的、关于利益的东西。就连黑白块儿来咬她的裤腿、毛绒球因为没有牧羊犬控制又快速地分散开来跑了一地,汤义都没有分毫意识到。 她就这样坐在驾驶座上,静静地看着那颗行星,看了可能有三四个小时。 然后汤义决定,她一定要赶在任何其他人之前先在这颗无疑使本世纪共和国人所发现的最美妙的旅游|行星上降落。不过,在降落之前,汤义还是按照星系旅行家的惯例,先通过随船携带的虫洞向共和国互联网上的星系探险家工会发送了一条拍卖消息,说明她发现了这颗非常具有开发价值的行星。并且,她几乎是炫耀式地贴了一张这颗行星的全息近照,着重突出了它是一颗具有旅游业开发价值的行星。然后,汤义就关闭了十二和共和国互联网的通讯连接,她可不想在自己享受这颗美妙的行星的风景时,控制面板却被星系探险家工会成员们的狂热和嫉妒刷屏。 一般的家用曲率飞船都不适合在具有大气层的岩质行星表面降落,然而汤义的十二和那些普通家用机不一样。在她第三世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对旅行感兴趣,为了让自己的飞船能够在其他行星表面降落,汤义专门研究了古代的化学燃料发动机和飞船的气动模型,设计出了具有古代大气层内飞行器特征的曲率飞船外壳。这也是她作为一个曲率引擎设计师对于飞船船体设计的“跨界”贡献。 然而汤义的设计并没有被现在的曲率飞船制造商广泛采用,原因是那些开飞船的人往往都会把飞船直接停在空间站里,即使家住在行星表面也会乘坐太空电梯到空间站再开船,更有甚者干脆连曲率飞船也不开,不管去什么地方都直接走虫洞。他们大概是嫌麻烦,汤义特别不喜欢这种大众倾向。和从前的职业无关,她只是觉得如果少了穿梭空间的过程,旅行的一部分意义也就有所缺失了。而且虫洞的旅行方式是受到很大限制的——显而易见,从一个洞口进去,只能到达另一个洞口,而不像曲率飞船可以任意往任何方向航行,开拓新的空间。这也是星系探险家存在的意义。 汤义的飞船设计师朋友特意在攒这艘十二时采用了她原先的气动布局设计,于是在她以大约十度夹角进入行星大气层时,十二的化学燃料发动机启动增速,强相互作用材料外壳很好地打开了机械降速板,产生的阻力在保证飞船平稳的同时使得速度以令人舒适的方式减慢。 (注:汤义的曲率飞船十二和《三体》中水滴的材质不同,水滴是由内部的强相互作用力发生器致使表面金属材料强相互作用力变为原子核间长距力,而十二的表面为致密单层原子核厚度的类中子星物质,所以十二船体加曲率引擎总重量比同体积的普通物质飞船重得多,相当于一座香山的质量,在利用空气动力学调整降落姿态时必须加速而非减速) 在十二调整好着陆的水平姿态后,汤义旋转化学燃料发动机喷口竖直向下提供升力。强相互作用材质虽然理论上没有摩擦力,但在这个过程中散热和行星大气分子本身的摩擦使得飞船表面的温度非常高,汤义不得不完全封闭了船体的强相互作用材质保护层,所以也就不能透过舷窗看到外面,而只能依靠飞船的雷达对着陆环境的地表状态和物质结构进行探测。 她选择了一座山丘底部的裸|露花岗岩河床进行着陆,那里看上去像是新近地壳运动后河流改道留下的遗迹。另外汤义还注意到,这颗行星陆地的绝大部分区域对于红外电磁波的反射都很弱,可能地表存在着许多粗糙不平的结构。虽然理论上强相互作用材质的飞船外壳几乎不可能被任何普通物质划伤,但以防万一她还是选择了足够安全的地方降落。并且,由于外壳太重,十二的平均密度实在太大,降落到物质疏松的区域可能会直接陷进地里。 小心地用化学燃料发动机的反推力平衡这颗行星与地球基本相等的重力,汤义缓缓地在这片花岗岩河床上降落了。十二的船底触碰到那岩石表面时,莫氏硬度可以达到7的花岗岩瞬间被砸出了蜿蜒的裂痕。之后,等到十二的发动机真正停止运转时,这艘有一座香山重量的飞船已经有三分之一都陷进了它自身重量砸出的坑里,流线型优美的侧翼几乎贴着地表。 汤义在打开强相互作用力保护层之前,先打开了安全评估系统,通过分析在这颗行星大气外部和内部采集的数据,评估它目前的状况是否适合人类穿着隔离服直接接触。除了温度和大气成分之外,辐射强度和大气运动也是重要的评判标准。汤义可不希望乐极生悲,好不容易找到了这颗银河系的瑰宝,还没得到什么却因为贸然走出飞船而把这副尚且好用的身体给浪费在这儿。 然而,当她看到安全评估系统的分析结果时,激动得差点儿没有突发心脏病而真的浪费了这副生理年龄仅三十八岁的身体。 第七章 分析结果显示,这颗行星上具有复杂的碳氢氧化合物——事实上,系统直接把它们当做了“有机物”,甚至误以为这儿就是共和国的一颗殖民行星。 大气压强约一点一五个大气压,几乎不含有对于人体有害的气体。氧含量为百分之三十三点五,比人类所需的分压高,然而依旧在短时间呼吸可承受的范围内。二氧化碳含量在百分之一点零七,同样超过了人类可以正常呼吸的分压范围。然而因为氧气与二氧化碳与人体血红蛋白结合具有竞争关系,这个比例依旧是处于短时间可承受的范围内,甚至经过计算可以在大约三至四个小时的时间范围内直接在这样的大气中呼吸。 空气相对湿度百分之七十二,温度二百七十七开尔文(约合四摄氏度)。外面天气晴朗,平均风速在四米每秒左右,电离辐射强度可忽略,紫外线强度也处于人体可承受范围内。这个数据就像是汤义在第五世所去的人类发源行星地球——如果在其他场合下有人给汤义这样一份数据,她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断定这颗行星上肯定存在生命,并且是和地球生物十分相似的生命。 事实上的确如此。分析结果显示,就在她的窗外不到十米处有一片复杂有机物大分子密集的区域,存在吸光现象,特异性吸收波长为七百一十纳米可见光。这个数字是每一个人类都应该非常敏感的,因为地球上高等植物的叶绿体中心色素叶绿素a的吸收峰值是六百八十纳米和七百纳米,和七百一十纳米是非常接近的。 而结合光谱散射检测,由于这个恒星系的中心天体——那颗比太阳稍小的黄矮星——放射出的电磁波比起太阳更偏向红光,而蓝光部分被大气散射程度较大,辐射到地表的电磁波中波长为六百六十到七百八十纳米的红光辐射所含能量占总辐射能量的百分之五十以上。而那些“复杂有机物大分子聚集体”恰恰能够吸收这含有能量最丰盛的区域,几乎可以肯定地说明这些有机物组成的结构必然有某种植物的特性。 植物——哦,植物是什么概念?这宇宙里有无数天体,其中又有哪些具有真正能被称为“植物”的生物?!汤义想都不敢想,此刻她已经完全无法估量这颗行星的价值了,只想要真切地看到它。 她的手指颤抖地伸向舷窗保护层的开关,然而伸到一半的时候却又停住了。 不,不能。她真切看见这颗行星的第一眼,绝不能够是透过这加了增透膜又滤掉了一部分偏振光的人造光学材料,她要看到的是真真正正的这颗行星的地面、砂石和植物,就透过她自己的角膜和晶状体,把所有处于三百五十纳米到七百七十纳米之间的光都投射到她的视网膜上。 汤义再次确认了外面的空气的确能够在短时间内安全呼吸,然后便穿上已经快两年半没有用过的外衣和帽子,给黑白块儿系上狗链儿,打开了十二升降压舱的内外舱门。 还没有真正走出升降压舱,凉而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清爽得如同一场原始自然的盛宴。汤义不禁几乎是反射性地大口呼吸起来,血液氧分压的迅速上升带来一种眩晕般的愉悦感。她感觉到这颗行星上的微风轻轻吹起自己额前的短发,就像是一只情人手顺着她的发际温柔地拂过。 如果说地球对于汤义而言像是温柔的父亲,那这颗行星的确就像是温柔的情人。她甚至有这样的感觉:这是一个只有她知道的情人,在这里等待了数十亿年,只为了在这一刻与她幽会。 她感到有点儿不知所措,内心里极其渴望能够看到它的真实面目,却又感到紧张甚至是惊惶。虽然不是故乡,这种感觉却比近乡情怯更要矛盾。在轻轻推开外舱门之前,她甚至不由自主地梳了梳自己的头发。 外舱门终于被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美得难以想象得画面。 那是怎样一种美啊,汤义的手紧紧地抓着外舱门的边缘,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傍晚日落时分,整个天空与大地被一片奇异的混合色彩所笼罩,全然是一个奇幻的世界。 难以形容,实在难以形容。头顶的天空呈现出深沉的靛蓝色,越靠近地面而越浅,最终归结为明亮的月白。然而天边又有几抹浓墨重彩的殷红,和靛蓝形成鲜明的对比,如同钠和钾的火焰在天边燃烧。而远方的地面上绵延起伏了一层层山谷,在晚霞中呈现出暗紫色的影子。 再往近,那些山谷上的植物能够看得清了。它们的确是与地球植物出奇相似的,从如同缩短了的茎节上伸展出与蕨类相仿的羽状叶,每一片都有将近两米高,坚韧却又优美地在微风中摇曳,如同琴鸟华丽而优美的尾羽。大概是由于主要吸收红光而反射紫光的缘故,那些叶片交错向叠着,呈现出深深浅浅的紫。 距离这篇花岗岩河床不远处有那条改道的河,就在那儿如明镜般静静地流淌着,河边的植物格外茂盛,透过阳光能看到那叶片薄薄的像纸一样,在倒映着晚霞的殷红与天空的靛蓝的水面上又映出一片梦幻般的蓝紫色。 河床边深褐色的砾石稀稀疏疏,一直蔓延到汤义的脚边。她俯下身,看到三五颗砾石中冒出两片浅蓝色的叶子,拳卷着仿佛就将要张开,似乎是这颗星球上最弱小的生命之一,在对她表达欢迎。 看着这无比绮丽的异星夕阳图景,汤义迈出了她在这颗行星上的第一步。当合成橡胶的鞋底触碰到砾石,发出第一声轻微如昆虫破壳般的声响,她面对着这片美好的土地,忽然毫无征兆地流下眼泪。 虽然只距离共和国的疆域三百一十光年,但这已是另一个世界。 第八章 她竟有种奇异的感觉,感觉在她感受到这颗行星的时候,它也感受到她了。虽然她和它之间有如此悬殊的体积与质量差距,但她的确是与它完全不同的结构。或者说,她、她的狗和她的飞船,在这个原始而幻美的世界中表现出了明显的不同。 她想到,他——汤义不由自主地想要对这颗行星赋予某种人性,甚至是某种性别——他一定也感受到她了,感受到她的存在,知道她刚刚开着一艘奇怪的东西,穿透他的大气保护层而闯进了他的世界。 这粒渺小却质地很硬的东西砸坏了他华丽的蓝紫色植物披风上一小片儿花岗岩的饰片,不过他并不介意。他仿佛是一个好奇而又温柔的男孩子,静静地观察着停在他衣服上的这只小小的“虫子”,心里可能在想着:它属于昆虫纲吗?还是蛛形纲?它是否也能够意识到它现在在哪里?然而他却温柔而仁慈地不去触碰这只小虫子一下儿。 如果他真的有思想,那么他是明智的。因为这艘具有强相互作用材质外壳的小虫子仅仅靠物理特性就可以把他穿透,就更别提倘若它开启它可以扭曲空间的曲率引擎会是怎样的光景。 汤义不禁对于这美好的行星产生了一种博爱之后的怜悯,倘若他果真有某种思想,他会怎样看待这种体积与力量的悬殊呢?人类就是这样,在具有了力量之后,便开始将自己凌驾于他物之上——无论是在实际行为上还是仅仅是想象中。甚至,她还要将这个美好的世界卖给别人,让他变成别人的玩物。就算具有神智他恐怕也不会想到,这样一只长度还不到两米、甚至比昆虫还要少一对足的小虫子,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要把他转让给别人,那些人会肆意地处置他,在他身上烙下属于人类的痕迹——这颗美妙的行星就要变成人类的奴隶了,可是她汤义除了微微有些遗憾之外,竟然更多地却感到兴奋。 仅仅因为这颗行星是她发现的。 她立刻决定将这颗行星命名,不参考任何其他的资料,就这样站在这儿用自己的脑袋思考。她要赋予这颗行星一个完全符合她自己感受的名字,完全摒除其他人思维的干扰。 而几乎是一瞬间汤义便想到了,这颗行星应当被命名为“伊甸”。 他毫无疑问应该被命名为“伊甸”——和地球的气候条件这么相似,却又具有不完全相同的生命。就像那个古代《圣经》中虚构的极乐之园,人类第一次进入这个世界,看到一切都这样美好,然后他们愉快地给着万物命名。 她也要命名——她怎么能抵御命名的乐趣?这是一颗有生物的星球啊,而生物都该有名字。然而就算这副身体剩下的几十年全部用来命名,她也无法将这“伊甸”的生物命名完全。或许她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厌倦了,但此时此刻她怎能不当一个分类学家?! 汤义匆匆回到飞船的储藏室里取了全息相机,解开了黑白块儿的狗链儿走出舱门。活力充沛的边境牧羊犬终于从狭窄的飞船舱室中释放,撒欢儿地在这花岗岩的旧河床上飞奔起来,看到不远处的河水,又向着河边奔去。 汤义连忙吹了声口哨让黑白块儿停下来,走到河边抽出便携式流质分析仪的取样管,先做取样检测才能让好奇的狗去触碰。当她弯下腰时看到明镜般的水面上倒映着晚霞和自己的倒影,宁静得令人不忍打破。而当取样管的管口终于接触到水面,漾起一圈柔柔的涟漪,反射光减弱之后,透出清澈得仿佛虚空的浅水水底下五彩的沙砾,沙砾里半透明的、大概是复杂程度和环节动物类似的小东西“嗖”地一下儿缩回洞穴中,带起一丝丝轻飘飘的软泥在水中散开。 黑白块儿好奇地用鼻子闻了闻水边湿润的石头,那些石头也如同共和国行星的人造河流中的鹅卵石一样光滑,很多都是浅褐色和半透明的绿色,上面长着深紫色的、与地球的苔藓相仿的微小植物。 检测的结果表面这水清澈得可以直接饮用,汤义拍了拍黑白块儿的脑袋让它可以谨慎地触碰一下水面。但急性子的牧羊犬却理解错了主人的意思,得令般地向着河中央跑去。 汤义连忙想要叫它回来,却发现当黑白块儿已经跑到这条河的五分之一处时,河水才刚刚没过它的膝关节。 这河虽然宽,却实在是浅得很。汤义想到了,由于这颗行星的大气层厚重而活动较少,昼夜温差也小,所以地表不同地区的温差较小,不易形成风和降雨,在空气湿度很大的同时气候变化却较为温和。年降雨量平均,水流对于地表的侵蚀弱,导致虽然地表遍布淡水河,河水却大都很浅,甚至就在河中央也有挺水植物能够露出一截截笔直的叶片。 但她还是有些担心这河水中有什么别的生物。这颗“伊甸”既然具有和蕨类植物外形相似的、能够利用光能的营固着生活的生物,就必然会有以这些生物为食的其他生物,无论是类似于地球动物的可以移动的“动物”,还是类似于细菌或者真菌的异养微生物,它们都是需要防范的对象。尤其,“伊甸”生物的化学本质与地球生物,虽然基本构成元素相同,但分子结构肯定还有很大差别,某些对于“伊甸”生物习以为常的成分,或许对于人类和狗而言就有剧毒。 可是,还没等她把黑白块儿叫回来,便看到那兴奋的牧羊犬从水里叼出一个她原先一开始以为只是河里的岩石的粉红色圆形物体,邀功似地向河岸边跑回来。 汤义被吓了一跳,她分明看到那粉色的、大约直径六十厘米、形状像是口蘑的伞部般的圆形物体,在它本身大部分都悬空的状态下自己抖动着,似乎是正在黑白块儿的嘴里努力地挣扎,甚至——难道是她眼花了么?她分明看到那粉红色的东西在发出淡蓝色的生物荧光! 那是动物……那真的是动物啊! 第九章 汤义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才从黑白块儿嘴里把那只奇特的动物“解救”出来。 入手的感觉很沉,捏起来却很软,目测里面至少含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水(相比于成年人类的含水量大约在百分之六十五到百分之七十五左右)。随着逐渐用力,从那只扁圆形的动物中能够挤出一股清水,汤义把这只动物翻过来,看到它的腹面有一圈短而纤细的触手,水流就是从从大约是身体后部的位置的一个出水孔流出的。 分类学她说实话并不是很在行,不过大概也能看得明白,这可能是一种水生动物,运动能力不强,但是并不进行固着生活。根据它首尾区分度不大的外形和体表缺乏运动和感觉器官,汤义初步判断这种动物的身体结构的复杂程度和地球生物中的软体动物门的腹足纲或者双壳纲相当。 可能是由于伊甸地表的辐射强度较低,加之气候温和含水量较大,伊甸的生物进化似乎比之地球更慢。汤义测定过这颗行星的年龄,大约在五十亿年左右,比地球更加年长,然而就她目前的探测和观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伊甸表面存在文明,甚至可能连具有强活动力的大型动物都没有。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尚未遇到伊甸的大型动物,可是按照生态学分析,这片区域是山区群落与湿地群落的交界带,物种应当格外丰富,然而她的飞船降落已经有一个小时以上,却没有任何具有较强活动力的大型动物出现。 不过也正好,倘若这颗行星表面有文明,她还麻烦了呢。最好没有任何大型动物,这样她和黑白块儿就能安全地在这边儿探察。但为了保险,在不确认伊甸地表究竟有没有大型动物的情况下,汤义还是不会让自己和狗距离十二太远的。 继续查看这只动物。汤义赋予它一个暂时的称呼为“类软体动物”,然后试图用软体动物的特征对它的结构和生活习性进行分析。首先,它没有硬质壳,也没有其他被动防御结构,被汤义随意捏来捏去时几乎完全毫无招架之力。并且无时无刻不在发出浅蓝色的生物荧光,说明在它生存的区域比较缺乏捕食者。 其次,它体表没有明显的感觉器官和运动器官,看起来完完全全是一个直径约六十厘米、半球形的垫子,腹面前部具有口,口内没有牙齿类似物或其他硬质结构,腹面后部有可能为肛/门类似结构的排水孔——汤义把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伸进这只“类软体动物”的排水孔内,发觉其中也没有括约肌或类似具有闭合功能的结构。 由此可以说明这种动物以体型微小或质地柔软的动植物为食,并且生活在缺乏捕食者的区域,种群数量——汤义大略地数了数河中央的那些看起来颇为梦幻的粉色“石头”——大约在每十平方米一只左右,在河流生态系统中呈集群分布态,种群内似乎呈均匀分布。 她觉得这很可能是一种结构简单然而很适应伊甸温和环境的动物,几乎没有对于外界的反射,更谈不上什么智商,甚至可能连神经节或者类似的中枢控制结构都没有。这样的一只粉红色软乎乎的东西,看起来似乎很可爱,然而却是一种只会吃和繁殖而对外界毫无感觉的生物。汤义不禁有些对它失去兴趣:这样的动物,不就和地球生物中的软体动物门大部分纲一样么?抛弃了多数运动能力演化成为一种植物似的东西,成为进化上的一条侧枝。 汤义把这只软乎乎的“类软体动物”扔回浅水里,它甚至没有能力将自己翻过来,短而纤细的足在腹面徒劳地摆动着,粉红色的身体内部接连不断地发出浅蓝色的荧光。黑白块儿冲上去用爪子在它的腹面抓了一下,那“类软体动物”的表层瞬间变破裂了。它的身体外部是两层各约一厘米厚的、具有正交方向收缩能力的“皮肌囊”(注:此处为以地球生物中低等三胚层动物的体表运动结构皮肌囊作比较),内部没有其他隔膜,表层破裂之后便流淌出一团半透明如粉色水晶般的内脏。 其中有一个椭圆形的囊状物散发着淡蓝色,汤义注意到那就是它的发光器官,便俯下身把那个囊状物从它的其他分辨不清的内脏中分离出来。然而,那个囊状结构一脱离连接部,发出的生物荧光竟然在四五秒之内便暗淡消失了。 汤义用脚拦住想要去舔那些好看的半透明内脏的黑白块儿,把那颗没有了荧光的囊状物装进密封袋塞到大衣口袋里,用全息相机拍了一张这只因为黑白块儿的违规“解剖”而死去的“类软体动物”。至于她究竟该如何按照正确的方式解剖研究,那倒不用着急。这种东西在河里到处都是,放眼望去这片水域就大概有四五百只,并且也好抓得很。 她更感兴趣的是那些活动力更强的生物,哪怕体型小些。对于地球生物而言,控制系统和活动力是评判一个进化枝(注:即具有某种明显的特定特征的一系列物种,例如软体动物可被称为一个进化枝)是否具有优势的重要标准之一。例如海绵动物门被认为是进化的侧枝,而栉水母才是“主流”,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栉水母动物具有神经网的雏形,并且行浮游生活具有较强的运动能力。 汤义相信对于伊甸而言也依旧如此,更“活跃”的动物才更有“潜力”。 然而,当她走进这片类似于蕨类植物的伊甸蓝紫色植物组成的森林,却发现森林的地表依旧潮湿,没有一处是完全干燥的,并且形成了一个个像蓝宝石般反着光的小水塘,似乎整片森林区域全部都是湿地。 并且,在这些湿润的泥塘中,那种“类软体动物”依旧遍布,甚至比开阔河面上的种群密度更大,平均每株植物下面便会有一到两只那种软乎乎的动物。 粉红色的圆形动物静静地趴伏在浅水里,像是一颗颗植物根部长出来的软糖,在光线昏暗的森林中发出宁静的淡淡的蓝色荧光。在它们周围明镜般的水面倒映出上空叶片斑驳的蓝紫色影子,与四面纤细而修长的深蓝色叶茎相互映衬,显得格外深邃幽美。置身于此就仿佛进入了童话的世界。 天哪,这究竟是什么动物——无论是什么,真是太美了。 第十章 汤义完全没有了再“命名”的心情——在这样美好的世界中,非要穷尽言语去给它们起上并不足以概括其美好的姓名还有什么意义呢?甚至连双名法都显得那样无力。 汤义在心里非正式地管这种类似于软体动物的小东西叫“软糖动物”,比起一个特定的物种,她更愿意相信这些漂亮的小东西是同属于一个门或者纲的许多低等动物。至于“软糖”二字,反正她现在独自一人,也没有必要对别人解释为什么她一个大女人会起出这样男性化的名字。不过汤义十分相信,倘若别人来看到它们,恐怕也会起出类似的名字的,人类总会人为地赋予不同形态的物种以不同的“气质”。 她站在蓝紫色森林的边缘给森林里的那些“软糖动物”拍了好多照片,直到感觉到有些眩晕,意识到她的身体已经不能在高氧含量环境呆更多的时间,才吹了声口哨唤回在泥滩里打滚儿得高兴的黑白块儿,又从森林边缘捞了一只体型稍小的“软糖动物”,便回到了飞船里。 汤义先把那只软乎乎的“软糖”扔进一个玻璃缸里倒了点儿无菌水,然后连忙把黑白块儿推进清洁室好好地刷了一遍。伊甸的湿地虽然绝无污染,但毕竟是起源不同的生态系统,如果有什么有害的微生物病原体,她现在连能够对症的药都没有。 当她终于从清洁室出来的时候,看到玻璃缸里的那只“软糖动物”荧光已经完全熄灭了,戴上手套把它翻过来,那些短而纤细的足也没有了任何动作。不过十五分钟,它已经死了,汤义感到异常惊讶——难道是无菌水里具有某种对它有害的成分吗?还是因为飞船里的空气? 可是她所用的无菌水是用超纯水高压蒸汽灭菌的,电阻率可以达到十八点二兆欧姆厘米,又经过了直径一纳米的高分子凝胶过滤,就连病毒都不会有。并且飞船内的空气是完全由氦气与氧气二氧化碳配比成的,如果说有什么其他成分,那也是伊甸本身的空气通过流通而进入飞船内。 不是水和空气污染的问题,而观察那“软糖动物”的尸体,也不存在渗透压平衡打破涨破而死的现象,伊甸的河水本身就是非常清澈缺乏离子的。那么难道是因为这动物对橡胶手套过敏吗?汤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黄色手套,这理论上倒是有可能,可让她相信这样低等的生物竟也具有完备的免疫系统,实在有些困难。但无论如何,它已经死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着它内部的结构还没有因为死亡而分解趁早解剖。 既然这只“软糖动物”已经不再具有生命,汤义也就不纠结于怎样活体解剖,而直接采用了纯二硫化碳浸泡解剖的方式。二硫化碳是古代工业生产常用的非极性溶剂之一,现在的共和国工厂虽然早已淘汰这种毒性颇大的溶剂,二硫化碳却因为其折射率可以达到一点六三左右,而被用作解剖柔软的死亡透明动物标本的底液。 她把那只“软糖动物”失去生命的躯体从玻璃缸里捞出来,稍微用力挤出其中多余的水分,然后拿到飞船的综合实验室。通过风淋室以清除体表大部分杂菌后,汤义关好门,将这个虽然死了却依旧软乎乎的东西平放进解剖缸。换上白大褂、戴上防护手套和带有活性炭滤芯的口罩,她把二硫化碳倒进解剖缸里,让那纯净的无色液体略微没过“软糖”光滑的表面。 诸如“软糖动物”一类透明或半透明水生生物的身体,折射率都和水相仿,所以浸泡在水里时无法看清各个结构,然而浸泡在折射率和水相差较大且不相容的二硫化碳中,边界就能够看得一清二楚了。 汤义用眼科剪轻轻剪开那柔软的外层,通过解剖缸的立体显微镜能够看到那被她认为是相当于地球低等三胚层动物的“皮肌囊”的结构,的确具有着两层方向不同的纹路。汤义认为这相当于环节动物的环肌和纵肌(注:环肌使得动物可以伸缩运动,纵肌使得动物可以摇摆运动。环节动物可以伸缩和摇摆,如蚯蚓;而假体腔动物多仅有纵肌,只能摇摆运动,如蛔虫),如此见得这种动物的运动系统的确是演化水平十分低等的,而非次生性的退化。 完全剪开“皮肌囊”之后,汤义用解剖刀小心地把内层组织和外层的连接全部刮断,而把内脏连同腹面的足的部分原封不动地取了出来。弃去外层及污染了的二硫化碳,将内脏浸泡在新的洁净的二硫化碳溶剂中,那团一个个椭圆形组成的“水晶球”便像是一串儿葡萄般在二硫化碳中,微微分散而又相互连接在一起。 汤义没有贸然动刀剪,而是把戴着防护手套的手先伸到二硫化碳中,轻轻地翻看了一下这团连接着足部的内脏。和她想象中的一样,这团东西的主要部分是生殖系统,但并不是类似于软体动物的子宫。那些几乎完全透明的、带着淡粉色的“水晶球”便是一个个尚未成熟的新个体,口部与母体的食道相连,在她们“出生”之前先在母体的“体腔”中进行发育。而相比之下,汤义认为是类似于卵巢(或者精巢,低等动物常常是雌雄同体的)的产生成熟生殖细胞的结构却相当小,这一点令人有些意外。 并且,这“软糖动物”的其他器官结构也看上去非常原始,食道完全是一条管道,中部具有一些盲端,最终开口在“体腔”内。汤义意识到这种动物的“体腔”大概与外环境无甚差别,甚至由于“肛|门”没有可以控制物质进出的括约肌,它的“体腔”也就和外环境是一体的。所以这不应该被称作“体腔”,这个外层之内充满了水的空间就像是双壳纲软体动物两片壳内充满水的区域一样,是属于体外而非体内的部分。也就是说,这种动物如果按照地球生物的分类学分类,甚至是连三胚层都没有的“类水螅动物”。 当然,不同源的动物不能完全按照同一个标准分类。按照“胚层”划分这种软乎乎的东西只能说是一种格外圆的水螅,然而按照运动器官划分,虽然它运动能力不强,却已经至少达到了环节动物的水平——虽然这两种听上去还是都不怎么高等。 汤义一边想着一边察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粉红色“水晶球”般的器官,却突然注意到了一种奇怪的结构。 第十一章 汤义从那一串儿“水晶葡萄”里翻找出了一颗不那么合群儿的。 那是一颗橙黄色的椭球体,大约核桃大小,比其余的那些“水晶球”都小很多,然而颜色却很深,摸起来也比较硬。在立体显微镜下隐约可以分辨其中有某种相比其他部分略微复杂的结构,里面应当是含有浓度很高的某种色素或者类似的化学成分。 这是什么呢?汤义注意到这个橙黄色的椭球体和“软糖动物”的发光器官分别处于身体的前部和后部,并且椭球体靠近外层最薄的部位,而发光器官则靠下,其余所有的内脏将它们完全隔开。一种基因设计师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个具有吸光或者挡光功能的器官,很可能就像是单细胞地球动物眼虫(或者说地球的可运动单细胞植物裸藻,如果硬要那么说的话)的色素眼点。而如果它具有这样的结构,就意味着这种“软糖动物”起码具有对光线变化的感知。 然而汤义并没有在它体内再发现任何与光学处理有关的结构,她尤其仔细地检查了这颗色素椭球体的周围,却只是发现部分区域具有形态类似于神经然而比地球动物的神经粗得多的纤维状结构与之相连。汤义用钟表镊挑出了一根放在高倍普通光学显微镜下进行观察,可以看出那是一些极为细长的橙红色通道,其中间的液体看上去很亮,折射率似乎比套层高很多。 汤义意识到这必然是一种和地球生物有很大差别的结构,或许就是这种“软糖”能够在伊甸繁衍生息的关键所在。 趁着这只“软糖动物”的尸体还没有开始分解,她立刻用石蜡和冰箱的制冷剂做了一个纤维的冰冻切片保证其结构完整,放在飞船控制系统自带的电子扫描显微镜模块观察。调试好镜头后,汤义能够清楚地看到电子衍射转化成的图像,那些纤维状结构外层的膜具有明显的“暗明暗”三层,几乎可以断定是与地球生物类似的脂双层结构。这么说来伊甸生物的细胞化学本质与地球生物非常相似,这一点在汤义的意料之中,毕竟在水环境中,磷脂或者其他两亲分子的双层结构是热力学上最稳定的。 然而她看到纤维内部的部分,却显示出了非常高的均一性,不像是生物体的复杂精细结构。电子显微镜探测不出任何细微的物质电子云变化,汤义就拿那切片又做了一个光谱分析。结果显示那纤维内部充斥着一种溶液,折射率能够达到二点五七,在四百三十纳米有一个专一性很好的吸收峰。 这和她的猜测是相符的,橙黄色的椭球体含有某种吸收蓝光的色素。那必然是一种感光结构吧,因为伊甸的蓝光属于被植物反射的电磁波长范围,为了适应周围环境,对于蓝光敏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汤义又做了那种高折射率溶液的质谱智能分析,不到半个小时计算机就给出了那种溶液的主要物质的分子结构式。汤义看了看,其中含有许多苯环和共轭双键,是一个分子量在一千以上的有机大分子(相比之下,各种叶绿素分子量均在九百左右),不含金属原子或离子。虽然和地球生物的天然色素并不相同,但很明显它就是一种专为吸收特定波长电磁波而特化出的色素分子。 然而这种吸收蓝光的色素究竟有怎样的作用呢?汤义觉得她还是得找一个活着的“软糖动物”做进一步的研究。 继续回到解剖实验中,汤义又在“软糖”靠近腹面足的区域找到了类似于神经节的致密乳白色组织区域,并且通过一束含有那种色素的纤维和发光器官与色素椭球体分别相连。她认为这就是“软糖动物”的脑了——或者叫“主神经节”,因为它看上去实在简单得不能被称作脑。然而当汤义真正小心地把这个“神经节”分离之后,却发现里面并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结构,甚至它简单得有些过分,除去包裹的一层类似于角质层的白色物质后,里面总共只有二十四个透明的细胞。 二十四个细胞,区区二十四个细胞。 汤义对此有些失去兴趣了,虽然这种“软糖动物”具有如此漂亮的外表,然而的的确确只不过是与“软体动物”相当的、植物般的东西罢了。 或许她应该研究一下结构之外的其他方面,例如它的化学本质和成分,看看其中有没有什么能够让它更值钱的东西——虽然被伊甸的美好震撼,但她终究还是没有忘记自己来这儿究竟是为了什么。一颗伊甸已经足以让她大赚一笔,然而倘若伊甸的这种数量甚多的低等动物能具有除了宠物之外的其他用途,那么她就能够从拍卖中得到更多的信誉值。 一千四百亿,那还太少,比起伊甸远远不值——要想从她手里买走伊甸,那些企业家得付出至少是与“欧泊”的两倍等同的价格才行! 等到她拿到了那笔钱,到那时候,区区四百亿还算得了什么?她倒要让那个阴险的男人好好看看,他自作聪明从她这儿骗走了所有钱,把她推进巨额欠款的坑里,想要害得她去公共空间站乞讨么?然而她无论有无本金,都能够做得出惊天动地的事业! 而事情仿佛就是按照汤义的想法进行的,她对这只“软糖动物”的组织提取液进行了多种化学基团的成分测定,检测到了大量羟基、醛基、羰基、羧基、氨基、巯基等等,初步综合分析并没有对于人体有害的成分。通过萃取得到的几种主要有机物溶质也表明,虽然组成伊甸生物的主要结构物质的单体和地球生物的α氨基酸并非同类,但却对于人类而言是无毒害作用的。理论上伊甸生物的“非α氨基酸蛋白质”被人类食用后就如同食用了不能消化的纤维素一样,可以正常地排遗掉,而不必担心在体内积聚。 然后,通过降解“软糖”非α氨基酸构成的“类蛋白质”,汤义检测出了其中的一种构成“类蛋白质”的非α氨基酸就是人们从古代就熟知的一种β位碳氨基酸——天冬氨酰苯丙氨酸甲酯,也就是地球时代人类就开始在食品添加剂中应用的甜味剂,阿斯巴甜。 第十二章 汤义惊讶地意识到,这种“软糖动物”的潜在价值远比她想象得更大。 有阿斯巴甜就意味着这种动物尝起来是甜的,甚至按照这个浓度,可以说相当甜。并且它不含有可以引起苦味的物质,而伊甸淡水的盐含量又低到可以不计,那么也就意味着,这种“软糖”至少从理论上,尝起来仅仅是甜的。 这是一种非常难以置信的状态,要知道地球生物中没有一种软体动物或者类似的东西尝起来有甜味。地球动物依靠钠离子和钾离子的浓度电位差来传递神经中的电信号,它们的体内充满了这两种东西,尝起来绝不可能不是微咸的。然而这种“软糖动物”却可以是甜的,而且它的甜味是以阿斯巴甜这种在人类社会已经应用一千余年的化学物质的形式存在,那么是否从理论上可以表明这种动物能够食用?或者,更合乎现状的是,人类是否能够把它的新鲜组织当作一种高级调味品? 要想让共和国人拒绝品尝一种可能很好吃的东西是基本不可能的事情。汤义立刻决定放下所有解剖实验再到外面抓一只新鲜的“软糖动物”,以“谨慎”的、“学术性”的态度尝尝它——快三年了每天都在吃同样的东西,她迫切需要一点儿新的味道来拯救一下自己可怜的味蕾。 汤义脱掉白大褂、手套和口罩,到驾驶舱的控制台再次确认了一边外界的情况。伊甸的昼夜温差的确很小,日落之后外面的温度仅仅降低了一度,大约在二百七十六开尔文左右,风速倒是略微加大了些。汤义穿上外衣戴上橡胶手套,这一次没有带黑白块儿,然而出于安全考虑她还是戴上了手电筒和一把小型激光手|枪。 这种激光武器本质上和古代普通的低能量激光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带着一个比古代的那些电子元件里大得多的电容,通过迅速的充放电激发晶体中原子释放能量密度极高的伽马射线,来对目标造成杀伤。然而由于伽马射线不属于可见光谱范围内,故一般的激光武器都会以一束低能量的平行可见光引导设计者进行定位,待瞄准之后再使得大电容充放电,在短时间内放射出伽马射线。 汤义向来是不怎么用武器的,她的这把手|枪也只是用于自我保护而已,一次射击的能量强度不足以杀死任何一个普通人类(也就更别提带有意识储存器、理论上杀不死的共和国人),而只不过能打打鸟罢了。然而如果在夜晚的伊甸真遇到什么大型动物,这种它们没见过的东西却应该足以将它们喝退了。 但是,当汤义打开飞船的外舱门时,看到的景象却差点儿没让她把枪掉到地上。 伊甸没有卫星,可以看到头顶深邃而澄澈的星空被一条璀璨的银河所割裂,然而,那条仿若无穷的天河之下,远处漆黑一片的森林里却也闪烁着另一片“星空”。 天哪!天哪……天哪——那是什么? 那些光点,不仅仅是蓝色,还有紫红色、紫粉色、黄色、橙红色甚至是绿色,在森林的叶片间,以一种各不相同却仿佛有某种潜在规律的频率闪烁着。如果不是她知道那些只不过是发光的“软糖动物”而已,恐怕都要以为伊甸上有着能够制造电灯的文明了。 那动物不只能够发出蓝光——或者说,某些可以发蓝光,而某些则发其他颜色的光吗?汤义不知道,可是她还从未听说过,这样一类个体差异如此之小的动物,竟然可以发出波长完全不同的好几种可见光来。 潜意识里她感觉到这肯定有某种她尚且不知道的原因,可她现在已然沉醉在那片五彩的星海中。 汤义关掉了手电筒,无法克制自己向那片梦幻般的荧光之海走去的愿望。走到森林的路上绕过了一段河流,她看到那河里的“软糖”也在发着光,圆圆的,一盏一盏的,也一闪一闪的,就像空间站里的人造湖上唯美的湖灯。 仔细看上去时,那光芒就像是一团小小的、鲜艳的火焰,在那扁圆形的、半透明的躯体中燃烧着。那白天看上去软糖似的组织和器官,此时却都像是水晶所雕刻的一般,被里面那团小小的光芒照得清澈,照得仿佛快要融化成了水,融化在河面倒映的澄澈星空里。 她突然注意到某些小一些的个体似乎只会发出蓝光,而其余的那些则可以在蓝色、紫红色、紫粉色、橙红色、黄色和绿色之间跳跃。不过她最初以为这只不过是一种物种之间的差异。 走进那片漆黑的森林里,叶片挡住了上方的星空,使得这片五彩的星海更加明亮。此时汤义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样的亮度,只能看到那些发光的、美妙的生物,而看不到其余的任何。 仿佛一起都消失了——伊甸、森林、飞船、土壤、水……甚至是她自己——这一切都被夜色淹没,而剩下的唯有这些闪烁着的荧光。它们仿佛是漂浮在这个漆黑的世界中的,又仿佛只是汤义脑海中的一个幻想。它们安静地在这里,似乎无规律地各自按照自己的频率闪烁着,却有似乎是在以一种更加深奥的方式应和。 应和——的确,它们就像是在应和。每一只“软糖”都是一个独立的声部,不用的颜色就是它们无声的音符。它们在应和着互相,组成一曲数千、数万个声部的恢弘交响乐。但这音乐不是在发泄或者宣誓着什么,它们只是安静地呆在原地安静地发着自己的光,让所有的频率全部溶于这首旷世的“音乐”,以这样温柔而又宁静的方式。 这整个行星奏响了一曲并非用人类的音符可以表达的交响乐。面对这宏伟的乐曲,一个单独的人类个体显得如此渺小,唯一能做的只有驻足倾听。 汤义站在森林边缘,不敢再往前一步。 第十三章 她突然感觉到自己是多么卑劣。 面对这些美好的生物,她竟然会去想要吃它们,这完全是不可饶恕的——人类怎么敢昧着良心向它们伸出刀具呢?就像面对着一株雍容高贵的牡丹,只有毫无审美能力的人才会想要把它摘下来泡成茶水。 伊甸可以卖掉,但绝对不能容忍任何人去吃它们。这自然的荧光星海绝不能被拘束在人类的饲养场里,哪怕这些“软糖”并没有任何感知能力,甚至连基本的防御反射都没有。却也正是因为它们面对人类连一丁点儿反击之力都没有,才更值得保护,更值得珍惜,它们的生存环境决不能被旅游业破坏掉,它们也不能变成人类饲养场里的牲畜。 看着这片在黑暗中交互闪烁的星海,汤义越发坚定了这个想法。哪怕她少收取百分之五十甚至更多的拍卖价,也要保证这片星海不被破坏。而且她相信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会希望这样的美好被破坏的,为了宇宙中真正的美,人类可以削减自己旅游和饮食的欲|望。 确认了这个想法之后,汤义立刻转身向回走去,她要立刻在共和国星系探险家工会网站上宣布这个决定:伊甸的拍卖是有条件的,想要买下伊甸的人必须承诺不对伊甸生态系统进行过度开发。 经过河边的时候,汤义看到一只不断交互闪烁着“黄色紫红色”荧光的“软糖”正吃力地从沙砾构成的河岸爬回浅水中。在明知道这种低等的动物不会有任何感觉,心里却突然产生了一种温柔的怜爱之情。 她弯下腰,把那只“软糖”从粗糙的沙砾地面上捡起来,做出了一个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料到的动作:她轻轻地吻了那只软乎乎的动物。 在她的唇碰到那只软乎乎的小家伙时,它发出了和白天如出一辙的浅蓝色的荧光。汤义害怕这样贸然的接触会引发什么不好的后果,毕竟它们脆弱得仿佛稍有不合适的环境就会死亡,而把它又轻轻地放回了浅水里。那只“软糖”在水中熄灭了几秒,然后在汤义期待的眼神中终于又重新变成了欢快的黄色。 汤义松了口气儿,感觉到刚刚的那一瞬间似乎她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从来没有这样一件事情让她体现出如此的温柔,仿佛她刚刚亲吻的不是一只毫无感觉的动物,而是整个宇宙。她不禁回味地舔了一下唇上残留的液体,在带有甜味感受器的舌尖触碰到的时候有一丝凉凉的感觉,然后是滑滑的、甜甜的。 她不记得自己的初吻是在几百年前了,不过现在她只是觉得,这可能是她此生到目前为止经历过最美好的一个吻。 被伊甸温柔的晚风拂过面颊,汤义感觉到她的灵魂都快要飞起来了。 事实上她真的开始有种虚浮的感觉,走到花岗岩旧河床的时候,她的眼前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一种奇异的、没有源头的愉悦感觉在她周身蔓延,眼前的原本被手电筒照得清晰的景物渐渐暗淡模糊了,而头顶上璀璨的银河忽然真的流动起来。 银河怎么会流动呢?而她却竟然没有觉得疑惑,只是感觉到无比的喜悦。什么是天空什么是大地,已经全都看不清了,汤义停下来望向四周,满眼都是彩色的星光在闪烁。 银河从星空中倾泻而下,化作眼前河水中的一条“软糖”组成的光带。成千上万只“软糖”在河面上顺水流动着,不仅发出迷人的荧光,而且发出一阵如幼兽般的呢喃之音,在她的周身咿咿呀呀了一片。 汤义忍不住去触摸那些迷人的生物,然而当她的手将要触碰到时,那些“软糖”却被水流带走,似乎是刻意躲着她一般。她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渴望,就又更想去触碰那些迷人的小东西,便跟着那虚幻的影子继续向前走…… 等到汤义从幻觉中逐渐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顺着河走了大约三四公里了。 汤义连忙俯下身,鞠了一捧河水洗了洗脸。清凉的刺激终于让她彻底清醒过来,看到河面上的“软糖”依旧安静地闪烁着荧光,既没有流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天上的银河依旧安静地呆在那儿——或者说它也根本不可能再做出其他的动作了。刚刚那一切都是她的幻觉而已。 可是怎么会有幻觉呢?她从来没得过心理疾病,而这副身体也从来没出过类似的问题。并且刚刚的幻觉是那么真实,尽管完全不合乎逻辑,却真实得仿佛的的确确发生过。 汤义坐在河岸旁,抚了抚自己的额头,突然想到在那之前她亲吻过一只“软糖”。 她想起来了当时的感觉,甜甜的。一定是她尝到了这动物表层的分泌物,而那里面含有一些物质,不仅包含作为“软糖”的一种常见氨基酸的阿斯巴甜,还包含了某种可能也是构成伊甸生物“类蛋白质”的氨基酸类,而这种物质具有某种强效的致幻作用。 汤义没有服用过包括d麦|角|酸二乙胺(注:即lsd,一种强烈的半人工致幻剂)在内的任何致幻剂,然而却感到那处于幻觉中的感觉非常美好,让她恨不得立刻再体验一次。 她甚至差点儿就无法抑制再抓起某只“软糖”舔一口,但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对于美妙虚幻世界的渴望。汤义再次用夜晚的河水洗了洗脸,起身的时候又想到这种致幻作用是值得研究的,便还是抓了一只较小的“软糖”迅速塞进密封袋里。 返回飞船的时候,汤义不禁想到她或许发现了一种新的致幻剂。刚刚她的反应和传说中d麦|角|酸二乙胺或者其他已知致幻剂都不相同。那些致幻剂主要是靠增强和削弱人体的某些感觉而产生视觉扭曲和幻听反应,然而她刚刚的感受除了有幻听效果之外,还有明显的反逻辑特点,仿佛是把大脑中的想象错误地投射到了视觉皮层中。刚刚在产生幻觉之前,她的确是在想着“软糖”与银河的恒星相互映衬,将色彩比作声音的。 这样也就意味着,这种致幻剂或许可以使得人类可以自主地构建极为真实的幻境——倘若果真如此,它对于每个有想象力的人而言都会有极大的吸引力。 第十四章 汤义分析了“软糖”分泌的黏液中的化学成分,那是一种β氨基酸构成的混合物,每一种都含有大量羟基,似乎是具有保水的作用。 其中有一种汤义将之命名为“造梦剂”的成分,是一种“软糖”的β氨基酸接触空气氧化之后形成的,初步检测具有一定的γ氨基丁酸活性(注:γ氨基丁酸是一种抑制性神经递质),可以抑制中枢神经的某些通路,同时还对于外周神经有其他影响。具体是什么影响,汤义并不关心,她只想知道这种“软糖”分泌的造梦剂,是否真的可以“造梦”。 说真的,人类发现过很多可以产生幻觉的物质,包括弱的如吗|啡、卡|西|酮,强的如d麦|角|酸二乙胺。但那些物质往往都对于中枢神经的递质受体有毒害作用,并且仅仅是能给人带来一种梦幻的感觉,而不能真正方便快捷地制造出人们所需要的幻境。而如果能够找到一种物质,能够既对神经无损伤不会产生上瘾性,并且还能够使人随其心意地制造出所需的幻境,那么肯定能够成为一种新的娱乐方式——现在推动人类社会发展的,已经几乎完全是好奇心和娱乐目的了。 汤义立即将那种造梦剂成分从“软糖”的体表分泌液中提取出来,加了零点一毫摩尔到缓释胶囊里,然后自己服用了下去,以做人体试验。她想象了一个在“欧泊”旅游的场景,而这药剂成功地帮她重现了,并很好地产生了身临其境之感。 过程中身体检测记录表示,药效在服用十五分钟内发作,一开始有交感神经兴奋导致瞳孔放大轻微眩晕,心跳加快呼吸频率略微上升,代谢率提高。而后恢复正常,心跳、呼吸平缓,开始产生幻觉。零点一毫摩尔的药量,对于她而言可以让幻觉持续半小时左右,幻觉消失之后有短时间的心跳加快,而后所有作用均完全消失。两小时后在尿液中检测到造梦剂成分,显示它可以直接通过肾脏代谢,并且没有在肾脏积累。 这个结果表明造梦剂至少对于汤义本人是有效的,而现在她迫切需要更多试验者来检测它是否真的有效。汤义意识到如果这种在伊甸发现的生物分泌的化学物质被认为真的可以“造梦”,那么伊甸的价格就至少可以涨百分之五十——全国的生物医药企业家都会来争夺造梦剂的开发权,并且为之产生新的专利,而那些专利费照样有相当一部分会流进她汤义的腰包里。 可是这样会不会引发对伊甸的破坏呢?汤义思考了几秒就很快想到了,如果伊甸作为一颗单纯的旅游|行星,那肯定很容易被旅游业影响到。可如果它首先成为了医药工厂的药品来源地,那么那些工厂也会拼尽全力来保证“软糖”们的安全生活。毕竟死的“软糖”可没办法造任何东西,只有活着的“软糖”分泌出的黏液才能使得那些β氨基酸进行适当的氧化,来产生有活性的造梦剂。甚至她都不用压低伊甸的拍卖价格来征求保护伊甸的承诺,那些药厂的老板会比她更想要保护伊甸。 开发造梦剂,汤义认为,这是伊甸的最光明的未来。 当他以这样梦幻的角色进入人们的视野,人们首先想到的会是“这是造梦剂的来源地”而不仅仅是把他当做一个旅游的地方。给他先披上一帘神秘的面纱,然后人们便会尊重他、爱护他、给他安静,而也能从中获得人类所想要的、前所未有的、温和而高效的致幻剂。这是一种互利共赢的平衡,而且汤义本人也不需要再花更多时间阻止那些旅游者破坏伊甸,这样她就能还清欠款之后,拿着那笔拍卖所得的巨款做任何她喜欢的事情。 去欧泊旅游,甚至是去亚特兰蒂斯——那是另一个很有名气的旅游|行星,延用了古代人们称呼一个传说中沉入地球的海底的文明的名称。汤义做梦都想要去一次亚特兰蒂斯,那儿是人类目前发现四个非地球起源的文明之一的家园,是一个双星系统的恒星系的所属行星,具有可能是全银河系最壮观的日落,并且被称为共和国人的梦中婚礼举行地。 汤义虽然对举行婚礼没什么兴趣(或者说她并没有一个可以为他举行婚礼的人),但却对那里的双星夕阳向往至极。无奈去亚特兰蒂斯不仅需要一笔昂贵的费用,而且因为每年想要去的人太多,甚至还需要以抽签摇号的方式来颁发着陆许可。在汤义有钱的时候并没有抽到过着陆许可,可她五年之前却抽到了一份,但当时她却已经没有去亚特兰蒂斯旅游的钱了。着陆许可的有效期是六年,眼看着就要到期了,然而她的欠款还没还完,就更别提什么旅游。 但倘若拿到伊甸的拍卖金就不一样了,到那时候,她就可以把这许可期中剩下的十一个月都花在亚特兰蒂斯上,在亚特兰蒂斯同步轨道上的空间站买一座大房子——甚至是建一座大空间站都是可以的。到那时候她想看亚特兰蒂斯多久就能看它多久,或许还能想办法给自己弄一个永久居住权,不过仔细想想永远住在亚特兰蒂斯上也会腻歪的,不如再去别的地方旅游。总之,一千亿——不,是好几千亿,这样庞大的一笔钱,只要她不再找到一个黑心的男人,她就能干好多事情。 伊甸不仅孕育了梦幻的景色和梦幻的“软糖”,还给人类带来了梦寐以求的造梦剂。并且他还格外照顾汤义,给她指明了一条大道,让她脱离欠债的苦海并能够重新去拾起她的生活。这一次她不会再无意义地挥霍,让自己的生活陷入困窘了,汤义暗暗想到,有了上一世的教训,她会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那么现在,首要目的是把造梦剂的样本带回共和国疆域,找个研究所来确认它的实际效用吧。 第十五章 汤义打开了十二通过她携带的虫洞和共和国互联网的通讯连接,不出她所料,星系探险家工会的网站已经被有关于伊甸的一切刷屏了。 好多狂热而嫉妒的探险家们给她发来了信息,总数达到了四百万条,并且还在不断上升。最多的是询问情况,还有的是表达祝贺,有的在不断给她推荐可信的旅游公司,也有的热心地给她新发现的这颗行星起名字。汤义回答了那些起名的提议,表示她已经决定给这颗行星命名为“伊甸”。这个名字很快收到了几千个赞,但也有一百多条留言抱怨这名字起得不好。 好不好都无所谓,反正,伊甸是她发现的。汤义一想到这儿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总觉得仿佛是艺术家刚刚造出一件儿称心的作品般满足。然而可不是么?伊甸不就是这伟大的宇宙所制造的最美的一件儿艺术品?他不仅仅是人类的伊甸、“软糖”的伊甸,还是全世界的伊甸、全宇宙的伊甸。 不过看这些同行们的眼红意义倒是不大,汤义要立刻返回共和国,在这之前她先需要联系好可以做试验的研究所。那只她抓来提取造梦剂的“软糖”又和上一只一样,不到十五分钟就死去了,看起来这种体型不算很小却构造低等的动物对环境的要求颇高,想要活着带回共和国是不太可能了。而她必须要趁着它们死亡时间尚短时,其中的有效成分没有被分解破坏,把“软糖”带回共和国立即做实验,毕竟许多药剂对于保存环境的要求都很苛刻。 找一家可靠的研究所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这年头研究所虽然不少,可是研究更多,那些研究所都在忙自己的课题,没闲工夫搭理别人——尤其是在他们看来没有什么专业知识的星系探险家,还记得么,星系探险家被戏称为共和国除了乞丐之外最不需要专业技术的职业。所以,要想求着那些研究所的大忙人儿们搭理一下儿,必须得有个他们“看得上眼”的人来说说话。人选倒也不难找,汤义想了想便锁定了东方建国这个人。 东方建国,前面也提到过,是汤义这一世重生之后替她和中央银行打官司的律师,一个出生在一九四九年和共和国同岁的自由职业者。这人天生就是一副热心肠,愿意帮助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她给汤义打官司非但没有收零点一信誉值,还反而在明知道汤义还不起的情况下借了她二十万信誉值。在当初身无分文的状态下,这笔钱帮了汤义一个大忙。 而现在,汤义又要求助于东方建国了,并且知道她一定会帮忙。虽然知道那位助人为乐的博爱者对待每个有困难的人都那样友善,但汤义心理还是不禁对她非常感激,也就更希望赚到了钱之后立刻把那二十万还给她。虽然这钱比起她所欠下的四百亿不足一提,但在她落魄时能伸出援手的人,值得她好好地报答。 汤义立刻给东方建国留言求助,而对方在两分钟之内就回复了,表示她已经看到汤义发现伊甸的消息,为此传达衷心的祝贺,并乐意提供帮助。 汤义连接了东方建国的语音对话,耳机里很快便传来了一个低沉醇厚却语气轻快的声音:“哦,汤君,真难以相信。” 共和国人在近两百年又流行起复古的称呼方式,称生理年龄同龄或年少的女子为“君”,生理年龄较长的女子为“先生”。汤义也不知道这是怎么流行的,不过听起来倒也庄重没什么不好。 “不过运气罢了。”汤义轻轻笑了几声,掩饰不了内心的喜悦,“不过,东方君,我反而有件事儿要请你帮个忙。” “不用这么客气。”东方建国轻快地说道,“联系研究所么?” “是啊,你怎么知道?”汤义有些惊讶地问道。 “我只是看你的图片上,那颗伊甸似乎有生命存在。”东方建国笑着说道,“听你的语气,似乎是不错的生物呢。” “当然,那是一种非常漂亮的——唉,我得写出来或者当面讲才能说清楚。”汤义兴奋而急切地说道,“无论如何,请你帮我联系一个能做临床试验的生物医药研究所,我现在得赶快回共和国,然后就去找你——你在哪儿?” “没问题,我就在冯·诺依曼(共和国的一颗居住行星,以计算机学家冯·诺依曼的名字命名)的启明市。”东方建国立刻答应道。 “好的好的,我马上就回去。”汤义中断了语音通讯,立刻去准备返航。 她分别从森林里和河里抓了两只大小不等的“软糖”放进玻璃缸里,又倒上了取自伊甸河里的水,取了些河底的石头作为生态环境的简单模拟,指望这些脆弱的动物能多活一段时间。不过即使它们死了也没关系,通过随船携带的虫洞她用不了几分钟就能回到共和国的疆域,而到了文明的地方,就有足够的虫洞可以供她直达到冯·诺依曼把这“软糖”的新鲜样本送到研究所了。 曲率飞船十二再次启动,吃力地向下喷射燃烧的气体,把它沉重的强相互作用材质外壳的躯体从地面上抬起来,然后缓缓地加速进入太空,在伊甸的花岗岩旧河床上留下一个直径十米左右而有三米深的坑。 汤义将虫洞口放置在这个恒星系的小行星带附近,把其中的二十一颗小行星“喂”给史瓦西黑洞,将物质穿过黑洞视界所放射出的辐射能量用于扩大克尔黑洞旋转轨道的直径,也就是增大虫洞的直径,让飞船得以通过。 曲率飞船通过虫洞的时候,受到空间曲率影响,飞船内部的模拟重力有一瞬间的加大,然而随后又很快恢复正常:汤义跨越了其间的三百一十光年,回到了文明的世界。 第十六章 虫洞的那一端是共和国边疆的一颗名叫“欣侣湖”的行星,事实上是一颗专为从前的军队驻扎改造的守卫行星,但现在几乎已经成为一颗专供探索z区方向的星系探险家落脚的半居住行星了。z区的星系探险家不多,但每年也都会有五六个从这里出发,也会有五六个从这里的虫洞返回共和国。 那些终于从无尽的孤独中回到文明世界的旅行者们,往往都会感慨万千泪流满面,并且可能因为长期孤身一人不曾说话而一时间难以开口。因此也就催生出一个专门的职业叫做“探险家安慰员”,专门安慰那些从孤独的荒芜宇宙中回到温暖的人类社会的可怜人们,帮助他们克服长期旅行带来的心理问题,并引导他们在其他更“富有人气儿”的行星或者空间站上去暂时居住,来缓解孤独带来的精神压力。 由于共和国大部分社会劳动者都是女人,加上因为男性工作者较少,为了吸引女性员工很多企业都对男性求职者放低门槛,所以大部分职业男性都能找到心仪的工作,而一般只有落魄的女人才会做星系探险家这样无门槛的职业。又因为绝大多数探险家都是女人,因而探险家安慰员则完全由生理年轻的男性担任,在安慰的同时大概多少也都会提供些特殊服务,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所以星系探险家和探险家安慰员都是些所谓的“上流人士”不齿的职业。那些自诩高贵的人称星系探险家为“太空乞丐”,认为他们本质上就是到别的星域乞讨那些有开发价值的天体以此维生,是一群做着不劳而获的美梦的懒惰之人。然而汤义却觉得这种说法有失公平,不仅仅因为她就属于他们口中的“太空乞丐”,事实上她从三四百年前就讨厌这种歧视星系探险家的观点。 而自从她进入这个行业之后,就更加了解那些被其他人所不理解的孤独探险家们。共和国的社会福利很好,一般人只要不像汤义一样自己作死,都不会沦落到负债累累连一席处身之地都无法得到的程度,因此完全因为没钱而当星系探险家的实在很少。星系探险家中的大多数人,都是从前受到了心理伤害,才选择逃避人类社会宁愿忍受孤独的。 汤义的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探险家职业经历,也让她认识了几个同行。 有一个叫余默文的,航天时代之前出生的,总年龄大概有一千两百来岁,因为从小青梅竹马的爱人背叛了她而选择逃避现实。她和汤义都是第一世当星系探险家,因为跑的线路都不长,也碰到过几次。每次和她喝酒的时候,这位余君都会给她倒好些苦水。汤义真有些不明白,维持将近一千年的伴侣关系就因为一些在她看来无关紧要的事情断了,这爱情也太过脆弱,看起来似乎不是值得追求的东西。然而这位余君内心的痛苦,却是漫漫长路的孤寂都难以抑制的。 还有一个叫钟礼的,共和国统一之前出生,总年龄在一千岁左右,也是情伤。只不过不是爱情的情伤,而是友情的情伤。她从第三世和一位莫逆之交的朋友合作开办企业,然而到最后她的那位友人却因为利益关系出卖了她。这位钟君虽然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和汤义一样负债累累,却彻底对人类的感情失去信心,她现在当星系探险家已经有五个世代整整四百年了。 不过要说给汤义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一位名叫何馨文的男性探险家。作为这个职业中的凤毛麟角,他的经历可谓是更加出奇。这个可怜的男人是和汤义在共和国统一的那年在同一个批次出生的,然而他的运气却极其不佳。在之后的三四个世代里接连遇人不淑遭到爱人背叛,因此怨恨那些所谓的体面生活,开始自暴自弃。 然而他当初实在是不明智的,这位何卿(“卿”是共和国人近二百年对于男子的称呼)从事了某些非法性|工作以此来表达对于社会道德和秩序的轻蔑。但不幸的是,由于缺乏必要的保护措施,这种性|服务导致了一个本不该产生的生命以这种原始的方式产生。因为人类已经进入永生时代,共和国法律规定不允许生育后代,他要么选择自己放弃共和国国籍(也就意味着放弃永生的权利),要么选择不让那个婴儿加入共和国国籍。 可是与其让那本不该产生的孩子长大,然后知道自己生来就低人一等,看着别人重生而自己只能死去,不如她一开始就死了的好。最终何卿选择亲手杀死了他的孩子——为此他因故意杀人罪而在监狱中度过了整整三百年。出狱之后他就远离了人类的社会,并且对于所谓的文明一直怀有憎恶。 总之,星系探险家这一行里,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故事,做这一行的也大都身不由己,没有几个是因为真正的爱好。和他们相比,汤义反而更像是为了兴趣而旅行的,甚至她可能是全共和国少有的真正能从旅行中感受到乐趣的探险家。然而通过了解这些承受孤寂的可怜人们,她却真切感受到,人类生活所需最重要的不是物质或金钱,而是来自其他人的关怀。 这些落魄的探险家们,所谓的“被迫”里面多少都有些咎由自取的成分,说白了就是有心理问题。但事实上,谁又能完全没有心理问题呢?倘若他们身边能有别人关心些许,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但他们中的大多数虽然人是脱离人类社会,心却依旧渴望着与人类的交流,却被那些自诩高贵的“上流人士”所排斥,难道不是加重了这种心理问题吗? 每每想到这儿,汤义的心里就有些难受,对于人类文明内部的相互排异感到不快。 第十七章 看到终于有一艘飞船通过虫洞口,那些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探险家安慰员们立刻来了精神,收拾妥当赶往空间站的驳船口。 几乎每一个星系探险家终于回到文明世界时,都会激动得热泪盈眶,渴望着能够与人类——特别是美貌的异性——接触,因此这些具有年轻美貌的身体的安慰员们,便会主动上前拥抱归来的探险家,簇拥着她来到温暖舒适的旅馆房间,安慰她、开导她,帮她克服心理障碍重归人类社会,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献出自己的身体。 然而汤义却不需要这些服务,她并没有什么心理障碍。事实上,和大多数探险家不同的是,她即使在旅途中也会通过虫洞和共和国互联网保持连接,虽然在物理学上她距离共和国的疆域很远,但在精神上她却从没有离开过社会太长时间。 当汤义从十二的舱门中出来时,那些打扮得或清纯或艳丽的美人们簇拥而上,然而却都被她温和地挡开。受到了安慰对象的拒绝,那些安慰员也不生气,而是顺从地给她让出一条道来。这些男人从探险家本人身上得到的钱其实不多,他们真正的收入都来源于政府对于探险家安慰员这个职业的特殊补贴。人们需要有人来安慰探险家,保证她们能正常工作,就算是最有歧视倾向的“上流人士”也不得不承认,星系探险家对于人类文明的重要程度,不亚于一双视力绝佳的眼睛。 汤义通过了例行的海关检查,做了登记之后又匆匆开着她的十二往另一个虫洞口去了。这个虫洞口通往共和国的一百一十七个交通平台之一,交通平台是虫洞旅行的枢纽中转地,从那里可以进入其他三千余个虫洞口,到达共和国疆域的各处。 十二很快就通过了所有的虫洞海关——为了方便旅行,汤义特地给她的飞船注册了“绿色通行证”,这通行证在共和国仅仅给不到三十万艘飞船颁发,其中大部份都是星系探险家的飞船。在通过最后一个虫洞口后,就可以通过舷窗看到外面的茫茫宇宙,以及那颗文明的星球——冯·诺依曼。 这颗行星是汤义第十二次重生的出生地,属于一个具有三颗岩质行星的恒星系。原本的冯·诺依曼只不过是一颗没有大气、质量不足地球二分之一的行星,然而经过共和国的大力改造,最终它成为了一颗气候环境几乎与地球等同的居住行星。改造的过程不可谓不壮观,首先人们先用氢弹炸开了冯·诺依曼和与它轨道毗邻的另一颗行星,然后把那些炙热的岩块儿捏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和地球质量相仿的天体,其余的部分自然冷却,形成了冯·诺依曼的卫星。也就是说,其实现在的冯·诺依曼和它的卫星是原先的两颗行星的物质重组而成的。 人们又通过切割了这个恒星系的一颗彗星,将构成彗星的冰在冯·诺依曼上融化成它的海洋,并且又取材自核聚变反应堆的氮、氧和其他元素,给这颗行星制造了适合人类生存的大气。然后人类的居住地就在这颗已经被改造得适宜人类生存的行星上建立成了,现在它已经是一颗安宁普通但各类设施齐全的居住行星。 美中不足的是,由于当初改造冯·诺依曼的时候没有考虑到地形地貌,导致了现在的冯·诺依曼地形过于平坦,仅仅占整体体积千分之零点七五的水就已经形成了覆盖整个行星的海洋。冯·诺依曼没有一块真正的陆地,所有的人类居住地都建立在机械的漂浮岛上。不过这样倒也没什么不好,冯·诺依曼表面的各个漂浮岛城市可以选择往任意方向漂浮,只要不与其他岛屿相撞,那些城市公民可以选择住在任何一个纬度的地方。 汤义的曲率飞船十二具有“可降落行星降落许可”,这个许可的名称听起来有点儿绕,但实际上也就是允许十二在具有适宜降落环境的行星依靠自身动力和气动结构降落的意思。由于共和国早期改造的某些行星建筑较为密集,并没有给飞行器降落留下足够的空间,而且许多曲率飞船也不支持行星着陆,所以要特地开设这个许可证明,来规范曲率飞船驾驶员的驾驶行为。 和在伊甸着陆一样的过程,关闭曲率引擎,以大约十度的倾斜角切入冯·诺依曼的大气,开启化学燃料反冲式发动机,然后打开减速板……汤义轻车熟路地平稳降落在冯·诺依曼赤道附近的海面上,船底的海水由于触碰到灼热的外壳而被加热蒸发产生了围绕船体的一圈儿缥缈的白雾。 汤义接通了共和国的互联网,连接到东方建国的语音通讯:“喂,东方君,我已经到冯·诺依曼的赤道上了,你们市现在漂到哪儿了?” “大约在北纬二十五度的地方,我把坐标给你发过去吧。”东方建国的声音从那头儿传来,“注意穿上大衣,我们这边儿正在下雪。” 东方建国在冯·诺依曼的启明市有一座房子。启明市是一座总面积为一万四千七百平方公里的漂浮岛,起上的总人口(包括常住人口和更多流动人口)大约在一万人左右。这个比例如果在从前地球时代的中等城市,已经算是相当人口稀少了,然而在共和国却是常态。共和国总共有一百二十亿人口,占有的居住行星数目却从地球时代的一颗逐渐增加到现在的五百六十一颗,并且还在不断增加。一百二十亿除以五百六十一,平均每颗行星只有约两千万人口,就更别提其实还有很大一部分人居住在空间站里而不在行星表面,所以平均下来每颗行星常常只有一千万多些的人口在其上生活。这个数字,放在古代也就是一个大型城市的人口数量。 汤义再次开启飞船的化学燃料发动机在海面上航行,控制面板的警报表示燃料储存箱里的化学燃料已经所剩无几,不过还足以支持她开到北面的启明市。由于十二的表面是强相互作用材质,摩擦力可忽略不计,它在行星表面航行的燃料消耗远少于同质量的其他类型飞船。 第十八章 很快汤义就到达了启明市的运河口。 启明市是一个不甚规则的平行四边形,有一条宽一点五公里的运河沿着长边贯穿整个城市,运河的分支遍布启明市的各个区,蛛网般的水路把这个漂浮的城市连通成了冯·诺依曼的“新威尼斯”。几乎每个启明市的市民都拥有一艘可以在水上航行的船——无论是曲率飞船、燃料飞船还是单纯的古代船,船是启明市民最主要的交通工具。 而在运河口的时候,来往船只需要接受检查。由于在虫洞口海关处飞船都已经经过了严格的检查,这个检查也就比较简单,只需要说明一下乘客和来意就好。汤义把黑白块儿带出来让运河口的检察人员检查了它身上的确没有携带什么病原体,然后就让她通过了。 汤义进入到启明市的市区,正式感觉到了人类文明世界的气息。 启明市的确在下着雪,然而运河河水因为含盐量的缘故并没有结冰。沿着河岸向前航行,能看到岸边工作着的庞大的机械臂在自动装卸着船上的货物。而半空中飞驰而过的无人机,挂载着各种送往不同目的地的物品,安静而平稳地旋转着它们的六个小螺旋桨,在纷飞的雪花中从四面八方飞来,又向四面八方飞去。 人口的缺少使得人们开始用机器完成原先古代人类完成的事情,形成了这机械之城的人文景观。 汤义在一条运河的分支处变道,进入了启明市的c3区,东方建国联系的研究所就在这里。又绕过几个分支后,她终于来到了这家不算大却设备齐全的生物医药研究所,打开舱门的时候黑白块儿噌地窜了出去,兴奋地趴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儿,顿时“黑白块儿”就变成了“全白块儿”。 “黑白块儿!”一个穿深蓝色大衣的女人俯下身向那活泼的边境牧羊犬拍了拍手,黑白块儿便像是见了亲人般扑过去跳到她身上去舔她的脸。 这个生理年龄看上去大概三四十岁的女人便是东方建国,除了头发有点儿自来卷儿之外完全是亚洲人的相貌。身形有些单薄,单眼皮的眼睛眼角特征性地微微上扬显出几分精明,然而笑起来却是十分温雅和蔼,颇有古代东方绅士的风度。 东方建国一边抱着它一边掸掉它皮毛上的雪花儿,对汤义说道:“汤君啊,快三年未见,黑白块儿似乎长胖了几斤。” “大概吧,运动量比以前少了,吃得却照旧很多。”汤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黑白块儿是东方建国的一个朋友家的狗所生下的小狗,因为要解决旅途孤独的问题而被送给她。然而很显然,长期住在飞船里对于边境牧羊犬的运动保证是不利的。 “那可不,不过你这一趟儿之后大概就能歇了吧?”东方建国略带调侃地笑了笑,“终于能彻底脱离寂寞孤单的星系探险家生涯,或许还能借此机会结个婚什么的。” “别别别,我可不敢再结婚了。”汤义也玩笑地说道,系上自己大衣的扣子,“哎,这北纬二十五度的冬天还真冷。” “带上你的样本,咱们快进去吧。”东方建国放下黑白块儿,拍了拍她的肩。 汤义就跟着东方建国进了这研究所里。放黑白块儿在人家的院子里玩雪,汤义把“软糖”的样本带给研究所的负责人杨芜,并大致说明了伊甸的情况和那种神奇的造梦剂的效果。这位经验丰富的杨君立刻意识到了这是一种怎样稀奇的药物,非常干脆地接下了造梦剂的临床试验。 杨芜当场制定出试验的初步方案,大概需要八十名志愿者,用时一个月。一切的事宜研究所都可以包办,而汤义也可以随时到研究所查看进展。于是,事情就这样顺利地解决了,看着早已死去的“软糖”躯体被妥善保存在低温恒温室里,汤义和东方建国便告别了杨芜。 走在启明市大雪纷飞的街道上,靴子厚厚的橡胶底踩在雪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汤义的心情前所未有地轻松。一想到她终于能够还完欠款,重归自由生活,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来。 “汤君,看起来心情不错么。”东方建国提议道,“一起去喝一杯?” “不用了,可能还要处理一下拍卖的事情。”汤义心情甚好地回答道,“我想尽快出手,钱少点儿倒没什么问题。” “哦,为什么?”东方建国有些好奇地问道。 “因为我的亚特兰蒂斯着陆许可还有不到一年就到期了。”汤义愉快地说道,“哎,东方君,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去?着陆许可允许携带一个同伴陪同。” “哦,我还以为你会想要带个美人儿,汤君。”东方建国调侃道。 “太狭隘了,而且,你难道不是个美人儿么?”汤义玩笑般地对她眨了眨眼睛。 “呵,好啊。”东方建国温和地笑道,说出来的话却是,“希望你以后的夫郎不会责怪你从前和一个女人一起去过亚特兰蒂斯。” “那其实没什么关系。”汤义挑了挑眉,“如果我以后还再会和男人结婚,那就真是不知好歹了。” 对此东方建国只是笑笑,不置可否。不过汤义心里却是十分确定,她至少在两百年里都不会想要和那些不工作整天就知道叽叽喳喳的烦人生物结婚了——那纯粹是给自己找罪受,并且还可能因此被骗个身无分文。 “想那么长远干什么。”东方建国笑着又拍了拍她的肩,“来,汤君,到我家去坐坐。有位可爱的夫人刚刚送来了些家酿的樱桃酒,咱们坐下商量商量拍卖的事情——毕竟你还要靠这个请我去亚特兰蒂斯旅游呢。” 汤义愉快地答应了。她现在负债累累,进了所有银行的黑名单里,可谓是在金融社会中寸步难行,自然知道东方建国这是在主动帮她。心里不由得很是感激,但又清楚东方建国就是这样的人,也不好再多言谢,只是心里决定拿到钱之后一定要好好报答她。 第十九章 东方建国的家就在c3区运河支流的岸边,有一座大约七百平方米的小院子,院子里凿了一条水渠,她的曲率飞船就停在水里。此时大雪纷飞,那院子里、房屋上和飞船上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东方建国的房子是一座古代中国式的小楼,红墙碧瓦,各处雕刻都很精致,然而据她称其实是3d打印出来的。不过无论是用古法的丁卯结构制造还是直接3d打印,都很漂亮就是了。汤义把她的十二停在东方建国的飞船旁边,然后带着黑白块儿进了她家里。 这不是汤义第一次到东方建国家。她还记得初次来到这地方的时候,是她第十三世刚重生时,看到中央银行通知上的数额,被吓得全身冰凉。东方建国一边安慰她一边把她拉进屋。她们先一起看了几个老战争电影,汤义才平静下来,意识到尽管欠了那么多钱,天也不会塌下来,共和国也还是共和国,世界也还是这个世界。比起一二三次世界大战而言,欠下区区四百亿只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儿罢了。 而这一次,汤义却是怀着轻松的心情的,从天寒地冻的雪地里走进开着暖气的屋里,顿时感到自己已经从寒冬进入了暖春。 东方建国的房子虽然从外面看是中国古式的,内部却是设计非常人性化的现代化布局,光线明亮,家具布置简约轻巧,配色明朗和谐。汤义在门厅擦干净黑白块儿的脚,以免它弄脏人家浅蓝色的地毯。然后这好奇心颇重的牧羊犬就迫不及待地冲进东方建国家里,去探索“新世界”了。 “把鞋放这儿就好。”东方建国打开电灯,脱下自己身上的深蓝色大衣挂在一边,“别拘束,你看着我这儿好像挺干净,其实也都是家政机器人打扫的。” “哎,东方君,你还是自己一个人住在这儿吗?”汤义随口问道。 东方建国据说第一世的时候的确结过婚,但大约只是为了满足生活需要,可后来意识储存技术被研发出来之后,婚姻不再是生活的必需品,她就和那个男人离婚了。之后的一千多年又发生过什么,不是汤义所知道的了。不过,虽然她现在依旧孤身一人,但因为职业原因常与人打交道,并且也经常帮助别人,所以实际上生活倒并没有丝毫孤单。 “是啊,那可不是?”东方建国笑了笑说道,“因为这个,每星期都有好些漂亮的夫人少爷来看望我。” “哦,还有别人家的夫人么?”汤义有些诧异,那些单身的少爷借着感谢的名义来看她也就算了,然而别的女人家的夫人竟然也来看她,实在是有点儿…… “唉,无论男女,总有许多是不满于现状想要跳槽的。”东方建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走到客厅从茶几上的袋子里抓了一根西瓜味的洁齿棒扔给黑白块儿,“来,汤君,随便坐吧。” 东方建国打开她的全息电视,把遥控器扔给汤义让她调自己喜欢的台。共和国总共有两千五百零三个台,其中大部分都是行星地区性的,播一些和当地有关的节目。虽然共和国的文化融合了古代地球大部分文化组均质性很高,但也难免因为各个行星和空间站的环境差异,使得原本相同的文化产生一些微小的改变。例如冯·诺依曼的漂浮岛城市的市民生活,就和欣侣湖的安慰员们的生活大不相同,所以当地的文学和艺术作品也会有不同之处。 然而对于汤义而言,她倒是不拘于哪里的文化,或者说她现在在任何一颗行星或者空间站都没有不动产,所以也没有什么自己归属的地方文化。所以便调到共和国的中央电视的电影台,看看最近的新片儿。 不过现在电影台倒是没有播新片儿,而是在播一个一百多年前的老片儿,名叫《地下之国》,不是共和国的片子,而是一个来自亚特兰蒂斯人的外星片儿。 亚特兰蒂斯是人类发现的四个异星文明的所在星球之一,它不仅是共和国的旅游胜地,还是另外一个文明的居住地。亚特兰蒂斯人——或者,按照正确的称谓,“地居者”文明,才是那颗行星的真正主人。 地居者,顾名思义,是生活在地下的智慧生物。汤义没有见过真正的地居者,但的确见过不少全息图像。他们是一种和人类看起来完全不同的生物,体型矮小而不分节,有比例奇特的长手臂和细细的手指。并且他们没有视力,依靠超声波探测周围物体和进行交流。亚特兰蒂斯的地形十分独特,那里地表没有水源,水都在地下,并且整个行星的地壳表层都具有非常广阔的溶洞,地居者文明就在那里发源和建立。 现在的地居者文明还只是一个零级文明,和共和国刚建立时的人类文明相仿。然而事实上地居者已经是人类现在发现的四个异星文明之中最发达的了,其余的三个文明里两个处于石器时代,而另一个则是刚刚出现封建社会而已。 不过地居者虽然没有视力,但却可以通过其他方式与人类交流。由于文明保护的缘故,人类不能轻易进如亚特兰蒂斯地下的地居者的溶洞城市中,所以地居者们就纷纷拍摄电影,向人类世界宣传地居者的生活和文化。虽然那些电影的主角是一群和人类大不一样的生物,但电影所表达的情感与哲理却是和人类社会相通的,唤起了许多人对于古代人类文明的追思与回忆,因此在共和国很受欢迎。 而《地下之国》是地居者所拍摄的第一部电影。当时因为地居者刚刚接触图像处理技术,还没有特别理解人类的视觉系统,不知道要用不同颜色的混合光拍摄,因此是黑白的。然而从那黑白的影片中,人们能看到那些神奇的生物在他们的星球地下构建起的灿烂文明,那些亚特兰蒂斯的壮美自然风景与另一个智慧物种的风土人情,让地居者电影几乎在一夜之间风靡全国。 汤义当初是看过《地下之国》的,那时候便对那个神奇美妙的世界有所向往,并且电影里对于亚特兰蒂斯外景的拍摄也给她留下来很深的印象。在那样壮观的夕阳中,三个地居者主角站在地表俯视着亚特兰蒂斯的沉降森林,再没有什么能比那更美的了。 哦,不,或许只有伊甸的晚霞堪可与之相提并论。 第二十章 汤义和东方建国讨论了一番有关于拍卖的事宜,最终还是决定在曾拍卖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的欧泊的国家天体交易平台进行拍卖。 国家天体交易平台是共和国统一以来建立的专业天体交易平台,主要通过拍卖供工业开发或旅游居住的恒星、行星、卫星及大型空间站。共和国星系探险家发现的绝大多数有开发价值的天体都是在这里进行拍卖的。(当然,亚特兰蒂斯并没有在这儿拍卖,因为亚特兰蒂斯是属于地居者的,法律上只是能够提供人类着陆旅行而已) 国家天体交易平台对于估计价值超过十亿的天体有和普通拍卖活动不同的规则安排,对于一颗估计价值超过十亿的“贵重天体”,通常需要先由所属人提交拍卖申请,证明对于天体的所有权和开发权,然后把拍卖消息挂在互联网上进行长达一个月的竞价报名和“预拍卖”,最后才是真正的实际拍卖。其中实际拍卖的时候,需要竞价者亲自到国家天体交易平台的拍卖地点参与拍卖,这在全面网络化的共和国经济中是十分少见的,足以见得人们对于天体拍卖的重视。 提交了拍卖申请之后,汤义截了张图发到星系探险家工会网站上,迅速就引来了一群回复。好几个和她相熟的探险家要求请客,还有另外的好些开玩笑地说要买了她的伊甸再高价卖出去。这下可真正让汤义风光了一把,一时间她已经成为了共和国星系探险家行业中最热门的人。 东方建国对此倒不太认同,认为拍卖行星这种事情还是要态度严肃些好,不过汤义觉得这其实都无所谓。 喝着汉那·施密特夫人送来的樱桃酒,看着共和国星系探险家工会里对伊甸的各种赞美和嫉妒,汤义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简直惬意极了。一想到一个月之后就能到手的数千亿信誉值,她感到自己已经一跃成为了所谓的“成功人士”,突然有种迫切的需要想要“炫”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 哦,就在这儿,坐在舒适的沙发上看着电视,汤义偷偷看了看旁边正在安静地看着电视里的全息影像的东方建国,决定应该和她合个影。于是汤义打开了便携终端的全息相机软件,拍了拍东方建国的手臂:“哎,东方君,咱们来照张相片儿吧!” “嗯,为什么?”东方建国有些不明所以,然而还是任由汤义把她扯来,以沙发、阳台和电视为背景自拍了一张。 汤义拍到照片之后立刻发到星系探险家工会网站上,配了一句话:“等我拿到了钱,就和东方君去亚特兰蒂斯玩~” 虽然本质上去亚特兰蒂斯并不是标准的情侣旅行,也有很多一起去亚特兰蒂斯的同伴并不是情侣关系,但“去亚特兰蒂斯”这句话在共和国的流行语里基本就等同于“结婚”。这张照片一发表出去,在十秒之内就被刷了一百多条“百年好合”,等到东方建国发现这件事情,已经完全来不及解释了。 东方建国有些头疼地看了看汤义,后者笑得一脸奸诈。最终这位心善的绅士只是对汤义笑了笑,表示她并不介意。 汤义喝了一口樱桃酒,突然觉得其实以后跟着东方建国混也是不错。把钱花在帮助别人上面,至少比拿去挥霍了要强。吃喝嫖赌,从古至今唯此四样最能消磨人的意志,她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了,这回脱离债海,她得珍惜生活。 继续刷工会网站,给那张图片评论的人越来越多。工会里好几个从前遭遇过困难的探险家都受过东方建国的帮助,因此东方建国在星系探险家圈子里还有些知名度,于是便有“才华横溢”者开始编造汤义和东方建国的“恋爱经历”,看上去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汤义自己都快信了。然而不知是谁突然带头说了一句:“汤君的头发太长了。”之后又掀起了一阵对于汤义的发型的热议。 汤义摸了摸自己脑后扎在一起的头发,的确是很长。星系探险家出航一次至少也得一两年,如果不剪头发,回来就要成野人了。但是汤义给自己剪发的技术实在不太高明,每次只会勉强剪掉额前过长的刘海儿,而不敢再剪后面看不到的头发,所以每次回到共和国疆域之后,她的发型基本上都是齐刘海儿加马尾辫子,就跟个男人似的。好在她个儿高,身形虽然并不强健但也不算羸弱,倒没有被别人看背影当成男人过。 东方建国也看到了工会网站上有人对汤义发型的评论,便提议道:“汤君,不如先把头发剪了。” 汤义极为同意这个决定,回到共和国之后就会经常见到其他人,如果还像在飞船上独自一人的不修边幅,那可就不太符合礼仪了。 现在有很多事情都可以用机器替代人的手工制作,可是理发却不属于其中之一,大概是因为理发这种事情除了洗剪吹技术之外,更多的还是要依靠理发师的感觉。一个好的理发师给人剪头发,就如同制作一件艺术品,不同的发型也能够体现不同的气质。 汤义一般到理发店剪头发,都会要求把头发剪成板寸,因为星系航行的旅途太长,实在是剪得越短越好。然而现在她觉得自己以后再也不用当什么星系探险家了,就不再要求往短了剪,反而想要换个发型。 现在的齐刘海儿这种男气的发型肯定是不行的,不过汤义倒是想尝试一下略长的发型,她最终选择了一个儒雅的中分及耳短发,还准备以后弄副细框眼镜戴戴。有了钱也不能弄得太像暴发户,她至少也得是个文质彬彬的有钱人。 理完这头发之后,汤义看着镜中的映像,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帅了。立刻决定去酒吧里看看效果,没想到果真受到了各类漂亮的男孩子的欢迎。 汤义很惊讶一个发型能起到这么大作用,不过仔细一想才明白,大概是因为和她一起去的是启明市众人皆知的大好人东方建国吧。 第二十一章 汤义就这样和黑白块儿寄居在东方建国家,玩乐了四天,才终于又有了些干正事儿的心思,去到研究所查看对于造梦剂的临床试验情况。 来到那家研究所,汤义先向负责人杨芜询问了情况,那位杨君给出的结论是一切顺利,并且他们还在那动物体内发现了其他有趣的事情。 汤义被带到他们的实验室里,有两个生理年轻的研究员正在计算机屏幕前对“软糖”的核磁共振图像进行分析。看到汤义来了,那两个姑娘都起身,一脸兴奋地向她走来。 “您就是汤先生吧,您好您好。”两个姑娘热情地和她握手,其中一个高兴地介绍道,“您发现的那种温和致幻剂的确能够通过与几种兴奋性和抑制性神经递质同时竞争受体,暂时性地改变信号通路,从而达到将产生于皮层的幻想重新投射到视觉和听觉区的效果——这简直太神奇,我们的预实验表明这种可控的‘造梦’可以达到非常高的精确程度。” “那……那真是再好不过。”汤义听到好消息也有些兴奋,仿佛带着一串儿零的那个信誉值数字已经近在眼前了,“临床试验,有什么副作用吗?” “目前还没发现,从理论上讲即使有也不会太严重。”另一个研究员姑娘说道,“并且,志愿者们对于这种类软体动物的提取物反应很好,大概是其中含有阿斯巴甜的缘故。” “志愿者……嗯,志愿者一般什么时候来做临床试验?”汤义问道。她想要亲自看看那些志愿者是什么表现,毕竟即使再想要发财,她也不能容忍任何一种可能对人类有害的药流传到市面上。她是曾做过基因设计师的,因为职业缘故,汤义对人类的生理健康依旧有很强的责任感。 “哦,碰巧今天他们就在所里。”那个研究员姑娘伸手做了个引导的手势,“请跟我们来。” 汤义跟着两个生理上十分年轻的研究员来到了志愿者接受临床试验的实验室,里面有两排椅子,坐着男女各五个志愿者,此时似乎正要服药。 汤义打量了这些志愿者们一圈儿,看他们穿着打扮都很随意,行为举止也只不过是普通人的样子。研究院先前和她说过,一般这种药物临床试验招募的志愿者都是些有空闲并且生理上年轻的健康人,例如赋闲的女人和家庭主夫。这样的人群选择是合适的,因为造梦剂未来得到应用,最大的潜在受众也是这些在家闲的没事儿的人。 志愿者们看到两个研究员姑娘带着一个不是研究院的外人进来,也不觉得奇怪,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习惯了这种当药物试验志愿者的兼职工作。 汤义没做过真正的临床研究,只是在一旁随意地扫了几眼。看到从实验室的另一扇门进来了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里有2x2x2立方厘米的一小块儿白色物体,和两个盛着不同溶液的锥形瓶。 那护士把托盘放到桌上,熟练地戴上消毒手套,拈起那块白色物体往锥形瓶里挤了挤,又用滴管从另一个锥形瓶里汲取了半管无色溶液滴进去,拿起来震荡了一下儿,溶液呈现出微微的乳白色。 护士拿起锥形瓶,走到每个志愿者跟前,用注射器在他们的茶杯里分别挤入了相同量的半透明液体,然后便端着托盘走了。那些志愿者们习以为常地端起茶杯喝下混合了那半透明液体的茶水。 汤义有些不解地问道:“他们这喝的是什么?” “造梦剂啊。”其中一个研究员姑娘说道,“您原来发现那种类软体动物的体表黏液中含有造梦剂,其实是它们体|液中一种β氨基酸的氧化物。” 这汤义是知道的,然而——“它难道不需要自然氧化么?” 那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氧化过程,不仅仅是两个羟基氧化成醛基,还应该是包括一个什么什么反应——具体的名称汤义早就在几百年前还给她第一世的有机化学老师了,不过她还记得这个反应需要具有路易斯酸属性的有机硫化物进行催化。总之,是一个相当麻烦的氧化反应,如果控制不好副产物很多,转化率会非常低。 “理论上是需要的,不过实际上造梦剂用不了那么大的浓度,我们可以直接加入白醋震荡,在酸性条件下利用溶解氧氧化。”那个姑娘说道。 “这样产率会不会……”汤义有点儿隐约的担心。 “是啊,产率非常低,但那倒也没关系。”另一个研究员姑娘接话道,“我们分析了这种动物的食道残留液的成分,推测它是与地球生物类似的外消化,食道分泌酶分解多糖化合物,其中最主要的一种产物就是甘露糖。也就是说,这种动物是以甘露糖作为能源物质。” 甘露糖?地球动物普遍不能分解甘露糖来产生三磷酸腺苷(注:即atp),然而甘露糖是构成动物细胞糖蛋白的重要成分,在地球时代人类就已经将其作为治疗药物进行工业化生产。这种东西共和国倒是不缺的。 “所以我们推测,未来可以用甘露糖溶液配成液体饲料来饲养这种动物。”那个姑娘继续说道,“而您恐怕也看到了,从它的解剖结构可以看出,这种动物的生殖能力很强,只要有足够的营养供应,不难繁殖出足够量的个体用于提取β氨基酸,来直接氧化生成造梦剂。即使产率很低,有足够量的底物,产品的产出也能够保证。” 哦,的确,然而……汤义对于这种利用工业生产的甘露糖饲养“软糖”的想法感到有些不快,但也说不出是为什么。她原先不喜欢饲养“软糖”的做法只不过是担忧在伊甸开设半开放式的饲养场,会破坏伊甸的当地环境,并且改变伊甸的生态系统。然而从理智上思考,如果能够在共和国的其他行星开设“软糖”饲养场而不破坏伊甸当地环境,那的确是最好的方法。 可她还是不知为什么感到有些不快,仿佛这两个研究员姑娘把“软糖”看做植物一般毫无感觉的低等生物,让她觉得自己所喜欢的东西受到了侮辱。但再仔细想想,“软糖”似乎也的确是这样毫无感觉的低等动物,全身只有一个神经节,神经节里只有二十四个细胞。 第二十二章 “并且,直接氧化还有一个很大的好处,那就是便于生产。”那研究员姑娘又继续说道,“像这样加酸震荡的方法,产率能达到百分之五左右,而副产物都是些对人体无害并且不能消化的β氨基酸氧化物和其他小分子有机酸,甚至可以直接口服。而且那种类软体动物的提取物中含有较高浓度的阿斯巴甜,从而具有浓郁的甜味,稀释之后正好可以当作口服溶液。” 然而汤义并不关心这个:“不,你们真的确定只需要甘露糖浆就能够养殖么?软——这种类软体动物,它们似乎对伊甸环境中的某种物质非常依赖,我曾经试着在无菌水里饲养这种动物,但没有一只能够活过十分钟。” “哦,这我们倒不知道,您带给我们的样本是已经死了的。”其中一个研究员姑娘摸了摸下巴,想了想说道,“不过那大概也没什么关系吧。倘若是需要伊甸行星表面的水源或者是水源中的其他微生物,那完全可以在当地湿地中投喂甘露糖饲养以达到目的。” 汤义不禁皱起眉,难道还要到伊甸去开饲养场么?如果向伊甸的河流和森林中投放甘露糖,肯定会极大地破坏当地生态环境,甚至是导致水体富营养化从而带来严重的后果。并且,让她感到更加难以接受的是,如果那些漂亮的“软糖”被圈养在人工划定的湖泊里,那就彻底破坏了它们在夜晚如星海般闪烁的美感。 然而这并不是这两个研究员的错,汤义意识到她必须要赶快终止这个试验。否则一旦试验结果被公布,那些生物医药企业就算是逼迫她也会抢着到伊甸开设“软糖”的饲养场,到那时候伊甸的生态环境和“软糖”的彩色星海之景就真的难以保护了。 她立刻去找了负责人杨芜,说明了她想要终止造梦剂临床试验的意图和缘由。 杨芜听了非常吃惊,侧过头看了看她办公室里放着的鱼缸(注:此处为故意转移注意力,研究表明观看动物可以有效缓解压力),才转过脸对汤义说道:“这实在太突然了,汤君。我虽然很理解你的心情,毕竟伊甸是你发现的天体……但我们研究院一直都有把临床试验过程同步到互联网上的传统,来保证试验的公开透明,你知道。嗯,现在,我不得不说,这个造梦剂的试验已经引起了医药界的广泛关注。” 什么?!汤义难以置信地皱起眉,看了看杨芜计算机屏幕上共和国生命科学交流平台对于造梦剂试验的回应条数与相对热度,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你们怎么能这样——这是侵犯个人隐私的!” “对不起,汤君,可是法律上并没有相关规定,而且你也没说过不能公开。”杨芜为难地再次看了看她鱼缸里色彩斑斓的孔雀鱼,那些漂亮的小东西们正在金鱼藻间快活地游着,“无论怎样,也请你稍放宽心吧,你可以增加拍卖条件,那些企业不可能做得太过分。” 汤义心里的火呼呼地烧着,但也没处撒去,只得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研究院负责人办公室。 这事儿的确和研究院没什么关系。说实在的,这些没见过真正伊甸的美的人,恐怕也很难理解她对于保护伊甸的执念吧!现在试验终止不终止都不重要了,那帮见钱眼开的黑心企业家已经看到了伊甸的赚钱良机,就算她明面上阻止,那些人暗地里也老实不了。 唉,她真是愚蠢。可现在该怎么办? 汤义披上大衣走出研究院,外面冬日阳光被白雪反射格外刺眼。她坐在飞船里想了想,觉得她只有唤起人们对保护伊甸环境的良知一条路可走了。人类应该能够理解,真正的美是比利益更珍贵的,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为了追求极致的美而不惜重金去欧泊、亚特兰蒂斯等行星旅游。 况且又不是不允许那些人开放造梦剂,他们可以随意派人去伊甸的森林和河流里收集“软糖”分泌的黏液,那里面含有的造梦剂成分已经足够给全共和国无所事事的人取乐了,根本没必要饲养“软糖”去榨汁——说实在的,那得多么残忍,“软糖”又不是水果。采集自然分泌的黏液只不过是令生产成本略高些许,汤义觉得为了保护伊甸环境,这点儿成分是值得付出的。 归根结底还是那些人不了解伊甸是多么美的一颗行星,要是他们亲眼看到了,肯定也会像她一样想要保护那里的环境。如果所有人都能看到伊甸的美好,也就不会有利欲熏心的企业家想要在伊甸圈地养殖“软糖”了。 由于无法携带活着的“软糖”回到共和国,汤义决定回到伊甸拍摄照片和录像,用那里的美景来呼吁共和国人保护伊甸。 汤义这个想法自然是好的,她立刻开船来到东方建国的房子,进了院门才发现东方建国不在家,黑白块儿自己在院子里刨雪,见到主人回来了便飞奔过来想要扑到汤义身上。 汤义连忙闪身躲过去,拍了拍黑白块儿的脑袋让它冷静。东方建国不在家倒是常态,她向来是个大忙人儿,恐怕又不知去哪儿助人为乐了。 汤义和黑白块儿在船舱里等了一会儿,不到半小时后那个穿着深蓝色大衣的瘦高女人就抱着一个白色的盒子回来了。汤义下了船,东方建国看到她便笑着问道:“呦,汤君,这么快就回来了?情况怎么样?” “我想要终止造梦剂的试验,不过——算了,我得回伊甸一趟。”汤义打量了一下儿她手里抱着的盒子,大约四十厘米长二十厘米的宽和高,看质地像是汉白玉的,似乎是仔细地冲洗过,但表面的雕刻纹路里依然还有些泥土,大概是刚从地里挖出来不久,“这是什么?” “骨灰盒儿。”东方建国抱着那盒子走到门前,让红外扫描仪扫了她的虹膜,房门便自动打开了。 “骨灰盒儿?”汤义有些诧异,这种东西不都是古代没有意识储存技术的时候才有的么?那时候的人类不能更换身体,死了就是死了,所以他们的亲人才会留下骨灰作为纪念。而现在甚至有些追求完美主义的人,换身体就如同换衣服一般,没有谁还会纠结于上一世的身体。“这是谁的?” “我的。”东方建国微笑着回答道。 汤义十分惊讶,不过想了想便明白了。东方建国是一九四九年出生的,基本上算是第一批使用意识储存技术的人,那时候估计还有些古代遗风,一副身体死去之后还是会保存下骨灰的。这么说来,这骨灰盒子都已经保存了一千二百多年了。 第二十三章 汤义和东方建国进了屋,打开电视喝了点儿樱桃酒。 汤义好奇地问她这骨灰盒儿的事情,东方建国简单地说了。原来是她在改造旅游|行星阿尔山租的墓地到期了,墓地的工作人员把骨灰盒儿寄到了冯·诺依曼,让她去取。 东方建国的骨灰盒儿最初是埋在地球上的,那时候还是人类文明的地球时代,地球的土地资源过度开发非常严重。然而之后人类进入太空,开发了更多的行星,便开始纾解地球的资源紧缺问题,拆除部分人类建筑物而退还土地给森林,其中山岗区域的许多墓地都被搬迁到了别的行星。 “东方君,那你打算就把它留在家里?”汤义问道。虽然理论上骨灰只不过是一些燃烧不了的碎屑,没有多少个人信息,可把这样的第一世的身体的残留放在身边,还是有点儿让人接受不能。 “不,我打算再找个好地方租块儿墓地。”东方建国抚摸着那汉白玉盒子上的云纹,温和地微笑道,“如果你要请我去亚特兰蒂斯,那倒是正好。我把墓地建在那儿,这样每年清明节就有充分的理由去亚特兰蒂斯旅游了。” “真阴险!”汤义为她竖了竖拇指:果真是地球时代的老人,就连自己的骨灰盒儿都能充分利用起来。 东方建国只是笑笑,把盒子放在一旁,又问道:“汤君,你刚刚说要回伊甸?” “对,我原本想要终止造梦剂的临床试验,但他们已经把消息发出去,怕是终止也没用了。”汤义有些不快地说道,对于东方建国倒是没什么可隐瞒的,“可能靠宣传还能起点儿作用吧。” “为什么?怎么回事儿?”东方建国问道。 于是汤义就把研究所发现可以通过人工直接氧化的方法制出造梦剂,并且讨论在伊甸建立饲养场的可能性的事儿和她说了。强调了倘若真的在伊甸建立饲养场势必会破坏伊甸生态环境,所以她想要依靠宣传的方式呼吁公众保护伊甸,不要在伊甸本土建立饲养场。 “嗯,汤君,你还真是……颇为正直。”东方建国听后点头说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宣传?” 汤义想了想,有些迟疑地说:“或许,拍些照片和录像,做个宣传视频什么的发到网上?总之让那些人看到,若是为了一种药剂破坏那儿的环境,实在是很不值得。” “好办法。”东方建国轻轻抚过黑白块儿凑过来的脑袋,“那你打算从哪儿购置用具?” “购置用具?” “摄影用具,高分辨率全息摄像机,以及无人机航拍器等等。”东方建国淡淡地说道,“还有燃料的问题。你的十二所能够携带的燃料不足以供给长时间的大气层内飞行,可能还需要一架喷气式飞机或者老式直升机。” “用不着那么麻烦吧?”汤义有些惊愕地说道,“只不过拍个宣传片儿而已。” 东方建国知道这位当了几百年基因设计师的星系探险家也就懂得拍个动植物做分类学,于是给汤义大略地讲了一遍拍摄旅游|行星宣传片的过程。听完之后汤义才发觉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原来拍个正规的宣传片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那些东西我现在没有,不过倒也不贵。直升机如果你不更换拍摄地点就用不着,其余的大概五六万就能拿下来。”东方建国敲了敲茶几,茶几桌面上的原木纹路屏保消失了,电子屏幕的桌面显现出来。 东方建国点开她的中央银行账目单,却被汤义拦住:“五六万的小钱,我还是能搞到的。” 东方建国挑了挑眉,恐怕是很惊讶,像她这样欠债四百亿进了全国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银行的黑名单的人,竟然还有能弄到钱的办法。 不过汤义的确是还能拿到一些钱的。看到东方建国的骨灰盒儿她才想起来,在她第七世的时候曾经有人给她建过一座坟墓,那里面还有些陪葬品。 那座墓建在一个名叫“简园”的空间站里,汤义收拾了一下便开着十二去了那儿。飞船驶入空间站的太空港口,汤义发现自己这是时隔五百年第一次回到这里。 没错,简园曾经是汤义生活过的地方,准确地说,这一整座空间站都曾是汤义的私人财产。她当飞船设计师的时候积累了些许财富,而当基因设计师时又积聚了更多。当年,她有她自己的基因设计所。她在这颗废弃的工业行星的同步轨道上建立这座空间站,就是为了给设计所专门修建人体体外培养室和配套的医疗设施。 简园完工之后,汤义依旧常常外出旅行给别人设计基因,居无定所,可每个月总会抽空回到这里查看一下空间站的情况。渐渐地,在简园重生的人越来越多,许多人重生之后就在此定居,简园的空间被扩充,从一个基因设计所变成了一座小而繁华的太空之城。 汤义一开始很喜欢这里,可是没过多久也就厌倦了——她总是容易厌倦的。厌烦了当这座城市的主人,汤义把简园连同她的基因设计所转让给了当时她的助手,然后就继续过她的闲散生活去了。 然而越是讨厌麻烦的人,就往往却能被麻烦找上门。汤义第七世重生不久,就在旅行中遇到了一个名叫欧心泉的难缠的男人。汤义本身就是基因设计师,按照当时基因设计师往往都拿自己的身体给自己打广告的传统,她也给自己设计了一张十分俊美的脸。因此那个欧心泉便一厢情愿地迷恋上汤义,然而汤义那时候一点儿都不想谈什么恋爱。 她被那男人烦得没办法了,就回到简园,在中心广场把自己的那副身体吊死在了华表上,以此表明对于欧心泉倒追的拒绝,一时间引发简园唏嘘一片。然而那位欧心泉卿也是够固执的,愣是在简园给她修了一座坟墓,把她的那副身体封存在树脂中,制造了一块体积达三立方米的人造琥珀。 现在为了防止滥用人体培养技术,共和国已经禁止再用人类的身体制造工艺品了,那块人体琥珀就算不是全国独一无二,相似的恐怕也不会超过一千件。不过汤义不打算把用她从前的身体制造的琥珀拍卖出去,那座坟墓里按照古代习俗,还放着不少“陪葬”的东西。而她这个墓主人今日急着用钱,从她自己的墓里拿点儿陪葬品,大概也是可以的吧? 第二十四章 下了飞船,汤义乘坐空间站内的城铁来到她的墓所在的f5区,那是一个十分僻静的区域,在简园空间站第六摇臂的末端。 出了城铁站之后,眼前看到的完全是一副阴森景象。因为那是私人墓地禁止闲杂人等靠近,连带着这一片儿的其他商家店铺也都很少,只有几个安静的住宅区。汤义走到墓园的电子门前,庆幸地发现时隔五百年,大门的电子守卫竟然还没有故障——或者是已经故障过好几次,但都被修好了。 证明自己身份之后,汤义便独自进入了光线阴暗的墓园。厚橡胶底的靴子踏在合金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空旷的墓园里回响。为了节约能源,墓园内通往墓室的道路上只有两排冷光灯开着,隐约照出墓室墙壁上雕刻的汤义的墓志铭。 那上面的每个字都是汤义亲手写过的文件中摘录出的,拼成了一句简单的话:“为了灵魂的自由,我只好抛弃这副身体。” 听起来这样隐忍委屈,不像是汤义的语气,不过表达的意思却是和汤义当时所想差不多的。这座墓是欧心泉一手修建,汤义并没有参与(她若是参与修建自己的坟墓也太奇怪),然而那男人给她题的墓志铭,倒也还算是合意。 汤义推开墓室厚重的木门,打开室内照明,一块巨大的人造琥珀便展现在她眼前。 那是一块三立方米体积的椭圆形,透明清澈呈现出淡淡的蜜色,其中宁静安详地躺着一个人。那是一具年轻女人的身体,黑色的自然卷发,白皙的肤色,面容精致而俊美。她安宁地闭上双眼,双手放在胸前,身上穿着一套颜色素净而庄重的正装马褂(注:一种古代马褂的变体,被作为共和国的女式正装之一,通常为共和国的东方人所穿着),高领遮挡住白皙的颈上的勒痕,那庄严而美好的样子,就像是一件艺术大师的工艺品。 即使是汤义自己,也不得不为她从前的杰作赞叹。她第七世的基因设计和人体培养都是完美的,无怪乎那欧心泉会如此迷恋这副身体。然而也是可惜了,这样一副漂亮的身体才用了区区十二年(注:共和国法定重生时身体的生理年龄为十八岁)就被抛弃。 怀着惋惜与怀念之情,汤义静静地观摩了一番她的旧身体制成的琥珀,然后才开始从墓室的陪葬品里找些能用的。 五百年前她有不少从各个旅游|行星买来的纪念品,大都是些不怎么值钱的小东西,但其中也不乏真正有价值的。那些她曾经去过的人工改造的旅游|行星大都千篇一律,唯独当地出产的矿石工艺品还有些特色。 例如这条红钻项链,汤义从展品柜的黑色天鹅绒上拿起这条金质项链,掂量着它可能得有三四百克沉。这条项链是从一颗名叫“珠光”的旅游|行星上买的,汤义还记得,那颗行星原本是一颗用于开采稀土矿的工业行星,后来因为出产了许多钻石吸引众多游客才被改造成为适合人类居住的行星。 那颗珠光所在的恒星系是一颗极大的超行星爆发之后喷洒的物质形成的,因而含有丰富的重元素。它的中央天体是一颗白矮星,而珠光是这个恒星系中唯一的行星,质量为人类的发源行星地球的三倍,然而体积仅为地球的一点六倍。因为珠光密度大,内部岩浆的压力很高,致使珠光的地壳中形成了丰富的金刚石矿。因为矿多,那儿出产的宝石级钻石十克拉以上者比比皆是,并且几乎是非彩钻不卖,成色一般的金刚石矿当地人都不愿意开采。 而汤义到珠光旅行的之后,作为当时的一个不算有钱但又的确颇有点儿闲钱的基因设计师,自然也从善如流地买了钻石制品,也就是这条镶着一颗两百克拉(注:合四十克)的红钻石的纯金项链。因为行星含有的重元素非常多,珠光的金矿也相当丰富,这条项链在当时只花费了汤义三千多信誉值(当然,共和国的珠宝比起地球时代本身就降价明显)。而现在,作为一条存放了五百年的“古物”,汤义觉得它怎么说也能升值个百分之五十吧? 其他的矿石工艺品汤义又挑了几件儿。她注意仅仅选择从前自己的收藏,因为欧心泉同样也贡献了不少陪葬品,她可不想错拿了别人的东西去卖,而引起别的财产纠纷——上一世的教训已经够惨烈了,事实证明男人可不是好惹的。 觉得这些东西加起来的价格应该差不多了,汤义把它们包好放进背包里,临走的时候却又看到门口的展品柜里放着一个深褐色的小盒子。 汤义有些奇怪自己的陪葬品里怎么会有这么不起眼的盒子,拿出来之后才发现那原来是她第四世去地球旅行时买的松香。要论价值,这一小块儿地球植物的天然提取物可能要比剩下任何一件陪葬品都贵,因而也被封存得十分严密。 不知道现在还有谁拉二胡或者提琴,但汤义还是把这块松香拿上了。她觉得这种颇有地球时代古风的东西,拿去送给东方建国也是好的。 就这样,把自己的墓室陪葬品挑拣了一番的汤义,拎着一个沉甸甸的背包回到了冯·诺依曼。 她回到东方建国家时,东方建国正要出门,看到她的十二来了,便出了飞船到门口给汤义开门,揶揄地问道:“呦,汤君,盗自己的墓回来了?” “是啊,回忆了一番从前有钱的时光。”汤义笑着进去,把背包放在一旁,“东方君呢,又要去帮助哪家漂亮的少爷?” “是工作,去衡市帮一位胡君安装曲率飞船的控制系统。”东方建国温和地回答道。 “你还真是多才多艺。”汤义不禁撇了撇嘴。参过军,当过国家主席,还会打官司、能给人家攒飞船,东方建国简直就是个全才,可惜她的业余时间和闲钱都花在助人为乐上了,否则早就能成为一个极其有钱的人,想干什么干什么…… 不过,钱也不是一切。汤义又想到,她并非没有富裕过,从前当了几十年有钱人,却觉得那样的生活并不适合她。但现在,她还是希望能有些钱好,至少能先把债还完了。 第二十五章 汤义把那些矿石工艺品都挂到网上卖了。这种体积较小价格也相对便宜的物件儿只要到拍卖网站就可以卖,成交之后以邮件的方式发过去即可。这堆东西零零总总卖了两万三千多信誉值,比她预期的高出了一倍,着实让汤义有些惊讶。她的前几世都不怎么关注货币的事情,现在才发现虽然人口从未增加过,但共和国的通货膨胀却也一直才持续。 无论怎样,钱是够了。汤义参考了东方建国的建议,决定采取在曲率飞船降落地点周围拍摄几个短片的方式,组合成一个大约二十分钟的全息视频。为此,她购买了足够的标准配置全息摄像机镜头和五个小型六螺旋桨无人机航拍器,总共用去七千四,然后再给飞船加上足够的化学燃料,并且以防万一额外带了一个备用燃料箱,又用去两千。汤义想要把剩下的一万三千六信誉值先还给东方建国,后者愉快地拒绝了,理由是这点儿小钱她用不着,并且拿来还汤义欠她的钱还差得远。 就这样,汤义又通过虫洞回到了伊甸所在恒星系的外围,然后再次在伊甸表面着陆了。 这一次她降落在一片平原上,也是在花岗岩的旧河床上——由于伊甸的地形比较平缓,河流常常改道,而裸/露的河床往往是地表最坚实的部分。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汤义在降落之前先往河床上投放了一块钢板,等到十二在上面着陆的时候就不会有三分之一船体陷入地里了。不过虽然有钢板分散压力,十二着陆的时候也依旧把钢板的中心压得向里弯曲,形成了一个相对光滑的坑。 汤义用支架固定住十二,而后在十二的上方支起一层凯夫拉防护薄膜。她的拍摄过程可能要持续一星期甚至更多,也就意味着需要保证飞船的安全。虽然十二的强相互作用材质外壳理论上很难受到伤害,但万一伊甸遭受大质量陨石攻击或者有什么更危险的飞行动物,十二的安全还是需要额外的防护措施来保障的——好吧,出现以上情况的概率实在是小到出奇,不过按照星系探险家严谨的职业规定,哪怕是形式化的保护还是需要些许的。 安营扎寨之后,汤义就放出了她的五架无人机,到飞船周围先拍摄一幅低分辨率的地图,以便从地图中选择短片的拍摄地点。无人机传回的数据会被飞船的机载计算机自动合成地图,这个过程汤义并不用费心,所以在确定了无人机都在正常工作之后,汤义便带着黑白块儿出了飞船到外面闲逛。 走出外舱门,那湿润而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汤义不禁深深地呼吸了几口,被封闭在飞船里数日的大脑蓦地一片清醒,甚至觉得自己对于这高含氧和含二氧化碳量的大气都有些适应了。外面非常安静,只有微风拂过植物叶片的窸窸窣窣和远处河水的淙淙声,像是情人轻快的欢笑。碧蓝的天空上一盏朝阳高高地挂着,因为伊甸的大气层颇厚,阳光并没有像其他人类模拟地球而改造的行星那样刺眼。 蓝天之下,是一片辽阔的平原。飞船的东侧是低矮的丘陵地区,茂盛的植被深深浅浅地映出十几种紫和蓝的混合。而西侧则是一片茫茫草原,在金灿灿的阳光下呈现出动人的玫瑰色。远远地看去,草原上分散着一簇簇物种入侵的类灌木植被丛,一条闪着碎金般的光的河蜿蜿蜒蜒地从草原上躺过。 伊甸的美景,真是用怎样的语言都描绘不出的。 汤义站在被十二砸弯的钢板上,感觉到整个人都要醉在这温柔的阳光中。 不过也有意外,或者说不算是意外的、意料之中的“意外”。汤义发现这个地方虽然环境明显异于她上次降落的山区与森林交界的湿地,但依旧分布着种群密度颇大的那种“软糖动物”。这种身体柔软、缺乏智力、毫无防御能力的动物,令人惊讶地似乎在伊甸表面分布很广。无论是森林里还是草原里,有水的地方亦或者没有水的地方,都生活着大量“软糖”。那些动物也就像是营固着生活一般,似乎并不怎么移动。就算是在地上蠕动,也都限定在一定的范围内。 汤义观察了这个地区的“软糖”,发觉它们比起上次在湿地看到的虽然一样发出蓝色荧光,但体型略小,颜色也比较深,推测可能不是个一种的,或者是不同的生态型。并且山区的软糖和草原的“软糖”也有不同,汤义注意到山区的“软糖”体型更小颜色更深,有的都已经是完全的玫瑰色,而草原的“软糖”虽然颜色也深于湿地的“软糖”,但总的来讲也依然是粉红色。但是生活在河水中的“软糖”却是与湿地“软糖”一样的体型与颜色,似乎这种低等动物的体型和体色是和生活环境的含水量有关的。 这个发现推翻了汤义原先认为“软糖”是水生类软体动物的猜测,看起来它们对于水的要求似乎不是很严格,即使在土质摸起来相当干燥的地区,它们也依然活得很好,甚至体表也依旧黏糊糊的——大概是分泌的保水的黏液吧。摸起来滑滑的,尝起来很甜,并且又引人入胜的致幻效果…… 汤义忍不住又舔了一下一只草原生态型的“软糖”,然后便躺在伊甸那类似于真蕨类的低矮植物组成的草地里,好好地享受了一番如真实世界般的幻想生活。 幻境渐渐消退后,汤义走到河边用清凉的河水洗了把脸,突然想到有一个宣传的好办法:可以停止生产造梦剂,只开发旅游业。让那些到伊甸旅游的人就像她刚才那样,温柔地亲吻一下这里的“软糖”,然后躺在伊甸的温暖阳光下享受幻境,只怕要比单纯的旅游和单纯的造梦剂加在一起要好得多吧?像这样,和这些美妙的生物躺在同一片蓝天下,沉醉在美景与幻想之间,提升了伊甸旅游与嗑药的档次,又能保护伊甸幻境,岂不一举两得? 对,就应该这么办,她拍的不应该是一个保护幻境的宣传片,而应是一个伊甸旅游的广告,告诉那些被造梦剂和伊甸美景吸引的人,这种来自大自然的恩赐是如此享用的:来到伊甸,亲吻“软糖”,然后享受美景与幻境。先给那些人们这样一种美好的期待,然后等到造梦剂的临床试验结果全部公开,那些人就会直接来到伊甸,按照她的想法去旅游,而所谓的见钱眼开的医药企业——人们不需要他们,他们如果要圈养“软糖”,则只不过是画蛇添足罢了,真正的造梦之旅是和这些美妙的生物生活在一起,而不是再服用什么提取物的氧化制剂。 这想法简直是完美,汤义立刻跑回十二,迫不及待地想要拍摄这视频了。 第二十六章 无人机传回的图像也整合成了一张以飞船为中心直径一百千米的圆形地图。汤义粗略此查看了一下周围的地貌环境,的确如她所见,东侧是山谷,植被类型类似于温带森林,西侧是平原,植被类型类似于稀树草原,一条河流从两座山之间流出,一直穿过草原地区向西流去。 这是一个绝佳的拍摄地点。草原地区视野开阔,若有河流则景致更富有层次感,而森林和湿地反而因植被茂密而略显繁杂。 不过汤义现在降落的这条旧河床还没有让她很满意,旧河床的两侧的草场因为河流改道的缘故,演替现象很明显,现在已经有了类似于地球植物中的灌木的生态入侵斑块。这是生态学家不可多得的研究材料,但是对于旅游广告而言就有些略显杂乱。汤义想象中的效果是金色的阳光、开阔的草原,能让人们和“软糖”躺在一起享受生活的地方。 所以她集中又向西侧的草原地区派出了无人机,这一次带上了全息摄像机的镜头,要求了更低的飞行高度和更好的拍摄精度,来找一块河流旁边均匀而平缓的草场作为取景地。 有了相对准确的方向,无人机很快就回传回了汤义想要的画面。在南偏东大约六十度角,距离十二的落点七公里的地方,有一片如汤义想象中的完美草场,周围没有一块生态入侵斑块,并且那条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平缓而优美的u型弯。 这就是理想的拍摄地点了,汤义立刻带着黑白块儿到那里探察。但走到地儿,她却惊讶地发现,虽然实地的确和照片上拍的一样,浅紫色的草场均匀低矮,甚至称得上平整,可是这快地区竟然连一只“软糖”都没有。不仅如此,她往周围走了走,才发现草原深处的确是缺少“软糖”的,只有在河流周围的区域才有这种类软体动物出现的身影。 哦,这倒并不奇怪,虽然“软糖”似乎多种生态型可以适应不同含水量的环境,但有可能因为它们食用的某种植物只在空气湿度较大的区域——湿地、河流和森林的植被茂盛封闭区内——生活,所以它们不能够在相对干燥的草原深处生存。 不过这倒也没关系,广告没必要完全尊重事实。“软糖”不到这儿来生活,但她可以把它们移动到这里来,只不过是买个短片而已,拍完了再放回去也不迟。 汤义考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又拍了几张照片做取景试验,最终确定了几个拍摄角度。至于短片的主角——广告片一般都是需要主角的,她觉得自己就完全可以胜任。旅游|行星的广告不需要太美貌的主角,况且汤义的这副身体其实也称得长得不错,作为一个曾经当过六世基因设计师的人,她自然不会让自己顶着一副丑陋的皮囊。 日过正午时,汤义回到十二简单地拌了一碗炸酱面作为午饭,又给黑白块儿倒了些成犬狗粮和几根洁齿棒,然后便准备带上摄像机到地儿开拍。可打开外舱门却发现外面一片暗沉,抬头一看天空中竟然乌云密布,似乎是要下雨了。 对此汤义并不是很奇怪,她早先用计算机模拟过伊甸的气候。伊甸的赤道与恒星系黄道面重合,故并不存在四季交替。然而此地虽气候温和,降水却十分丰沛,降雨非常频繁。 下雨天,汤义自然不会带着一只牧羊犬到外面露天淋浴,拍摄计划也就延迟了一天。不过此时距离真正开始拍卖还有二十多天,根本不用着急什么。 这场雨下了一整个下午外加一整夜,直到第二天黎明才放晴。汤义在伊甸睡了安稳的第一觉,醒来之后透过飞船的舷窗看到窗外已是一片晴朗,心情不由得大好。 是个拍摄的好日子,汤义穿上外衣套上橡胶的雨靴,带着摄影设备与黑白块儿一起愉快地出发了。 一夜大雨之后,细细的、类似于地球蕨类的羽状叶植物之间的地面上积攒了一层薄薄的雨水,雨靴踏在水面上,发出令人愉悦的水声。那些均匀分布在靠近河边的草地上的“软糖”,也显得越发粉嫩,如同喝饱了水一般涨大了一圈儿,懒洋洋地趴在草丛中。 黑白块儿兴奋地在吸饱了水的草地上跳来跳去,溅起细小的水花。它时不时凑到某只“软糖”跟前,用前爪按了按那柔软的扁圆状身体,被按下去的地方就如同吸了水的海绵般瘪下去,水从那软乎乎的动物的排水孔中涌出,形成一道细小的“清泉”。 汤义也忍不住捡起一只“软糖”捏着玩儿。那“软糖”体表的黏液大概是被雨水冲去了,摸起来不像原先那么滑溜,但是因为吸了水而格外软乎。汤义像是挤海绵一样轻轻挤压那“软糖”的身体,然后又泡在地面上的水层里让它重新吸水,那些细细的小短腿儿在腹面徒劳地摆动着,也根本阻止不了这可恶的人类的恶趣味,让汤义忍不住笑了又笑。 可等到她走到昨天定好的那片草原时,却惊讶地发现这里已经被一批“软糖”给“捷足先登”了。那些原本不知为何被限制在河流附近的“软糖”,竟然在下雨之后又进入了草原的腹地! 似乎只是因为整个草原地区的含水量都大增的缘故,可是汤义却不太相信。如果是因为土壤含水量增高而促进“软糖”们的食物含量增长的话,那么“软糖”在这一地区的迁移应当不会这样快吧?水刚刚没过这些低矮植物的根部,那些“软糖”就急匆匆地开始迁移了,这真像是——真像是某种由气候变化刺激引起的反射,而不像是仅仅因为食物含量改变驱使的本能。 可是她从没忘记过,这种“软糖”只有一个神经元,只有二十四个细胞。并且从解剖结构上看也不存在与地球动物的神经类似的含有许多钠钾泵和钠钾离子通道的“神经”,她甚至不能确定这种生物是否是通过电信号传导信息的。而如果“软糖”是仅仅通过体|液的化学信号传递信息的话,它即使有某种反射,这种反射从刺激到行为也会十分缓慢。 出于好奇,汤义回到十二派无人机再次航拍了包括这一区域在内的草原深处区域的上空,来看看“软糖”下雨之后的迁移是否具有普遍性。然而,无人机传回的图片却让她大吃一惊。 第二十七章 汤义放大了图片,再次比对她拍摄的的确是同一片草原。然而为什么会是这样? 一条条射线从河流两岸几乎是垂直于河流的切线,从河边一直延伸到草原的深处。再仔细看,那其实是一只只“软糖”在充满了水的草地上移动留下的痕迹,每一根的间距都大约是二到三米。而在高空看,那一道道水痕就像是河流延伸出的绒毛,靠近上游的区域的“绒毛”更长,而靠近下游的区域的“绒毛”较短,就像是……具有顶端优势的松柏纲植物的枝干? 或者说,它像是圣诞树,或者是灯刷染色体(注:此处仅为比喻并不重要,不知道是什么者请自行搜索),基部宽而顶部窄。并且由于那些“软糖”正在以在高空拍摄图上都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草原深处进发,这棵圣诞树的“枝条”也在不断生长。 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些来自河流的“软糖”会如此快速地向原本不适合生存的草原腹地迁移?按理来说这是不利于生存的行为,因为草原上现在的积水一旦干涸,这些草原腹地的“软糖”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并且河流中的软糖种群密度似乎并没有下降,汤义让无人机沿着河流移动了些许,发现上游正在有大量“软糖”个体沿着水流漂浮而来。然后,从图像上显示,这些“软糖”之中的某些便渐渐停留在岸边,然后向着远离河流的方向爬过去。这个过程似乎不是随机的,而是具有某种组织或者整体的安排。虽然每个“软糖”在河流的何处停下来是随机的,但整体的表现却是那些“软糖”正在以间距基本不变的“航线”向着草原驶去。 是草原中有什么吸引了“软糖”吗?还是,这其实是某种群体性活动? 群体性?!汤义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住了。群体性么?这也就意味着每个“软糖”之间都具有联系,甚至它们正在有组织、有规划地行动?!不不不,这绝对不可能,“软糖”不可能有所谓的规划,它们的每一个体只不过有二十四个神经元而已,体内也没有类似于神经的结构。它们无法思考,甚至连从人类和狗的禁锢中逃脱的想法都没有,就更别提什么规划出如此严格缜密的迁移行动。 然而,如果不是某一只“软糖”的规划,而是“软糖”整体的规划呢?“软糖”是否根本就不是一个种群,而是一个整体的生物,每一只“软糖”只不过是一个细胞,而整体的“软糖”群体才是真正的生命——汤义鞠了一捧清水洗了洗脸,把自己从这种玄而又玄的整体论里拯救出来。 那想法是可笑的,汤义想到,将“软糖”比作蚂蚁黄蜂之类的社会性昆虫还是合理的,然而若真要把整个“软糖”的族群当成整体的生物,那可就太荒谬了。先不说别的,细胞之间必须要有通讯,细胞通讯是细胞构成整体生命体的必备条件。那么这些“软糖”如何通讯呢?它们没有发声器官,没有嗅觉,没有触觉,甚至连运动器官都十分不发达。它们绝不可能能够通讯,或许这种集体性的迁移只不过是由于河水中的化学物质浓度变化而已。 这样想,也不知是在合理推断,还只不过是安慰自己。倘若“软糖”真的是某种整体性的动物的各个部分,那么这种动物的整体就有具有智慧的可能。也就是说,伊甸上可能居住着一群智慧生物,它们每一个都由一小群“软糖”构成——听起来似乎有点儿绕,不过联想成具有集体智慧的蚁群应该是类似的。这样就麻烦大了,如果“软糖”真的构成了上层的生物,并且这种生物还具有智慧,那么伊甸就是智慧生物的星球,人类是没有开发权的。 然而汤义已经把伊甸的拍卖消息挂出去了,丝毫不假思索地,如果再取消拍卖,她所要支付交易平台的违约金绝对不是一星半点儿。她虽然知道保护低等文明是人类的底线,但再让她欠钱也够受的了,如今她只能祈祷“软糖”并没有构成什么具有集体智慧的上层生命。 汤义叫黑白块儿再去给她取了一瓶航天迷魂剂,拧开瓶盖儿喝了两口,瞥见控制面板角落里的提示写着有人给她发了信息。汤义打开一看,原来是研究院发来的报告,只不过不是关于造梦剂的,反而是关于“软糖”。 那帮研究员给它们起了一个听起来更为合适但总觉得有点儿伤害汤义的感情的学名——伊甸囊胎生动物。“囊胎生”不是一个词,而是将两个“软糖”的特点结合在了一起:第一,具有非内环境的囊腔;第二,幼体初期在母体囊腔内发育,是为类似胎生的繁殖方式。 当然,这不是重点。汤义不是分类学家,她想管这种伊甸囊胎生动物叫“软糖”,没人能管得了。这研究报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帮人竟然发现了“软糖”的体内传导信息的“神经”。 准确地说,那“神经”并不像是地球生基于以钠钾泵和钠钾离子通道的传递电信号的神经,而是直接传递光学信号的“生物光导纤维”。具体原理让汤义难以置信,因为事实上她第一次解剖“软糖”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这种结构:那些深橘红色的纤维,外层是脂双层的细胞膜,而内层是折射率非常大的色素浓溶液。光在这种纤维里以全反射方式传播,从感受器传达到神经元,再传达到效应器,这就是“软糖”体内信号传播的主要方式。 毫无疑问是这样,汤义有些暗暗懊恼自己怎么会没想到,这些软糖没有嗅觉没有听觉,然而却具有感光的器官。它们很可能唯一具有的就是那点儿吸收蓝紫光的色素感受到的光学作用,而那些光就通过这些生物光导纤维传递到它们的神经节——只有二十四个细胞的神经节——让它们做出趋光或者避光的反应。其他的刺激,大概也是通过类似的方式传播,也恐怕就是因此,它们才会无时无刻都在发光。 哦,不对,如果是这样,“软糖”仅仅依靠四百三十纳米可见光作为信号的载体,那么它们在夜间也就没必要再发出不同颜色的光。汤义还记得她那天看到的“软糖”星海,那样壮观的景象,十几种颜色像是交响乐般在湿地上闪烁——倘若没有什么进化上的用处,“软糖”为什么要耗费那么多能量去发出不同颜色的光? 第二十八章 汤义连忙继续看下去这份研究报告,下面果然写了,这种囊胎生动物目前已知具有两种形态,一种是可以发出和接收四百三十纳米蓝紫光的“单色型”,另一种则是可以同时接收七百一十纳米红光、五百七十纳米黄绿光和四百三十纳米蓝紫光的三种颜色的光的“三色型”。汤义立刻意识到了,这三种颜色就相当于伊甸生物的三原色(注:类比人类视网膜可感受到的三种色光为红绿蓝),由这三种波长的光进行调和,可以调配出她那天晚上看到了十几种颜色。 也就是说,“软糖”果然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体型较小的单色型,而另一种则是体型较大的三色型?然而这份报告里又写了,单色型与三色型不一定是两个物种,研究院正在做基于遗传的分类学研究。 基于遗传……等等,遗传?!汤义感到异常惊讶,难道那些人已经确定了“软糖”的遗传本质了么?竟然会这么快!要知道人类确定地球生物的遗传本质,可是用了快半个世纪啊。 她立刻给研究院的杨芜发送了语音通讯请求,后者在一分钟之内就接通了。 “杨君,”汤义难掩兴奋地问道,声音在她自己听来都有些过分急切了,“贵院发来的通知显示,你们正在做基于遗传的伊甸囊胎生动物分类学研究?” “的确是这样。”杨芜回答道,可是听上去却不知为何有些犹豫,“事实上,我们已经确定了这种动物的遗传本质,是一种类似于脱氧核糖核苷酸的双螺旋状化合物——当然,最符合热力学稳定的结构。六碳糖与磷酸组成外侧的双螺旋骨架,而之间的‘碱基’则是由含硫的环状化合物构成。” “这么说来你们已经能够破译这种遗传密码了?”汤义没注意到杨芜犹豫的语气,沉浸在生物学突破的喜悦中。 “理论上来讲是这样,但很明显……真正破译需要很长的时间。”杨芜停顿了一下,似乎又是在看她的热带孔雀鱼,“不过我们做了遗传学对比分析,结果非常令人惊讶。” “怎样?”汤义连忙问道。 “事实上……”杨芜又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们发现,汤君,你带来的这四只单色型和三色型的囊胎生动物,都具有完全相同的基因序列。” 这句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直砸在汤义的眼前。 基因序列完全相同,这意味什么?很显然,在地球生物中基因序列完全相同的,在有性生殖生物中仅同卵多胞胎而已,而在无性生殖生物中同一个母体生产出的幼体均为基因完全相同的“克|隆”,但不论是二者中的哪一项,都起码代表着单色型和三色型事实上是同一种生物。这立刻便能让人联想到,基因的选择性表达导致的细胞分化成不同的形态! 然而她没有立刻失去理智,连忙又问道:“是么?你们确定?毕竟还有可能是因为瓶颈效应(注:瓶颈效应,即由于环境的激烈变化使群体的个体数急剧减少,此时群体的等位基因频率发生急剧变化,导致遗传多样性下降),而导致的遗传多样性极低——” “恐怕不可能。”杨芜此时语气却肯定了起来,“即使是瓶颈效应,也绝不可能做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相同。” 汤义一下子坐倒在驾驶座上,抹了一把额头,手心里已经是一层薄汗。 “软糖”真的可能是某种具有集体智慧的生物——或者,倘若没有“智慧”,至少也是由“集体”构成“单位”的生物。如果这么说还不算清楚,那么就可以这样描述,一只“软糖”并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整体的一部分,就像是一个动物细胞。一只“软糖”不是一个动物,而一群“软糖”才是真正的动物个体。 当然,还有其他的解释,可以避免这种假设。毕竟,整体论在人类文明中虽然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但人类迄今为止并没有发现过任何一种真正是由不同独立个体组成整体的生命形式。与之最相似的生命形式是社会性昆虫,但是社会性昆虫本质上也称不上是真正的整体动物,比起所谓的集体智慧,它们的社会性|行为更像是极为复杂的本能刻画。 “汤君,其实……其实你大可不必在意这种遗传学分析,或许只不过是你取样缺乏随机性罢了。”杨芜如此说道,然而怎么听也是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我们推测单色型和三色型仅仅是囊胎生动物生活史中的两种形态,或许单色型就是类似于感觉器官发育不完全的幼虫,而三色型是成虫。” 然而,也有可能是两种不同的生活型。汤义有些阴郁地想到,她那天看到的“软糖”星海,蓝色光点与彩色光点的比例大约在一比一左右,体型小的单色型与体型大的三色型数量比基本接近一比一,这个比例,恰恰就是神经元与神经胶质细胞的比例。 “嗯,给我传一份完整的实验数据吧,我的飞船上有pcr仪(注:即聚合酶链式反应仪,用作dna链的体外复制)和荧光标记蛋白,可以做简单的测序。”汤义说道。 “哦……好的,好的。”杨芜听到这个要求似乎有些惊讶,她原先恐怕还以为汤义是那种缺乏专业知识才去当星系探险家的人呢。对于星系探险家职业的这种印象在共和国并不少见,甚至很多人都把星系探险家与低文化水平者划等号。 很快汤义就收到所有相关试验的数据,她把数据下载到十二的机载计算机里,然后便准备出门抓几只“软糖”来做遗传分析实验。 出门之前,汤义又顺便看了一眼无人机拍摄到的“软糖”迁移的实时画面。仅仅是一眼,她又发现了另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软糖”的行为。 第二十九章 汤义放大了图像来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然而事实证明她看到的不错:“软糖”在死亡,准确地说是一部分“软糖”,并且是特定的一部分。 随着河流中的“软糖”侵占了河流两岸区域,原先分布于那里的“软糖”便开始死亡。说“死亡”并不明确,那比起被迫的“死亡”,更像是一种主动的“凋亡”——荧光的蓝色熄灭,那些“软糖”自动地把体内的水排出去,在草丛里瘪成一滩半透明的、如同海蜇头一样的囊状物。 毫无疑问是大雨过后顺流而下漂来的“软糖”入侵草原,导致了草原上原住民“软糖”的死亡:那些新来者推进之处原住民们正在迅速地死亡。然而这种死亡却似乎并非单纯因为新来者占据了原住民的生存空间,倘若是因为种内竞争,那么新来者和原住民的胜败关系至少不可能是如此一边倒的局面。 这更像是某种新陈代谢,来自河流的新的“软糖”释放某种信号,让原本生活在河流周围的老“软糖”主动死亡,就像是衰老的细胞凋亡,给新细胞让出空间。地球动物体内细胞凋亡的例子屡见不鲜,然而“软糖”的这种自主性死亡,是否也与地球动物的细胞凋亡类似? 任何一个学过一点儿生物学的人都知道,生物的本能是生存,准确地说是传播基因——当然,因为生物的本质就是一种基因操控的生存机器。那么不利于生存,或者说不利于基因传播的性状,在进化的漫漫长河中是要被淘汰的,也就意味着,没有一种生物是可以自发地保护别人、给别人腾出生存的空间,除非它们二者之间有遗传利益的关联。例如亲兽减少自己的食物摄入而把更多食物供给幼兽,同一个族群具有血缘关系的动物会互相保护等等,都是为了自身基因的更好传播,生物的利他性事实上也就是基因的利己性。 同样,一个人体内的所有细胞,如果把它们都当成生物个体的话,本质上也是因为都具有相同的遗传信息,所以才能够在一起协调运作。血液中的粒细胞(注:一类白细胞,是具有细胞核的)设计寿命只有十三到二十天,并且它们一旦成熟也就不再分裂,也就留存不下它们自己的后代,可以说是完全把“生命”无私奉献给了维护内环境稳定的“伟大事业”中,具有完全的利他性。然而这种细胞层面的利他性却保证了人类机体的正常运转,而人类生殖细胞在繁殖的过程中,也把与粒细胞相同的基因传递给后代。所以这种了利他性是利于基因传递的,而被自然选择保留。 同理,倘若人体中的细胞突然不打算一起协调运作,想要“自立门户”了,那对于人类这个细胞群体可就麻烦了。就像是获得了无限分裂能力的癌细胞,肆无忌惮地复制分裂,丢失原本的功能,造成机体功能的紊乱,甚至如果不加治疗就会导致人体的死亡,是不利于人类繁殖有害于基因传递的。因此这种无限分裂的能力也就被自然选择出的抑癌基因所约束,来保证机体的正常运转。基因让所有细胞在该生的时候生,在该死的时候死。细胞们互相配合运作,才能更好地繁殖后代遗传基因它本身。人类作为一种多细胞生物中的佼佼者,远比地球上单细胞生物中的明星——大肠杆菌——在宇宙中分布得广(并且也生活得更加逍遥自在),这也体现了细胞互相合作的“利他性”在进化中的重要意义。 (注:以上三段是对未学过高中生物者的小科普,希望对生物学不了解的读者通过本文云里雾里的阅读,即使无法看明白重点,至少也能了解少许浅薄的生物学知识) 然而,倘若承认这是一种“软糖”的利他性,那么就必须要承认草原地区的“软糖”与顺流而下的外来“软糖”是具有某种遗传上的利益关联的。可这听起来就不可能,它们的来源一个在草原另一个在河流上游,本身就有非常大的差别啊! 除非……除非原本生活在草原上的“软糖”,其实从前也是来自河流上游的?!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汤义就立刻否定了。无论来自草原还是河流,“软糖”都是一种生殖能力相当强的生物,她还没忘记解剖第一只“软糖”时在它体内发现的那一串水晶葡萄似的幼体。无论生活于草原、河流还是湿地,“软糖”都在不停地繁殖着。这些草原上河流两岸的“软糖”绝不可能是上一次顺流而下的同一批“软糖”,而是它们的后代,按理来说,与那些顺流而下的“软糖”在遗传信息上是不可能完全相同的——等等! 不可能完全相同,是基于“软糖”是有性生殖生物的假设,然而倘若它们本质上就是无性生殖的呢?!这想法有些太过荒谬,这样大体积的动物竟然是无性生殖的,并且它们还可能是整个伊甸分布最广的动物,甚至可能是最高等的。行低等的无性生殖的繁殖方式的动物,竟然占据了一整个行星的优势种的位置,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汤义立刻决定出发采集“软糖”样本,再次进行遗传分析。 这一回她没有带黑白块儿,而是独自一人匆匆带着一个充当标本箱的塑料大箱子离开了十二,快步往那条河的岸边走去。很快她便找到了一只正在自主性死亡的“软糖”,已经在草地上滩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囊,并且甚至比原先更加透明。可以看到里面装满色素溶液的发光器官与椭圆囊都已经破裂,色素流淌出来把它内部染成了橙黄色,看上去像是一团橘子味的果冻。 看起来虽然有趣,但知道了这是动物的尸体,汤义还是感到有点儿恶心。无论如何,她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抓起这一团果冻般“软糖”尸体塞进标本箱的其中一个格子,发现原先“软糖”尸体所在的位置,几只半透明的小蠕虫迅速地钻回了被水淹没的土壤中。 汤义见过这种小虫子。就在她第一次到伊甸的时候,在河边检测水质时看到过这种类似于环节动物的小低等动物,之后其实也在湿地的土壤中看到过,但是并没有在意。本以为它们是以水生的类似于藻类的微型植物为食,但现在这么看,难道它们是分解“软糖”尸体的腐生动物么? 是与不是没有关系,一个生态系统必然存在分解者,而至于分解者到底是怎样的生物,她觉得这一点其实并没有什么必要。 可是,当汤义看到那些河水中正在往岸上爬的“软糖”时,就不得不把忽视那种小蠕虫的想法扔到一边了——她看到,在河水中的一只“软糖”的排水孔周围,分布着好几只那种透明的小蠕虫。 第三十章 汤义一开始觉得这种小蠕虫是“软糖”的寄生虫,但很快便发现并非如此。那些小蠕虫并没有自发地向“软糖”移动的趋势,在水中能看到,反而是“软糖”会朝着分布那些小蠕虫的地方吸水,有时候就会把它们吸到排水孔周围,甚至是吸到排水孔里然后再挤出去。她立刻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小蠕虫的与众不同,这种不起眼的小东西很可能可以分泌某种化学物质,引起“软糖”的反应。 用镊子小心地捉了一只放进清水里涮了涮,汤义用随身携带的便携式流质分析仪,再次检测了含有这种小蠕虫分泌液的清水,出乎她意料的是,结果显示这种小蠕虫的分泌液中含有大量的甘露糖。 甘露糖,就是那帮研究院的人所认为的,“软糖”的能源物质。 她瞬间就明白了,甘露糖的确是“软糖”的能源物质,但同时又是食物。“软糖”是直接摄取液体食物的,它们的食物来源就是这些小蠕虫。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分泌甘露糖,而这种分泌液则被“软糖”直接吸入囊腔中,然后在消化管进行消化。因此“软糖”是和这种小蠕虫有某种共生关系——对,事实情况显示也的确如此。和空气湿度没关系,“软糖”只分布于湿地、河流与河流两岸地表湿润的草场,是因为这种脆弱的小蠕虫只能生活在水里或者是含水量极高的土地中,并且“软糖”也只能通过溶液的形式摄入它们分泌的甘露糖。 汤义又用取样器取了少量河流中“软糖”周围的水来证实自己的猜测,检测结果表明其中的甘露糖的确含量不小,然而又另外含有一种小分子有机物,似乎是某种β氨基酸的衍生物。 汤义隐约有了些许猜想,把这含有某种β氨基酸衍生物的河水倒在一只原本生活在草原上的“软糖”周围。然后,戏剧性地,那只“软糖”熄灭了蓝色荧光,开始从排水孔主动向外挤水,不到三分钟就已经滩成了一团果冻的样子。它身旁原本被水流吸住的小蠕虫纷纷钻进了被雨水浸泡着的土壤里。 看来,是那些顺流而下的“软糖”释放了某种β氨基酸衍生物的化学信号,通过在水中的扩散传达给这些草原的原住民“软糖”,让它们开始自发地死亡——这简直就是细胞凋亡的“软糖”类比版本啊! 伊甸的大雨平均两星期下一次,每次的降雨量都相对固定。而每次降雨导致的河水上涨和地面积水,都会使得原本没有相互连通的水体连通成一个整体,非常适合小分子物质在水中扩散。汤义可以想象出伊甸上“软糖”的生活场景,在平时那些“软糖”在水源丰沛的各个地区繁殖,而降雨过后,来自河流上游的软糖入侵这些区域,分泌这种β氨基酸衍生物,致使这些地区的原住民死亡,自己则取而代之。 这就像是某种更新,平均十四天次的更新——这个时间的长短,与人体粒细胞的更新速度也是碰巧相仿的。 关于“软糖”整体是一个生命体的猜测,越来越具有说服力。汤义不得不承认,这种单个看起来低等而毫无反应能力的动物,可能真的具有所谓的“集体智慧”,或者说称不上“智慧”,但至少很可能是具有某种不能分割而论的整体性。 汤义认为此时再确认是否无性繁殖、是否遗传相同已经不再那么重要,她现在可以推断这种“软糖”肯定是行无性生殖的生物,并且至少是这条河流沿岸的每一只都具有完全相同的基因序列。现在的突破口在于,到河流的发源地去研究那里的“软糖”——如果说河流沿岸的所有“软糖”就是一个“超软糖”个体,那发源地的“软糖”集群就很有可能是控制这整个“超软糖”个体的“大脑”。 当然,单靠十一路腿儿着去肯定是不行的,她就是跑上几天也不一定能到达这条河流的源头。汤义又抓了几只“软糖”作为遗传分析的样本,回到十二的实验室提取了细胞核里的遗传物质,又加上研究所提供的、可以延伸“软糖”类dna的耐高温聚合酶,把pcr仪挂上二十个循环(注:每个循环复制一次,二十个循环生成2^20条双链),然后便回到驾驶舱的控制台,操纵无人机发信号让它们顺着河流向上游寻找源头。 汤义又打开了最初在同步轨道拍摄的伊甸全息图像,探察那些河流的源头。从这份并不算非常清晰的行星全景图上,她惊讶地发现伊甸所有的河流都差不多具有一个共同的源头。 事实上,伊甸表面海洋占据表面积的百分之八十五,而只具有单独的一块陆地,有点儿像是人类的发源行星地球最初的样貌。可能是缺乏地壳运动,伊甸的那块“泛大陆”直到现在还连在一起,形成一个略有扭曲的l形,最北端达到北纬十度左右,最南端则仅仅到大约南纬六十度。 而所有河流的发源地,也就在这个“l”的拐角处。但出人意料的是,那里并非伊甸大陆的最高处,伊甸的高峰分布在“l”长臂的东侧,一条主要河流在那里转弯拐向西边。那个所有几乎河流的发源地,虽然也是在一条山脉之中,但那里的海拔却绝对称不上是伊甸的世界屋脊,反而从全息图上看,是一片属于热带气候温热的高原地区。 开足马力的无人机在三个小时之后也到达了那“l”拐角处的山脉,随着飞行高度降低,汤义渐渐能够看清那里的地貌。深紫色的山脉显示着那里生长着极为茂盛的热带森林,不知道地表是什么样子,然而可以肯定按照这里的年降水量,必然也是非常湿润的。伊甸地表的五条主要河流就交汇在这里的一片高山湖泊处。 无人机回传的图像显示,这个高山湖泊总面积大概有五千平方公里,湖的水平面远高于海平面,致使在五个山谷开口处形成了伊甸五条主要河流的源头。而令人兴奋的是,这个高山湖泊沿湖周围的湿地区域,遍布着闪烁着蓝色荧光的浅粉色“软糖”。 第三十一章 汤义让无人机降低,拍摄那些发源地“软糖”的细节。如果这里就是“超软糖”的个体的“大脑”,那么肯定这里的“软糖”群的组成,会和其他地方的不同。 倘若真是这个高山湖泊的“软糖”集群通过光学通讯的方式形成了某种集体智慧,又由此操控那些迁移的“软糖”顺流而下,更替河流两岸各个地区的“软糖”种群,那么高山湖泊的这些“软糖”必然会有某种类似于大脑组成的特征。 按照推断,它们中的“神经元软糖”应该有至少两种状态,就像神经元一样,一种传递兴奋性光信号,一种传递抑制性光信号。并且还应该有某种类似于神经胶质细胞的“辅助软糖”,起到一定的辅助作用,以及一些其他生态型的“软糖”,相当于大脑中其他种类的细胞。汤义在生理学方面并不在行,但她还是知道,一个“大脑”可是非常复杂的。 可是,无人机回传的画面却意外地没有发现这个河流发源的高山湖泊的“软糖”有任何特化性。极其令人惊讶的是,这里的“软糖”非但没有比草原地区的有任何别的特化现象,反而看上去似乎都很一致。 它们的体型比汤义所见过的其他地区的“软糖”更大,体色则更浅,几乎呈半透明的粉白色,蓝色荧光闪烁的频率较低,荧光强度也远远不如其他地区的“软糖”,甚至有些个体根本不发荧光,看上去就像是趴在浅水里的一块块芙蓉石(注:即粉晶,主要成分为二氧化硅,含有微量钛而呈浅粉红色)质的大型鹅卵石。 这些看上去宁静而美妙的生物聚集在高山湖泊的浅滩和浅水中,几乎不移动,发光也相对暗淡,然而却又很大比例正在繁殖——这还是汤义第一次直接观察到繁殖的“软糖”。它们要么就是自体受精的,要么就是无性生殖,当一个“软糖”母体的囊腔被已经发育成熟的幼体撑大到一定程度,它便通过挤压水流将没有开闭约束的排水孔张大,那些如成年人拳头大小的“软糖”幼体就通过排水孔一个接一个地被水流推出来。之后,不到十五分钟,这些新从母体的囊腔中“出生”的小“软糖”便能够开始发光和移动了。 汤义粗略地统计了一下,这些新生的小“软糖”会自发地远离母体,找到了一个与其他“软糖”个体相距都在两米以上五米以下的地点,然后便呆在那里不动了。也有一部分“软糖”大概是出生之后又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生长,体型略有增大后开始挪动到湖泊的出水口处,顺着水流进入伊甸的五大河中,想必这些就是那些湿地和草原区域的“软糖”的来源了。 汤义发现,那些会迁移的“软糖”大约占总体的三分之二左右,并且相比于不迁移的“软糖”,它们的体型较小,并且颜色较深,发出荧光的频率和强度也都更大。而那些出生之后就不再迁移的“软糖”,虽然体型可以长到很大,却更缺乏行为活动,看起来几乎与植物无二。 她大概有些明白了,事实上这个河流的发源地的“软糖”集群,并非“超软糖”整体生命的“大脑”,而是“分生组织”。这里的“原初软糖”是一类分化程度很低的“软糖”个体,它们唯一的功能便是繁殖,三分之一的后代继续当“原初软糖”,而三分之二的后代则成为“迁移软糖”,顺流而下迁移到其他地区。 那些“迁移软糖”就像是有分化潜力的造血干细胞,在迁移的过程中逐渐成熟,并且分化成两种生态型:单色型与三色型。虽然尚不知这两种生态型的“软糖”在整个“超软糖”生命体中扮演怎样的角色,但汤义几乎可以肯定,它们必然能够通过光学信号的通讯,而完成一些与地球动物体细胞间通讯类似的过程。也就是说,高山湖泊的“原初软糖”并非“大脑”,但那些支流两岸生活的“软糖”群,却很有可能可以形成类似于大脑的结构。 是啊,单色型与三色型的比例大约为一比一,正好是神经元与神经胶质细胞的比例,并且这二者之间有很明显的区别。汤义认为,何不假设那天在湿地所见的“软糖”群就是类似于大脑皮质的“细胞”集群机构? 然而,如果真是这样,这些“软糖”究竟是通过什么方式实现的个体间通讯,从而形成整体的类智能行为?它们的确都能够发出蓝光,但伊甸虽然大气层较厚,白天的光线并不缺乏,恒星所发出的蓝光对“软糖”的感光器官绝对是不可忽视的干扰。甚至,它们所发出的微弱的荧光,很可能已经完全淹没在恒星所发出的强光之中。并且那些三色型的大体积“软糖”,在白天也不发出其他颜色的光…… 哦,等等,“在白天”?当然不是在白天,汤义拍了拍自己的头顶,唉,她怎么会没想到? 白天恒星的光干扰太过严重,但是伊甸因为没有卫星可以在夜间反射阳光,这里的夜晚却很黑暗,正好适合以光作为媒介的通讯方式。而这些“软糖”所发出的荧光微弱而不定向,它们相互之间又保持一定距离,这样从理论上就能够通过判断某个方向的单色光衰减的程度而判断另一个个体与自己的距离——或者说,它们并不能“判断”,而是根据这种衰减的程度触发不同的信号,就像是地球动物的大脑中,周围的神经元在突触释放的递质可以导致下一个神经元的兴奋或者抑制一般。只不过神经元的突触是单向的,而这种“软糖”的光学通讯则是多向的。 她甚至早已见识过这种“软糖大脑”的思维过程——那天夜里她看到的彩色星海交响曲,便是一次这个庞大的“超软糖”整体生物的“大脑活动”。或许只是一次很简单的反射,或许是相当复杂的思考,在不了解其中的通讯机制的情况下,谁也不能做出判断。 这种猜想简直太过异想天开,可是却又让人无法不被吸引:这种遍布整个行星的低等动物,竟然组成了一个似乎能够具有思维活动的“超软糖”个体! 每一个“软糖”就是一个细胞,那些河流就是这超个体的血管,那些湿地森林与草原就是这超个体的脑区。而她——汤义,一个相比之下渺小到微不足道的人类——就站在这以整个行星为整体的庞大生物的体内! 这个以自身作为整个种族、全宇宙独一无二的,美妙的个体。 第三十二章 汤义突然感到自己最初对于伊甸的印象是正确的:它的确是一颗有生命的行星,并且,也毫无防备地面对着人类——这种论体积微不足道但力量却极其与之不相称的智慧生命——的降临。 那些“软糖”毫无防御能力,因为它们根本就只不过是普通的细胞而已,可以做一些缓慢的移动,可以无性繁殖,可以互相通讯,但却丝毫没有反抗入侵者的能力,甚至它们很可能都无法辨识出汤义这个入侵者,因为她本身不会发光。这个“超软糖”的个体或许具有所谓的免疫系统,不过那大概对于人类也毫无用处,就像是寄生于血管中的细菌,常常能够逃脱开免疫细胞的攻击般。就更不论人类本身就是这安静地生活在异星的个体从没见过的“天外来客”,甚至汤义怀疑这个庞大的“超软糖”个体根本就没有什么免疫的功能,它在伊甸已经生活了数百万年,是整颗行星唯一的优势种,周围都仅仅是微不足道的小动物和植物。 它就是伊甸唯一的居民,既是公民,又是统治着。汤义不禁想到了那本曾经在地球时代很流行的童话书——她的第一世曾经选修过地球文学——《小王子》,如果一定要用一个人类文学中的人物和这“软糖”的超个体类比,则非小王子莫属。然而它又和小王子不同,小王子可以到别处旅行,而它只能呆在伊甸上,伊甸就是它身体的一部分。 它由所有的“软糖”个体所构成,是宇宙间独一无二的贵族。汤义很难不心怀怜悯地想到,它是最特殊的,但同时也是最孤独的。它没有同伴,也用不会有。它以整个伊甸为一体,伊甸所有的山川河流、高原盆地都是它的一部分,所以也很难再利用行星资源进行创造和制造,也大概很难再进化出什么。如果没有意外,它将永远孤独地生活,直到伊甸所在恒星系的恒星不再能够提供足够的能量维持伊甸植物的生长,然后它将缓缓地饿死在这颗行星上。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十亿年,而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它就呆在伊甸表面,进行着一夜又一夜的思考。 它生活了多长时间?一百万年,两百万年,或者五百万年,六百万年?它到底能够进行什么程度的思考,是否具有自我意识?汤义几乎是惊恐地想象到,倘若这个孤独的贵族真的具有自我意识,那么在这几百万年里,它究竟是怎样忍受这样漫长而茫无边际的孤独寂寞? 不,或许它根本就意识不到自己的孤独,因为在它的世界里,只有它自己。它也感受不到周围的植物、天空和伊甸的和风,因为它本身就生活在这个环境里,就像人类本身看不到自己体内的器官和组织一样。那么它的世界究竟有什么?它在想什么? 汤义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渴望,对于交流的渴望。倘若这个孤独的“超软糖”个体真的具有某种自我意识,那么它就能够通过某种方式进行交流。一个具有自我意识的个体,可以将自我与外界区分,因此可以辨识出自身与其他具有自我意识的个体的不同。那么它会对汤义有什么反应?它是否会觉得很惊讶,疑惑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另外一个智慧生命? 汤义立刻召回了无人机,迫不及待地想办法和可能存在的“超软糖”的自我意识进行沟通了。 首先,通过语言或者类似的符号进行信息传达的想法被否决了,这个孤独的“超软糖”个体自身为整体,不可能具有语言。通过刺激的方式引起它的注意,听上去仿佛很有道理,但很快也被汤义否决了。用人类的身体类比,倘若某个人体内的某个器官莫名其妙地受到破坏,她/他肯定不会想到是别人发的信号,就更别提“超软糖”的潜意识里根本不会认为这世界上还有“别人”。 汤义能想到两种可行的办法:第一种,直接破译“超软糖大脑”的思维方式,改变“软糖”的排布,直接在它的“大脑”中发出信息。第二种,通过光学信号尝试与之交流。 用计算机类比,前者就仿佛是在硬盘上通过机械手段写入信息,然后等待计算机来读,这种方法的应用需要对于这台“计算机”机械语言的完全破译,否则写入的信息不能被它读出,肯定会被当作存储区的损坏。而后者则是通过摄像头一类的外部设备输入信息,让计算机自己辨识,然而倘若这台计算机根本就没有“摄像头”或者没有能够分析图像的软件,那也是白搭。 而“超软糖”的情况是,从进化的角度上来讲,它似乎并不可能天生就自带可以接受外界信息的结构。所以比起第二种,汤义还是对于第一种办法更有信心。 但是这种信心在她花了整整一星期在夜间研究“软糖”之间光学信号的通讯方式之后就破灭了。数百小时的工作,仅仅让她确认了三色型“软糖”的确具有神经元的功能,而单色型“软糖”则是发出均匀稳定的蓝紫光作为基准光,辅助三色型“软糖”感光器官的调零而已。 人类大脑的思维过程的破译,都花费了共和国人三百多年,就更别提三色型“软糖”比起人类的神经元,可以发出十几种不同的“神经递质”,而每一种都似乎有不同的效果。“超软糖”的思维过程,在机械上看起来极为混乱,很明显地具有某种规律和内部的和谐,但实在不是几星期甚至几个月里就能破译出来的。想要直接破译“超软糖”的思维过程,可能要用去人类的另一个三百年。 汤义不想等那么久。第一种办法遇到困难,那就改用第二种好了。 然而第二种到底该怎么用,她觉得还需要对于“软糖”更深入的了解。 第三十三章 好在,这一个星期汤义窝在驾驶舱用机载计算机研究“超软糖”思维方式,而她的无人机也没有闲着。 那些由东方建国推荐的无人机的确非常可靠,即使在伊甸的另一端也能够轻松自如地收发低频无线电信号。而其中一架无人机就在汤义第二次在伊甸着陆的第十五天,传回了一张激动人心的照片。 那张照片因为拍摄高度的缘故并不是很清晰,但是足以让汤义看清楚了。那是一张伊甸高纬度平原的航拍,拍摄的是一片被无人机的图像识别系统认为有研究价值的类似苔原的地区。 伊甸气候温和,只有在北纬十五度以下的地区才有这种分布着高度不到一厘米、生长着缺乏水分的褶皱的宽叶片、类似于地衣的深紫色植物分布,被汤义形象地成为“紫甘蓝苔原”。这紫甘蓝苔原分布在雪山周围,从上空看非常漂亮,然而却很少有“软糖”分布。一方面那些紫甘蓝一般的低矮植物无法给软糖提供足够的庇护,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水源的问题。“软糖”需水量其实不大,然而它们所必需的那种共生的小蠕虫却需要生活在水或者非常湿润的土壤中,而紫甘蓝苔原的含水量肯定是不够的。 这片苔原倒是有一条伊甸五大河之一的支流流经,在那条支流中和两岸也生活着许多“软糖”,但是一般情况下这些“软糖”是不会再往紫甘蓝苔原深处迁移的。然而这张图片上却显示,那些“软糖”离开了湿润的河岸地区,向着苔原内部移动了,并且并非以它们通常的直线移动的方式,而似乎是以一种神奇的曲线…… 汤义立刻给那架无人机发出信号,让它回到紫甘蓝苔原再拍一张图片。三十分钟后,第二张紫甘蓝苔原的航拍图传回来了,汤义放大了一看,差点儿没有惊得从驾驶座上摔下来。 我天,这难道不是斐波那契螺旋线么?! 那些从河岸地区往苔原深处移动的“软糖”,在深紫色的植物上留下了一道道隐约的浅色痕迹,在苔原上画出许多远看像是半圆形的斐波那契螺旋线,最终在这螺旋线的中心化为一滩果冻样的“软糖”遗体。 汤义立刻调出计算机中储存的斐波那契螺旋线辅助框套用在这张航拍图上,几乎是完全吻合,并且按照航拍图的比例尺计算,这每条斐波那契螺旋线辅助框长的长边都在三十九米左右,远远超出“软糖”的正常个体间距,可以证明这肯定不是一种“软糖”的正常生理活动导致。 她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兴奋:这个在伊甸生活了数百万年的“超软糖”个体,似乎是一个沉默而安静的数学家! 是啊,怎么不是呢,数学是自然的语言,一个看不到蓝天碧水感受不到和风暖阳的智慧生命体,也可以懂得建立在纯抽象概念上的数学。可是这个在宇宙中孤独生活了数百万年的贵族数学家,究竟是为什么要在一片不适宜生存的地区画出这些螺旋线呢?并且它又是用什么在那些干硬的低矮植物上画线的呢? 她立刻决定亲自到紫甘蓝苔原去看看那些“软糖”所画成的斐波那契螺旋线。 这个决定首先带来出一个问题,不是如何理解那斐波那契螺旋线的意义,而是——怎么去? 汤义目前的所在地接近伊甸的赤道,而紫甘蓝苔原却在泛大陆的北部。如果想要开着十二从天上飞过去,她计算了一下,就算加上备用燃料也依然不够往返。而她现在又没什么别的交通工具。无人机倒是省油,然而……让她一个大活人乘着不足一吨的小飞行器跨过几乎是四分之一个伊甸,从泛大陆的一端飞到另一端,实在是有点儿困难的。 最终汤义决定从水路走。先把十二开到海里,沿着西部较为平滑的海岸线一直走到泛大陆北部,然后再想办法上陆。伊甸的河流普遍偏浅,对于气垫船还勉强,而十二就不太行了。所以从这里到海边的这段路,恐怕还需要飞着去。 汤义收拾了收拾东西,撤掉凯夫拉防护薄膜,而在启动十二升空后,又用电磁回收网收回了地面已经被砸弯的钢板——她也就带了这么一块钢板,到紫甘蓝苔原着陆也依然需要。 在伊甸的海上航行,能够给人一种回到了人类发源行星地球的错觉。同样的一碧如洗的天空,同样的蔚蓝深邃的海水,除此之外别无其他。伊甸的海洋,并没有漂浮着什么原核藻类或者真核藻类的浮游植物集群,它纯净、温柔而博大,仿佛能包容万物。海面上荡漾着粼粼的波涛,在明媚的阳光下闪烁着金子般的光彩。 她突然又升起一丝对于那“超软糖”个体的怜悯,那个孤独的贵族就这样住在伊甸上数百万年,却从来未曾能够长出一只眼睛,而看到这伊甸的美景。甚至那些软糖也不能够生活在水中离子浓度过大的海边浅滩上。它是伊甸名副其实的主人,却从未见识过伊甸真正的动人之处。它只不过安静地住在这儿——不,其实就连它自己也是伊甸的一道风景。 然而它却有可能是一个数学家,还是一个十分懂得美的数学家。 汤义的十二来到北部河流的出海口,毫不意外地发现那条河即使已经相当深,对于十二而言仍然是无法航行的。于是汤义也只好又通过飞行的方式把十二开到她预先选好的着陆地点上空,再在那里着陆。 从飞船里出来之前,汤义明智的先看了外面的温度,当看到控制面板上显示外界只有二百六十七开尔文(约合零下六摄氏度)时,她果断地脱掉了身上的人造棉质的大衣,换上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 那些“软糖”在这样的低温下也不会被冻上,汤义有些走神地想到,它们必定是为了适应这种寒冷环境,而进化出了另外的苔原生态型。或许是通过类似于地球温血动物的方式自身产热维持体温,或许也只不过是在体|液中增加了抗冻蛋白或者别的什么可溶性物质。 第三十四章 走出外舱门的时候,汤义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冷。真冷啊,虽然没有风,但这种冷感还是如针刺般扎着她裸|露在外面的脸颊。 高纬度地区的天气,因为气温超低空气湿度小而格外澄澈。抬眼望去可见远方靛紫色的山脉,山脚下还是蓝紫色的高大的耐寒植物,而到了半山腰就只有一些深紫色的低矮植被覆盖,再往上则是裸|露的黑色岩石,顶端覆盖着一层洁白的雪,在阳光下烁烁发光。 而近处,就是她从无人机的航拍图上看到的这条五大河之一的支流。令人惊讶的是,虽然在远处的森林的地面上,某些区域都还残存着积雪,但这条河却没有结冰,仅仅是河岸的岩石周围飘着些许冰凌。河水缓缓地流着,那些体型更小的、几乎呈粉紫色的“软糖”悠然地趴在浅浅的河水里,一点儿不像是生活在水的冰点以下的环境里的样子。 汤义取了一些河水样本做了检测,发觉里面含有大约百分之零三的甘露糖,百分之一的甘油,然而却竟然有百分之十二的乙二醇!百分之十二的单纯乙二醇溶液,可以把冰点降到二百六十八开尔文左右。也就是说,这条伊甸的高纬度地区的河流,竟然是依靠增加小分子有机物浓度,而把河水的冰点调低到了和环境温度相仿的程度。 然而,整条河流的下游,全部含有百分之十二的乙二醇,这些乙二醇是从哪儿来的?汤义捡起一只粉紫色的寒冷气候生态型“软糖”,把它的囊腔液挤了些许到流体分析仪的取样器里,分析结果显示这种“软糖”囊腔液中的乙二醇浓度可以达到百分之四十。 这么说来,乙二醇有可能就是“软糖”的一种不完全氧化的代谢产物,为了防止生活环境中的水源冻结,“软糖”就把这种代谢产物释放出来,作为河水的天然“防冻液”。这一点间接证明了,虽然发源湖泊的“原初软糖”特化程度很低,但在顺着五大河迁移到各个沿岸地区的过程中,“软糖”们都根据环境不同,进行了不同的特化。 不光是分泌乙二醇,这些高纬度地区的寒带“软糖”在形态上也有特化,比如它们的体型几乎只有热带河流中的“软糖”一半大小,然而掂量起来却感觉密度更大,颜色也更深。它们表面分泌的黏液层要略薄于热带“软糖”,并且摸起来似乎还具有相当明显的、有保水作用的类似于角质层的体表薄膜,而热带“软糖”的这层非细胞薄膜则薄到几乎不计。 那么它们是用什么方式在紫甘蓝苔原上留下斐波那契螺旋线的痕迹呢?汤义倒掉取样器里的溶液,离开河岸向着那片茫茫的深紫色平原走去。 那片被她称作“紫甘蓝苔原”的平原,原先她认为是生长着一些耐寒性很强的类草本植物,但近看却发现其实那些看起来像是皱缩的叶片的片状物,事实上却并非具有茎叶分化的植物的叶片,而是类似于苔藓或地衣的演化程度较低的微小植物,联合形成的片状面。这些小植物的个体紧紧地贴在一起,顶端的叶片特化形成了一个较为平整的表面,看上去才会像是一整片紫甘蓝的叶片般。 而“软糖”在这样的苔原上留下的曲线,每一个线条都基本有二十厘米宽。汤义俯下身仔细地察看那颜色较深的痕迹,被那些画线的“软糖”爬过的区域,那些微小的植物都呈现出一种衰败的绛紫色,表面似乎已经被破坏了,内部的汁液渗透出来,看起来就像是一团植物泥。 汤义用镊子夹取了一小块破败的植物组织,在取样器里倒了少许蒸馏水,然后把这植物组织在水中涮了涮。那种绛紫色物质很快便溶解在水中,却呈现出一种美妙的靛色。 流质分析仪显示,这其中除了汤义知道的、伊甸植物的色素之外,还有一种含量很高的小分子有机物,而这种有机物也是人类日常生活中都十分熟悉的——甲酸。 甲酸,在有机酸里酸性算强的,具有腐蚀性。这种小分子物质无论是在地球生态环境,还是在人类的文明中都应用甚广,从某些昆虫的攻击性分泌物,到有机化工原料,直到现在人类还在和这种简单易得的东西打交道。而汤义猜测,甲酸也是“软糖”代谢中的产物,只不过大概并非中间产物,而是某种副产物。“软糖”的代谢方式与地球动物略有不同,研究院提供给她的“软糖”可能代谢途径其中包括一步生成一氧化碳,然后迅速被进一步氧化成二氧化碳后排放,然而那一步一氧化碳如果进一步催化,则可以通过非氧化还原反应得到甲酸。 如果汤义猜测的不错,那么这是“软糖”有氧呼吸的各步反应中鲜少能够生成有机酸的步骤之一。她猜想可能是酸性溶液导致了这些脆弱的植物死亡分解,而留下这深色的痕迹。然而当她使用同ph值的醋酸喷洒到苔原上时,那些微小的植物却无动于衷。然而当她以强酸催化甲酸裂解,而将其中生成的一氧化碳通入地下后,那一片区域的植物却迅速地开始死亡,形成了一片衰败的绛紫色。 嗯,看来是这些植物中含有某些成分催化了甲酸裂解,生成一氧化碳会导致它们死亡。但让汤义更感兴趣的是,“软糖”似乎是在“借助”苔原植物的这一特性,特意制造出代谢副产物甲酸,来在紫甘蓝苔原上留下痕迹。 虽然一氧化碳氧化到二氧化碳,只不过升高了两个化合价,但作为一种经受了数十亿年自然选择的考验的生物,它们本没道理放弃这两个化合价所带来的能量。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些能够产生甲酸的“软糖”,也是寒带“软糖”特化出的结果。 寒带“软糖”可以用甲酸在苔原上画出线条,而那“超软糖”个体就利用这一点,操控它的这些小“细胞”们在这张深紫色的画板上移动作画。它画出了这样奇妙精美的斐波那契螺旋线,却不知道有谁能看到。或者——更现实地讲——它没有期望任何人看到,因为在它的世界中整个宇宙就只有它自己。 孤独而美好,美好却又孤独。 第三十五章 然而汤义想要尝试和它交流。 她不知道这样行不行,但是听起来像是可以的。 汤义回到飞船里,配置了零点零一摩尔每升的甲酸溶液,装在喷雾器里,便匆匆地走出了飞船。她不是很确定,那些“软糖”是否能感觉到甲酸,但按照理论,倘若它们都能够分泌这种刺激性物质,那么应该也有相应的化学感受器。而她现在,就是要用这甲酸在地上画出图案,然后期待那个沉默的“超软糖”是否能够辨识。并且甲酸具有较强的挥发性,如果“软糖”真的具有相关化学感受器,那么它们不用真的接触到甲酸溶液便能感觉到它的刺激。 对于图案,她选了弦图。汤义曾经在数论(注:主要研究整数性质)和几何学上犹豫不决,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几何。虽然那斐波那契螺旋线似乎能够表明这位可能具有集体智慧的“数学家”是懂得数论的,但其实斐波那契螺旋线与几何学关系更明显。 数论的确很漂亮,也很像是“自然”的,但她还是有些怀疑,作为一个本身就是无数个体整合成的整体生物,“超软糖”究竟对于整数有没有概念?毕竟按照理论,它的世界只有它自己,也就是只有“1”,别说是“0”和负数,可能连更多的自然数都没有。 而相比之下,汤义还是更容易相信“超软糖”懂得几何。它虽然可能对于除了“1”以外的数字没有概念,但总是对于长度和面积有概念的吧?并且——汤义又有些走神地想到——它可能是一直在用着某种否认欧几里德第五公设的椭圆几何学,而非人类在早期社会使用的欧式几何学。但无论怎样,汤义觉得它倘若真的有智慧,就应该懂得弦图所表达的意思。 于是她便开始画图了。 在紫甘蓝苔原画图绝对不是什么美差,这儿的气候对于已经习惯了处处室温的共和国人类而言还是有些太冷了。并且她要画的这张图非常大,外正方形边长一百米,而按照她所采用的3:4:5比例,总共需要画线七百二十米。这对于弯腰慢走的动作而言,可不是一段很短的距离啊。 所以汤义要保证这幅图真的能够被“超软糖”感知到,因此她没有选择画在缺少“软糖”生存的紫甘蓝苔原深处,而是画在了河流两岸“软糖”生活较为密集的区域。 那些区域虽然也长着那种微小植物构成的皱缩的“叶片”,却因为土壤较为湿润的缘故,“软糖”分布还较为密集。汤义画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量好比例并准确地用喷雾器在那河岸的苔原上画出那个巨大的弦图——巨大是对于人类而言的,而对于以整个伊甸为自身的“超软糖”,恐怕也不过是一个小点儿而已。 但她期望着“超软糖”能对这图案发出反应。 画好图之后,汤义就收拾好工具,站在那绛紫色边框的弦图旁开始等待。然而她一直站在那儿等了两个小时,却不见那些软糖有任何反应。 或许是它们走得慢吧?她自我安慰道,这样庞大的生命体,反应或许总会有些迟钝的。又或者它是在迟疑,觉得这种不属于它的数学图形不应该存在,或许还对此感到恐惧呢。她应该等待这个孤独了数百万年的智慧个体犹豫和做出最终决定的时间。然后她又站在干冷的空气里等了两个小时。 最终是寒冷让她等不下去的。汤义不得不回到飞船里喝了杯热茶,想到自己没必要非得在户外等待,便拿着摄像头出来架在弦图的四个角,呆在驾驶舱看着摄像头传回的图像继续等。 就这样,她又等了四个小时。 依旧,没有任何结果。 那些“软糖”并非不能感受到那里有甲酸,甚至一开始又许多个体因为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刺激性物质,而移动到刺激源附近。但是触碰到那些绛紫色的直线之后,它们又纷纷地让开了。仿佛它们并没有什么所谓的集体智慧,而只不过是普通的低等动物的个体,碰到刺激性物质会远远躲开一样。 汤义不禁想到,在地球上也有许多生物,天然就具有斐波那契螺旋线的纹路。旋转生长的低等植物的叶片,旋转生长的腹足纲软体动物的石灰质螺壳,那些自然的、没有思想的东西都具有所谓的黄金比例,二分之根五减一根本没必要一定是有意识的智慧生命的数学的产物。 或许根本不存在什么“超软糖”——那假设就是错的。“软糖”迁移所画出的曲线很美,或许并非因为它们的整体构成的那个生物懂得数学,而仅仅因为它们本身就很美。数学的美,和自然的美,有时候就是同一种美。 对于这个想法,她感到非常挫败,但也不得不承认的确有道理。斐波那契螺旋线,实在是太常见的一个图形。而它在人类的设计作品中的应用之广,可能却让她忽视了这条神奇的曲线本身在自然界就是广泛存在的。她不得不承认,这条线或许就根本与智慧生命的数学无关。 但是抱着仅存的一点点希冀,她还是决定再等待一会儿。准确地说,是等待一晚上,因为经过了一天的折腾,现在天色已晚。出于安全和舒适度的双重考虑,她是不太愿意开飞船赶夜路的。 汤义开启了摄像机的智能判断程序,当它的视野中的对象有非随机性的较大动作时,就会在控制面板弹出通知,叫醒飞船驾驶员。确认这个程序可以让她不错过任何可能发生的“超软糖”行为后,汤义便怀着难以掩饰的失望回到了居住舱躺下。 黑白块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不佳,溜溜地凑过来在床边舔汤义的手指。汤义觉得它今天晚上还没刷牙,有点儿恶心,然而还是把它捞起来塞进被子里。星系探险家的生活让她养成了和狗睡觉的习惯,虽然黑白块儿的爪子可能沾了些灰,但其实也没什么可嫌弃的。 被一个毛绒绒的东西靠着,汤义关上居住舱的照明,意识渐渐地开始有些模糊。然而,当她终于将要沉入温暖而宁静的梦境中时,却被熟悉的通知声吵醒。 第三十六章 汤义从床上跳起来,差点儿没被同样在往床下跳的黑白块儿绊倒。 黑白块儿叫了一声,但她没有在意。汤义立刻跑到驾驶舱,看到控制面板上果然有摄像机的通知,显示摄像机已经拍摄到了“软糖”的集体行为。一种突然而强烈的激动席卷了她全身的血管,汤义感觉到自己的血压正在噌噌噌地上升,伸出点击通知栏的手指都在颤抖。 四台摄像机的实时画面被调出,而黑暗中的那个弦图,却让汤义惊诧得差点儿没有因血压上升太快而晕过去——“软糖”走进了弦图里,并且正在按照弦图的区域划分发出不同的颜色! 天哪,完全不敢相信!那些寒带“软糖”以一种在自然状态下完全不可能达到的每平方米四只的密度填充了整个弦图,并且正在按照弦图划分五个区域分类发出不同颜色的荧光。那四个外圈的直角三角形呈现出紫色,而内部的小正方形则是在可见光波段频率完全与之相反的红色。 这完全可以证明“软糖”个体必定组成了“超软糖”的整体生物,并且这“超软糖”还具有至少是可以理解几何学的智慧!并且,甚至更让汤义惊讶的是,“超软糖”已经意识到了这张弦图来自另外一个智慧生物,所以才以这种区分颜色来标注的方式,展示给它可能的那个观众看。 它在想什么?汤义迫切地想要知道,它思考了将近十个小时,然而最终还是决定以这种方式把自己展示给她这个外来者看。它意识到她是谁了么?它怎么这么确定这个外来者能够区分不同频率的可见光? 汤义连睡衣都来不及换,直接披上羽绒服走出飞船,跑到她画下弦图的地方,看到那100x100㎡的区域里,“软糖”如同老式的led灯般整齐而有规律地闪烁着。 这一刻,她感到整个宇宙都被这张弦图所照亮。 —— 汤义在夜晚的苔原上站了将近一个小时,安静而沉醉地看着那地面上被“软糖”所填色的弦图,回到飞船里之后又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她终于和这个孤独生活了几百万年的“超软糖”取得了联系。它对她做出了反应,甚至它恐怕已经推测出汤义也是一种可以辨识可见光范围内波长变化的生物。看得出来,它也希望与她进行交流。汤义一整夜没有睡着,而那些“软糖”也整整亮了一夜,直到第二天白天,当汤义再次来到那弦图旁时,那些“软糖”也都还在,只不过因为周围已经亮了而熄灭另外两种波长的可见光,换成了统一的蓝紫色荧光而已。 汤义突然意识到了她昨天所犯的一个重大错误——因为伊甸白天的太阳辐射干扰“软糖”之间的光学信号传递,“超软糖”在白天是无法进行思考的。也就是说,其实她画好了弦图之后等待的那么长时间里,“超软糖”都处于沉睡状态,根本没有意识到究竟有人在它的苔原“画板”上又画了什么。所以严格意义上,“超软糖”对于那幅弦图的反应时间,也只不过是从入夜“软糖”发出多色荧光开始的大约两个小时而已。 两个小时,这个反应时间汤义还是很能接受的。毕竟,“超软糖”从来没见过别的个体,它初次感受到汤义的存在,总要有戒心总会犹豫,肯定需要思考的时间。 有了第一次交流,汤义信心倍增,又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在河岸苔原上画了很多数学图形。包括两张不同比例的弦图,一条比那些“超软糖”自己画出来的斐波那契螺旋线更大的斐波那契螺旋线,以及反正切恒等式ar1/2+ar1/3=45°的几何学证明图,均值不等式的几何学证明图,和很多如圆、正方形、正三角形、正六边形等等基本几何图形。 除了几何图形之外,她还画了一些与数论有关的图形。表示数字这事儿比较令人纠结,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在地上用甲酸溶液点点儿的方式。汤义沿着河岸用点的方式“写”出了从二到三十一的十一个素数,并且在三十一的后面画了一个方框,期待着“超软糖”能够写出下一个。 如果“超软糖”能够写出下一个素数三十七,那么就意味着它至少懂得素数的意义,也就几乎可以说明这个孤独了数百万年的智慧个体是懂得数论的——汤义十分相信,如果一个具有智慧的个体能够意识到素数与其他自然数的不同,那么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它肯定是可以研究出少许数论的。 喷好了所有甲酸图案后,汤义便回到飞船的居住舱里吃了午饭然后补了个觉,等到晚上再起来看“超软糖”对于她的“留言”的回应。 不出汤义所料,入夜之后果然在那些甲酸溶液喷成的图案旁边,“软糖”开始有规律地移动起来。单色型“软糖”腾出位置,而三色型“软糖”则走进那些几何图形中,并按照画线划分的区域开始规律地闪烁着不同的颜色。并且在她为素数预留的方框内,也有三十七只闪烁着红光的“软糖”进入,而让汤义十分惊讶的是,那三十七只“软糖”排成了一个6x6的正方形点阵,余下的一只单独趴在旁边。 “超软糖”不仅在回应她画的图案,并且还在创作新的图形。 第二天,汤义又在苔原上画出了几个几何图形,并且尝试着用符号的形式写等式。若想要进一步了解“超软糖”文明的发展程度——虽然她不确定一个个体是否能够被称为“文明”——就必须要通过一种间接的语言,而对于这种只能通过图形进行交流的案例,她还是觉得符号化的数学语言更有用些。 而在数学语言中,组成语句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就是等式。虽然在逻辑学上依然需要表示范围才能构成语句,但单纯的等式在不太规范的框架下,其实就已经可以说明很多问题。所以等号是必不可少的。而除此之外,汤义同样希望“超软糖”能够了解的是表示四则运算的符号。 于是她就用点点替代阿拉伯数字的方式写了“1+1=2”、“31=2”、“2x3=6”和“6÷2=3”四个算式,又觉得这样不够明确,复而在加减乘除四项各增添了五个等式,并且加上了“1=1”、“2=2”、“3=3”和“4=4”再次明确等号的意义。 第三十七章 “超软糖”理解了等号和四则运算,并且又写出了“2+2=4”、“42=2”、“2x2=4”和“4÷2=2”四个等式。汤义感觉到它似乎对完全平方数情有独钟,又或许是出自一种自然原生态的对于完美的数字的偏爱。 而更让她觉得有趣的是,“超软糖”不仅做了她的“题”,并且还反过来给她出题了:它用醒目的闪烁着黄色荧光的软糖沿着河岸重新拼出了二到三十七的十二个素数,然后在后面拼出了一个方框,那意思是让汤义写出下一个素数四十一。 汤义想要回到飞船取甲酸溶液,然后突然又想到了更好的方式。 她捡起周围的三色型“软糖”放进方框里,因为这些软乎乎的动物算不上很轻,每一次都只能搬运三四只,最终凑够了四十一只“软糖”。当最后一只“软糖”进入方框之后,方框里的“软糖”忽然开始挪动起来。它们挪动的速度很慢,并且看上去相当吃力,但那位操控着一切——或者说本身就是一切的“超软糖”还是相当固执地把这些“软糖”们派到它喜欢的位置。最终,在那个方框里形成了一个闪烁着红色荧光的4x4点阵,和一个闪烁着蓝色荧光的5x5点阵。 4^2+5^2=16+25=41……汤义不禁笑了出来,“超软糖”啊,还真是个完美主义者。 之后,又用相同的方法,汤义给“超软糖”普及了阿拉伯数字。 随着汤义教给它的符号越来越多,他们的交流也越开越轻松起来。因为“超软糖”只有在夜间具有意识,汤义便彻底改变了她的作息,白天睡觉,将近傍晚时用甲酸溶液在苔原上画出图案,而入夜之后出来和它“聊天儿”。 这种过程起初很慢,但后来汤义发觉用甲酸溶液画图写符号,并不如直接通过摆放“软糖”的位置更快捷。倘若是单独一人,要摆弄上千只“软糖”自然不容易,但她却有一个极大的优势——黑白块儿。得益于她平时和黑白块儿玩的“拼图”游戏,黑白块儿已经非常熟悉那些符号,而等式本质上就是那些符号的组合而已。 汤义每次把等式写在便携终端的屏幕上,给黑白块儿展示了之后,它便开始从周围的“软糖”挑出三色型的,然后在空地上拼出各种汤义需要的图案。而“超软糖”的反应虽然很慢,却每一次都能准确地回答出汤义的数学问题,并且甚至还常常给汤义出一些同样有趣的题目。 汤义还发现“超软糖”的完美主义不是一般严重。自从了解了指数的表示形式之后,但凡是完全平方数或者完全平方数的和、差或积,它就必然要拆开以完全平方数的四则运算表达。 而这种完美主义不仅仅体现在数论上。有一次汤义画图随意了些,画的正方形两条边不太平行,于是“超软糖”便用蓝色荧光的“软糖”另外摆出了一个“完美”的正方形,告诉她,她那张图画错了。汤义觉得这很有意思,于是专门画了一系列歪的“正方形”和“长方形”,然后都被“超软糖”一个一个地改了过来。 真是有趣,有趣的很。 汤义故意画了几个没有任何依照的非等腰的锐角三角形和钝角三角形,然后让“超软糖”对这些不完美的三角形进行“品评”。果不其然,“超软糖”把它们统统都改成了以最短边为边长的等边三角形。然后汤义又画了几个扭曲的五边形,然后“超软糖”勤勤恳恳地把它们都改成了以最短边为边长的正五边形。 但是当汤义又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六边形时,“超软糖”这回却没有反应了。更奇怪的是,它不仅对汤义画的歪六边形没有反应,甚至就连她画的其他图和等式也都不带搭理的。 汤义非常惊讶,难道“超软糖”休眠了?!可是那些“软糖”个体明明还在闪着不同颜色的荧光,表明它的“大脑”还在运转。 但它却突然就沉默了,对于她所画的任何图案符号都没有反应。 没办法,汤义只好回到飞船里,在夜间派出了无人机拍摄伊甸各处的“软糖”闪烁情况,试图找到“超软糖”突然沉默的病因。可是由于她目前掌握的“超软糖”思维方式的知识还是欠缺,依旧无法找出它现在和从前的光学信号传播有什么不同。 然而第二天,汤义却看到紫甘蓝苔原上又出现了那些斐波那契螺旋线,表明昨天夜里“超软糖”并没有停止思考。因为“超软糖”无法在白天思考,那些在紫甘蓝苔原上画出曲线的“软糖”是在夜间先接受到了某种编程性的指令,然后白天才开始实施的。 汤义推测在苔原上画斐波那契螺旋线是“超软糖”的一种娱乐,就像它在夜晚清醒的时候和她“聊天儿”一样。但是自从汤义开始和它用符号语言“聊”数学之后,“超软糖”就很少再在苔原上画图了。这次为什么突然又开始了这种画斐波那契螺旋线的行为? 蓦地汤义恍然大悟,“超软糖”不理她是因为她故意违反它的完美主义,因此在和她闹脾气呢! 真是……十分可爱。 认识到这一点之后,汤义连忙用甲酸溶液郑重地在河岸苔原上画了一排不同大小的正三角形、正方形、正五边形、正六边形和圆,又写了从1到64的八个完全平方数,和从2到31的十一个素数,然后便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夜幕降临。 “超软糖”从白天的沉睡中苏醒,大概是通过数以万计的“软糖”个体感觉到了地上的那些甲酸的痕迹,便用许多“软糖”填充了那些几何图案,并且按照从东到西,红橙黄绿蓝靛紫的彩虹色序将其“染色”。然后又继续写了八个完全平方数和两个素数。 看着那些闪烁着不同颜色荧光的“软糖”,汤义莫名地有了一种“超软糖”现在很高兴的错觉——又或许,这其实并不是错觉。 第三十八章 和“超软糖”进行交流,让汤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愉悦。虽然这种交流方式非常低效,但内容却美好而纯粹。 她之所以拒绝住在公共空间站而宁愿当一个孤独的星系探险家,就是因为厌烦人类社会的吵嚷。尤其是在那些资源不充沛的欠发达地区,充满了人类之间的争斗。每每听到吵架或是因为嫉妒而生的冷嘲热讽和背后议论,无论和她本人有没有关系,汤义都觉得快要烦到脑袋都要炸了。 人类总是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为了在汤义看来不值一提的小利益机关算尽,而忽略了真正的美。真正的美,一如自然的美,一如数学的美,一如人类情感的人文的美,固然建立在衣食无忧的基础上,但其本质却是再多的金钱也买不来的。 就像数学。仅仅会算几个价钱的加减乘除,那不叫懂得数学;仅仅会做几道题,也不叫懂得数学。那些只不过是算数罢了,把数学当作工具,而对于它本身的价值视而不见。数学的美是出于自然的,就像斐波那契螺旋线,却又是抽象于自然的。就像人类创造了数论、逻辑学、欧氏几何、椭圆几何……然后便醉心其中。 也就像科学(注:本文倾向于认为数学不属于科学,因为数学本身不具有可证伪性)。了解这个宇宙,也不仅仅是称一称自己的体重,看看今天的某颗行星的某个地点天气如何。那些事情就算是没有自我意识、不能理解美的低等动物也能做到。真正的科学除了试图理解这个宇宙这终极目标,也包含了更重要的,享受理解这个宇宙的过程所带来的美感和喜悦,从另一种说法上讲,也就是好奇心。 当然,也像艺术,或者说是文艺复兴之后更加关注智慧生物情感的艺术。在这方面大多数人倒是走得挺远,但汤义却总觉得有些实在走得过分远了,变得只注重情感表达而缺乏美。比如近几十年开始流行起来的,专门用一些地球时代的文明程度较低的语言所创作的作品,完全着眼于人类的动物性——食欲、性|欲、炫耀欲……她实在难以欣赏那样的艺术。 她觉得人类之所以被称为人,还是与那些没有自我意识的动物有一定区别的。人类有文明,而文明不仅仅需要发达的社会和科技,还需要发自内心的对于道德和美的理解。这恐怕也是为什么总有人讽刺那些“上流社会”人士“道貌岸然”——因为不管心中是如何想的,至少那些人还是知道什么是美的什么是丑的,表面上至少还要装装样子吧。 虚伪固然丑陋,然而一味地展示自己的欲|望,也只能称作粗俗而已。这也是汤义喜欢和“超软糖”交流的原因,因为这个孤独了几百万年的智慧生命个体缺乏社会经验,没有那些普通社会人的丑陋阴暗面,所以显得格外纯洁可爱。 并且,随着交流的次数增多,汤义也逐渐了解了这个以集体智慧作为智慧形式的“超软糖”个体的性格。“超软糖”很有好奇心,喜欢举一反三,喜欢鲜艳的颜色——毫无疑问,并且还有一点点完美主义的固执,有时候像是个小孩子般会耍耍小脾气,但是也特别容易“哄”回来。 从某种层面上,“超软糖”和人类其实有很大的共性,或者说这种共性是任何类似形式的智慧生物都会有的。她觉得应当将其当做与人类个体等同的个体对待,而不是当做一台懂得数学的超级计算机或者什么类似的东西。“超软糖”很明显具有自我意识,甚至具有所谓的性格。 她觉得如果用等同的人类角色类比,他就像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外表很漂亮很可爱,而内心怀有童真,好奇、友善,又能够欣赏美。他的思维还没有被社会的约束而僵化,他的思想纯粹而自由,另外或许还有点儿可爱的完美主义的小固执,然而却又不是那种一碰就炸的古板。 这种想法一旦产生,就很难再消除了。汤义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象,如果“超软糖”真的能够作为一个人类的男孩子的个体而接触到人类社会,他会有怎样的反应。而且倘若“超软糖”能够听得到声音、看得到直接写出来的符号,那么他们的交流恐怕会方便很多。 而更加让她感到不知所措的是,她仿佛对于那样一个可爱的男孩子的幻想产生了无法抑制的偏爱之情。为此,她甚至找回了当基因设计师的感觉,开始构思如果给“超软糖”设计一副人类的身体,究竟该用到那些基因。 然而,正当汤义沉浸在这种美好的幻想中时,突然又接到了东方建国的语音通讯请求。她接通语音之后,听到那边那个温和醇厚的声音问道:“汤君,你的视频拍摄得怎么样了?” 汤义这才想起来还有宣传视频这回事儿,便笑道:“哦,还没拍呢。” “是么,然而距离拍卖真正开始就差十天了啊。”东方建国说着这话,语气却依旧是不慌不忙的。 “不用拍视频了,也不用拍卖了。”汤义愉快地说道,“伊甸表面存在智慧生命,我对于这颗行星的所有权作废了。” “什么?!”东方建国惊讶地问道,“你上次难道没有确认过吗?” “人总有看走眼的时候。”汤义笑着说,“更何况,那智慧生命的存在形式令人颇为意外。” “什么物种?”东方建国不禁好奇地问,“竟然让我们见多识广的汤博士都感到意外?” 汤义故作平淡地回答道:“也没什么,只不过就是那种我送到研究院的伊甸囊腔动物罢了。” “就是那玩意儿?”东方建国怀疑地说,“但你不是说那种东西只有一个神经节,只有二十四个细胞?” “对,但那一只动物只不过是整体的一个‘神经元’而已。”汤义颇为得意地向她介绍道,“而真正的智慧是所有的个体相互联合形成的,也就是‘集体智慧’。” 第三十九章 然而东方建国简简单单的一句回答,却让汤义大吃一惊:“这下儿可不好办了。” 能让东方建国都以“不好办”评价的事情,汤义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往常就算是她力不能及的事儿,东方建国也都会推荐让别人帮忙,最终棘手的问题通常都能够解决。 “怎么?”汤义干笑了几声,“东方君你可别吓我……” “有人已经在探险家工会网站贴出来了,要买你的伊甸,出价两万亿。”东方建国回答道,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感。 两万亿?!伊甸根本不值这个钱。 共和国历史上拍卖价格最高的一颗行星就是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的欧泊,而欧泊和伊甸却是不同的。欧泊具有适宜的气候、变幻万千的气候和奇崛壮丽的景致,非常适合旅游开发,并且每年能够容纳数十亿人次的客流。然而伊甸却不同,伊甸景观组成的最重要的组分是生态系统,而生态系统是脆弱的。要想维持伊甸的环境,即使开发旅游也不得不保证伊甸的生态环境大体上不受到破坏,也就意味着许多旅游设施无法快速兴建,并且可以接待的客流量相比之下也会非常小。 伊甸虽然具有生命因而对游客更有吸引力,但它的旅游开发成本更高,而回报率较低,价值反而应当不如欧泊。加上欧泊当年拍卖的时候,也是有“单次航行最远纪录”的名声的作用,本身的拍卖价就比真实市值高不少。然而竟然有人愿意花比欧泊高一倍有余的价格买下伊甸,动机怎么说都是难以解释的。 更何况,两万亿,这个数目汤义真难想象有哪个知名的大公司能拿得出来。难道是许多大企业合资去买个噱头么?要搞什么商业活动?竟然还没到正式拍卖就放出消息来,明摆着是要炒作。 “他们疯了么!”汤义不禁皱眉,“是多少企业合资的?” “不是合资。”东方建国回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是个人。” “个人?!”汤义这回真是吓得差点儿没趴在控制面板上。哪个人有这么多钱,就为了买一颗回报率并不怎么高的旅游|行星?! “一个叫希尔·蒙特(hillmount)的,但现在这副身体是一个黄种女人。”东方建国回答道,“以前没怎么听说过,然而我查了一下儿,似乎现在很多知名的大公司全都是她的产业。” 控制面板上弹出一条通知,显示东方建国给她发了一个表单文件,内容是那个希尔·蒙特的主要产业例举。汤义点开,粗略地扫了一眼,然后惊恐地发现共和国的好几个支柱企业都在其列。这样计算下来,这女人的总资产,怎么也得是十的十三次方数量级的。 然而,即使如此,这个希尔·蒙特虽然能付得起两万亿,但这笔钱对她而言恐怕也不是小数目,可能也称得上一次风险巨大的投资了吧。汤义很快冷静下来,问道:“这人是什么意图?” “完全不清楚。”东方建国有些头疼地回答道,“她似乎是下定决心要买伊甸了,为此还写了一份相当周密详尽的行星开发规划书,已经在网上曝光了。” 如果仅仅是为了旅游开发,花两万亿信誉值买这样一颗行星完全不值。但共和国的普通民众可不了解这个行情,大多数人对于行星的真实价值都没什么了解,也就更没人会怀疑那个想要高价买下伊甸的人动机不纯。倘若汤义拿不出充足的理由不卖伊甸,那么那位希尔·蒙特君便势在必得。 可是汤义没心情管她究竟有什么意图:“不管怎么样,伊甸上存在智慧生命,我已经没有对于伊甸的所有权了。” 虽然这也就意味着损失了至少数千亿,还完欠款的好日子还遥遥无期,但什么都比不上“超软糖”的安全更珍贵。 可是东方建国却有些犹豫地说道:“关于行星开发权的归属……似乎宪法修订案中规定的仅仅是不允许开发具有非人类文明的行星。” “什么意思?”汤义心里蓦地一跳,感觉到东方建国的这种猜想十分不妙。 “我不确定那种囊胎生动物的状况,是否能被评判为文明。”东方建国低声说道。 “怎么不确定呢?他具有集体智慧,数学水平甚至与人类的公元年相差无几。”汤义难以理解地质疑道。 “汤君,事实上,”东方建国缓缓地说道,“智慧和文明并不是一回事儿。” 的确不是一回事儿。星系探险家虽然号称门槛低,但除了会开飞船之外,还必须具备一定判定文明的能力才能考取资格证书。汤义当然知道文明的定义,也知道判定文明的标准。目前判定文明的标准主要是出现城市(或其他形式的复杂聚居地结构)和语言,另外还有社会制度的建立。而文明的精神层面的判断,普遍被认为是以三种模因的存在的核心,即哲学、宗教、艺术。三者之中只要存在一种即可被认为是精神文明存在的依据。 然而,很明显,“超软糖”无论以前者还是后者的方式判定,都不属于文明之列。他只是一个单独的“人”,并且一直以来都是孤单独立于宇宙之间。一个人成为不了社会,更成为不了文明。 “可是他明明具有智慧,他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人类,甚至不同于人类所发现的所有智慧生命形式的集体智慧生命。”汤义争辩道,“不能用通常判定文明的方式判定他,因为他自然进化成如此形态,数百万年以来都是孤身一人。这样的情况当然无法形成现在那些人所说的‘文明’。” “所以……”东方建国停顿了一下,才说道,“所以你认为那种囊胎生动物的集合体,并不存在文明?” “不,我是觉得现在的判定标准对于集体智慧生命不公平。”汤义直白地回答道。 那边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公平不公平先不论,你打算怎么办?宪法只是不允许肆意开发具有文明的行星,但并不意味着不具有文明的行星就必须得开发。” 汤义谨慎地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说道:“我要去见一见那个希尔·蒙特。” 第四十章 东方建国联系了那个一出手便是两万亿的大富豪希尔·蒙特,然而得到的回应却是那位蒙特君很忙,只能由她的助手来见汤义。 助手就助手吧。汤义有点儿不快,那希尔·蒙特明显就是故意自矜身份——拿出了她所有身家中十分之一的钱去买一颗行星,却这时候反而不愿意亲自见那颗行星的所有者。她不禁又联想到人们对于星系探险家的歧视倾向。 不过汤义倒是并不缺乏信心,即使只能见到助手,只要把事儿说清楚了,那位家财万贯的企业家也会理解的吧。毕竟,开发伊甸对于“超软糖”而言是几乎致命的,而出于对另外一个智慧生命的同情心,汤义觉得任何一个人类都不会故意去将另一个智慧个体置于死地。 然而当她真正见到那个所谓的助手的时候,才真切地感觉到这事儿真的不妙了。 那位希尔·蒙特的助手,就是她上一世娶的那个欧若澜。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汤义的第一反应就是:他竟然还敢继续用上一世的基因!一想到这该死的男人骗了她所有的钱,还害她至今都被困于无底洞般的欠款数额中,失去一切就连当星系探险家谋生的飞船都是旧友攒起来的,汤义就觉得她是一定要狠狠地扇他一耳光才解气。 当然,商场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而只有永远的利益。进入会客厅之后,汤义只是目光在那男人年轻而美艳的脸上轻轻扫过便瞥向别处,只有身旁的东方建国看到她袖子下面的拳头握紧了。 欧若澜看到她却并不意外。虽然汤义换了身体换了容貌,但他想必早已得知了这个撞大运,找到一颗价值连城的行星的穷鬼,就是几十年前那个肆意挥霍钱财的老浪子。重生之后他们的身份仿佛掉了个儿,他现在有钱了,而汤义则穿着这身皱皱巴巴的廉价人造棉正装马褂,还要靠“太空乞讨”来谋生。 希尔花重金买她的行星,真是便宜她了。可谁叫她是汤义呢,呵呵。 这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东方建国在一旁看着,虽然不太清楚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可明显也看得出来不是什么好事儿。有些担心地握住汤义的手腕,后者并没有松开。 “想必,这就是伊甸的‘暂时’所有人汤君吧,好久不见。”欧若澜从动物组织培养技术制造的人工牛皮椅子上站起来,微笑着对她伸出右手,只是那微笑里怎么看怎么像是毫不掩饰的不屑,“那么这位是——” “我的朋友,东方建国。”汤义在东方建国开口之前先回答道,没有去碰那男人戴着丝质银色手套的手,而是反手握住东方建国的手指,直接拉她到玻璃桌旁坐下。 欧若澜一上来就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暗骂汤义的绅士风度全都喂狗了,可表面上依然文静淑雅地随着她们坐下,拿出便携终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汤义看他这架势,是知道自己游说他去劝说希尔·蒙特放弃拍卖伊甸肯定是没戏了。这种贱人连和他同床共枕的同族种族都敢积极地往火坑里推,就更别提怜悯什么三百多光年之外的智慧生命。不由得感慨自己这几百年来的生活,可真算得上是悲剧。 东方建国看汤义不想和这男助理废话的样子,只好先开口道:“这位欧卿,实不相瞒,汤君此次约蒙特君商谈,是希望蒙特君能够取消对伊甸的购买和开发计划。” “嗯,我看过你们提交的取消拍卖申请。”欧若澜轻笑了一声,看了一眼东方建国,又把目光转向汤义。 不得不说,他这副身体的确是少有的美人儿,一件基因设计师的杰作,并且正好符合目前对于男性容貌的审美潮流。能够娶这样一个美人儿是很长面子的一件事儿,汤义觉得她上一世其实也算不上很亏,只是觉得这男人简直阴狠狡诈到没谱儿了。 然而欧若澜的下一句话,却让汤义原本已经松开的拳头,再次握紧了——他是以那样一种不屑的看小丑的语气轻笑着说道:“你们的急切我或许能理解些许,但那理由么,呵呵,简直可笑。” 他这话说得就连一贯好脾气的东方建国都听不下去了,按住汤义似乎立刻就要抽他大耳光的手,温声说道:“不管可不可笑,伊甸的开发与否对于其上的生命是至关重要的。倘若其上真的生存着具有可以形成文明潜质的智慧生命,那么从宇宙社会学道德层面上来说,人类不应当对其进行工业或旅游业的开发。这一点希望您能够理解。” “现代进化论说过,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小白鼠也能变成具有文明的种族。”欧若澜却如此回应道。 “你读的书都给狗吃了吧?!”汤义立刻骂道,“演化是在有环境改变的情况下才会发生的,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小鼠的生态位在现代社会提到和人类等同的位置!没脑子的男人!” 东方建国连忙把她拉回椅子上:“淡定,淡定,汤君。”然后又对欧若澜说道,“对不起,汤君实在是过分着急了。不过,”东方建国松开抓着汤义小臂的手,温和儒雅地说道,“那颗行星本身的开发价值并不值得两万亿,虽然不知道蒙特君究竟有什么宏伟计划,但料想这笔生意对她而言也是不占便宜的。” “希尔想要做什么,还没有人能阻碍得了她。”欧若澜颇为骄傲地轻声说道。 “是,毫无疑问,没人能干扰到蒙特君的计划。”东方建国微笑着劝说道,“但是,‘君子成人之美’,汤君和在下实在喜爱伊甸,不希望它被开发成旅游|行星,也希望蒙特君能够体谅。” 东方建国这话其实是用了一个概念转换,将汤义认为伊甸具有能产生文明的智慧生命所以申请取消拍卖,转变成了她们因为个人喜好原因想要留下伊甸。加上半个多月之前汤义的确开玩笑地在工会网站上发了一张照片说要和东方建国去亚特兰蒂斯,让许多人把她们当作同性恋情侣,而这次她又表明伊甸是她们自己要留下的,也就有了一定的原因。 但是向来精于语言艺术的东方建国,却在这条河里翻船了。欧若澜才不会相信汤义是同性恋,并且就算她是同性恋,他也更没兴趣成这个美。他要的就是汤义不痛快,汤义想要的东西,他一概都不会让她得到——包括钱,包括男人,包括名誉,也包括这颗破烂行星。 愚蠢的女人。 第四十一章 汤义和东方建国专程来到红河集团总部的“红河一号”空间站见希尔·蒙特的助理,却非但没能达到目的,反而遇到了仇人并被狠狠地羞辱了一番。 如果不是东方建国拉着,汤义早就上去和欧若澜打起来了,但也幸亏东方建国拉住她了。如果汤义真动起手来,那欧若澜身为一个男人绝对撑不过三秒,然后她们和希尔·蒙特的梁子就算是彻彻底底结上了。而现在虽然因为没钱和旧仇被买家的助理羞辱了一番,却好歹没有与希尔·蒙特发生正面冲突,一次劝说不成功,也还能有下一次。 汤义和东方建国回到了东方建国家,一路上都在暗恨自己怎么能没钱。如果还是几十年前她有钱的时候,用钱砸都能把那贱人砸死一万次了。然而汤义现在落魄,而他倒是攀上高枝儿了,呵。 然而东方建国却说:“汤君,也不是我说你,你实在太不懂人情世故。你非要当着那男人的面儿冷嘲热讽么?” “切,东方君,你又不是没看到。”汤义踢了一脚路边的积雪,现在冯·诺依曼的漂浮机械岛启明市已经略向南漂浮了些许,使得市区的温度回升到了初春的水平,然而尚且有些雪没有化净。“那贱人从一进门儿就和我针锋相对。” 东方建国已经听她说过了她和欧若澜的渊源,却还是温和地劝慰道:“他故意激你,你就非得着他的道儿了?你不能当作从来没有发生或任何事儿一样,好好说话么?” “呵,四百亿都不止的旧仇,我还能当做没发生一样?!”汤义冷笑着问道。 “在那个案子上,他的手段的确很高明。”东方建国只是看似无关紧要的陈述另一个事实,然而又微微蹙眉说道,“可是汤君,难道非要用价钱来衡量旧仇么?那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罢了,你还有更——” “哼,身外之物。”汤义不等她说完便冷笑道,“然而我就是因为这些身外之物,受那帮贱人的冷眼。” 不光是欧若澜,还有很多人。他们鄙视星系探险家,其实无非也就是因为他们觉得星系探险家没钱没地位罢了。汤义自己不也是这样么,因为欠了债,而不得不干这一行来赚钱还债。呵,说什么社会主义,说了一千多年,到头来还不是一群金钱的奴隶。 东方建国看她这脸色,觉得在她心情如此差的时候就不要再撞枪口了,便只好默不作声地走到门前,用虹膜识别开开了房门。 黑白块儿飞快地冲出来,跳到东方建国怀里,又伸长脖子舔了舔汤义的脸。汤义闻到一股浓郁的西蓝花味儿洁齿棒的味道,但心情却由此好了些许。 它的生活真简单啊,汤义洗掉脸上黑白块儿的口水,颇为感慨地想到,说实在的,她有时候真想去当当牧羊犬。 中午汤义和东方建国找了家启明市的饭馆儿搓了一顿,虽然没什么可庆祝的不过还是喝了不少啤酒。下午的时候东方建国近期的一个情人来看她——就是上次送樱桃酒的那个施密特夫人,顺便带了些黑森林蛋糕来。 听东方建国说那位施密特夫人也是在地球时代的后期出生的,按照当时的国家分法,应该算作是德国人。黑森林那时候是地球上分属于德国的土地的一个著名的旅游景点,而黑森林蛋糕作为当地特产也就由此得名,其中含有相当多的樱桃酒。 那位施密特夫人现在并非单身,不过因为对他目前的妻主非常不满意,而常常出来会见别的情人。他可能正在准备离婚,不过即使有下一个结婚对象,那个人也明显不是东方建国——东方建国从来没打算结过婚。共和国人的婚姻关系从地球时代演化到现在,已经与最初非常不同。现在的婚姻关系比起初始时所谓的“神圣”,更接近于一种为了更好地生活而达成的合作共识,无论是结合还是破裂,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与此同时,单身者也越来越多,因为单身不仅不用承担可能存在的配偶的生活负担,并且还能毫无拘束地接触到更多异性……或者同性。 和施密特夫人吃过了晚饭,汤义和东方建国坐在沙发上,又开始琢磨如何让希尔·蒙特那尊大神松口。 汤义觉得这事儿挺对不起那位大企业家的,人家虽然不知道是想要拿伊甸干什么,但也是真的费心写好了计划书,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等着行星开发权到手呢。她这下儿把拍卖一取消,那位蒙特君所做的一切准备就都泡汤了,损失的钱还不知道有多少。 不过东方建国却觉得那个希尔·蒙特似乎没那么简单:“她肯定是有目的,只不过是针对谁就不清楚了。” 汤义对此不置可否,人家一个家财万贯的大企业家,就连共和国政府都不得不顾及的人物,还用得着通过这么不直接的手段对付个人?要对付的,恐怕也是商场上的对手,而那些商业战争她向来是不会参与的。 “总之,汤君,你还是尽快去收集能够证明那囊胎生动物真的具有智慧的证据吧。”东方建国皱着眉说道,“不过也不要报太大希望,通过违宪举报的方式终止拍卖在这个案例上必然非常困难。为了鼓励扩张,共和国在行星开发上的约束一贯不很严格,不管是个体智慧还是什么集体智慧,只要没有文明,一切都免谈。” “我们没必要非得依据宪法。”汤义摸了摸黑白块儿的脑袋。 她知道就算是证明“超软糖”具有智慧也是很难的,因为他除了懂数学之外,没有任何迹象也没有任何从进化论上推理的理由表明他懂得其他的任何可以被认为模因的东西。模因这东西本身就是依附于社会存在的,只有数学和逻辑学是本质,一个独立的智慧个体也可以产生。 共和国建国一千三百七十一年,从来没有接触过只有一个智慧个体的智慧种族,也从来没有接触过真正的集体智慧的生物。大多数人对于其他智慧种族的印象,还停留在地居者那样和人类社会极其相似的文明形式,认为有智慧则必然有文明,甚至就连在修订宪法的时候都没有考虑过,也会有不存在文明的智慧种族。 比起去和宪法中的漏洞硬刚,汤义觉得还是说服那位希尔·蒙特君更为现实些。她觉得能够做到那样地位的女人,应当是通情达理的,况且拍不到伊甸对她的损失也并非不可承受。 然而走欧若澜这条路已经不行了,要见到那位摆谱儿的希尔·蒙特本人,还得另想办法。 第四十二章 汤义是当过有钱人的人,深刻地了解一个十分自负的人的摆谱儿心理,知道越是求着那位希尔·蒙特君见面,对方便越是不会轻易就顺了她的意。她思考了一下,大概也只有借着正事儿的名义才能见到那位蒙特君的真人了。而只要能说清楚,无论她现在在参与什么商业战争,总不会置一个智慧生命的安危于不顾吧? 汤义准备以拍卖宣传的名义,将目前所有的有意向的参拍者聚集在一起。素材她倒是不缺,虽然没有正式地拍摄过伊甸的宣传片,但那些无人机拍摄的视频和全息相片,也足够做一个差不多的小视频了。而在利用足量低质量素材制作差不多能看的广告视频方面,东方建国就是行家。自由职业者常常会被委托做各种各样的事情,而她从这种职业中学到了很多有趣但不常用的技能。 汤义不太清楚东方建国是怎么用那些清晰度不够的照片和视频制作宣传片的,不过她倒是只用了一天半就完成了。东方建国说效果很一般,不过就汤义本人看来却是相当不错的,至少她看不出和那些共和国虫洞卫星电视上播放的有什么质量区别。 宣传片做好了,汤义便在天体交易平台网站上贴出了宣传会的安排。这个以宣传为目的的小会议选址在冯·诺依曼首都日新市的“无之茶苑”——一听便知这茶苑的创造者是个喜爱禅学的人。那座原本被设计为供修身养性者品茗的全玻璃建筑,因为其简洁明亮而大小适中的玻璃分隔间,反而成为了举办小型聚会的良好场所。选在这里开办宣传会,也是顾及到希尔·蒙特通常居住的“红河六号”空间站这个月刚好飘到冯·诺依曼市,现在正在这颗行星的同步轨道上。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个会议纯粹是为了目前伊甸的最大买家,希尔·蒙特准备的。 汤义和东方建国作为卖方早早地到了无之茶苑,把宣传片同步到房间的计算机中,便坐在一旁悠闲地品茶聊天儿。这次小会议只不过是为了把希尔·蒙特引出来,本身没什么可在意的。而至于其他有意向买伊甸的人,也大都意识到自己财力不足多半儿没戏,只不过是来抢先目睹一下伊甸的美景,准备等到蒙特的红河集团开发之后再去旅游或者合作的。 没过一会儿,那些有意向参拍者便陆陆续续地来了。 这些人恐怕是从共和国的各个地区赶过来的,然而却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非常有表现欲。或者说,他们无论女男亦或者生理上年轻或年老,都非常自信。 自统一以来,共和国融合了原先地球文明的多种文化。虽然因为三战胜利后人类各个文化组的人口比例趋向于亚欧文化占优势,但在共和国统一之后,越来越多原本属于亚欧文化模因组的人趋向于体验不同的人类文化,也就导致了很多人具有某种穿着奇装异服的倾向。像汤义和东方建国这样普普通通的黑色正装打扮,实在是单调得突兀。而那些非常自信地认为自己能够承担起开发旅游|行星事业的人,也如此非常自信地展示着他们所喜爱的文化,或者说,从某种角度上讲是故意追求特立独行。 当汤义和东方建国看着一位年轻男士头戴古代苗族的繁复银质头饰从她们面前淡定地走过时,就已经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做大事业的人,果然都是有些与众不同的! 然而这些普通的参拍者再怎么独树一帜,也独树一帜不过真正的有钱人希尔·蒙特。距离宣传会正式开始就差五分钟时,那位“大神”才姗姗而来——哦,不,用这个词并不合适,因为姗姗而来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护卫队”。 汤义走到台前准备播放背景音乐巴赫的《加沃特舞曲》时,就看到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高个黑发女人默不作声地走进了茶室内,分别站在房间的四个角落举起全息相机,在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便把这茶室从内到外地拍了一遍。 我去,这是什么情况?汤义有点儿诧异,这四位是保镖么?还是私人摄影师?而且,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聚会而已,她们拍这地方干什么! 可还没等她从这四个行为诡异的黑衣人中回过神儿来,便看到玻璃茶室的滑动门又自动打开了,走进房间的是一个身着黑色常礼服(注:[为避免误解此处还是普及一下]常礼服即晨礼服,为西方人日间出席户外典礼及迎送贵宾时穿着,主要组成部分包括黑色燕尾服、高顶帽、黑马甲、白衬衫、条纹长裤、灰领带、黑皮鞋)的女人,仿佛是刚刚从某个大仪式上回来。这人还没走到跟前,那柄银灰色的钛质手杖便宣示了其主人的存在感,让整个房间中的主人客人均是一震,就连原本清浅的讨论声也戛然而止。 汤义顺着那手杖往上看,擦得锃亮的黑皮鞋上方,裁剪精良的黑色长裤衬出一双修长的腿,做工考究的黑色燕尾服勾勒出清瘦而挺拔的身姿,然而那条整洁的灰色领带之上,这人的面容却几乎完全掩盖于一副墨镜之下,只留下那精心雕刻般的优美而线条清晰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 整个茶室的人都敢打这个保票儿,此人绝对是个大帅姐儿,否则他们就可以直接吃掉自己的飞船——无论那玩意儿是常规材料外壳的,亦或者强相互作用材质外壳。 汤义只是觉得这人虽然戴着墨镜,看起来却有些熟悉。然而她留着一头半长的黑发在脑后整洁地扎起,这样对于女人并不常见的发型,如果她真的见过的话,应该是不会忘记的。无论如何,这位希尔·蒙特可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一身古典常礼服,银灰色手杖,还自配四个“保镖”——真是够帅,够招摇。不愧是挥手两万亿买下一颗行星的人物。 第四十三章 “对不起,”和那炫人一眼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位出手便是两万亿的蒙特君声音却是温润如玉,让人听着就觉得舒服,“我一小时前在穹山参加一个地居者文明援助项目的启航仪式,路上又被林溪雨夫人拖住,刚刚才到达冯·诺依曼,已经来不及换衣服了。不过,看起来我好像还没迟到,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番话一说出来,众人又是一惊。共和国近二十年来最重要的国家重点项目之一,就是那个被称作“平等使者”的地居者文明援助项目,这个项目属于政府与民间资本合力举办的纯慈善活动,耗资巨大。而林溪雨夫人——别看这名字听起来好像是个人类——则是居住于共和国的最著名的地居者外交家之一,是在人类社会中对于地居者文明的物质与精神援助的倡导者的领袖,他能够特意把希尔·蒙特拖住,必然又是与慈善事业有关。 这不长的一句话,似乎也只不过是随口说起的原因解释,却表达了一条重要的信息:这位希尔·蒙特君不仅仅是有钱人,而且是一位大慈善家。 慈善家,瞧瞧,这名字一听就觉得亲切。汤义想着,这样的人一定能理解她保护“超软糖”的意义吧? 看到有人看了看站在房间四个角的黑衣人,希尔·蒙特又温和地解释道:“这四位记者是随行拍摄我的生活的,电视台要拍一个有关于我日常生活的小纪录片……哦,如果你们哪位介意,那么就停掉吧。” 茶室里坐着的人连忙纷纷表示不介意:上电视这么好的事儿谁不想呢?更何况是作为和这位大慈善家一同参加私人茶会之人,怎么说都是长面子的事儿。 希尔·蒙特看到自己很受欢迎,既没有表示出欣喜也没有不屑,还是面带着春风般的微笑,又转向台前的汤义和东方建国:“请问,我应该坐在哪儿?” 汤义连忙指了指中央的一个位置,那个“专座”是为伊甸拍卖的最大买家特意留出的。 然而希尔·蒙特却又温和而略带歉意地问道:“嗯,我可否坐在靠边的位置?我的爱人过一会儿才能到,希望不要打扰到别人。” “爱人”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时,汤义分明听到下面少有的几位男士心碎的声音……好吧,这不是重点。她很想说:不打扰不打扰,你们在这儿秀恩爱都没问题呐。然而还是指了指靠门的一个带两个座位的空桌,比较正经地回答道:“好吧,那请您坐在那边儿。” 于是希尔·蒙特就从容地走到旁边的座位坐下了,可以看到整个房间的人除了像东方建国这样似乎是天生四平八稳的,几乎都目光紧紧锁定了她跟着她移动到角落。汤义心说大家光顾着看人,这会没法开了。然而在希尔·蒙特转头的时候,汤义却又觉得那露出来的侧脸曲线的确很熟悉,仿佛……前不久还见到过? 不管怎么说,重要人物和非重要人物都落座了,即使大家都光顾着看希尔·蒙特,仿佛要透过那墨镜一睹真容,这宣传会也该开始了。汤义说了几句中规中矩的开场的话,然后便开始放映东方建国制作的宣传片。观众们喝着茶,注意力也渐渐从希尔·蒙特转向伊甸。 坐在计算机旁的藤椅上,汤义悄悄对东方建国问道:“这位蒙特君经常出席公开活动么?我怎么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她。” “是么?网上查到的资料显示这人一向很低调,甚至连一张正面的清晰全息照片都没有。”东方建国淡淡地回答道,“这次拍摄纪录片,可能是她这副身体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出镜。” 那就怪了,她明明觉得这人看起来很熟悉。不光是一个侧脸,甚至连身高体型和声音,都感到很熟悉。只不过她实在不记得还在哪里见到过这样文质彬彬而潇洒倜傥的人物。 不过东方建国似乎对她很不感冒的样子,汤义有些无聊地想到,会不会是心里有点儿嫉妒呢?她们看起来像是差不多类型的人,都是喜欢助人为乐,只不过东方建国帮助的都是个体,而希尔·蒙特则是搞大型慈善活动而已。东方建国现在的这副身体倒也挺帅,但“人靠衣装,佛靠金装”,黑马褂比起常礼服还是显得档次低。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啊,唉。 然而很快,汤义就感叹不起来了,因为滑动门再一次打开,而这一回进来的是她前天才见过面的:欧若澜穿着一身简约精美的灰色男式套装踩着细高跟儿走进茶室,胸前还别着一枚闪闪发光的红钻胸针。 她突然有一种非常、非常不好的感觉。因为这位号称是希尔·蒙特的助理的欧若澜卿,欢快而从容地走到众人瞩目的希尔·蒙特君身边坐下了,而希尔·蒙特微笑着环住他纤细的腰,温柔地亲吻了他的脸颊。 汤义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反正,不是什么很好的感觉就是了。尤其是欧若澜明明还在用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一副身体,让她无法不想起上一世她还是个有钱人时的事情。 并且她还发现欧若澜的那个非常耀眼的胸针,仿佛是用她半个月之前拍卖的她第七世的“陪葬品”之一,那条红钻项链上的挂坠改制的。甚至连挂坠周围的金质橄榄枝都没有任何改变。 东方建国在她身后扯了扯汤义的袖子,那意思是警告她不要当面发起火儿来。然而汤义倒没那个意思,她对欧若澜除了仇恨之外没什么别的情感,所以也不介意他再嫁给什么别的人。只是他竟然能攀上希尔·蒙特这样的人,还真是让她觉得难以抑制地愤恨——如果他没有骗走她那四百亿,恐怕连希尔·蒙特这样的人的面儿都见不到。 然而欧若澜却像是根本不认识汤义一样,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小声温柔地对希尔·蒙特说道:“希尔,在室内就把墨镜摘下来吧,你这样怎么能看清楚呢。” 希尔·蒙特便听从她“温柔漂亮”的男朋友的好意,抬手把脸上的墨镜取下叠好放在桌上。当她转过头来时,汤义看到了她的正脸—— 差点儿没吓得叫出声儿来。 第四十四章 那张脸——毫无疑问地——如传说中的天神般俊美,然而却是汤义再熟悉不过的,甚至她前一段时间还刚刚见过:那是她第七世时的面容! 那就是她的第七世,即使汤义再脸盲也绝对不可能被认错自己曾经的容貌,并且那张脸真如同传说中的纳西塞斯般完美。看上去并不像是那块儿大琥珀中的那样年轻,但却丝毫没有降低其美感,甚至于比汤义本人看上去更加耀眼,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闪烁着自信和意气风发。 然而这张脸却出现在了希尔·蒙特的脸上。 汤义无法不恼怒:共和国法律明确规定,基因设计产品同其他设计产品一样具有版权,除基因设计师及使用者本人同意之外,任何人不得盗用曾经被使用的身体的基因。然而这副身体的基因设计者和使用者均为汤义,而汤义从来没有把那基因卖给过任何人,希尔·蒙特现在却竟然在用这副身体,只能证明一个无可置疑的事实——希尔·蒙特盗用了汤义第七世身体的基因! 她感到怒火中烧,这个所谓的慈善家在她脑海中的印象被扯得粉碎,仿佛那道貌岸然却表里不一的盗贼的本质已经昭然若揭。她甚至对于茶室中的其他人都没有反应而感到气恼,然后便意识到这些人并不了解汤义的第七世的相貌,所以对于希尔·蒙特现在这副身体的俊美也只不过是欣赏。 她爹的,欣赏个卵啊!一个为了自己的完美形象不惜低劣地盗用别人设计的基因的人,竟然还敢穿着这副“盗版”的身体大摇大摆地走在世上!她不觉得羞愧么!明明是那么有钱的人,请怎样的基因设计师不行,非要盗窃别人的研究成果么!况且她这样明目张胆地把这张脸暴露在别人面前,难道就不怕被人认出来这是一张几百年前另一个女人用过的面孔?! 哦,对了,她不担心,因为汤义的第七世不过活了十二年而已。那副身体堪称完美,却并没有多少人真正见过,也因为不是给客户设计的,故并没有在共和国基因设计师工会注册什么版权。所以她盗用得丝毫没有心理负担,甚至自然得仿佛这副身体的基因就是向它的原作者合法购买的一样。 汤义恨不得上去抽那希尔·蒙特一个大耳光,连带着再抽欧若澜两个——贱人果然就是喜欢和道貌岸然的低劣资本家鬼混!他们干得不错啊,一个偷走了她的钱,一个偷走了她的基因设计,还敢这样装作心善之人一般公开地讲什么慈善! 等等,可是为什么呢。在汤义怒火中烧时,却又突然想到,她第七世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名气,别人很难知道简园空间站上还有那么一座为了一副身体而建筑的坟墓。而希尔·蒙特历来并不愿意在公共场合露面,怎么听也不像是会特别在意自己容貌以至不惜盗用别人的基因的女人。并且,碰巧在欧若澜骗走了她的钱之后,希尔·蒙特开始使用这副身体…… 这样想似乎真相应该如此:在欧若澜攀上希尔·蒙特这高枝儿之后,故意以某种方式把汤义第七世的身体的基因设计推荐给她,而希尔·蒙特本人或许压根儿就不知情。而且希尔·蒙特看起来的确是那样的礼貌温雅,那种绅士的气质是小人再怎么装模作样也模仿不出的。做成那样大事业的大人物,恐怕不会在乎一两套基因吧。仅仅因为想让自己下一世长得好看而盗窃别人的旧身体的基因的行为,如果说是由一个资产数十万亿的大企业家做出的,全共和国恐怕都没几个人会相信。 汤义不确定自己是否对欧若澜提到过她那个短暂而传奇般的第七世,不过说实话,她之所以和欧若澜这个人结婚,部分原因还是因为第七世的经历。当她第十二世的那副身体已经年老之时,她感觉自己一世的生命已经将尽,然而所找寻的人生的意义却还没有着落。不想像第十一世一样毫无进展地结束,于是便打算用非常规方式满足自己的存在感。她选择结婚,而由于她当时还很有钱,结婚对象的可选择范围非常之广。但她却挑了欧若澜,不仅仅是因为那男人长得漂亮,还因为他和汤义第七世的追求者欧心泉具有相同的姓氏——当时的汤义,潜意识中非常需要一个像欧心泉那样的男人来强调她的重要性,帮她找回自己生活的存在感和价值。可最终的结果证明了,光靠挑选姓氏挑选伴侣这种幼稚的择偶方式,恐怕早就该被淘汰了。 可这样看来,或许她当初真的对欧若澜说了什么有关于第七世的事情,以致于他骗走汤义的所有钱之后,还更加无耻地把她从前的基因设计的成果盗用出卖给了他的新女朋友。无论希尔·蒙特究竟知不知道这套基因的来源,她恐怕都不是主犯,真正可耻的是那个贱人。 不,她一定要和希尔·蒙特说明白,这个欧若澜明显就是一个阴险叵测、图谋不轨的贱人。汤义曾经也有点儿钱,却被他骗得倾家荡产。而希尔·蒙特看起来的确并不是坏人,被大多数人喜欢的人物大概也并非真的表里不一,汤义觉得自己应该告诉她欧若澜这个人的真实面目,并且这个贱人也太应该受到严惩。甚至或许还是他故意骗希尔·蒙特用那副身体,好挑起她们之间的矛盾,从中坐收渔利呢!他既然能想到那么周密的方案,想方设法用汤义的不动产在不同银行借到价值是其数倍的信誉值揣进自己的腰包,恐怕也有办法利用汤义对付希尔·蒙特把她的资产据为己有。 汤义感到自己的此时真应该冷静,否则就要被这贱人当枪使了。况且她还有保护“超软糖”那样对于整个人类种族都至关重要的事情要做,就更不能在那贱人这条阴沟里翻船。 第四十五章 东方建国看到汤义脸色不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臂,而后者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事儿。 很有可能就连希尔·蒙特非要购买伊甸都是欧若澜暗中推波助澜的结果,数千上万亿的交易竟然就这么被一个靠脸吃饭的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实在是令人心惊。那男人太聪明,但聪明得不是地方就成了阴险狡诈。 汤义意识到她保护“超软糖”的前路远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轻松。如果争取不到希尔·蒙特,她根本就不可能在剩下的十天里凑齐百分之五的取消拍卖的违约金——假如希尔·蒙特的出价不变,两万亿的百分之五就是一千亿,比她欠下的债还要多! 在众人沉浸于宣传片上伊甸的美好景色时,汤义悄悄对东方建国说,让她出面约希尔·蒙特在茶会结束之后到周围走走,商量一下儿伊甸拍卖的事情。欧若澜和汤义有仇,这话由汤义自己出面说不合适,所以东方建国欣然答应,而在她与希尔·蒙特小声说话时,汤义也看到那位穿着常礼服的绅士企业家看上去并没有丝毫不情愿。 她大概觉得这世上的人都像她和东方建国那样充满善意吧?汤义有些说不出什么感觉地想到,她并非不想当个善良的人让周围人高兴,但有些事儿真不是她自己能控制的。 茶会结束之后,在那些原本准备购买伊甸但都因希尔·蒙特的参拍放弃计划的社会精英们,心中也都形成了各自对于美好旅行的憧憬和未来伊甸开发的展望,并带着这些注定无法实现的美好想法愉快地交谈着离开了无之茶苑。而当汤义和东方建国最后走出房间时,看到希尔·蒙特和欧若澜正在门外等候。 “很高兴能见到您本人。”汤义和这位大企业家正式地握了手(这种古老的见面礼习俗因为其方便简洁而流传至今),却还是有些难以直视那张和她的第七世如出一辙的脸。 “我也很高兴能见到您。”希尔·蒙特用那温润如水的声音说道——那声音汤义怎么会不熟悉,为了达到这种效果,她当初可以从数千声带的基因的组合中进行了艰难的筛选。 “久仰大名,蒙特君。”东方建国也和希尔·蒙特握了手,但看上去却有些冷淡,或者说比起她面对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的态度而言实在是算不上热情。 希尔·蒙特却令人惊讶地温声说:“我也有幸曾听闻过您的名字,东方君,共和国的前主席。” 当过共和国主席固然是莫大的荣耀,但从建国到现在已共有六百多任主席,一般人恐怕也只能记得最初在地球时代的几任。并且人类文明统一之后,国与国之间的争端消除,国家利益转化为人类整个种族的利益,主席这个职位的重要性也逐渐降低,甚至很多人都开始不知道现在的国家主席由何人担任。而希尔·蒙特竟然能记住东方建国的名字,实在是很不容易。 “希望我曾经不同于多数领导人的政见没有留下坏印象。”东方建国听不出什么情感地说道。 “怎么会?”希尔·蒙特却仿佛一点儿都没感受到她的冷淡般,微微笑起来,“您在任期间修建公共空间站的举措,真是大大方便了那些星系间的长途旅行者。” 而对此东方建国只是略带公式化地笑笑,不置可否。 这一开始的交谈算不上很愉快,但倒也称得上和谐。汤义四人在日新市市中心的仿古喷泉广场走着,最初的几分钟欧若澜没有说一句话。 当寒暄恭维都差不多了,汤义觉得是时候说起伊甸的事情,便试探地问道:“蒙特君,您购置伊甸未来打算做什么?” “旅游业,主要是您所发现的‘造梦剂’的体验旅行。”希尔·蒙特温和地回答道,“具体的方案您其实可以看一眼我发表在贵公会网站的伊甸开发计划书。” 汤义看过那份文件,希尔·蒙特对于伊甸的构想碰巧与汤义不谋而合,将造梦剂体验融入旅游之中,使得伊甸在某种意义上成为造梦剂的“品牌”。这的确是保护伊甸环境的最佳方式,但现在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了,“超软糖”是具有意识的智慧生命,汤义不能容忍一个和人类等同的智慧个体的身体部分被当做药剂出产物来使用。 “嗯,事实上……”汤义有些犹豫地说道,“我个人对于伊甸有一些临时的其他构想,可能与您的计划相矛盾,不知您可否考虑一下——取消购买伊甸?” 希尔·蒙特惊讶地挑了挑眉,声音却依旧温和:“您那是怎样的计划?” “我打算在伊甸定居。”汤义平静而肯定地说道。 由于宪法制定时的漏洞,不具有文明的智慧生命不受到法律保护,所以一上来就说什么“超软糖”具有生命是毫无用处的。并且汤义觉得,她说的话希尔·蒙特也不一定会信,毕竟现在世上好多人轻视星系探险家,觉得他们缺乏专业知识从而很容易忽视他们本人对于行星的判断。 “当然,我们作为伊甸的开发者,自然会给您留出最好的生活环境——只要到时候您还愿意呆在那儿。”希尔·蒙特微笑着说道。 汤义对她这种已经以“伊甸的开发者”自居的说法感到有些不快,但却有想到,客观上来看似乎希尔·蒙特会从拍卖会上摘取伊甸的开发权已成定局,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这样说其实无可厚非。 “不,事实上我是不希望伊甸被开发,以任何方式任何程度。”汤义微微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轻质合金的圆头。这种专门为旅行者设计的鞋比普通的鞋更耐磨也更舒适,虽然看上去有些奇怪,“非常抱歉,我有我的原因,如果您想要知道也可以告诉您,但希望请您退出伊甸的拍卖。” 希尔·蒙特面不改色,让汤义都有点儿怀疑她是否真的在乎伊甸的商机:“您的原因是什么?” 汤义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而坚定地说道:“伊甸上存在智慧生命。” 第四十六章 “伊甸上存在什么?”希尔·蒙特微微蹙眉问道,并没有汤义想象中的那样惊讶,然而却不知为何让人感到心里没底儿。 “智慧生命。”汤义急促地解释道,“您大概也看到了那种伊甸囊胎生动物。那是一种具有集体智慧的生命形式,整个伊甸的囊胎生动物族群就是一个整体的生命,他通过光学信号进行‘思考’,并且具有能够与地球动物的红骨髓与血管类比的地表河流结构——” “哦,不,不,汤君。”希尔宽厚地微笑道,“您能说得慢些么?我不太明白,您是说那种据说仅有一个神经节二十四个细胞的生物,具有集体智慧?那恐怕得是覆盖整个行星的集体智慧吧,您是怎么发现的?” 听她这么说汤义心里就蓦地有有底儿了,看来希尔·蒙特是懂些智能的本质,至少比那些几百年前修订宪法的人要懂得多。缓了口气儿,汤义再次说道:“您必须得相信,超——囊胎生动物是具有集体智慧的智慧生命个体。事实上我一开始也把他当做一个没有生命的动物种群,但是之后我发现那些个体具有非常明显的组织性……” 汤义把她如何发现“软糖”借着伊甸的规律性降雨进行规律性迁移,通过伊甸的五大河更新整片泛大陆的“软糖”个体,到她通过无人机航拍看见紫甘蓝苔原上莫名出现的斐波那契螺旋线,以及她如何用数学题与“超软糖”进行简单的交流,都简明扼要地对希尔·蒙特说了,甚至比她告诉东方建国的版本都要细节丰富。她急于让这个要买伊甸做商业用途的企业家认识到伊甸不被开发的重要性,伊甸是“超软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伊甸绝不能够被破坏。 希尔·蒙特听后没有说立刻同意退出拍卖,却也没有反驳这个存在基于“软糖”之上的“超软糖”的观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道:“嗯,汤君,我大概明白了。” “所以……”汤义想直接说出来,却又有些难以启齿,希尔·蒙特已经为伊甸开发做出了充分的准备,如果她这次放弃伊甸,那么那些制定方案、调动资金设备甚至是宣传的花费都将付诸东流,“这件事儿实在是对不起您,然而您可否……” “请待我回去和红河集团董事会的其他成员商讨之后,再通知您吧。”希尔·蒙特温和而肯定地回答道。 汤义心中燃起希望,她觉得自己已经说服了这位极其有钱的企业家。汤义曾看过东方建国收集的资料,红河集团的股份几乎完全是希尔·蒙特一个人的,所谓的董事会不过是过个场罢了。倘若希尔·蒙特都认同取消购买伊甸,那么其他人也没道理反对。 那么这次简短而意义重大的谈话就该这样愉快地结束了。告别之后,希尔·蒙特调出手腕上的全息投影仪,通过共和国行星全覆盖的无线网络给自己的飞船发了信号,大概是发出指令让飞船自动驾驶到日新市的港口,表明她也打算马上就离开了。 然而就在分道扬镳之际,欧若澜突然转过头看向汤义,说出了茶会结束之后他的第一句话:“哦,汤君,谢谢你的红钻石。” 汤义不禁深深地皱起眉,但他却在汤义疑惑与厌恶参杂的目光注视下挽起希尔·蒙特的手臂,轻快地转身走了。他转过身的那一刻,似乎是故意侧了侧肩让汤义看到那颗被金质橄榄枝包围的红钻石在冯·诺依曼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汤义觉得如此贱人竟然能攀上希尔·蒙特这样的高枝儿,实在是希尔·蒙特瞎了眼了。现在的汤义可不像上一世后期的老眼昏花(虽然她那时候其实也不过五十余岁),欧若澜这样品德的人,连给她提鞋汤义都不稀罕。 无论如何,解决了和希尔·蒙特见面的大“难题”。汤义和东方建国回到机械岛启明市东方建国的房子,先各自开了瓶冰镇白啤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喝下去好几口带气儿的酒精饮料,汤义觉得“超软糖”这事儿就算是解决了。虽然遗憾的是明明找到了伊甸这样价值连城的宜居行星,甚至还具有相当美好的生命景色,却连一信誉值也没拿到,还赔进去不少燃料费……星系探险家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不过万幸的是汤义意识到了不同的智慧形态的存在,“超软糖”没有受到伤害。与“超软糖”本身相比,那些身外之物实在一文不值。 原本发现伊甸觉得终于可以脱离苦海,现在却发现刚从债款的无底洞里爬出来,却又不得不再爬回去。依旧是四百亿,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唉。 汤义和东方建国说打算去把头发剪回板寸的长度,准备准备要开始跑她的下一趟旅行,然而东方建国却说不急。 “希尔·蒙特没那么简单。”东方建国半躺在沙发上,语气有些遮掩地说道。 汤义抿了抿嘴唇,不太相信她这番怀疑论调:“她肯定不简单,但她大概也明白伊甸上智慧生命的重要性。” “你觉得她会立刻取消购买计划?”东方建国直起身,挥动手指让全息电视的声音关小。 “当然,难道不是么?”汤义反问道,她不知道一向对别人报以最大善意的东方君怎么会如此以恶意揣着希尔·蒙特,难道是某种奇怪的仇富心理么?“她自己说已经明白了伊甸的情况——哦,东方君,你该不会和那个希尔·蒙特有仇吧?” “没有。”东方建国笑了笑,坦荡地回答道。 想来也是,东方建国这样的人,很难和别人有仇吧?汤义也笑了笑,或许只不过是对于有些故意摆谱儿的人看不惯而已。东方建国怀疑希尔·蒙特,但她不会因此而有意左右汤义的想法。 但是东方建国却又说道:“但她可能和你有仇,汤君。” “为什么,我可不认识她——难道你是说因为欧若澜?”汤义惊讶地笑道,“那怎么可能,一个大企业家故意和我区区一个星系探险家作对,只是因为一个男人?” “也不是没可能——虽然看起来的确没什么可能性。”东方建国温和地笑了一下儿,却又很快垂下眼睫,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汤义觉得东方建国一定是多虑了。她曾经选修过地球文学,知道地球时代的人给别人贴标签儿的习惯严重(虽然到现在这种习惯也依然流传),好多人觉得有钱人就一定是阴险奸诈的。 第四十七章 “提到欧若澜,”汤义想了想说道,“我还得有件事儿要去简园确认一下。” “他还和你第七世有关?”东方建国有些疑惑地问道。 “不能说有关……”汤义喝了一口啤酒,挥挥手指让电视的声音调高了些许,现在正在播放的古典交响乐演奏会是她最喜欢的《勃兰登堡协奏曲》,“希尔·蒙特现在的这副黄种人身体,和我第七世长得一模一样。” 东方建国惊讶地问:“你怀疑欧若澜盗取了你第七世的细胞样本?从那琥珀棺之中?” 汤义点了点头,微微勾起嘴角:“如果真是这样,他可就要吃官司了。” 汤义立即出发去了简园,这一次还是与东方建国一起。至少在某些专业技能和很多世俗之事上,汤义的水平远不如这位当了上千年自由职业者的地球时代出生的绅士。 共和国有五百六十一颗行星,却有比那多三倍的大型空间站,还有不计其数的中小型空间站。这些空间站有的是政府为公共目的所建造,也有的如简园般为私人所建。前者如各个行星周围的公共空间站,为旅行者和其他因某种原因无法在行星表面或私人空间站居住的人提供了住宿环境,而后者除了居住目的之外,更重要的是商业、工业与科研作用。 简园在汤义还是个基因设计师时曾是她的基因设计所总部所在地,然而一次突如其来的人体培养事故却导致了汤义的基因设计所破产。简园被转让,之后它就成为了众多科研技术公司和其中员工们的居住地。 东方建国去过共和国大大小小各种地方,自然也包括这座空间站,此时来到并没有多少惊讶,只是听说这个流动人口能达十万的空间站竟然是汤义所建,揶揄了她一句:“汤君,你原先倒是混得不错啊!” “风水轮流转么。”汤义耸了耸肩,并无介意。命运总是如此,一个世代辉煌,一个世代衰败,谁也不能指望从第一世到第一百世都一帆风顺。 两人乘坐城铁来到f5区汤义的墓园,看着那宏伟而庄严肃穆的大门,东方建国不由得感叹道:“这地儿修得真不错啊,清净又大气。” “呵,东方君,你不是还有一个世代的身体葬在地球上的共和国主席纪念堂么?这种小地方能和那比?”汤义笑道。 “那儿大气,却不清净。”东方建国故作高深地说道,“而且那么多游人围观,也谈不上什么风水。或许就是因此我才这么久都没发财。” 东方建国现在手里一有点儿钱立刻就能都倒在助人为乐上,当然不可能发财。或者说,如果她哪天不无偿帮助别人还倒贴钱了,恐怕马上就能攒起来好些信誉值吧。 “要照你这么说,这儿的风水也不咋地。”汤义拍了拍她的肩,装作感慨地说,“你看我现在欠下这么多钱,肯定都是这墓地的位置不对害的。” “风水轮流传么。”东方建国笑道,又回到汤义之前说的这句话。 两人进入墓室,没有管周围的展台上放置的陪葬品,而直接走向那块巨大的人造琥珀。 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损伤,汤义又抬头看了看周围,也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按照希尔·蒙特这副身体的生理年龄来看,欧若澜如果真的盗用了她的基因,那么事情也是发生在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之前了。而她不久前刚刚来过这里,倘若欧若澜留下过什么蛛丝马迹,恐怕也都被她上一次的彻底翻动掩盖了。 “东方君,去找找这周围有没有监控摄像头之类的记录设备。”汤义拿出蓝色激光笔开始对整块琥珀进行扫描检查。 如果欧若澜真的从这琥珀棺之中盗取了汤义第七世身体的组织样本用于提取基因,那么其过程中必然存在对于琥珀的微笑破坏,而之后用其他类似的物质进行填充。而汤义的琥珀棺采用的人造松脂具有非常高的均匀度,琥珀与填充物的折射率不同会导致激光照射的光路形成偏差。 果不其然,当汤义检查到这副身体的左手处时,发觉那里一个明显是被树脂类似物填充的孔洞。而她第七世的尸体的左手食指的背侧,留下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细小“v”形疤痕。 这贱人!果然是他盗取了她第七世身体的组织样本,把她的基因设计成果非法地转让给了希尔·蒙特!汤义感到万分恼火,虽然之前也设想过这种可能,但真正看到证据之后,却觉得异乎寻常地气愤——平心而论,她上一世对那贱人怎么样?她虽然谈不上喜欢那男人,但却是有求必应,虽然是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但也没有亏待他吧? 然而他就是这么回报她的!骗走了她的所有钱,还偷走了她的研究成果,现在害得她依旧困于欠债的苦海中,还似乎是有可能在妄想利用她再骗另一个希尔·蒙特!那男人真是聪明,聪明得很呢!而且还真有胆量,把好几个人、好几家银行和企业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也不怕一时失了手,那些沉甸甸的玩意儿掉下来砸了他自己的脚! 正当汤义气愤着在心里诅咒欧若澜,东方建国回来了,两手空空脸色也不是很好:“汤君,你这墓园里完全没有任何监控设备,甚至连个电子保卫室都没。这种情况下,恐怕只能依靠城铁站的监控录像作为证据了。” 汤义十分吃惊:“什么都没有么?哪怕是门口的压力传感器——只要是能够证明在我之前还有人来过的?” 东方建国摇了摇头:“完全没有。这墓园大概不是你自己设计的吧?” “不是。”提到她第七世那个执着的追求者,又有些难说出口,只是笼统地概括道,“这地儿是我从前一个朋友建起来的,恐怕是为了追求复古效果,特意没有安装任何现代化记录设备。” 东方建国沉默了一下儿,似乎也感到十分棘手,却又转而问道:“汤君,你找到琥珀棺上的证据了么?” “找到了钻孔和身体表面的组织破损。”汤义用蓝色激光笔照了照那个被填充物填充的孔洞,“边缘很光滑,恐怕难以确定是什么工具留下的。破损处为‘v’型,看起来……也只不过是普通的三角刀而已。” 任何人都有可能有一把合适的三角钻孔刀,在并不坚硬并且各向异性不强的琥珀中钻出一个孔,然后用刀尖在那尸体的皮肤上刻一下儿,留下一个“v”形的痕迹。如果没有监控录像直接或者间接证明某个时间点真的有人来过,那么这个证据则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第四十八章 “无论如何,咱们还有城铁出站口录像和乘客记录。”东方建国安慰她道。 共和国范围内的虫洞、城铁等公共交通通常都会保存十年的进出站口录像和乘客记录,也就是说,倘若要追踪一个人二十年之内的行踪,除非她/他完全不走“大道儿”,否则一定能得到结果。 但是很多人——出于特殊目的或者单纯个人喜好——为了保护自己的个人隐私,常常能够躲过这些监控记录。拒绝通过公共交通旅行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方式,例如具有自己的曲率飞船就不用再管什么公共虫洞的海关,靠十一路腿儿着就不用管什么城铁。然而这样有时候非常麻烦,通常那些想要掩饰自己行踪的人会选择另一种更简单的办法儿:匿名。 共和国法律不提倡但也不禁止匿名通过公共交通旅行。匿名需要到“国家交通匿名通过委员会”提交申请,经过严格的审查确认其人没有反社会倾向或不法意图,才会颁发“匿名通过证”,此证件可替代身份证在公共交通系统的各个登记处使用,当匿名通过行星海关时共和国“虫洞卫星定位系统”也将暂时关闭对其的定位。然而事实上,很多具有匿名通过证的旅行者也在逐渐减少匿名通行的次数,因为这样掩饰行踪在很多时候匿名并没有什么必要,还会妨碍别人和自己联系。 按理来说,欧若澜这样的人多半儿没有匿名通过证——汤义觉得他有明显的反社会倾向。但当她们到城铁站找寻有关乘客记录时,却一无所获。在整整二十年里到这个偏僻的小地方的旅客次数不超过三万人次,其中匿名通过仅为十八次。而找到那些匿名通过的录像时,可以初步判断其中并没有刻意化装掩饰自己真实相貌着,甚至从身高来看均为女性。虽然不排除男性穿高跟鞋的可能,但经过了东方建国这半个专业人士的鉴定,那十八个人里并没有什么可疑人员。 当然,欧若澜很可能是在二十年前——汤义上一世的身体还没有自然死亡的时候——就已经谋划好了一切从汤义的简园盗出了她的基因样本,然后一直在寻找合适的下家把它卖出去。如果真是这样,汤义只能说他行踪实在诡秘。 汤义上一世临死之前非常信任身为她的夫郎的欧若澜,几乎把所有的身家都交到他手上,那男人为表忠心也几乎寸步不离。这样想他恐怕是夜里偷偷出去到简园盗取组织样本,或者是找人代替然后在汤义沉睡时碰头,无论是这二者中任一,都让汤义不得不对这个男人长期谋划的周密程度和办事效率感到心惊。 不管怎么说,原本以为在简园汤义的墓地找到蛛丝马迹,足以让欧若澜吃一场大官司,然而得到的结果却是一片空白。不光欧若澜骗走她的钱至今尚未着落,就连对于他盗窃她的研究成果也是无可奈何。共和国对于公民隐私权的合理保护,加上这事儿做得实在太利落,让她们束手无策。 而若要报警,势必牵扯到汤义也曾经到那墓园中“盗窃”过陪葬品的事情,即使那些东西按理说都是她自己的,但法律规定,归属于某具无生命尸体的物品就不再与那副身体生前的主人有所关联。恐怕也是因此,那贱男人才照耀地向汤义展示他的胸针,就是想要嘲讽她原本还有一丝翻案的希望,而却被她自己欠考虑的举动所破坏了吧! 真是可恶,可恶至极! 汤义气得牙根痒痒,再次想到若不是她,那贱人现在恐怕还只不过是个靠脸吃饭的小演员。如果没有她,那贱人哪有可能弄到那么多信誉值,甚至弄到一套如此有价值的基因去给希尔·蒙特献殷勤?! “别想那些没用的了,汤君。”城铁上,东方建国坐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汤义的肩,声音醇厚而温和,“基因剽窃即使判了罪也只不过是十万二十万信誉值的罚款而已,至于附加的在学术界的信誉贬值,对于欧若澜而言也没有任何意义。” 汤义知道——她何尝不知道?欧若澜无论做大事儿小事儿都总能够成功。在某些方面他可比汤义强得多,并且平时还表现得仿佛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是个惯会装可怜博人同情的贱人。 “难道,”她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不由自主握紧产生一阵生疼,“难道我就要任由被一个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东方建国叹了口气:“你这样消沉可是正中他们下怀了,汤君。他们想要对付你,而你则必须要知道,你的底线是保住伊甸,你不能受他们的影响而在底线上失控。” “保住伊甸……”汤义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又突然问道,“希尔·蒙特怎么会突然那么想要伊甸呢?东方君,你觉得会不会是……” “你认为是欧若澜挑唆的?”东方建国惊讶地笑了一声,“蒙特那样的人,会是被男人操控的?” “欧若澜可不是一般的男人——”汤义说了半句,又觉得这样略有些夸自己上一世眼力好的嫌疑,又改口说道,“一个能够用同一份不动产在六七个不同的银行借到钱,并且还能够巧妙利用婚姻法漏洞将钱据为己有的男人,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东方建国摇了摇头,那双看向汤义的丹凤眼不言自明地写着“希尔·蒙特没那么简单”九个大字:“好吧,假设一切都是欧若澜操控的,你该如何应对?” 汤义知道她还是对希尔·蒙特有相当大的戒备心理,却也并不在此时再纠缠:“欧若澜现在的一切都是从蒙特那里得来的,如果他失去了蒙特的信任,恐怕也就暂时蹦跶不了了。而且希尔·蒙特直接了解了伊甸的情况,现在已经打算取消捐赠,如果那贱人枕头风吹得不及时,大概也会利益受损吧。” 东方建国无奈地笑了笑,对此不置可否。 第四十九章 事实证明东方建国简直再正确不过,刚回到舒适的房子里,一条弹出的消息立刻把汤义对希尔·蒙特的美好印象击得粉碎。 那是一条共和国星系探险家工会网站的新闻,标题为:“星际红河集团确认出价两万亿参与拍卖新发现宜居行星‘伊甸’消息属实,欲建设全覆盖生态旅游梦幻行星”。其中的内容非常丰富,不仅再次确认了希尔·蒙特想要购买伊甸的消息,还公开了很多她对于伊甸开发的已经成形的构想。那构想看上去简直诱人,甚至比亚特兰蒂斯和欧泊这样近两百年来非常热门的旅游|行星都更有吸引力,如果不是有“超软糖”存在就连汤义本人也会忍不住想去。 然而让汤义真正意识到了希尔·蒙特的丑恶面目却是这则新闻的最后一个段落。那一段引用了星系探险家工会网站消息撰写员(注:相当于兼职记者,星系时代职业变得多元化专职职业往往很少)采访那位所谓的大慈善家时得到的答复,那措辞简直绅士委婉得挑不出一根刺儿来,大意大约如此: 首先,伊甸表面生物进化程度很低,优势物种仅为一种类似于地球生物中软糖动物的“伊甸囊胎生动物”。然而那种动物却具有非常美丽的外表,并且可以生产对于人类社会有极大价值的“造梦剂”,是需要保护的伊甸本土物种。 其次,这种囊胎生动物有一种特殊的、类似于地球生物中社会性昆虫的“社会结构”,互相之间能够通过光学信号传递简单信息,从而能够形成夜间的彩色星海美景,以及随着降水河面上涨形成非常壮观的迁移场面。 最后,基于这种彩色星海和共和国行星分布的相似性,研究这种囊胎生动物的动物行为,或许可以对人类研究自身与其他智慧种族社会的混沌模型提供一些帮助。因而在关注旅游开发的同时,也应开展对于这种伊甸本土动物的科学研究。 这三条听起来简直再正确不过,如果一个不了解情况的人,立刻就会对希尔·蒙特产生一种积极保护当地生态环境、追求科学和谐之发展方式的好印象。但事实上,这番话几乎是顷刻之间堵死了汤义所有的反对之路。 第一条说明“软糖”对人类非常有用,让民众对“软糖”资源的开发一开始就抱有期待;第三条强调“软糖”除研制造梦剂之外的科研价值,在学术界引起注意,毫无疑问会增强她得到伊甸开发权的保证。 而第二条将汤义告诉她的“超软糖”的集体智慧,刻意曲解成具有类似社会性昆虫的社会结构,从而把“超软糖”从智慧生命人为降级成具有本能刻画的社会性的群居生物。 这不仅仅是罔顾事实,而且更重要的是这番定义在普通人民和其他不明真相的科研机构脑中形成了“囊胎生动物是类社会性昆虫”的最初印象。这个印象是很难改变,因为人们对于社会性昆虫是熟悉的,但却有很多民众甚至是动物行为学家压根儿不了解集体智慧。熟悉的事物总是亲切的,不熟悉的则是“异端”。一个“社会性低等动物”的假设一旦在人们脑海中扎根,就很难再改变成“集体智慧”,甚至任何宣称“超软糖”可能是集体智慧生物的研究报告,以后都会被人们当作故意哗众取宠的伪科学。 而至于希尔·蒙特怎样掩盖“超软糖”懂得数学的事实,汤义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得到。毕竟她和“超软糖”的那些交流记录没有任何人可以作证,完全可以被认为是她为了炒作自己在紫甘蓝苔原的河岸摆出那些图案。而希尔·蒙特自然有办法让“超软糖”暂时“闭嘴”,甚至是永远地“闭嘴”。 希尔·蒙特就是一个杂种!彻彻底底的杂种! 听到“超软糖”是集体智慧生命之后,装作仿佛被打动般来套汤义的话,让汤义把所有细节都告诉她之后,再精心准备一套完美的说辞,彻彻底底地将汤义靠宣传阻止伊甸被开发的门路堵死——所谓道貌岸然的大企业家,果真还是计策超群,棋高一着啊! 人渣!人渣!为了区区人类社会银行里毫无意义的数字,就连那整个银河系的瑰宝、美好纯粹却又毫无防御反抗之力的“超软糖”智慧生命体都不放过的人渣! 不,汤义一想到那样一个存活了数百万年、美好孤独而纯粹可爱的智慧个体就这样终结于一个只顾利益的人渣之手,就感到愤慨不安得难以忍受,手抖得甚至拿不住便携终端的屏幕。 绝不能让“超软糖”落入这个人渣之手,就算是她欠整个共和国每个人四百亿、当一万年无家可归的星系探险家,也绝不能让“超软糖”受到那些见利忘义的人渣和愚昧无知的看客的伤害! 汤义那一刻真想找把大功率激光枪,到红河集团的空间站里去把那人渣和那贱人统统干掉——让他们尝尝被死亡威胁的滋味,反正他们有意识储存器也“死”不了。不,只杀一次太便宜他们,应该杀了再重生,重生了再杀……直到他们从骨髓的每个细胞都认同应当保护“超软糖”的意识生命为止。 她还应该扒下那人渣的皮,揭穿那贱人曾经做过的恶毒之事,让那些所谓的大慈善家的支持者、仰慕者都看看,原来希尔·蒙特和欧若澜本质上是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 呵,对啊,东方君早就看穿了这对狗男女的真面目,她一开始还不信,可事实不就证明了么?东方君果然还是比她——比共和国的大多数人——更了解那些人渣丑恶的本质。 “东方君,”汤义抬起头,压抑着愤恨看向在一旁安静地坐着的东方建国,“告诉我吧,我现在该怎么干掉这个该死的人渣?” 第五十章 “你干不掉她。”东方建国语气平和地回答道,“这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必输之战。” 汤义愣了一下儿。她真没想到东方建国会这么回答。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她们和希尔·蒙特的实力相差太过悬殊,所谓的拿枪杀人在红河空间站严密的保卫系统之下根本不现实。并没有严格的科学证据或者法律证明的情况下,什么都无法阻止希尔·蒙特得到伊甸。按照共和国行星开发法规定,只有具有行星开发资格的企业才能对无文明行星进行开发,而在那之前,即使是大型科研活动都是不被允许的。这也就导致汤义甚至无法让国家科学院的人先于希尔·蒙特在伊甸降落,向他们证明“超软糖”真的是具有集体智慧的智慧生命个体,而不是类社会性昆虫的集群。 法律在设定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到集体智慧生命的存在,在当时的人眼中集体智慧只不过是存在于科学幻想中对于不同智慧形式的假设而已。因为人类是这样一种每个个体都具有完全独立的自我意识的生命,所以难免会先入为主地认为这宇宙中大多数智慧生命也都如此。而这种想法则直接导致了,人们广泛地把智慧与文明等同。 一个具有智慧的种族怎么会没有文明呢?然而,一个具有智慧的种族就一定要有文明吗?这难道不好理解么,真正重要的是智慧,是具有思维能力与情感分辨的自我意识,而文明只不过是这些具有智慧的生命所聚集在一起形成的复杂社会结构而已。文明是现象,而智慧才是本质——难道就可以因为“超软糖”没有文明而抛弃他么? 汤义完全无法理解希尔·蒙特是怎样想的,也完全无法接受其他人可能的对于“超软糖”存在的偏见。可是她悲哀地意识到,希尔·蒙特已经打定主意要罔顾“超软糖”的安危开发伊甸,而她竟然在这里无能为力。 东方建国说这是“必输之战”,汤义渐渐有些明白了。她觉得自己可能是把人类心中的利益驱使看得太轻,却忘记了在从前地球时代,有些人甚至能为了利益罔顾自己同胞的生命,就更别提为了一颗注定会万众瞩目成为共和国又一颗明珠的珍贵旅游|行星的获利,而忽视另外一个种族的、甚至连文明都没有的、不为众人所知的智慧个体的安危。 或许即使多数人认识到了开发伊甸行为的不妥之处,也不会有人想要阻止。哪怕每个个体都是精英,人类社会的交流方式个结构也注定了,群体所表现出的“表型”依旧会是混乱、自私和短见——和一颗足够一百二十亿人享受成千乃至上万年的行星,和上面孤身一人毫无抵抗能力的“超软糖”,最终的结果不可能是为了保护后者的良心,而放弃前者带来的利益。 但作为一个具有理智的个人,汤义无法放弃“超软糖”。在认识到这宇宙中还存在那样美好的生命之后,她无法忍受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毁灭于人类开拓与享乐的欲|望中。 而且,汤义突然想到,她也并不是完全无能为力。希尔·蒙特抢先引导了舆论,而她财力和影响力都不足——或者说是完全没有——没必要和希尔·蒙特在这方面硬刚。汤义相信,这世界上一定有一些学术界人士能够意识到自发产生的集体智慧(而非人类构筑的神经元计算机的“类集体智慧”)的存在合理性,并且具有足够的责任心和使命感,愿意帮她向国家科学院说说好话。 现在汤义充分认识到东方建国具有多么敏锐的直觉和判断力,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早听她的,省去和希尔·蒙特磨嘴皮子的无意义的时间。现在距离正式拍卖只有不到十天了,她的动作必须得迅速。 和东方建国讨论了该找哪些学术界人士求助,很快就敲定了名单——这其实再容易不过,因为整个共和国最有话语权的星系社会学家无非那三位:凯希·韦洛、金明志和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 凯希·韦洛夫人,共和国一位伟大的男性,驻地居者文明的人类大使。他定居于亚特兰蒂斯地表,是人类文明与地居者文明首次接触者,被誉为“人类地居者文明建交之父”。 金明志先生,则是与另外两个人类目前发现的文明建交的负责人。在她负责这项伟大的事务之前,还是共和国“静默自保”理论(注:此理论与下面“边疆预警拦截”机制,之后还会提及)的建立者,目前依旧在政府任职,领导共和国文明关系处理委员会。 而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先生,也是汤义最熟悉而且十分崇拜的一位,严格意义上并不是星系社会学家,而是一位热爱旅游的宇宙学家。她的兴趣关注点主要不在于银河系内具有智慧生命的文明之间的关系,而更在于整个宇宙的空间与天体。然而这并不能否认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在星系社会学上做出的贡献,她完善了金明志的“静默自保”理论,并且建立了共和国的“边疆预警拦截”防御机制。 当然,关于一颗行星是否应该被开发,这三个人的发言权也是不一样的。其中必然是对非人类智慧生命的研究深入解的凯希·韦洛最“靠谱”。所以汤义首先寄希望于这位在整个人类社会都很有名望的韦洛夫人,期望他能够认同为保护“超软糖”不应开发伊甸的观点。并且汤义还具有亚特兰蒂斯的着陆许可,不愁不能在亚特兰蒂斯地表降落。 相比之下见金明志困难得多。那位名气丝毫不亚于韦洛夫人的金先生自从“边疆预警拦截”机制建成之后,就从没有过超过一个月的休息时间。即使汤义和东方建国能想办法进入共和国政府的空间站,金明志肯定也没有空余时间接待她们。 而说服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相信集体智慧的事儿,听起来似乎并不能在向共和国人证明集体智慧生命的存在性方面起什么作用,但能够说服总比什么都不做好。这位有名的宇宙学家、星系社会学家和星系探险家目前暂居于人类的发源行星地球。东方建国因为曾任国家主席,有一个世代的身体葬于地球上的纪念堂中,所以具有永久的地球着陆许可。每一份着陆许可允许一人陪同,汤义倒也是不用发愁怎样与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见上一面。 现在,得到凯希·韦洛和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重要的是前者——的支持,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决定汤义是否能够“翻盘”的关键。 第五十一章 当然,翻盘不是想翻就能翻的。 希尔·蒙特不是傻子,如果她因为某些尚未知晓的原因非要拿下伊甸,那么不可能考虑不到汤义会求助于学术界人士。她之所以根本没管学术界的事情,只不过是觉得汤义不可能从这条道成功罢了。 事实上,任何人都知道如果要劝说科学院相信伊甸的集体智慧生命是文明的“前体”,那么有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这个宇宙学家的支持是基本没什么作用的。真正有发言权的是凯希·韦洛和金明志,而后者被各种事务环绕一面难求,所以只有取得凯希·韦洛的支持才是关键。 但是,希尔·蒙特压根儿就不考虑汤义可以见到凯希·韦洛夫人的可能性,不是因为别的,还是因为钱。 去亚特兰蒂斯可不只是一份着陆许可那么简单,这种高端旅游可能算得上是共和国范围内服务业单次消费的最高水平。要知道一颗像亚特兰蒂斯这样的旅游|行星,如果要在不破坏行星表面自然景观的情况下创造出一小块儿可供人类游客游玩的地方,那简直是一件比制造同等容量的空间站还困难的事儿。更何况亚特兰蒂斯的所有权还是地居者文明的,人类只不过是向他们租借了空间,每年还要向地居者文明上缴高额租借费——虽然这是共和国出于对低等文明的保护,但这笔钱落到旅游公司身上,还是沉甸甸的一大笔。 所以,亚特兰蒂斯旅游的开发者是不会让想看亚特兰蒂斯“双星夕阳”的人轻易来去的,对于每一个游客,亚特兰蒂斯行星旅游公司都会狠狠地敲一笔,以一种直白而简洁的方式:着陆费。 亚特兰蒂斯的着陆费是一百五十万信誉值,这个数目对于上一世的汤义而言只不过是随手扔出去的价格,然而现在却成为了她见到凯希·韦洛夫人的第一大障碍。在共和国几乎所有可相信的银行都失去信誉之后,东方建国是她唯一可靠的暂时经济援助提供者,然而东方建国见谁帮谁的习惯也就决定了,她手里绝对剩不下五十万以上的信誉值。 不过好在,助人为乐也是有好报的,关键时刻好人也会有人帮助。为了不让更多人知道汤义与希尔·蒙特之间的“博弈”,东方建国在她的个人网站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发了一条不包含任何细节的简短求助信息,一分钟之内就收到了二十多条回复。她把求助信息删掉之后,筛查了回复希望提供帮助的二十三个人,其中仅有一位拉温达·罗芙菲尔德(lavenderlovefield)看起来似乎是具有这样可以顺手拿出一百五十万用来支持汤义的财力。 东方建国约了这位拉温达·罗芙菲尔德少爷(注:共和国称呼未婚男性为少爷),依旧是在冯·诺依曼日新市的无之茶苑见面。这一次在被竹林分隔的户外小隔间里,汤义和东方建国见到了这位拉温达·罗芙菲尔德真人。 她们自觉已经到的够早,然而走进竹林里,却发现那位罗芙菲尔德少爷已经坐在青石的小桌旁了。 青石的小桌上放着一个小巧而简洁的黑色手提包。而在那包的斜后侧,端正而优雅地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身珍珠白缎面水绿色绣云纹的改良版旗袍,露出莹白如玉的纤长手臂,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暗金色的复古机械手表,而右手手腕上则是一串有着十分典雅的朱红色的手链,就连东方建国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 若不是那头栗子色漂亮的卷发和宁静如地球湖水的绿眼睛暗示这位拉温达少爷并非黄种人,汤义和东方建国简直都要以为自己错入了一部古装剧的拍摄现场(注:对于此时的共和国而言,讲述地球时代的电影都叫古装剧)。不得不说,虽然美人对于任何生理年龄阶段的女人杀伤力都是不小的,但着装和举止优雅温婉的美人,对生理年龄将近中年、以文化人自诩的女人而言,杀伤力则尤为可观。 东方建国和汤义不由自主地在内心里把这位拉温达·罗芙菲尔德少爷提升到美人的最高级别,然后愉快而礼貌地走上去问候并自我介绍。 “我就是东方建国,这位是我的朋友汤义。”作为邀请者,东方建国首先主动和对方握手,介绍自己和汤义,然后有些意外地问道,“非常感谢您能有意愿提供帮助,罗芙菲尔德少爷,不过我好像从前并没见过您。” “哦,我刚在冯·诺依曼重生不久,听说过您帮助别人的事迹,偶然看到您需要帮助,便也希望能帮上忙。”拉温达微笑道,如樱桃般红润丰满的朱唇裂开,露出上排的四颗皓白的贝齿。这笑容比古代的东方人开朗,却又比古代的西方人内敛,而正好处于一种属于共和国男性的、恰到好处的状态,让人感觉到亲切平和。 这个第一印象简直是绝好,然而刚刚被希尔·蒙特的第一印象蒙蔽的经历还赫然在目,汤义自然不敢轻信具有良善外表之人。不过东方建国却是难以被表象欺骗的,所以她也就干脆全盘让东方建国和人家交涉。 东方建国倒是不含糊,这回像查户口一样,虽然是旁敲侧击,却先把人家的底子都问了个遍。从拉温达·罗芙菲尔德的回答,她们了解到这位拉温达少爷是在发明意识储存技术之后、共和国统一之前在人体培养室中出生的,和汤义的情况类似。前几世的事情因为时间相隔太远并没什么重要之处,而东方建国问出他目前以地球时代艺术研究作为事业,然而研究的资金来源却是前几世离婚所得财产的长期投资。 东方建国暗地与网上查到的资料对了一下,确认他的确没有说假话,这个背景很正常。事实上,从识人的直觉她也感受到拉温达·罗芙菲尔德是可以信任的,只不过他本人的气质实在是太有吸引力,让人难免有些怀疑。 接下来进入正题,汤义简单地和他讲了一遍“超软糖”的事情,说明她们现在需要去一趟亚特兰蒂斯见凯希·韦洛夫人寻求帮助,却是只字不提希尔·蒙特。拉温达自然知道亚特兰蒂斯旅游的费用,一开始也有些犹豫,然而听到汤义说起“超软糖”的数学能力便立刻答应了。 “一百五十万信誉值我手头倒是不缺。”拉温达有些腼腆地对汤义问道,“只是,汤先生(注:拉温达刚重生,生理年龄小于汤义的生理年龄),以后您可否让我看看‘超软糖’的几何画作?” “当然……当然可以。”汤义连忙答应,有些惊讶条件竟然这么简单,而又想到他是从事古代艺术研究的,是因此而对于其他智慧生命最初的艺术萌芽也会很有兴趣吧。 只不过,“超软糖”的那种数学能力的表达,也可以算作“艺术”么?如果可以这样认为,那么是否就能够说明,“超软糖”这个智慧个体其实也具有某种“前文明”? 第五十二章 “前文明”的想法只是在汤义脑中一闪而过,很快她就意识到无论“超软糖”究竟仅仅是普通的智慧个体还是具有独立发展出文明的潜质,他在希尔·蒙特眼中不过就是挡在她开发伊甸的光明大道上的绊脚石而已。甚至汤义都怀疑,倘若“超软糖”真的具有文明的特征,希尔·蒙特恐怕也有办法让公众和国家科学院对“超软糖”的判定绝不改口。 有钱和没钱,在很多人看来不过是两种不同的生活状态,共和国人目前的文明形式决定了很少有人能一直有钱,也很少有人能一直没钱。大多数人就像汤义,有的世代富有,有的世代贫穷,而在大多数情况下,富有富的烦恼穷有穷的无奈,理解这一点之后,共和国人比起从前地球时代的人类,其实已经对贫富差距看得很开了。 但是有钱和没钱可从来就不只是生活状态,钱——或者说信誉值,并非只是某种属性,而是和资源直接挂钩。有钱意味着具有支配更多资源的权力,这个资源不光是实体的物质和能量,更多的还意味着机会资格和话语权。而没钱就像汤义现在这样,就连去一趟亚特兰蒂斯都需要网上求助。 在一般情况下,人类并不需要太多的资源,正常而轻松的生活在共和国的花费也就是一年二十万信誉值左右,稍低一些的依靠共和国的高福利,一年十万信誉值也可以过得相当不错,多余的信誉值对于日常生活不过就是个数字而已。 然而万一出了什么大事儿,资源的快速支配就变得异常重要。例如一个行星开发者急需把一批钛矿石调往她所开发的工业行星,如果自己开飞船运送还不知道要搞到什么时候,然而拿出一笔不算太多的钱把事儿交给运输公司做,或者干脆就在行星周边再购买一批钛矿石,问题就轻松解决了。而这位行星开发者在运输方面损失的信誉值,也能够等同甚至更多地在行星开发的成果上回流。如此可见,信誉值在共和国已经不再仅仅是物品的交易替代物,而是一种代表着资源支配权的衡量标准。银行账户上的这个数字大,就意味着对于资源的支配权力大,也就意味着在真正的大事儿上也能够不慌不忙、顺利解决。 在这个层面上,希尔·蒙特可谓是做到了极致。她的身家决定了她的名声,她的名声又决定了,她只要在网上发一篇采访报道,就足够汤义这穷人跑断腿了。不过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状况,汤义还是不愿去多想的。 而这位拉温达·罗芙菲尔德少爷,虽然也算是个有钱人,但比起希尔·蒙特真还差得远呢。他并非做什么高盈利的工作,那些资产也只是几个世代之前离婚分得的财产,二十亿可能还差不多些,两万亿就还是免了吧。他想要帮助汤义和东方建国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二位立志保护“超软糖”不受资本家伤害的“星系骑士”——这个称呼是拉温达起的——收拾了收拾,就踏上了去亚特兰蒂斯找凯希·韦洛夫人的旅程。 亚特兰蒂斯的旅游可能是共和国形成产业链最完善的,绝不愧被称为共和国行星旅行的精华。 在旅行开始之前,对于亚特兰蒂斯的宣传就已经深入人心。无论是以“双星夕阳”的最佳婚礼举行地的名号,还是通过亚特兰蒂斯本土居民地居者文明来吸引爱好者,亚特兰蒂斯在共和国行星旅行业中的神圣地位,可以说是鲜少有其他天体可以企及的,就连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发现的欧泊都略输一筹。 而亚特兰蒂斯的旅行也绝不是从着陆开始的,在距离行星所在星系几光年远的地方,就能看到那对大小均一的黄矮星作为中央天体,在宇宙如天鹅绒般的黑色背景下闪闪发光。这对双星有它们自己的编号,却被共和国人亲切地称作“相惜星”,有人认为是寓意情侣之间的相濡以沫不离不弃,也有人认为是人类和地居者文明友谊的见证——总之共和国是从来不缺情感丰富之人的,远距离观赏“相惜星”也被认为是去往亚特兰蒂斯的旅行者不可忽视的一站。 然而有要事在身的汤义和东方建国不会在这一站多停留,两人很快就略过了“相惜星”的最佳观测点,十二如一滴水银划过太空,直接向这个恒星系的第二颗行星亚特兰蒂斯飞去。 进入亚特兰蒂斯的同步轨道范围之后,才能领略到这颗共和国旅游业的精华之星真正的风采。亚特兰蒂斯是一颗标准的岩质行星,比起人类的发源行星地体积球略大,年龄也比地球稍长,已经存在了大约六十亿年。然而它的地幔却依旧处于精力旺盛的活跃期,虽然地壳运动较为停滞,但在地壳之下地居者的城市周围,不断喷涌的岩浆却给地居者文明带来了几乎取之不尽的能源。 如果说地球的生物圈是薄薄的一层“果皮”,那么亚特兰蒂斯的生物圈虽然也是薄薄一层,却是一层薄薄的“果肉”,被外部疏松而毫无生机的“果皮”保护着。 地居者的生存之处,是一个具有完全还原性气体环境、温度平均可达八十摄氏度、相对湿度长期处于百分之百的状态,在那种地方人类不穿着特殊服装是难以生存的。事实上这种状态其实与人类发源行星地球上热泉周围的地方非常相似,也可以说,与三十八亿年前地球生命起源时的情景相仿。不过对于亚特兰蒂斯的旅行者而言,谁要是想要到地居者的地盘去,肯定会被亚特兰蒂斯的共和国驻军逮捕——低等文明保护法禁止任何旅客接近地居者的生存空间。 真正吸引来众多旅客的并非地居者处于地下、被岩浆环绕而生机勃勃的城市,而是地上荒芜苍凉的广阔地域。那独特的、经历了数十亿年的风蚀地貌,和那互相环绕着缓缓落下的“双星夕阳”,那种难以言状的辽阔、瑰怪和奇特,仿佛就在那两轮落日触碰到远方黑白之间的地平线的那一瞬间,能够达到这宇宙的永恒。 【亚特兰蒂斯恒星系中央天体双星“相惜星”数据简览】 双星旋转周期:18.4h 【一号恒星】 半径:7.3x10^8m 质量:1.9x10^30kg 轨道半径:1.4x10^9m 绝对星等:4.21 【二号恒星】 半径:6.8x10^8m 质量:1.7x10^30kg 轨道半径:1.6x10^9m 绝对星等:4.57 【[类比]太阳】 半径:6.9x10^8m 质量:2.0x10^30kg 轨道半径:无 绝对星等:4.77 第五十三章 双星公转的周期是十八点四小时,而亚特兰蒂斯的自转周期也恰好是十八点四小时,这个独一无二的巧合也就铸就了亚特兰蒂斯全国闻名的“落日观赏线”。站在这条经线周围观看亚特兰蒂斯的双星的落日,能够正好看到“相惜星”旋转到与亚特兰蒂斯三点一线处,此时那两个夕阳的影像也就相互重叠合二为一缓缓落下。 站在亚特兰蒂斯落日观赏线苍凉的风里,看着仿佛无限远的远方,那两轮红日缓缓地在下落中接触、融合,那光线一点、一点地变暗,最终合为一体,缓慢而无法阻挡地下沉,消失在地平线中,留下的余光很快便也随之消融殆尽。 此情此景,每个人类都会难以抑制地感受到似能贯穿宇宙的孤寂、寥廓与凄凉,对于同伴的渴望和对生存的信仰仿佛在胸中燃烧。此时无论是谁,都会不由自主地抓住身旁之人的手——这也是亚特兰蒂斯“双星夕阳”成为共和国人人向往的婚礼举行地的最大原因。 在这里,人类能感觉到,他们真的需要珍惜,真的需要陪伴。 汤义和东方建国正好赶上了亚特兰蒂斯的“双星夕阳”,十二降落在落日观赏线上一片荒原之中,而她们刚刚走出飞船舱门时,就看到了那无与伦比的夕阳。 一瞬间呼吸的停滞,仿佛整个亚特兰蒂斯都屏气凝神,被这壮美辽阔之景所震慑。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颗“相惜相依”的太阳,相互拥抱着缓缓落入地平下之下,收敛了一切光芒。 汤义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东方建国的手臂,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亚特兰蒂斯的夕阳,不是安详宁静的夜晚到来的前奏,而是象征着孤寂和死亡。落日之时双星合一,而落日之后一片黑暗。夜晚是众多弱小动物的保护/伞,而黑暗,却早已不再是人类可酣睡之处。 人类早已不是当初地球上住在黑暗洞穴中的灵长类哺乳动物。星系文明的人类习惯了光明,习惯了沟通,习惯了一切都近乎透明的生活。甚至有很多人享受到太多的光明,而对光明产生厌恶,刻意躲避人群刻意逃到黑暗的宇宙中,当那些孤独的星系探险家。 然而,这异星的落日却让人感觉到真正的孤寂,让人感到对于同类陪伴的渴望,甚至再有一个人都是好的。脱离了群体的个人,就已经称不上是人类;而只要身边能再有一个人,便可以说还处于一个文明,便可以说还有人类。 这不是亚特兰蒂斯的自然景观教会人类的。其实,对于自身文明的认同铭刻于每个人的模因中,孤独和排斥只不过是表象,珍惜同胞、渴望陪伴的模因本能一直潜伏着,等待着再次被唤醒。 “东方君。”汤义轻轻地念了一声,却又难以再接下去下文。 身为一个女人她无法放任自己的情感流露,但这一刻她实在想到了太多——不只是关于亚特兰蒂斯的双星,还关于人类文明乃至整个宇宙。这些想法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中,一时间难以分辨相互干涉纠缠不清。她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渺小感,在更加寥廓的宇宙中尚还没有这样的感觉。 东方建国没有转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已经逐渐暗淡的地平线,声线低沉而声音轻柔:“人,因人类的存在而远航。” 汤义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东方建国在夕阳的余晖中清晰的侧面轮廓。东方建国微微侧过身,对她微笑道:“我想这就是你得到的结论吧,汤君。” 什么?“人,因人类的存在而远航”,究竟是什么……意思?汤义感觉到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引起了无数共鸣,然而那些模因的交错却又响成一片,难以从中抓住任何一条。 当她还想要再问时,东方建国却已经转过身,拍了拍她的肩:“走吧,天快黑了。亚特兰蒂斯的自转周期短,得赶紧到韦洛夫人的所住地才行。” 回到十二里,明亮而稳定不变的灯光驱散了些许因“双星夕阳”而起的复杂情感,汤义坐在驾驶座前,再度启动十二的化学燃料反冲发动机。十二缓缓升空,而后速度越来越大,在亚特兰蒂斯的大气层内穿梭着,略过了那条亘古永恒的晨昏线。 她感觉到自己虽然已经活了快一千年,却还有些人类的道理并没有完全明白,或者是从前明白,却又被这岁月的洗礼所模糊。例如她一直在寻找的人生的意义与价值——她曾经究竟为什么设计飞船呢?又为什么设计人类的基因?而她现在,又在为了什么而旅行? 为了“超软糖”么,似乎如此,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超软糖”不过是众多智慧生命之一而已,拒绝了人类文明所提供的意识储存技术的地居者们,不也在不断地因为各种微不足道的原因而死去?就连在发明意识储存技术之前,人类本身也在经历着不同个体的生生死死,那在现在的共和国人看来是最残忍无道的事情,在低等的文明和不具备文明的生物之中,却是再正常不过的生存乐曲。 保护“超软糖”,有什么意义?为了人类保护弱小的道德么?然而道德本身,却又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人能够否认,自身文明的发展、自身文明的生存才是最根本的原则。而其他的那些,无论是宗教、哲学还是艺术,固然是必然产生的部分,却也都只不过是文明的点缀、众人的消遣而已。 在自己文明内部的道德,是模因进化不可或缺的部分。珍重同文明的智慧个体,是文明的社会形式的存在之本。然而延伸到其他文明、其他智慧生命的所谓道德,却不过就是安定生活中产生的附属品而已,人类随时都准备好了对它们的抛弃。任何一个明智的共和国人都清楚,倘若危机真的来临,人类不会在乎地居者怎样,也不会管其他两个低等文明怎样。那么谁又能说在安定的时代,人类就必须得保护其他智慧生命?谁又能说保护“超软糖”是某个人类该做的事情? 如果有人说人类因同情怜悯而成为文明,那真是可笑的。文明本身就是一桩具有智能的生命,为了发展而相互妥协的肮脏交易。文明最初,无非是等级与分工的形成,有人统治,有人被统治,有人装神弄鬼,有人闲的没事儿而创造出艺术哲学和语言文字……而这些人渐渐地把这些种种,当成了自己的信仰和文化,而称之为“文明”。 到最后,这些人发展到了一定程度便清醒了过来。他们意识到文明本质的肮脏,却又懂得了正是这样出卖自己的自由的肮脏交易,让他们活到现在,让他们获得远远超出同源物种的无尚力量。意识到文明本质的文明,就成为了真正理智而冷酷的“文明个体”。 此时基因的力量已经微不足道,这些人已经不是作为生物物种的人类的基因携带体了,而每一个人都成为人类文明的一个模因上的拷贝。他们每个人,都包含有一个完整的、理智的、冷酷的人类文明,都有完全的潜能像整个人类文明般思考,从模因的意义上讲,他们已经是同一个人——同一个“人类文明个体”。 这种潜能此时还没有被激发,倘若激发,大概也只能是在人类文明与其他文明开战的危急关头之时。然而,同样带有这种在文明层面上完全利己的模因潜能的汤义,却是无法再将保护“超软糖”作为人类之责任。 这人类啊,固然渴望着更多的个体在一起,壮大人类的文明,驱散宇宙的黑暗。而对于其他的物种,却是连一分情感都不愿多施舍的。 这文明啊,哪怕现在有多少诗歌中甜蜜的话语,说着人类与地居者、与其他文明怎样的友谊,可最终还是会分道扬镳吧?人类对于地居者文明所谓的“关注”,又何尝不是在密切提防着他们的发展? “人,因人类的存在而远航”,也正是因此,那些远航者哪怕距离人类文明再远,梦中所见、心中所想,除了人类文明之外也别无其他。 第五十四章 汤义不禁看了一眼正在与黑白块儿玩耍的东方建国,那个曾经承担过管理共和国的重任的女人,恐怕早就明白了这人类文明的本质。 东方建国如此爱每一个人类,是因为他们都是她的同胞,他们都是她的文明中的一员。所谓的歧视、偏见、排斥,都是不成熟的表现,真正有资格成为这宇宙高级玩家的人类文明,应当时完全的、一体的。在安定时期人类文明内部的那些争端,都只不过是些小打小闹、无伤大雅的娱乐,而真正当危机来临时,人类文明随时都能融合成不可分割的一体。 包括意识储存技术和计划生育也是如此。文明发展到这个程度,模因发展已经完全脱离开基因,人类不再需要靠生育弥补死亡,数量也不再成为决定文明优劣的标准。一百二十亿,这个数字已经足够控制人类文明目前能够掌控的空间与资源。现在共和国(特别重新提示:共和国=人类文明)的每个人类都可以随时为这文明而战,不必惧怕死亡,也没有所谓顾及到后代基因延续的自私性。 每个人类都直接是共和国孩子,每个人类也都直接是共和国本身,无生无死,无消无长,每个人的命运,都直接关系到共和国的命运。人类已经不是生物学上的具有可以产生自我意识的大脑的灵长类动物,而是虽然还称不上强大,却已然脱离物质具备成为永恒之能力的精神。 汤义又想起在她第一世学习地球时代历史时,那位教授讲到宣布意识储存技术在世界范围内应用的时候,当时的人们所说的一句话:“再无基因,仅有人类。” 或许从那时起人类文明就已经是一体。之后的第三次世界大战固然壮烈,却根本就没有任何一个人类意识的死亡,比起一张大战,不如说人类真正统一之前的最后一场无理智的狂欢。然后,当核弹头打完了,人们尽兴了,共和国就统一了。 那么现在呢?希尔·蒙特丝毫不在乎“超软糖”的生命安危,从汤义手中抢过伊甸,仿佛故意要和她对着干一般。然而汤义说真的又有多气愤,有多慌张呢?根本没有。她只不过是一时怒火中烧,感觉到自己被侮辱戏耍了。至于“超软糖”究竟会不会因为希尔·蒙特的开发行为而死,似乎她也并没有怎样在乎,只是可惜那样漂亮的生命就这样被毁灭。不仅是她,那些关注伊甸的人也都不在乎,他们只不过是想要去伊甸旅行满足自己的享乐欲|望而已,一点儿也不会考虑是否有一个智慧生命个体的安危就把握在他们手上。 如果是共和国突然有一个人类个体身陷险境,那些人里至少会有一半儿会密切关注,另一半儿则是要迫不及待地开飞船去救了。而在古代人类还没有发明意识储存技术之时,即使有区区一小架飞机载着一百来个人失踪,尚且没有统一的各国政府也会像是发了疯一般不断地派遣各种力量寻找。可对于“超软糖”,却甚至没有人费心想要研究一下他是否具有智慧。同样,对于那位命运多舛的何馨文卿意外所生的婴儿(注:何馨文是汤义在星系探险家生涯中认识的男性星系探险家,具体请见第十六章),共和国人也是冷漠地看着他把那弱小的生命杀死了,没有阻止甚至没有责怪,只是在那之后依照法律把他投入了监狱而已。 这便是因为,人类只会珍惜和保护被他们认同为同胞的个体,也就是所谓的“共和国人”。共和国人,不一定非得是人类,如果一台具有人工智能的计算机被人类文明接纳为成员,它也可以被认可而成为一个共和国人。并且同样地,人类也不一定就能成为共和国人,就像何馨文卿的那个意外产物,虽然从基因上属于人类,却因为不具有人类的模因,从而在与宪法相冲突的情况下被人类文明选择毫不犹豫地抛弃。为了维护社会的秩序、保证文明的利益,除了共和国人之外的细枝末节都可以扔掉。 想到这儿汤义似乎有些明白了,却又依旧不太确定。但无论如何,从十二的舷窗里已然能看到韦洛夫人所居的“地上城堡”,她发出指令调整十二的空气动力学机翼,向那耸立在一片平原之上的地上城堡平稳地降落下去。 先不提什么共和国人,现在眼前事儿要紧,只是希望凯希·韦洛夫人能够支持她的观点吧。 十二在地上城堡的停机坪平稳降落,为人类的飞行器准备而被修建得异常坚固的地面,即使是十二沉重的强相互作用材料都没有砸弯。 因为已经预约了与凯希·韦洛夫人见面,还没等汤义和东方建国出舱,外面便已经有韦洛夫人的助理迎接了。这位穿着灰色职业套装的小助理看上去很年轻,大概也是刚重生不久,由于相貌缘故看起来还像是个没长大的男孩子,然而接待来宾却是格外文雅有礼的。 他把汤义和东方建国带到地上城堡,并没有急着把她们往会客厅领,而是先介绍了一下这座传奇建筑的来由和现状。这整合汤义之意——她的亚特兰蒂斯着陆许可也不是白来的,要是来了一趟却没看到什么那才叫真的吃亏呢。 通过助理的讲解,两人(或者可能只是汤义,东方建国早就知道)了解到了地上城堡是地居者建筑师专门为凯希·韦洛修建的人类文明大使馆。据称地居者非常敬重这位韦洛夫人,希望他能留在亚特兰蒂斯,却又不忍心看他生活在地下忍受那对于人类相当恶劣的外部环境,所以经过了长期研究和众多地居者文明能工巧匠的设计,最终建成了这座地上城堡。 地上城堡高五十七米,占地面积约三千二百平方米,对于现在共和国人的住所而言也不算大,然而却各种装潢设施完全按照人类的生活标准建设,体现了地居者对人类建筑细致入微的理解程度,并且还是在地下直通地居者文明的联合国总部,可以让韦洛夫人与地居者联合国随时保持联系。 地上城堡的人员分配除了一个凯希·韦洛夫人之外,还有一个助理和一个与共和国政府的联络员,其余一切事务都由地居者联合国与人类发明的自动化家政机器人系统全权办理。韦洛夫人就住在这儿,不用操心那些琐碎的小事儿,而只要专心致志地维持共和国与地居者文明的友好关系即可,比起远在数百光年之外的金明志先生可真是清闲了不少。 第五十五章 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凯希·韦洛夫人的亲自接待,否则地上城堡早就要变成旅行者的新景点了。汤义是作为伊甸的发现者而提出申请,希望向韦洛夫人请教一些有关于非人类改造行星上生态系统的问题。 这样的命题,听起来更像是生物学家的事情,原本是不该归凯希·韦洛一个星系社会学家管的,不过由于和非地球物种沾边儿,所以向这位有名的学者请教倒也没什么不可。 汤义和东方建国简单地参观了一圈地上城堡的内部结构,由于低等文明保护法的原因通往地下地居者联合国总部的部分也不能给外人介绍,小助理便带着她们来到会客厅。 会客厅里那位著名的凯希·韦洛夫人已经在等候了。他看上去很年轻,这副身体的生理年龄绝不可能超过三十岁,然而表面的年轻在共和国是永远无法与缺乏经验挂钩的。对于职业男性而言,常常是越重视事业者,就越重视身体的素质,重生频率也就越高,这是为了保持自己所使用的身体能够时刻具备美貌与活力,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相比之下女人就比较随意了,大多数没有必要时刻维持形象的、散漫的普通人,都是用到一副身体病死或者老死了才换下一副。这种对待身体的性别差异就如同古代的女人和男人对待衣服的差异,那些光鲜亮丽的男孩儿们每年都会更新服饰紧跟潮流,而姑娘们则大多一件外套能穿个十年八年,实在磨损得不行了才会费心思更换。 而这位凯希·韦洛夫人很明显是个紧跟潮流的人。汤义从他那双很符合近五十年基因设计风尚的紫罗兰色眼睛和茶色的卷发就能看出,他虽然长期处于缺乏人类的环境中,却依旧是一个非常注重自己相貌的人。 说起来这也没什么可惊讶的,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并且人们虽然总是管凯希·韦洛叫“夫人”,但那却只是一种尊称,韦洛夫人目前还处于单身状态。汤义有些不太厚道地猜测到,或许在共和国的公共休假日期间,这位韦洛夫人也会把他那茶色的长发编个好看的造型,乘飞船偷偷离开亚特兰蒂斯找个帅姐儿约会呢。 对汤义的社交能力有充分的认识之后,一切见面寒暄之词都交给东方建国来对付。而凯希·韦洛也不是什么看中繁文缛节之人,简单的自我介绍和问候之后便逐渐进入正题。 小助理端上来三杯亚特兰蒂斯地下热泉水所泡制的“茗岛”铁观音,汤义和东方建国都礼貌地接过并表示感谢。这种由人类代替家政机器人送上饮料招待客人的礼节,已经是表达了对客人的最大尊重。 一时间会客厅茶香弥漫。汤义喝了一口铁观音,并没尝出这亚特兰蒂斯的热泉水与人工加热的水有什么不同,不过这茶叶的质量真是着实不错。 “嗯,汤君,”凯希·韦洛放下茶杯,温和地笑着对她们问道,“我想,伊甸的生态系统并不是你真正来找我的目的吧?” “当然。”汤义有些局促地回答道,“事实上,我来求助于您,是希望您能支持取消对于伊甸的拍卖以及其他任何的开发活动。” “哦,这是为什么?”凯希·韦洛有些惊讶地问,“我也对这颗美好的行星的拍卖略有关注,希尔·蒙特君要出两万亿购买它,并且有一份相当讨人喜欢的计划。” “是……是这样。”汤义不知该怎么说好,希尔·蒙特很关注对地居者文明的援助,她和凯希·韦洛会有交往是汤义意料之中的。因此,说服这位韦洛夫人相信,那位一向慷慨善良的蒙特君会罔顾另一个智慧生命的安危执意开发一颗行星,实在是很有难度的事儿。“但我觉得蒙特君并没有完全理解伊甸的情况。事实上也是我的判断失误,无论如何请您务必仔细地考虑一下我所要说的这种可能性——” “慢些说,汤君,”凯希·韦洛像是安抚语无伦次的学生一般安慰汤义道,“我必然会把任何可能性都考虑在内。” 他这样类似于哄小孩儿的语气让汤义感到微微羞赧,是她太过着急了。而凯希·韦洛用这种方式说话,不会是常常和使用人类语言不熟练的地居者交流而形成的习惯吧?那倒也挺有意思。 “坦白地说,我觉得希尔·蒙特君对于事情的严肃性没有合理的认识。”汤义组织了一下语言之后说道,“通过我的实地观察和实验,我认为伊甸的表面的优势动物——伊甸囊胎生动物,具有智能基本相当于人类个体的集体智慧。” 说完这句话之后,汤义看了看凯希·韦洛的神情。他看上去有些惊讶,却又并没有到她想象中星系社会学家听说另一个非人类智慧种族时震惊的地步,而是依旧带着那种十分温柔的职业男性的微笑,却又和刚才有些细微的不同了。 东方建国条件反射般地抓住汤义的手,而汤义却对此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东方建国这样的反应,只能说明她意识到事情的发展方向不对,汤义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对不起,汤君,”凯希·韦洛微笑着问道,“这番话你曾对蒙特君说过么?” 汤义有些迟疑,但还是承认道:“说过——不过她似乎并不太相信。” “那么您的证明,是否也都给蒙特君看过?”凯希·韦洛接着问道。 汤义点了点头表示肯定,然而又解释道:“但我觉得蒙特君并没把我说的当回事儿。” 直接说希尔·蒙特在这件事儿上就是要和她对着干是不明智的,她只能用“没当回事儿”来掩盖希尔·蒙特明知故犯的行为。毕竟,比起负债累累的汤义,希尔·蒙特的人品听上去仿佛更可靠一点儿。 可是听了她这样说,凯希·韦洛夫人却轻声笑道:“我想你是错怪她了,汤君。蒙特君专门组织了一支科研团队来研究你提供给她的有关于那种囊胎生动物行为的资料,并且以后还要在这种具有类社会昆虫特点的群居生物上投入更多的科研资源,希望那种动物的交流方式能够对神经元计算机的进一步优化提供更多启迪。从某种意义上讲,你也是在这项研究上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不,她——蒙特君,她的确认真对待了囊胎生动物,毕竟这个物种才是伊甸真正的主人。”汤义不由得调高了音量,试图用这“不证自明的真理”让他明白“超软糖”具有伊甸的所有权,而这种所有权是人类不该剥夺的,“然而她认为囊胎生动物是具有类社会性昆虫结构的群体,事实上却不是,他是一个独立的智慧生命个体!” 第五十六章 汤义说得振振有词,可凯希·韦洛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像是对年轻的学生一般做了一个“淡定”的手势,微笑着问道:“汤君,你觉得希尔·蒙特君的判断是错误的?” 汤义立刻回答道:“我的确这样认为。” “嗯……”凯希·韦洛垂下眼睫,看了看白瓷杯中澄澈的金黄色的茶水,又抬起头,眼中隐隐带这些笑意,“那么,你对蒙特君说过么?” “没有。”汤义诚实地回答道,希尔·蒙特已经做好全部的应对准备,再和她废话是完全没有用处的,“我再说什么反驳她的话,蒙特君想来也不会听。” “嗯,这样不好。”凯希·韦洛笑了笑,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毕竟交易也是你和蒙特君之间的私事儿,我实在不好出这个面。汤君,你有什么事儿,还是要和蒙特君多商量一下,像是行星环境的各方面判定——我并非要苛求你学习这些专业知识,只不过有些事情不是我们希望它是什么样,它就能是什么样的,我们还是得尊重事实。” 什么叫“苛求你学习专业知识”?!汤义感到有些恼火,她虽然不能说具有丰富的专业知识,却自认为也是不输于普通的科研工作者的。身为从前的飞船设计师和基因设计师,她不只是精通曲率驱动学和分子遗传学,还比较了解理论物理学、宇宙学、理论数学、计算机学、人体生理学甚至是现代进化论,就连分类学这门地球生物学的冷门学科和其他一些音乐、美术和文学上的理论也有所涉猎。 “超软糖”具有集体智慧,这才是无法反驳的事实,而只不过被希尔·蒙特用不端的方式掩盖了而已。她现在找来根本不是为了提出命题让凯希·韦洛判断对错,而是寻求他的支持,因为孰是孰非已经非常确定——为什么他就是不相信?! “哦,不不不,我想您是理解错了。”汤义有些不安地说道,“正是因为蒙特君听不进我的话,我才会来亚特兰蒂斯找您。”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更无法提供帮助了。”凯希·韦洛无奈地笑着解释道,“希尔·蒙特君的团队已经得出了正确的结论,在我这里多此一举大可不必。汤君,虽然你可能不明白,但用科学的方式对同一样事物进行相同程度的研究,得出的结论就必然相同。而我这里的设备与资料,绝不会比蒙特君手下红河集团的实验室更加先进和完备。” 当然,当然,他说得句句在理,汤义非常认同。飞船设计师和基因设计师就是所谓的应用科学家,虽然和基础科学的研究略有不同,但科学的思想是不会有任何差别的。可是,这事儿的关键根本就不在这里啊! “我知道,您说的非常正确,科学的方法得出科学的结论。”汤义急切地说道,“可是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尽管用了所谓的科学研究方法,得到却是错误的结论——” “不,听我说,汤君。”凯希·韦洛像是教育学生的男教师一般,温和而无奈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在任何时候,科学的研究方法都会得出科学的结论。而虽然我们到目前都不敢说某些结论是正确的或者错误的,科学研究也时常会得到错误的结论,但我们却可以保证,用科学的方法得出的结论是有根有据的,而不是凭空想象或者目测。” 汤义真想站起来拍着桌板儿对他说,她对于伊甸的探索和研究不是想象也不是目测,这共和国里她作为星系探险家称不上是什么翘楚,搞个研究却还是可以信任的!韦洛怎么能够丝毫不考虑希尔·蒙特也可能另有所图故意引导她的研究团队得出错误结论,而一味地相信她一定是按照科学的严谨思想对待“超软糖”的研究?!这根本就是在扭曲科学、玷污科学,把科学当作为自己牟利的工具,平心而论,希尔·蒙特有什么资格和她汤义谈科学研究?! 然而东方建国却在桌子底下拉出的汤义的袖口,轻咳一声对她表示不要冲动。而凯希·韦洛却又继续说道:“汤君,你或许不知道,蒙特君曾经在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先生那里学习过宇宙学。虽然宇宙学和星系社会学,本质上是并不一样的学科,但她对于非地球生命的了解,恐怕远在这个国家大多数普通人之上。我知道,科学家不应该苛求每个人都能对某个科学领域具有和蒙特君一样的了解,但你或许需要多参考一下蒙特君的观点。我相信她一定能有耐心而且有能力为你解答有关于伊甸囊胎生动物的剩下的问题。” 听到他说这话,汤义心里凉了半截。 本以为希尔·蒙特只不过是个企业家,雇了一拨人来胡说一气儿骗骗大众,却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这个经历。虽然宇宙学和星系社会学的确不一样,但那些相互之间交叉的部分,恐怕已经足以骗过许多非专业的科研工作者了。加上社会性昆虫的研究在共和国现在又如此冷门,如果汤义不是学过不少地球生物分类学甚至都有可能不了解还有这样类似于集体智慧的生命形式存在,而那些甚至根本没系统学习过地球生物学的人就肯定更难分真假…… 而且,她在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那儿学习过宇宙学——这是否表明,她们再去找那位扎伊采夫前辈,完全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因为她必定会偏袒昔日的学生? 无论如何,对凯希·韦洛游说彻底宣告破产,汤义和东方建国只好难掩沮丧地对这位常驻亚特兰蒂斯的星系社会学家道了别。 上了曲率飞船,汤义就忍不住骂道:“这算她爹的什么玩意儿?!那个贱——那个凯希·韦洛,他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还是他拿了希尔·蒙特多少好处?我跑了一千多光年跨越半个共和国的星域,花一百五十万到这地儿来,就为了听他那几句说给小姑娘听的‘真理’?!” 东方建国俯下身摸了摸黑白块儿的脑袋,淡淡地回答道:“你被当成‘民科’了。” 第五十七章 “民科?”这个词汤义是真的不明白。 东方建国有些揶揄地笑了笑,摇摇头不说什么。 汤义感到有些不爽,游说失败了,东方君竟然还笑得出来:“民科是什么?” “那是个地球时代的老词儿了。”东方建国从口袋里拿出一块草莓味的洁齿棒扔给黑白块儿,让它到一边儿捧着啃去,又正色对汤义说道,“汤君,和我猜测得大致相符,现在多数人对于星系探险家的误解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这短短一句话,让汤义瞬间明白了凯希·韦洛为什么会用那种哄学生的语气对她说话,又为什么会一再强调科学方法的重要性。 星系探险家,在那些人眼中从来就不是什么真正具有冒险精神而富有智慧的开拓者,而是逃避人类社会向天体乞讨生活费的“太空乞丐”。太多的人觉得星系探险家是缺乏专业知识、缺乏竞争力的低能者,甚至像凯希·韦洛一样觉得星系探险家连最基本的科学探究理论都不明白。一个企业家对社会性昆虫研究发表的看法都能被那些人相信,而他们却不愿意听一个星系探险家说任何一句带有专业内容的话。 甚至,在汤义身边时,那些人都更信任东方建国。虽然他们也不知道东方建国有怎样的知识水平,但在他们心目中,任何一个能够活在人类社会中的、没有被竞争挤到人类文明边缘的人,知识水平都是要远远超过那些在人类社会竞争失败的星系探险家们。 东方建国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像是缺乏专业素养的星系探险家或是其他低专业水平要求的职业圈子中,的确时常有妄谈政治和科学的事件发生,这是从古至今都存在的问题。这事儿放在早些年就叫做‘传谣’,共和国人非常讨厌这个,因为共和国在这上面吃过亏。” 是什么亏,汤义这个没有经历过共和国的地球时代的人也略知一二。地球时代的那些在低教育水平人群中制造谣言扰乱民心或者达到其他不可告人之目的宣传战,其无耻下流程度已然被共和国人深刻铭记。共和国统一之后的第一次修宪,就是针对利用互联网传谣的恶劣现象。 “可能有些星系探险家是低知识水平,但很明显我不是。”汤义恼火地说道,“我真敢说,要是我的运气也像凯希·韦洛那么好,我也能当共和国驻某个非人类文明的大使。而且就算是低知识水平也没有什么可歧视的,难道对于低知识水平的人,不应该给予教育和帮助吗?” “所以凯希·韦洛才会用那种语气对你说话。”东方建国淡淡地回答道。 汤义被噎了一下,很难再说出一句反驳的话来。这事儿再明了不过,凯希·韦洛怀疑她的专业水平,或者说根本就是把她当成一个不懂装懂的蠢货。这种印象完全是来源于对她目前星系探险家的身份先入为主的概念。 “可我不明白,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难道不也是星系探险家?”汤义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问完之后自己也就知道了答案。 东方建国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她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从来就不是什么真正的星系探险家。她是真正的宇宙学家,做星系探险只不过是她追求刺激或者为了引起民众对于宇宙探索的关注程度而已,而丝毫不是为了得到钱财。甚至她的那次破纪录的航行都是计划好的,以亲身测试了一个人类穷极生物学上的一生可以在这茫茫宇宙中走多远,这是一个极为伟大又极为浪漫的事情,是那些“太空乞丐”为了谋求生存的无聊旅行完全无法企及的。 “那……那咱们再去找她还有用么?”汤义无力地问。 韦洛歧视星系探险家,金明志则根本无法见到,而扎伊采夫又可能偏袒昔日学生希尔·蒙特,而根本就不会鸟汤义的什么鬼发现。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 “你还有别的计划么?”东方建国平和地问道。 汤义微微摇了摇头,她目前想到的只有从学术界找支持。 “那就按照原计划,去地球吧。”东方建国淡淡地说道,“去找扎伊采夫,成功的概率虽然小,但也毕竟是存在。” 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么成功的概率就是零。汤义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回到驾驶座上启动十二的化学燃料反冲发动机,有听到身后东方建国温和如水的声音:“对了,汤君,虽然用处可能不大,但我倒是可以和金明志说上几句。” 汤君猛地转过头,望向东方建国的眼中一片欣喜:“天,东方君,你真能——” “我认识金明志,说起来也算是很有交情。”东方建国微微蹙眉道,“不过在这事儿上面,她作为政府的人很难公开出面支持,毕竟你现在本质上还是在挑宪法的毛病。” 认识金明志?很有交情?这真是太令人吃惊,她身边的朋友,竟然认识目前是共和国生存原则的“静默自保”理论和共和国对外防御的最大利器“边疆预警拦截”防御机制的创始人!不过汤义想了想,又觉得这没什么可惊讶,毕竟东方建国可以当过共和国主席的人。 “宪法现在就是有毛病,否则我也不会那么没事儿闲的。”汤义回应道。 东方建国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依旧是那样淡淡的语气:“宪法的毛病,从来都得等多数人意识到了才能改得过来。” “那就晚了。”汤义挑眉道。 “是的,宪法的改变从来就算不上早。”东方建国温和地笑了笑,“所以才会需要想出别的方法来达成目的。” “汤君,”东方建国平静地看向十二的舷窗之外,亚特兰蒂斯昏暗而寥廓的地平线,“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但我帮不了你什么,因为我也不完全明白。除了寄希望于学术界人士的明智与良知,你还得想出另外的办法来,你必须得想出来。” 第五十八章 汤义不明白东方建国到底要让她想出来什么,事实上她现在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除了金明志之外还能依靠谁把这场与希尔·蒙特的博弈扳回一局。 虽然意识到“超软糖”的安危并非她的责任,也并非人类所必须要保护的东西之一,汤义却依然无法接受那个美妙的、生存了数百万年的智慧生命就这样葬送在人类手中。希尔·蒙特完全可以放弃伊甸,那对她而言也谈不上什么决定事业发展的关键,而“超软糖”对于汤义而言,却几乎是她现在所拥有的最心爱之物——或者,考虑到“超软糖”具有自我意识,他甚至可以说是汤义目前的最心爱之“人”。 她对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不抱什么希望,但是对金明志的支持却存有不少希冀,幸好东方建国和金明志还有交情。说实在的,汤义觉得自己近来太过依赖东方建国,然而却又不得不承认,倘若缺少东方君这样一个万能的朋友,她在失去了所有银行的信誉之后,恐怕早已沦落得连公共空间站的乞丐都不如。 十二脱离开亚特兰蒂斯的引力束缚,穿过亚特兰蒂斯恒星系的公共虫洞,向着上百光年之外的地球驶去。 从文明起源的意义上讲,地球是人类文明的中心。从理论上,所有其他的天体,无论是自然的还是人造的,都是以地球为中心呈辐射状而开发的。但实际上,由于宇宙的局部不均匀性以及其他的很多偶然因素,目前地球并非处于共和国的地理中心。如果把共和国疆域划定为一个不甚规则的椭圆,那么地球所在的太阳系就大概在这个椭圆的其中一个焦点上。 相比于那些热门的旅游|行星的喧嚣,地球却是尤为宁静,这不光是由于地球限制旅客数量更为严格,更是由于地球在共和国人心目中独特而神圣的地位。 毕竟,这可是人类的发源行星,是共和国的父亲。来到这颗年纪不算大却对于人类文明而言历史悠久的岩质行星,每个人心中都是怀着敬仰和庄严。 由于东方建国的一副身体葬于地球上的共和国主席纪念堂,她们顺利地通过了地球海关。然而十二还是依旧被严格地用γ射线扫描了一遍,以防她们携带违禁物品而在地球着陆。 汤义曾经来过这颗传奇般的行星,然而再来一次也依旧有更多的感触。这一次她们是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心的星系飞船交通平台着陆的,之后便乘坐磁悬浮地铁,跨越一段地幔而直接到达地球另一边南美洲的亚马逊冲积平原——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就住在那片儿的热带雨林中。 据说,在地球时代的后期,因为人口的增加,人类不得不扩张生存范围,地球的森林因此而曾经大面积减少。不过随着之后地外人类居住地的开发,人类文明就逐渐地从地球上撤离,将更多的空间归还给植物,最终只留下一些纪念碑式的建筑作为人类在这颗行星上最后的痕迹。 当然,除了纪念意义之外,地球还具有不可忽视的旅游价值。共和国人的一大共同爱好就是旅行,地球作为人类的父亲,也毫无例外地被列入了共和国人最向往的度假地的清单中。而除了沉厚的历史文化之外,地球也是共和国人体验古代生活的最佳场所,虽然也有许多行星被改造成为类似于地球环境的模样专用于体验地球时代的生活,但地球之旅依然是同类旅游产品的翘楚。 因为有以上两方面重要的原因,地球通常是不作为居住地而允许普通人在此建立永久居所的,因为从目前的宪法来看,地球是属于“其上原住非人类生物”的,也是共和国历史上唯一一颗所有权归于非智慧生命的行星。但对于某些有特殊需要的人,也可以向政府申请在地球上暂住,例如为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先生。 汤义和东方建国乘着地球时代的汽艇,沿亚马逊河逆流而上,进入冲积平原之后换船上车,又开了大约三个小时才到达地图上标注称是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的所在地附近区域。热带雨林的空气湿度几乎可以达到百分之百,虽然为了适应人类的生存,在这片区域已经适当疏解植被的封闭而增强雨林通风,但在这环境下走几百米,却依然会感觉到人造棉的衣料都被水汽浸湿而黏在皮肤上。 头顶被树冠密闭的空间,与那些缠绕在粗壮树干上的寄生植物,无不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种感觉和在伊甸和在亚特兰蒂斯的感觉都不一样,这是一种人类与这些同源的生命的基因上的共鸣,无论走得再远,相同的生命本质和同源的遗传信息都把这些分道扬镳的物种牢牢地联系在一起。一个人和一株凤梨之间的距离,绝不比那凤梨之中的昆虫和它的距离更远。 继续在雨林中穿梭,不知不觉走了几公里却依然没能看到任何人类的建筑。然而隐隐约约地,空气中传来微弱的震动。 汤义努力地分辨这声音,竟惊奇地发觉那是一首巴赫的小步舞曲《ndalenabadalenabach)。这首曲子用键盘乐器演奏起来简单而轻巧别致,然而那音乐却又更空灵缥缈些许,似乎并非用普通的钢琴演奏。 “小步舞曲?”东方建国也听到了那乐曲,连忙加快脚步顺着声音往那源头走去。 随着和那声源的距离近了,空灵缥缈的乐曲更加清晰。汤义渐渐分辨出了,那并非现代钢琴而是古代的欧洲人使用的羽管键琴。这种古老的键盘乐器又称大键琴,常被当作钢琴的一个变种,弹奏方式和钢琴相仿,但音色却更加具有弦乐特点。羽管键琴在不同的弹奏力度和强度下,具有不同的音色效果,甚至在某种指法下发出的声音与古代中国的琵琶类似。 而当汤义真正看到郁郁葱葱的树林中露出那小木屋的一檐尖角,巴赫的小步舞曲却已结束,又换成了亨德尔的《大键琴组曲》之一。具体是哪一首汤义也分不太清楚,然而那空灵轻巧而带着一丝击弦时棉质感的颤音,就仿佛在这深厚浓密的雨林中轻盈弹跳。 然而那弹奏却并非完美,虽然真正的错误极少,但作为半个古典音乐爱好者,汤义却能听得出来这位演奏家并非仅仅在弹奏那古代乐曲,而是进行了节奏和声调相当随意的点缀和再创造。这大概不是放映的数字唱片,而是现场即兴弹奏的音乐。 第五十九章 这是谁在弹奏,在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的热带雨林小木屋里?毫无疑问,这位演奏家即使并非扎伊采夫本人,也肯定和她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正当汤义想着,那羽管键琴的声音突然断了,然后又重新响起了几个音符。这和《大键琴组曲》不同了,从稀疏到连贯密集,一个如行云流水般的下降音阶,由缓及快地仿佛一条音符的飘带蓦然出现在眼前。 “天哪。”东方建国惊叹了一句,声音非常轻似乎是怕打断了那乐曲。 “怎么了,东方君?”汤义有些奇怪。她听的古典音乐其实算不上很多,这一首明显不属于其列。 那乐曲从一个流畅的下降音阶开始,几乎不带一丝旋转地便进入了另一段舒缓的旋律。这旋律固然称不上十分精巧,也并非汤义所偏好的复调音乐,却和那些精雅的复调乐曲般优美,又别有一分清新与辽阔。 用羽管键琴弹起来,似乎显得有些单薄,但单薄又未尝不是一种特色。这是什么曲子呢?汤义不禁有些好奇,这首曲子对于键盘乐演奏家而言和《大键琴组曲》相比显得简单许多,甚至比巴赫的那首广为流传的小步舞曲都更加容易弹奏。 然而汤义扭过头,却发现东方建国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便问道:“东方君,这是什么曲子?” “地球时代后期的流行歌曲——不,事实上根本称不上非常流行。”东方建国回答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喜悦。 当那优美的旋律重复了一遍之后,另一个低柔而醇厚的人声从容介入,和那羽管键琴的琴声相和。 东方建国走向那小木屋已被葡萄科植物覆盖了一角的台阶走去,唱着那来自地球时代的老歌: “在我的怀里,在你的眼里,那里春风沉醉,那里绿草如茵。 月光把爱恋,洒满了湖面,两个人的篝火,照亮整个夜晚。 多少年以后,如云般游走,那变换的脚步,让我们难牵手。 这一生一世,有多少你我,被吞没在月光如水的夜里。 多想某一天,往日又重现,我们流连忘返,在贝加尔湖畔。 多少年以后,往事随云走,那纷飞的冰雪容不下那温柔。 这一生一世,这时间太少,不够证明融化冰雪的深情。 就在某一天,你忽然出现,你清澈又神秘,在贝加尔湖畔; 你清澈又神秘,像贝加尔湖畔。(李健[中国]《贝加尔湖畔》)” 东方建国的声线很低,然而这首歌虽然有高音部分,却不需要多么嘹亮华丽的唱腔。这样温柔而沉静的歌声,反而与那旋律更加相配。 小木屋中的演奏家似乎也听到了她的声音,弹奏也仿佛更加认真专注,最终落在两个深沉而深情的和弦上。这时候东方建国和汤义也走上了台阶,走到小木屋门前。 那扇木门是敞开的,走到门前的时候能够感受到干爽的风,和外面湿热的雨林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这便是科技带给人安适生活的鲜明实例吧。汤义和东方建国没有贸然进入,然而过了几秒并没有人答话,琴声也没有再响起。两人相视一眼,对这位爱好住在热带雨林里的宇宙学家各有看法,却不约而同地迈步进入小木屋中。 屋内的空气的确是干燥凉爽的,汤义第一次在这“地球的肺”里感受到能喘得上气儿。而转过头便能看到,小木屋大厅的靠窗侧,正放着一架装饰着镀金花纹的羽管键琴,琴前坐着一位穿着暗红色格子衬衫的金发女人,而旁边的雕花扶手椅上则坐着一位年轻的男士——竟然是凯希·韦洛! “汤君,东方君,”凯希·韦洛看到她们流露出惊讶的神情,似乎还带着些许不耐烦,“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哦,你们已经见过了么?凯希,她们就是我邀请来这里做客的那二位,嗯,星系探险家和自由职业者。”坐在羽管键琴前的金发女人转过身,露出一张肤色相当白皙且格外英俊的年轻的脸,“我就是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欢迎光临。” 汤义对于扎伊采夫前辈竟然是生理年龄如此年轻的一个人感到有些惊奇,随即又意识到一个人的资深程度和生理年龄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东方建国倒是依旧处事不惊,从容上前和她握手,不知怎的比起她平时的热心又显得有些冷淡。汤义也跟着上去握手,并不无客套但本质还是发自内心地称赞她的琴技。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微笑了一下,丝毫不掩饰愉悦的心情,那双湛蓝的眼睛就仿佛从眼底到睫稍都在笑一般:“谢谢。不瞒你说,自我上一次重生以来,正打算好好学学羽管键琴呢。”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握着汤义的手,似乎是没意识到一般,等到汤义忍不住想要把手抽回来才仿佛刚意识过来地放开:“哦,对不起——凯希,真抱歉我恐怕不能再给你弹琴了,你这次来得可真是个惊喜,可是把原先约好的客人丢下总归是不好的。要不咱们再约个时间?” 凯希·韦洛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前和她拥抱了一下,然后便告别道:“再约的事儿过会儿再定吧,伊万。我也只不过是一时兴起,没想到你还约了客人。即然这样我就先回去了。” 他走过汤义和东方建国身边时,也丝毫没有掩饰对她们不爽的神情。 汤义感觉到惊讶而沮丧,看凯希·韦洛和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的关系就仿佛是刚开始谈恋爱的情侣般,大概刚刚选那么一首爱情歌曲弹奏也不无此意。声名显赫的宇宙学家和声名显赫的星系社会学家,听起来可真是相配啊。如此看来,扎伊采夫愿意违背昔日学生和今日情人的意愿支持汤义那才叫见了鬼呢。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送那位茶色长发的美人儿一直到小木屋门外,汤义看着那高个儿的身影出去,觉得自己这趟又算是白跑了。然而这时候东方建国却悄悄凑到她耳边,低声提醒道:“汤君,你注意,她是个同性恋。” 第六十章 “什么?”汤义吓了一跳,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看东方建国。 同性恋并不令人惊讶,事实上自意识储存技术被发明之后,人类文明中的同性恋现象并没有消减,反而甚至比例远高于前意识储存时代(即没有意识储存技术的时代)。从某种程度上,这也表明了人们选择配偶的目的已经从被基因控制的繁殖欲|望,转移到了出于模因的情感认同和精神交流的需要,从而模糊了性别的界限。而在那些具有同性配偶的人群中双性恋占有极大比例,也证明了这种取向的非自然现象并非因为生理上或是心理上的疾病导致的对异性的排斥。 不过东方建国竟然会着重提醒她这一点,让汤义非常吃惊。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是不是同性恋,和她能否支持汤义的观点反对伊甸被开发,有本质上的关联么?难道——汤义不禁往歪处想了——难道东方君的意思,是要让她靠“美色”迫使这位宇宙学家屈服?呀,这可不行,她还是很有节操的。并且如果非要靠“美色”的话,东方君何不自己上? 东方建国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看向门外。果然,不到一秒之后,门口便又出现了那位高个的金发宇宙学家的身影。 “让你们久等了。”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快活地招了招手,也不知是因为穿的时间久了还只是故意制作而磨得发白的牛仔裤包裹着两条修长的腿,每一步都迈得很大,“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二位会来我这儿——竟然还是一起来的。对不对,东方君?汤君?可真是个大意外啊。” 她这么说让汤义有些摸不着头脑。如果说因为曾经和金明志共事的缘故,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听说过东方建国是情理之中,那么她为什么还能说得仿佛她从前听说过汤义一样? 东方建国倒是从容地微笑着回应道:“我曾听老金提到过您,伊万同志(注:共和国称呼他人为“同志”表示亲切,与称“君”类似,而多用于称呼使用非中文名者),原本想要找个空闲的时间来拜访,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因为一些私事儿来找您了。” “欢迎欢迎,对于您这样的美人儿的需求,我自然愿意尽力。”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眯着眼睛笑了笑,看上去颇有种暧昧的感觉,而后又把目光转向汤义,却露出一丝好奇和探究,“还有汤君,见到您也让我感到有些惊讶。” 汤义不明白她这样说的用意,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模糊地一带而过:“见到您本人也给我带来了不少惊喜。” “哦,真的么?”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摸了摸下巴,湛蓝的眼睛中毫不掩饰愉快的神色,“这张脸能够让汤君这样的基因设计界精英夸奖,不枉我花的那十五万信誉值。” 呃……这人怎么就自动把“惊喜”理解成赞美她的容貌的了呢?虽然她这副身体的相貌的确相当俊美,而且也符合现在的潮流时尚。十五万信誉值,从一个专业人士的角度看,花得也相当值了。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坐在琴凳上,左手略过羽管键琴的一排黑键(注:羽管键琴的某些款式黑白键是与现代钢琴相反的),那拨弦乐器奏出一串漂亮的音阶。汤义注意到她左手的中指上有握笔磨出的茧,可见这位宇宙学家的这副身体是个左撇子。 “嗯,你们二位找我有什么事儿?等等,先不要说,有些事儿我是不会答应的,说出来了免得尴尬。”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似是自言自语,又十分肯定地说道,“汤君十有八九是为了有关希尔的事儿来的,我猜的不错吧?” 汤义此时更为吃惊,她和东方建国在申请与扎伊采夫见面时并没有说任何和行星拍卖有关的事情,只不过是提到了有关于集体智慧生命的研究而已。不过转念想,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倘若足够关心星系探险家工会的事儿,恐怕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何况希尔·蒙特还是她昔日的学生,说不定希尔·蒙特早就告诉她并且嘱咐她不要相信汤义她们了的。 “的确是与蒙特君有关。”汤义平和地回答道,“不过……主要的原因并非因为蒙特君。” 虽然汤义心里觉得希尔·蒙特绝对是故意忽视她的结论歪曲事实欺骗众人,但和她从前的宇宙学老师肯定不能这么讲。扎伊采夫偏袒蒙特是情理之中,汤义此时仅仅寄希望于这位宇宙学家的良知大过人情——虽然那良知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真正的良知,而只不过是对于其他种族多余的怜悯而已。 “哦,在这一点上恐怕是你错了,汤君。”她的称呼很快便从“您”变换成了“你”,第二人称的尊称和普通称呼混用这在地球时代的英语母语者中并不罕见,可是对于一个从名字风格上看是以俄语为母语的人,这种语言不规范的现象还是有些奇怪的,“希尔——嗯,希尔对你有一些很有意思的看法,或许你还不清楚。” 汤义感到有些恼火。如果希尔·蒙特能够对她有什么看法,那大概也就和认为她是个不切实际、不自量力的蠢货内容相似,这种垃圾的评价她不想再听下一遍了。像是希尔·蒙特和凯希·韦洛,甚至是这位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恐怕都是一类人,因为自己超乎常人的成就而自认高人一等,而对于那些本身就受到不公平的歧视的星系探险家更加轻蔑。 东方建国轻轻咳了咳,似乎想要把话题转移开:“我想咱们还是应该谈谈正题。” “别急着转移话题,东方君。”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摆了摆手,看上去却并没有对她们有怎样负面的印象,“希尔和我说过了,你发现的那种集体智慧生命,汤君,说实在的我不太赞同——” “对不起,”汤义有些强硬地接话道,“请问您是否看过了我在伊甸拍摄的全息照片?” “哦,不,我很赞同你,汤君,毫无疑问的确存在集体智慧生命。”出人意料地,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却如此说道,“希尔也非常认同这个结论,并且正是这给了她一个百年难遇的好机会。” 希尔·蒙特认同“超软糖”是集体智慧生命?!那她还四处宣扬他只不过是类似于社会性昆虫的社会性动物集群?!汤义不禁深深地蹙眉:“什么好机会?研究集体智慧生命么?” “不,”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捋了捋她那油光水滑的金色短发,语气平淡地回答道,“她找到了这个好机会,来对付你。” 第六十一章 汤义感觉到这已经颠覆了她的认知:希尔·蒙特费那么大劲,要花两万亿买伊甸,只是为了对付她?! 不不不,伊甸只不过是她偶然发现的一颗行星而已,“超软糖”本质上也和她没什么关系。如果伊甸被希尔·蒙特用两万亿买走,对她汤义反而是有利的吧?那样她就能还完欠款,还能剩下一大笔钱,挥霍一辈子都挥霍不完呢!如果说希尔·蒙特买下伊甸是专门为了和她一个欠债累累的星系探险家对着干,傻子都不会相信吧?! “伊万前辈(注:因为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曾是创纪录的星系探险家,故身为同职业的后来者汤义称其为“前辈”),您这是在逗我笑吧?”汤义实在无法阻止自己说出这句略带嘲讽的话,因为这种假设本身就是可笑的。 “说实话我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耸耸肩说道,“但你也知道,希尔就是那样的人。” 什么?她不知道!还有那么闲的没事儿的人吗?她汤义招她惹她了?她们原先认识么?! “我实在不明白。”汤义感到真的恼火起来。说老实话,她对于希尔·蒙特故意发表和她意见相左的报道的这种行为相当不满,并且也感到非常恼怒。 “你的确不明白,汤君,你天生就不明白。”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摇摇头,似乎是在感慨地说道,“希尔说得再正确不过,你是‘与银河共舞’的人。” 等等,为什么这话听起来仿佛是在夸她?汤义不禁又微微蹙眉:“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这么说过么,汤君?你该当星系探险家,你毫无疑问就是这块料。”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歪了歪头,看向一旁的东方建国,“难道不是么,东方君?” “我可从来没这么认为过。”东方建国也露出了几分不满的神色。星系探险家是受人歧视的职业,没人会把这种话当成对于某个人能力的肯定。 “宇宙学太匠气,星系社会学又太缥缈。基因设计只不过是权宜之计,说来还是曲率引擎更令人欢喜。”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又突然转移开话题评价道,“可我们知道的还太少,而就妄想着能囊括更多。宪法啊,那可怜的、幼稚的东西,谁说不是呢,汤君?” 汤义无法不心惊,她对于目前共和国宪法有关于文明判定的不满,好像仅仅对东方建国说过。而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竟然会知道,即使只不过知道个大概,却也足以令人心生警惕。 “别疑惑,是希尔告诉我的。她研究你足有三四个世纪,你在文明世界的一举一动,她要比东方君还清楚。只有你开着曲率飞船远离共和国疆域时,希尔才会暂时失去你的动向。”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又平淡地送出另一枚重磅炸弹。 听到这话,汤义和东方建国都深深皱起眉。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这样密切的监视都是很难令人接受的,更何况听她这意思,希尔·蒙特还监视了汤义好几个世纪。 “我和她有仇?”汤义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在她的印象里似乎从来就没有一个叫希尔·蒙特的人。这个名字太有特点,小山(hill)与大山(mount)叠加,如果她听说过就不可能不记得。 “不。”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微微笑着摇了摇头,似乎是在欣赏汤义的惊愕,欣赏了一会儿之后才说道,“她只不过是自卑得可以。” 自卑?汤义微微眯了眯眼,这个词还能够用来形容希尔·蒙特么?共和国最富有的企业家之一,受到广泛的尊敬与艳羡,任何时候都胸有成竹意气风发,这样的人可以被称作“自卑”?她现在越发怀疑这位声名显赫的宇宙学家的判断能力了。 “嗯,对,她很自卑,所以才到我这儿来学宇宙学。她别的地方都挺可爱,只是自卑得有点儿令人厌烦。”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道,“而且还偏执得让人害怕,是真的害怕,她可比阿明同志(即金明志)可怕多了。” 金明志是怎样的人,汤义并不算很清楚,不过所谓自卑、偏执,怎么听都不像是希尔·蒙特。 正当汤义迷惑不解时,东方建国却打断道:“算了,伊万同志,咱们还是说说集体智慧生命的事儿吧。” “那么现实的命题,不适合与汤君讨论。”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认真地说道,让汤义感到一阵无力——这个命题明明就是她提出的。而且,这么说是在讽刺她脱离现实么? “然而这才是我们前来拜访的重点。”东方建国也有些无奈地提醒道。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看了看汤义,又看了看东方建国,最终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既然东方君这么说,那咱们就讨论这个现实的命题吧。” 她停顿了一下,又突然说道:“伊甸囊胎生动物具有集体智慧的事实,在法律层面上并不能限制伊甸的行星开发。而从道德的层面上讲,非人类生物事实上不属于人类社会道德的保护范围内。从我个人角度来看,我当然不希望这种神奇的生命消失,然而对于希尔而言,她不在乎这个。” 她的前两句无不是现在的真相,然而最后说希尔·蒙特“不在乎”,可真是让汤义不爽。希尔·蒙特要对付她,无论是出于仇恨还是什么别的目的都是可以被接受的,这是两个个人之间的战争。然而她不能接受希尔·蒙特以“超软糖”的生命作为筹码。 “那么您打算怎样做?”汤义冷静地问道。不是希尔·蒙特在乎什么她不关心,她只想知道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能否公开支持取消伊甸的拍卖和开发。 金发的宇宙学家摊了摊手,无辜地回答道:“我说什么并没有用啊!我只不过是和阿明同志奠基和完善了一个理论而已。那是非常理论化的星系社会学部分,而我对于智慧和文明的本质一窍不通,也没人会参考我的意见。” 第六十二章 汤义和东方建国和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胡扯了一通,末了才发觉对方一直都在不停转移话题,有时候好不容易拉回到正题上,也是用“没话语权”、“与我无关”掩饰过去,和她说话唯一的收获就是知道了希尔·蒙特和汤义对着干远没有她们原先想的那样简单,然而又到具体的原因却又被什么“与银河共舞”糊弄了。 这些废话扯了一堆,没几句有用的,反而把汤义和东方建国有说得有些一头雾水之感。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与希尔·蒙特的关系,远不止普通的宇宙学老师与学生那么简单,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她们直到现在还经常联系,并且关系相当亲密。 东方建国分析她们很可能原先是情侣,可是汤义有些不相信希尔·蒙特那样的人也会是同性恋。她从各种表现来看都直得不行,还会喜欢欧若澜那样空有外表的贱人,而且怎么看都和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不是一类人。事实上,她倒觉得她自己和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挺相似的,她们都在某种程度上把曲率飞船的星系旅行当作乐趣,享受探索宇宙的过程和成果,这也是她称呼扎伊采夫为“前辈”的根本原因。 “要透过表象看本质。”回到冯?诺依曼,东方建国坐在她家的沙发上,一边敲击着便携终端的屏幕一边说道,“如果真如伊万同志所说,希尔·蒙特监视你三四个世纪了,那么她找到欧若澜绝对不会是巧合。” “你是说一切都是希尔·蒙特设的局?”汤义坐在一旁有些不相信地说,“怎么可能,我原先一直都没听说过希尔·蒙特这个人,倘若她监视我,总得有个缘由才对——难道是政府派来的么?我可一直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并且如果她一直以来都想要对付我,恐怕早就成功了。你知道,我在人际交往这方面向来不太在行。” “等等。”东方建国抬起左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而后又加快速度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最终调出一个文档通过全息投影投射到汤义面前。 “这是什么?”汤义滑动手指把文档拉近,看到上面列了一串名字,“这是……” 她的眼睛蓦地瞪大了,抬起头愣愣地望着东方建国。 这份名单的意义再明显不过,这上面的人名都是她非常熟悉的,包括她第八世前期的助理、第八世后期在行星“千眼湖”的邻居、第九世和第十世的理财咨询师和第十一世在她四处找寻人生价值时遇到的三四个年轻的旅行者。这些人都是对她的生活造成了很大影响,特别是那个理财咨询师,靠着她的建议汤义才进行了一次恰到好处的投资,让她当时的财产短时间内翻了好几番,从一个收入不低但也不算太高的自由基因设计师成为可以拿钱挥霍的有钱人。 “这些都是希尔·蒙特。”东方建国说道,平静地陈述这个事实。 汤义难以相信,也不愿相信,这些在她脑海里留下了不少良好印象的人,竟然都是希尔·蒙特——那个罔顾“超软糖”生命非要和她对着干的希尔·蒙特! “她一直都在你周围,汤君。”东方建国弹了弹那份文档的虚拟全息图像,文档被收了回去,又换上另一份,“你再看看这个。” 汤义仔细一看,赫然是一份有关于汤义第十二世期间欧若澜和希尔·蒙特——那时候那个“跟踪”了汤义三个世纪的女人已经改名为“希尔·蒙特”了——的乘坐交通工具的所有记录,高亮标出其中相同的项目,细数下来共有数千次。 可见欧若澜不是在骗走汤义的钱之后才攀上希尔·蒙特,他们在汤义没有衰落的时候就已经勾搭上了。甚至她无法不想象,欧若澜利用汤义的不动产证明坑骗了数家银行的行为,是不是也是经历过希尔·蒙特这商业精英指导的? 如果是那样倒也就不奇怪了,欧若澜一看就不是能想出那样的计划的人。而如说过一切都是希尔·蒙特策划的,是她操控了欧若澜,那么这话还真的说得过去。 汤义抬起头看向东方建国,而后者只是抱着手臂抿着嘴唇。 “和你预料的一样,东方君。”汤义不得不承认道,东方建国看透本质的能力实在是再高明不过。 “目前有充分的证据表明,欧若澜此人本身就是希尔·蒙特雇佣来接近你的。而至于她的目的,我认为可能就是来骗取你的财产。”东方建国严肃地说道,“包括这次远超于伊甸真实价值的出价,也是针对你而来。希尔·蒙特已经从研究伊甸囊胎生动物的研究院获取了有关信息,想必当时研究院已经得出了这种动物具有光学通讯的结论,之后因希尔·蒙特的要求而隐瞒。” “为什么?”汤义蹙眉问道, “我也只是猜测,她可能认为这种囊胎生动物对你而言会很重要,所以就以拍卖出价的方式将其夺去。”东方建国分析道,“两万亿对于红河集团是完全可以承受的数目,然而其中即使是百分之十的取消拍卖违约金也是你无法负担的。所以一旦这个出价登上天体交易平台,你就无可避免地失去伊甸。” “她做这些事情,仅仅就是为了找我不痛快?!”汤义还是不能相信,希尔·蒙特会这么——在她看来——闲的没事儿。 东方建国摇了摇头,有些不确定地回答道:“目前还不能下结论,但从直觉上我认为不太可能是为了利益。从这件事儿上获利的概率太小了。并且,别忘记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对蒙特的评价,或许是心理因素占主要。” 扎伊采夫对她的评价?自卑?偏执?偏执到时可能有点儿,不过自卑是完全看不出来的。 “如果是心理因素,那她就是疯了!”汤义不禁骂道,“三个世纪,锲而不舍地监视一个人,有时候帮助有时候迫害,她这样不是疯子还是什么?!” “她是不是疯子不重要,汤君。”东方建国却低声说道,“如果你拿不出来阻止她的有效方法,那就只能看着她达成目的了。” 第六十三章 希尔·蒙特脸色阴沉地走出她那艘“银河小猎犬”号曲率飞船。 这艘飞船可不像它的名字那样宁静和谐(注:“银河小猎犬”来自英国皇家海军小猎犬号,即贝尔格号,是达尔文当年乘坐航行的探测船),虽然取自于那样一个寓意深远的名字,“银河小猎犬”却更像是一只真正的猎犬——短小、精悍,设计简洁装备精良,用一个字形容,就是“酷”。 如果汤义能看到这艘飞船,恐怕会非常惊讶,因为“银河小猎犬”采用了汤义当年做飞船设计师时的所有设计。强相互作用材质外壳和锐利的梭型设计让它从外表上看就像一把无坚不摧的短匕,而它的改造型筒式曲率飞船虽然没有环筒式那样能够更好地照顾到船舱内的模拟重力均匀程度,却能够快速启动,在短短十秒之内就能达到它的最大速度,一百二十倍光速。 或者说,“银河小猎犬”是汤义的“十二”的升级版。它们基本的设计思路完全相同,而只不过“银河小猎犬”采用了更加犀利的设计的更为精良的材料设备,而“十二”虽然也是一艘好船,可当初的制造花费很受限制所以性能上并不如前者罢了。 然而它的主人,希尔·蒙特却仿佛并没有对这艘船有什么自豪的情感,或者说她早就对这样的东西司空见惯了。她有最好的企业,最好的飞船,最好的空间站,最好的便携终端……什么都是最好的,除了——除了的那方面,她也用不着最好的。事实上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喜欢的是最好的,甚至她觉得自己的品味就像是已经榨干了最后一滴油水将要被扔向黑洞发电的“终极垃圾”。然而正是这团终极垃圾一样的品味,让她干出了一些她原先一直认为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希尔·蒙特脸色阴沉地走在前面,她身后欧若澜连忙跟上来,还是穿着那身裁剪精良的黑色职业套装,黑色夹克领口露出的白衬衫泡泡感的翻领有些俏皮,而黑色的铅笔裙却一直长到小腿,显得有些保守刻板。 “你发什么疯!”欧若澜小跑着赶上前面大步流星的黑衣女人,“我真不明白,你现在要去和林溪雨夫人(注:前文提到过,是驻共和国最著名的地居者外交家之一,身份地位和凯希·韦洛类似)见面——希尔!咱们到底是怎么说的!” 然而希尔·蒙特只是阴沉着脸往前走去。周围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空气中湿度很大,她黑色丝质长裤的裤脚很快便被地上杂草间的露水打湿。 “你这混蛋!”欧若澜不禁开口骂道。这种事情对他而言已经习以为常了,希尔·蒙特从来就没把对他的承诺当回事儿过,他只不过是这混蛋女人手里的工具而已。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清楚地知晓,并且一直对此感到无比委屈和愤恨。但他能做的,也从来都只有开口骂骂而已。 希尔·蒙特没有理他,甚至没回头看一眼。她已经走到了岸边,这条亚马逊河的支流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河边已经有红河集团在地球的旅游业分公司的快艇等候了。 希尔·蒙特扫了那两个打扮成古代地球人还穿着天然布制的古老衣服的职员,一步跨入船中,又扫了一眼正在小跑过来的欧若澜。后者被那冰冷的目光刺激到,也连忙加快脚步,相当艰难地努力在那条本身就相当妨碍运动的铅笔裙里迈大步子。 当他终于站到船上,却还没等他坐稳那快艇就发动了,差点儿让他打个趔趄。虽然险些失态,欧若澜却还是因此感觉到了一丝满意。快艇之所以这么快启动,并非因为开船的职员不小心,而是希尔·蒙特故意为之,这也就说明这混蛋女人并非丝毫不在乎他——虽然她在乎的方式,绝对不是他喜欢的方式。 快艇飞速驶向丛林深处,短短的一天内这片向来安宁人稀的地球自然乐园竟然有三次到访,这在亚马逊这个地区还是很罕见的(注:第一次是凯希·韦洛,第二次是汤义和东方建国)。 很快他们就到了距离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的小木屋最近的那条支流河岸,希尔·蒙特和欧若澜下了船,又有仿古的丛林越野车载着他们直达小木屋。 这一次并没有什么羽管键琴演奏的音乐了,因为那位演奏者正在门外等候,看到他们前来便热情地上前招待:“呦,这不是希尔么!还有小若澜——你们怎么来了?听那些红河的人说你们要来,我都吓了一跳呢。希尔啊,你真是越来越忙了,咱们有多久没真正见面了?” “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先生。”欧若澜很有礼貌地对她问候了一声。 “哎,别这么拘束。”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笑着摆摆手,“你已经不是学员了,小若澜,拿咱们现在这个生理年龄来说,你直接叫我‘同志’就好。” 她友善地对欧若澜笑了笑,又上前揽住希尔·蒙特的肩,她比希尔·蒙特要高上些许,这个动作显得非常熟练:“希尔,我亲爱的,你怎么突然来了?你来的正好,我昨天晚上又梦到茴香馅儿了——不过你最近不是应该很忙么,难道你碰巧也想我了?” 希尔·蒙特却丝毫不领情地甩开她的手臂,声音低却冰冷地凉凉吐出一句话:“别装了,伊万,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一副十分委屈的样子,一边为她打开小木屋的门一边说道:“我怎么会知道,红河集团的大董事长希尔·蒙特为什么要光临敝舍,难道是专程来和我分手的?这点小事儿你发条消息就好,不用担心我早就找到下一个追求对象了。” 她这样越说越没谱,听得欧若澜心里没底儿,不由得传递给她一个求助的眼神,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才正色道:“算了算了,玩笑不开了,咱们进屋说。” 第六十四章 三个人沿着小木屋的木制旋转楼梯走上二楼,在客厅里迎面便能看到那盏水晶吊灯——那是地球时代的古董,却不是真正的烛台吊灯,而是一件地球时代二十一世纪的仿古制品,只不过对于现在而言却已经是真正的古董了。而除此之外,其他的家具却大都是现代化的,毕竟这些家里用的东西还是怎么舒服怎么好,没人会为了追求仿古而折磨自己的腰。 希尔蒙特在沙发上坐下,不客气地摩挲了一下沙发的智能扶手,茶几从地面上升起来,她拿起一杯热可可喝了一口,转过头冷冷地看向坐在斜对面一脸忐忑的伊万尼古拉耶维奇。 “呵,伊万。”希尔·蒙特缓缓地晃着白瓷的杯子,声音很轻然而却冷得仿佛接近绝对零度,“你看来是要把咱们的关系走到头了。” “我绝无此意。”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连忙说道,不自觉地带上些讨好的意味,“希尔我亲爱的,在这件事儿上我可以向天发誓。” 希尔·蒙特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看着杯中冒着热气的褐色液体:“你会变节,我丝毫没有意外,只不过我没想到你会变节的这么快。”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露出了些许无奈的笑来:“然而那对你也并没有丝毫妨碍,不是么?” “呵。”希尔·蒙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像是念公式一般地念道:“星空晚报:宇宙学家扎伊采夫宣称新发现宜居行星可能具有特殊智慧形式。” 要知道希尔·蒙特所有的计划都是对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公开的,或者说她们之间也鲜少有什么秘密,伊万虽然不同意她的计划,却也从来没有公开反对过。然而这条新闻却是真真正正地打在了希尔·蒙特的脸上,她刚刚说过伊甸上的囊胎生动物只不过是具有某种类似于社会性昆虫的群居结构,结果还不到五天就有一个专家站出来质疑她的话。 无论是希尔·蒙特还是伊万·尼古拉耶维奇都知道,囊胎生动物就是集体智慧生命,证据确凿毫无悬念。可也正是因此,是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如此公开质疑希尔·蒙特的说法才意味着变节。 面对希尔的质问,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显得有些畏缩:“呃……希尔,我亲爱的希尔,这对你没什么印象,只不过就是让拍卖会推迟几天十几天而已,汤义——汤义料想也翻不出什么花儿来。” “为什么?”希尔·蒙特平淡地问道,然而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却知道这句话的意义绝不平淡。 希尔固执得可怕,她向来都知道,虽然她没必要怕,可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真正不想的是希尔变得可怕之后,影响到她周围的其他人。比如说欧若澜,这可怜的孩子一直生活在希尔的阴沉压抑之中,而偏偏他又非要如此。 而希尔·蒙特的这句话也并非是在问汤义为什么翻不出花儿——这种简单的问题还用得着回答?她是在质问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质问她为什么要干扰她的计划。 “我实在是……”伊万·尼古拉耶维奇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唉,我的良心实在过不去啊!希尔,我亲爱的,你难道就对此没有丝毫感觉么?” “你的良心,我真难想象,一个参与建立‘静默自保’理论的宇宙学家竟然还有良心。”希尔·蒙特凉凉地嘲讽道。 “静默自保”理论是共和国对外防御的最重要理论之一,建立在弱版费米悖论的事实依据上,即共和国(或者说人类文明)到目前为止并未察觉到任何一个行星级或以上文明所发出的信号,就连人类所找到的三个称得上文明的智慧种族也只不过是连航天都没有的种族。 关于费米悖论人类从古至今有一系列解释,而最终通过参考人类的发展历史以及经过类似于路径积分的方式构造出几个智慧文明可能产生的途径之后,人类确认有三条宇宙学公理是可以不证自明的: 公理一:生存是文明的本能。 公理二:宇宙的资源有限。 公理三:文明可以被发现。 公理五:发现另一文明的文明也最终被对方发现(无论是以怎样的方式)。这一条又被称为:“文明必然互见。” 公理四:能够存活的文明必然清楚以上公理。这一条又被称为:“文明必然理智。” (请注意“必然”的意思,不代表“立即发生”,而是“无论时间上要等待多久肯定会发生”) 这就可以得到第一条定理: 定理一:文明必然具有占有更多资源的趋势,即“文明必然扩张”。 定理二:文明必然具有与其他文明争夺资源的趋势,即“文明必然斗争”。 另外还有两条可称之为纯星系社会学猜想: 猜想一:文明的发展速率不一致,宇宙生态位不一致,即“文明不同位猜想”。(从人类文明与地居者文明对比得出) 猜想二:人类文明属于本生态位内较早发源发展较快的文明,即“人类文明早起步猜想”。(人类文明建立在固态物质层面上且大量利用金属,而构成岩质与金属的重元素需要经过至少一次超行星爆发才可能产生,这也就决定了类似文明不可能在宇宙早期即产生) 这也就产生了一条建立在猜想上的推论: 推论一:对于人类文明而言,与其同等生态位的文明比与不同生态位的文明优先产生斗争。这一条又被称作:“同位斗争。” 另外有一条建立在宇宙环境现状上的猜想: 猜想三:由于光速恒定,文明早期的交流被极度限制。这一条又被称作:“宇宙黑幕。” 根据这条猜想和以上推论,可以得出: 推论二:对于人类文明而言,与其同等生态位的文明之间由于缺乏交流而必然产生猜疑,在没有形成联系之前必然仅存在恶意。这又被称作:“同位猜疑。” (注:此处不细讲是因为其大致思路与“猜疑链”类似,只不过由于黑暗森林理论的某些问题尚待商榷,此处为弱化的猜疑链,即存在恶意揣测但并不立即攻击) 推论三:对于人类文明而言,其同等生态位文明之间相互毁灭的获利高于合作和相互侵占资源。这又被称作:“同位相杀优先原则。”(因为目前宇宙中同等生态位文明稀疏,资源尚且丰富,此时每个文明占有资源量少,减少竞争对手的代价远低于侵占对手资源;可以用放线菌与细菌类比,放线菌利用抗生素杀灭细菌,而不是“吃掉”细菌或者与细菌“共生”获得有机物) 推论四:对于人类文明而言,其同等生态位文明之间暴露自身位置弊大于利,所以文明趋向于隐藏自身。这又被称作:“静默原则。”(毁灭获利高于合作和侵占,一旦暴露自身,理论上总会有更“早起步”的文明出手毁灭) 然而与此同时,目前人类的技术水平限制了,人类虽然身为同生态位的“早起步”文明,但任何对其他文明的毁灭打击都依然有可能暴露自身且在某种程度上占有过多资源妨碍自身发展,故产生以下结论: 结论一:对于人类文明而言,处于其同等生态位文明之间,隐藏自身且不参与打击毁灭其他文明更有利于其生存。这一条也就是星系社会学的著名基础理论:静默自保原理。 结论二:对于人类文明而言,处于其同等生态位文明之间,需存在能够打破“宇宙黑幕”而快速预知毁灭性打击的到来的方式,也就是超光速信息转播方式。这一条也就是星系社会学的著名结论:边疆预警拦截机制。 这个对于毁灭性打击的拦截机制的具体原理为,在人类文明生存星域周边极大范围内部署虫洞探测异常信号,如此超越光速事件视界传播毁灭性打击到来的信息,为人类文明的应对留出时间。这也是星系探险家存在的真正意义——不只在于开拓,更在于保证自身安全。 第六十五章 可以说“静默自保”原理是共和国星系社会学发展的核心,而“边疆预警拦截”机制则是共和国军队建设的核心,一套开拓兼具防卫的宇宙探索机制,由共和国军队和众多星系探险家一同完成。 许多人都不知道,他们所歧视的星系探险家对于共和国的重要性,远高于那些他们所追捧的明星,甚至高于这个文明的绝大多数职业。人类可以没有歌唱家,可以没有书法家,可以没有园艺师,可以没有很多很多人,甚至连政治家和研究员都可以没有,但绝不能没有军队和星系探险家。 “公理一:生存是文明的本能。” 可是由于“静默自保”原理显得过于理智,常常被共和国人称为“冷眼旁观理论”,如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和金明志这样研究这些基础理论的、更接近于数学家的星系社会学家被认为是冷血之人,而像凯希·韦洛这样关照弱小文明命运的、更像是慈善家的星系社会学家却受到了广泛的称赞。 不过希尔·蒙特这句话也是在开玩笑,任何一个理智的共和国人都知道这理论的重要性——虽然理智常常是人类这个种群中的稀缺表现型。 “随你怎么想,希尔。”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坦诚地说道,“你要毁了那个具有智慧的个体,你能下得去手,可我看不下去。” “共和国这一千多年来下的杀手还不多么?”希尔·蒙特冷笑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问题是,你的‘大谋’也不过是一个偏执的疯狂计划。”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叹了口气,用手指揉了揉眼睛,“你想迫害汤义,以此来改变她。先不论这可不可能,就算你能成功,可这事儿的结果就连你自己也不确定是否对自己有利。况且,这件事儿对于共和国没有丝毫正面作用,说实话我很难说服自己去支持你——尽管本质上我一直都在支持你,希尔,我亲爱的。” “你同情她。你真让我失望,伊万,你竟然同情她。”希尔·蒙特突然放下杯子,眯起眼睛直勾勾地瞪视着斜对面的金发女人,声音变得阴狠得诡异,“那好,我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都不可能改变我得到那颗小破行星的计划。” 对此,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只不过是无奈地笑了笑,低声说道:“我知道会是这样。” 她知道,希尔想要做的事情,很少有失败的时候。她的性格有多诡异她的执行力就有多强,然而如果这两个变量之间真的有密切相关性的话,那么最近四五十年希尔的执行力一定是达到巅峰了。 “无论是你,亦或者是东方建国、金明志还是拉温达·罗芙菲尔德(注:前文提到过,是他资助汤义和东方建国去亚特兰蒂斯),你们这些人谁都无法阻止我把她踩在我脚下!”希尔·蒙特阴冷地笑了两声,由于这副身体声带自带的低沉磁性的声线,听上去竟然有几分魅惑感,却令人全身发冷。 这时候希尔·蒙特的偏执症已然是开始发作了,就连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也无法反驳半句。幸而恰好欧若澜的便携终端突然发出一阵清脆的消息提示声。顶着希尔·蒙特嫌恶的目光,他还是打开了便携终端,发现是一条林溪雨夫人发来的消息,询问蒙特君为何过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有到约定的见面地点,而她的移动终端也关闭了互联网络。 欧若澜小心翼翼地对希尔·蒙特说了这事儿,后者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告诉他我不去了。” “这——”欧若澜感觉到有些恼火,可是他向来的经验表明在这时候对希尔·蒙特发火绝对不是明智之举,只好放低姿态说道,“这样不好吧,你已经拖了林溪雨夫人快一个月了。” “那援助项目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希尔·蒙特冷淡地说道,仿佛否决一个地居者最著名外交家的提议是比拒绝一块饼干还随意的事情,“地居者,不过是高等一点儿的蝼蚁罢了。” “你——”欧若澜惊愕地看着她,不相信她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说出来。 “哦,怎么了?”希尔·蒙特转过头,面带戏谑讥讽地看向他,“难道我说的不对么?地居者,不过是只能仰仗人类生存的蝼蚁。没有人类的援助,这低等的种族早就被资源短缺所引起的无休止的内战毁灭了。” 欧若澜整个人僵在了那儿,指甲狠狠地掐进沙发里,而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他明明知道这女人是这个样子的,所谓的慈善家只不过是个好听的名头,她本质上根本就是一个恶魔,一个极端的自私自利、极度自我为中心的人。可是她也是唯一能够帮助他的人,因此他会选择希尔·蒙特。同时,她也是……对他最重要的人,或者说,最重要的人类。 然而就是这个人说出了这样的话。固然希尔·蒙特是说出来刻意折磨他的,她自己生活在痛苦中,因而也以欣赏别人的痛苦为乐趣,然而这其中又何尝不代表着她本身也认同这些说法,认同地居者不过是恶心、丑陋的蝼蚁般的生物,不配与人类合作,不配受到人类的庇护,甚至不配被称作“文明”而只是“种族”。 没有能力的文明,只配被称作“种族”。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看着欧若澜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连忙制止希尔·蒙特:“希尔!你在说什么呢?!” “我陈述的是事实。”希尔·蒙特摊开手,露出了一丝愉悦的笑容——她对于伊万的变节感到气愤,却在找到折磨欧若澜的方式之后从中获取快感,“伊万,我的宇宙学家,你难道不清楚么?地居者和那两个垃圾般的种族之所以没被毁灭,本质上还是因为它们根本不够格当人类的对手。‘同位斗争’,不同位则难斗争,像那样的种族,给它一万年又能翻出什么浪花儿来?” “还不如那个囊胎生动物,”她冷笑着说道,残忍而愉快地看着欧若澜捂着嘴,露出的半张脸已经是泪流满面,“那个东西至少还有汤义那样愚蠢的人正为它奔走,而地居者,只不过是个未来的旅游景点罢了——”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实在看不下去了,站起身对希尔·蒙特直接骂道:“闭嘴希尔!否则给我从这儿离开!” “离开,再简单不过。”希尔·蒙特用言语当着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的面儿折磨了欧若澜一通,感觉神清气爽起身便走,“再见,伊万,有空我再来。” 看到她真的走了,欧若澜也连忙站起身胡乱抹了抹眼泪,丢下句“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先生再见”就匆匆跟在她后面离开的小木屋。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追下楼,然而那两个人已经乘坐着越野车消失在丛林中。她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地想到这样的现状是否真的合理。 她不知道希尔能干出什么来,也不知道若澜那孩子这一次又会受到怎样的精神折磨。然而,更让她感到迷茫的是,人类、地居者和那个囊胎生动物,究竟都会有怎样的未来。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站了一会儿便回到小木屋里,觉得自己应当在酿成大错之前,先告诉汤义和东方建国点儿有关于希尔的事情。 第六十六章 第三年下午,东方建国和施密特夫人(注:前文曾提及,是东方建国目前的情人之一)在外面吃饭午饭,回到她在冯·诺依曼启明市的房子里,打开计算机做着她的事儿。 此时汤义并没有和她在一起。东方建国找到了希尔·蒙特真实身份的一些有关信息,几乎可以证明汤义上一世欠下巨款是被希尔·蒙特和欧若澜两人设计陷害。然而这份证据却没有任何实际用处,东方建国从共和国中央银行获得这记录的过程触犯了相当多的安全保密法条款,如果她们用这份数据作为证据上告希尔·蒙特,面对的不只是罚款而是真正的刑事处罚。 作为一个具有律师资格证的人,东方建国自然清楚法律的底线。在确保其目的正义性和合理性的情况下,她也并不拒绝去触碰法律的灰色地带。法律毕竟是人定的,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合理,但也难保有个别疏漏谬误之处,被心有不轨之人所利用,而那些向东方建国求助的人,很多都像汤义一样是被人通过钻法律空子的方式损害的,这时候东方建国不免也要钻一钻法律的空子才能帮到他们。 然而这一次她知道这个空子绝对不能钻,共和国在网络安全方面抓得非常严,东方建国即使有技术弄到那些数据记录,也不能把那些她们本没有权利获得的信息当作证据。 所以,在知道了希尔·蒙特已经出于某种未知原因策划找她不痛快很久而绝不会因为任何非人类的生物放弃,汤义明白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于是她连夜准备了燃料和飞船物资的各种补给,第二天早上就出发通过预留的虫洞回到了伊甸周围。东方建国虽然不清楚她在那个既没有工具也没有资料的原始行星环境里到底能做什么,但还是依旧相信她会找到自己的办法。 东方建国非常清楚,汤义这个人绝非她在人类社会中表现得那样无能笨拙甚至是缺乏常识,她在人群中表现出的无知无能是因为她的意识从来没有在人类中停留,而这广阔的宇宙和真理才是她真正生活的世界——飞船设计、基因设计、星系探险,这样充满想象力的职业,难道还不能够说明问题么?汤义绝非什么只会一遍一遍重复实验的匠气的研究者,她从某种程度上就像是古代的理论家,在一张空白的领域里凭空描绘出她的构想,她不需要多么坚实的阶梯,她可以在空中跳跃。 或许汤义没有拉马努金般的天赋,但她却绝对就像是伯恩哈德·黎曼。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说希尔·蒙特评价汤义为“与银河共舞”的人,这话说得真是再正确不过。 然而汤义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才能。而至于东方建国,她却非常清楚她自己。她有一个非常大的特点——或者说优点——就是学什么东西都很快。其实东方建国并不是全才,她真正系统学习过的学科不过就是军事理论、计算机技术和航天技术而已,其中的后者还是在地球时代学习的,现在随着科技的发展已经基本被淘汰。然而她却能够帮各种各样的人做各种各样的事儿,就是因为东方建国学习什么都非常迅速,但凡是普通人类能学会的技能,她不用正常人学习时间的四分之一就能基本掌握。要想真正精通还需要多费时间,但总体而言也是比普通人快非常多的。 可也正是因此,东方建国很早就对它们失去兴趣了。共和国发展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她学习的速度,并且由于这种掌握技能快速的特点她也很难对一个特定的工作有什么特别的偏爱,要知道无论某个方面的理论有多么引人入胜,其工作的本质依旧是重复性居多。所以她才选择当一个自由职业者,什么事儿都干,也只有东方建国这样强的学习能力才能支持她以这种方式生活。她不沉迷于什么特点的领域,东方建国爱的是共和国,是每个人。 而现在她正在为了汤义的计划而努力。 汤义最缺的不是别的,而是钱。虽然她再怎么强硬也不可能有那个财力与希尔·蒙特硬刚,但必要的钱还是需要的,就算是从冯·诺依曼飞到欣侣湖也需要花费燃料,没有钱肯定是万万不能的。为此东方建国也只好放下她助人为乐的日常习惯,不仅得暂时把所有的钱都存下来以备不时之需,而且还得格外努力地接活儿挣钱。好在那些委托的工作大都与计算机技术有关,东方建国弄起来并不费什么力气,只不过……有些用脑过度罢了。 除此之外她又在继续和拉温达·罗芙菲尔德打交道。那位拉温达少爷有些想要支持汤义的意思,却又犹豫这样做是否有效用,毕竟他虽然也算是个有钱人,但比起希尔·蒙特却是完全不如。东方建国试图说服他,蚊子肉也是肉,对汤义这个“特困户”而言哪怕是区区二十万都有大作用。 但说实话,这些事儿已经让她很累了,白天陪汤义跑来跑去,晚上却还要做这些事情,她这副生理年龄四十二岁的身体固然不算年老,却已然并没有二三十岁的年轻人那样的旺盛精力。事实上,当东方建国花了半个小时替一位委托者写完私人防卫系统的控制程序后,就已经困倦得只想要好好睡一觉了。 却就在这时候,突然她的房子的管家系统发出了提示,告诉她有人来访,来者自称为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 东方建国惊讶地打开门,发觉前来的真的是那位金发的高个宇宙学家本人。 “伊万同志,您怎么来了?”东方建国心里吃惊,却还是礼貌地请她进门到客厅坐下,“您找我有什么事儿么?”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环顾四周,似乎没看到她希望看到的,有些失望而疑惑地问道:“哦,东方君,汤君去哪儿了?” “她出去了。怎么,您找她有事儿?”东方建国不动声色地问道,对于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的来意有些怀疑,虽然此人目前看来算得上光明正直,但她毕竟与希尔·蒙特有密切关系。 “我觉得有必要告诉汤君点儿事儿。”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有些忐忑地再度看了看四周,“您这里没有别人了吧?——算了,这种事儿我还是直接告诉您吧。” 汤义思考了几种可能性,又否定了几种,心下了然,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此行并非对汤义不利,而恐怕是专程来“告密”的,于是便说道:“如果您认为合适的话,说说也无妨。” 第六十七章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坐在柔软的棉料沙发上,却仿佛如坐针毡,喝了几口茶才整理好思绪,开口却是说道:“呃,东方君,您可能还没看到,我在您和汤君走后在《星空晚报》表达了我的态度,我绝对支持汤君对于伊甸囊胎生动物的保护,希望您能够相信这一点。” “嗯,我可以相信。”东方建国调出便携终端上的《星空晚报》网站,的确看到了那条《宇宙学家扎伊采夫宣称新发现宜居行星可能具有特殊智慧形式》的消息,心里有些惊讶但很快便理解了。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终究开始泯灭不了自己的良心,她从某种角度上和汤义就是同一类人,即使知道那个智慧生命的生与死和人类没有什么关系,也会在不触犯人类文明的利益的情况下尽力保护。 “那……那真是太好了,无论如何您一定要记住这一点,无论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忐忑地说道,奇怪地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说实话我真不想告诉您,这事儿是和希尔有关的——我并非没有劝过她,任何人都劝过她,包括我也包括若澜,但那真的没什么用处。” 东方建国意识到她接下来所说的必然事关重大,很有可能便是关系到汤义与希尔·蒙特之间的恩怨——东方建国认为她们之间必然是有恩怨的,普通的商业竞争不可能让希尔·蒙特这样明智的投资者犯下不惜名誉也要以两万亿购下伊甸这样的愚蠢错误。 “您说吧,暂时不必在意我的反应。”东方建国安慰地回应道。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看了看她,眼睛里的湛蓝色闪了闪,又喝了口茶才说道:“我想以您的技术查到希尔从前的各个身份并不困难。您大概也猜到了,希尔之所以频繁更换身份,其目标是汤君。” 共和国允许改名,从理论上一个人可以在每一次重生时选择改名,而在同一个世代中也可以申请变更姓名。然而共和国人一般是不喜欢改名的,对于永生者而言原始的姓名就像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因为共和国人唯一无法选择的就是自己的姓名,共和国人的姓名往往带有着那个人所出生的时代的印记。 如东方建国出生在地球时代的一九四九年共和国建国之日,故起名为“建国”用以纪念,而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出生在一九九一年苏联解体时,那时候她的家庭正准备移民到当时的共和国(也就是中国)才起了这样一个俄罗斯民族非常常见的名字,她们的名字都带有鲜明的时代特征。而汤义的名字则简洁明了,“义”字是取她当时的人体培养室的编号末尾数字“1”,是当时战争后期为增加人口增强军力而最后一批出生的婴儿之一。这些名字都具有它们特殊的意义,承载着每个人最初的回忆,共和国人很难将其割舍,况且叫得惯了就连“王伟”、“富贵”这样俗气的名字都有感情了,真正改名的人确实非常少。 希尔·蒙特如此频繁地改名更换身份,必然有其原因。而根据汤义的回忆,她自从第八世开始每一世都能遇到改头换面的希尔·蒙特,说她的目标不是汤义,傻子都不会相信。 “这是为什么呢?”东方建国温和地问道,“汤君说她并没有真正与什么人结下过仇恨,在这一点上我也十分相信。” “那当然没有,当然没有。”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摆了摆手,“汤君毫无疑问是‘与银河共舞’的人,在那三四百年里希尔做了很多事儿,但汤君肯定都没什么印象了。” “那么是蒙特君?”东方建国隐约有些感觉到了她的言外之意。 “是,怎么不是呢?”伊万·尼古拉耶维奇面露愧疚之色,“我早说过希尔自卑得过分,偏执得可怕,她就是这样的人,我实在没办法劝她一句话。” “我听汤君说,蒙特君曾作为理财师帮助她做了几次非常成功的投资,所以她才能够有资本在第十二世时大肆挥霍。”东方建国面不改色地陈述道,“而汤君也正是在第十二世时遇到了欧若澜卿,我想这并非巧合吧?” “当然,当然不是。”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停顿了一下,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若澜是希尔安插在汤君身边的。他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但他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恶意,而只不过是对于希尔习惯性的服从罢了。” 然而这“习惯性的服从”未免也太习惯了,东方建国暗暗想到。虽然汤义一直觉得那个男人是贪慕钱财,但欧若澜看起来却并非对奢侈生活有什么渴望,他的着装打扮到行事风格都简约得再普通不过,很难想象一个贪恋奢侈生活的人可以每次出行都那么简单,甚至连目前共和国男人们流行的饰品都很少佩戴。他对于希尔·蒙特的“习惯性服从”,绝不是因为爱慕她的钱财而甘愿受她驱使的服从。 并且,为了帮助希尔·蒙特损害汤义的利益,欧若澜甚至真的嫁给过汤义。这种事儿在任何一个共和国人眼中都是极度侵害男性权益的,很少有男人愿意这么做,这意味着买卖自己的身体和自由,甚至是等于自我贬低。 “我不太明白,欧卿和蒙特君究竟具有怎样的关系?”东方建国直接地问道。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似乎对她直白的提问感到有些惊讶,不过很快也发现了既然是自己愿意将一部分希尔的事儿告诉她,那对方也就没必要拐弯抹角了:“这……这很难形容,若澜那孩子的情况比较特殊……” 东方建国注意到她又用了“那孩子”这个称呼,这种称呼在共和国范围内是很罕见的了,因为共和国范围内几乎没有任何人可以被称为“孩子”,就连统一之后最后一批出生的人也已经快五百岁。然而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却将欧若澜称呼为“孩子”,并且这听起来并不像是随意说出的口头禅。 东方建国心里又掂量了几种可能性,否定了几个之后还剩下几个,然而却并没有指出这一点。猜测什么不如听她继续说下去。 果然,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犹豫了一下,却还是继续说道:“他是四十多年前刚出生的,希尔对他而言就像是人生导师,或者说……或者说就像是母亲。” 这个答案基本在东方建国意料之中,不过依旧有所差别。东方建国猜测的是希尔·蒙特就是欧若澜的母亲,因为大概也只有与之类似的古老人际关系能够产生如此强大的约束力,让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人完全服从另一个人的支配。但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的这番话却否认了他们之间的创生关系,而用了“就像”这个词来形容。 然而这个答案还是让东方建国有些惊讶,因为在共和国产生多余人口的行为是违法的。多余的人口由于得不到共和国户口不能够重生,而像欧若澜那样明显是已经重生过一次的人,又怎么可能是最近才产生的多余人口呢? 第六十八章 而联想到希尔·蒙特目前在使用的汤义第七世时的基因,东方建国瞬间明白了:希尔·蒙特盗用汤义第七世时的基因,并非是为了有一副完美的容貌,而是为了让欧若澜重生。 共和国宪法规定不授予非法出生的人类以公民权,并且不授予非公民接受基因设计的权利。而这个“基因设计”不光是包括基因设计师给设计出的一套基因,更包括了这套基因所指导培养出的人类身体的过程,即使用人体培养技术的权利。而人体培养技术使用权是直接与共和国统一的人体培养室网络授权挂钩的。 共和国非常重视人口,因而人体培养室的管理几乎是整个国家最严密的部分。人体培养室的使用也具有严格的流程规定,基因设计师在计算模拟机中设计的基因,需要通过电子信号的方式输送到人体培养室中,然后在培养室中封闭合成第一个细胞——也就是受精卵。而没有这个使用的授权,就无法把电子信号的基因序列转化成真正具有细胞环境可以复制和翻译的dna,哪怕是最优秀的基因设计师都无法重生任何人。 然而这个人体培养技术使用权的管理却依旧存在一个微小的漏洞,那就是本质上人体培养出的人类身体,在植入意识储存器之前还是与其主人脱离的。这就导致了,倘若有人以自己重生的名义制造了一副新身体,而将另一个人的意识储存器植入进去,这样通过某种掩人耳目的手段也是可以达到的。但宪法根本没考虑这种情况,因为人类天生就具有对于生存的渴望,这种渴望应当大于一切,而这样给身体“偷换灵魂”的行为就相当于把自己之后的所有生命让给别人,本质上是违反人类天性的。 但是希尔·蒙特却利用了这个漏洞,东方建国推测到,她必然是以她自己的名义培育了一副男性的身体——这种性别改变在共和国虽然罕见却是合法的,然后把这副身体给了欧若澜。然而她自己也必须要重生,而没有人体培养室使用权并且共和国法律禁止对自身和他人身体的克|隆的情况下,她无法将以电子信号承载的基因序列转化成细胞环境中的dna,所以她直接盗用了真正的dna——汤义在简园的坟墓的琥珀棺保存了她的组织样本,从那里面提取出dna再容易不过。 共和国人每年会产生大量尸体,但这些尸体通常都被焚烧而不能剩下什么。真正能够保存住组织样本的方式除了汤义罕见的琥珀棺之外,也莫过于地球上共和国主席纪念堂中水晶棺里的遗体了。而纪念堂明显并非一个盗取组织样本的好地方,东方建国猜测希尔·蒙特大概除此之外也仅仅知道汤义第七世的遗体保存在琥珀棺中,毕竟实在是鲜少有人会如此保存自己重生时产生的“废物”。 城铁站十年的监控记录显示并没有人到那片坟墓去过,而这个时间刚好能够对应,希尔·蒙特现在的身体生理年龄为大约四十五岁,也就意味着她是至少二十五年前便从那琥珀棺里盗取了组织样本。但由于汤义第七世时设计的基因实在太招摇,她才不得不时刻掩饰自己的容貌。而在这二十五年里,欧若澜也至少重生了一次。 推测出这真相之后,纵使是东方建国见多识广也有些惊愕了。她从没发现利用琥珀棺这样看似毫无用处的东西,竟然能如此严重地违反法律,乃至两个人共同使用同一公民权!虽然倘若没有琥珀棺,这个漏洞的利用可能性几乎为零,但如此巨大的漏洞,无疑是宪法急需修补的部分。 不过,这个推测还有问题,那就是希尔·蒙特究竟是如何培育的她目前的身体?她究竟是如何逃过了共和国严格的人体培养技术管理法的约束,掩人耳目地将一副本不应存在的身体在共和国的人体培养室中培养出来?东方建国猜测,她必定还有超出共和国目前的人体培养室之外的培养人类身体的途径。 果然,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又继续说道:“其实……其实若澜那孩子并不是共和国人——我指的是他并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那无疑就是地居者了,目前只有地居者的意识开发程度可以与人类比拟。东方建国明白了希尔·蒙特培养她的人类身体的方式。或者说,那就是欧若澜出生的方式。 地居者利用某种非法渠道获得了可以培育人类身体的方式,以此培育了一个婴儿——之所以是婴儿,是因为由于生物学本质不同,地居者的意识并不能转入人类的身体,所以要想培育一个有人类身体的地居者个体,只能先培育一个人类的婴儿,然后再以地居者的教育教导他。 想必欧若澜就是这样一个非法的产物,由地居者文明的组织在亚特兰蒂斯的“法外之地”暗中制造出来。他们这样做的目的东方建国不好加以猜测,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地居者并没有获得人类的意识储存技术,因此也无法让欧若澜重生,他要想活下去必须要到共和国,完成地居者给他的使命并且找到重生的方法。 这样做的残忍性不言而喻,一个刚出生可能只有十几年甚至是不到十年的孩子被族人送到另一个先进而陌生的世界里,即使是东方建国这样早已远离少年时代的人也能够理解其中必然的惊惧与艰难。而之后想来是希尔·蒙特收留了他,这样的恩情不亚于为母为父,而希尔·蒙特恐怕收留他也是带有目的,欧若澜对她“习惯性服从”实属必然。 甚至于“欧若澜”这个名字可能都是希尔·蒙特所起的,并且她之后还冒着被监|禁一百年以上的风险给欧若澜更换身体,即使是带有怎样不堪的目的,她也不愧被那孩子认为是相当于自己的母亲的人了。并且东方建国猜测,希尔·蒙特必然是与创造了欧若澜这个人类身体的地居者的地居者组织具有联系。她之后利用地居者制造人类身体的技术,以汤义第七世的基因为模板制造她现在的身体而重生,很可能是与那个地居者组织达成了某种共识。 然而,让东方建国诧异的是,希尔·蒙特费尽心机终于为欧若澜在人类社会找到立足之地,就是为了把他派到汤义身边把她的个人经济彻底搞垮?!不是东方建国贬低自己的朋友,汤义固然是“与银河共舞”的人,但目前的共和国可不是这样的思想占据主流,汤义在共和国的影响力远远不如希尔·蒙特,甚至可能连欧若澜都不如——至少欧若澜还当过一段时间的演员。而且汤义从前向来不关心非人类的文明,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找汤义的麻烦显然都与地居者的计划无关。 东方建国真是不能相信。希尔·蒙特做了这一番可以称得上是惊天动地、史无前例的违反宪法之大事业,却竟然如此浪费地把欧若澜派到汤义身边呆了十几年,实在是不能用常理解释的事情。 第六十九章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还在等待东方建国她刚刚那句话的反应,而后者却突然转移话题问道:“嗯,蒙特君和汤君,到底是什么关系?” 宇宙学家被这话问得一愣,有些诧异东方建国这样思维缜密的人惊讶有时候也如此跳脱,却根本没意识到刚刚东方建国已经结合这她已知的所有事实将真相推导了出来。 “这……这其实很难说。”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杯子,“汤君不太认识希尔,不是汤君的问题,而是希尔一直隐藏得非常好。然而希尔对汤君,那实在是很难——” “因爱生恨?”东方建国平和地问道。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您知道?!” “我猜测的。”东方建国坦诚地回答道,“结合您先前所说的蒙特君的偏执,她必然是非常以自我为中心的,如果有什么能够比地居者的计划更重要,那肯定是关乎她自己的事情。而您又说过蒙特君很自卑,这一点我非常相信,并且自卑的性格更容易造成因爱生恨的逃避结果。”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愣愣地看着东方建国,想必心里已经将她膜拜了千万遍。从某种角度说,宇宙学家的内心就像是宇宙一样纯粹,可以用数学公式描述,人类社会对她们而言就像是混沌模型——事实上也是如此吧。 然而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却又说道:“您说得非常正确,只有一点,希尔并不在乎地居者‘同一社’的计划,或者说她虽然做出了承诺却并没有真正打算过履行。她是共和国少有的,极端反对共和国援助地居者的人。” “请问,‘同一社’是?”东方建国问道。这种没有任何线索的信息,她还是无法通过推断知晓的。 “哦,同一社……”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蹙了蹙眉回答道,“同一社事实上是一个以促进地居者文明发展,使之达到与人类文明同等水平为目的的地居者组织。我也不太清楚他们究竟是怎样创造的若澜,但若澜到共和国来的目的便是试图说服一些共和国的‘有志之士’到亚特兰蒂斯对地居者文明进行援助。” 这样的事情希尔·蒙特能答应就怪了。东方建国了解这种偏执而自卑者的心理,他们并非厌弃自己而是将自己看得比任何都重,极度敏感,以自己的利益和心情为做任何事情的标准,而这种扭曲的心理也会延伸到对于自己的文明的极端维护。况且那个“同一社”也是痴心妄想,人类文明只有失去理智才会主动帮助地居者文明赶上自己,那无异于引狼入室。目前共和国将旅游者限制在亚特兰蒂斯地表之外,也就同时相对地将地居者限制在地表之内。而地居者文明如果真想走出那层薄薄的地壳,目前看来除非人类毁灭否则是绝无可能的。 这个问题,东方建国它并觉得没什么可研究之处,于是便问道:“您能具体讲讲么,蒙特君究竟是如何认识的汤君,又为什么要做出那些——恕我直言——非常不合适的事情?”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不安地又摩挲了一下杯子,犹豫地看了看窗外,才不确定地说道:“希尔怎么认识汤君我并不清楚,其实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希尔。而她之所以会找我来学宇宙学,根本原因还是因为汤君。” 这是东方建国意料之中的,希尔·蒙特那样的人,很难想象会主动找一个著名的宇宙学家学习宇宙学。她即使是对宇宙学感兴趣,也大可不必找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这样的专家学习。 “所以,蒙特君和您学习宇宙学,其实是因为您和汤君比较相近?”东方建国问道。 “是……是这样。”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对于这种对方在自己开口之前已经把自己要说的话都说了的情况有些不适应,“希尔试图理解宇宙学,然而她越深入地了解,对于这门学科的批判心理就愈加强烈。那其实是因为她看到了宇宙和真理的永恒吸引力,从根本上意识到汤君所迷恋的是什么,而感到绝望。” “我实在不明白。”东方建国有些难以理解地评价道。 她可以同等地深爱各种人各种事物,所以她不太能够理解像希尔·蒙特这样根本无法摆脱对另一个人的迷恋并且也无法通过找到另一种热爱之物而将其淡忘的痛苦。可是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却可以理解。 “您大概是真的不能明白,可是希尔很痛苦——非常痛苦。”这位宇宙学家轻声说道,“我一开始也觉得很纳闷儿,仅仅是一个人,不接受就不接受吧,还能有什么的,对吧?可是她真的非常痛苦。希尔曾经想过各种办法来改变汤君,让她脱离那种超脱于人类社会之外的意识境界,这有这样希尔才能接触到她。” “因此她利用她的商业才能给汤君的投资出谋划策?”东方建国问道,“然而在不久之后又派遣‘卧底’去骗走汤君的所有钱财,让她在欠款中挣扎?” “比起希尔所承受的心理压力,相信我,汤君现在生活得真如在伊甸园里一般。”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诚恳地说道。 “她要毁掉汤义。”东方建国平静地说,第一次没有用“君”的称呼,“希尔·蒙特,她要毁掉我的朋友,汤义。在她改变汤义的时候,同时也会毁掉她,或者说她就是想要用毁掉她的志向她的独立追求的方式来改变她。现在您还觉得这不够严重么?” “我知道,然而,”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的声音却也突然变得坚定起来,“汤君不可能被改变。” 这回轮到东方建国诧异了。她很怀疑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为什么能如此肯定,现在汤义的生活已经被希尔·蒙特的在物质上的陷害和精神上的压力胁迫毁得面目全非,东方建国现在最怕的就是希尔·蒙特真的毁灭了伊甸囊胎生动物,毁灭了汤义目前唯一真正拥有的宝物。那样或许她的内心会彻底被毁灭重塑——重塑得更融于社会,重塑得更不像汤义,重塑得更像希尔·蒙特希望的样子。 希尔·蒙特迷恋的是“与银河共舞”的汤义,而不是一个被现实胁迫而抛弃自身的人生价值的汤义。或者说她这样的改变汤义行为根本就不是为了追求她,而只是自私地为了脱离这种折磨人的迷恋的情感。 “我知道,希尔也知道。”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却又低声地说道,“汤君是随量子涨落跳跃的人,是与银河共舞的人,这是天性又何从改变。希尔现在正在逼迫她自己,她不是在和汤君对抗,而是在和自己对抗。东方同志,这场仗她赢不了的,胜利的必定是汤君。” 第七十章 汤义这一趟去伊甸只用了三天,给还在伊甸所在的恒星系的外侧轨道上环绕的虫洞的供能史瓦西黑洞添了些“燃料”。 其实这些“燃料”不过是些废料,只要是物质在落入黑洞的过程中都能够被其强大的潮汐作用加热而发出电磁波,而人类就利用这些变化的电磁场来发电。 用黑洞发电这种事情早在地球时代就常常进入人们的想象,由于黑洞的引力极大,具有正能量的粒子在进入黑洞视界之后甚至也会因为其过分壮观的引力而在理论上具有负能量。黑洞视界周围产生的量子涨落的虚实粒子对中落入黑洞带有负能量的虚粒子则会相反地具有正能量,而它们的实粒子伙伴则因此获得逃逸的机会——这也就形成了霍金射线。 在地球时代人们常常想象利用霍金射线来发电,让一个小黑洞慢慢在真空中蒸发(注:因为从质能守恒的角度上讲,黑洞“辐射”出了具有正能量的粒子,因此获得负能量),然而后来的实验证明这种想法是不可行的。越小的黑洞霍金辐射的强度越大,而倘若一颗黑洞已经小到足已发出可以被人类目前的电子设备利用的变化电磁场,那么控制它所需要的能量则会大大超出它蒸发所发出能量。而且这样的小黑洞恐怕只有宇宙最初在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平滑”的时候形成的太初黑洞可以胜任,那样的黑洞大概都蒸发得差不多了实在不太好找。 按照最美好的想象,物质落入黑洞视界而具有负能量,那么这些从正到负的能量差都可以完全被用于发电。这样也就相当于能用质能方程的方式将物质完全转化成能量,而由于黑洞才不会管它吃的物质是什么,也就相当于人类文明所产生的那些个废物垃圾都能原封不动地转换成等量的能量。然而这种幻想还是太不切实际,事实上那些落入黑洞视界的物质固然是将质量转化成能量了,但那些能量却无法散发出来。任何事物都难以从黑洞中逃逸,否则黑洞吸入了物质却把其中能量以电磁波形式散发出来,那么黑洞视界也就别扩大了,很明显是不符合现实的。实际上只有那些靠近黑洞视界的物质受到强大引力作用,相当于是将引力势能转化成的以电磁波形式散发的能量才是人类所能够获得的,而且这些能量事实上也只不过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的附加产品罢了(真正的引力势能转换的“大头”还是变成了物质的动能)。 考虑到所有因素,最终人类能够从这样一颗差不多的史瓦西黑洞中获得的质量能量转化率在十的负四次方量级。这个转化效率听着很低,但事实上比起人类从前的任何能源利用方式都已经十分可观。计算一下,一克物质按照这种方式转化成能量,那就是九乘十的十二次方焦耳。而倘若还按照地球时代的燃烧发热,一克碳的燃烧产热也不过就是三乘十的四次方焦耳的量级,就更别提那古老的火力发电站将热能转换成电能的效率更是低得出奇。 然而虽然能够靠这种向黑洞里扔垃圾的方式获得能量,人类却并没有见到什么就往黑洞里扔。根据共和国《黑洞发电机使用规范》,在正常情况下仅允许将能量水平最低的稳定物质用于黑洞发电,也就是通常人们只能用核聚变或者核裂变反应剩下的、已经不能通过常规方式再榨出一滴能量的铁原子扔进黑洞。但星系探险家在这方面却有“特权”,因为一个星系的旅行者肯定无法随身携带太多的铁,法律允许探险家们随地取材,用一些缺乏价值的天体和太空物质作为黑洞发电机的“燃料”。这在许多反对星系探险的人口中是“可耻的浪费”,星系探险家也因此受到许多宇宙环保主义者的抨击,但是其实这也只是无奈之举。 而汤义自然不会相信什么“浪费可耻”的口号,如果非要只用铁来发电,她就算把十二里装满了行星核电站的废铁块,甚至都没法维持自己的曲率引擎中的耗能。何况铁虽然是能量最低的稳定物质,却无法否认钢铁在很多时候还是非常有用的,例如汤义目前在伊甸着陆都会携带的铁板就是一个应用实例,如果她把那块铁板喂给黑洞,那才是真正不环保的事儿呢。 再一次检查虫洞的史瓦西黑洞和克尔黑洞的情况,汤义便驾驶着十二穿过这扇“星际快速通道”之门,回到了人类的文明世界。 欣侣湖的星系探险家安慰员们已经认识了她的十二,知道她不需要什么安慰也不需要特殊服务,然而还是有不甘心的凑上来希望能从她这里得到个红包什么的。汤义发现价值连城的旅游|行星这事儿在星系探险家工会已是人尽皆知,而这些给星系探险家们服务的安慰员也有所耳闻。现在在众人眼里汤义可真称得上是星系探险家里绝对的有钱人了,有钱人提前给他们这些辛苦工作的安慰员一些“奖金”也是理所当然,但真实情况却是汤义根本得不到也不打算得到那所谓的两万亿。 汤义有些急切地挡开那些急于推销自己的安慰员们,大步走向虫洞的海关。经过了又一次全面的对于“超软糖”的观察,汤义已经想到了办法,她现在得和东方建国好好谋划一番。 她听到好几个安慰员在身后嘀咕说她小气,但却没心情和他们解释。现在距离拍卖会只剩下不到五天了,她虽然想到了对策却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它完成。必须要想办法推迟拍卖会。 终于回到了东方建国所在的冯·诺依曼的启明市,汤义走到东方建国的房子门前时,却和出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玄色缎面银丝绣旗袍,栗色的长发绾成髻,额前只留几缕精致的碎卷发,露出白皙饱满的额头和精心修饰的黛眉,明媚的绿色眼眸如同湖水般宁静优美。看着他走出门来,汤义都怀疑这里是否是东方建国的家——并不是贬低东方建国,可她固然是一九四九年出生的照理来说比那些航空时代长大的人更有传统情调,但事实却是东方建国除了仍然带着一身兵气之外已经完全不像是那么“古老”的地球遗民了。 第七十一章 “拉温达少爷。”汤义有些惊讶地打招呼道,“您怎么……” 她又看向门后出来的东方建国。后者依旧穿着普普通通的人造棉质黑色休闲装,对她笑了笑问道:“汤君,你终于回来了,找到什么好办法了没?” 汤义看了看拉温达·罗芙菲尔德,虽然这位拉温达少爷是她们的盟友,但还是觉得这种明显违反共和国宪法的事情不宜在外人面前提到。 拉温达倒也明白,又本身就是准备告别的,此时见汤义回来也不再滞留,向东方建国和汤义道了别便开着小巧的水上穿梭机离开了。 汤义和东方建国进了房门,黑白块儿立刻扑上来问候它的主人。汤义把这黑白相间的边境牧羊犬抱起来摸了摸它的脑袋,觉得它轻了但却更壮实了。多亏了东方建国这个小院儿给牧羊犬提供了足够的运动空间,过了半个多月行星生活的黑白块儿比刚到冯·诺依曼时健康多了。 “我有个冒险的办法,不知道能不能行,但事到如今也唯有一试了。”汤义坐在沙发上把黑白块儿放下,严肃地对东方建国说道,“而且这还需要你的帮忙,东方君。” “当然。”东方建国简单而坚定地点了点头,继续听她的计划。 这个从地球时代而来的女人是如此可靠,以至于任何人都会不由自主地相信她。汤义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道:“我觉得‘超软糖’是否能被保护,关键在于他是不是共和国人。” 是不是“共和国人”,不在于种族,不在于形态,而在于他是否具有人类文明的模因,能否被其他共和国人认同。一个遍布行星的集体智慧生命固然难以与一个体积不足两立方米的人类个体比拟,但倘若他能够被认同为共和国人,那么他就会受到共和国法律的庇护,并且受到人类文明的接纳。 “超软糖”的个体性让他不被认为具有文明,但也正是因为他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超软糖”可以被吸纳进共和国,成为一个共和国人。 “这是个好想法。”东方建国评价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能够让人们认同一个他们甚至都不相信存在的集体智慧生命,这听上去可真算得上是天方夜谭。何况现在汤义与“超软糖”的交流还只停留在简单的数学游戏,这种层面的交流,是不可能灌输给“超软糖”人类的模因,就更别提让其他人相信“超软糖”在模因层面上已经是共和国人。 而且即使“超软糖”具备了人类的模因,他也不一定会被人类社会接纳。毕竟,他的存在形式与其他共和国人大不相同。虽然人们说着基因只不过是表象,模因才是本质,但又有谁会忽视一个人的外表而只看她/他的本质呢?倘若人类没有了对于其他个体的审美,那么基因设计师也早就可以改行转业了。 然而出乎东方建国意料的是,汤义却如此回答道:“所以我要给他造一副人类的身体。” 这个答案和欧若澜的案例惊人相似,然而欧若澜的案例也表明,其他种族的智慧生命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而想要具有人类的身体、融入人类社会,都必须付出巨大的努力。希尔·蒙特为欧若澜所做的那些事儿,哪怕是有其他动机,也都不得不被称作伟大。那还是在她具有非人体培养室的人体培养设备的条件下,而她们现在又从那儿找个人体培养室来? “在哪儿造?”东方建国问道,“政府的人体培养室?” “不是真造。”汤义微笑着说,“只需要3d打印一副就好了。” 3d打印……对,3d打印。利用细胞3d打印出各个组织,然后接合在一起,这是共和国在地球时代就有了的器官移植技术。虽然在发明了意识储存器之后人体培养技术兴盛起来,器官移植逐渐无人问津,但这种技术却是相当可靠的,从理论上完全可以用这种办法打印出一副外表看起来像是人类的躯壳。 “那么脑怎么办?”东方建国问道。 脑是最重要的意识的存在地,意识也需要通过脑与外周神经系统的联系来控制躯体,而大脑却因为细胞过于不规则而难以用3d打印方式制造出来。况且,要想把“超软糖”的意识输入这副躯壳,也必须用类似于意识储存器一类的转移装置,而人类还没有充分了解“超软糖”的意识的产生与思考方式,这类设备到目前为止明显是没有的。 “将‘超软糖’的思维活动投射到神经元计算机里。”汤义回答道。 原来是这样。虽然因为安全性问题不再研究人工智能,人类却一直在研制更加强大的计算机。其中具有多线程处理功能的神经元量子计算机是近百年来的热点,这种计算机技术将量子计算与神经元结构结合,制造出具有堪比人类大脑的学习能力和模糊处理能力的计算机。然而因为人工智能技术并没有得到发展,这种可能具有与人脑相近的能力的神经元计算技术仅仅有“硬件”的技术,而无“软件”的程序。 但这却不能否认,神经元计算机具有成为大脑的潜能,只不过人类都具有自己的大脑,而没有谁会想要把自己投射到神经元计算机里。倘若将“超软糖”的思维活动投射到神经元计算机中,那么也就相当于是给“超软糖”增加了一个人工的大脑。 “根据我的估测,伊甸所有‘软糖’个体所组成的类脑结构的信息容量,相当于一个三到五岁的人类儿童。”汤义解释道,“而目前最先进的计算机技术完全可以制造出与成年人类的脑同体积且信息容量相近的神经元计算机。也就意味着,‘超软糖’一旦被投射到神经元计算机中,原本他的意识所具有的全部信息都能被转移到新‘脑’,而伊甸表面的‘软糖’就可以直接抛弃。” 将“超软糖”的灵魂转移到新的人工大脑中之后,那些伊甸表面的原本承载着“超软糖”的意识的囊胎生动物就无关紧要了,届时那些人愿意怎样处理它们都可随便。伊甸固然摆脱不了成为一颗旅游|行星的命运,但“超软糖”却能在人类的帮助下离开那里到别处生活。 第七十二章 “如何投射?”东方建国很快就抓住了重点。 汤义回答道:“这个事儿可能有点儿麻烦。我观察到,从五大河顺流而下对伊甸泛大陆各个地区的‘软糖’进行更替补充的‘软糖’,在这个过程中仅能繁殖一代。这说明大部分‘软糖’都是在发源地便已经在母体的囊腔中产生,如此从理论上,在五大河的发源地可以标记下一次更替的所有‘软糖’个体。” “你打算把小型无线电发射贴片黏在囊腔中的幼体上,然后待它们发育成长成为‘超软糖’的主要组成部分之后,再通过接收无线电信号的方式把那些‘软糖’的通讯行为投射到神经元计算机里?”东方建国问道,露出了些许惊讶之色,“但那发源地得有多少只‘软糖’,况且还是在囊腔之内的幼体,比起人类大脑的神经元也不会少到哪儿去吧?” “的确,可是如果用‘抗体微定位’就不一样了。”汤义微笑着说道。 抗体微定位,是利用抗体抗原杂交原理,将电子设备安装到特定的物体上的技术。使用这种技术的电子设备体积微小并具有良好亲水性,其中一端为“抗体黏结区”,其上有排列密集的抗体,另一端是类似于鞭毛的氢离子浓度差驱动结构,用于使设备不断运动。当那些抗体与目标上的抗原结合时,电子设备也就被牢牢黏在了目标上。 抗体微定位技术在生物工程领域应用甚广,但这种技术的特点决定了它的适用范围仅包括水环境。它的驱动结构需要在水中才能产生可以利用的氢离子浓度差,而抗体也需要在水环境中与抗原结合,因此这种技术在日常生活的安装定位中并没有十分普及。但很明显,在高山湖泊的水环境里,将微型无线电发射贴片贴到“软糖”幼体身上,这项技术肯定能够胜任。 东方建国不禁露出笑容:“真不愧是汤君,‘与银河共舞’之人。” 汤义被这句赞赏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几声又正色道:“但这计划还有许多障碍,首先就是时间。到伊甸五大河发源地将所有幼体都用无线电发射贴标记,至少需要一两天才能完成,而等到这些幼体发育成熟替代衰老的成体,又得要大约一个星期。还不说‘超软糖’的意识投射到神经元计算机之后,究竟要经过多长时间的计算和模拟才能够稳定下来,这期间哪怕根本不管3d打印的事儿,也需要至少十来天吧,可现在……” 想到这儿她就觉得十分不甘心,明明已经找到了拯救“超软糖”的方式,却因为时间有限而根本无法完成计划。眼看着给“超软糖”带来厄运的拍卖会就快来临了。 “时限的事儿不用担心。”东方建国却笑着说道,“你大概还没听说吧,伊万同志在《星空晚报》上发了篇文章,国家天体交易平台因此批准了将拍卖会推迟一个月。” “天哪!”汤义简直是喜出望外,“太好了——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么?她难道不是希尔·蒙特从前的老师?” “不仅是从前的老师还是从前的情人,”东方建国微笑着看着她,感慨道,“可她觉得你是正确的,汤君。人总会为了正义放弃些什么。而且,伊万同志和老金(指金明志)也很有交情,或许也有这层原因在吧。” “说得对,说得对。”汤义从沙发上站起来又坐下,“天哪,我得好好谢谢她。” 东方建国摆摆手,平和地说道:“那倒不忙,我也替你谢过了。这个计划恐怕还有其他障碍吧?” “的确。”汤义这回却是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发,“除了时间之外,最大的问题便是神经元计算机了。” 唯一可能承载“超软糖”意识的、共和国最先进的神经元计算机是出自星网公司之手,而星网公司却在红河集团旗下。希尔·蒙特是红河集团一手遮天的人物,汤义觉得倘若她知道了自己想要购买神经元计算机,哪怕并不知道她的真实目的也会阻止。在人类社会里,希尔·蒙特要想阻止她得到什么,简直是轻而易举。何况像是神经元计算机这样非专业人士根本用不到的昂贵设备,汤义一个星系探险家如果贸然购买也会引人非议。 “这的确是不太好办呢。”东方建国也蹙眉道,“一台神经元计算机,价格恐怕不会比你的飞船便宜多少。何况这已经算是大额交易,要想让希尔·蒙特不知晓几乎是不可能的。” “要不……去找私人买个二手的?”汤义试着建议道。 “不好买。”东方建国摇了摇头,却又说道,“不过倒也可以试试——这事儿不着急,神经元计算机拿来就能使用,咱们还是先把抗体微定位的无线电发射贴片和3d打印的身体准备好吧。” 无线电发射贴片本身只不过是光敏的微型无线电发射装置,接收到特定波长的光之后发射特定的无线电信号,相当于光学信号到电信号的转换器。这种东西在此时电子技术十分发达的年代已经非常便宜,基本和等质量的纸片等价。然而倘若给它们安装上抗体微定位技术的“抗体黏结区”和氢离子驱动结构,那就得用到蛋白质工程技术,研究所的报价立刻乘三十倍。 不过好在汤义也是搞过分子生物学的人,没有从研究所直接订购成品,而是租了四天的实验室自己做了“软糖”体表类蛋白的抗体和氢离子浓度梯度驱动的人工鞭毛,做好了这批带有抗体微定位功能的无线电发射贴片。这倒不光是为了省钱,还是为防止“软糖”的有关信息进一步泄露。 而至于3d打印一副人类躯壳可就不那么容易办了。在人体培养技术非常成熟的现代,已经很少有人再理会3d打印人体组织器官这种古老的技术。 第七十三章 当然,如果有什么特别偏门的技术需要用到,那去找东方建国准时没错的。有一个学习能力极强的朋友,人体组织3d打印虽然称不上非常容易,但至少肯定不会是完全没法弄的难度。何况汤义毕竟也曾经是个基因设计师,这些技术勉强还算是专业之内。 不过这个3d打印却也不是攒起来3d打印机就能完成的那么简单,如果要想让那些被打印出来的组织在脱离培养基之后还能继续存活,就必须要考虑到生物学上的功能融洽。 首先,细胞就是个问题,同一个人身上的组织的细胞肯定不能有抗原性,否则光是自身免疫问题就能把后面的连接程序折腾死。3d打印出的人体组织必须要用具有同样基因的细胞,这是毫无疑问的。 然而这也就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同样基因的细胞,重点在于基因,而既然有基因就要有基因设计。一副人类的躯壳不是一个布娃娃,它拼接完成之后还需要自然生长新陈代谢。而倘若基因设计的和3d打印出来的不相匹配,那么俨然就会出现越长越和原先不一样的趋势。内脏器官不一样倒还能勉强接受,但如果外貌越长越变,甚至是发色改变……那就不是什么有趣的事儿了,很容易被发现。要知道3d打印人体虽然没有违反人体培养室管理法,但却也是非法制造人类身体的行为。 所以,在开始3d打印之前,汤义先得编写一份基因。关于如何编写基因,那都是她的老本行儿了并不困难,无非是拿一副管家基因和非编码区的构架,然后把其他奢侈基因填进去,整个过程都是在计算机上完成的,出来的也是一份序列。那些程序化的工作是任何一个在航天时代之后选修过分子遗传学的人都会做的,但基因设计的关键其实在于“设计”二字。 如果到人类基因库里随便摇出一套基因,放进人体培养室里也能培育出人类的身体,而那么多共和国人不惜重金请基因设计师的原因,无非就是希望按照自己的意愿得到更为合适的身体——不一定是最漂亮的或是最强壮的,但却是最符合自己心意的。这些并不仅仅体现在发色、肤色、虹膜颜色、是否双眼皮、左右利手这样的表观特征,而更深层的还关乎于各个器官的状态功能,甚至是脑容量的分配与某些脑区的增强与减弱。 所有的器官都拥有最强大的功能往往并不是好事儿,而某些功能设计之间的协调也是基因设计师必须要注意的方面,人的身体是一个各个部分相互关联的有机整体,往往是动一处而涉及全身。倘若一个基因设计的新手一个不注意忽视了某个部分与整体的不协调性,那么经过人体培养出来的人类身体则必然出问题。就像曾经在星系时代早期的一起著名的基因设计事故,那个粗心大意的基因设计师加大了心房心室容积之后忘记对动脉和微血管进行必要的扩容,结果导致那位不幸的客户不得不在一副患有无法避免的高血压的身体中忍耐了一个多月才等到她的下一副身体培养完毕。这个事故被当做当时汤义学习基因设计实验课的反面典例,被教授引用数次强调关注整体融洽的重要性。 汤义作为一个基因设计的老手,自然会非常注意这一点。而且避免相互不融洽问题的最方便的解决方式,便是直接引用部分成品基因。当然,如果随意“引用”其他人的基因设计成果,那就算是剽窃了。不过对于汤义而言,她前几世设计过加起来可能得有上十万套基因,其中又是男性占多数(因为男性的重生频率较女性为高),从那些已经被实践证明成功可用的案例中摘取一段还是毫无问题的。 汤义引用了她第六世曾经给一位追求极致的少爷设计过的基因。那位少爷的真名是个阿拉伯语的名字,她现在已经不太记得了,可是他给汤义留下的印象真不可谓不深刻。那位少爷当时到汤义的基因设计所找她时生理年龄才刚刚过二十五岁,然而就表示对他现在的身体不满意想要换一副更加年轻漂亮的,即使汤义是基因设计师对此也觉得真有点儿浪费。 不过顾客就是上帝,虽然汤义是无神论者(或者说共和国本身就是无神论占主流),可也不敢怠慢了客户。然而那位少爷的要求也真够高的,其中最难达到的就是,他不仅想要紫罗兰色的眼睛,还想要粉色的头发。这么奇怪的颜色,实在不是自然进化出的人类色素能够办到的,于是汤义又专门编写了一个以胆固醇为底物的酶系,在发毛囊表达,用胆固醇加工出具有含多个共轭双键的特殊结构以反射出所谓的粉色。 这个粉色甾醇类色素的基因着实耗费了她的大量心血,而至于紫罗兰色,汤义当时确是实在没心情再专门编写什么新基因了,而是直接用了蓝眼睛的基因组合。好在粉色头发的成功让那位极度追求青春美貌的少爷非常满意,眼睛什么的也就不追究了。只是后来另一位基因设计师利用增加虹膜血管量巧妙制造了紫罗兰色眼睛的效果从而在共和国风靡,此事不谈。 总之,设计给那位追求极致的少爷的那副身体堪称完美。如果说汤义的第七世是她所制造的最完美的女性身体,那么那副“粉色头发”则是她制造的最完美的男性。也只有这副基因能够配得上“超软糖”的美好。 除了格外精致的容貌之外,那粉色的长发,固然与正常人类的选择都极为不相符合,但却是和“超软糖”的色调非常匹配。那个神奇的集体智慧生命,不就是由半透明的、梦幻般的粉色“软糖”组成的么? 在那套基因之上,汤义又做了一些调整,降低了真黑素的表达以进一步提亮肤色,同时在发毛囊处形成局部白化,如此就可以制造出半透明的浅粉色效果。同时随机敲除了一份mhc(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体)基因家族的拷贝,人为减弱免疫系统功能,以防在后面的组织接合时出现排异现象。 而基因做好之后,就开始进行细胞培养。人体组织的3d打印机是用现成的细胞进行打印,所以就必须要先准备出已经初步分化的细胞。对于那些软组织部分,直接用相应的细胞即可,然而至于骨组织和神经、肌肉等细胞不规则或是细胞间有其他重要结构之处,则在打印之后还需要进一步诱导培养才能形成成熟组织和器官。 这一系列的事儿虽然没有什么技术障碍,但琐琐碎碎零零总总下来还真是不少。等到终于正式开始3d打印的部分,则已经是十天之后了。 第七十四章 人体组织3d打印设备开始运行之后,汤义和东方建国终于能闲暇下来,松口气儿了。 这副人类躯壳的制造所需的生物原料和实验室设备租费已经花了将近两百万信誉值,比单纯的基因设计之后的人体培养可要贵得多,不过比起汤义欠的四百亿和倘若取消拍卖则需要缴纳的一千亿违约金可真是九牛一毛。经过了这些事儿之后,汤义都快对钱没感觉了,甚至不知道这完全是从拉温达·罗芙菲尔德少爷那里借来的这么些钱事后究竟该怎么还,看起来她当星系探险家的生活还是漫漫无边啊。 细胞培养完成之后,实验室里只需每天去看一眼即可,东方建国便开始寻找神经元计算机。然而就像她原先所说的,神经元计算机实在是很难买到二手的。这种东西可不像是古代的个人计算机,虽然每台神经元计算机的体积只不过与人脑相仿,但造价却是堪比曲率飞船的。并且目前私人很少购买,一般的工作完全用不到那么强大的计算能力,花费一艘飞船的价格买一台计算机,实在是不值当。神经元计算机通常只有那些需要强大的多线程计算机管理的机构组织,如研究所、社区或是大公司才会购买,作运行庞大系统之用。而这些机构组织明显也都不会轻易地更换自己运行系统的计算机,所以神经元计算机的二手市场非常小。 东方建国搜遍了共和国大大小小的二手交易平台,倒是见到了不少卖神经元计算机的,但大多数都是相当老的型号,少数则是更加古老的。那些老机器别说有没有因为时间久了而出问题——对于应用量子计算的设备而言,放的时间长了不稳定性会大大增加——即使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其处理能力也远远达不到人脑的标准。 这可真是头疼,东方建国虽然学过量子计算技术和神经元算法,但要让她凭空攒出一台神经元计算机来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从技术原理到实际应用,中间还差着n个层次的转化,最底层的机械语言到最顶层的智能处理可是跨越了好几个学科的,没有最先进的神经元计算机所有的细节设计图根本不可能靠非专业人员攒出一台能用的神经元计算机来。这种事儿,真是在她的能力之外的。 可是买不到二手的神经元计算机,就只能到星网公司的网站买新机器。而东方建国也清楚,希尔·蒙特从来没放弃过监视汤义,那么她肯定也不会忽视任何与汤义有关的人从网络上购买她手下公司的产品,尤其是神经元计算机这种不同寻常的产品,汤义一个星系探险家按照常理是不会用到这种东西的。 除了神经元计算机之外,还有更让人心烦的事儿。东方建国已经把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告诉她的事儿一并告诉了汤义,而汤义对于这些消息的反应可想而知。她简直一想到希尔·蒙特已经监视了她三个多世纪就觉得毛骨悚然,并且她如此“敌视”汤义的原因也真是耸人听闻。 得知希尔·蒙特是想要摆脱对自己的迷恋而设法改变自己,汤义谈不上多么愤恨,反而有种哭笑不得而无能为力之感。汤义觉得,如果要客观地评判,希尔·蒙特实在是太小心了。她自认为是个想到不坚定的人,找不到自己生活的价值也没有什么做大事业的雄心壮志,希尔·蒙特如果早点儿下狠手,或许也早就得手了。什么“与银河共舞”的人,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是过,在汤义看来,她不过是散漫自由惯了。 不过,要是主观地看待,汤义真是觉得心烦。就因为区区这点儿小事儿,希尔·蒙特竟然改了好几个名字来接近她,花心思设计让她发财,然后又花心思设计让她破产,还花心思想要从她手里夺走她的行星……不得不说,希尔·蒙特固然很有本事,但在汤义看来她下手太仁慈,这么多次都没抓住她的软肋——或者说就连汤义都不知道自己的软肋在哪儿。说实在的,汤义真为自己竟然能够在希尔·蒙特手下好好地活过了三百多年而感到不可思议,同时又觉得希尔·蒙特竟然这么长时间都没放弃,实在是太烦人。 而至于欧若澜,得知真相之后,汤义倒是能够理解了那个男人——或者叫男孩子更加合理。四十岁,对于共和国人而已实在是一个过于年轻的年龄。然而欧若澜在二十年前就可以完全骗过汤义(虽然汤义并不是什么高明的专家),说明他真的相当聪明而且具有天赋。或许这应该归功于希尔·蒙特的教导吧,然而汤义却又对此有些惋惜,这些来自商业精英的教导或许让那孩子过早地接受到了人类文明的阴暗。用脚趾头都能想象的出来,一个男孩子被他视为母亲的人送给另一个女人,他心里会产生多么大的怨恨。况且欧若澜也不是一般的人类,他虽然有人类的身体,可模因上却还是地居者啊。 文明本身即是一场个体之间的肮脏交易,但身为文明的一员却还是要以对待珍宝的态度对待那肮脏的关系,因为他们就是文明的模因的承载,就是文明本身。学不会这一点的人永远都只是小孩子,永远都不可能融入文明。汤义不知道希尔·蒙特内心里究竟是怎样看待欧若澜的,但她觉得这肯定不是一种有利于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共和国人的教导方式。 不过,或许希尔·蒙特本身就没想要让欧若澜融入人类文明。汤义却又有些阴暗地想到,那个极度自私的人只不过是蒙骗了地居者,从他们那里借来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孩子而已。像这样对于人类了解一片空白的孩子最容易控制,他的思想最容易改造,因而也最容易利用。 总之,她觉得无论是自己还是东方建国,她们阻止不了希尔·蒙特这样的偏执的疯子,唯一能做的无非是先把“超软糖”救出来而已。至于之后希尔·蒙特究竟还会怎么对付汤义,她实在是想象不到也无能为力。 第七十五章 汤义是打算得过且过了,不管怎么样先把“超软糖”带离伊甸再说,然而正当她觉得这事儿已成定局时,东方建国家却又来了一个拜访者。 这次正好碰上东方建国不在家——实验室的工作轻松下来买二手神经元计算机又没有着落,这几天东方建国却经常出门。汤义不知道她到底干什么去了,不过却有一次看到她出门前换了一件新的黑色中山装。 东方建国不在家的时候,汤义也是无聊地和黑白块儿玩儿。这几天跟着东方建国混的日子,反而比她上一世花天酒地要快活多了,终于也能感受到些许传说中的人类社会的人文关怀。其实她也想过像东方建国那样把帮助别人当作自己的快乐,但有时候又觉得她的人生价值却并非如此。每个人的人生价值都不一样,东方建国……这个诞生自地球时代的女人大概真有别人难以匹及的境界。 汤义一边想着一边把飞盘扔出去让黑白块儿去捡,看着那活力四射的牧羊犬欢快地飞奔过去,在飞盘落地之前高高跳起稳稳地咬住飞盘,那专注而快乐的样子让她这个人类也不禁有些羡慕黑白块儿的简单。牧羊犬的生活多愉快啊,从地球时代它们跟随人类牧羊,到星系时代它们跟随人类旅行,它们的生活目标就是眼前那个扔出去的飞盘,有一条经典的、确定的、符合牛顿力学的轨迹,而它们只需要在飞盘落地之前把它稳稳地咬在嘴里,就像它们的祖先在草原上咬住猎物的脖子。 但当汤义抬起头的时候,却看到东方建国的小院儿门外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很谨慎地盘起来,是欧若澜。 见到他汤义本该感到厌恶的,但知道了他的身世之后她却很难再有怎样怨恨的情绪。汤义知道欧若澜的确是希尔·蒙特的爪牙,然而对于一个生活在人类社会却本质是地居者的年轻的智慧个体,她实在无法怎样怪罪他。 汤义走上去给他打开了门,平淡地问道:“欧卿,你怎么来了?” 欧若澜似乎是看到东方建国并不在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有些不自然地勉强笑道:“啊,汤君,我有点儿事儿想找你谈谈。” 汤义心生警惕,到目前为止欧若澜的所作所为无不是按照希尔·蒙特的意愿,那么他这次来绝对也没什么好事儿。然而还是不动声色地请他进院,一边问道:“是什么事儿?” “也……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欧若澜几乎是贴着院门的另一边走进院子,保持着和汤义的距离在一点五米之外。上次他观察了汤义的反应速度和出手速度,经计算汤义如果突然出手,在相距一点五米以上的“安全距离”内按他的反应速度才有可能逃脱。虽然知道这其实并没什么用,汤义如果想用武力解决问题他其实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欧若澜还是自我安慰保持一定距离总归是更安全的。“东方君家有地下室么?” 汤义微微眯起眼睛,不太能理解他打听地下室干什么。启明市机械岛的主体是纯金属结构,所有建筑的地基都是在机械岛制造的时候一并建造好无法更改的,所以这座房子有没有可以作为地下室的地下空间,用不着问房主人直接查城市规划图就能得到答案。不过她还是礼貌地回答道:“有。” “那咱们去地下室说吧。”欧若澜不由她拒绝便直接向着房门走去。 黑白块儿看到陌生人进入院子倒也不叫,只是凑上来跟着他闻他的鞋,汤义小声呵斥让它离开。虽然不明白欧若澜这回又想要做什么,但理智上还是知道他一个男人也干不出什么密室杀人的事情(何况共和国人也不可能被杀死只不过会浪费一副身体而已),便只好过去给他打开门。 两个人就这么进了屋,一言不发地来到地下室。 东方建国的地下室被分隔成两个部分。其一是仓库,里面存放着东方建国的骨灰盒等重要物品,即使是汤义也不能随便进去。另外一间则是类似于实验室的暗室,放置着一台占地相当大的量子计算机和其他的一堆东方建国的工具和零件。由于是自由职业者,那些东西种类和数目真是多得惊人,有一次汤义竟然还看到过一台正在修理的曲率引擎被电磁场束缚在真空室里。 关上门打开暗室的灯,汤义站在工作台旁抽过来两把椅子,指了指其中一把说道:“凑合坐吧。” 欧若澜先是拍了拍那表面到处是刀痕和似乎是古代电烙铁留下的焦痕的木椅子,有点儿不习惯地坐在上面,看得汤义感到不爽:他果真是希尔·蒙特教出来的孩子,一身的少爷毛病。 “东方君房子的地上部分每一处都处在希尔的监视之下,唯独地下室她的摄像头是无能为力的。”欧若澜幽幽地说道。 她早就知道自己只要在共和国疆域内就一直在受到希尔·蒙特的监视,不过听了这话,汤义却还是不由得一愣:难道欧若澜前来并非希尔·蒙特授意? “这房间的外墙有海绵吸音壁,隔音效果非常好。”汤义不动声色地说道,对于欧若澜还有什么是需要避着希尔·蒙特的感到有些好奇。 欧若澜却静静地坐在她对面,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在地下室明亮而苍白的灯光下所有的一切都被照得一清二楚,然而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和光洁的脸颊上却看不到一丁点儿缺漏。汤义不由得对自己薄弱的观察能力感到惭愧,她上一世和欧若澜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却从来未曾发现过他一直都如此整洁——整洁得不正常,整洁得一点儿都不像个靠色相吃饭的小演员,反而像是被强迫症教导而留下的习惯。 然而欧若澜想了想,却又抬起头,轻声说道:“对不起,汤君。” 第七十六章 汤义很快地回答道:“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这话不是什么虚伪的托词也不是安慰,而是她内心就是如此认为。那都是她和希尔·蒙特那个偏执狂之间的事儿,而欧若澜只不过是为希尔·蒙特办事儿的而已,她和这个孩子之间并没有什么真正的仇恨。 但欧若澜却立刻用几乎是反驳的语气回应道:“不,我的确对不起你。” 汤义有些惊讶,她以为欧若澜这一句“对不起”只不过是缓解气氛的客套,然而看他现在的说法却仿佛他真的觉得自己有什么愧疚之处一样。 “我不是后悔帮希尔骗了你的钱,汤君,那是你自己太愚蠢。希尔监视你三个世纪,你却从来没发现过她。甚至你也根本没意识到当你想随便找个人结婚的时候,为什么我就突然出现了。”欧若澜却毫不客气地说道,“而且,你结婚之后的表现也相当令人失望,我相信即使不是我而是别的什么人,他也会有想办法让你吃吃苦头的意愿。” 汤义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算是认同他的说法。和希尔·蒙特对比,汤义的确认识到了自己在处理社会关系的问题上有多么迟钝。这也算是一种与智商无关的愚蠢吧。 欧若澜看到她竟然赞同了,不禁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语速也加快了些:“包括你重生之后竟然都没有意识到你的钱不可能是我凭借一己之力骗走的,竟然都没有想到一定还有幕后的操纵者,实在是愚蠢得令我惊讶。而且,倘若你当初在打官司时能够把那些重要的关键信息都告诉东方君,你也不会输的那样惨——问题是你好像根本就不知道那些信息是重要的。好吧好吧,那些事儿就不说了,重生之后不适应身份一落千丈头脑不清醒也是情有可原。问题是你竟然近来第一次在去简园你自己的墓地时,都没有发现琥珀上希尔打下的孔,直到第二次看到希尔在用你的身体的克|隆时才意识到还有这么一回事儿。唉,希尔对付你可真是赢得没有悬念。” 汤义有些不快,但还是不得不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他的评价或许有失公正,但那些事情却的确都是事实。 可是接下来,欧若澜却突然转而说道:“你固然愚蠢,汤君,或者说……你固然缺乏经验。” 这话让一个总年龄不到五十岁的披着人类壳的地居者来说,实在令人咋舌,尤其是被评价的对象还是已经生活了九百八十三年的共和国人。但欧若澜却并没有觉得这样说不合逻辑的样子:“让希尔好好教训你没什么不对。但这一次我必须得承认——希尔错了,她这一次如果成功了,会后悔至少五百年。” “为什么?”汤义挑眉,觉得这事儿变得越发有趣了起来。 欧若澜平静地正视着她的眼睛回答道:“她不该伤害另一个种族的智慧生命。” 汤义感到惊诧,他这样说就是承认“超软糖”是集体智慧生命了?但如果他相信那些证明“超软糖”是集体智慧生命的证据,难道不该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了么?为什么到现在才反悔? “你发现的那颗行星上具有集体智慧生命,这还是扎伊采夫先生刚刚告诉我的。”欧若澜有些自嘲地说道,“我也不聪明,否则我早该知道希尔为什么在这件事儿上丝毫不让我插手。” 汤义这才意识到,欧若澜是地居者,他本就是站在对于人类的“另一个种族”的一边,因而对于“超软糖”的命运更能感同身受。甚至,他就像是“超软糖”,他虽然有自己的种族、自己的文明,却孤身处于人类社会中,而且还是只能依靠希尔·蒙特想方设法钻法律的空子才能存活。他的命运,又何尝不是与“超软糖”一样?也正因如此,希尔·蒙特绝不会让他多接触“超软糖”的事情,否则她的计划必然会受到欧若澜的反对。 “你打算阻止她?”汤义问道,想要表现出些许幸灾乐祸来讽刺他,却很难让自己做出这样的表情。 “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阻止她。”欧若澜却低下了头。 汤义在这一瞬间想要告诉他,她们已经找到了办法把“超软糖”的意识带离伊甸,然而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了。她不能轻信欧若澜,哪怕从年龄上看他还只是个孩子。他比一般的人类男性聪明得多,演技也超乎常人,难保他这此会来不是为了取得她的信任里套她的话。倘若知道了她们要以怎样的方式挽救“超软糖”,希尔·蒙特只要死守着神经元计算机不卖乃至控制整个神经元计算机市场,她们的计划就难以实现。 最终汤义还是温和地说了句废话:“我们会尽力的。” 欧若澜没有回应她这句话,或者他根本就没注意。他只是看着地下室灰色的陶瓷复合地面,喃喃地说道:“我不能反驳希尔,我不能背叛希尔。” 汤义很想说:你明知道你是个自由独立的人又不是一台希尔·蒙特的机器,还在这儿跟我废话什么?不想倒戈就滚啊,难道你真的是来套情报的?! 但她却突然有些意识到,欧若澜和她不一样,或者说欧若澜和他们这些意识储存技术发明之后出生的人都不一样。他们这些人并没有父母,他们的父母就是国家——无论是那时候尚未统一的共和国,还是其他的那些国家。他们是国家创造的,国家就是他们的父母。而之后共和国统一,这种对于国家的依恋也都转移到对共和国——或者说人类文明的依恋上。现在的每个共和国人,都像是依恋父母般依恋着共和国,依恋着人类文明。 但欧若澜不一样,对于地居者而言他们还远没有到可以抛弃基因,而把对亲代的情感寄托于文明本身的社会发展程度。地居者就像是古代的人类,他们有父母有子女,也有具有亲缘关系的兄弟姐妹(注:地居者设定为有性生殖智慧种族,分为两种性别,而按照进化论的正常发展方向,其必然是“男性”地居者主导的社会形态)。在他们中的大多数个体的眼里,只有小家而没有大国,他们也无法感受到一个个体对于整个文明的责任——这是被他们的社会发展现状所限制的,无关于品德的高尚,而只是基因的本能。 然而欧若澜却连具有亲缘关系的地居者父母和兄弟姐妹都没有,汤义不知道他是如何诞生的,但在他生活在人类社会的这四十多年里,他只有希尔·蒙特。他只能依靠希尔·蒙特,希尔·蒙特就相当于他的母亲、他的导师、他效忠的对象。他不能背叛希尔·蒙特,或许就像汤义、像东方建国、像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不能背叛共和国一样。 遵从希尔·蒙特是他的正义,而他现在,或许正在对抗的是他心中的“正义”而非“邪恶”。 第七十七章 她不由得对这个穿着人类的身体却依旧具有地居者模因的男人心生怜悯。无条件地服从希尔·蒙特的指示,那不是他的错,是他从小受到了这样的教育。其实欧若澜,他比任何一个共和国人都更可怜。 一个没有国家的人,没有归属的人,只能依靠一条单一的亲缘纽带来抉择自己的正义的人——还能如何责怪他呢?在这个层面上,他没有作为一个文明中的个体而活着,而只不过是希尔·蒙特的工具。 然而“超软糖”的命运却激发出了他人性中潜藏的怜悯。为了怜悯而抛弃忠诚和正义当然是愚蠢的,尽管他的“正义”也并非人类普遍意义上的正义。可这也侧面反映出,希尔·蒙特对于他的约束力正在逐渐减弱,放在二十年前,欧若澜在服从希尔·蒙特而去勾|引汤义的时候,绝不会眨一下眼睛,哪怕那种事情要出卖他自己的身体和人格。而现在,他却因为对于另外一个毫不相干的智慧生命的怜悯,而做出反抗背叛希尔·蒙特的事情。 汤义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默默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而欧若澜低着头却也不再说一句话。 就这样过了大概有五六分钟,欧若澜终于抬起头,看向汤义的眼睛已经泛起红色。 他轻声说道:“对不起,汤君,那四百亿……我以后想办法还你。” 想办法?哪儿那么好想,那可是四百亿啊!汤有点儿想要吐槽,但还是忍了下来:“没关系。”可又觉得即使是口头上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便又说道,“我倒是希望你能帮我点儿事儿。” “什么事儿?”欧若澜问道,露出一丝警惕之色。 汤义温和地回答道:“嗯,我的飞船最近要更新控制系统,我想换个神经元计算机。” “就这么简单?”欧若澜似乎有点儿不相信。 “就这么简单。”汤义微笑着点了点头,故意说道,“人总得要生活嘛。” 欧若澜就这么被汤义打发走了。汤义不相信他真的会帮她弄来神经元计算机——虽然以他希尔·蒙特助理的权限,在红河集团旗下的那些公司肯定都是畅通无阻。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当天下午东方建国刚到家,那神经元计算机便送来了。 汤义拆开包装的时候都不敢相信,欧若澜这回竟然一点儿都没蒙她,这台机器还是崭新的,而且看起来是刚从星网公司的实体店购买的。 “你觉得这是真的么,东方君?”汤义捧着这台神经元计算机,有点儿怀疑地问道。 东方建国肯定地点了点头:“这回他没必要骗你。” “那……咱们这事儿就算是成功大半儿了?”汤义有些兴奋地说。 “真有些不敢相信。”东方建国也露出的愉悦的微笑,“这回希尔·蒙特可真是栽了。” 然而她突然想到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说得,希尔·蒙特必输,却又觉得这事儿有种奇异的必然性。并非因汤义更得人心,事实上反倒是希尔·蒙特更受大众欢迎。但汤义就像是伊万所说的那样,她在社会交际方面固然谈不上丝毫如鱼得水,但谁也抓不住她思想的节奏。希尔·蒙特对于伊甸胜券在握,可汤义却能够把“超软糖”从伊甸带离,再次擦肩而过将希尔·蒙特甩在身后。 希尔·蒙特优秀得令人惊讶,但汤义却可以永远比她快半步。这是因为希尔·蒙特把所有事物牢牢抓在手里,可汤义却仅仅能够抓住本质,因此她能比希尔·蒙特的负担更轻、计划更简洁。 神经元计算机到手,3d打印的人体“零件”也都差不多完成了,汤义和东方建国也由此进入了忙碌的拼接工作中。 利用“细胞喷枪”在不同“零件”的结合处喷上不同的细胞,依靠细胞之间的膜外侧蛋白的连接将各个“零件”拼装在一起,这听上去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十分复杂。并且在那些“零件”都拼装好之后,还需要再原先预留的支架管道里引血管和神经,虽然理论上这只需要将血管壁和神经细胞种入管道,依靠环境对于细胞分化的诱导作用就能完成,但非真正人体培养室环境下难免会有缺漏之处,需要人工在显微镜下引导弥补。这个过程要求操作精细度很高,既费眼力又费脑力,多亏了东方建国平时也常常做类似精细的工作,否则光靠汤义一个人,那真是一个月也干不完的。 由内而外,先拼接上骨骼和脊髓,然后沿着外周神经的分布拼接一块块的肌肉和胸腹腔的隔膜。将内脏按照正确的方式放置于体腔中,并小心地连接上,再从食管和气管通水测试密封性。之后连通各个部分的大血管,通水测试密封性,再刺激心脏模拟循环测试血压。引导接合神经,电信号刺激测试神经通路是否通畅。最终在已经安装完毕的躯体上种植皮肤细胞,形成真皮层和表皮层,以内源性和外源性抗原测试免疫系统功能。 随着那浅粉色的头发真的从这副3d打印的人类躯壳的头上长出来,汤义和东方建国终于松了口气儿,知道她们的确成功了。 看着浸泡在清澈透明的培养液中的躯体,汤义感到非常满意。她们用3d打印的方式制造的人类身体,至少从外表上看也并不比人体培养室培养的差。 这副身体被设计得比起汤义第六世的那位客户的身体更娇小些,看起来大约只有十五六岁而非共和国法定重生年龄的十八岁,因为在汤义看来“超软糖”的心智更加接近于前者。 哦,对了,既然已经有人类的形象,总不能一直叫“超软糖”吧?她还准备把这个伊甸的神奇智慧生命暗度陈仓到共和国当个共和国人,那肯定要有个正常的人类名字。 汤义想了几秒,然后就愉快地说道:“以后他就叫‘遥梦’吧,遥远的梦境,当作纪念伊甸了。” 第七十八章 欧若澜收到了星网公司神经元计算机实体店的发货通知之后,便乘坐飞船回到了红河七号空间站上。这座可用面积与地球的非洲相当的空间站已经在冯·诺依曼同步轨道上环绕了二十余天,此时已经是它该出发的时候了。 通过空间站海关他便下了飞船,向着红河七号中心希尔·蒙特的私人住宅走去。整个红河七号都是希尔·蒙特的产业,而这里生活的人都是红河集团的员工,没有谁不认识欧若澜。 说起来,希尔为了掩饰自己不同寻常的取向,掩人耳目地让他扮演她的男朋友,倒是间接地给了欧若澜一定的权限。一想到他刚刚帮助了汤义,欧若澜心里就有种奇异的报复的快感,随之而来的却是难以言状的不安的愧疚。 有时候他觉得希尔是活该那么痛苦——她就是个变态!是个偏执狂,是个疯子!她为什么要去管汤义,那只不过是一个和她毫不相干的人罢了,就算是迷恋又能怎样呢?汤义是个正常的女人,或者说她可以当个正常的女人,她没有心理问题。而希尔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大疯子,但凡是她乐意干的事儿,只要那事儿不会让人类毁灭或者阻碍人类发展,她肯定都会不遗余力地去做,无论那事儿在别人眼中看上去究竟有多么丧心病狂。 外表道貌岸然,内心疯狂变态,这无疑是对希尔最贴切的评价。那个疯子高兴地时候可以大把大把地向“平等使者”(注:前文提及是一个共和国对地居者的援助项目)撒钱,不高兴的时候却能反手就给扎伊采夫先生一巴掌。她连对待她的情人扎伊采夫先生都如此喜怒无常,连对待汤义这个她迷恋的人都那么冷酷无情,就更别提对待他——他只不过是一个具有人类外表的异族罢了。 地居者文明,他的可怜的、弱小的种族,就像他本人一样被人类踩在脚下。他们就像是人类的宠物,被囚禁在亚特兰蒂斯那个精致的牢笼里,人类喂给他们少许的技术,然后就能享受他们的顺从和感恩戴德——因为他们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强大者统治,弱小者被统治。他们或许甚至还该庆幸他们和人类并不处在同一个宇宙的生态位,否则“同位竞争”早就把他们永远埋葬在亚特兰蒂斯的岩浆里了。 希尔曾经向同一社他的前辈们许诺,她会帮助地居者文明,帮他们统一,帮他们进入人类社会,走出亚特兰蒂斯。然而已经过去四十二年了,她根本就没做过丝毫努力。欧若澜也不指望她能做什么了,毕竟是希尔收留了他,她牺牲了自己的利益为他创造了生存的空间,这些恩情已经是他无法报答的。但她却竟然不仅不愿帮助地居者,反而还要为了一己私欲加害另外一个非人类的智慧种族! 这个事实真让他感到心痛。希尔大概永远都不会了解,他这个被她认为是低人一等的东西究竟有多么爱她。她就是欧若澜的造物主,他的母亲,他的人生导师……她就是他的文明和信仰,然而她却始终把他和他的同胞乃至所有非人类的智慧生命,全都当成低贱的蝼蚁、供人类取乐的虫豸。她甚至可以把一个活生生的智慧生命当成攻击别人的武器,拿他的生命威胁另一个人类。 没错,对于人类社会而言,希尔是正确的。因为他们这些低等文明的成员,只不过就是些仅有一点儿可怜的观赏价值的宠物罢了。欧若澜不得不这样想——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想了,他觉得希尔之所以会抚养他,也不过就是因为人生寂寞想要养只宠物散散心罢了。 甚至她还把他扔给过汤义,那一开始的时候希尔并没有让他当卧底的意思,她也不需要卧底就能把汤义当时脆弱的经济基础搞垮。欧若澜想到,她那时候恐怕是真的厌烦了这个宠物,而想要找个方式把他扔出去吧?并且这可是好不容易培养出的地居者宠物,扔给外人太浪费了,不如扔给她喜欢的人,还能废物利用一下儿。只不过后来希尔又觉得他还有利用价值,而重新把他捡回来了而已。 欧若澜走到希尔·蒙特的私人住宅门前,用虹膜刷开了门锁。 高跟鞋的鞋跟踏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欧若澜很快便穿过明亮的大厅走到电梯前,而当电梯的门打开时,下来的却竟然是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 “希尔不在家么?”扎伊采夫先生对他问道。 欧若澜退后半部,礼貌地回答道:“她正在参加一个集团内部的会议,扎伊采夫先生。” “你叫我伊万就好了。”扎伊采夫先生鼓励地微笑了一下,“我打算等希尔回来,好不容易离开地球一趟,这么早回去就太不值当了,不是么?” 欧若澜顺从地把她带到会客厅,又去沏了热茶。 坐在这位金发的宇宙学家对面,欧若澜不知该说什么好。整个人类的世界里,对她最温柔的就是这位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先生了吧?或许她只是因为希尔的原因。她其实不算太喜欢希尔,正如希尔也没有很喜欢她,只不过看着顺眼就在一起凑合了。反正人类的所谓忠贞,向来都是玩笑话。 不过扎伊采夫先生倒是挺关心他,她就是个老好人。而且她也不同意希尔拿那颗行星上的集体智慧生命来威胁别人。 而这时候,他终于有一次机会能单独和扎伊采夫先生谈话,欧若澜忍不住问道:“扎伊采夫先生,我能问您点儿事儿么?” “当然可以。”扎伊采夫先生微笑着回答道。 欧若澜抿了抿唇,有些犹豫地问道:“您真的……认为希尔不该伤害那个集体智慧生命么?” “毫无疑问。”扎伊采夫先生回答道,“他对人类没有威胁,也没有成为威胁的潜在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人类没有理由随意处置这样一个智慧生命个体。” “那……您为什么不去阻止希尔?”欧若澜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便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愚蠢:除了她自己,谁都无法改变希尔的思想。 但扎伊采夫先生却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说道:“我阻止是没用的。然而不是还有汤义和东方建国么。” “您帮了她们。”欧若澜连忙问道,“那您为什么不再多帮帮她们?”她们在希尔面前看上去完全没有胜算啊,即使延长了一个月,这么短的时间里又如何凑齐一千亿的违约金呢! “用不着。”扎伊采夫先生淡淡地说,“无论怎样,希尔终究要输的。这她自己也知道。” 第七十九章 欧若澜可从来不相信这种说法,他觉得这只不过是这位温柔的宇宙学家在安慰他罢了。然而他不会反驳扎伊采夫先生,因为从小希尔对他的教导就是,永远不能反驳她和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 坐在他的对面,金发的宇宙学家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便放下,又有些感慨地说道:“汤义有东方建国的帮助已经够了,一个专家往往能顶得上一千个半吊子,两个专家则要比一万个半吊子更有执行力——现代社会就是这样。” 欧若澜默默地听着,这话倒是他十分相信的。科学技术最大的魅力在于,它可以帮助一个有思想的人达到她/他思想中的任何可能,而不必再像是那些生产力低下的古代社会,还需要依靠大量的人力才能办成事情。发达的社会是精英的社会,平庸之人在这高福利中堕落,而有创造力的人却能够借助丰富的资源来实现自己的目标。 他其实并不真的觉得汤义愚蠢,相反,他知道汤义很有才华。人类之中很多都很理智很有才华,只不过这些才华每个人都分配到了不同的方面而已。倘若汤义真是一个庸才,希尔也不会喜欢她。但他还是不太相信,光凭汤义和那个看起来的确厉害但其实也不富有的东方建国,真的能打败希尔。 扎伊采夫先生似乎看到了他的这种想法,突然轻声说道:“其实金明志君也在试图帮助她们,还有拉温达·罗芙菲尔德,以及共和国星系探险家工会的一小部分人。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其他人谁帮她们都无所谓,只要你不倒戈,小若澜,我亲爱的孩子。” 欧若澜犹豫了一下,有些疑惑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对希尔而言不一样啊。”扎伊采夫先生微笑着说道,“只要你不反对她,对她而言就没什么损失。汤君反对她是再正常不过,而我被美色|诱惑而向着东方君也是情理之中,只有你才是希尔最信任的。” “希尔……她信任我?”欧若澜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声问道。 “当然,她把你当做亲生孩子般看待,你是整个共和国她唯一完全信任的人。”扎伊采夫先生温和地回答道,“如果连你都背叛了希尔,那么就只能证明她做人的失败。不过好在,你肯定不会背叛她的,不是么?” 欧若澜听到这儿心中无比惊愕,来不及思考扎伊采夫先生说得是否是事实,因为另一个熟悉的声音蓦地插|入了这场对话。 “然而你已经背叛了我。”会客厅的木门被推开,希尔·蒙特出现在两人面前。 “希尔!”扎伊采夫先生站起身,似乎在准备着,只要希尔一动手,她就会立刻把她从欧若澜身边拉开。 欧若澜低下头,手指紧紧地握着自己的膝盖,几乎是蜷缩地坐在沙发上,一时间心里充满了恐惧。 他怎么会没想到呢,即使他躲到地下室里才敢对汤义说那些话,但地面的监控摄像头却已经拍摄到他进入东方建国的房子了啊!希尔用不着零点一秒便能猜到他去找汤义的意图,并且她还能监测到他莫名其妙地去买了一台神经元计算机——哦,汤义说要升级飞船的控制系统,但事实恐怕没那么简单吧!他竟然被汤义,被那个愚蠢的女人骗了! 这回希尔真的要生气了,可是他宁愿希尔打他,狠狠地收拾他,就像她从小到大威胁他的那样(虽然她并没有真的动过一次手)。她如果还会打他,就说明她还在乎他。如果希尔彻底对他失望了,那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如何活下去。 欧若澜几乎是以渴求的心情企盼着一个重重的耳光扇在他脸上,就像希尔发火时扇扎伊采夫先生一样。然而他等待了将近十秒,却没有等来那预期中的巴掌。 “唉。”欧若澜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一团柔软的水雾般消散在红河七号空间站干燥凉爽的空气里。 他的心也随之凉下来。这一天终究要来了么,希尔再也不要他了,她要把他扔掉,像废品一样,把他扔在这个冰冷阴暗的人类的世界里任由欺凌,让他在痛苦中自生自灭。 这是他活该的,谁让他去帮汤义,谁让他背叛希尔。 然而,在欧若澜万念俱灰之际,却有一只手轻轻地抚过他的头顶,然后茶几上被放了什么东西。 “今天是你的生日,这是我给你的礼物。”希尔轻轻地说道,那个声音前所未有地轻柔,却也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我先走了。” 欧若澜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茶几上放着的浅蓝色的生态球,里面有三只半透明的水母在漂浮着,无忧无虑地在水中游嬉。他想起来几个月前在看一个地球的纪录片时,他说过他喜欢这种造型奇特的小动物。 他连忙转过头,看到希尔转身向着敞开的会客厅的木门走去,她黑色的背影依旧直着腰昂着头,如往常一样用高傲掩饰真实的自我,却显得那么高,那么瘦,那么落寞。 丝毫没有犹豫地,欧若澜站起身追上希尔,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脸紧紧地贴在她的后背。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沾湿了希尔·蒙特天鹅绒质的衣料。 “希尔……希尔……对不起希尔……”欧若澜呜咽着抽泣着,紧紧地抓着那高瘦的女人的衣服,哪怕是把衣料抓得褶皱变形也不放手,“我再也不会了……希尔……求求你原谅我吧……我真的再也不会了……希尔……” “没关系。”希尔·蒙特微微地笑了。她很少真正地笑,她的大多数笑容都是装给别人看的。 她转过身,轻轻地摸了摸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头顶,很久都没有这样温柔地对待任何一个人。欧若澜愣愣地看着她,仿佛是第一次从那双形状完美的眼睛中看到如此温和慈爱的目光。 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确定他有多么爱希尔就如同他的母亲,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希尔也正如他的母亲般一直爱着他。 第八十章 汤义和东方建国把这副为“超软糖”准备的人类躯壳连同二氧化碳培养箱一起搬上了汤义的曲率飞船十二。这一次她将和东方建国一起带着这副精心定制的人类躯壳到三百一十光年之外的伊甸,尝试将“超软糖”的意识转移到这副躯壳中,让那个集体智慧生命脱离行星的束缚,成为“遥梦”,一个真正的共和国人。 按照共和国宪法,新发现的行星在未通过行星开发委员会批准之前不得进行任何形式的开发和改造,而汤义和东方建国将要做的事情,毫无疑问地会违反这条法律。不过她们已经不在乎了,因为事实上,光是为了制造这副躯壳,她们就已经违反了不下十条共和国法律,据东方建国估算,即使是从轻判这些“成绩”也够她们到号子里蹲五十年。 “那是宪法的问题。”汤义一边把封存神经元计算机的液氮罐搬到十二的实验室内,一边对正在加化石燃料的东方建国抱怨道,“这是个重大的缺漏——倘若你还是国家主席就好了,东方君。” “但这个漏洞要补上,至少还需要五年。”东方建国淡淡地回应道,“并且你我判下的刑罚不可能因为宪法对行星开发的修改而减免,私自制造人口可是重罪。” “唉,管它呢。”汤义虽然是说着悲观的话,语气却无比轻松快意,“希望监狱的伙食不错,对了他们不会管同性恋吧?” “这倒没听说过,不过到时候你恐怕就会求狱警不要玩s.m了。”东方建国半开玩笑地凉凉地说,将最后一罐百分之九十八过氧化氢注入十二的氧化剂储存箱里,“这边儿搞定了,汤君。我的大吉岭红茶你带了么?” 汤义最后再检查了一遍十二的船体状况,确认所有设备和物资都处在恰当的位置之后便从驾驶舱的控制台关闭了舱门:“带了带了,你们地球人的东西真是麻烦,在酒里能泡得开么?” 共和国人喜欢管航天时代出生的人叫做“地球人”,而管航天时代之后出生的人叫做“太空人”。果然,东方建国听了这话便玩笑地反驳道:“也只有你们这些没情调的太空人才会用酒泡茶了。” 汤义听了不禁大摇其头,要论情调高雅,她和东方建国还不知到底谁更胜一筹呢。不过在这方面争高低是没什么意义的,汤义从控制面板上调出她那张《赋格与平均律(fugeandprelude)》数字唱片,曲率飞船的驾驶舱内瞬间便被流淌的钢琴独奏充满。 “哦,这还是古尔德的版本。”东方建国并没有看数字唱片的全息封面便猜出了作者——这并不困难,除了那位地球时代二十世纪的著名钢琴家之外其他很少有人会边弹琴边低声哼唱了,“不过平均律我还是比较喜欢山中周,古尔德版年代太久远,音质实在不比之后的版本,不过这种处理方式倒真是独树一帜。” “独树一帜是指在你第一世的那个年代吧。”汤义不禁吐槽道,之后第二次文艺复兴,越来越多的人用古尔德跳跃的节奏处理方式演奏古典音乐了。航天时代初期的音乐家山中周就是其中之一,而现在看来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扎伊采夫也在练习同样的演奏风格。 “不,我指的不是节奏,而是自带背景音。”东方建国耸耸肩微笑着说。 在那跳跃的音符和背景音里柔和的低吟浅唱中,十二自启明市的主河道顺流而下,在冯·诺依曼的海洋中滑行加速,渐渐升空进入浩淼的宇宙。而后它便像一滴水银一般滑过虫洞,在一瞬之间跨越三百一十光年,暂时地远离了人类的文明世界。 在伊甸的同步轨道上,东方建国望着舷窗外那颗瑰丽的天体,不禁惊叹道:“那就是伊甸么!” “怎么样?”汤义满意地看到,这位见多识广的地球时代绅士,在面对这宇宙间的瑰宝也难掩惊异之色。 “真漂亮,我的天。”东方建国毫不吝惜她的赞美,“怪不得希尔·蒙特想要它,她或许早就不再喜欢你而移情别恋了。” “可我要把它炸掉。”汤义却看着舷窗外那颗蓝紫色与玫瑰色相互融合的美妙行星,淡淡地说道。 “为什么?”东方建国转过头看向汤义,语气中带着疑惑却并没有怎样的震惊。 汤义把视线从窗外收回,看向东方建国的目光坚定而温和如水:“我们必须要在将遥梦带离伊甸的同时,把所有‘软糖’杀死,否则一旦遥梦这个意识的主体脱离‘软糖’种群,那些剩余的‘软糖’很可能之后会产生一个新的集体智慧生命个体。但我们目前还找不到将‘软糖’全部杀死的好办法,它们繁殖非常迅速,最便捷而且万无一失的方法就是直接将整个行星炸毁。” 东方建国略微思考了几秒,便意识到汤义是正确的。她们的目的是把“超软糖”——也就是遥梦从伊甸解救出来,但其实最根本的目的还是为了防止智慧生命被伊甸的开发所伤害。如果她们带走了遥梦,却留下那些“软糖”去诞生一个新的“超软糖”,那么到头来她们还得重新去拯救这个新的集体智慧个体,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 这其实就和共和国的人口政策一样,要保障每个现有共和国人生命安全,但同时又不能再产生更多人口,因而就需要遏止生育。而她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拯救已经存在的遥梦,而遏止新的“超软糖”产生,来避免这颗行星再诞生遥梦这样的孤独而只能任人宰割的集体智慧生命的悲剧。 “没有别的办法么?”东方建国冷静地提醒她道,“私自炸毁宜居行星,至少面临行星价值的全款处罚和两百年的监|禁。”也就相当于罚款两万亿加蹲两百年的号子。 汤义凝重地点了点头,平静地回答道:“没有。我知道。” 第八十一章 十二在伊甸泛大陆五大河的发源地,那个高山湖泊附近降落了。汤义和东方建国戴上呼吸面罩,只不过储气罐里储藏的不是氧气而是氦气——伊甸空气的含氧量和含二氧化碳量都略高于人类的适应范围。穿戴好一切防护装备,两人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被蓝紫色羽状叶伊甸植物覆盖的山上爬去。 背负着装有带抗体微定位装置的无线电发射贴片的储存箱,而脚下却又没有真正的路反而连土壤都被纷乱的植物维管所掩盖,汤义和东方建国走得都不算很快。等到她们终于到达山顶之后,天色已近傍晚。 在靛蓝色的天幕下遥望天边仿佛燃烧着的钠与钾的殷红与亮紫的晚霞,东方建国在无线电通讯频道里轻声感叹道:“这是我的第一眼,也是最后一眼了吧。” “美好的东西总会逝去。”汤义温声安慰道,却又像是在安慰她自己,“唯一能够永恒的,只有模因。” “遥梦会永远记得。”东方建国笑着说道,那声音爽朗而豁然,“或许希尔·蒙特也会记得。” “我至少会记得它一千年。”汤义微笑着说,不知为何蓦地流下眼泪。 亚特兰蒂斯的夕阳教会她要抓住,而伊甸的夕阳却告诉她,这是该放手的时候了。美好本身不能永恒,可以永恒的只不过是模因中所印刻的一个美好的感受,那便是艺术本身。艺术来源于美而升华于美,因此能够脱离实体形成模因而被传承。 “赶紧干活儿吧,”她又看了一眼那天边燃烧般的晚霞,才从背后取下储存箱,“无线电发射贴片得在‘超软糖’苏醒之前到位。” 这项工作倒是不难,汤义和东方建国将储存箱里一支一支含有大量微小贴片的悬浮液取出,分别撒到高山湖泊的各个区域。打开便携终端查看那些无线电信号,等到所有的信号都已经按照沿岸“软糖”的分布而大致分布之后,就可以说明所有无线电发射贴片都基本到位。确认无误之后,汤义和东方建国便打着手电连夜下了山,回到曲率飞船里。 第二天白天,两人再次到高山湖泊确认了一遍无线电发射贴片的标记情况,并通过便携终端给一部分没有成功标记到“软糖”个体的贴片发射信号命令它们沉默。然后她们回到飞船里稍作休息,夜里起来一起到外面看了体现了“超软糖”的思考活动的彩色星海。 之后,汤义便驾驶着十二先把东方建国送回冯·诺依曼了。关乎遥梦的意识投射到神经元计算机中的事情,以及之后怎样将神经元计算机接入那副人类躯壳,涉及到违反更多的法律,而汤义不能让东方建国和她一起冒这个风险。法律责任,让她一个人承担就好了,是她一个人把无辜的遥梦透露给人类社会,就得一个人承担这后果。 又过了两天,伊甸规律性的降雨终于来临,先是五大河发源地地区,而后向泛大陆的各个支流蔓延。涨出的河水将被无线电发射贴片标记的“软糖”带往各个地区,那些被标记成功的“软糖”便由此替换了原先的个体,成为这个庞大的集体智慧生命的最主要组成部分。 汤义无时无刻不在监控着那些无线电发射贴片的位置,当地图上那一个个代表着每个“软糖”个体的亮点终于完全分散开时,汤义开启了神经元计算机,将那些无线电发射贴片的信号直接连接到神经元计算机内。 这是她能做的最后一步,将遥梦的意识与神经元计算机相连。而至于之后他如何尝试着在这台人类制造的机器中思考,所有的步骤和努力,汤义都无法再帮他任何一步。 无人机回传的夜间彩色星海图像显示,在接入神经元计算机的第一天夜里,“超软糖”遥梦的思维明显进入了一个极度活跃的混乱期,所有三色型“软糖”发出荧光的频率和种类都极大地增加了。这个混乱期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而让汤义感到揪心的是,在接入神经元计算机的第八天夜里,伊甸泛大陆表面的彩色星海熄灭了将近三分之一。 她不知道遥梦的意识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还没等汤义真正去想办法搞明白,却突然受到了来自东方建国的一条消息,让她先回到冯·诺依曼出席有关于希尔·蒙特和欧若澜案件的庭审。 汤义连忙赶回了冯·诺依曼,有些诧异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东方建国竟然还能顶着红河集团的压力,重新上诉希尔·蒙特和欧若澜——要知道有关于欧若澜骗取汤义财物的案件已经在汤义刚重生的时候败诉了一次,那次她的律师便是东方建国。 然而等到她真正看到东方建国准备的那些材料,才意识到这一次她上诉的不是希尔·蒙特和欧若澜谋划骗取他人财产的事儿,而是他们非法制造人类身体。 要知道人类身体和人类躯壳是不同的两个概念——虽然在古代语言中这两个概念常常被混淆。简单地说,人类身体是包含人类意识的储存处,也就是包含大脑的,而人类躯壳却只是指外表看上去像是人类然而并不能够储存意识的“外壳”,本质上属于生物制品而不能算是真正的生命形式。制造后者固然也能够把一个人送进监狱,但很明显前者触犯的法律更为严重。因为非法制造后者不涉及人类的意识,而非法制造前者却是相当于非法制造了一个新的人类意识,即制造了一个新的人类个体。 东方建国这次上诉立刻掀起了轩然大波,这世上很少有比有钱人犯法更能引人关注的事儿了。当汤义开着十二来到东方建国家门前的时候,看到她家门口聚集了十几个架着全息摄像机的记者,和他们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汤义只好也拿出自己的全息摄像机,装作要拍摄他们围堵在别人家门口的侵犯他人隐私权行为,这些人才不得不暂且离开。 把十二停在东方建国的院子里,汤义匆匆走进屋,看见东方建国正坐在客厅里整理资料,茶几的全息屏幕上方竖立着好几群文档的全息图像。 “东方君,怎么突然上诉这个?”汤义有些迷惑地问道。 东方建国一边整理文件一边解释道:“要让欧若澜的案子开个先河。” “什么意思?”汤义不禁蹙眉,欧若澜的情况的确与遥梦非常相似。然而这时候突然把欧若澜的事儿曝光,难道不是引起公众注意,遥梦便更容易暴露么? 然而东方建国的回答却让汤义豁然开朗:“希尔·蒙特可调用的资源远大于你我,她胜诉的概率很高。即使不能胜诉,这也可以为将其他种族智慧生命带入人类社会的合理性积累很多有力的支持证据。这是借希尔·蒙特的能力,来解决咱们现在的问题。” 第八十二章 高招。 东方建国啊,不愧是当过共和国主席的人。 希尔·蒙特和汤义固然处于对立面,但她们在有一点上却是享有共同的利益,那便是她们都将其他种族的智慧个体“偷渡”到共和国。唯一不同的是,希尔·蒙特可以说是已经基本成功了,而汤义现在还在继续为之努力。 而如果在这方面又出了问题,希尔·蒙特即使知道这是汤义和东方建国故意想要借她的手为遥梦最终合法取得共和国国籍做铺垫,却还是肯定会不遗余力在全国范围内寻找支持,因为她不能承受打这场官司失败所带来的损失——那可能直接关系到欧若澜是否还能在共和国继续待下去。 不过汤义还是敏锐地抓住了这个问题的关键:“东方君,你打算拿什么去告她?” 这意思就是,现在她们手里掌握着什么证据?虽然目的并不是将希尔·蒙特和欧若澜告倒,但没有证据却还是无法上诉的。这么多年过去,发现欧若澜的身份有问题的其他人恐怕也有,然而之所以从来没人能把这事儿宣扬出去,不就是因为没人找到令人信服的证据么?要想证明欧若澜的确是地居者创造的,那得有证明啊,例如地居者是如何获取的制造人类身体的技术,那技术的具体内容是什么,这都是关键的东西。 倘若没有这些证据,就没办法解释欧若澜在没有人体培养室的情况下是如何出生的,没法解释这一点,其他的你就算说出花儿来别人都不会相信(注:本文设定的共和国国民平均教育水平远高于目前我国,故传谣虽然存在,但还是要远强于目前这种谣言四起的情况,像那些睁眼说瞎话不讲逻辑没有证据的自媒体在本文设定的社会背景下是没有市场的)。 果然,东方建国微微笑道:“现在我们已经掌握了地居者国际民间组织‘同一社’如何制造人类身体的准确情报。” “我们?”汤义随口问道,她觉得这个“我们”里并不包括她。 东方建国点了点头:“是我和拉温达·罗芙菲尔德少爷。伊万同志曾告诉我‘同一社’的存在,我觉得这会是一个突破口。之后我便安排拉温达以艺术收藏家的名义去了亚特兰蒂斯,在那儿他的确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而后我和老金(即金明志)联系,花了一两个晚上的时间攻入一家基因设计所,从他们的系统日志里获得了共和国人体培养室管理系统百年来的记录,从那里面果然找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部分。” “等等,你是说那个什么‘同一社’是通过黑客手段盗用共和国人体培养室使用权限?!”汤义惊愕地问。 “那当然不是。”东方建国笑着说道,“如果共和国的核心就这样随随便便被别人攻破,那咱们现在肯定早就乱套了。” “那你们找到了什么?”汤义连忙问道。 “凯希·韦洛的重生记录。”东方建国神秘地微微勾起嘴角,这个表情看上去很是意味深远。 汤义不禁感慨,她这位万能的朋友虽然看上去像个死宅,但却也是个帅而能力出众的死宅。 不过对于她这个答案,汤义却是十分迷惑:“嗯,凯希·韦洛,共和国驻地居者文明的大使,他这和‘同一社’非法制造人类身体有什么关系?难道是他把技术泄露到亚特兰蒂斯的?” 东方建国摇了摇头,微笑着看着她,语气轻快地说道:“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制造人类身体的秘密技术,甚至他们都没用到一丁点儿科技。” “哦?”汤义十分惊讶,她原先猜测过地居者必然是走了什么共和国人尚未知晓的捷径,在生命科学技术水平较低的条件下取巧用什么手段制造了欧若澜的第一副身体和另一副给希尔·蒙特准备的、与汤义第七世基因相同的身体。然而若是真的一丁点儿科技不用,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无中生有地弄出一副人类的身体来——这东西可是精密的基因机器,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捏出来的泥人儿。 哦,不,等等……汤义渐渐回过味儿了,之所以“同一社”非法制造人类身体还会牵扯到凯希·韦洛,并非仅仅因为他是共和国驻地居者文明的大使,更是因为他是一个男人,他有办法来创造人类的身体——通过最原始的方式,生育。 “我怎么会没想到呢!”汤义惊讶又懊恼地拍了拍沙发,“可他真的敢这么做啊!凯希·韦洛,怪不得他也处处都向着希尔·蒙特。” 由凯希·韦洛来做这件事儿,的确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他的生活远离人类社会,虽然处于共和国疆域之内,却是在亚特兰蒂斯之上,安静无人打扰。凯希·韦洛每天接触最多的不是人类反而是地居者,并且他所住的地方也不是一般人可以进入的,他完全拿得出二百六十多天呆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以这种原始的方式孕育一副人类的身躯。 而且,恐怕整个共和国除了他之外,也很难有另外一个男人愿意为地居者做这种事情了吧?那样原始而充满风险的制造人类身体的方式,在共和国不仅被判定为非法,并且也早在地球时代就被认为是非现代人的、动物性的行为。除非是像凯希·韦洛那样真心爱着地居者这个低等文明,否则就算是能得到多少酬金也不会有人愿意出卖自己的身体去做这样下流的事情。 “这么说来,欧若澜是他生的?”汤义又连忙问道,“是克|隆了其他人的基因么?” “恐怕不是。”东方建国摇了摇头,“凯希·韦洛生出的一个新的人类个体,地居者‘同一社’肯定不希望这个他们所掌控的人类个体是另外一个人类的复制品。而且,他们有充足的精子与卵细胞来源,不是么?” “你是说,欧若澜第一世的生物学母亲,是希尔·蒙特?”汤义惊讶地问,“她那个时候便参与到‘同一社’的计划中了?” 东方建国肯定地点了点头:“事实上,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事情发生的顺序是:希尔·蒙特先盗取了你第七世的组织样本,提取其中的dna通过核移植制造了克|隆你第七世的身体的受精卵,培育了之后成为她现在的这副身体的试管婴儿。这副自然孕育的、幼小的人类身体大概是在自然出生之前便被剖腹产取出,而后一直放置在培养箱中培育,直到其生理成熟后再将希尔·蒙特的意识储存盘植入其脑内完成重生。这是在为之后凯希·韦洛孕育新生儿做试验,测试他当时的那副身体是否可以承受怀孕。那个克|隆体的成功诞生之后,他们便用希尔·蒙特的卵细胞再次做了一次体外受精,由此培育了真正的新生人类个体欧若澜。” 汤义不禁问道:“天哪,你是怎么发现的?” “哦,这个么,”东方建国微笑着说,“是因为我们查到几个世纪以来负责凯希·韦洛重生的基因设计所记录着,近五十年里凯希·韦洛虽然只用过一次人体培养室,却耗费了异常大量的人体体外培养液。” 第八十三章 证据确凿,其余也没什么好操心的。 四天后,汤义作为被希尔·蒙特盗用的基因的版权所有者出席了冯·诺依曼地方法院庭审,一切流程都在东方建国的预料之中。最终确认希尔·蒙特非法制造人类身体属实,按照共和国法律判决了种种处罚。之后又在东方建国的意料之中,希尔·蒙特立刻提交了早已准备完善的上诉状,被提交到共和国最高法院,又很快就定下了二审日期。 希尔·蒙特没有把事情闹大,或者说正因一切也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才没必要在群众中给欧若澜博同情弄得众人皆知——那样反而对于汤义更有利。她现在每做一件能够支持欧若澜合法获得共和国国籍的事儿,也就相当于为将来遥梦合法获得共和国国籍打下一分基础,所以她必然不会希望这个基础打得太过实诚。 不过无论怎么样,她现在虽然是在为自己辩护,可实际上却同样也是帮了汤义。希尔·蒙特肯定非常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在整个庭审过程中她的脸色都阴沉得吓人,看得汤义真的心情舒畅浑身上下都说不出地舒坦。 冯·诺依曼地方法院也聪明地把这事儿先压下去了,由于涉及到共和国最著名的星系社会学家之一凯希·韦洛夫人,这种毫无疑问是丑闻的事件当然不能随便放出风去。这倒是让汤义觉得挺遗憾的,如果那些人能多一点儿好事之心,把欧若澜的事儿闹个全共和国皆知,那对她才是最有利的。 东方建国预计,二审的时候就用不着汤义出席了。那时候她打算适当地放放水,也能让希尔·蒙特找回些面子。毕竟他们——东方建国、汤义、拉温达·罗芙菲尔德和金明志——都不确定希尔·蒙特究竟有多看重欧若澜,倘若她觉得保住欧若澜相比于打压汤义重要性略低,而有意放弃二审,那他们可就亏大了。 不过事实上那是他们多虑了,希尔·蒙特看重欧若澜就如同她自己真正的孩子,和欧若澜相比,汤义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也不过如此。 二审开庭之前,汤义就乘坐曲率飞船十二再次回到了伊甸。 她上一次在那里搭建了临时居住点,将载有神经元计算机的那副人类躯壳放置在那里,等待遥梦的意识主体逐渐向神经元计算机内转移。而十一天之后,当她重新在那座矮小的临时建筑旁降落时,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这虽然是白天,但河中与河岸上的“软糖”却依然在闪烁着不同颜色的荧光。虽然相比于明亮的太阳而过于暗淡,但它们闪烁的方式却与夜间的彩色星海完全相同! 遥梦可以在白天思考了?还是——他已经能够在神经元计算机内思考了,而这外界的“软糖”的行为,则只不过是他的思考的一种宏观的投射? 真令人惊讶,十一天之前她还在试图将“软糖”之间的光学通讯投射到神经元计算机中,而十一天之后,已经将意识转移到神经元计算机中并能够在其中思考的遥梦,却能够将他的思维活动重新投射到外界的“软糖”种群上了! 她连忙打开十二的舱门,跳下飞船向那她所搭建的临时建筑跑去。来到门前,汤义发现门虽然是关着的,却并没有锁。她推开门,看到小屋里的灯是亮着的——然而她离开伊甸之前,却是关了灯的。 谁打开了灯?难道是遥梦?! 一种难以言状的兴奋迅速席卷了她的全身:遥梦,这个孤独地存在了数百万年的美好的智慧生命,现在已经具有了一副可以移动便于交流能够离开这里去探索广阔宇宙的身体,他可以走路了,可以去开灯了,他也能够真正看得见光,看得见这伊甸乃至整个宇宙的美景。 遥梦,真正成为自由独立的遥梦了。 汤义连忙向小屋里面走去,看到原本放在正中央地面上的培养箱的箱盖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她不禁俯下身察看,培养箱里面原本盛满的培养液已经只剩下了三分之一,然而周围却没有任何残余的液体。 然而遥梦呢?她环顾四周,这临时居住点里就这么大点儿地儿,一眼便能看到所有地方。这里明显和她刚离开时不同了,然而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藏着那个浅粉色头发的小人儿。 这间小屋本身就很简陋,唯一能称得上家具的东西便是一张实验台,而现在那张实验台上却堆放着一小堆一小堆的蓝紫色羽状叶片,有的已经干枯了,而有的还十分鲜嫩。汤义走过去看了看,发现旁边还放着一沓纸和几支铅笔,是她走之前留下的,而其中一张纸上整齐画着正三角形、正方形、正五边形、正六边形…… 另一张纸上则是用相当稚嫩的笔法写着阿拉伯数字的:2,3,5,7,11,13,17,19,23,39,31,37,41,43……一直写到了97——这是一百以内所有的素数! 并且他还画了十几张斐波那契螺旋线,在白纸上用非常多的小格子做辅助线。多么完美主义啊,他大概是用另一支铅笔作尺子才画得这么直,并且是在没有橡皮的情况下。汤义突然看到在实验台下面堆了满满的一堆团成团的纸,随便打开一张看,发现都是画坏了的图形。 那可能得有三四十张吧,他竟然画了这么多图,还画坏了这么多。 汤义并不奇怪遥梦会具有这些基本的作图技能,事实上在他的神经元计算机“大脑”里已经预先储存了人类的基本能力,包括简单的生存技能、语言和使用基本工具的方式。只要他的意识能够破解那些信息的编码方式,他掌握那些能力就如同本能般流畅。 但却还是这样完美主义。看到那一堆被废弃掉的纸团儿,汤义不禁笑了。 这时候她突然听到一声门被推开的轻微的“咔哒”,一抹浅粉色的身影便蓦地滑入她的视线。 第八十四章 那是一抹汤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她和东方建国在塑造这副躯壳上花费了数百个小时,细致小心地打印出组织和器官,又精雕细琢将各个部分拼接在一起。 然而她现在看到这副躯壳真正具有了生命,却还是无法不感到惊奇和欣喜——那浅粉色的、透明的、仿佛玻璃拉丝般的柔软的发丝披在肩上,轻盈而细碎的刘海儿勾勒着那张粉雕玉琢犹如人间最完美工艺品般的小脸儿,蓝色的大眼睛镶嵌在白瓷般光洁白皙的肌肤中,如同阳光明媚时伊甸的天空般纯净明亮。 而那副纤细的身躯上,此时则穿着一条蓝紫色的纱裙,露出两条白皙如玉般的手臂和纤长优美的小腿。那条纱裙的蓝紫色仿佛是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晕染,呈现出深深浅浅如梦似幻的色调,从玫瑰红色到明蓝色,却又出奇的和谐。那褶皱也像是未经裁剪而自然而然的,穿在身上如同披上了一层天然的迷雾。 汤义仔细观察了一下,才发现那条“纱裙”其实原本应该是包裹神经元计算机的纱质防尘蒙布,而大概是遥梦自己用伊甸植物中的蓝紫色|色素染了颜色。而现在他手里就拿着两小把蓝紫色的植物叶片,和实验台上那些的一模一样。 在汤义看到遥梦的时候,那漂亮的男孩儿也看到了她,仿佛是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生物感到惊诧,有些害怕地后退回门外,却又更加好奇地偷偷伸出半个小脑袋,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汤义对他微笑了一下,心里有些不确定他是否知道人类表情的含义,然而很快就收到了一个纯洁而迷人的笑容。 那如同精灵般的男孩儿粉嫩饱满的唇愉快地弯起,天蓝色的大眼睛却是依然一眨不眨。他从门后走进屋里,好奇而又有些小心翼翼地拿着两小把植物叶片向汤义走来。 汤义站在实验台边,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他靠近。她知道这对于遥梦而言一定是一个神奇的经历,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观测到另外一个和他一样的智慧生命个体——他毫无疑问已经通过神经元计算机里本身就含有的知识,判断出了汤义是一个人类。 如精灵般漂亮的男孩儿小心地走到她身前,微微仰起头看着汤义,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而汤义也只是默默地、温和地看着他。这样的对视不知持续了多久,遥梦忽然开口问道:“之前是你在我的脑袋里说话么?” 他的声音清澈而甜美,就像伊甸清澈和缓的河水。 “是我。”汤义微笑着温和地回答道。 遥梦已经知道了这世界上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智慧生命个体,然而他并不了解可能还有第三个甚至更多,所以会直接认为原先靠在地面上“画图”与他沟通的人和汤义就是同一个智慧生命个体。 “那你怎么从我的脑袋里跑出来了?”遥梦眨眨眼睛,仰头看着她好奇地问道,“还是你本来就在我的脑袋外面,那你是怎么到我的脑袋里说话的?” 汤义被他的这种说法逗笑了,不过按照逻辑推理,他猜测的的确不无道理。直接通过影响“软糖”的排布与他沟通,不就和在他的“脑袋”里说话一样么?只不过那时候遥梦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大脑罢了。 “我原本便不在你的脑袋里。”汤义笑着抬起手,轻轻放在他柔软的浅粉色发丝上,而那漂亮的男孩儿并没有躲开,反而自动地靠近让他的发丝触碰到汤义的手,“如你所见,我是另外一个个体,而这宇宙里还有很多很多和你一样的具有意识和思想的智慧生命个体。” “我知道,你们是人类,你们是和我现在长得非常像的生物。”遥梦欢快地说,仿佛对于自己的推测能力感到十分满意,“可我好像并不是人类,我是怎么到这个人类的身体里的?我原先是在什么地方?这又是哪儿?” “你原本就在这里啊,这儿就是你出生的行星。”汤义轻轻地抚着他柔软的发丝,语气放得轻柔,“你看到外面的那些圆形的动物,它们都是你的一部分。” “是么?”遥梦好奇地再次眨了眨眼睛,“它们是我的‘本体’,而这身体是我的幻想么?” “不,这也是实体。”汤义温和地解释道,“我们把你意识传输到了你现在的身体里,但同时你又与外面你原先的‘本体’相连接。” “哦。”遥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突然举起手里的那一小把伊甸植物的蓝紫色叶片递给汤义,“这个送给你。” “不,不用了,谢谢。”汤义连忙摇摇手,她拿这些叶片做什么?然而又觉得这样拒绝人家的见面礼不太好,转而问道:“你要用这些植物染色么?” 遥梦点了点头,将手里的植物按照排列整齐地摆放在实验台上,又把汤义动过的铅笔和纸摆回原位,拉了一张椅子,又拉了另一张过来对她说道:“你坐吧。”俨然是一副接待客人的主人的模样。 这临时居住点本是汤义所建造,如今却被这个同样是她一手打造的男孩子当作客人般招待,这感觉有些奇怪。不过她还是从善如流地坐下了。 “你……你要喝水么?”漂亮的男孩儿又问道,“外面有可以喝的水。” 这时候汤义才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她离开的时候并没有给遥梦留下食物。这副人类躯壳一直是通过培养箱中的培养液提供能量和有机物,她没有预料到遥梦会从里面出来,所以也就没考虑他出来之后到底要吃什么。连忙问:“你从那个箱子里出来多长时间了?这段时间你一直是喝外面的水么?” “没有……啊,外面的水一点儿味道都没有,而那个箱子里的糖水是甜甜的。”遥梦无辜地说道,“不过那个箱子里的水总量是有限的,我还是省着喝的。时间么,那个会动的屏幕上的数字从3:16:43开始我就出来了。” 他手指的显示屏正是这座临时小屋的时钟,是从汤义离开开始计时的。这么说来,他竟然已经“出生”七天多了,而一直依靠培养箱里剩余的培养液生活! 汤义原本已经下定决心,为了不让遥梦的悲剧重演毁掉伊甸,现在却又有些犹豫。他即使具有了人类的身体,却还是如此自然而然地便会喝伊甸的河水、用那些蓝紫色的植物给衣服染色,他毫无疑问应该属于这里——把他带走真的好么? 然而她还是狠下心问道:“你愿意……离开这儿,跟我走么?” “好啊,”遥梦却立刻回答道,天蓝色的大眼睛瞬间被点亮,“你要去哪儿?天上别的行星么?” 这个回答,让汤义突然意识到:他不只是属于伊甸的遥梦,他是一个真正独立自由的智慧生命个体;他不属于任何地方,相反,即使他现在呆在这颗行星,他的思想却可以拥有整个宇宙。 第八十五章 就这样,遥梦认识了这个赋予他自由和人类的躯壳的人,而汤义也对把他带有带入人类社会坚定了最后的决心。 不过,她略微改变了原先的计划,在彻底毁灭伊甸之前,先采集伊甸各种主要生物的样本,保留这些异星生命的基因。她和遥梦花了五天的时间到各个地方采集样本,遥梦很喜欢这项工作,然而当她忍不住将这颗美好的行星将要永远不再存在的信息告诉他时,他却也没有太过惊诧。 “这是我原来的‘本体’,我想要离开,肯定要消灭它才能够,是不是?”那男孩子甜美的声音欢快地问道。 汤义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儿。如果不是必须,她也不想毁掉这颗行星,然而她其实更怕遥梦舍不得这里,那样她可能会真的下不了手。 “哎,汤君,”遥梦已经了解了人类的姓名构成,并且学会了人类称呼互相的方式,此时正拎着样本箱在前面向她挥着受伤的橡胶手套,“你动作快一点啊,不赶紧采完这些样本,什么时候才能出发啊!” 他倒是着急,这孩子。汤义不禁微笑起来:“好,好,你也别着急。” “能不着急么?”遥梦却可爱地微微撅起小嘴儿,向她抱怨道,“我都在这颗行星上呆了好几百万年了!” 汤义笑着摇了摇头,快步跟上前面欢快地跑着的男孩儿。这几百万年的说法他也是听汤义说的,其实按照遥梦“超软糖”形态的思维速度,那几百万年很可能从感觉上仅仅相当于他现在的几十年而已。只不过,对于一个孤独的个体而言,几十年呆在同一颗行星上想必也是相当难熬的时间了吧,何况遥梦原先根本感觉不到除了他自己之外的任何其他。 五天之后,所有的伊甸主要生物样本采集完毕,临时小屋也被拆除,所有可用的部分回收,其他部分连同十二着陆所用的钢板被留在伊甸表面。汤义和遥梦最后在这颗奇妙的行星上拍了最高清晰度的全景全息相片,然后便乘坐十二离开了这颗将要以记忆的形式永恒的行星表面。 “它要死了,对么?”站在舷窗前,那个浅粉色长发的男孩儿望着窗外宇宙的黑幕中那颗蓝紫色瑰丽的行星。 “它会继续活下去。”汤义安慰他道,轻轻地抚过那半透明的发梢。 遥梦转过身把脸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地呢喃道:“我会想念它的。” 汤义温柔地用左手搂住那纤细的身躯,右手按下了控制面板上的虚拟按钮。 随着十二绕同步轨道的反向航行,一颗颗氢弹从货舱发射出去,按照引力影响的轨迹在行星表面坠落。像是一颗颗微小的钢珠|弹到了一颗水球之上,扰乱了水球原本宁静无波的表面,掀起一层层气体、液体与固体的波浪。 那颗美妙的、瑰丽的行星就在这氢弹的密集击打下轻微地颤抖着,表面的玫瑰色、蓝色和紫色被混合在一起,最终在岩土的灰褐色之下归于混沌。 它在死亡,然而这死亡的过程相对于宇宙却出奇的安静。 不像超行星那样壮烈,不像中子星那样奇幻,甚至都不如一颗白矮星至少还放出了微薄的光与热,伊甸只是在这表面爆炸的洗礼中重归于混沌的最初。 就这样它静静地死去了,成为了一颗不再具有生命的、普通的岩质行星。或许几亿年后它的表面还会产生新的生命形式,但那已经不再是原来那样的生命了。 伊甸已经死了,这颗行星不再是伊甸。 目睹了这场宁静而肃穆的死亡之后,汤义恍然意识到自己正是那个杀死了它的人。她残忍地杀死了这颗行星,杀死了这颗行星上除了遥梦之外的所有生命,并带走了它的灵魂。不过她不后悔,一点儿也不后悔,这宇宙中从来没有一颗行星能够比遥梦更重要——智慧生命的价值远超于剩下的一切。 “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用不着整个宇宙都拿起武器来才能毁灭;一口气、一滴水就足以致他死命了。然而,纵使宇宙毁灭了他,人却仍然要比致他于死命的东西更高贵得多;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死亡,以及宇宙对他所具有的优势,而宇宙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人类在地球时代的十七世纪便知晓了智慧生命和宇宙其余剩下的部分之间的区别,知晓前者正因为其具有意识和思想,而比后者珍贵得多。然而现在的人类却有些分辨不清了,他们太过拘泥于种族的区分,过于拘泥于人类本身,而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所谓的基因、所谓的生命形式皆是虚妄,真正的本质在于模因、在于思想。 遥梦不是一个人类,但却是一个本质上与人类相同的智慧生命个体。那些地居者、筑壁者和水居者(注:后两者是设定中组成人类所发现的另外两个文明的智慧生命个体),也都是与人类相同的智慧生命个体。他们永远都无法成为人类,也没有必要成为人类,因为他们本质上就是与人类等价的。 他们不该成为人类,但却可以成为“共和国人”。 汤义忽然意识到,应当改变现在人们的这种观点,最后将基因对于人类思想的影响剔除。应当有一个“共和国人”概念的建立,它所指即是具有共和国文明的模因的智慧生命个体,他们可以有任何形态、任何物理学和化学本质,然而只要具有相同的模因,则都可以被认为是“共和国人”,都可以在共和国范围内被他人接纳。 这可能才是人类文明未来真正有利的发展方向,以模因的传播代替基因的传播,在这广阔、黑暗、危险而荒凉的宇宙中进行文明必需的开拓。 让文明脱离物质实体的束缚,成为以模因为实质的文明。 第八十六章 汤义带着遥梦——这曾是一颗行星的灵魂,而现在已经成为实质上的共和国人的智慧生命个体——跨越这相隔的三百一十光年,回到了共和国的疆域,人类的文明世界。 遥梦的存在自然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质疑汤义给予他人类身躯的合法性,有人反思共和国宪法对于文明和智慧种族的认定,有人争议共和国国籍究竟应当更关注基因的本质还是模因的认同感……为此共和国临时召开了人代会,召集整个国家的博学明智之士一起商讨共和国对待其他智慧种族的合理方式,甚至几十年、几百年之前的有关旧案就被重新放上桌面仔细审议。无论是政府还是民间,一时间无人不在讨论共和国人的本质:基因还是模因? 但对遥梦而言,一切都已经结束。他安全了,也不再孤独。他成为了一个共和国人,他有了一百二十亿人类同伴,并且之后还将可能有更多——地居者、筑壁者、水居者,还有更多更多的未来可能被共和国发现或者发现共和国的智慧种族个体。他们将永远和他在一起,他们一同构成共和国这个超越种族之上的、以共同的模因为凝聚的“超文明”。 然而对于汤义而言,事情恐怕还并没有结束。 看着手里的纸质判决结果单,汤义有些发懵:“这……这是在开玩笑吧?!五千亿?!三十年?!” 东方建国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早提醒过你,毁掉一颗价值连城的行星,就该有这个觉悟。这还是从轻判的,你可是沾了遥梦的光呢。” 汤义看向落地窗外,那漂亮的男孩儿穿着浅蓝色的蓬蓬裙,正在小院儿里的草坪上和黑白块儿玩抛捡球。浅粉色的长发发梢有些微卷,看上去就像个等比例的仿真娃娃,自带一种远离世俗的天真单纯。 她叹了口气,把手里那张可恶的纸扔到一边:“三十年倒还好说,五千亿的罚款怎么办?” 东方建国平和地回答道:“遥梦——或者说原先的‘伊甸囊胎生动物’被确定具有集体智慧之后,咱们告希尔·蒙特就又多了一层证据。而希尔·蒙特此人虽然人缘好得令人难以相信,但毕竟还是有商场上的敌人,结合近来拉温达参加商界活动收集的证据和支持,我想再次上诉她和欧若澜上一世合谋骗取你的财产,胜诉应该不成问题。” “能够获得多少赔偿?”汤义连忙问道。希尔·蒙特和欧若澜骗走她的钱固然大于四百亿,但距离五千亿还差得很远,可能大约能索赔五百亿就不错了,翻十倍?想都别想。 然而东方建国却轻笑道:“那可不只是赔偿的问题了,她这涉嫌非法监视、限制他人自由、诈骗、学术造谣多项罪名,甚至还差点儿导致一个现在已经具有共和国国籍的智慧生命个体意外死亡。如果这样恶劣的案例都进不了号子,那我就可以把我的便携终端炒了吃。” “但愿它不算太硬。”汤义忧心忡忡地说道。这话既是指但愿希尔·蒙特的权势不要太硬以至于最高法院都难啃这块儿骨头,也是指倘若上诉失败,东方建国的便携终端不要太硬让她吃不下去。 “那就拭目以待吧。”东方建国愉快地微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工作了。 汤义已经胜利了,剩下的事情,不过是料理这场模因战争的残局而已。 —— “该死的……”坐在亚马逊雨林的小木屋的沙发上,希尔·蒙特瞪视着便携终端上显示的传票消息,“好啊,东方建国……” “省省吧,希尔,我亲爱的。”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坐在她对面,端起热可可抿了一小口,“和准备充分的东方君打官司,你赢不了的。” “这多管闲事儿的贱人!”希尔·蒙特咬牙切齿地骂道。 “咳咳,‘贱人’是用来骂男人的,希尔。”伊万·尼古拉耶维奇默默地纠正道,“虽然你是同性恋,但语言用法总不要太混淆了” 然而希尔·蒙特却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狠狠地给了伊万·尼古拉耶维奇一个响亮的大耳光。那力道之大,几乎把比她还要高大些的金发宇宙学家打得趴倒在沙发上。 “唉,你真是暴躁。”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直起身,摸了摸脸颊上明显的红印,语气却仿佛希尔·蒙特刚刚只不过是轻轻拍了她的头一样温和,“希尔,我亲爱的,就你这脾气汤君恐怕连一分钟也忍不下去。” “你还想再来一下儿凑个对称图形么?”希尔·蒙特狠声威胁道。 “你想打就打吧,我亲爱的,只是这又有什么用处呢?”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却淡淡地笑了笑。 希尔·蒙特冷哼了一声,饶了个圈儿却又重新回到原先的位置坐下。她拍了拍沙发的扶手,茶几升上来抬上一杯热可可。希尔·蒙特轻蔑地看了那饮料一眼,不屑道:“你这儿也只有这些垃圾玩意儿了。” “是啊是啊,我毕竟是住在远离现代化的地球。”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温和地笑道,“不过监狱里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吧,不是么,我亲爱的希尔?” “呵。”希尔·蒙特只是轻声嘲笑了一个单音节,就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了。 而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又继续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不过作为一个纯粹的同性恋,你在那地方应该会很高兴吧?监狱的公共浴室,那可是个能看到各种帅姐儿裸|体的好去处,只是谁被压就不一定了。鉴于你现在这副身体的生理年龄毕竟大了,体力也不如那些生理年轻的姑娘们吧?可是这副汤君第七世的身体又是这么迷人,希尔,我亲爱的,我可是对你的节操和自尊感到十分担忧呢。” 希尔·蒙特一言不发地放下手里的杯子,走到那金发的帅气宇宙学家面前,狠狠地在她另一边完好的脸上补了一个手掌印子,然后又一言不发地阴沉着脸走出了客厅。 “嗯,这下对称了。”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颊,手指碰到擦破的皮肤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儿,“哎,还真疼呢。希尔的手劲儿可没随着年纪增大而减小,也不知这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对称之美,宇宙的最初就是如此啊。”她喃喃地慨叹道,“然而要想让正物质多于反物质,这对称性还是必须要打破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