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锋芒》 第一章.谷主 巍巍苍山绵延不知几千里,如同一条碧色玉带,延伸到无尽的天外。 在这巍巍苍山深处,杳无人迹鸟兽踪绝的地方有一处深谷,谷中河流千百纵横交错。因这水源的滋养奇花异草俯拾皆是,灵禽异兽俯仰不绝,把这一处山谷映的钟林毓秀如同天外仙土一般。 蝉鸣鸟语间隐隐有几点炊烟,寥寥几声人语更添一分人气。这里,叫做百川谷,据说是谷主来时,看这山谷中灵河百条便取了这个名字。 原本此处是无法出入的,四面皆是悬崖峭壁,但这位谷主确是一位精通机巧墨弦的高手,在不知花费几个年头之后终于在一处峭壁架设一架可由风车带动的升降木梯。 自此,百川谷便成了能人隐士的桃源乐土,名声大噪;然而,却没有人知道百川谷在哪里,久而久之便成了一个传说。 传说,百川谷中有神仙,可以起死回生;传说,百川谷中有道长,可以炼形驻世长生不老;传说,百川谷中有医圣,可以换顶续肢;传说,百川谷中有药圣,可以面皱发白返童颜;传说,百川谷中有能人,可驾木鸟飞天,可趋木马铁牛耕地;传说,百川谷有天下第一的高手,单手抗九鼎,反手裂山石;传说,百川谷中有文豪,笔落天花坠,文成鬼神惊。 有人把他当成心中的仙山福地,终生追求,却难寻踪迹,最后落的孤独终老。 有人身残肢缺,跋山涉水,再现时,健步如飞,却讳莫如深。 有人苍颜华发,翻山越岭,再现时,墨发星眸,却闭口不开。 终究,这些都成了传说;然而有一点是人们所坚信的,百川谷中有可以让人成为天下第一的武功秘籍。 天下第一的名头终究是太大,诱惑也太大,江湖中无数的人在寻找,无数的人在探索,然而却没有听说哪个找到的。 散流云的父亲最初也是其中一员,只是他在寻到这里时却与谷中一位女子一见钟情,之后,便在这里成家,生下了散流云;只是少年心性哪有安分的?少女情怀哪有平淡的?终于,在诞下散流云之后便双双离开百川谷,去那花花世界寻找自己的理想去了。 散流云便成了百川谷唯一的孤儿,所幸谷主对他颇为喜爱,谷中他人对他也十分关照,使得散流云并未体会到双亲不在的苦楚。 百川谷,这个闻名天下的地方,它主人的名字却没人知道,即使谷中人也只是称他为谷主,却不知姓甚名谁,或许曾经有人知道,然而在谷中人不知换了几代之后也没人知道了。 百川谷的谷主此时站在那条通往谷外天梯的路上,仿佛他就是这里的一道风景,因为谷中人从记事就看到他站在这里,每天拂晓便在,日落消失,从谷中人记事开始就这样,一直到谷中人白发苍苍,儿孙绕膝,一直这样。 然而,最近却变了,总有一个青衣小童围着谷主玩耍,或是坐在地上,或是撒泡尿和泥,每每听到有人喊他吃饭,脏兮兮的小手总是在谷主的下摆上擦洗干净,然而谷主总是看着小童微笑;不管小童是扑蝶追蜂,或是下水摸鱼,或是追着灵鹿大笑,也总是要回到谷主身边;就像天上的风筝总要回到线的一端。 一晃已是十年,青衣小童变成了挂角少年,每日围着谷主一圈圈的转着,捧着一本书摇头晃脑囔囔自读;谷主也从不见厌烦,总是看着少年微笑,在少年读错时出声纠正,却从不多发一言。 在少年脑海里,谷主从来没有过微笑之外的表情,虽然谷中人都说谷主从来都是板着脸的,少年也从未信过;少年想跟谷主说几句话,可谷主总是闭口不言;少年知道,谷主十分厌恶屡错不改,少年曾经经常把一句话读错,当时是少年第一次见谷主变了脸色,不在是那恒久不变的微笑,而是一脸的怒容,双眼仿佛冒出火来,狠狠的踹了少年两脚,为此少年躺在床上近月方得下床;于是,少年故意读错一些,希望谷主能换一个表情,哪怕再去躺两个月也无所谓;然而迎来的却是谷主那带着微笑与期待的目光,少年在这目光下觉得自己仿佛是天下最可恶的混蛋,于是少年面红耳赤,规规矩矩的读了下去。 日子如同念珠,总是在不断重复中度过,少年变成一个弱冠公子,也变的稳重,也不在绕圈,不变的是站在路上的谷主,依然是带着微笑。 少年穿着一身玄色儒衫,用一只玄色发扣把头发束起,脚蹬一双玄色蹬云靴,一切都如谷主一般。 少年站在谷主左侧,手中的书已换了,少年眉头紧锁,囔囔道:“什么是打仗,什么是百姓。” 少年并未抬头,他知道,谷主会回答他,犹如过去的十几年,不管什么问题,不管是幼稚还是无稽。 然而,少年等了一会并没听到谷主的回答,少年疑惑,于是他抬起头,看到了谷主不在微笑的脸与不在微笑的眼睛。 谷主的眼睛让少年知道他这个问题会让谷主很不开心,每次他的问题让谷主不开心时都是这样;就如上次他问谷主,什么是杀人时,谷主也是这样,眼睛透出一种时光流逝的痛苦,随后谷主带着他去了谷外;那是少年第一次出谷,却让少年痛苦很久,因为谷主带着他去看一头老虎与一头灵鹿,那头灵鹿陪少年玩耍了很久,少年幼时便经常与这头灵鹿玩耍,谷主强迫着少年看那老虎牙齿撕开灵鹿的脖颈,一口口的撕开灵鹿的身体,咀嚼咽下去,然后谷主告诉少年。 这就是杀人。 少年明白了,但少年却宁可不明白。 少年见谷主又露出这样的表情,少年开始害怕,于是少年赶紧低头继续看书,希望谷主没有听到他的问题,然而谷主却打破了他的幻想,谷主伸出手搭在少年身上,少年的身子开始颤抖,因为上次谷主也是这样,随后他就看到了灵鹿的死亡。 谷主拉着少年,仿佛拉着一架轻木木偶,随后少年看到了一群狼,一群眼睛血红,口角流着诞水的狼。 谷主指着狼群。“那是百姓。” 狼群朝着正在花草中悠闲觅食的鹿群扑去;少年想大吼,他想通过大吼吓走狼群,也想通过大吼让鹿群得到警报,然而…… 鲜血,残肢,碎肉,嘶鸣,嚎叫,啃噬骨头的声音…… 谷主指着已经四散奔逃的鹿群。“那是百姓。” 少年流泪,双目血红,如同疯了一般。“这是打仗,这是战争,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你这个屠夫!”少年发狂的大吼。 谷主皱了下眉头,仅仅是一下便恢复了平静。“你问我,所以我告诉你。” 少年哭了,如同一个无依无靠的女童,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天渐渐暗下去,少年的哭声越来越小,却像啼血的杜鹃,一声声的让人心碎,蓦然,少年不哭了,双眼充满了惶恐,惶恐的回望身后的山谷,张大口却一直无声。 谷主却明白了他的意思,缓缓的点头道:“会!” 少年双目大睁,双目满是惶恐,却有些无神了;谷主叹了口气,如同来时一般把少年带回谷中。 太阳缓缓的升起了,谷中人也开始了一天的劳作,谷主依然站在那条通往谷外的路上,只是十数年来一直站在一旁的少年却不在了。 谷中人也都是一阵惊讶,不过也就淡然了,每年都有人从这里出去,少年自然也会出去。 谷中开始有炊烟飘起,开始是一道,然后增加到百道,然后逐渐消失。 消失的炊烟逐渐升起,然后逐渐消失。 谷主依旧站在那里,只是那微张的双眼却让人看出里面包含的失望。 少年坐起,桌上饭菜还是热的,少年知道那是隔壁大娘送来的,从记事起就一直这样,只是少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端起饭碗而是望着桌上饭菜愣愣发呆。 少年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抱着脑袋缩在床脚瑟瑟发抖。 少年开始呕吐,可却什么也没有,仿佛是要把胆汁吐出来,少年扶着床板大口的喘息着,蓦地如同想到什么一般,双目充满神采的望着屋门。 少年披头散发的推开屋门,赤脚奔跑;他看到了谷主,无所不能的谷主,少年的眼睛开始发光,他冲了过去,跪在谷主面前叩头。 谷主把一本已经握的有些褶皱的书扔在少年面前,书封上还带着一些水渍。“看书。” 少年捡起,紧紧的攥在胸前。 谷主微笑,挥了挥衣袖,转身离开。“从今往后,你在这里。” 少年叩首。远远传来声音。“从今往后,你也不需跪我。”; 第二章.子车 子车是个奇怪的人,因为他会说话,会说话的人不奇怪,但会说话的聋子就奇怪了,假如这个聋子不但会说话,而且吐字清晰就更奇怪了。 子车,就是这样一个聋子。 子车来到百川谷时,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满山满野的花絮纷纷扬扬;他就如同一只翩翩飞舞的白鹤,不经意间飘然而至。 散流云看到他时就是这个感觉,他带着三月的微笑,懒洋洋的如同踏青的公子,摇着手中的折扇悠然而来。 “百川谷?” 散流云微笑点头,他让散流云压抑的内心感到温暖,如同初春阳光的暖意。 “谷主?” 散流云摇头。 “多谢。”他如一阵清风,轻轻的飘过,浑然无视了站在那里的散流云。 自此,子车便成了谷中一员。谷中的人也知道谷里新来了一个年轻人,如谪仙一般的男子;他无所事事,只喜欢摆弄花草,闲时会依在他自己的小屋前陪着花草晒太阳。 他每天都会迎着第一缕阳光,带着三月的微笑依在门前与路过的人打招呼,不管是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他都会微笑着去打个招呼;他也会给人帮忙,不管是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就如他的微笑,无分彼此的让人感到温暖。 百川谷很大,人很少,于是谷中灵禽野兽便多;就如同现在,一只猞猁在追逐一只肥兔,肥兔有些慌不择路,一头撞在子车的腿上。 子车如同早已知晓,好似自己养的宠物一般把它抱在怀里;肥兔也好似回到了自己的窝,安心的蜷着,长耳不时的扑棱几下,三瓣嘴不停的咬动好似在吃着什么。 猞猁俯下前身,露出獠牙低吼着,子车微笑,口中发出阵阵如猞猁一般的嘶吼。 猞猁四蹄直立,脖颈伸的长长的,抖着耳朵四处张望,子车口中又发出声响,猞猁歪着头疑惑的看着子车,子车也看着猞猁,猞猁看了一会低鸣两声转身跑开了,只是跑动中还不时回头看上一眼,也不知是看肥兔,还是看子车。 “你是聋子?”|散流云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子车问。 “是,我是聋子。” “一点都不像,也看不出来,呵呵。”散流云笑道。 “聋子应该是什么样的。” “当然是聋子的样子。” “表情呆滞,有些白痴,只会呜呜哇哇,带着一些口水,别人说他骂他他也不知道,对生活充满绝望?” 散流云点头。 子车笑道:“我是聋子,但我不是瞎子,我听不到,但我看的到,而且因为我聋,所以我看得到你们看不到的,看的到你们看不到的美好。”子车叹口气。“和你们看不到的阴暗。” “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安详、平和、自由和希望还有无处不在的快乐。”子车带着三月的微笑融化了散流云那被压力碾碎的心。 “欢迎你来这里。” “你在看什么。”子车问道。 “我在看书。”散流云长长的叹了一声。“还有危险、战乱、欲望与恐惧。” “有人来了,两个,一个快死了。”子车微笑,仿佛这话不是他说的。 “恩,以前几年不见人,如今每年都有人来。”散流云微笑,末了,看着子车笑道:“都带着希望而来。” 子车点头。“看看。” 来人是一男一女,男的仿佛一只破皮袋搭在女的肩膀上,女的背着男子来到散流云面前小心翼翼的把男子放下,然后俯跪。 “请谷主救救我家相公。” “我不是谷主,你起来,跟我走。”散流云微笑,女子看到他的微笑也笑了。 百川谷内有九座高峰,高耸入云,如奇门九宫一般排列,称之为登云九峰,每座高峰皆以奇门九星命名,闻名遐迩的医圣、药王便住在天蓬峰上。 天蓬峰山势奇绝,如同海中涨潮时扑出的浪花,在那浪花扑出的最高处戛然而止,而这悬空的浪头便是峰顶。 散流云带着背着男人的女子来到峰顶,光秃秃的峰顶,有几颗斜刺长出的百年老松,老松之下有两间颇为简洁的木屋并排伫立;两间木屋之前正中有一个巨大的丹炉,此时丹炉之中炉火漫漫,一包发小童摇着扇儿在丹炉下方煽火。 老松下,余荫处,石凳,石桌,黑白的棋子,暗青的石盘,两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在捉襟对羿。 “药爷爷、司马爷爷,有人来了。”散流云执礼躬身。 其中一位头戴卧龙冠,骸下五缕长髯的老者对与他对弈,头插剑巾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道“药罐儿,中毒的,你来。” 一切犹如传闻中的一样,男子在服了药之后仅仅半个时辰便可行走如常,除了还有些虚弱之外已经没有问题了。 散流云在谷中找了一处空房安排两人住下,交代一些事情之后便离开了。 “回来了。”子车道。 “恩。”散流云觉得子车此时的微笑很古怪,让他觉得很冷,很不舒服,便低头看书不在理他。 “你看的书里有没有恩将仇报这个词。”子车问道。 散流云皱眉;子车轻笑。“我回去了。” 谷中的人遁寻着日月升降的规律作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今日与往常唯一不同的便是通往谷外的路上空荡荡的。 “他们人呢。”散流云看着正在浇花的子车。 “寅时走了。”子车带着和煦的微笑给花草洒水除虫。 散流云眉头紧皱,成了一个川字,手中的书也被攥出了褶皱,转身就要离开。 “你找不到他们的。”子车搓着手,使手上沾着的泥土纷纷掉落。 “你杀了他们!”散流云直直的看着子车。 子车依然带着三月的微笑。“谷主看着他们走的。” 散流云看了子车一眼,转身离去。 “你该出去看看。” 散流云在天心峰看到了谷主;在这九峰之中最高的天心峰上,只有一颗歪脖的梧桐,一间木屋,一扇屏风,一张椅子一张桌;谷主迎着山风站在峭崖之畔,如同他站在那条通往谷外的路上。 “武经与药老的葫芦丢了。”谷主迎着山风,如自语一般。 散流云如遭锤击,脸色惨白,双腿微微发抖,好似一不小心就要跪倒。 “我要出谷。”散流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站的笔直,对着谷主的背影躬身道。 “这里,是你家。”谷主仿佛自语。 散流云一揖及地。“我走了,帮我告诉其他人。” 天心峰上的风更大了,吹的谷主衣袍猎猎作响。 一道雪白的身影,如同一只翩然的白鹤,又如初冬的小雪,轻轻的落在谷主身后。 ; 第三章.老板酒鬼和强盗 偃师是个古老而充满传奇的地方,就如他的名字一样。 传说,偃师这个名字是穆王天子钦定的。 传说,穆王天子周游天下路过这里时,有一个名为偃师的人,这个人献给穆王天子一个美女,传说中的人物必然也是传说,这个美女并没有成为传说,但她确实出现在传说里,所以她必然是一个不一般的美女;因为,她是一个木偶,一个偃师用皮革草木做出的木偶,看着能歌善舞千娇百媚的美人儿任何人都不会相信她是一个木偶,尤其是她还会语笑嫣然的劝酒的话,穆王天子自然也是不信的,所以他要杀偃师;于是,偃师就把美女拆了。 巧笑嫣然的美女果然是草革做的,穆王天子带走了偃师这个人,但这里却留下了偃师的传说,而且会随着地名一直流传下去。 在这个传说的城池里,有一个酒鬼,进城之后沿着城墙走一段拐个弯就可以看到他;一个阴暗又充满臭味的小巷子,一根棍子撑着一件蓑衣,蓑衣靠在墙上,如同一个简易的小帐篷,酒鬼就住在这里。 酒鬼每天都在这里喝酒,偶尔还会捏着几个茴香豆;如果他不在这里那他肯定去买酒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会回来,继续躺在这里喝酒,也许,手里还会捏着几个茴香豆,因为偃师卖最便宜劣酒的店铺离这里很近,店老板卖给酒鬼的酒其实是水,当然,是掺了酒的水,偶尔高兴时会卖给他掺了水的酒,但店老板很放心,因为酒鬼从来不挑,而且店老板知道,酒鬼从不干活,所以他的钱肯定来路不正,虽然经常仅仅是几个铜板,但告到官府去也不是他一个酒鬼承受的起的,所以老板一直很放心的在他的水里掺酒,或者,酒里掺水。 “多好的人啊。”老板看着酒鬼跌跌撞撞的离开。 “要是买酒的都和他这样就好了。”老板想着,那样自己就发财了,可以在城里最繁华的地方开个酒楼,紧挨着眠月楼的。 眠月楼是城里唯一的一栋青楼;传闻眠月楼的墙上满是文人墨客的题词,老板知道,这不是传闻;因为老板曾经去过,那一次他把存了十年的积蓄都花了,当然,是背着他的老婆,不过他却什么都没干,只在那里喝喝花酒,吃些酒菜看看墙上的题词罢了。 老板并不是不想做些别的,而是因为他提不起兴趣,更重要的是他不敢,因为他有着偃师最漂亮的老板娘,同样也是最漂亮的母老虎。不管是谁,当他有着最漂亮又最凶猛的老婆时,到了青楼也只能看看了。 不过,老板还是更喜欢那里的女孩子,虽然不如他老婆漂亮,虽然一个个皮肤水嫩嫩的,摸上去如同摸在水豆腐上,但都不如他老婆,因为他老婆更水,摸起来更滑腻,老板喜欢那里,是因为那些女的对他都是温声软语,予取予求。 老板想着,抬手把酒鬼的酒钱,两个小铜板扔到钱罐子里去,老板很喜欢这样,因为这会给他一种挥金如土的感觉,而且铜钱撞在罐子上的声音让他沉醉,所以他扔的很准,即使站在三丈开外,他也可以很准的把钱丢进钱罐子。 “呸。”老板狠狠的吐了一口,因为他看到一个人,一个他一辈子都不想看到的人,一个身上挂满了黑漆漆的小袋子,长的像雷震子一样,脸上长满长毛的强盗。 老板认识这个强盗,哪怕他化成灰也认识。任谁被一个人每月的来抢一次都会这样。 “该把他送到死囚营充军去。”老板恶狠狠的想着,不过却无奈的叹了口气,朝廷正在与异族人交战,用兵吃紧,除非真的罪大恶极,官府才会派出大量府兵去清剿,像这个强盗这样独来独往,抢的又少的,官府是从来不管的。 “该死的异族人。”老板知道,异族人经常在边疆骚扰,偶尔还会越界烧杀抢掠,所以老板是很支持朝廷的。 老板非常痛恨异族人,尤其是看到这个强盗的时候。 “哎,这不是强爷么,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赶紧来店里坐下,小的给您整两个小菜喝两杯,歇歇脚。”他是强盗,他的名字也叫强盗;老板笑的如同腊月里盛开的菊花。腊月里自然不会有盛开的菊花,即使有也是死的,所以老板笑的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强盗自然也觉得难看,所以强盗说话了。 “如果你继续对着我笑,今天我便不走了。” 老板马上不笑了,现在他只想哭,可又不敢哭出来,于是他的表情很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 “这就好看多了。”强盗大笑着拍老板的肩膀,老板只能陪着。 “你这个月是打算交一串还是交一贯。”强盗很开心,任谁这个时候都会很开心的。 一串是一百文,一贯是一千文;这是主动给和让他亲自动手拿的区别,一直都是拿不是抢,强盗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他是个很文雅很讲规矩的强盗。 “一串,一串。”老板谄笑着把早已准备好的一串钱放在强盗身上一个袋子里,强盗身上的每个袋子代表一个人,或者一个商户;这个袋子就是老板的,现在它已经装满了;老板借机撇了一眼强盗背上的大袋子,空空的;老板心想,最近让他亲自动手的越来越少了。 “生意兴隆啊。”老板的识趣让强盗很开心,于是他转身走了。 强盗背上的袋子果然是空的,老板确认了一下。 “哎,不识趣的越来越少了,这可不好。”老板小声嘀咕着,他怕长久下去强盗抢的钱少了会要的更多。“我的想想办法,听说绸缎庄新来的几个护院都是好手,我得去给他添添火去。” 绸缎庄叫庄没钱,因为他是开绸缎店的所以大家叫他绸缎庄。老板嘀咕着,随手抛出一个铜板把正在枝头呱呱叫的斑鸠打下来。 “今天受惊了,晚上得炖个汤补补。”老板捡起落在地上的斑鸠,把嵌在斑鸠脑袋正中的铜钱摘下来擦了下放进怀里。 酒鬼原来不是酒鬼,他是附近有名的好汉,喜好结交朋友,好打抱不平,人送外号酒孟尝,因为他只有喝了酒功夫才会使出来。 他心很软,哪怕是野猫野狗都不愿打杀的,但他手很狠,只要出手就会死人,所以他只有喝了酒才会使出功夫。 本来一切都很好,直到有一次有个人浑身是血的找他,求他主持公道,那个人的仇人是一个很年轻的人,但却早已恶贯满盈,于是他喝了酒,于是那个年轻人死了。 然后,他回家了,但是家里再没有一个活人,他的父母妻儿都死了,于是他去找那些他平日的兄弟,想要讨回公道,可是一个也没找到,他们都躲着他。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年轻人是某大派弟子入世修行的,为人谦逊有加;而那个来找他的满身是血的人,是一个见财起意的强盗,那人看上了年轻人身上的一件宝物。 于是,酒孟尝变成了酒鬼,最讽刺的是,一直在照顾他的那个人是个强盗。 一个吃过酒孟尝三个馒头,身上挂满了黑漆漆的小袋子,长的像雷震子,脸上长满长毛的强盗。 ; 第四章.会算命的书生 张书生是个书生,他的名字没人知道,因为他从来都以书生自名。但他是个不一般的书生,因为他是被郡里察举的,到底是哪个郡就没人知道了,举荐的名头是明阴阳灾异。 据说,还见过天子,帮了天子好大的忙,天子要留他做大官,他说他喜欢周游天下,无意仕途,在天子的百般劝求下,他矢志不改,最后天子只能放他走了,并且说,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愿意,都给他大官做。 当然,这都是张书生自己说的,至于是不是吹牛,这,就没人知道了;但,张书生确实有本事,凡是他说会发财的店铺,没有不发财的,哪怕这里是个肮脏阴冷的巷子;甚至,有人听他的,在茅房的边上开了个饭馆,然后真的人流滚滚,发了大财,于是,便没有人觉得张书生的话是吹牛了。 也有不信邪的,非要打听张书生出身来历,那个人是八方镖局的总镖头,一身橫练功夫早已登峰造极,道上难寻敌手;张书生说他晚上如果起夜定然会被仇人杀死,第二天,镖头果然死了,镖局传出消息,说是晚上起夜,被躲在树上的仇家暗箭射死的。 随后,少镖头接了他父亲的活,自然不会给张书生好脸色,总是让手下找张书生麻烦;张书生说,你父亲的仇家会堵上你,你走不了镖了。 于是,少镖头连着失了几趟,还惹恼了一个大人物,八方镖局差点就此关门,最后,还是一个走了一辈子镖的老镖师,亲自带着礼物跪在张书生面前,张书生给了老镖师一张字条,写的什么没人知道,不过八方镖局却开了下去,没有关门,只是总镖头换成了老镖师。 所以,这里的人都知道了,张书生是个有本事的人,他不但可以让人发财,也会要人命。 张书生日子过的越发舒坦了,但,从他嘴里问话越发的难了,开始的时候只是收些小钱,后来必须得备厚礼才可以,于是张书生越发有威严了,虽然很多人认为他这是小人得志。 张书生是个惜言如金的人,因为他说的话就是钱,他很爱钱,所以他很少说话;但,他自己觉得自己是个挥金如土的人,因为他是个话痨,虽然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是话痨,但总会有人知道的,因为,张书生很少自言自语,他觉得那样很傻,很白痴。 张书生现在在一条肮脏又充满臭味的巷子里,他的头上是一根用木棍撑起的蓑衣,蓑衣靠在墙上,如同一个小帐篷。 张书生盘着腿坐在那,也不怕他上等真丝的儒衫被弄脏,他的面前放着四个盘子,里面放着炸鸡,白肉,茴香豆和青菜。 张书生手里把着一只金樽玉壶,扔嘴里一个茴香豆嚼的嘎嘎蹦蹦的,嚼完就着壶嘴喝上一口,然后长长的吐出一声:“啊~~!” 盘子的另一边是酒鬼,他依旧抱着他那污黑破烂的酒囊,一口口的喝着,仿佛根本没有看到正在大吃大嚼的书生。 书生已经在这里呆了两个时辰,菜,已换了几次,但,他的酒还没喝完,因为,他的话还没说完;书生已经说了两个时辰,酒鬼却连姿势都没变一下,甚至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不过,书生知道,他的话酒鬼听了,因为没有人可以两个时辰不换姿势,除非那人是故意的,所以书生肯定酒鬼在听他说,只是还差那么一点没被他说动罢了,就差那么一点。 “那个人可以帮你报仇。”书生终于说出了一句他自认为必定打动酒鬼的话。 酒鬼的手猛的一颤,酒囊里洒出酒来,然后他喝了一口,依然无视书生。 书生知道他的话有用,因为酒鬼的手还在颤抖。“那个人可以帮你,让你亲手复仇。” 酒鬼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书生,仿佛看不清一样眯着眼。 “只要你跟着他,尽你全力去帮他,我保证你可以亲手杀死那些仇人。”书生扶着膝盖蹲起,拿着酒壶的手上下比划着。 “我什么都帮不了他。”酒鬼低下了头。 “你有一个人俩拳头。” “这样?”酒鬼死死的盯着书生,挥了挥握着酒囊还有些颤抖的手。 “是的,就这样,相信我,我说的从来没有错过。”书生眼睛放光的挥舞酒壶。 酒鬼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看着污黑破旧的酒囊;自己为什么要喝酒呢,为了杀人,酒孟尝喝酒当然是为了杀人,不杀人的酒孟尝是不喝酒的,所以酒鬼知道了。 “他……”酒鬼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那个人是谁,和自己都没关系,自己只是借他报仇罢了,可一句不问也未免太草率,所以酒鬼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眼神也暗淡下去。 “你肯定想不到,他来自哪里。”书生得意的说,也不等酒鬼反应,他知道,酒鬼肯定没反应,于是,他喝了口酒,长长的吐了口气,接着说了下去。 “他来自天下最盛名而又最神秘的地方,他,是那里的少谷主。”书生仰起头,仿佛这样会显得自己高大一些。 “他从小就不一般,从不像我们幼时那样玩耍。”书生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仿佛是在说他自己。 “他不是一般人。”书生强调了一下。“非常不一般。” 书生抬起头,目光看向遥远的天际,当然,在这个小巷子里,他能看到的只是腐朽的墙壁和破烂的蓑衣。 “他从小就跟在谷主身边,谷主亲自教导。”书生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看我够厉害了吧,别说这小小的偃师,就是整个天下,也绝对是一等一的人物。”酒鬼抬起头,有些惊诧的看着书生,他知道书生有脾气,但他从来不知道书生如此自负。 书生很满意酒鬼现在的表情,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 “但我这么厉害的人,跟他一比,就什么都不是了,连他一根手指也比不上。”书生又强调了一下。“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书生伸出手,拇指掐着小指尖说道。 说完又好像觉得这样有损自己的威名,于是,他加了一句。“我们谷主太厉害了,放眼天下,什么神机子、苍龙手给我们谷主提鞋都不配,少谷主是谷主亲自教导的,哪怕学了谷主的一二分,那自然也不是我等能比的。” 神机子,酒鬼自然知道,连三岁小孩都知道,那是当朝仙师,不仅能掐会算,而且法力高深;记得有一次大旱,神机子仅仅是挥挥手便下了一场大雨,使旱情消弭。 苍龙手,酒鬼也知道,江湖中怕是没人不知道,传说苍龙手曾经杀过一头成了精,有了人身的老虎,更有传说,苍龙手的师父其实就是一个神仙,传说是不是真的,酒鬼不知道,但,酒鬼知道,苍龙手是天下第一高手,从他少年踏入江湖时就是,一直到现在还是,从未有人质疑过。 酒鬼觉得书生在吹牛,而且是胡吹,虽然,那个地方的主人在传闻中确实无所不能,但,他从来不信,所以,他看书生的眼神很奇怪,那是一种看白痴的眼神。 书生自然看到了酒鬼的眼睛,也明白那眼神的意思,于是,他咳嗽了一声,想要抚摸自己的胡须,但他并没有胡须,所以他只能捋一下鬓角的长发。 “总之,你必须跟着他,这是你报仇唯一的希望。”书生狠狠的说,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我该怎么做。”酒鬼说,酒鬼以前不知道书生很自负,但他知道,书生从不服人,能让他竭力推崇,甚至贬低自己的根本没有;可是,书生会吹牛,万一书生是在吹牛呢?不过,那个人如果是那个地方的人,那他能帮自己找回公道,似乎也不是不可能,何况,他是那里的少谷主。 “你跟我回去好好收拾收拾,弄个人样出来,剩下的包在我身上。”书生昂起头,仿佛在说一件自己无比骄傲的事情,显然,他,并不知道,酒鬼对他的话很怀疑,只是相信那个人的身份罢了;不过,也许,可能书生知道了,不仅不会生气,还会夸酒鬼一声好眼光。 于是,酒鬼就跟着书生走了,阴暗而又充满臭味的小巷子里,只留下一张被棍子撑起靠在墙上的蓑衣,和撑起蓑衣的木棍,以及那个一直陪伴着酒鬼的污黑破烂的酒囊。 后来,阴暗而又充满臭味的小巷子里又多了一个酒鬼,他,像以前那个酒鬼一样,总是蜷缩在蓑衣下面;他的身上挂满了黑漆漆的小袋子,长的像雷震子,脸上长满了长毛。 ; 第五章.赌徒偷东西的山贼 冯小花是个男人,一个很有名的男人,有名到不管是天南,还是地北,每个地方都有认识他的人;认识他的人分三种,一种是女人,一种是路人,还有一种是男人。 认识他的女人都喜欢他,也都恨不得一口咬死他;因为,在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是个贼,一个偷心的贼。 认识他的路人都恨不得把他抽皮扒筋,然后,丢到油锅里去炸,最后,再丢到山里喂野狼;所幸,冯小花从来都是只要钱,不要命,否则,他们也没机会恨他;其实,冯小花并不是山贼,他只在没钱的时候当山贼,而不幸的是,冯小花经常没钱,或者,他从来就没有钱过。 认识他的男人大都是讨厌他,因为他是个赌徒,而且是个从来不会赌输的赌徒,认识赌徒的人自然也是赌徒,所以,认识他的男人都不喜欢他;不过,却有一个男人例外。 那个例外的男人是个老板,有着最漂亮的老板娘,同时,也是最凶猛的老板娘,冯小花现在就是要去找那个男人;因为他很开心,他的脚步就像低空掠过的燕子一般轻快,开心的事,当然要找朋友分享,那个男人就是他唯一的朋友,或者亲人,最起码,他自己这么认为,所以他从八百里之外跑到这里。 “嘿!老板,给爷来十斤冬藏酒,十斤猪耳朵,再来八个菜,四凉四热,两个汤,一荤一素,菜你看着弄,能吃饱就行。”冯小花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锞子拍在桌子上。“吃的下就送你了,把老板娘叫出来给爷陪酒。” 老板一手抱着钱罐子,一手拿着算盘打的噼里啪啦直响,看到冯小花拍在桌上的东西钱罐子差点掉地上。 “你哪搞来的这东西,不要命了。”老板缩着脑袋四处张望着,却已经把那银锞子紧紧的揣在怀里,一只手捂着,匆忙放在柜台上的钱罐子还在晃悠。 “你管哪来的,兄弟发财可没忘了你,够意思吧。”冯小花一脸的自豪,像是第一次下蛋的小母鸡。“爷可是专门从八百里开外来的,有我这样的兄弟,真是祖坟冒青烟。” “手脚干净?没留下啥漏子吧?”老板有些担心,这种银锞子都是官库里的,根本不流通,万一被发现,那可是会掉脑袋的,老板贪财,但,他更惜命。 “放心,咱是啥人你还不清楚,不干净会来找你?”冯小花一甩头,做出他自认为很气派的姿势甩手道。 老板脸色稍好一些。“谁不知道你那毛脚样,我可得小心点,别被你害死了。”老板说着匆匆走回柜台把钱罐子放起来。 “要那么多也不怕撑死,给你弄俩吃饱就得了。”老板说着,撩开青布门帘去了后堂。 “我可跑了几天的路,都快饿死了,多弄点,我要吃肉。”冯小花坐在堂子里,伸着脖子,拍着桌子大叫,脖子上青筋都看的见了。 “饿不死你个小混球。”青布门帘一晃走出个端着盘子的美艳少妇,少妇穿着一身碎花短打,脚上穿着一双红花纳底儿鞋,腰间围着花布围裙,头发盘起用一只木钗扎着,脸上笑吟吟的。 冯小花赶紧站起来过去接过盘子。“嫂嫂,你叫我一声,我自己去端就得了,让你给我端,多见外。” 少妇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解下围裙折了一下放在柜台上。“刚才我可是听见有位大爷要老板娘出来陪酒的。” “这不想你了嘛,哪敢真让你陪酒啊。” 老板娘靠着桌子坐下,留给冯小花一个后脑勺。 “哟,嫂嫂,这几天没见你看着又年轻了啊,脸上都有茸毛了,看着跟十三四岁似地。”冯小花端着盘子凑上去。“嫂嫂,你吃口?这凉盘是嫂嫂拼的吧?”冯小花恬着笑脸。“啧啧,这是鱼豆腐吧,能弄的这么精致,这么好看,让人都不忍心吃的,也就嫂嫂能做出来了。” 冯小花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叫着跳了起来。 “咋了?”老板娘忍不住问道。 “嫂嫂不是就吃这个变年轻的吧,虽然不忍心下口,不过我也得多吃点,沾沾嫂嫂的仙气,说不定哪天就成仙了。” “噗嗤,就你会说话,怪不得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一天天的都想着你,真不是个好东西。”老板娘伸出葱白玉指在冯小花脑门上敲了一下。 “我就是实话实说罢了,看看嫂嫂这手,可比那黄花大闺女的都白,都嫩。” “你啊,也别净找些好听的说。”说着老板娘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展颜一笑。“不过,嫂嫂就喜欢听你说好听话,你大兄要有你一般嘴甜,嫂嫂日子也就舒坦了。” “嫂嫂哪里话,大哥那是老成稳重,我这猴样子哪能跟大哥比。”冯小花说完,贼头贼脑的四下看看,跃上凳子蹲着,手里还拿着筷子,活脱脱一头褪了毛的猴子。 “嫂嫂你猜我给你带啥来了。”冯小花一只手伸进怀里神神秘秘的说。 “嫂嫂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哪知道你带的什么,赶紧给嫂嫂看看。” “嫂嫂你看。”冯小花如献宝一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四处张望了一下,凑到老板娘近处略略打开一条缝隙;随着盒子裂缝飘出一阵沁人心扉的甜香。 “当家的,当家的,你快来。”老板娘看过之后不但没有欣喜,反倒十分焦急,连看冯小花的眼光都变了,带着一丝失望和怜惜。 冯小花愕然,手足无措的站了起来,如同一个犯错的孩子。 “来咯。”老板端着一锅冒着油花的炖鸡一溜小跑。 “瞧你把大当家气的。”老板想缓和下气氛,说完却发现自己似乎做错了,于是他闭上了嘴,坐在老板娘身边也一脸严肃的看着冯小花,就是那眨呀眨的左眼出卖了他。 “我就不说了,你自己看吧。”老板娘道。 “你是又犯啥事了?说吧。”老板叹了口气。 冯小花很无辜,也很气闷;任谁发财之后,赶了八百里路去见的朋友这么对自己都会气闷。 “我也没犯啥事啊。”冯小花抱着胳膊坐在椅子上,小盒子放在桌上,蜷缩着身子,像个脑袋被敲了的猫。 老板娘尖着嗓子道:“你还没犯事,你咋答应你大兄的,这才几天,话都忘了是不;当家的,你看看盒子里的是啥。” 老板漫不经心的拿过盒子打开,突的手一哆嗦,连忙合上塞到怀里,好像还很不放心,又往里塞了塞,在衣服外面拍了两下;急匆匆的走到门口,伸着脑袋左右看看,挂上关张的牌子,仔细的关上门。 “小花,跟大哥说实话,你这东西是哪来的,现在说还来得及。”老板声音有些颤抖。 冯小花缩了缩脑袋,老板一般不喊他名字,总是喂喂的叫他,或者是叫老二,但凡叫他名字就是事情很严重了。 “我顺来的。”冯小花小声道。“在应城,有个嚣张跋扈的公子哥,我看他不顺眼,就把他东西都顺了。” 老板长长的喘了口气,老板娘脸色也好了些。 “没杀人就好,没杀人就好。”老板从柜台后掕出个靠背的椅子坐上去。“还好你手脚素来干净,不然我就被你害死了。” 老板舀了一盅鸡汤,咕咚一声喝下去。 “跟我说说,那个公子哥。”老板叹了口气。 “我答应过你,不对有急事的人下手,做活也绝不伤人,不偷人贵重东西,大哥这是为我好,怕我出事,我都懂,都记着;不过,这次这事真不赖我,而且,干完这次,我就洗手不干了。”冯小花小声道。 老板长长的出口气,点头示意冯小花继续说下去。 “那天我跟人赌钱,赢了不少,我寻思着还有些存钱,差不多够咱们盘个好点的地方了,就打算来找你;结果刚出门,碰到个公子哥,穿的一身玄袍,连发箍跟鞋都是玄色的,那叫一个扎眼啊,我是记着大哥的话的,不惹事生非,但也架不住事找我啊。”冯小花吧唧吧唧嘴。 “我本来躲着他走的,结果那公子哥还就找上我了,问我这里在哪吃饭,住哪,我一听,这是把咱当小厮了啊;我冯小花啥能耐没有,但在那地头混的,谁不给几分面子,这还是头一遭有人把咱当小厮的,我想着,大哥不让我惹事,看他也像个人物,就给他指指,结果他还非要我带他去,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厮都忍了,这还不能忍么,就给他找了馆子,看他像个没出过门的,就好心帮衬着要了桌菜定了房间;没想这一好心,还出事了,他说菜多吃不完,喊我一块吃,我还寻思,这人还不赖,知恩图报,就是愣头青了点,本来想着吃完给他讲讲规矩,也省的吃亏,结果这厮吃完抹抹嘴就走了!你说气人不气人。”冯小花朝着老板跟老板娘问了一声。 “这不能忍啊,我就想了,穿的人模狗样的,这么不是东西,一看就是欺乡霸里的玩意,我得给他长长记性,然后我就把他给顺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冯小花抬头问道。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老板抬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冯小花撇撇嘴接着说道“这小子身上还真一文钱都没,就从他身上摸出来一本书跟几个瓶子;我还想,穿的怪像个人的,原来是个驴屎蛋,就外边光鲜;我看那瓶子破烂的样想着也不是啥好东西,不过想着能卖一点是一点,我就去下边了;结果,嘿,这小子还真是肥鱼,我就拿出一个瓶子,就卖了一千二百两银子。” “一千二百两银子啊。”冯小花站起来,一条腿踩着凳子挥着手,兴奋的说道。“那可是老大一堆啊,扔下都能砸死人的,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这要想盘个铺面还不是小菜一碟……” 冯小花兴奋的满脸通红。 “够了。”老板呼的一下站起,如一头愤怒的猛虎。“其他东西呢,也卖啦?” 冯小花如同见了猫的老鼠,一下就软塌塌的坐下了,脑袋缩着,好像要缩回腔子里去。 “没卖,我怕出事,都带在身上。” “拿出来给我看看。”老板皱眉道。 冯小花老老实实的从怀里掏出八个瓶子,在桌上排开,又掏出带着一点褶的书放在桌子上。 “还有一个就是你怀里那个,我把瓶子扔了,换了个盒子。” 老板拿过瓶子一个个的打开,闻一下,然后马上塞上,仅仅如此,待老板闻过五个之后,整个屋里缭绕着一阵阵说不出的香甜,使人浑身毛孔舒张,舒服的想哼哼。 老板眉头成了一个川字,剩下的三瓶也没看,伸手拿起桌上那本书。 “嘶……”老板翻开书,刚看一眼就倒抽一口冷气。 “当家的,咋了。”老板娘蹙眉问道。 冯小花也大为紧张的看着老板。 老板张口刚要说话,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冯小花一伸手桌上的八个瓶子就消失不见,老板把书塞到袖筒里,紧紧的抓这袖口。 “咚咚……” “有人吗?”门外传来一声问话。 冯小花一听这声音,无精打采的双眼登时睁的老大;老板看冯小花的样子,眉头皱的更紧了。 “哗。”关着的门自己打开了,门外站着一个带着玄色发扣,穿着玄色儒袍,足蹬玄色云履,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如同初春小雨一般温润的少年。 ; 第六章.小偷老板和不受欢迎的人 冯小花一直都有个理想,赚很多很多钱,跟老板一起盘个很大的店面,招几个打杂小二,自己娶上一房比老板娘差不了多少的媳妇,每天晒晒太阳,溜溜鸟,看看那些书生骚客写下的诗词,说不定自己哪天灵感迸发留下只言片语的,也能名垂青史。 这个理想几乎是冯小花的全部,所以,他去偷,去抢;他很想做大的,可是,他不敢,不是他胆小,也不是他没那本事,因为老板不许他那么做;于是,闻名天下的偷王之王,那个不仅无所不偷,也偷女人心的偷王消失了,从此,赌场中多了一个人人厌恶的常胜将军;常胜将军是人人敬仰的,赌场例外。 冯小花从来没有离自己的理想如此之近,只要他伸伸手,所有的理想就都可以实现;所以,他来找他唯一的朋友,唯一的亲人;于是,他在老板这里。 在老板这里,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成全了他的理想的人,虽然,这个人成全了他的理想,但,这个人却是他一辈子不想再见的人,甚至,他根本没想过还会见到他。 而现在,那个人就站在门外,一如成全他理想时那般,带着初春小雨一样温润的微笑,头上带着玄色发扣,穿着玄色儒衫,足蹬玄色云履。 “有人么?”那人悠闲的开口,就像郊游时想起附近有个朋友,然后,去他家敲门一样悠闲。 冯小花的心很冷,就像下雪天没穿鞋子,在外面玩到天黑的小孩脚丫一样冷;他是神偷、偷王,是天下跑的最快的人,也是手脚最干净的人;所以,他从来不怕任何人,包括天下第一苍龙手,因为没有人能追上他,天下第一也不行;但是,现在,他有些害怕了,因为,他一直全力赶路,不可能有人跟得上,而且,他并没发现背后跟的有人。 “是你。”冯小花站起来看着门外的年轻人,脸色有些白,像是武山的白脸乌鸡一样。 “谢谢你给我吃的,给我住的地方,可以把书还给我么?它对我很重要。”少年好似老朋友叙旧,就好像他朋友借他的东西,他现在来取回去那样自然。 “咳,小花,这是你朋友啊,也不请人进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老板匆忙迎上去,好似深秋临死哆嗦的蛐蛐。 “里面请,里面请,我是小花他大哥,这小子一直不懂事,别跟他计较。”老板说。 “他嫂,还不进去整俩菜出来,没看贵客临门了吗。” “哦,哦,你看我这糊涂的,这就去,这就去。”老板娘匆忙站起,迈着小碎步拿上围裙,撩开青布门帘进了后堂。 “妇道人家没见识,呵呵。”老板的声音满是小坑,如同老母鸡拔光毛的皮肤一样。“你还愣着干嘛,还不给你嫂子帮忙去。” 老板殷勤的把自己刚才坐的靠椅搬过来,抓着袖子在上面蹭蹭一阵猛擦。“坐,坐,小店子,就这么大点地方,屈驾,屈驾了。” 老板是个普通人,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就如同都只知道他是老板,却没人知道他名字一样普通;他知道冯小花在外面是个很厉害的人,冯小花惹不起的人都可以一巴掌拍死他,所以,他在颤抖,在哆嗦,连说话都如百灵鸟一样百转千回。 冯小花觉得酸,眼睛鼻子都酸,他自然看到出老板在哆嗦,他自然知道老板的意思。他一直很听老板的话,虽然,打架的话他一只手可以打老板七八个,但他从不违逆老板的意思,因为老板是他大哥,没有名分,没有歃血,没有血缘的大哥;在他还不是神偷、偷王,只有十来岁,还是街头毛贼时,因为手脚不利索,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小偷,所有的小孩都可以打他,没有人替他说话,他也不敢还手,因为,那会被打的更狠;后来,碰到了老板。 老板那时已经是这里的老板,那时,他的店比现在更破旧;老板赶走了那些小孩,给他买了药,然后,冯小花就在这里住下了;饭菜很差,但,每天他都有肉可以吃,每天都有一根猪尾巴,煮的有些发白,煮的稀烂的猪尾巴,而且老板每天都会给他一文零花钱,一个锃亮的小铜板;冯小花觉得老板是在施舍,给他吃的是最贱的猪尾巴,给他的钱是最少的一文;冯小花觉得老板和老板娘都看不起他,他决定离开这里,当天晚上,他摸到厨房想要找些干粮;但,他只看到了一些被规整的整整齐齐的客人吃剩下的残羹剩菜;他看到灶火还是燃着的,于是,他揭开锅,锅里是一大锅水,水里浮着一根猪尾巴;冯小花很生气,他把猪尾巴丢进灶里,然后,打算去拿些钱,他知道老板的钱罐子在哪里,因为老板从不背着他;钱罐子里只有可怜的三四个小铜钱。 冯小花离开了这里,在外面不断的挣扎,被上一代神偷看上,最终,他青出于蓝,不但成了新的神偷,还成了偷王之王。他衣履光鲜的回来,给老板讲述他在外面风光的日子,他得意的几次生意,老板给了他一巴掌,他愤怒的夺门而去;他想杀了老板,于是,晚上他又回来了,他拿着暗弩躲在门口的树上,他要在老板关门的时候杀了他,他知道那是老板一天之中最疲惫的时候,他要老板死在疲惫里;但他没想到,他的行踪被仇家知道了,在他射出暗箭,要舒口气缓解心中郁闷时,他眼前亮起一片雪白的刀光,他跳了下去,当他落到半空,马上要踩到地面时,一道带着嘶啸的长枪朝他胸口刺来,他以为他要死了,然后他看到了一个黑影,一个胸口插着短箭的黑影,黑影挡在他面前,嘶啸的长枪扎在黑影身体里,带着鲜血的枪头从黑影的胸腔伸出。 “快跑!~”黑影大声咆哮,双手牢牢的抓着胸口的枪头。 冯小花觉得心口很疼,虽然他并没有受伤,他很愤怒,虽然,他不知道这愤怒从何而来,他杀死了那两个仇人,把两个人砍的血肉模糊。 “为什么!”他把刀架在老板脖子上咆哮。 老板困难的朝他咧咧嘴,似乎是在对他笑。“你是我弟啊。” 冯小花哭了,哭的胃都要吐出来,后来,他才知道,老板每天只有十文左右的收入,除去本钱和要留给第二天的,只剩两文,一文给他买猪尾巴,一文给他花,老板和老板娘则是吃一些客人吃剩的东西,如果没有客人,他们就挨饿。 老板昏迷了,生死未卜。“看看他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准备后事吧。”这是他花了一百两请来的神医告诉他的;他想杀了那个医生,老板娘叫住了他,老板有话对他说。 “不要再杀人了。”这是老板对他说的话。“也不要对那些有难处的人下手。”老板喘息着,鼻孔和嘴里都是血沫,老板娘坐在床边无声的抹着眼泪。“我知道你本事大,我管不住你,就当是大哥临终前求你,求你不要杀人了,不要对有难处的人下手,答应我,求你。” 老板昏了过去,他被老板娘赶出房间,他觉得天都塌了,他跪在房外,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眼前漆黑,然后,晕了过去。 等他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张脸,一张褶皱多的像过了冬的兔子皮一样,没有半分血色,嘴唇都是雪白的,眼角带着皱纹的脸;那张脸的主人正在给他掖背角;他抱着那只手哭了,哭的喘不上气,他问那人为什么,那人叹了口气,努力的挤着脸上的皮。 “你是我弟啊。” 后来,老板的理想就成了他的理想,乃至他生活的全部;也从来没有再违逆过老板的话,哪怕老板让他去死。 但,今天,他不想在听老板的话了,于是,他拉开了正在谄笑的老板。 “朋友,祸不及家小,东西我还你,咱出去说,怎么样。” “我叫散流云,你叫什么。”少年微笑如同深秋的阳光,不强烈,但可以驱散阴冷和黑暗。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偷王冯小花。” “那你一定很厉害了。”散流云看着冯小花。 冯小花的心沉了下去。“划出道吧,不关他们事。” ‘啪’冯小花脸上挨了一下,五个鲜红的指头印登时浮了起来。 “给我滚后面去。”老板甩了冯小花一巴掌,朝他咆哮。 “呃,这位……”散流云站起,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老板,老板,贱名不入贵人耳,公子爷叫我老板就成。”老板覥着笑脸道。 “这位老板,我想你是误会什么了。”散流云抬手指着冯小花。 冯小花本能的想要闪开,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那根手指在他眼里不断扩大,最后仿佛一座大山。 “冯小花是我的朋友,我并不是来寻仇的。”散流云说着,冯小花觉得自己脸上麻麻的,老板却看到他脸上的红印急速消退。 老板看看冯小花,偷偷的瞄一眼散流云。 “呵呵,哈哈,我就说,公子爷这样的人,怎么会跟他这种不懂规矩的小孩计较,还不赶紧把东西还给这位公子爷。”老板笑的的很勉强。“哦,哦,公子爷是要这本书吧。”老板从袖子里把书抽出来,抻平,弓着背,缩着脖子,双手举着递过去。“书在这,在这,我怕给弄丢了,就替公子爷守着,我担保他没看过一个字,我也没看,一个字都没敢看。” 散流云笑着接过来放进怀里,按了两按。“多谢老板了。” 散流云手收了回去,冯小花也能动了,他已经知道差距有多大,也豁出去了,于是,他现在很随意,最起码表现的很随意。 “你想咋样。”冯小花一脚踩在凳子上,侧着身子,一只手从后面扶着腰,一条胳膊放在膝盖上抬起,手腕耷拉下来指着散流云,简直就是一个大茶壶。 “你既然很厉害,那你一定认识很多人吧。”散流云说话时,像是爬到岸上晒太阳的乌龟,带着一丝暖洋洋的感觉。 “厉害倒不厉害,认识的人不少,怎么?”冯小花索性坐下,给自己盛了碗鸡汤,滋溜溜的喝起来。 “我想向你打听两个人。” “那这事怎么算?”冯小花斜着瞄着散流云怀里的书,指了指自己的怀里,他相信,这个叫散流云的高手一定明白他的意思,虽然,这个高手看起来像个白痴。 “这本书对我很重要,那些药丸,你若喜欢,就送你了。” “当真?” “当真。” “哼哼,你肯定你不会报复?”冯小花本已站起,突然又想起什么似得缓缓坐下。 “报复什么?”散流云有些疑惑。 “呃。”冯小花呛着了,他不知道这人是不是装的,如果是装的又有什么意思?猫捉耗子么? “你是把东西给我,打算问完之后就杀了我吧。”冯小花嗤笑。 “我不杀你的。” “我偷了你的东西,你千里迢迢追到这里,会放过我?” “书,这位老板已经还给我了,至于那些药丸,就送给你了,我只是想向你打听两个人。” 冯小花皱着眉看看像跟班小厮一样站在散流云身边的老板,仿佛做了什么决定一样。 “好,你问吧,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不要波及我大哥。” “恩,有一男一女,男的中毒的,脸色发黑,嘴唇是紫的,眼睛带着绿色,好像没有骨头一样。”散流云回忆着说道。 “……” “……” “没了?” “没了。” “你耍我。”冯小花怒发冲冠,拍案而起。 散流云愕然,老板愕然。 “自己没见识,就诬赖他人,简直是愚不可及。”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如同凭空打了一个霹雳,震的四周嗡嗡直响。 ; 第七章.酒鬼 老板是生意人,一个酒馆开了十几年依然只能靠兑水混日子的生意人;他有愿望,在眠月楼隔壁开一个大酒馆,但他从来没打算实现愿望,愿望就是愿望,也只是愿望。 他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他不喜欢有钱的客人,因为,有钱的客人大都很挑剔,他喜欢没钱也没有油水的客人,因为,这样的客人不但不挑剔而且很容易糊弄;门外站着的人就是他最喜欢的客人,最起码曾经是。 “自己没见识,就诬赖他人,简直是愚不可及。”声音亮若洪钟,如凭空打了一个霹雳。 这个人的脸老板是认识的,虽然这张脸现在干净整洁,杂草一般的胡须也做了修整,光滑的如同迎风摆动的水袖。 “酒鬼?”老板虽然认识,但还是疑惑的问了一声,毕竟,酒鬼与眼前的人差距太大,好似皇帝与平民。 “你来做什么。”冯小花有些不悦,任谁被人说是愚不可及都会很不开心的。 “哈哈,我来救你命的。”那人哈哈大笑。 冯小花上下打量着这个像天潢贵胄一般威严的中年男子,表情很是奇怪,这个男子他自然熟悉,甚至冯小花还在他的府邸混过很长一段时间,曾经的酒孟尝,后来的酒鬼,冯小花都无比熟悉。 “看来你已经做到了。”冯小花觉得有些别扭,因为,他很讨厌有人说他蠢,但,他跟酒孟尝也算朋友,江湖朋友,他也替酒孟尝开心,但,偏偏这个人说他蠢,所以,他很别扭。 冯小花突然觉得有些踏实,因为,他知道,酒孟尝从不说空话,这点,不仅仅是他,是江湖公认的,酒孟尝从不说空话;酒孟尝说是来救他命的,虽然,冯小花觉得这次酒孟尝的话可能也会成为空话,不过,他还是觉得有些踏实了。 “在下酒孟尝,朋友怎么称呼。”酒鬼昂首挺胸,拱手说道。 “散流云。” “好。”酒鬼击掌。“你要找的人,我不知道,夫妻都是江湖中人的实在太多了。”酒鬼径自走到酒柜前,捧起一坛酒,拍开泥封灌了一口。“哈哈,老板,你这里还是有没兑水的酒哇。” 酒鬼抱着酒坛走到桌前坐下,把汤锅里的鸡撕开,拿了一支鸡腿塞到嘴里。 散流云脸上带着微笑,静静的看着。 “冯小花是我的朋友。”酒鬼嘴里含着鸡腿。“刚才我说过我要救他的命。” “我知道。”散流云安静的点头,好似一只优雅的白鹤。 “这天下只有我能找到那个人。”酒鬼把骨头从嘴里吐出来,骨头撞在汤盆上发出哐的一声。“只有我知道那个人是谁,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知道那个人是谁,哪怕是号称无所不知的卜算子。” 酒鬼猛的灌了一口酒,胸口的衣服已湿了一大半。“所以,你想找到那个人只能问我。” “我已知道。”散流云像是在太阳地下晒的心满意足的乌龟。 “我的消息只告诉我的朋友。”酒鬼舒服的吐了口气。“我的朋友都要有让我佩服的本事,你有什么本事做我的朋友。” 散流云静静的看着酒鬼,就好像他永远不知道着急,永远都这么安静。 “我也不为难你。”酒鬼抱着酒坛站起,转了个身,背对着散流云。“从这里向西,有一座山,叫邙山,你若能在到邙山之前追上我,我就交你这个朋友。” 酒鬼大步向外走,“冯小花,你欠我一个人情。” 酒鬼说完,仰着脸,举酒坛,像冲澡般倒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酒鬼仿佛把自己胸中所有的闷气都通过这个方法吐出来。 酒鬼已经看不见了,仅仅一个纵身就看不见了,冯小花脸上露出一丝惊诧,当年的酒孟尝轻功肯定没这么好,而现在可能已不比自己差了。 “后会有期。”散流云对老板与冯小花拱手,依然是那么的悠闲,仿佛他根本没打算要追出去一般。 “有期,有期,欢迎再来。”老板连连作揖。习惯性的点头哈腰。 “呼。。。”冯小花长长的吐了口气。‘咚’的一声砸在椅子上,直接瘫了下去;老板像躲在窝的鹌鹑一样,听到声音小心翼翼的抬了抬眼皮子,四下瞄了瞄。 “吁……”老板扶着那张他经常坐的靠椅的背靠长长的吐了口气。“他…他…他……”老板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走了,终于走了。”冯小花仿佛虚脱了一般。 ‘咕咚‘一声,老板直接倒在地上,眼睛紧紧的闭着,抿着的嘴唇不停的哆嗦着,身体还有些轻微的抽搐。 “大哥!”冯小花像扑食的雄鹰一样迅捷的扑过去抱起老板,手哆哆嗦嗦的向老板鼻翼伸去,只是哆嗦的太厉害了,碰到的是额头;冯小花闭上眼咽了口唾沫,深深的喘了两下;五根手指诡异的弯曲着,手背上的筋骨一条条的隆起,终于,冯小花的手放在老板的鼻翼之下。 “呼……,太好了,没事,没事,没事就好。”冯小花瘫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囔囔自语,胳膊垂下去,像是一条死了的蚯蚓。 酒鬼内心很激动,激动的浑身都要颤抖,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来,不是因为书生的要求,他自己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来;他觉得自己浑身的毛发都不受抑制的颤抖着,仿佛春天迎风摆动的草木。 他看到了那个人,那个人就像初春的小雨,平复了他内心的激动,他亢奋了,他想要大声喊,他想要跳舞,虽然,他从来不会跳舞,可是,他就是想跳舞,不过,他还记得书生给他的提醒。 “他是第一次出谷,可能连吃饭、睡觉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或许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钱,甚至看起来像个白痴;但,你千万不要因此小看他。”书生严肃的盯着酒鬼,仿佛要看透他的内心深处最不愿展露的秘密。“他是个上位者,虽然他现在可能还没有这个意识,这个时候最容易获得他的信任,所以,你一定要做好。” “你要把自己的作用展现给他看,但不要急着靠近他,要慢慢的,只要你一直用心帮他办事,时间久了自然会获得他的信任,他也会把你当自己人看待;到时,你想要报仇他自然会帮你。”书生很肯定的说。 “我知道,你心里不完全相信,但我肯定,只要你见了他,自然就相信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千万不要骄傲自恃,那样,你永远都报不了仇,甚至可能送命。” 书生严肃的看着酒鬼。“如果你不能放下你前辈的架子,那我建议你现在回到你那个狗窝里,继续像一条野狗一样活着,继续做那个自怨自艾的酒鬼,最起码这样你还活着。” “他叫什么。”酒鬼问。 “散流云,懒散的散,流水的流,云彩的云。” 酒鬼全力奔跑着,像是追逐麋鹿的猎豹,大地在他脚下移动,花草在他身下飞舞,树木在他脚下后退,他觉得他可以追上天上的飞鸟,甚至可以追上捕食的雄鹰,他有些担心,担心自己搞砸了,那人追不上自己,于是,他在飞奔中回了一下头,然后他就摔了下去,就像正在翱翔的燕子撞上了山崖,笔直的落了下去。 他看到了一张脸,一张微笑的脸,仿佛是深秋的阳光,虽不温暖,却可以驱散阴冷和黑暗;那张脸就在他身后,他一回头差点碰上了那张脸的鼻子。 酒鬼毕竟是老手,同时也是高手,所以,他并没有摔下来,他在半空一个转身稳稳的落在地上,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抬头,于是,他看到了站在树梢,像树叶一样随风摆动的那个人,那个人带着微笑,安静的看着他,仿佛,一直就在那里看着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所看到的,他的感受;那是一种让人安心,让人踏实的感觉,仿佛,心里最隐晦的冰冷与黑暗都消弭了,仿佛,是一个希望,让人在山崩地裂的灾难下活下去的希望。 “哈哈哈,阁下轻功果然让人佩服,老酒鬼认你这个朋友了。”酒鬼觉得仰着头说话很不舒服,但,他并不想让那个人下来,就像一幅完美的画卷,让人觉得满足,让人看到希望,他不想破坏这样一幅完美的画卷。 “多谢。” 酒鬼眼神有些暗淡,还藏着一丝惋惜,一种美好事物消逝了的惋惜。 散流云站在酒鬼对面,带着一丝微笑,静静的看着酒鬼;仿佛永远不知道焦急一样,永远都那样的安静。 酒鬼觉得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犯错的孩子,因为他想起了他的父亲,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他吸了口气。 “你要找的那两个人我也不知道是谁,夫妻都是江湖中人的太多了,不过,我知道你说的那个男人中的是什么毒,这种毒全天下只有一个人配的出来。”酒鬼的眼睛有些暗淡。“天下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找到他,你跟我来。”酒鬼说着叹了口气。 “有麻烦,我可以帮你。”散流云看到了酒鬼的眼睛,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酒鬼忽的转身,他又想到了他的父亲,于是,又马上转了回去,他觉得胸口很痛,像是在心脏上泼了一层热油。 “哈哈,多谢,有的话,一定找你,现在跟我走吧,那个人现在就在首阳山。”酒鬼逃也似地窜了出去,他已不想在这里停留,哪怕是一瞬。 ; 第八章.只有酒鬼才能找到的人 青袍是个医生,就如他的名字,他总穿一身青色的曲裾,连纶巾都是青色的,和江湖中的其他人一样,也没有人知道青袍的名字,只知道他叫青袍。 青袍是个医生,这是江湖中人人知道的事情,可很少有人知道他对医术并不热情;青袍出生在一个庞大的世家之中,如同其他庞大的世家一样,每个世家在膨胀到一定程度之后都会走上内斗的道路;一些在内斗中沉沦,随后,被其他势力瓜分;还有一些破而后立,浴火重生,敢与朝廷叫板,甚至争霸天下,就如青袍出生的那个世家。 青袍出生在内斗之时,在他的记忆里,他身体一直很差,经常突然之间就陷入昏迷,都以为他是身体先天不好,包括他的父母,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游学的道人,那个道人说他这是中了毒,慢性的毒药,不会一下要了他的命,但会一天天夺走他的生机,直到他死。 然后,那个道人走了,给他留下了三样东西,一个解毒的药方,一本很厚的书,一个四四方方的锦帛袋子,很厚的书叫黄帝内经,四四方方的袋子道人让他将来做事不会后悔的时候再打开。 后来,青袍成亲了,那是一个叫陆小灵的女子,他在外游历时结识的,不仅温柔,而且贤淑;安静的像池塘里的天鹅,不管他做什么,她都会在一旁陪着,安静的陪着,含情脉脉的看着,让他想融化在她的目光里。 他们一直没有诞下一男半女,但青袍觉得很满足,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想带着他的妻子找个没有人的地方隐居起来,远离争斗,远离喧嚣;道人留下的锦帛袋子也被他放到了柜角,上面布满了蛛网和灰尘。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直到,他出了次远门;那次,青袍要去拜访一个游历时结识的好友,预计要离家半年,不料,他那好友外出游历并未归家,于是,他在离开家月余之后回来了;然后,他看到了他的妻子,那个叫陆小灵的女人,那个温柔贤淑而又安静的女人,软塌塌的坐在床上,脸上带着不可方物的娇羞,而她对面站着的竟然是他的弟弟;那个在他脑海里,一直拖着鼻涕,还不怎么会说话,总跟在他身后口齿不清的叫着的的(哥哥)的孩子。 青袍觉得自己成了聋子,瞎子,因为他的眼睛里只有黑暗,耳朵再也听不到一丝声音,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寒冷的深渊,心中最后的柔软被击的粉碎,他也不知道他自己怎么离开家的,他在外面游荡了半年,像是个落魄的流浪汉;他不断的安慰自己,不断的告诉自己,一定是有隐情,他抱着这个希望回家了,他希望他们会主动告诉自己,告诉自己这中间的隐情,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尤其是,他们在他面前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青袍很愤怒,但他告诉自己,这两个人是他的亲人,在这个世上,在这个充满了斗争的家庭里仅存的亲人,他们不可能背叛自己。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青袍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他觉得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哪怕是他的心腹下人,看他的眼神都那么的奇怪;以往那让他想要融化的眼神仿佛总隐藏着嘲笑,弟弟那崇拜的眼神里仿佛总带着若有若无的讽刺。 青袍想起了那个道人,那个救过他命,留给他三样东西的道人,他也想起了那个袋子, 那个四四方方的锦帛袋子,他觉得他现在要做些什么,而且永远不会后悔,于是,他打开了那个袋子。 青袍的弟弟死了,据说是得了急症,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死了。 青袍抓住那个女人的头发,那个女人的脸上一片愕然,眼神里满是后悔与痛苦。 “你的奸夫死了,是不是很痛苦。”青袍的眼睛是血红的,他竭斯底里的叫着。 那个叫陆小灵的女人哭了,泪水无声的从她那绝色倾城的脸上流下来。 “你不用伤心,你马上就可以去陪他了,我的弟弟死了,他是我的弟弟,我的弟弟都死了,你应该去陪他。”青袍掐着陆小灵的脖子嚎叫。 “我是一只鹿精。”女人闭着眼,泪水不断的滑落。“我在修炼时被你弟弟无意发现,他冲进来问我是不是要害你。” “哈哈,你还要骗我,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青袍陡然扣紧卡着女人脖子的双手。“我现在只要你死,哈哈,我只要你死,我弟弟都死了,你也要下去陪他,哈哈,我的妻子和我的弟弟,哈哈;你们都该死。” 青袍从女人的眼里看到了痛苦,看到了绝望,却惟独没有他想看到的忏悔,于是,他更用力了,不仅是胳膊上,甚至额头的青筋都凸现出来。 青袍的手突然一抖,差点从女人的脖子上滑落下来,他从女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叫心碎的东西,于是,他更加愤怒了,这个该死的女人,青袍疯狂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鼻翼不断的张合着,甚至能看到从里面喷出的白气。 女人死了,曾经充满柔情的眼睛已经暗淡,满是血丝的从眼眶里凸出来,像是被煮熟的鱼眼。 青袍疯狂的大笑,笑的那么的癫狂,以至于把府里的下人都招来了,下人们聚在门外,一个个脸上带上惊惧和惶恐。 “滚,都给我滚。”青袍的声音从房里传出,下人们赶紧散开了,打扫的打扫,浇花的浇花,只是从那斑驳的路面上可以看出,他们心中的不安。 青袍抱着肚子痛苦的蜷曲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声音,像是濒死的野兽。“哈哈,都、咳咳、都死、咳咳、死了。”青袍满是怨毒的盯着女人那张扭曲的脸。 突然,青袍不动了,嘴巴张的大大的,仿佛一条快要渴死的鱼。女人的额头上冒出两个圆秃秃的骨节,仿佛两支短小的角,女人的脑袋开始向后塌陷,女人的皮肤上开始浮现点点花纹,像是寒冬的梅花,女人的手开始向衣服里收缩,慢慢的变小。 女人的衣服空荡荡的铺在地上,领口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鹿首。 青袍开始呕吐,吐出来的是黄色的水;青袍很痛苦,他的心好像被一只有力大手握着,那只有力的大手缓缓的用力,一点点的,好像要把他的心脏从胸腔拉出来。 终于安静了,府里的下人们都喘了口气,然后迈着轻松的步伐,做着他们该做的事。 夜,已深了,劳累了一天的下人们都进入了他们美妙的梦乡,在那里,有的是神气活现的大总管,有的是战无不胜的将军,有的是才倾天下学富五车的大儒…… 一阵凄厉而疯狂的笑声吵醒了做着美梦的下人们,被人从梦里吵醒总是很不舒服的,下人们也很不舒服,所以他们都不满的嘟囔着,一片噪杂,然而当他们听清声音之后都安静了,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睡觉,都回去睡觉。”在下人们不知所措时,他们的总管来了。 那个凄厉而疯狂的声音持续了很久,久到,下人们都已习惯。 “咦,今天咋总感觉这么不对劲。”一个老花匠蹲在花盆前摸着他的铲子。“好像少点啥。” “你这一说还真是,我也觉得少点啥。”一个扫地的老人砸吧着嘴。 “嘘!……”一个机灵的小伙子偷偷的指了指最大的那个房间。 下人们都安静的干活,只是每个人都时不时的朝一个房间偷偷的看一眼。 后来,下人们换了一个老爷,是二主人的的儿子,下人们虽然觉得纳闷,但是,他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主人的事不是他们可以想明白的,所以,他们也从不去想,况且,大主人没有孩子,他们觉得现在很正常;而且,新的小主人对他们很好,不但加了工钱,对他们也和颜悦色的;他们又开始安心的工作,安心的生活,安心的在梦乡里做着他们的大总管,或是战无不胜的将军,或者学富五车的才子大儒…… 偶尔,在那些老人的口中,他们才会想起,这里,曾经有过一个穿着青色曲裾的大主人,他有一个温柔美丽的夫人,他有一个把他当做偶像的弟弟…… 黎明,漆黑的黎明,黎明的天空总是像绝望一样黑暗,唯一让人感到希望的就是那颗名为长庚的星辰,在那漆黑的黎明里,他总是那么的明亮,为绝望中的人指明方向。 太阳还未升起,山顶却有了一丝光亮。 “那人叫青袍,就住在这山顶上。”酒鬼站在首阳山山顶,眯着眼睛看着空中那颗名为长庚的星辰。 山顶光秃秃的,只有一颗不知道有多少年的大柳树。 散流云带着微笑,静静的仰着头,他也在看那颗名为长庚的星,那么的悠然,仿佛他就是为了来这里看那颗星星的。 酒鬼看了一眼散流云,咧着嘴笑了一下,好像是笑,因为,他的眼里并没有笑意。 “在等一会,太阳出来我会带你去见他,但能不能问出你想要的消息,就看你自己了。”酒鬼看了一眼散流云,发现他还是那么安静。“他是个怪人,我虽然跟他是朋友,知道怎么找他,但他从来不给我面子。”酒鬼有些尴尬有些不安的咧咧嘴。 “谢谢。”散流云认真的看着尴尬不安的酒鬼。“有麻烦,我帮你。” 散流云的话让酒鬼觉得很疏远,不过,酒鬼并不在乎,因为,这只是个开始。“哈哈,有的话,一定找你。” ; 第九章.青袍 不管是多么漆黑的夜晚总会过去,因为太阳总会升起。 初生的太阳就像一个鸡蛋黄,柔柔弱弱的,不管是寒冷的冬天,或是炙热的夏天,都那么的让人欣喜,因为,他既不会像盛夏正午的烈日一样晒得人皮肤生疼,也不会像冬天午时之后的太阳那样惨白无力。 “嘿~哈~”酒鬼迎着朝阳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 散流云仿佛永远那么安静,安静的如同冬眠的乌龟。 “青袍不喜欢外人,我希望你能忘了这里,不然,我只能说抱歉了。”酒鬼看着散流云的眼睛,很严肃的说。 “好。”散流云迎着酒鬼的目光点头,他的话还是那么的简洁。 酒鬼皱着眉,好像是无奈,又好似是在思考散流云是否可靠,轻柔的山风仿佛情人的手,温柔的拂动酒鬼水袖一般柔滑的胡须。 酒鬼走到那个大柳树下,大柳树一人多高的地方有一个树瘤,树瘤高高隆起,上面被磨的像镜子一样光滑;酒鬼蜷起食指,在树瘤正中梆梆梆敲了三下,又把手指伸直在树瘤上方吧吧吧点了三下,伸开手掌在左侧啪啪啪拍了三下,随后握起拳头在右侧咚咚咚锤了三下。 酒鬼扭头朝散流云咧嘴笑笑,然后他双手交叠放在树瘤上,整个人都压了上去。 “开!”酒鬼厉声大喝,好似凭空一炸雷,震的柳条一根根的不住颤抖,柳叶哗哗下落,只片刻,地上便铺满了一层绿油油的柳叶。 山体里传出一阵轱辘轱辘的声音,随后便安静了下来,除了那满地的落叶,看不出任何异常。 散流云有些惊讶,百川谷中机关巧架自然不在少数,可这个他居然没看出一点端倪。 “哈哈,是不是很惊讶。”酒鬼有些得意,这是他第一次从散流云脸上看到微笑和安静之外的表情,虽然,这惊讶跟他并没多少关系,他还是觉得很得意。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比你还夸张,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酒鬼踩着柳叶,发出一阵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舒服极了,就像他现在的心情一样。 大柳树不知有多少个年头,它的树冠可以遮盖大半个山头,垂下的柳条像是一颗颗小树一般,它的根须像虬龙一样粗壮,布满了整个山头;当然,也有不少是干枯的。 酒鬼走到一段枯根旁站定,这枯根有三人合抱粗细,酒鬼朝着散流云招了招手,散流云走了过去;酒鬼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黝黑的小刀,狠狠的插在枯根上,顺着枯根的纹路划了下去,枯根分开了,纵着向两侧分开,分开的枯根里面是空的,像是一个木舟,里面垫着一层被褥。 酒鬼示意散流云躺进去,随后他自己也躺了进去,并且顺手把分开的枯木合拢,里面很宽敞,最起码躺两个人很宽敞;散流云觉得自己很困,像是二十年没睡过一次觉那样困,然后,他就睡着了。 散流云睡的舒服,梦里他回到了百川谷,天上的太阳是那么的耀眼,阳光是那么的毒辣,青草的叶子被晒的有些干枯,无精打采的卷曲着,大地被烤的冒着丝丝白气,连空气都因为炙热而变得扭曲;他站在一个高大男人的背后,那是唯一的荫凉,那个男人替他挡住了炽烈的阳光,那个背影他很熟悉,可他又想不起来,于是,他想从那个男人的背后走出去,去看看那个男人的模样,然而,他刚刚迈出一步,阴凉消失了,他赤着脚踩在炙热的大地上,灼痛从他脚底涌上去,让他觉得自己脚已经被烤熟了。 散流云醒了,他睁开眼,看到一个巨大的树冠,那是一颗枫树,阳光穿透枫树霞红的树冠,星星点点的落在下面;破碎的阳光像斑点一样照在散流云的脸上,如同一张剪影。 散流云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百川谷里有一个老头,一个手很巧的老头;老头总用一些破旧木片,或者兽皮做出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人,老头用几根木棍绑上绳子,连上小人的手足,然后,到了晚上,老头用一张很大布把屋门遮起来,然后在屋里点上灯,这时布上总会出现一个个人影,他们或者对弈,或者互相厮打,也或者上演一出才子与佳人的爱恨纠葛,那个小屋是百川谷中所有孩子最美好的回忆,那个老头也是百川谷中所有小孩最喜欢的爷爷。 有一天晚上,那个小屋门上挂着的布中,正在上演一个仙人下凡的故事;仙人驾着七彩的祥云,从天上缓缓的落下,漫天都是鲜花,忽然,仙人掉下来了,笔直的掉下,漫天的鲜花也失去了生命,一朵朵的掉了下去…… 那个老头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小屋的门也再也没有打开过,才子与佳人的爱恨纠葛,仙人的故事也从小孩们的世界里消失了。 “哎~”散流云叹了口气,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叹气,但他还是叹了口气。 “这里就是青袍的家了。”酒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天上是似火的骄阳,身后是巨大的枫树,地上开满了鲜花,远处,有些雾气朦胧的,隐约可以看到一道道起伏的曲线,那是一座座高山,耳边还能听到蝉鸣与鸟叫。 “这是哪里?”散流云有些疑惑,这也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 酒鬼笑了,连嘴角都咧开了。“这是首阳山山腹,你要找的那个人的家。” 散流云眼中带着惊艳,好奇与讶异四处打量着。 “哈哈,跟我走吧,他家在前面不远。”酒鬼哈哈大笑着,好似很开心的样子。 花草之间竟然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散流云刚才竟然一直没有发现。 他们沿着小路在走,只走了几步,散流云就看到远处朦胧中有一个竹篱院子,院子里好似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青色曲裾的人,那个人侧着坐在石凳上,旁边是一副石桌。 那人拿着一根手臂粗细的短棒敲自己的头,很用力的敲,散流云已经可以看到那个人头上的血顺着下巴流下去。 忽然,那个人把短棒丢了出去,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巾,轻轻的擦拭着额头和脸上的鲜血。 “哥哥,你怎么又这样了。”那人仔细的擦着自己的脸。“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咱家可就靠你了。”那人声音里带着崇拜。“我相信哥哥的身体迟早都会好起来的,没有什么能难住哥哥。” 那人脸色陡然一变,充满了威严。“弟,你放心吧,大哥没事。” “弟,弟弟,我有一个弟弟。”那人眼神满是迷茫。“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傧尔笾豆,饮酒之饫。兄弟既具,和乐且孺……” “啊!”那人突然一声大叫,猛然转过身来用头朝着石桌狠狠的撞去,散流云毫不怀疑这一下,那人会落个脑浆迸裂的下场。 ‘咚’一声闷响,散流云觉得脚下的土地都震了一下,那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了。 散流云看向酒鬼,带着疑问。 酒鬼有些无奈。“所以我说他是个怪人。” 散流云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 那个人动了一下,然后他端正的坐起,两条腿并的紧紧的,一手端庄的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翘着兰花指,翘着兰花指的手拿着一张红丝帕认真的擦脸上的血,脸上的血擦干净了,然后他拿了一面铜镜,对着镜子左右的看着,宛如一个贴花的少妇。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那人捏着嗓子,尖利的声音像是一个太监,一个充满了哀怨的太监。“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那人捏着嗓子,长长的叹了口气。“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那人唱完,对着镜子小心翼翼的整理鬓角。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那人站了起来,是一个充满了朝气的少年,还带着一丝并不成熟的威严。 “有女同车,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那人一手拿着折扇,一手负在身后,神色极为温柔的看着那个空空的石凳,仿佛一个正在看着自己情人的情郎。 “我们过去。”酒鬼招呼了一声。 “哈哈,青袍,我来看你们啦。”酒鬼大笑着推开竹园的门。 “哦?我说今日枝头的鹊儿怎么喳喳叫个不停,原来是沈兄到了。”那人快步迎上,握住酒鬼的双手。“你我兄弟多日不见,今日沈兄定要留下,与我不醉不归。” “哈哈,自然,论喝酒,我酒孟尝还没怕过。” 青袍拉着酒鬼的手走到石桌坐下。“自洛邑一别,你我兄弟怕是得有十年未见了吧?” “是啊,时至今日,已经整整十年了,我这次也是要去楼兰做些生意,路过弘农,想起贤弟的家似乎就在这里,这才打听一下。”酒鬼哈哈大笑。“没想到贤弟竟然是弘农杨氏,真是没想到啊,都在弘农都姓杨,我竟然一直没想到,哈哈。” “沈兄怕是还不知道我已经成亲了吧。”青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辉。 “呃?贤弟已经成亲了?”酒鬼表现的很诧异,但散流云却看得出,他其实很不自然。 “已经一年多了。”青袍竟似乎有些害羞。 “哈哈,倒是让贤弟赶在了为兄的前面。”酒鬼大笑。“尤其是你成亲竟然没给我送请柬,是不是看不起为兄这小家小园啊。”酒鬼哈哈大笑,口中的话却是埋怨的。 “沈兄莫怪,我也曾派人去寻沈兄,却一直没有寻到,我想着沈兄这样的江湖豪侠,许是去哪里仗剑行侠了,他日自会相聚。”青袍仿若一个博学大儒一样文雅。“我这就让下人准备酒席,一来为沈兄接风洗尘,二来向沈兄赔罪。” “不,我要亲自下厨。”青袍很开心。“沈兄还没尝过小灵的手艺吧,我夫妻二人这就为沈兄准备酒菜,沈兄就等着好好尝尝我们夫妻的手艺吧。” 酒鬼的脸色陡然苍白,眉头紧皱,满是无奈的看着散流云,散流云好似也明白了什么,眉头紧紧的皱着。 “小灵?小灵?”青袍温柔的叫着。“她有些怕生。”青袍笑着,走过推开屋门。 “小灵,小灵?我的小灵呢?”青袍须发皆张,两眼通红的转过身。“你们把小灵弄哪去了?” “快跑。”酒鬼只来得及说了两个字,人已经窜了出去,像是被猫追逐的老鼠。 ; 第十章.逃出生天 弘农郡,位于黄河以南,洛、伊、流域及洛水上游,元鼎四年设郡置,郡下临秦国名关函谷关边置弘农县;青袍,便出生在这里。 酒鬼神色有些恹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仿佛大病初愈;他站在一座宏伟的让人感到卑微的朱红色大门前,门匾上‘杨府’两个鎏金大字闪着刺眼的黄光。 府门两侧,有两座小山一般的石狮子,高大的石狮子让每一个走过这里的人都深切的明白自己的弱小,让每一个路过的蟊贼都明白,这里是他们不可臆测的地方,让每一个路过的绿林豪侠都明白主人的威严与强大。 酒鬼就站在两个石狮子的正中,他旁边的翩翩少年正是散流云。 酒鬼看着这个安静的少年,不明白这个少年为什么总是这么安静。 “快跑。”酒鬼只来得及说两个字,人已经窜了出去,像是被猫追逐的老鼠。 “一定是你们抢走了小灵。”青袍两眼通红,眼白完全变成了红色。“你们把小灵还给我好不好。”须发皆张的青袍哀求着,看起来那么可笑。 “求求你们,把小灵还给我好不好,我会好好待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青袍夹着肩膀,双手蜷在胸前,像是求食的小狗。 “你们把小灵还给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们。”青袍留下了眼泪,鲜红的像新娘子的盖头。“她是我的妻子,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还有一辈子要过。” 酒鬼嘴唇哆嗦着,甚至连腿都有些发软,他在害怕,在绝望…… “求求你们,不要抢走她。”青袍哭着,如同夜枭在叫。“我给你们磕头了,求你们把她还给我。”青袍跪了下去。 “弟弟,我的弟弟呢?”跪在地上的青袍歪着脑袋仰着头,血红的双眼呆滞无神,黑色的涎水顺着口角留下,像是一个傻子。 “咦,我的弟弟呢,他怎么不跟我说话了,刚才他还跟着我啊。”青袍囔囔着。 酒鬼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消失了,他怕死,非常怕死,这世上已经很难找出比他更怕死的人了。 他身上有着父母妻儿的血海深仇,他必须活着,否则,他的仇便没人去报了,他很清楚的知道这点,所以,他宁可藏在肮脏的小巷子,过着狗都不愿意过的生活,只要能活着,任何不可忍受的,他都可以忍受,他比一般人更怕死,也不能死。 天可怜见,他终于有了报仇的希望,虽然,这个希望很小,小到像是放在几丈以外的一粒芝麻;但,他知道,从他杀了那个无辜的年轻人开始,已经没有人会帮他;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也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所以,他听了那个书生的话。 就在刚才,他已经看到了希望,虽然,还是那么的遥不可及,但,他已经很满足了,只要有希望就可以,不管这个希望多么的渺小,他都会尽自己的全力去把握,就像是扑火的飞蛾。 他要死了,他知道,他要死了,没有人可以救他;因为,要杀他的人是青袍,他是青袍最好的朋友,所以,他也最清楚,青袍是多么可怕。 酒鬼浑身的力气都消失了,正在奔跑的他像是突然摔断腿的羚羊,绝望的倒在地上。 酒鬼很想哭,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虽然,他父母活着的时候说他从小就不会哭,他自己也记得自己从没哭过,他甚至连哭的感觉都不知道,不过,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一种绝望,灰色的,就像他眼前的小草。 “一定是你们,一定是你们。”青袍缓缓的站起,仿佛一座压抑的火山。“你们抢走了小灵还不够,还要抢走我的弟弟。” “你们都该死,你们都要死。”青袍大口喘息着。“我要你们死!~~”青袍的双眼似乎要从眼眶蹦出来,额头和颈上青筋一根根的跳动着,嘴因为张的太大露出滴着鲜血的牙床,儒雅的薄须与鬓发飞舞着,像是一条条的毒蛇。 “都去死吧,哈哈,你们都该死。哈哈哈。”青袍狰狞的笑着,刺的耳膜生疼,一圈圈的黑雾从他的毛孔里喷出来,毛孔喷出的黑雾直接腐蚀了他身边所有东西;竹院变成了灰色,石凳石桌更白了;像是突然经历了千百年时间,竹园全部消失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石凳石桌变成了两个不起眼的小石子。 “你们都的死~!”青袍从黑雾中走出,衣物已经全部消失了,赤裸裸的。 “哈,哈,哈哈,呵呵,哈哈。”酒鬼在笑,像是被水呛到一样。“爹~~娘~~碧婉~~龙娃~~虎儿~我对不起你们啊~~”酒鬼伸着脖子呜咽着,大叫着,让人想到将死的狼。 “怎么出去。” 酒鬼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像池塘里的天鹅那样优雅而从容的声音。 “没机会了,没机会了。”酒鬼痛苦的闭上双眼。 意识在沉沦,知觉在消退,酒鬼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深渊,一个永远没有尽头的深渊,这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黑暗,让人麻木的黑暗,空气中满是阴冷和腐臭的味道;忽然,他看到了一点光斑,就像钱孔那么大的一块光斑,然后,他闻到了太阳的味道,闻到了青草和风的味道。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少年,少年带着玄色发扣,穿着玄色儒衫,足蹬玄色云履,少年就站在光斑里对着他笑,很暖和,也很懒,很安静的感觉,像是在岸上晒过太阳的乌龟。 “其实,我也有八九年没来过了。”酒鬼站在巨大的石狮子中间。“幸好门房没换,不然咱们就真的回去找他了。”酒鬼想起那个人,不由的打了个寒战。 “那人不在,我也不知道他们还见不见我。”酒鬼咧了咧嘴角。 “你为什么总不说话?”酒鬼忍不住问了出来,然后,他就后悔了。 “说什么。”少年依然那么的安静,就连说话都让人觉得是安静的。 “没什么,有人出来了。”酒鬼向门内张望,一群人端着盘子扶着伞翅跟着一个看起来很华贵无比,有些冷峻的男人身后。 那男人撩着前摆急匆匆得走到酒鬼面前,低下头去,拱起手深深的弯下腰,华贵摆袖垂到了地面。 “小侄杨昌,见过沈世伯。” ; 第十一章.清溪山 鬼谷子,传其姓王名诩,通天彻地,人不能及,更通几家学问;一曰数学,日星象维,在其掌中,占往察来,言无不验;二曰兵学,六韬三略,变化无穷,布阵行兵,鬼神不测;三曰言学,广记多闻,明理审势,出词吐辩,万口莫当;四曰出世,修真养性,却病延年,服食异引,平地飞升。 相传,纵横大家苏秦、张仪,兵法大家孙膑、庞涓四人皆是鬼谷子之徒;自荐自刎的悲剧能人毛遂亦为鬼谷子之徒;为始皇帝寻药,率八百童男女出海的徐福更是鬼谷子关门弟子。却此之外,更为兵家圣人,纵横始祖,奇门术数祖师爷,可当的上是旷古绝伦第一人。 清溪山,位于豫州境内云梦山中,传闻古今第一人鬼谷子便隐居于此,山势冷峭奇骏,有幽谷之称。 “这就是那大名鼎鼎的鬼谷?”酒鬼有些诧异。“这荒无人迹的,咋看都不像住过人的地方啊。”酒鬼有些怀疑是山民要不到好处,故意骗他的。“别的不说,这么重的林瘴怎么也不像能活人的样子啊。”酒鬼对着散流云扬了扬下巴。“你怎么看。” “从这林瘴的程度看,少说得有近千年没有人来过了。”酒鬼也不等散流云回话,观察着林瘴做出判断。“别说人,连个鸟都没来过。” 酒鬼已经习惯散流云不怎么说话这个事实,他弯腰捡了个石子,用力的丢出去。 “还真是连个活的东西都没。”酒鬼伸着脖子,竖着耳朵,仔细的听着。“你说,会不会杨家那小子骗咱们的,我看那小子表面恭敬,怕也是顾忌着世家的面子,对咱肯定没说实话。” “沈世伯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在一栋梁是千年楠木心,椽是百年梧桐木,梁雕嵌金,垂帘挂珠,油灯是东海人鱼膏的大厅内,杨昌如跟行童子一般站在酒鬼左近。“沈世伯上座,小侄已吩咐了膳房为世伯洗尘。” “哈哈,你这孩子,这才几年就这样生分啦。”酒鬼抚着胡须哈哈大笑。“虽然,我跟你大伯关系不错,但你父亲跟我也是刎颈之交,你也不必这么生分。” “世伯教训的是,小侄知错了。”杨昌拱着手退到左首坐下。 “其实,我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酒鬼接过下人端来的茶水呷了一口。“不错,就是有些苦,是你们这种雅人喜欢的调调。” 酒鬼放下茶盏。“我这次来,就是跟你打听点事。” “世伯要问,小侄必当知无不言,即便小侄不知,以我杨家如今地位,也必然可以为世伯寻一个答案;还请世伯告知。” “哈哈,你看看你,哎,这长大了,就见外了;我还是喜欢你小时候,多活泼。” “世伯说笑了,那时小侄不通礼数,还望世伯见谅。”杨昌依然那么谦逊有礼。 酒鬼吧唧吧唧嘴。“这屋里还挺酸的。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大伯可曾拜师,可曾有异人授术?” 杨昌皱着眉似乎是在思考。“家父在世时说,大伯自幼先天不足,身子羸弱,小院都出不得,只有家父日日陪伴,应当是没有拜师。” “至于异人授术么,大伯身子羸弱,小院都出不得,自然也没见过什么异人;至于大伯后来游学,小侄便不知晓了。” “这……”酒鬼看了一眼散流云,散流云坐在右侧正在认真的喝茶,两眼静静的看着茶盏。 “这……你大伯游学中,可有什么奇遇?” “游学奇遇?”杨昌似乎十分迷惑。“大伯游学之时,小侄尚未出生,家父也不曾提起过。” “这就难办了。”酒鬼抚着水袖一般的胡须无奈道。 “世伯可是有大伯消息?若是有,还请世伯万万一定要告知小侄,自从家父辞世,大伯无故失踪,小侄无奈承袭大伯家主,早已心力交瘁,力不从心。”杨昌眼眶红红的,激动的站起,纳头拜倒在酒鬼身前,显得十分在意青袍。 “贤侄快起,贤侄快起啊。”酒鬼连忙扶起杨昌。“贤侄已是大家之主,此等大礼万万不可啊。” “世伯,小侄如今虽为家主,杨家也算显赫,可仅小侄一人孤苦伶仃的活在这世上,撑着这偌大世家……实在是……实在是……”杨昌抓着袖摆抹了抹眼睛。“家父辞世,大伯失踪,小侄总觉如孤儿一般,心中悲苦,又无人可说,常常看到街边乞儿,悲从心生,若是世伯能告知小侄大伯消息,小侄,宁愿就此脱下这华丽衣袍,去与那街边乞儿为伴。” “贤侄拳拳孝心,吾已知晓,上天知贤侄孝心,定当护佑你大伯无事。”酒鬼扶着杨昌叹息道。“可惜,我已寻了他数年,音信全无啊,这次来找你,也是想找些消息,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杨昌握着袖摆,眼眶红红的,可怜的模样看似一个失去庇护的小兽,让人不禁感叹此人孝心之诚,赤子之情。 “小侄也曾查阅家中记载,所有可以查到的地方都已经亲自去过数次了。”杨昌抹着眼睛。“咦,小侄突然想起一个人来,此人,小侄倒未曾寻着他。” “快快道来。”酒鬼眼睛一亮,大喜道。 “家父在世时曾提起过,大伯自幼身体羸弱,家中请过名医无数皆束手无策,后遇一奇怪道人,那道人不但医好大伯病根,还曾授予大伯两副密册,此后,大伯才有游学之举。” “这……”酒鬼有些傻眼了,如今虽是儒家当兴,但道家依然昌盛,弟子遍布天涯海角,有十人九道,一个不开窍之说;言外之意便是那一人开窍了也是道家弟子,就连酒鬼自己本身,也是道家弟子;且道家弟子皆以求道,访学为第一要,居无定所,仅仅知道是个道人就要寻找,这无异大海捞针。 “小侄也曾派人详查,说是那道人去了清溪山幽谷,小侄当时也曾去过,可是……”杨昌苦笑道。“可是,那根本就是一座荒山,别说是人,就连鸟兽都无。” “那小子口口声声世伯叫的亲热,可却疏远的很,而且,对青袍态度也太过异常了。”酒鬼琢磨着。“若他是一平常人,那般态度我也就信了,可他堂堂一望族家主,这就不对了,要是这般容易激动,怕是早就死了,何况发展到如今局面;你看呢。”酒鬼还是忍不住问了散流云一句,几日相处下来他对散流云也已熟悉。 “一真九假。”散流云开口,仿若一阵清风,酒鬼都有些惊讶,因为,他这几天可没少跟散流云说话,不过散流云从来都是要么点下头,要么笑一下就算答复了,从不开口。 “哪句是真?”酒鬼问道。 “青袍失踪。” 酒鬼突然有些后悔,他本不该问散流云的,因为散流云的话太简洁,简洁到让他觉得噎得慌。“就这一句?”酒鬼还是又问了。 “这山里没有活物。” “好了,咱们还是去找青袍吧,大不了让你再救我一次就是,虱子多了不怕痒,反正都救过一次了。”酒鬼嘟囔着。 “但,这里有人。”散流云慢吞吞的,像是个乌龟。 “呃,有人?”酒鬼呛了一下。 “百川谷,散流云,求见此间道主。”散流云拱手,声音像是空谷中的钟声,一波波源源不断的散了出去。 ; 第十二章.一叶障目与小童 深谷悠悠,仿若一张巨口;山深树密,似非人可及;林瘴蔼蔼,似虫草不生;天青地暗,似鸟兽绝踪。 “百川谷,散流云,求见此间道主。”散流云拱手,声音如空谷钟声,回荡不绝。 “咦,这里还有人?”酒鬼奇道。“莫不是鬼谷子前辈尚在?”酒鬼似有些兴奋。 “传闻,鬼谷子前辈有六个弟子。”散流云开口道。“分别是:孙膑、庞涓、苏秦、张仪、毛遂、徐福。” “这我知道,江湖还有传闻,鬼谷子前辈化身黄石公,收张良为徒,传其奇门遁甲行兵布阵之术,太祖高皇帝得其辅佐,这才奠定我大汉江山。” “鬼谷子前辈除这七位弟子之外,尚有一位大弟子,因随行服侍,故不显世间;另有云雾山采药时所收一药童,承前辈出世之术。”散流云望着茫茫林蔼。“人称鬼谷第九。” “道友既可道出我家主人来历,不知可破此阵?”茫茫林霭之中传来一个声音,如黄髫小儿。 “敢不从命。”散流云带着笑意回了一声。“你可要去?” “这……”酒鬼看着林间那汹涌林瘴,不禁有些犹豫。 “随我来吧。”散流云招呼一声,迈步踏入林霭之内。 “三才?六合?”散流云站在林内低语,林瘴在靠近散流云三尺之处便如被狂风吹拂一般散开,酒鬼紧跟着站在散流云三尺之内。 “有趣。”散流云说完,仿佛睡着一般闭着眼静静的站着,在再任何举动,酒鬼有心寻了声音方向直闯过去,不过看着翻腾滚动的林瘴,不得不按下心思,陪着散流云一动不动,好在酒鬼养气功夫深厚,倒也不觉着急。 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间像河里的水,悄无声息的流走,让你无法抓住,天上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昏黄摇曳的阳光已经无法驱逐这深谷的幽冷,眼看到了日入时分,散流云依然气定神闲的站着,散流云不急,酒鬼自然不急;这些年的等待,让酒鬼的耐心早已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 “走。”蓦然,散流云拉着酒鬼朝前走了一步,只这一步两人直接跨过了茫茫林海,直接跨过了滚滚林瘴。 酒鬼回头看了一眼,双眼倏尔大睁,好似受到什么巨大打击一般浑身一颤,随即低眉垂眼,口角紧闭。 他们跨过的林海,在这边看只是寥寥数颗枯木;那滚滚林瘴,不过薄薄一层雾霭。 后面是来时的林瘴,三面是陡峭的绝壁,却没有哪怕一条小路,峭壁之间光溜溜的一览无余,却什么也没有。 “太阳已经快下山啦,日入之后谷中可就不再见客了。”那黄髫小儿的声音悠悠传来,给人感觉像是在耳边耳语一般。 “古有一叶障目之术,未能得见,引为憾事,今日,终得偿所愿。”散流云仿佛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做着急,像是踏青一般,走到一棵树下;这是一颗枯数,光秃秃的,只有根处一颗绿意盎然的小草,显出勃勃生机,那充沛的生命力,让人一看之下忍不住满心喜悦;散流云却毫不犹豫的把这颗充满生机的小草连根拔起,就在他拔出小草的同时,三面峭壁悄无声息的裂开,仿佛碎裂的镜子。 空谷悠悠,桃花满地,几只雀儿悠然追逐,只是这桃林如此的密集,让人根本看不清内中情况,只看到一座小丘高高隆起,小丘虽矮却云遮雾绕,只能朦胧的看到一片桃林。 “果然有些本事,不但破了我的瘴林,竟连师兄的一叶障目大阵也破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包头小童,身高不过三尺,穿着一身大红曲裾,小小的胳膊背在后面,高高的昂着头,好似这样就可以俯视来人一般。“你跟我来吧。”随即伸出一只小手指着酒鬼。“你还没见我师兄的资格,看见那边那个小屋没,你先去那等着,一会我给你送饭来,免得师兄又说我颐气指使,不懂待客。” 酒鬼也不计较,对着散流云点头示意,随后一步一步的默默走过去,只是步伐让人觉得格外沉重,好似背着一座大山。 “好了,你,跟我走,记住那可是我师兄,看你样子也有些出身,规矩就不用我教你了吧。”小童上下打量着散流云,好似高高在上的王子。 散流云依然风轻云淡的,微微颔首示意;小童似乎很满意散流云的表现,满意的哼哼两声,带着散流云在山中左拐右拐走了约一炷香时间,桃林开始稀疏了,可以模糊看到一座草屋。 “道……可道?”林中传来一个似乎有些痴憨的声音。 小童回头看看沉默不语的散流云,有些得意的仰着头。“道,可道,非常道。” “唔,师弟来了,可是又要吃饭了?”那个痴憨的声音仿若大梦初醒。 “是有人破了师兄的一叶障目大阵,我带他来见师兄。”小童此时倒没了那颐气指使的样子,虽未见着人,却是低首垂袖规规矩矩的站着,声音也不复那么的高高在上。 “唔,道……可道?”那声音仿佛又进入了梦中。 “可道。”散流云朗声说道。 “非……常道?” “常道。” 小童嗤笑。“你这人,看着倒也是个样子,怎么是个应声虫。“ “灵狐,师父那里也该掀被了。” “是,师兄。”小童恭恭敬敬的作了揖,随后小声对散流云道。“你可注意点,别惹师兄不开心,不然我可救不了你。”说完,挥挥袖子,一摇三摆的朝着小丘走了。 小童走后,林中除却鸟鸣再无一丝声响,那人仿佛已经睡着,散流云静静的站着。 “唔……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唔,圣人方而不割……”痴憨的声音宛如梦呓。 “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定人,安也。” “人心惟危,道心唯微……唔……唯精……唯一……” “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 “唔……道友不妨移步一叙。”那痴憨的声音仿佛才注意到这里还有个人。 ; 第十三章.同道 桃林漫漫,杂树一株也无,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鸟鸣虫语,绕耳不绝;云霞溢彩,鲜花满地。 散流云静静的站着,脸上带着静谧的笑容,甜美且轻松,仿佛已被这美景所陶醉。 “唔……道友不妨移步一叙。”声音宛如呓语,仿佛大梦初醒,痴憨浑厚恍若暮鼓晨钟。 一座简陋的茅草屋,似乎已经可以在屋里晒太阳,四处是透光的窟窿;屋前一片平整的土地,光秃秃的,好像就是这里的院子,院墙或许就是周围的那些烂漫桃枝;光秃秃的土地上放着一块卧牛石,显得十分的突兀。 突兀的卧牛石上,坐着一个单薄瘦弱的男人;这男人赤着双脚,一双破烂的草鞋仍在面前地上,披头散发,坦胸露乳,左手捉着右足,右手拿着一株桃花,像是在拿一根烧火棍。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瘦弱男子无头无脑的念了一段逍遥游。 “鲲鹏浩大,也羡雀鸟;上,无罡风刮骨之痛,下,无栖足难着之苦;无天低之恨,无地短之虞;扑虫捕蚁,无长空忧虑。” “坐。”男子扔掉树枝,惊起一片鸟雀,在卧牛石上侧了身子空出一点位置。 散流云坐下,安静的仿佛是打盹的黄牛。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瞪着眼,嘟嘟囔囔,一个闭着眼,宛如青石;鸟语喑哑,虫鸣渐起,桃月时节竟有几声蛙鸣。 皓月当空,却缺一角;群星璀璨,却有流星横空。 “天有三奇,日月星。”瘦弱男子跳下卧牛石,踩着破旧的草鞋。“地有三奇,水火风。” “人有三宝,神与气精,混混沌沌,杳杳冥冥,炼形以化气,炼气以养神,神复归其母,母复以养神,子母相环抱,成就不死人。”瘦弱男子下了卧牛石,散流云倒是盘腿坐上,把那男子的位置也占了。 “唔,道友哪里来?”男子问了一声。 “百川谷,散流云。” “哦,没听过。”男子皱着眉,好似很苦恼的样子。 “师弟。”男子好似烦恼已经解除,开口叫了一声。 “师兄。”大红曲裾的小童从桃林中钻出来。 “咱们这是哪里?我叫什么名字?” “回师兄,咱这里是鬼谷,师兄名讳,我也不知,自我见师兄时,师兄就已是师兄。”小童恭恭敬敬,颇为得体的回答。 “唔,这样啊,那你回去吧。”男子看着散流云道。“鬼谷,师兄。” 散流云不禁莞尔。“你我道友相称,更和此间此时。” “恩。”男子听了,直接坐在破烂草鞋上。 “百川谷是个什么地方。” “百川谷是我出生,居住的地方。” “哦,跟我一样。”男子嘟囔着。“这是我出生居住的地方。” “你还呆在这里干嘛。”男子瞪着散流云。“你还不走,人都见过了,滚吧。” “天黑了。”散流云老神在在的说。 “你怕冷?” “不怕。” “你怕黑?” “不怕。” “你不认识路?” “认识。” “你朋友在外面小屋,你找他去吧。” “这里舒服。”散流云像是卧在石头上的老黄牛,纹丝不动。 男子好似非常认同这句话一般,也不再问,靠在卧牛石上竟似已经睡着。 浩瀚宇宙,星图变幻莫测,奥秘层出不穷,自古以来就有无数志士穷其毕生精力探索其中奥妙;更有无数身具大能之人,通过修炼最终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只为寻找那杳杳之中的真意。 “南辕北马,黄婆调和,姹女婴儿,庐舍玉池,老牛水车。”男子说话总是那么的无头无脑。 “金乌玉兔,负阴抱阳,坎水离火,黄庭中土,鹿台朝歌。”散流云却总能接上男子混乱无辑的话。 “回去吧。”男子仿若梦呓。 散流云闭目轻笑。 “大河奔流滚滚,无坝自散,无岸自干。”男子囔囔,带着惋惜。 “神龙非凡物,江河难育,入海腾云。” 瘦弱男子好似一滩烂泥,胡在青石畔。“或许应该让你去见家师,可惜他老人家早不见外人。” “尊师?”散流云似乎有些惊诧。 “鬼谷第九。” “你叫什么?” “桃花。” “哈哈,哈哈哈。”散流云好似听到天下最可笑的事一般哈哈大笑。 “笑什么。”男子脸有些发红发烫,只是星幕之下看不清晰。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一个朋友。”散流云还在笑。“他叫冯小花,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哈哈哈。” “你信不信我让灵狐把你丢出去。”叫桃花的瘦弱男子恶狠狠的说道。“灵狐可是这里的山神。” “哈哈,你为何不改个名字,或者以号代之。”散流云笑道。 “这个…这个是家师取的名字。”男子有些呐呐的说。 “哦,那倒是我的不是了。”散流云恢复了风轻云淡的样子。“在这给桃兄陪不是了。” “哎,你笑出来吧,可别憋死了。”桃花看着散流云嘴角因忍着笑意不停的抽搐,无奈的叹了口气。 “桃兄,我是实在没想到,你名字竟然会这么……这么美丽。” “家师实在有些…咳咳…懒…咳咳…不喜俗务;看到我时,我拿着一朵桃花,也觉得这名字不错,于是,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灵狐道友竟是这里山神?”散流云叉开话题。 “家师曾说,灵狐师弟其实算是我的师叔,是师祖当年点化的一头灵狐,也算师祖弟子了;就是性子有些狐假…咳咳…有些天性难循,所以成了我师弟。” “原来如此,不过倒也是口恶心善,不枉鬼谷前辈点化。” 这个叫桃花的男子神色有些古怪。“这是自然,因为他曾经是只吃素的狐狸。” “哈哈。” “师兄,你又来揭我短处。”灵狐站在桃树阴影之下,脸上带着幽怨。 “散兄倒也不是外人,这有甚么。”桃花站起穿上破烂草鞋。“师弟,我饿了。” “你倒好运气,一来就有吃的。”小童嘟着脸嘟嘟囔囔的。“我跟你说,要不是师兄看你顺眼,我早把你丢出去了。” ; 第十四章.蛟龙入海 山岚漫漫,晓日初生,温柔的阳光逐渐铺洒,整个山谷里都蒙上一层薄薄的霞光;带着露珠的桃花儿愈发娇艳,山岚之下隐藏的小草,也愈发翠绿,舒展的叶子好似在诠释生命;早起鸟儿在桃枝上梳理着羽毛,偶尔有几只叽叽喳喳的叫着,它们扑棱着翅膀相互追逐,仿佛在宣告着,新的一天,到了。 漫山的桃林外侧,有一间木屋,屋顶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朝阳下反射着七彩的光芒;屋前站着一个人,这人穿着灰色的武袍,衣襟处飞舞的金线增添几分华贵,整齐纶起的长发上布满了露水,几许华发在霞光下反射着金色的光泽,长长的胡须也被露水打湿了,水袖一般柔软的胡须上有几处褶皱,几根银线更显刺目。 酒鬼在这里站了一夜,那小童给他送过饭之后,他就一直站在这里,像是一座雕塑。威严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狭长的凤目紧紧的闭着,连凤尾都被挤出了一片褶皱;厚实威严的方口紧闭着,或许是因为太用力,嘴角都被挤的朝下弯曲。 他负着双手一动不动的站着,威严的像是在泰山封禅的王;斑白的鬓发整整齐齐的垂着,就好像他舒展的衣袍,总是那么平整没有一丝的褶皱。 散流云就站在他的对面,安静的站着,安静的甚至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他很早就过来了,在桃花放下最后一颗棋子时,在朝阳的第一缕阳光还在谷外时他就来了,然后,他就这样默默地站着,像是一块石头。 散流云知道酒鬼靠近自己是有目地的,从酒鬼跨入那个破旧酒店之前,他就知道,来人是为了靠近自己,带着他的目的;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因为他需要一个这样的人,一个可以告诉自己去哪吃饭,去哪睡觉的人;然后,他发现这个男人不错,这个带着目的来的人,让他感觉像是朋友;他从来没有朋友,就像从来没有其他人会在百川谷入口站一天一样。 散流云从这个人身上看到了色彩,灰色的,就像这个人灰色的衣袍。 散流云早上来的时候,他看到了站在这里的这个男人,总是整洁光亮的头发有些灰败,水袖一样的胡须杂乱的曲卷着,浓郁的灰色让散流云清晰的看到了绝望,甚至连林间那些鸟儿也看出来了,远远的躲着;散流云不知说些什么,于是,他只能站着,安静的站着。 “无知,真是福气。”酒鬼紧闭着狭长的凤目,声音嘶哑空洞像是干枯的木桩从山上滚下。 “无知,更容易送命。”散流云开口,冷的像万载寒冰。 “呵呵。”酒鬼睁开了双眼,眼睛满是血丝,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几乎已经实质的绝望。“年轻人,很多时候,活着,不如死了。”酒鬼吐了口气,整个人也随着这口气苍老下去。“我早就该死了,只是咽不下那口气。” “我在利用你。”酒鬼闭上疲惫的双眼。“我有一个仇人,一个根本没有复仇可能的仇人,然后,有人告诉我,你是百川谷的少谷主,你能帮我复仇。”酒鬼睁开眼睛,带着一种戏谑的眼神看着散流云。“可笑你这堂堂少谷主竟一无所知,而且,最近好像连那一点可怜的戒心也放下了?” “我知道。”散流云静静的看着酒鬼。“可以。” “哈哈,你这是在遮羞么?”酒鬼向散流云跨了一步,威势尽显,像是一个俯视子民的王。“年轻人,这只会让你看起来更蠢。” “我们是朋友。”散流云静静的笑着。 “年轻人……” “我很不愿离开那里,但我必须离开,去做一件我根本不懂的事;是你在一直帮我,告诉我去哪里吃饭,去哪里睡觉……” “年轻人,面子丢了不要紧,找回来就是,自欺欺人会让你死的很难堪。” “谷主是我的师父,但更像父亲,像一个平常的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告诉我;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散流云认真的看着酒鬼,非常认真。“胜人者力,胜己者强。” “哈哈,原来天下闻名的百川谷谷主竟这德性,这般幼稚,徒有……” “如果我杀了你,你没有遗憾么?你…真的问心无愧么?” “哈哈,老夫早已尽力,自然问心无愧。”酒鬼张狂的藐视着散流云,疯狂的像是一个即将亡国的君主。“年轻人,世上没有十全十美,只要尽力,便没有遗憾;你这样的毛头小子自然不可能明白的;哈哈。” “但,你还活着。” 酒鬼像被人卡住喉咙,整个人突然安静下来,眼角的凤尾在抖动,口角在抽搐,花白的鬓发和胡须耷拉着,像是一头陷入绝境等死的猛兽。 散流云静静的站着,他看到酒鬼眼角凤尾处在朝阳下反射着七彩的光芒。 “我们去崆峒山,桃……桃兄告诉我,那里有个人,或许可以解决我的问题。”散流云转身。“然后,把你的故事告诉我,或许,我可以帮你。” 散流云动了,酒鬼却像一块石头。 “开始我不清楚,但,现在,我觉得,我帮你的话,你不会再有遗憾。”散流云背对着酒鬼缓缓道。 酒鬼站着,像是枯木一样毫无生机。 “怎么?不相信我么?我可是百川谷的少谷主。”散流云走了回来,站在酒鬼面前,带着安静的笑容。“你相信指点你的人,却不愿意相信百川谷的少谷主么?” “我们可是朋友啊。”散流云走上去,伸出手拍在酒鬼被露水打湿的肩膀上。 酒鬼睁开眼,然后,他看到了一双充满笑意的眼睛,很温柔,很温暖;温柔的可以融化千载的寒冰,温暖的可以使万丈深渊之下不在寒冷;酒鬼知道,这是关心的笑容,以他活了五十年的经验,他可以肯定这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因为,只有发自内心的笑容才可以这样的温柔,这样的温暖。 “老夫……”酒鬼开口,喑哑的让他自己都不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于是,他咳嗽了一声。“咳咳,老夫……” “朋友,你可以带我去崆峒山么?”散流云看着酒鬼。 酒鬼第一次觉得朋友这两个字这么悦耳,这么温暖;在他还是酒孟尝时,号称天涯海角朋友最多的人,所以,他也有很多麻烦,他一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因为,那些都是他的朋友;直到,他帮了一个不该帮的朋友,等他回家时,他的家已经没有了;他想到了他的朋友们,他想去找他们,让他们帮自己复仇……那一次,他觉得,朋友,这两个字是那么的冷酷,那么的虚伪,那么的肮脏……然后,他发誓,他再也不会相信所谓的朋友,不管他是任何人。 “我不认识路。”散流云拍了拍酒鬼的肩膀,然后露出白亮的牙齿。“男人哭,很难看;一个几十岁的老男人流泪,更难看。” “哈哈,年轻人,你还是那么幼稚。”酒鬼震开了散流云搭在肩膀上的手。“幼稚的,让人反感,矫情的让人难受。” 酒鬼大步朝来的时候那个方向走去,灰袍上的露水早已被他刚才震落,露水带走了衣袍上的灰尘,灰袍干净而整洁;袍袖自然的摆动,鬓发左右摇摆着。 “不过,我喜欢。”酒鬼哈哈大笑,水袖一般的胡须肆意飞舞,像是两条入海的蛟龙。 ; 第十五章.崆峒逍遥 南华经·在宥篇曰,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崆峒之上,故往见之;传闻,黄帝后来也曾退隐此处。 崆峒山麓,黄帝访广成子处,有一道观,名曰逍遥观,被称为天下第一观;逍遥观凭山而建,依山就势,错落有致,岗岭交错;古木叠翠,山水相宜。 .逍遥观依山而建,傍谷而坐,境地险峻,山脚至于顶峰问道处,云雾之中宫观满目,素有上观到下观,七十二座殿之称。 逍遥观中有一龙王庙,供奉龙王爷与龙王奶奶,相传此庙前溪涧之中曾有水妖作乱,此间道众黎民苦不堪言,终惹得早已得道的黄帝一怒,掷下轩辕仙剑,水妖知大难临头躲在此处桥下,却终被斩,此桥至今仍留断剑一节,传闻便是黄帝留下镇压此妖;黄帝斩了此妖后曾命龙王在此看管,便有了后来这座龙王庙了。 龙王庙侧道直通峰顶三皇殿,侧道拐角之处有一峭壁,峭壁之上有先秦古砖所叠石梯,石梯陡峭,几为人所不能,石梯之上便是一处古洞。 传闻洞中有一先秦练气士,名为元虚真人,自战国时期隐居于此已有五百余年,行云布雨,撒豆成兵,法力高深无所不能。 酒鬼背着手站在溪旁桥下,眯着眼向上看着,“这便是那传说中的镇妖桥?”说完回头看了看站在背后的散流云。“啧啧,还真有一节断剑,此处风吹水湿,能到现在还光洁如新即便不是传说中的仙剑,怕也是一件宝物了。” 酒鬼啧啧有声的赞叹。“不如咱们把它给拆下来,想来也远好过江湖上名声广大的神兵利器了,你怎么看?” “这里的道士虽以修身养性参悟大道为首,但也各个身怀绝技,你现在并未看到,只是因为你没做什么让他们生气的事。” “道士还是不要生气的好。”酒鬼颇为遗憾的看着那节断剑。“只是可惜了,身怀绝技不显与人,这和锦衣夜行也无区别。” “无量天尊。”一清瘦老道站在桥上齐眉一揖。“二位居士好闲情。” “无量寿。”散流云还礼。“言语唐突,道友海涵。” “呵呵,无妨,灵物德者居之,二位若是能取下来,老道也不会阻拦。” “知白守黑。”散流云道。“哪里就是哪里。” “呵呵,不知二位不辞山高路远来此何干?”清瘦老道从桥上走下。“此间不过一些山野散人,二位怕是要空手了;不过,若是瞧上这里什么东西,跟老道打个招呼,也不算白来一趟。” “我等受人指点,求见元虚真人。”散流云道。 “唔。”道人上下打量散流云。“不知二位何处来?” “鬼谷,桃花。”散流云齐眉一揖。“这位是我朋友,权做向导,并无来处。” “传闻,元虚前辈乃是战国练气士,后隐居于此,已有四百余载。”老道悠然说道。“这些想必二位也早有打探。” 散流云颔首。 “不知二位可曾想过,传闻元虚前辈隐居于此四百余载,若是还在世间,怕也早已到了那传说中天人合一的神仙境界,若是要见二位,二位也不会在此与老道废话了。” “小子倒是觉得,元虚真人还是愿意见我的。”散流云静静的笑着。 “唔,如此,老道便在这预祝二位得愿所偿了。” “和其光,同其尘。”散流云眼角带着笑意,像一只晒太阳的乌龟。“无所显,无所贱,见,便是见了。” “唔,小友也读《老子》?” “肘后之方,圭臬之物。” “哈,老道也偏好此书,不如你我入庙一叙?或许,元虚前辈正在午睡,一会起了就见你了。” “幸甚至哉,敢不从命。” “请。” “请。” “我就不去了。”酒鬼闷声道。“同是道家弟子,却听你们说话真不爽快。” “哈哈。”清瘦老道大笑。“我等二人不过山野,自不如道友王风。” “你这老道,倒是敢说,也不怕掉了脑袋。”酒鬼摇头,不管二人又去看那断剑去了。 “请。”老道对散流云道。 “请。” 山空鸟语响,涧浅溪水潺;山中总是让人感到放松与自然,太阳远远的挂在天上,山中清风缓缓流过,树叶沙沙的声音与陡峭山石发出的呜呜声绵绵不绝。 “唔。”酒鬼脱下鞋子,坐在小溪中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把脚放在水里,极为惬意。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轻松过了,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多久。 酒鬼双手撑在身后,抬着头,眯着眼,懒懒的看着天上模糊的太阳,懒散的像一只晒暖的猫。 “舒服啊……”酒鬼伸了个懒腰。“舒服啊……哈哈哈。”酒鬼朝着山涧敞着嗓子喊了一声。“哈哈……”酒鬼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他觉得很舒服,很满足,他就是想笑,所以他就笑了,惊得附近的鸟儿扑棱棱乱飞。 “你笑什么。”一个有些骄傲的声音仿佛从远古传来。“大仇未报当哭。” “哈哈……”酒鬼又是一阵大笑。“哭也好,笑也罢;而且,我现在想笑。” “他愿意帮你?”那个声音响起。 “肯定。”酒鬼舒服的吐了口气,躺在石头上。“不过,我想,我已经不需要他的帮助了。” “那你还跟着他?” “错,我并不是跟着他,我是在帮他,他现在还是个路盲。”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戏谑。“看来你还没取得他的信任。” “我们是朋友。”酒鬼闭着眼。 戏谑的声音响起。“朋友?我想你记性也许有点不大好。” “书生,你不要太过分。”酒鬼脸色阴沉沉的。 “你最好别忘了,也最好别忘了我给你的提醒。” 酒鬼舒服的躺在石头上伸了个懒腰,似乎自言自语一般。“书生,你太精于算计了,所以,你不会知道什么是朋友。” 溪水从耳边潺潺流过,淡淡的清风,暖暖的太阳;酒鬼不知不觉有些模糊了,模糊中,他觉得有些凉意,然后,他醒了;太阳有些西斜,虽还在半晌时分,山里却有些冷了,他从石头上下来,穿上鞋子,去找散流云。 龙王庙里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酒鬼有些奇怪,然后他进去了,庙里空荡荡的,那个老道已不知去了哪里,只有散流云一人盘腿坐在墙角的蒲团上,似乎已经睡着。 “散流云。”酒鬼叫了一声。 ; 第十六章. 蛇蝎美人 华夏文明的源头,河洛文明的始点,洛阳;洛阳城,一个天下闻名的地方;天下闻名的地方必然有天下闻名的人;苏倩儿,就是一个天下闻名的人,一个天下闻名的妓女。 不管是江湖豪杰还是文人骚客,他们都知道,天下第一名妓是西湖画舫的水月姑娘;水月姑娘正如西湖的水,美丽且温柔,不但貌似天仙且诗画双绝,不仅如此,还有着堪称一流的武功;传闻,水月姑娘是某个世外大派弟子,因犯了门规被下放此处思过;也有人说,水月姑娘是一位行侠仗义的江湖奇女子,在此是要与烟花之中寻一出淤泥而不染的佳公子;更有传闻,水月姑娘是才女,在此只是为了招婿,招一位能与烟花之中洁身自好的风流才子,这个传闻太过荒唐,所以,也都当做笑谈,当然,也有不少自以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酸生,拿着最后的几个钱儿,满怀抱得美人归,财色兼收的美梦而去,但是,他们都被无情的老鸨丢了出来,甚至还有挨打的。 当然,传闻总是不可信的,但,不管传闻如何荒唐夸张,都只说明了一件事,水月姑娘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名妓,也是天下第一名副其实的卖艺不卖身;然而,不管水月姑娘名气多大,追求者多少,这都无法遮掩苏倩儿的光彩,那个天下闻名的苏倩儿。 有人拿苏倩儿与水月姑娘对比,称为双珠,但,凡是见过苏倩儿的,都对这个说法呲之以鼻,有人不服气,于是,他们来见苏倩儿,然后,他们再也没去见过水月姑娘,就好似,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水月姑娘,而且绝口不提双珠。 最近,洛阳城发生了一件大事,苏倩儿不见客了。 本来,一个妓女是否见客都不是什么事,但当这个妓女是天下闻名的苏倩儿时,就是一件大事了;无数的人儿围住了眠月楼,他们有一掷千金的富豪大贾,有学富五车的才子,有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亡命徒,也有号令一方的世家大族;他们坐在大厅里,带人包围了眠月楼。 老鸨很害怕,因为,她只是个老鸨;不管眠月楼的背景多大,她都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老鸨;虽然,平时这些人会给她三分面子,但她清楚,这人都可以要了她的命,而且,上面绝对不会为她找这些人的麻烦,上面只会再找一个老鸨来顶替她的位置;所以,她很害怕,害怕的颤抖,她颤抖着敲苏倩儿的房门。 苏倩儿的闺房不大,很朴素,朴素的像是一个农夫的窝;苏倩儿也像一个村妇一样在收拾着被菜汤饭粒弄脏的桌子。 “嘘……”苏倩儿打开房门,看到了哆嗦的老鸨。“他在睡觉。”苏倩儿笑的很甜,像蜜一样甜,老鸨觉得自己要迷失在这样甜的微笑里。 “女儿……”老鸨刚开口便被苏倩儿止住了。 “嘘……”苏倩儿甜甜的笑着,屋里有轻微的鼾声。老鸨顺着苏倩儿的手向屋里看了一眼,屋里布置太简单了,所以她一眼就看到了床,当然,她也看到了床上的那个男人,当她看到那个男人的脸时,她笑了;然后,她像是一个趾高气扬的将军一样离开。 老鸨下楼了,脸上带着浓浓的不屑,看着大厅坐着那些身世显赫的人儿,仿佛在看一群垃圾;有人眼神变得阴鸷,有人眼睛里透着杀意,因为,他们都是显赫一方的大人物,老鸨的行为显然已经让他们生出了杀意。 “喂,你说,他们会不会来把我撕碎了。”苏倩儿笑吟吟的端着一杯酒放在男人唇边。 “你说呢?”男人吸干杯子里的酒,眼睛里带着浓浓的笑意,伸手在苏倩儿的翘臀上拍了一下。 “哎呀,讨厌啦。”也不知是男人的手太有力还是什么原因,苏倩儿被拍的颤了一下,她顺势扔掉杯子,趴在男人的胸口。“人家胆子很小的,他们看起来都好凶。” “我会好好保护你的。”男人温柔的抚摸着苏倩儿的秀发。“只要有我在,你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什么?”苏倩儿有些愕然的抬起头看着男人。 “你不喜欢么?”男人的眼睛温柔的像是一个漩涡,让人想不顾一切跳进去的漩涡。 “你……”苏倩儿坐了起来,双手捂着脸,柔弱的让人心疼,让人忍不住想去安慰她。“你中邪了吧。” “这么柔嫩的娇花却说这样的话。”男子叹了口气。“实在倒人胃口。”男子十分惋惜的闭上双眼,仿佛不愿看到美好的事物被污染。 “你坏,你……”苏倩儿蜷着粉拳捶打男子,男子却伸出手抓住了苏倩儿的粉拳。 “哎。”男子叹息着。“我还是喜欢你做苏倩儿。”男子用力的捏着苏倩儿的粉拳,疼的苏倩儿娇花一样的面孔有些扭曲,像是被暴雨打碎的白芍。“水辰实在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会送了命。”男子笑呵呵的看着苏倩儿扭曲的面容。“就像黑蜘蛛,每个跟它交配的蜘蛛,都会被它吃掉。” 一只小巧的发簪从苏倩儿白嫩的小手里掉在男人的胸口,男人拿起发簪为苏倩儿插上。“还是这样好看。”男人赞叹的拍手。 “你说好看……那就是好看。”苏倩儿脸羞的通红,连晶莹的粉颈和细嫩的胸脯都是桃红的。 “月华让我告诉你。”男人小心翼翼的摩挲着苏倩儿通红的脸蛋。“一年内,解决沈长风,取得和沈飞扬在一起的那个男人的信任。”男人的手顺着开叉的衣服伸进去,握住了一团柔软。 “一年?”苏倩儿娇羞的偎在男人的怀里。“什么人这么棘手。” “或者,他的另外一个名字你会知道。”男人的另外一只手也伸进衣服里,轻轻的摩挲着,揉捏着。“友遍天下酒孟尝。” “酒孟尝?那个已经失踪快十年的酒孟尝?”苏倩儿在男人的揉搓下娇喘着。“他竟然这么麻烦?为什么不让你去?” “因为。”男人刺啦一声撕开苏倩儿的衣服,一对傲然挺拔的双峰弹了出来,白嫩嫩颤巍巍的跳动着,男人像一头色欲猛兽,张开嘴扑了上去。“荧惑,带来的只有灾难。” “那个人是谁。”苏倩儿颤抖着,喘息着,紧紧的抱住男人的头。“竟要我用一年去取得他的信任?” “他叫散流云。”男人剥下苏倩儿身上仅存的薄衫,下身用力一挺。“百川谷的少谷主。” “哦~~”苏倩儿身体颤抖着,口中发出诱人的声音,一双修长的玉腿紧紧盘在男人的腰上。 第十七章.卖剑的小童 西子湖畔,栖霞山,栖霞山上栖霞观,栖霞观中栖霞台。 “下面是西湖。”酒鬼负着双手,手里握着一个酒囊。“西子湖上有画舫,画舫之中有娇娘。”酒鬼嘴角带着笑意,连眼角的凤尾都在跳跃,像是欢呼的精灵。 “那里没有朋友。”散流云手中握着一本书,坐在栖霞台边沿,悠悠清风吹过,仿佛要乘风离去的仙人。 “画舫中有水月姑娘。”酒鬼迎着清风猛灌了一口。“天下第一美女,诗画双绝,听说还有一身了不得的武功。” “我不认识她。”散流云翻着手里的书。 “哈哈。”酒鬼哈哈大笑,不仅灰袍在跳动,连水袖一样的胡须也上下翻飞着。“你去看看不就认识了,那水月姑娘可是个雅人儿,我觉得你俩挺合适的。” 散流云站起来,把书放入怀中,挺直肩膀,宛若一棵傲雪的冬竹。 “既然你想去,那我们就去看看。” “无趣。”酒鬼把酒囊挂在腰间。“才子风流,美女对弈;本是一大雅事,怎么变的好像是我在逼良为娼?” “来了西子湖,就不能不去观鱼台。”酒鬼迎着春风,眼睛惬意的眯着,像是微醺的醉翁,衣袍轻微的摆动,水袖一般的胡须轻轻的飘动着。“传闻,战国时期有一位叫西施的美人……” “后来,她死了。”散流云悠然的踱着方步。 “咳咳,在美的美人也是人,当然会死。”酒鬼懊恼的摇头,水袖一样的胡须也随着左右摇摆。“你扫兴的功夫和你的身手一样出神入化。” “这么荒凉的地方怎么会有红楼?”散流云问道。 “咳咳,这叫清雅。”酒鬼叹了口气。“难道你们那个无所不能的头儿没教过你什么叫雅么?” “没有。”散流云干脆利索的回到。“而且,这地方确实太荒凉了。” “大侠,买把剑吧。”路边柳树下,一个三尺小童,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藏在柳树下,露出大半个脑袋对着酒鬼怯怯的喊道。 “哦?”酒鬼笑着走了过去。“小友,你是在喊我么?” “是,是的。”小童有些结巴。“大侠,买把剑吧。” “哦?”酒鬼笑着指向散流云。“你为什么不喊他,他看起来比我有钱的多,也更需要剑。” 小童往树后缩了缩,纤薄的嘴唇紧紧闭着,摇头不答。 “为什么。”酒鬼温柔的笑着,带着一抹少有的慈爱和鼓励。“告诉我,我买你的剑。” 小童不知是受了酒鬼的鼓励,还是胆子本来就大,他拖着藏在树后的长剑走出来,像是扶着一杆长枪一样扶着剑鞘,一手卡这腰,倒也有些气势。“他是小白脸。” 散流云正悠然的四处观望,突然愣了一下,有些愕然。 “穿的惹眼,步伐轻浮,一看就是流连花丛的小白脸。”小童站出来之后就不胆怯了,仿佛那一步割去了他所有的胆怯,只剩下无尽的勇气。“你步伐稳健,穿着朴素,气度沉稳,一看就是人物。”小童扶着剑鞘,像是一个纵横沙场的无敌将军,破烂的衣裳,脏脏的小脸是他搏杀后的证明。 “咦。”酒鬼惊诧。“这娃娃不得了啊。” “鹰岂网中擒。”散流云像是一个在凡间批命的仙人。“龙非池中物。” “哈哈。”酒鬼豪爽的笑声响起。 “但……” “剩下的不用说了。”酒鬼哈哈大笑着打断散流云。“小娃娃,你父亲是谁,我可以去见他么?” “他已经死了。”小童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酒鬼沉默了。“这是你父亲的遗物么。” “是。” “你为什么要卖掉它。” “我饿。” “所以,你要卖掉你父亲的遗物?!”酒鬼有些生气,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生气。 “是。” “你这是不孝!大不孝!”酒鬼咆哮,仿佛一头愤怒的雄狮,咆哮声震得柳条瑟瑟发抖。 “他让我必须活着。”小童脸蛋涨的发红,敞着稚嫩的嗓子朝酒鬼叫了回去,然后,他呜呜的哭了起来。“我是个孤儿,从小就是个孤儿,每天跟野狗抢吃的。” “他来了,他教我识字,他教我做人。”小童突然抬起头,眼睛赤红的看着酒鬼,仿佛要一口把酒鬼咬死。“他是我最亲的人,他让我必须活着!”小童的嗓子叉音了,他这样年纪的小孩说话太用力是会伤到嗓子的。“我必须活着。”小童哭的有些喘不上气。 酒鬼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那个阴冷肮脏的小巷子,想到了那个被木棍撑起的蓑衣;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撕裂了,疼的有些难以喘息。 “对…对不起。”酒鬼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有些喑哑,他伸出手,哆哆嗦嗦的想要抹去小童脸上的泪水。 散流云静静的站着,遥望着远方,那是百川谷的方向,他的眼睛有些空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哇~~~”被抹去泪水的小童好像突然找到了发泄口,直接松开扶着剑鞘的手,揉着眼睛,坐在地上哇哇大哭,那凄厉的哭声,让酒鬼觉得心都被粉碎了。 “不要哭了。”酒鬼心疼的抱住小童,把他的脑袋揽在怀里,轻轻的拍着小童的脊背,像是一个慈爱的父亲。 “哇~~~”小童哭的更厉害了。 散流云仰着头,遥望的眼睛已经闭上,他刚才仿佛看到了成群结队的人找到了百川谷,这些疯狂的人儿冲入谷中,他们砸坏一切看到的东西,他们举着滴着鲜血的长刀杀掉看到的每一个人;总是站在入口的谷主浑身上下都是鲜血,突然,谷主的胸口冒出一截雪亮的刀刃;他已不敢再想下去。 “好孩子。”酒鬼轻轻的拍着小童的脊背。“不哭了,好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在哭可就成小花猫了。” 许是酒鬼的劝慰起了作用,小童虽然还有些抽抽搭搭的,但是却不在嚎啕大哭了。 “你叫什么名字?”酒鬼的声音充满了怜爱。 “我…我没名字。”小童抽抽搭搭的。“他…他说,挑…挑个好…日子,认我当…当儿子,可…可……哇~~”小童又哭了。 酒鬼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被揉的粉碎。“不哭,不哭。”酒鬼抚摸着小童的头。“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么?” “你…你给我取…名字?”小童抽搭道。 “是啊。”酒鬼温柔的笑着,温柔的像是看着自己刚出世的儿子。“以后,你就跟着我。” “跟着你?” “是啊,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你想穿什么衣服就买什么衣服。”酒鬼说了一个所有父亲会撒的慌。 “我……我……”小童有些不知所措。 “哈哈。”酒鬼大笑着,一把拽起小童骑在自己脖子上,一手捡起地上的剑。“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沈长风的儿子。”酒鬼驮着小童站起,像是一座巍峨高山。“你的名字就叫~~”酒鬼犹豫了一下。 “沈天雄。”酒鬼哈哈大笑着,水袖一样的胡须都飞了起来。“从今往后,你叫沈天雄。” ; 第十八章.乌篷游湖 清风吹绿了西子湖畔的杨柳,昔年的草种也破开了冬土,一棵棵一片片的,带着晚霞的娇艳,一个个羞答答的,像是见到心上人的娇女一般。 湖岸边整齐的停列着数十艘画舫,有的高大而华丽,有的小巧而雅致,却没有重复的,仿佛一个个喜爱打扮的姑娘,生怕与他人撞了衫;唯一相同的是每一艘画舫的矮亭角上都挂着一块轻纱,有红的,有绿的,甚至也有蓝的;它们聚在一起,像是一条条飘舞的彩虹,却又互不相干。 远远地,霞光下的湖中可以模糊看到一艘乌篷船;船尾是一个艄公,不过,这个艄公却有些与众不同,他很年轻,不像其他艄公那样年老,皮肤也不像其他艄公那样与松皮一般干枯粗糙,皮肤特别的细腻,而且特别的白,会让人想到琢磨出来的羊脂玉,身上也没有披着艄公的艄衣,而是一件直裾的袍衣,袍衣雪白,在丹红的霞光下依然是雪白的;他的腰间插着一根玉箫,本应把着玉箫的双手却有力的把着艄杆,但却可以看出这双手的主人很爱惜他,因为,它也是雪白而细嫩的,像是刚爬出蚕蛹的虫子那样白嫩。 散流云手里拿着他怀里那本书,静静的坐在船头;酒鬼坐在散流云的左侧,他的衣摆被撩起放在腿上,黑色的靴子扔在船窠里,赤着的双脚泡在水中;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穿了身翠绿曲裾的小童,小童怀里抱着把剑,只是那剑太长了,立在怀里比小童人还要高,而且,剑也似乎太重了,使小童的额上沁出细腻的汗珠。 “天雄,要不要玩水?”酒鬼的脚在水里踢了几下,发出哗哗的声音。“很舒服啊,你不来陪爹玩会?” “……” 散流云笑着摇头,书也跟着翻了一页。 “你也不替我想想办法。”酒鬼无奈的叹口气。“这孩子可是叫你世叔的,你也该出出主意,他还小,不该这么辛苦。” 散流云看着小童,眼眸中是真诚的笑意,让小童觉得很温暖,就像以前他吃饱后,躺在山坡上那样舒服。 “很出色的孩子。”散流云毫不吝啬他的欣赏。“像他这般大的孩子很少有比的上他的。”散流云说完,目光便回到了他的书上,仿佛从来没有动过,又好像任何事都无法影响这本书对他的吸引。 “没了?”酒鬼很无奈。“天雄很出色,但,他不该这么辛苦。” “你觉得呢?”散流云依然看着他的书,只是在翻页时才说了一句话。 “他应该开心快乐。”酒鬼叹了口气。“这本书对你吸引力就那么大?”酒鬼很无奈,因为散流云根本就没在听他说话;散流云的书他看过,就是一本普通的《老子》也就是《道德经》,五个大钱能按斤买那种,几乎每个人都能背两句,却没人会去仔细读的那种。“老子五千言藏的有绝世神功还是宝藏?” 散流云吐了口气,缓缓的合上书放进怀里。“什么也没藏。” “哈哈。”酒鬼大笑。“我原先还想着你哪天看着看着就成仙了,现在倒没这个担心了。” “非也非也。”一个抑扬顿挫让人不由联想到学堂的声音从篷仓里传来。“老子五千言不仅藏有绝世神功,还藏有玄都宝藏,更藏有宇宙生化之道,若是哪天有人看成仙了,我是绝对相信的。”一个身着雪白直裾袍衣,手中拿着一支玉箫的少年郎从篷仓出来,正是那个与众不同的艄公。 “哈哈。”酒鬼笑着拍拍有些躲闪的沈天雄。“你这人,当初就不想坐你的船,还真吓到我儿子了,你这可不道义。” 少年郎却是一笑置之,拱手道。“阳夏谢有道,有礼了。” “偃师沈长风。” “散流云。”散流云拱手还礼,却只提个名字。 “方才谢小兄弟之言不知是什么意思?”酒鬼索性转了个身子坐在船上,把沈天雄抱在怀里。 “不知沈兄是何家弟子?”谢有道双手斜把着玉箫,脸上带着笑意,配上他雪白的衣袍和手中的白玉箫不由让人想到温润如玉四个字。 “不敢道家弟子。” “既是如此,不知沈兄如何看这五千言?” “广泛。”酒鬼略微沉思开口道。“若论涵盖之广,当无出其右者,可惜泛泛较略,模糊首尾,让人不得要领,犹如画了一个饼儿,能看不能用。” “沈兄妙语直指概要,谢某佩服。”谢有道持着玉箫轻轻敲打手心。“然,因其泛泛,故兵家可读它,儒家可读它,阴阳家可读它,纵横家亦可读它,道家更尊为祖典,沈兄可知为何?” 少年郎似乎是随口习惯性一问,并未停下,而是接着说了下去。 “因其广而有形,与中了了勾勒却描出万事之理,道出诸家根脚;虽无首尾,却可使百家诸子从中寻出己道之根,他道之真;可说凡我神州浩土,芸芸苍生,万事万难皆可从中寻出一线生机。”说着,谢有道持着玉箫猛敲了一下手心,发出啪的一声,像是总结一般。 “故而,我说五千言不但藏有绝世神功,藏有玄都宝藏,更藏宇宙至道。” “妙,妙,妙。”酒鬼拍着巴掌,赞叹道。“谢小兄弟口灿莲花,更是句句有理,沈某拜服;不过,对我这样的俗人,他还是个画饼。哈哈。” 谢有道也不恼,反倒是拾缀衣摆挨着散流云坐了下去,船头好似有些下沉,摇摇晃晃的。 “船会翻的。”散流云道。 “我会水性。”谢有道笑道。“翻了我就游上岸,陪船主些钱便是。” “恩。”散流云似乎十分满意这个答复,轻轻的点头。 “这有孩子。”酒鬼苦笑。“而且,我也不懂水性。” “哎,那可要小心了,这里可是湖心。”谢有道仿佛很替酒鬼担心。“你赶紧上岸吧,太危险了。” “你可以去船尾,躺那睡觉都行。”酒鬼道。 “我现在就想在船头,人多热闹。” “我们是坐船的。”酒鬼有些无奈。 “我也没收你钱啊。”谢有道老神在在的把玩着玉箫,似乎是打算吹上一曲。“而且,我马上要很丢脸了,索性直接掉水里,说不定风寒什么的就不用去丢脸了。” 酒鬼恶狠狠的看谢有道一眼,抱起沈天雄就要钻进蓬仓去船尾,却好悬一脚踩水里;原来那谢有道来时已经偷偷把船仓底板抽了,扔在船尾。 “算你狠。”酒鬼索性直接坐在仓口恶狠狠的说道。 “哪里,哪里;不敢当,不敢当。”谢有道笑眯眯的连道。“敢在友遍天下酒孟尝面前卖狠的人,估计这世上还没有,我自然也是不敢的。” “这是有备而来啊。”酒鬼抱着沈天雄道。“我看朋友也没什么恶意,不妨交个朋友,有什么看的上的,拿走就是。” “哈哈,痛快。”谢有道忽的一下站起,小船又是晃了几晃。“早就听闻酒孟尝豪爽直快,敢为朋友两肋插刀,是个豪爽汉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哪里,哪里。”酒鬼笑呵呵的拱手。 “既然咱们也是朋友了,我就直说了。”谢有道像是真的已经把酒鬼当成朋友了。“我跟几位同窗约好今晚去水月画舫喝茶,要知道,这水月画舫的水月姑娘可是个大忙人,要是没个镇得住场子的高人,怕是我们也不得安生,结果一时冲动,夸下海口,把这事揽到身上了。” 谢有道说完,看酒鬼面无表情,叹了口气继续道。“其实,我哪去找什么高人,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谢有道唉声叹气的,仿佛真是做了什么后悔的要寻死觅活的事情。“本是想借了这船到湖心一闭眼跳下去,也就罢了;哪知天无绝人之路,让我遇上了沈大侠。”谢有道脸上激动起来,手中玉箫猛的一挥。“我就想,这下有救了,天不绝我啊,以沈大侠的古道热肠,侠肝义胆,我这点事,还用发愁……” “就这?”酒鬼忍不住打断谢有道的长篇大论,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就这。”谢有道可怜巴巴的道。 “就这点事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 “呵呵。”谢有道憨厚的笑着,伸出白嫩的手指挠着脑袋。“不是带着孩子么。呵呵。” “我答应你了。”酒鬼挥挥手。“赶紧靠岸。” “好嘞。”谢有道欢快的应了一声钻进船舱。“以沈大侠的名望想必是一言九鼎。我这就去靠岸。” “哎。”酒鬼确实有些得意,任谁近十年不出江湖,说个名字还有人大拍马屁都会有些得意。“真想不到,连读书人都还记得我名字。”酒鬼有些自豪的拍拍沈天雄脑袋,也不知是对散流云说的,还是对沈天雄说的。 “上船的时候,他怎么知道你是酒孟尝的。”散流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把书从怀里掏出来。 酒鬼脸上带着如厕一半被打断的表情,水袖一般的胡须耸拉着一动不动,像是炎炎烈日下无精打采的柳条。 ; 第十九章.无名 残月半缺遥遥的挂在天上,周围黑漆漆的一片,没有一点星光;孤单的半轮弯月显得格外凄冷;烟雾朦胧的湖面上,倒映的弯月被一阵嬉闹声绞碎,像是被摔裂的鸡蛋黄。 “来,来。”一个身着雪白衣衫的俊俏少年,手中拿着一把长剑,边退边跑。“追上我就还给你。” “快点来追我。”俊俏少年乐呵呵的叫着。“追不上我就扔水里咯。” 沈天雄的小脸蛋红扑扑的,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口中呼哧呼哧的喘着,不过却始终追不上那个抢了他长剑的少年。 或许是乐极生悲,在这样平整的青石路上,少年竟被自己绊了一个趔趄,沈天雄趁机冲了过去,夺回了少年手中的长剑,紧紧的抱在怀里。 “哎,你赢了。”少年语气似乎十分懊恼,手中的玉箫却欢快的滴溜溜直转。“你想咋办。” 沈天雄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散流云,在沈天雄印象里,这个人对自己很好,因为他经常夸自己,所以沈天雄觉得自己应该看一下他的意见。 散流云点头,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春风一样温暖的笑容,那笑容可以化开任何人心里的坚冰。 沈天雄看到这个笑容,突然觉得不那么累了,长剑被抢走的紧张也平复下来,然后,他想起了那个让自己感觉到温暖的威严老男人,他看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在对他笑;在他看到那个老男人时,他踏实了,那老男人的笑容让他觉得,即使是再大的灾难,只要这个男人在,他就是安全的,所以,他心里充满了勇气。 “我要你死。”沈天雄稚嫩的嗓音充满了阴冷,仿佛是从九幽之中爬出的鬼怪。 散流云愣了,酒鬼的笑容僵了,俊朗少年似乎也有些失神。 “就这点事不至于要人命吧。”俊朗少年叹了口气,手中的玉箫也不动了。“我赔你别的还不行么。” “赔什么?”沈天雄的眼神也是阴鸷的,阴鸷的让人觉得诡异,任何一个不过六七岁的少年拥有这样的眼神都会让人觉得诡异。 “当然是你想要什么,我赔你什么。”俊俏少年心情似乎好了起来,手中的玉箫也滴溜溜的转起来。“当然,不准要我命。”俊俏少年似乎想起了刚才一幕,赶紧补了一句。 沈天雄歪着脑袋想了一阵。“我要我爹。”沈天雄很认真的盯着少年的双眼一字一顿的说道。 “呃……”俊俏少年愕然,他抬起头看着沈天雄背后的酒鬼与散流云,仿佛沈天雄的话已经让他无法理解了。 酒鬼叹了口气,他蹲了下来,扶着沈天雄的肩膀。“孩子,他已经被玉帝诏到天庭当神仙了。”然后酒鬼指着东方天空中特别明亮的一颗星星道。“你看那……”沈天雄的眼睛顺着酒鬼的手向天上看去;那里有一颗特别明亮的星星,像是眨眼一样一闪一闪的。 “他现在就在那呢。”酒鬼拍拍沈天雄的肩膀。“他现在是天上的星君了,就像朝廷的大官一样,每天都要做很多事,你这样老想他,会耽误他做事,万一做不好,可是会被从天上丢下来的。” “我想他。”沈天雄眼眶发红,嘴角一撇一撇的。 酒鬼突然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具体怎么不舒服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很烦闷,但他还是笑着,紧紧抱着怀里的沈天雄。 “你看,他不就在那么。”酒鬼捉住沈天雄的手指着东方那颗最亮的星星。“你看他在对着你眨眼呢,你想他也可以看他啊。” “恩。”沈天雄点头,然后他看着天上那个星星,好似真的看到那个已经死去的男人在那里对着他笑,他有些痴了,好像回到了当初那个男人带着他出来玩的时候…… “喂,喂,”俊朗少年似乎有些急躁。“你还没想好啊,再不说我可就要赖了啊。” “我……”沈天雄开口,却觉得有些不敢说,他扭头看到了那个抱着自己的男人,那个男人在对着自己笑,笑容里带着鼓励;这笑容让沈天雄觉得很安全,很踏实,于是,他接着说道“我要一个风筝,燕子那种,眼睛会动的。” “呃?”俊朗少年愣了,他觉得自己可能搞不定这个小孩,这地方吃的喝的应有尽有,空气中飘荡的菜香让他都有些流口水,这小孩居然要的是风筝。“这……这大晚上的,买了你也没处放啊,要不咱换个别的?你看。”俊朗少年指了指湖边喧哗的青布小摊。“那是卖馄饨的,多香啊,那么多人在吃,要不咱来碗馄饨?”俊朗少年又指了指在湖边柳林几个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店铺。“你看,那是卖烧鱼的,那个是卖莲花肉的,莲花肉啊,多好吃,你看里面的人都吃的满嘴是油,要不咱去吃一顿?”俊朗少年说着自己吧唧吧唧嘴。“真的很好吃啊。” 沈天雄摇了摇头。“我要风筝。” “这个……”俊俏少年有些无奈,他朝抱着这个小孩的酒鬼看过去,希望酒鬼能让这小孩改变主意,酒鬼却是嘴角噙着笑意,低头为小孩抻平衣服上的褶皱拍掉衣角沾上的灰土,一点回应也无。 “这样吧。”俊俏少年手中的玉箫又转了起来。“我带你去看个东西,包你满意。”说完,少年直接拉着沈天雄跑到一个卖扎货的小店前。 “扎师傅?扎师傅?来生意啦。” “诶,来啦,来啦。”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短打匆匆从后门转过来。“小先生要点啥,只要这地界有的,咱这都有。” “给我来几百个油灯扎船,裹红纱的。”俊俏少年直接从怀里掏了一个牌子,甩给扎货师傅。“六通柜坊的,各地都可以兑换。” “这位公子爷儿。”扎师傅接了牌子苦笑。“您这一下要几百个,咱这小店肯定没那么多存货啊。” “二三百也成。” “那也没有啊。”扎师傅只能苦笑。 “你有多少吧。”俊俏少年甩了甩手。“我全要了,招呼俩伙计,给我去湖边观鱼台放了。” “好嘞,小店红纱扎船八十艘,伙计两个,这就给您送去,一共是碎银一两……您看?”扎师傅说着把牌子还给俊俏少年,少年直接把这牌子塞沈天雄怀里,摸了一个小布袋丢给扎师傅。“我给你纹银五两,叫伙计手脚麻利点,弄的漂亮点,从两边往湖心放,不然我可回来找你要账。” “好嘞,好嘞。”扎师傅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上了。“保证给您弄的漂漂亮亮的,这隔壁烧鱼不错,我给您送去份?” “行,你看着弄。”少年抱起沈天雄往外走。“你觉得该给再添啥就添,别舍不得钱,公子爷今天……今天带弟弟出来玩,只要我弟弟哄开心了,好处少不了你的。” “好嘞,您就瞧好吧。”扎师傅欢快的应了一声,就赶紧去后面招呼伙计了。 “我给你说,保证你看完以后就绝不放风筝了,咱放船,这比放风筝可舒服多了。”俊俏少年拉着沈天雄跑到观鱼台等着。 不一会,来了三四个伙计,抬着一张桌子,搬了七八张椅子,手脚麻利的摆好,马上又来了几个伙计,一个个端着托盘,里面放着酒水,烧鱼、莲花肉等酒菜熟练的布置了一番,倒有了几分仲春赏月的样子,可见那扎师傅是下了心思的。 “来来,先垫垫肚子。”少年拉着沈天雄坐下,拿了一个小碟,夹了几块莲花肉放进去。“吃这个,这个好吃。”说完也不管沈天雄了,自己连着夹了几筷子,塞的满嘴都是,然后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灌下,惬意的闭着眼睛哼哼着。 “谢兄弟可真好雅兴啊。”酒鬼和散流云二人此时也到了。“一声不吭拉着儿子跑了,把当老子的丢下,儿子吃上了,老子看着。” “咳,沈老兄这话可把我也绕进去了。”俊俏少年伸着脖子咽下口中东西。“这可就不道义了。” “哈哈,当我自罚三杯,如何?”酒鬼哈哈大笑,坐在桌旁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恩,这还不错,哈哈。”少年笑道。“我这可安排了场好戏,就等你们了。” 少年话音刚落,观鱼台两侧便有几艘小巧玲珑的彩船飘了过来,开始是几艘,稀稀拉拉的,黑黝黝的湖面上点点红光,好似嵌了几颗玛瑙,又像是平静的江边渔火;随后,红色的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飘的也越来越远,偶尔还有几个绿色的,黄色的,一闪一闪的,好似一个个俏皮的顽童,在眨着眼睛,又宛如漫天闪烁的繁星。 观鱼台上静静的,好似都被这美景迷住了,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好。”酒鬼击掌。“如此美景,当浮一大白。” “当吟诗作对,方和风雅。”少年拿着玉箫敲击手心。“不如沈老兄留下一副墨宝,赠与这观鱼台,日后也是一段佳话。” “我?”酒鬼仰头灌了一杯,有些讪讪的。“你要说别的还行,这个我不行。”说着酒鬼看向散流云。 “不会。”散流云静静的看着彩船,脸上带着静谧的笑容。 “呃,我也不会。”少年有些丧气。 “哈哈。这有何妨。”酒鬼大笑。“我看谢老弟随身带着玉箫,想来是精通此道,不如吹上一曲,岂不更妙。” “好。”少年击掌。“献丑了。” 箫音一般都是低沉的,而少年的箫音却清脆爽亮;清脆的箫音跳跃着,充满了新生的喜悦,让人仿佛看到了小草从春天的泥土里伸出了第一片稚嫩的叶子,湖岸的杨柳探出第一抹绿芽,襁褓中的婴孩长出了第一个牙齿。 箫音低沉了,好似秋风吹过,一片萧杀;猛然,箫音一转,嘹亮而高亢,让人好像看到一个仗剑天下的英雄,在隐忍许久之后,决然拔出手中锋利的宝剑;箫音嘹亮酣畅,好似这个英雄已经抛却了心中的羁绊,纵马江湖,快意恩仇;箫音逐渐低了下去,却依然清爽,好似是一个欢快的鸟儿,在开满花瓣的枝头无忧无虑的飞舞,雀跃…… “好!”一曲终了,酒鬼击掌赞叹。“曲好,人好,谢家掌中卦更好。” “哪里,哪里。”少年拱手谦虚道。“好是好,却有些不应景了,权当恭贺沈前辈重出江湖吧。” “哈哈。”酒鬼大笑。“此曲正合沈某心意,沈某就不客气了,不知是何名号?” “既然是赠与前辈,自然是前辈命名。”少年脸上带着单纯的笑意,手中玉箫滴溜溜转悠。 酒鬼低头沉思,想了几个却总觉得不合心意。 “纵横江湖,快意恩仇。”散流云脸上带着笑意。“无名方显潇洒。” “好。”酒鬼拍了下桌子。“潇洒不羁,又不刻意雕琢,无名正合我意。” 少年正要应下,却远远传来一声娇笑。 “我道怜香公子是为何爽约,竟无暇遣人知会,原来是在此快活。”香风缭绕,环佩玎珰,一娇美女子,身着素衣白鞋,头戴簪花响珠,左右带着卷裙侍女,莲步轻移,款款而来。 ; 第二十章.水月姑娘 半月高悬,平静而黝黑的湖面,红光闪闪的彩船,犹如漫天的繁星;一艘一艘的连成一片,映得整个夜空都弥漫一层霞光。 观鱼台上酒香、菜香、女人香,各个不凡。 “呵呵。”俊俏的少年手中把着玉箫,有些尴尬的笑道。“本公子这是先垫垫肚子,省的见着姑娘时被迷的忘了吃饭;若是到时肚子咕咕响,未免太过扫兴。” “怜香公子倒会说笑。”素衣女子遮唇轻笑。“能得公子这般夸奖,倒是水月荣幸了。” “哪里,哪里。”俊俏少年手中的玉箫滴溜溜的转了起来。“本公子在美人面前向来是说不出假话的,句句发于肺腑,像水月姑娘这样的美人儿,任谁见了都会忘了怎么吃饭的。” 酒鬼四平八稳的坐着,夹了一块莲花肉放入口中,轻轻咀嚼。 “当然。”俊俏少年话锋一转。“像这位前辈这样,早已笑傲江湖,视凡俗枯木的大侠,那自然是定力高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动色的。” 俊俏少年走过去,伸手要拉素衣女子的手,却一把拉个空,也不见他丝毫意外,径直道:“常闻水月姑娘精于望面之术,往往见人衣着面色便可知人姓名来历,不如水月姑娘来看看这位前辈是何来处?” “哦?”酒鬼放下筷子,讶然道。“世间竟有此奇术?”言下之意却是有些不信。 “老兄这话就不对了。”少年手中转着玉箫坐在酒鬼一旁,却也不让水月入座。“水月姑娘可并非一般女子,不但身怀绝世剑法,望人之术更堪称天下一绝,这点江湖上可是人尽皆知的。” “哈哈。”酒鬼笑道。“既然如此,那今日我倒是要长见识了。”言罢,酒鬼站起拱手道。“弦月当空,彩船烂漫,更有美酒佳肴,若是再有姑娘这般绝色在座,方是人间美事。” “前辈谬赞了。”素衣女子盈盈还礼。“水月不才,欲斗胆一猜前辈来处,搏一入席之格。” “哈哈。”酒鬼大笑。“姑娘哪里话,不过游戏,何必当真,这席间可少不了姑娘添色,姑娘也不必放在心上。” “前辈亲和,不过水月还愿斗胆一试。”素衣女子礼道。 “哈哈,既是姑娘执意,那我也不强求了,姑娘就看看老夫来历吧。” “谢前辈体谅。”素衣女子再礼道。“水月观前辈美髯如瀑,星眉凤目,布衣灰袍却威严如狱,威严却又亲近有加,性格直爽豪放;江湖中有如此风采的,以水月来看,仅一人尔。”素女女子说到这里,却是浅笑不语。 “哦?”俊俏少年放下手中玉箫。“不知水月姑娘说的是哪位前辈?不妨直说,以这位前辈的性子,想必猜错了,前辈也不会在意。” “不知水月是否可以坐下再说呢?”素衣女子笑道。 “当然,当然。”俊俏少年笑道。“这里就是没皇帝的位子,也必然有水月姑娘一个座位的。” 素衣女子朝酒鬼施了一礼,这才开口道。“江湖之中有如此风采的,想必只有十年前退隐江湖,不问世事的友遍天下酒孟尝沈长风,沈前辈了。”素衣女子说完,再施一礼。“水月唐突,不知猜的对不对,还请前辈海涵不计。” “哈哈。”俊俏少年大笑。“对,对极了,还请水月姑娘入座,窈窕淑女却这般孤零零的站着,倒显得我这怜香公子名不副实了。” 水月对着酒鬼盈盈下拜。“水月今日能得见前辈,实乃水月三生之幸。” “哈哈。”酒鬼击掌道。“姑娘既知道沈某,又何必见外,若是无事,不妨坐下,共赏此间美景,如何?” “水月多谢前辈厚爱。”素衣女子水月姑娘施礼,随后对着散流云道。“水月还未请教,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散流云。”散流云拱手道。 “水月见过散公子。”水月盈盈还礼,云髻上的响珠叮叮作响。 “坐。”散流云颔首,随后便闭口不语。 觥筹交错,几人似乎也熟悉了起来,俊俏少年谢有道更是有些亢奋,几杯水酒下肚,脸色却有些发红了;散流云似乎是不胜酒力,喝了两杯之后,便独自一人带着沈天雄站在观鱼台边沿,去看那满湖的彩船。 “漂亮么?”散流云摸着沈天雄的脑袋。 “漂亮。”沈天雄在散流云面前似乎总是格外乖巧。 “喜欢么?” “不喜欢。” “要风筝?” “恩。” “你喜欢风筝?” “不喜欢。” “不喜欢为什么要。” “我爹……”小童似乎很开心,却只说了两个字便低落了。“我……他……以前喜欢陪我放风筝。” “想他?”散流云的声音似乎有些怅惘。 “想。” 散流云沉默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他出谷本就是为了寻回被盗失物罢了,但那天崆峒的道人告诉他,他根本不需要去找,那些东西该在哪里,还在哪里。 然后,他就明白了,这不过是个幌子,就是为了让他出谷罢了,他自小在谷中长大,从来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谷主无疑是最了解他的人,知道他根本不愿意出谷,那两个人不过是谷主的棋子,为的就是让他不得不走出那个山谷,走到外面的世界里去。 他心里对谷主的做法谈不上认同,却很感动;就如同谷主了解他,他也同样了解谷主,那个每天站在山谷入口的伟岸男人,从来不会为了任何事去耍小手段,哪怕是死;然而,那个男人却为了让他走出那个小山谷,偷偷的做了从来不做的事;所以,他得知之后并未回去,而是留在外面。 因为,他不想让那个男人失望,不想看到那个男人失望的样子,他想那个男人对他笑,或者,像他现在摸着沈天雄的脑袋一样,摸着他的脑袋夸他一句,不错。 散流云这些日子一直很迷茫,因为他不知道他该如何去做,去做些什么,他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他只想回到他的家里,那个可以看到那个伟岸男人的地方;他每天都看书,其实,只是为了找回谷中那个男人看着自己的感觉;所以,他能理解身边这个孩子的感觉,因为,他也是一个想回到父亲身边的孩子。 “现在买不到风筝。” “知道了。”沈天雄低着头,闷闷道。 “想飞么?”散流云怜爱的抚摸着沈天雄的脑袋。“像风筝那样飞。” “飞?”沈天雄的眼里满是疑惑。 “飞,像风筝那样飞。” “想……”沈天雄有些怯怯的。 “爬到我背上来。”散流云蹲下。让沈天雄爬到背上。“闭上眼。” 沈天雄听话的爬上散流云的背,紧紧的闭上眼睛,手里还紧紧的握着长剑,长剑横在散流云胸前,像是一个枷子。 沈天雄趴在散流云的背上,有种趴在那个男人背上的感觉,这感觉让他很踏实,即便是刚才差点被甩下去,即使现在耳边满是呼呼的风声,他也没有一点担心和害怕,他知道,在这里,他不会有危险。 “睁开眼睛吧。” “啊!~~”沈天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厚实的土地,而是一片茫茫的黑暗,脚下很远的地方,可以看到一片闪烁的红点,沈天雄的心里害怕极了,幼小的心灵满是恐惧。 “我……我……我……”沈天雄结巴着说不出话。 “不要害怕,有我在。” “恩。”听到这个声音,沈天雄莫名的就踏实了,也不再害怕,乖巧的应了一声。 散流云背着沈天雄在天上围着观鱼台转了一圈;沈天雄看到了那个有着水袖一样胡须的男人豪爽亲切的笑容,看到了那个拿着玉箫的男人摇晃的后脑勺,他也看到了,那个白衣胜雪环佩玉簪的女子浅笑的侧脸,他看到了几个蹲在观鱼台两旁阴暗角落里的小厮…… 然后,他看到了光,点点红光,他们轻微的移动着,闪烁着,仿佛一条彩带,然后,他的眼睛就再也移不开了。 或许是感觉到了沈天雄的目光。“想去看那些彩船么?“ “想。” 沈天雄看到了彩船,彩船里的灯光是那么的耀眼,他还看到了湖面的一群群小鱼儿,那些小鱼儿围着发出亮光的彩船穿梭着,像是一个个恋家的孩子,偶尔有两个会奋力跳出那漆黑的湖面,却只能无力的掉进水里。 散流云像是一只大鸟,又像是传说中衣袂飘飘的仙人,背着沈天雄在彩船上空轻快的盘旋着,时而低落,以便背上的小童可以看的更清晰;时而轻快的盘旋上升,像是一只雨前的春燕。 小孩的天性总是爱玩的,不管他曾遭受过什么样的苦难,爱玩的天性都不会被抹杀;沈天雄已经开心的咯咯直笑,口中更是大呼小叫着,那种无忧无虑的快乐,让散流云飞的更轻快了。 “啊!”欢快的小童口中发出了惊呼,双手胡乱的抓着,因为,他手里的剑掉了下去。他想抓住它;突然,他感到圈着自己双腿的胳膊用力的把自己往上提了提,然后,他感到一阵头下脚上的眩晕,扑面的强风吹的他睁不开眼睛。 散流云像是一头扑食的苍鹰,头下脚上朝着湖面扑去,因为速度太快,强烈的罡风吹的他头巾向上直树着,扑棱棱直响;宽大的儒袍发出炮仗一样的啪啪声。 眼看就要钻到水里了,散流云儒袍上的系腰像是一条敏捷的毒蛇,在水面点了一下,好似卷住了什么东西。 耳边的风声消失了,扑面的强风也缓缓消散,沈天雄感觉双手握着一个什么沉重的东西,他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然后他看到了握在手里还滴着水珠的长剑。 “不要再丢了。”沈天雄耳边响起那个让他感到春风的声音。“这是他留给你的东西。” “恩。”沈天雄紧紧的握着长剑,关节处发出吱吱的声音。 “他让你活着。”散流云双眼望着遥远的地方。“那你就要快乐的活着,不要让他失望。” 散流云倏尔盘旋着靠近水面,轻风吹动儒袍,欢快的像是一只归巢的燕儿。 ; 第二十一章 西湖有风1 西子湖畔的早晨总是水雾缭绕的,一层层的薄薄水雾仿佛一张巨大的轻纱,把湖畔那一艘艘绚丽多彩的画舫严严的遮挡着,只有偶尔几声人语,几声娇笑,才会使人想起这里昨夜的繁华。 “你在想家。”画舫上小亭里,酒鬼懒散的靠在倚栏上。“那里,是你的家?” 散流云站在亭内遥望着远方,那里只有茫茫的白雾。 “我少年时,第一次远离家门也和你一样;后来,慢慢的也就习惯了。”酒鬼顿了顿,看散流云并没说话的意思。“其实,你大可回去看看;我想,你们谷主并不会怪你。” “你怎么知道。”散流云歪着脑袋,疑惑的看着酒鬼。 散流云歪着的脑袋,疑惑的眼神,让酒鬼第一次觉得散流云像个年轻人,但也仅仅是像而已。 “哈哈,若是这点都看不出来,那也白在江湖上混这么多年了。” 散流云转过头去,看着那茫茫大雾,缓缓的叹了口气。“我……”散流云犹豫着。“我……我也不清楚。” “寻人是个幌子。”酒鬼笑道。“当你明白这点之后,你不知道做些什么;你想回去,但你又怕他失望,可对。” 散流云皱着眉,眼角有些跳动,语气已不是那般随便。“你怎么知道。” “哈哈;你把事都写在脸上,我想不知道也很难啊。” 散流云颔首,好像认可酒鬼这个回答。 “唉。”酒鬼叹了口气,似乎想起了什么,显得有些落魄。“若不是迷了心窍,这天下,哪个父亲会对儿子失望呢。你又何必杞人忧天。” 散流云笑了,很干净,很暖和,好像仲春的骄阳。“我该怎么做。” 酒鬼突然哈哈大笑,连围绕在画舫的水雾都被震开一些。 “哈哈;先把脸上的字擦掉,再说其他。” “喜怒不形于色么?”散流云笑道。 “该哭就哭,该笑就笑,但不要在脸上写字。” 散流云若有所思。 朝阳终于破开了云雾,灿灿霞光铺洒在湖面上,荡起一阵阵金色磷光。 酒鬼舒服的伸个懒腰,开口道。“差不多也该吃饭了,我去问问谢家小子,这附近有什么吃的。” “沈前辈这话折煞水月了。”酒鬼话音刚落,一白衣女子,玎珰而来。“见过沈前辈;见过散公子。”水月姑娘简礼道。“水月招待不周,竟致前辈另觅用膳之地,还望前辈见谅。” “哈哈,姑娘客气。”酒鬼拱手道。“并非姑娘招待不周,实是我等叨扰,不好在麻烦姑娘。” 水月简礼道:“前辈言重了,前辈愿在水月画舫歇息是水月福气;若是前辈不弃,还望前辈移步花厅,水月已在花厅备好膳食。” “哦,哈哈,那就打扰了。”酒鬼拱手笑道。 “沈前辈,请。”水月礼道。“散公子,请。” “吾儿天雄……” “水月早已遣人去请小公子,此时应已到花厅。” “哈哈,如此倒是有劳了。” 花厅中,谢有道早已落座,他旁边坐的正是沈天雄,此时沈天雄一脸的不耐。 “来来,吃这个,吃这个。”谢有道热情的给沈天雄夹菜,也不看沈天雄那满是不耐的脸色,一边往自己嘴里塞着,一边道。“这个好吃,还有这个,这可是水月姑娘的拿手好菜,一般人可吃不到,这次还是沾你老子的光,你可得多吃点。” 沈天雄面前的碗已高高隆起,堆叠的菜肴仿佛一座小山。 沈天雄也不说话,抱着长剑,一脸不悦的看着谢有道,眉目之间满是不耐。 “哈哈。”酒鬼大笑而来。“谢家小子,你倒真是热情啊。” 沈天雄见酒鬼与散流云来了,从椅子上蹦下来,低头站在一边。 酒鬼走过去,抱起沈天雄坐下;看着面前那一碗小山一般的菜肴,一片狼藉的桌面。叹了口气。“谢家小子,你也太能吃了;你吃便罢了,还拉我儿垫背。” 谢有道喝了口酒,咽下口中食物,舒服的喘了口气,擦擦嘴角道。“嘿嘿,见笑,见笑;前辈大量,想必不会与小子计较。小公子也吃了,看在前辈面上,想必水月姑娘也不会与在下计较的。” 酒鬼确实没计较,水月姑娘也确实没计较,只是道了罪,又去张罗了。 “呵呵,小子平生有两大爱好。”谢有道惬意的喝杯酒。“一为美人,二为美食;像这等美人佳肴,小子又怎忍的住。” 散流云坐在那里静静的翻着书。 “来,张嘴……啊……。”酒鬼夹着碗里的菜肴,一口一口的喂着沈天雄。“多吃点,张嘴……啊……” “咳咳。”谢有道见无人搭理,尴尬的咳嗽一声,招呼花厅婢女问道。“你们这厨房在哪,我去看看。” “哎,对,嘴张大。”酒鬼耐心的喂着沈天雄,不时帮沈天雄擦擦嘴角。“对,多吃点长的快。”沈天雄乖巧的一下一下张嘴,乐的酒鬼呵呵直笑。 沈天雄安静的看着酒鬼已有些微皱纹的脸颊,并不清楚吃的什么,只是觉得好吃极了。 沈天雄是一个孤儿,最起码从他记事起就是一个孤儿,是一个老乞丐养活的,他和那个老乞丐住在荒郊一个土洞里,老乞丐从来不让他跟着讨饭,总是让他在土洞里等自己回来;老乞丐每次回来的时候也喜欢这样一口一口的喂他,虽然,都是一些残羹剩饭,但那是他最享受的时候,所以他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蹲在土洞里看着洞口,等待老乞丐出现,那是他最快乐的事;他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乞丐有什么不好,没人跟他玩,他会自己玩;直到,有一天,那个老乞丐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缩在土洞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从日薄西山到夜幕降临,洞口再也没有出现老乞丐的身影,那个让他充满期待的洞口也变成了黑漆漆的大口,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他就那样缩在土洞角落两天,终于在第二天下午,那个洞口出现了一个褴褛的身影,他欢呼雀跃的迎上去,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那也是一个乞丐,一个很年轻但骨瘦如柴,缺了两条胳膊一只眼的乞丐;年轻的乞丐告诉他,老乞丐在外面老死了,他已经把老乞丐埋了。 然后,他开始跟着那个年轻的乞丐学讨饭,学着跟野狗抢食……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已经习惯被人打着还可以狼吞虎咽,久到被狗咬也不会在哭,久到他对这一切已经麻木…… 有一天,他起来的时候,发现年轻的乞丐没有一点气息……他知道,年轻的乞丐终于死了,他不伤心,也不哭,因为他早已习惯……他吃力的在土洞前挖坑,想把那年轻的乞丐埋起来…… 然后,他遇到了他,那个腰间挂着一把长剑,整日不断的咳嗽,要挑个好日子收他做儿子的男人,那个男人背着他离开了那里。 男人带着他住在城里带着小院的小房子里,男人教他识字,带他玩,带他去放风筝,还会让他摆着一个姿势站那里半天不准动……他总是让那个男人生气,男人生气的时候就会眼睛睁的大大的,大口吐着气,高高的举起宽厚的手掌打他,但每次落到身上都软软的,暖暖的,一点也不疼;他知道,那个男人是真的为他好,他也知道,那个男人并不舍得打他,所以,他努力的识字,努力的去做那些古怪的动作,直到那个男人露出笑容,每当那个男人笑的时候他也会觉得很开心,很舒服。 男人每次吃饭时都会一口一口的喂他,就像那个老乞丐一样,那是他短短人生里最美好的时光;他以为,这就是他的生活,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成为那个男人的儿子,跟着那个男人长大,然后,男人变老,他去照顾那个男人,孝敬那个男人…… 然而,有一天,男人浑身鲜血的从外面赶回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前,男人就把他夹在腋下越上了房顶;他从来不知道有人可以跳的那么高,也从来不知道有人可以跑那么快,呼呼的风声从耳旁吹过,让他觉得想吐…… ; 第二十二章 西湖有风2 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终于不跑了,男人无力的瘫软在地上,眼睛紧紧的闭着;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他哇哇大哭。 “乖……不哭。”他听到了那个男人微弱的声音,他惶恐的跪伏在男人的身边,男人吃力的把剑放到他手里。“好好活下去,一定要活着。” 他等了很久,男人再没有一点反应,他觉得他的天塌了…… 也不知是酒鬼夹的菜太多,还是沈天雄的嘴太小,总是会有菜汁蹭到沈天雄的嘴角下巴上,酒鬼也不以为意,乐呵呵的帮沈天雄擦干净。 “哇哇……”在酒鬼的身影与老乞丐和那个男人重叠时,沈天雄突然大哭。 “喔喔。”酒鬼连忙放下筷子,轻轻的拍着沈天雄的背。“不想吃咱就不吃了,不吃了啊;不哭了,不哭了,乖。” “哇哇……”沈天雄哭的更厉害了。 “乖,不哭了,不哭了。”酒鬼连声哄着,可沈天雄不但没有停歇的趋势,反而嚎啕大哭。 “在哭我打你了啊。”酒鬼拍了一下桌子,震的桌子上碗碟咣当响。“你在哭一声试试。” 散流云抬起头,看着酒鬼那束手无策的样子,摇头笑笑,接着看书。 “我要吃那个。”也不知是不是威胁有效,沈天雄拽着酒鬼的衣襟抹了下脸,马上就不哭了,伸手指着桌子上的菜盘。“那个,还有那个。” “哎,哎。老子给你夹。”酒鬼乐呵呵的应声。 散流云抬头诧异的看着酒鬼,酒鬼嘿嘿一笑,继续给沈天雄夹菜了。 “水月招待不周,有失礼数,还望前辈海涵。”水月姑娘带着玎珰响珠,摇曳而来,看着满桌的狼藉道。“水月已在雅阁另起一席,还望辈不吝移步。” “呵呵,这里就挺好。”酒鬼唇间眉角都带着笑意。“不麻烦姑娘了。” “前辈……”水月开口欲言,却被一个满是热情的声音打断。 “我也觉得这挺好的。”谢有道,手上的玉箫欢快的转着,一步三晃的走过来。“让下人把东西端来就是了。” “这……”水月犹豫着。 “你,去招呼几个人,把东西都弄这边来。”谢有道直接对着一个婢女吩咐道。“快点,别扫了爷的兴。” 婢女犹疑的看向水月,水月点了头,婢女才应了一声下去招呼了。 “水月失礼,怠慢前辈,下次定当补上,还望前辈海量。” “无妨。”酒鬼唇间眉角笑意不减。“倒是我等叨扰姑娘,姑娘不要计较才是。” 水月简礼入座,不多时,几个小厮端着盘盏鱼贯而入。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就不用撤换了,放我这边就行。”酒鬼指着三个沈天雄刚才喊着要吃的对小厮道。 小厮们麻利的撤换碗碟,躬身离去,却有一个小厮垂着端盘立在花厅一角,站在婢女末端。 “你这小厮,可是等着打赏的?”谢有道自己倒了杯酒。 “小的是席传应。”小厮哈腰回应,又退回去站着。 席传应是画舫接待一些达官贵人时,为了能随时替换冷淡菜肴,留下的端盘小厮;像这水月画舫,因有水月姑娘这样的花魁,名声极大,来的客人里,达官显贵也是平常,故此,能享受这个待遇的那是少之又少。 “不吃了?”酒鬼却对这些毫无所觉,只是低头喂着沈天雄。“看看还有什么其他想吃的没?”酒鬼温柔的凤目仿佛要滴下水来。 “吃饱了。”沈天雄乖乖的回应着,一双大眼却在桌上扫来扫去。 “这孩子眼真大。”谢有道懒懒的靠在坐垫上,眯着眼睛摇头晃脑的。“眼大有福啊,想我当初眼睛也有这般大小。” 沈天雄从酒鬼腿上跳下来,拿着一双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在小碟子里,认真的扒开鱼肉,把里面的细刺一根根的挑出来。 “这个好吃。”沈天雄双手端着小碟子递到酒鬼面前。 “给我的?”酒鬼捋着胡须。 “这个好吃。” “恩,哈哈。”酒鬼大笑中接过碟子。“我来尝尝。” 沈天雄抱着长剑,眼巴巴的看着酒鬼;酒鬼仿佛极为享受一般闭着眼睛,胡须因咀嚼上下一动一动的。 “恩,恩,好吃,好吃。”酒鬼揽着胡须哈哈大笑。“果然好吃极了。” 沈天雄宛若受到鼓励一般,麻利的又夹了一块,认真剔出肉里的刺,端在酒鬼面前,大大的眼睛里面满是雀跃。 酒鬼抚着胡须,极为享受的咀嚼着,水袖一般的胡须像是惊蛰方方苏醒的冬蛇,一点点的抖动着。 “散叔。”沈天雄又夹了一块,挑出鱼刺端给散流云,献宝似地看着。“吃鱼。” 散流云闻言,合上手里的书,带着晒太阳一般惬意的微笑。“我尝尝看。” “好吃极了。”散流云笑着摸摸沈天雄的脑袋。“很好吃,我很喜欢。”说着又夹了一块放进口中。 沈天雄极为欢喜,连走回酒鬼身边的几步都是跳着的,像是一只跳跃的麻雀。 “这鱼做的真不错。”酒鬼抚着胡须笑道。“都尝尝,都尝尝。” “既是前辈夸赞,水月也来尝尝。”水月脸上带着恬淡的笑容;身边的侍女连忙帮水月夹了一块。 “果然不错。”水月笑道。“想不到庖师傅还有这般手艺,若不是小公子慧眼,水月险些要错过了这般佳肴。” “姑娘谬赞。”酒鬼哈哈大笑,长臂一展便把沈天雄抱在怀里。“还不谢谢姑娘夸赞。” “多谢。”沈天雄低着脑袋,声若蚊呐;羞臊的样子惹的酒鬼哈哈大笑。 “这鱼真有那么好吃?”谢有道怀疑的打量着几人。 “人间绝味。”水月淡笑道。“今日一过,水月怕是日后只愿吃鱼,其他饭菜再难入口了;公子若是不信,自可尝尝。” 谢有道犹疑的看看满脸享受表情的酒鬼,又看看正对这他微笑颔首的散流云,犹疑的拿起筷子道。“我也尝尝,一个清水鱼到底能多好吃。” 清水鱼,顾名思义,就是清水煮的鱼,一点调料都不放,连盐也是不放的,就是餐前趁热端上来,一来尝个原味的鲜,二来爽口,吃过清水鱼之后在吃其他菜肴,味道会更加鲜美;但清水鱼本身是没什么味道的,与好吃更是沾不上一点关系,尤其是凉了之后,更是有一股刺鼻的腥味。 谢有道现在就是这个感觉,因为桌上鱼早已凉了;白嫩的鱼肉入口,浓郁的腥味刺激的他差点要把刚刚吃的东西全部吐出来;然而,当他要吐的时候,却看了一双眼角凤尾都有些褶皱的凤眼,凤眼的主人在笑,眼睛也在笑,但看向他的眼神却像一把杀人的利剑,狠狠的刺在他的心头,他毫不怀疑,若是他真的吐出来了,凤眼的主人会毫不犹豫的揍他一顿,揍的江湖上在没有人认识怜香公子这号人物。 第二十三章 西湖有风3 “恩~~哼哼~~好吃,好吃,真是太好吃了。”谢有道夸张的叫了起来。“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美味,若不是囊中羞涩,我简直恨不得住在这里,这样便可天天吃到这般美味了;哎,你说我怎么就不多带些银子呢。” 谢有道说完唏嘘不已,长吁短叹的,好似为日后不能在吃到这般美味而无限惋惜。 “哈哈,既然你这么喜欢,这剩下半条就全给你了。”酒鬼豪迈的挥手,然后,温柔的对着沈天雄问道。“儿子,你看他那么喜欢吃鱼,咱们把这条鱼让给他好不好。” 谢有道闻言手中玉箫都差点脱手,脸绿的好似吃到了鱼的苦胆。 沈天雄不舍的看看盘中只剩半条的鱼,一双眼最后停在身前的小碟子上,却是一言不发。 “咱再要一条新鲜的,还让你给爹夹,这条爹已经吃过了,就让给他好不好。”酒鬼温柔的跟沈天雄商量着,温柔的仿佛不是父亲而是一个慈母。“你看他都快急哭了,这么大人要哭了多难看,咱就把这条让给他,咱们再要一条,好不好?” 沈天雄抬头看看谢有道那张已经绿的快滴水的苦瓜脸。“好。” “那你跟他说,大哥哥,让给你了。”酒鬼哄着沈天雄。 “大哥哥,让给你了。”沈天雄恋恋不舍的看着盘中的半条鱼。“不要吃太急,里面有刺,扎到喉咙很疼的。” “呵,呵呵。”谢有道仿佛喘不上气一般。“果有乃父之风,几年之后江湖定再添一好汉。”说完,也不知是急的,还是发狠,直接端着盘子就咬了一口。 “哎哟,咳咳,咳咳。”谢有道一手抓着脖子,憋得满脸通红。“我吃太急,鱼刺卡到喉咙了,我出去吐一下。” 谢有道说完急匆匆的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咳嗽道。“咳咳,你们,咳咳,你们不用等我,咳咳,我好了自己就回来了。”说完像是追鱼的鹞子一样窜了出去。 席传应的耳朵自然是极为灵便的,不灵便的话也做不了席传应,谢有道刚刚溜走,席传应便已把刚出火,还冒着热气的清水鱼端了上来。 “大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啊。”沈天雄自幼便是乞儿,有残羹剩饭就已不错,被鱼刺横骨卡到喉咙的次数不少,不过或许已是被卡出了经验,总是能一伸脖子就咽下去,或者咳嗽两下就吐出来,所以他觉得谢有道出去的时间有些长了。“再不回来饭都凉了。” “呵呵,小公子不必等他,他或许吃到的鱼刺太多,需要的时间会长些。”水月掩唇笑道。 沈天雄听了便也信以为真,自然不在提谢有道了,其他人自是知道谢有道这是躲出去,闭席之前怕是不会回来了。 散流云除了沈天雄递来那块鱼肉便没在动过筷子,水月也吃的不多;倒是酒鬼,沈天雄不停的夹菜,他就不停的吃,仿佛是个无底洞似地,直到满桌菜肴都已殆尽,沈天雄放下筷子,酒鬼才发出爽快的笑声。 “哈哈,痛快;很久没有这般痛快过了”酒鬼一手揽着沈天雄,一手捋着长髯笑道。“多谢姑娘款待,沈某不日便要回偃师老家,姑娘若是有暇,不妨去我四海庄坐坐。” “水月身为烟花女子,能得前辈如此抬爱,既荣且愧;日后若是有暇,水月定当拜访前辈。”水月盈盈施礼。 “哈哈,好,既是如此,沈某便告辞了,无论何时,四海庄自有姑娘座位,姑娘若来,沈某定大开中门。” “前辈为何不多住几日,这西子湖畔虽是有些荒凉,却也有别样景色;前辈不如多住几天,水月也好……”水月话未说完却被酒鬼笑声打断。 “哈哈,姑娘客气,沈某此时可是归心似箭呐,下次,下次一定。” 酒鬼伸手招呼着站于婢女尾列的席传应,那席传应自是知道,这是闭席要给他打赏了,满脸欢喜的匆匆走来。 酒鬼一面递给那传应足有一两的纹银块子,一面对水月道:“待会谢家那小子若是回来,姑娘帮沈某转告一句……呔!” 只见席传应手中握着一把半尺来长滴着鲜血的短剑,怀中抱着沈天雄急速朝外窜去。 “大胆!”水月一声厉咤,长长的袖摆一挥,满桌的碗碟顿时带着凌厉的破空声避着沈天雄朝席传应身上射去,水月其人如一条白色匹练紧随着碗碟扑了过去。 酒鬼鼻翼一丝气息也无,嘴唇铁青,双目紧闭,左胸鲜血像水花一样铺洒,宛若一个僵硬的死人。 散流云仓促之间一手抓着书,剑指连点酒鬼伤口附近穴道,随后曲指弹敲酒鬼喉头,并指点在酒鬼印堂穴,拇指扣押酒鬼卤门,手法速度之快竟生幻影。 随着散流云拇指扣落,酒鬼闷咳一声,鼻翼中窜出两股脓血,人也清醒过来。 酒鬼睁眼时正看水月姑娘追上席传应,水月姑娘那双嫩如竹笋白如玉的芊芊素手竟发出凌厉尖啸的风声,席传应却毫无抵挡之势,只是劲风临体时举着怀中沈天雄迎上。 水月姑娘掌势已成,想要收回已是不能,只得娇咤一声把掌力向斜处引去,只是这一顿,一口气已是尽了,身形慢了下来;席传应却是借机足尖一点轻飘飘的跃出花厅。 “好贼。”酒鬼大喝,猛的一拍桌子,也不顾骤然发力伤口崩裂,如一头出笼猛虎般直接在花厅顶上撞了个窟窿,窟窿中还有蒙蒙血舞飘散;散流云看酒鬼不顾伤势,双足在一顿,像是一团柳絮又像是飘飞的蒲公英轻飘飘的从花厅门口飘了出去,只是这飘的速度太快,快到酒鬼从窟窿里窜出,眼睛还未适应;快到水月只看到一条玄色的闪电,散流云便已站在席传应背后。 散流云并起剑指,在空中一点,竟凭空生出一把气剑对着席传应后脑射去;席传应倒也是久经生死之人,电光火石之间,身形下坠,斜斜的向岸边柳林扑去。 或许,今天这席传应扫帚星当头,在席传应眼看要站到陆地上,他的脚尖甚至已经触摸到了厚实的大地之时,一杆黝黑的长枪犹如覆海的神龙那般,带着一条刺目的红光直奔席传应侧脑;眼看这突来一枪要定在席传应太阳穴之上,甚至枪的主人,已经看到凌厉枪风切断了席传应的鬓发,皮肤上也留下细密的血丝,然而,席传应却凭空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突然消失了,连一丝气息也没有留下。 ; 第二十四章 西湖有风4 “是谁!是谁!”酒鬼站在湖畔柳林大吼,左胸的鲜血喷涌而出,癫狂的模样犹如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散流云落在一旁,微微皱着眉头,右手拇指掐着食指尖在空中画着什么,指尖冒出的丝丝白气凝而不散,顷刻便形成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住。”散流云握着书卷的左手像是拍苍蝇一般拍在符号上,那符号随着这一拍,瞬间变成一条细细的白丝,朝着酒鬼的伤口飞去;随着最后一缕白丝消失,酒鬼伤口的血也止住了。 “似乎是镇星。”那杆覆海神龙一般的长枪落下后,居然是一个高挑靓丽的少女,身上大红的武袍红的刺目,红的耀眼。“见土即遁,江湖上有这般手段的,只有镇星。” “破军无双?”水月大袖摇摆,衣袂飘飘,像是一只落枝的白鸽。“你是秦无双?” 红衣女子长枪一摆,语音铿锵,拱手道:“卫城秦无双,见过水月姑娘。” 水月姑娘颔首还礼。 说话间有一耄耋老者与柳林中疾驰而来,老者发丝散乱,衣衫破旧,手持一柄长刀,双目炯炯有神。 “还好,还好。”老者环视,略微在酒鬼身上停留一下,如释重负般说道。“看来老夫来的不算晚。”老者说着,垂刀抱拳道:“老夫天刀吴铁柱,见过几位少侠。” 老者似乎十分着急,以至于不待几人还礼,便急冲冲的说道:“老夫正在追一个恶人,此贼善隐匿刺杀之术,惯使一柄半尺短剑,不知几位可曾见过此贼。”老者说话间,一口老牙咬的咯咯直响。 “跑了。”秦无双道。 老者略一犹豫问道:“不知那恶贼逃往什么方向。” “这……”秦无双接道。“那镇星来去无踪,我等也不知。” “唉,若是几位刚才是与那恶贼争斗,那务必小心此贼,此贼心地狠毒,睚眦必报,常常一击不中,乔装打扮之后再行刺杀。”老者似乎对那席传应极为熟悉。“此贼既已逃离,老朽便告辞了。” “前辈留步。”酒鬼突然急吼吼的喊道。“前辈可知那贼底细?” “这……”老者停住脚步,犹豫的打量着酒鬼。“莫非刚才便是你与那贼交手?” “正是。”酒鬼咬牙道。“若是前辈知那贼子底细,还请前辈不吝告知。” “这……”老者犹豫的环视众人。“此贼名为镇星……”老者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顾忌一般。 “前辈!此贼与在下有夺子之恨,望前辈怜悯,将贼子底细告知。”酒鬼言辞恳切,一揖极地。 “这……” “前辈怜悯!” “好吧。”老者叹息道。“只是此贼关系重大……你随我借一步说话。”老者说罢,转身朝一处大柳树下走去。 “多谢前辈。”酒鬼急忙施礼,匆匆跟了上去。 老者看了看众人,似乎还有些不放心,拉着酒鬼走到大柳树后面,这才附耳道:“那贼子名为镇星,乃是江湖上一等一的……” “小心!他是假的!”湖畔传来一声清丽妩媚的娇喝,一道翠绿的身影飞驰而来。“他就是镇星。” 一个身着翠绿衣衫的女子,犹如一支离弦之箭朝酒鬼与老者扑去。 “死吧!”在那女子喊出小心时,老者嗓音突然变的阴鸷狠毒,手中长刀拔出却是一柄半尺长的短剑,在酒鬼猝不及防下狠狠的插在右胸。 “恶贼!”酒鬼一声悲呼,手掌焕起阵阵黄光,一手抓住胸口短剑,一手狠狠的朝老者面门印去,那老者眼看就要毙命,却如方才落地时那样,突然不见了;酒鬼含怒出手自是全力,一掌击空,又是仓促出手,势大力沉根本无法控制,只觉一口气憋在胸口,咕咚栽倒;只是这一栽,撞到短剑剑柄,剑尖直接从后背透出。 在那女子喊出小心时,散流云便放出剑气,只是那翠衣女子速度太快,又是湖畔斜冲过来,无巧不巧的挡在散流云面前,那剑气堪堪离手便刺在女子身上;散流云发剑也只是存着惊敌之心,剑气离手,人便窜了出去。 水月与秦无双看那女子冲来,便已知道事情不妙,只是秦无双反应比水月要快不少,秦无双直接抡起大枪,如翻江猛蛟一般朝那颗大柳树拦腰扫去。 “六丁六甲……乾坤指掌,封!”谢有道不知何时已从画舫跃出,人尚在半空,口中已念念有词;在谢有道封字出口后,水月忽然觉得身体一沉,便一动不动了。 那被散流云剑气击飞的女子,身子更是堪堪停在半空,连摆动的衣衫都好似冻住了,一动不动。 秦无双冲至半腰,身子突然一僵。 “无双令!疾!”远远传来一个清冷的男音,男音过后,秦无双速度陡然快了一倍,合抱粗的柳树被秦无双一枪扫断! “一间静室!”散流云横抱着酒鬼从断树后跃出来,似乎永远端正的玄色发冠歪斜着,永远一尘不染的玄色儒衫满是灰尘。 随着散流云话音落下,水月只觉身子一轻,便急匆匆的跟着散流云跃回画舫。 “这是怎么回事。”谢有道落在地上,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自己的双手,好像要从手上看出一朵花来;这是一双保养的很好的男人的手,白白嫩嫩的,只有右手食指尖有些凹陷,无名指第二指节有一块薄薄的茧子,这是长期握笔形成的。 “不简单,不简单那。”谢有道失神的看着离去的散流云与水月姑娘。“没想到这小白脸还有两下子。”谢有道囔囔自语,却忘了自己才是一个正宗的小白脸;说完,他就不在去想散流云为什么丝毫不受影响这事了;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他认为正常的人,最起码他认为正常的人,一个堪堪停在半空,浑身上下连发丝一角都一动不动的翠衣女子。 谢有道抬头看看已与一名男子走到一起的秦无双,又看看那有合抱粗细却断成两节的大柳树,默默抱起翠衣女子返回画舫。 :求个收藏。。。。收藏太惨不忍睹了,看书的朋友给收藏下,码得也有动力。谢谢。 第二十五章 像贼的卖药人 1 怜香公子是江湖上着名的美男子,儒雅有礼,博学多才,不仅家世显赫更有一身不俗的家传武功;若仅仅如此便还罢了,偏偏还知女儿家心事,懂讨人欢心。如此一来,这怜香公子四字已不知牵动多少江湖少女心。 即便未曾蒙面,怜香公子四字却已成了无数少女心中的乘龙萧史,无数父母心中的金龟婿;但,凡事总有个例外;例如,西子湖水月画舫的水月姑娘;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西子湖畔那个天仙儿一般的水月姑娘,不仅对那怜香公子毫无好感,还有些厌恶;即便是原因不明,却也是江湖一件美谈,毕竟,被大多少女惦念的怜香公子早已惹众怒了。 怜香公子谢有道,他自然也深知水月素不喜他;本来这也是无所谓的事情,对于江湖上的戏谑他也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但,他也不知水月为何会讨厌他,这对素以胸中藏天机,世事无不知自喻的谢有道来说是不可忍受的,所以,他得空便会来一趟水月画舫,只是想弄清楚这个自己不知缘由的厌恶来与何处。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没有什么原因,只是不喜男子以怜香为号罢了。”水月慵懒的靠在软榻上。“一个男子,却以怜香为号,你不觉得好似去欣赏一朵娇花,却看到娇花之下的牛粪一样,很煞风景么?” “只有插在牛粪上的花儿,才可以开的更灿烂。”谢有道持着玉箫轻轻击打手心,眼角一搐一搐的。“哪个花匠不用肥,哪朵花下无溺汤;姑娘这话,未免有些应付。” “哦?”水月脸上带着嫣然笑意坐起来,挥开衣袖盖在膝上。“公子真想知道?” “自然。”谢有道坐到案旁,自斟茶水,傲然道:“谢某双岁识字,垂髫习卦,总角之时天下便几无事不知,束发之龄已胸藏丘壑,直至戴冠,这天下世间,神州浩土,便在无谢某不知之事;更得老祖青眼,赐与谢某十二字,胸中天机深藏,秋毫明察洞悉,” 谢有道叹了口气,神色沮丧。“只是……” “公子自承家事,此番是定要问个明白了。”水月怅然叹息,神色间多了几丝缅怀之意。“公子可知,这江湖之上,曾有一打卦为生的术士;其人算术一不打卦,二不抽签,举手知人来意,掐指便可断人生死福祸……” “君惊天!”谢有道惊叫,手中茶碗骤然粉碎,茶水沥沥撒湿衣衫。“千算无漏君惊天!” “乾坤指掌君惊天!”水月却是勃然而起,俏丽的眉目间带着厉色。 “这……这……这跟你有何关系!”谢有道失态站起,此时早已不复翩翩公子模样,说话都有些哆嗦。 “水月家姓,君。” “这……这……”谢有道颓然而坐,失魂落魄的。“怎么……怎么……” 水月冷笑不语。 “在下……在下……”谢有道看着冷笑的水月,额头汗水淋淋而下,猛然一揖及地。“姑娘日后若有差遣,只需遣人传出,有道无论身在何处必当竭力而为,纵死不辞。告辞。”谢有道说完脚步蹒跚转身便欲离去。 “这里的事,公子不打算给个交代么?” 谢有道身形僵立,却也不回头。 “沈前辈来此不过半日,便有杀手寻上门来;公子不打算给个交代么?” 谢有道骤然转身。“你,知道,这不是我本意。” “呵呵,那是你的事情,水月只知,水月的贵客此时生死不知;公子却脱不了干系。” “不过一个众叛亲离只知喝酒的酒鬼罢了,要什么交代。”谢有道拧眉道。 “水月姓君,君惊天的君。” 谢有道沉默,江湖上传闻君家与沈家本为一家,只是后来不知何故一分为二,然两家却并未真正分开,虽是两姓,却守望相助,来往密切,犹如一家一般。 “公子真不打算给水月一个交代么?” “你应知道,沈前辈定然无事,我又何必交代。”谢有道开口道。 “呵呵。”水月轻笑,虽笑,却冷的让人发颤。“水月画舫出了这等事,怕是之后也无人再敢登门;水月不过一弱质女流,失了这画舫怕是无可生计。” “你待如何?” “水月自是不敢如何公子,只是水月蒙幸秦姐姐爱护;若是公子若不给个交代,怕是秦姐姐不答应。” “好。”谢有道拧眉道。“今日之事,姑娘之事,谢某绝不外传他人,即便家中谢某也只字不提。” “沈前辈身子虚弱,水月也失了谋生根基,怕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水月素袖微敛,叹息道。 “那百川谷谷主与我谢家渊源极深,散流云正是他亲传弟子;如今他与沈前辈在一起……谢某尽力。” “呵呵,既然如此;公子若是呆腻了,想要离开,水月自然不好再做挽留。”水月靥如花开,盈盈挥礼。“公子好走。” 谢有道摔袖离去,只是片刻,外面传来阵阵噪哗;一红衣女子推门而入,红衣如血,鲜艳刺目,背上负着一杆黝黑长枪,云鬓高挽,柳眉倒竖,端的是英姿勃发,飒爽干练。 “秦姐姐。”水月匆匆应了上去。 “你都告诉他了?”秦无双卸枪坐下,一口干了碗中茶,毫无女子之柔美,却颇有有男儿豪气。 “嗯。”水月静静的站着。 “现在打算怎么办。”秦无双毫无废话,句句切中要害。 “既然已经找到沈世伯,这里……我也要离开了。”水月神色间有些淡淡的离愁;这里,是她一手操持,数年经营才有现在的名气,突然就要离开,心中颇为不舍。 “难。”秦无双拿了一块洁白的棉布擦拭着枪头。“沈前辈现在根本不相信任何人,自然不相信你。” “世伯相信散流云。” “他不同。”秦无双在枪尖哈了口气。“他与前辈已有交情,过命的交情。” “你怎么知道的?”水月讶然。 求收藏啊!!!! ; 第二十六章 像贼的卖药人2 “那天,前辈重伤,但仍保留最后一丝神智,他到之后,前辈昏了过去。” “这就看的出是刎颈之交?” 秦无双抬头看着水月,认真道。“你虽身怀绝技,又习得乾坤指掌算术,但,你终究未经历过生死;生死之间,只有换命朋友出现,才会放松;前辈昏倒,就是如此。” “这怎么可能……”水月掩袖惊道。 “没什么不可能。”秦无双又开始擦拭她的枪头,好似永远都无法干净到让她满意。“三个月前,我曾悄悄去看过前辈,前辈当时还是……还是落拓的酒鬼。” “这……水月明白了。” “你打算怎么做。” 谢有道心情很不好,这不仅是因为他本性善良,这段时间的事情违逆本意,更因为事情一件一件的超出掌控,这让他十分烦躁,好在并未铸成大错,心中虽有懊恼烦躁,在离去之时除了一丝愧疚倒也没有其他想法,却有一种重担卸下的轻松感。 心中重担已去的谢有道顿时轻松起来,在走下画舫的那一刻,谢有道觉得天蓝的耀眼,树绿的醒目,连探头探脑的小贼有显得格外可爱。 那人又高又瘦,如同一根晒干的芝麻杆,穿着一件玄青色襜褕单衣,右腰挂着一只油光锃亮的葫芦,背上背着一个小小的破箱子,怀里抱着一只三瓣嘴不停咀嚼着的雪白兔子,探头探脑的样子颇像一只顽猴。 “呔,那探头探脑的小贼。”谢有道叫了一声。“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打姑娘们的注意,害不害臊。” 那人茫然的四顾,缩了缩脑袋道:“少爷说我?我没有啊,我就是……就是……就是过来看看……呵呵……看看。” “你叫什么名字。”谢有道掐腰挺胸问道。“不知道画舫白天关门的规矩么,有什么好看的。” “我?我啊,我叫,叫陈风。”那人夹着膀子,缩着脑袋,瑟瑟的样子颇像受了惊吓的兔子。 “哦,陈风啊。”谢有道审视着。“赶紧老实交代,干嘛来的,否则本公子可要把你送官了。” 谢有道围着名为陈风的瘦弱男子转了一圈,啧啧道:“上次有两个小毛贼被本公子抓住,死活不认,本公子只好给他们送去官府;啧啧,那出来的时候,人样都没了,真惨那。” 陈风本已缩着的脑袋,已经快要缩到衣襟之中,轻轻摇晃几下,好像这样可以在缩进去一些。到是他怀里的兔子,一点也不怕人,安然自若的顺着耳朵,三瓣嘴一动一动的。 “其实呢,本公子也不过是路过而已,懒得管这闲事,只要你敢承认;本公子还能吃了你不成?”谢有道持着玉箫很有规律的拍打手掌,悠悠然的说道。“须知知耻近乎勇,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那,明白了么?” 陈风稍微伸了伸脖子,却是显的低了一截。“不,不,不是很,很明白。” “笨那,笨,朽木不可雕也。”谢有道拿着玉箫似乎颇为激动的指着陈风摇晃着。“本公子是说,你学艺不精,贻笑大方,明白了么?” “明,明白了。” 谢有道又围着陈风转了一圈,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神秘道。“你附耳过来。” 陈风依言小心翼翼的伸着脑袋凑上去。 “你这般探头探脑,是个瞎子也看到出来你意图不轨了,明白么;最起码,你找个东西挡着,你看,这周围都是大柳树,你躲在树后面,都比你现在强,最起码,那被人发现了,还可以接着树的遮挡逃跑,你说是不是?” “恩,恩。”陈风连忙点头,一副真心承教的样子。 “恩,孺子可教。”谢有道满意的拍拍陈风肩膀以示鼓励。“而且,最起码,下手前,应该先打探消息,看看地形。” “恩,恩,我记住了。”陈风几乎是崇拜的看着谢有道。 陈风的崇拜让谢有道极为满足,亲热的揽住陈风的肩膀。“还有你这身行头也得换换,最起码换成粗丝制的;这葫芦就换掉,花点小钱,买个玉佩啥的挂上;还有你这兔子,太明显惹眼了,要知道,这行,最忌惹眼啊;不过,挺肥的,那边有个厨子做兔子的手艺不错,不如去那洗吧干净,吃了算了,本公子拿一匹马跟你换,你可赚大了。” 谢有道说着,也不管陈风是否同意,伸手便要从陈风怀里把兔子抱过来。 “咴儿……咴……”陈风怀里那看上去无比安顺的兔子竟然张大口叫了出来,嘴大的足以吞下一个兔头,叫声更是如马儿一般。 “什么东西!”谢有道被这兔子吓了一跳,急忙闪开。 陈风茫然的看看兔子,看看退在一旁的谢有道,茫然道:“兔子啊。” “你这兔子还咬人!” “是啊,兔子急了也咬人,就是这样啊,兔子咬人啊。”陈风茫然答道。 陈风那木楞的样子让谢有道以为自己被耍,极为恼火。“你最好自己承认,否则,本公子一声招呼,这画舫上的下人肯定会把你打死丢湖里喂鱼!” “承认什么。”陈风更加茫然了,瞳孔都有些飘散。 “你来做什么的,别以为本公子不知道;本公子刚才不过是瞒天过海,欲擒故纵罢了。” “哦,哦。”陈风机灵的缩回脑袋,茫然之色尽数消退。“我,我是来治……治病的。” “笑话,区区一个小毛贼,大白天来这画舫治什么病。”谢有道一副我比你懂的样子。“就算是治病,也该去他处,这不过一乐府画舫,你来治个什么病。” “就,就,就这个里面有病人。”陈风缩着脑袋瑟瑟道。“都,都快病死了。” 谢有道眉头跳动,左手缩在袖中急点。“你……怎么知道,这里面有人快死了?”言罢,却惊咦一声。“你真是来治病的?” “是,是啊。” 谢有道颇为惊讶的围着陈风转悠。“没想到真是个医工,本公子今日也有些不适,不如,你给本公子看看,看好了,本公子给你带上去,否则,你这样子,怕是入不了那画舫梯门的。” “你,你,你也要买药?”陈风一脸震惊,满是不信,可随即竟好像又开始跑神,生动的脸颊开始浮现刚才那种让谢有道恼火的茫然呆滞。 “咳,咳。”谢有道咳嗽两声叫回跑神的陈风。“怎么,不可以么?” “可以,可以。”陈风涎着笑脸,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线扎着的黄纸包,一脸郑重的递给谢有道。“不管多严重,不管什么问题,一副包好,不好你找我,砸了我的葫芦,拆了我箱子,咱从今再不干这行。” 谢有道满意的接过来,却看也不看的丢进袖袋中,道:“好了,本公子就信你,你跟本公子来吧。” “怎么能,能这样呢。”陈风跟在谢有道背后,低着脑袋,满是不解的小声囔囔着。“哎,怎么看也不像啊;不过,也正常,一看就是个有钱的公子哥儿;长的还好看……” .求收藏啊…… ; 第二十七章 天下第一的枪客 江湖有传,天下枪法无双先,破军还在无双前。 这枪法无双,说的正是秦无双,其名无双,枪法无双,虽为女身,不让须眉,更是在枪法一道登峰造极,人称无双枪,意为天下无双之意;然则,神舟浩土,能人无数,在无双枪名传天下之时,江湖中却再有一枪道高手出世,然,却从无人见过此人之枪。 此人名为李元鼎,青衫折扇,腰间常挂一柄书生剑,其人文质彬彬,总是一副读书人的模样,脸上总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就像是游学的儒子;但,偏偏就是此人,有着天下第一枪客的名头。 天下第一枪自然不是那么容易当的,江湖中总有无数的人会想斩下他们的人头,来证明他是虚有其名,自己才是真正的第一;老一辈也不会坐视年轻人骑到自己头上。 然而,李元鼎却用他自己的方法证明了自己的天下第一枪。 元封三年,太湖匪巢八角寨,四大头领毙命,匪众四散而逃,寨中有匪尸百余,寨门前立一杆滴血长枪。 有人曾见一书生从寨中走出,形如战神,血染长衣,步步血泥。 元封四年,素有蹈海神枪之称的梅清客梅老爷子挂枪闭关,传闻,梅老爷子挂枪之前家中曾有儒生打扮的年轻客人,青衫折扇,腰悬长剑。 元封五年,天下第一高手苍龙手放言,江湖后辈后来居上,李元鼎枪道第一实至名归。 太初元年,无双枪秦无双邀战破军李元鼎与王屋山天坛峰;然而,此战胜负却是无人知晓,只是从此二人同出同入,形影不离。 事后,江湖传言,秦无双曾亲口承认,自己不如李元鼎。故此江湖中才有了天下枪法无双先,破军还在无双前之说。 “谢兄还是回来了。”李元鼎点头微笑。 “哎,哎,李兄此言差矣。”谢有道后退一步,站在陈风身后道。“可不是我要回来,而是这位神医不知如何得知舫上有人受伤,要来施药救人,我不过是带路而已。” 谢有道拱手道。“现下路已带到,有道也该告辞了;李兄,你我就此别过。” “沈前辈受伤极重,已伤了心脉,虽有散兄护持,却也尚未好转。”李元鼎带着微笑,仿佛没听到谢有道的告别之语。 “李兄这话就奇怪了,我虽与前辈有数面之缘,然,医伤治病之事,又非谢某所长……”谢有道好似鼻头有些痒痒,揉着鼻子说道:“只是……只是不知那位姑娘如何了,这位神医身为男子怕是有些不便啊。” “谢兄若是放心不下,不如随元鼎前去看看。”李元鼎脸上依然挂着温润的笑意。“况且,镇星易容之术变化莫测,舫上下人并不可靠,可信人手紧缺,还望谢兄援手帮衬。” “好说,好说。”谢有道蹬蹬两步跨门。“李兄既然出口相邀,谢某又怎好不应;而且,那位姑娘一人孤苦伶仃的,实在让人放心不下;我先去看看,你给这位神医带路吧。” “不知这位神医如何称呼。”李元鼎对谢有道做法不以为意,对着陈风拱手问道。 “哦,哦。”陈风如大梦初醒一般茫然四顾。“你问我啊,是问我吧,我叫,叫陈风;是个,是个卖,卖药的。” “原来是陈神医。”李元鼎拱手礼道。“在下,李元鼎,见过神医。” “哦,呵呵。”陈风缩着脑袋,好似有些哆嗦,一只手狠狠卡着怀中兔子的脖子,卡的兔子那三掰嘴都张开无法合拢,露着尖细的两颗大牙。“我,那个……我,那个……”陈风缩着脑袋后退一步,小声道:“那个……那个,你,你,你杀,杀,杀过很多人,人吧。”随即一喘一喘的好像累着了似地哈哈笑道:“哈,哈,哈哈;那个,那个我是说,说,咱去看看病人吧。” “好。”李元鼎拱手引道。“神医随我来。” 酒鬼伤势极重,正如李元鼎所说,当胸一剑,正在心头,虽未正刺心脏,却与左肋一剑相连,药石无效,流血难止;散流云也是靠着谷中所学奇术暂时封闭了此处脉络,却并不治本,如若长时间封闭脉络,势必血气瘀滞,一旦形成血瘤,便再无回天之术;可若不这样,那血流不止,更是催命九分。 事发距此已有三日,三日间,散流云寸步不离,茶水不饮;全力护佑酒鬼心口脉络,并推拿血气,以免血气不行,形成血瘤;然,却对酒鬼伤势束手无策,三日下来,酒鬼伤势毫不见转,他自己却已近油尽灯枯…… “不对,不对啊。”陈风跟在李元鼎身后叫到。“咱,咱这是去哪,那边没死人啊。” “神医说笑了,舫上本就没有死人。”李元鼎悠然礼道。“在下正是带神医去看那位姑娘。” “我,我又不是来看姑娘的。”陈风小声的嘟囔着;随即抬头道。“不行,不行啊,那姑娘没,没事;那,那个男的快,快死了,再,再不去看就死了。” 李元鼎眉头一挑,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哦?神医如何得知的?前辈那里,好像没人进去过。” “我,我,我是卖,卖药的,哪里有人快不行了,肯定知道啊。”陈风一脸的茫然,好似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原是这样。”李元鼎皱眉,好似不知该不该信他。“区区不才,并未听过如此奇术,不知神医,师承何处?” 李元鼎说话是慢悠悠的,出手却迅若闪电,手中折扇连连晃动,啪啪啪啪啪,五声如炒豆连响,分别点在陈风双肩肩井,双腿小环跳,肚腹气海,更是连那兔子脑门都挨了一下,被敲晕在陈风怀里。 陈风只觉肩膀大腿一阵刺痛,肚腹更是像被重重打了一拳,痛的要呕出来,却是动个手指都难,不禁叫到。“你干嘛!我跟你又不认识,你干嘛要杀我!”叫完更是扯着嗓子大号:“杀人啦,杀人啦,有人要杀我啊!” “咦,我当是谁在这嘶嚎,原来是你这个害人的。”水月同秦无双正在房中谈话,骤听舫上有惨呼之声,双双急忙走出,却看到这一幕。 “李大哥。”水月见礼道。 “恩。”李元鼎点头道。“你认识他。” “呸,水月哪会认识他这种人。”水月脸色羞红啐了一口。“他是这附近卖那种给男人吃的药的,却总自称治病。”水月说完,整了下仪容,正色道。“李大哥又怎会跟他在这里。” “唔,原来如此。” “不要杀我啊,我真会治病啊,真的啊,你们杀了我,屋里那个人也活不了啊。”陈风本看到水月,已经放心,却听水月如此说,顿时嚎叫起来。 “呸,你是什么东西,哪配李郎杀你。”秦无双冷笑,手中长枪如出洞灵蛇连点。 “啊!~~”陈风扯着嗓子大嚎,好似真要被杀一般,只觉混身一颤,身子突然能动,一跤跌在地上,死死抱住兔子,硬是把兔子挤成两团,扯着嗓子啊啊大叫。 “嗷!”陈风正扯着嗓子叫,却是倏的尖嚎一声,原是那兔子虽被李元鼎击昏,却在陈风大力揉挤下醒了过来,狠狠的在陈风手上咬了一口。 “没人杀你,滚吧。”秦无双柳眉紧皱,冷喝道。 “哦,哦。”陈风倒也利索,听了秦无双的话,立马站起,抱着兔子转身就要离开,却突然又转回来嗫嚅道。“我,我,我还不能走;我,我走了,那人,那人就死了。” “咦?”水月讶道。“你什么意思?” “啊,我,我没意思啊。”陈风抬头,满是茫然。“你,你不知道么?”说着伸手指向身侧的房间。“那里有个人快不行了,得赶紧救他,在有一会就死了。” “你真会治病?”水月讶然道,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是,是啊,我会,会治病啊。” “这……”水月犹豫的看着陈风,一双妙目之中横波连连;以前并未注意,此时只觉此人神秘起来,以观人之术竟无法看出陈风来处天数。 “李大哥,你看呢?”水月看了两边仍看不出头绪,只好转而询问李元鼎。 “散兄与前辈入内已有三日,此时散兄仍未露面,只怕有些不妙。”李元鼎颔首,脸上挂着忧色。“而且,我看他并非歹人,不妨试试。” .“既然李大哥也这么说,那就让他试试,想必散公子也不会怪罪。”水月转问秦无双道。“无双姐姐,你看呢。” “走。”秦无双大枪一抖,迈步前行。 “李大哥,请。”水月敛袖让步,随即对陈风道。“你也来吧。” “哦,哦,好,好的。”陈风才脱危险,便举目张望,浑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听水月招呼,然急忙收神,抱着兔子,缩着脑袋,小心翼翼的跟在水月身后;只是那探头探脑的样子,怎么看都像个不折不扣的鬼祟毛贼。 求收藏....随手一点谢谢书友们咯 ; 第二十八章 卖男人药的胆小鬼 酒鬼的伤势愈发严重了,散流云原是担心血气瘀滞才片刻不休的疏通血气;而现在,散流云发现,酒鬼的血气根本不可能瘀滞,因为,酒鬼血气在不断枯竭,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到血气枯竭;光亮的头发已经变得干枯,圆润的发梢已经有了分叉,浑厚的嘴唇已经干瘪开裂…… 无论是体内的生机,还是外发的体貌,都证明了酒鬼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而散流云无论内心多么着急,都已无力回天! ‘咚咚。’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散流云却根本无暇顾及,黏在脸颊上的鬓发,滴着汗水的眉梢,都证明了,不仅酒鬼油尽灯枯,散流云只怕也到了强弩之末! ‘吱’门被推开了,门外的人似乎只是敲敲门,并没打算等人来开,径直推门而入。 “疾!”散流云嘴唇紧紧抿着,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疾字出口,房内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受到感召一般翻涌,在房中掀出一缕清风,这缕清风却非无形无迹,乃是白亮亮的一道,径直扑向来人额头。 推门而入的正是秦无双,在门开那一瞬,她只觉屋内似乎埋藏了一柄神剑,剑气已使她浑身颤栗,无法自已,旋即她便感觉自己似乎要被那柄神剑斩下头颅,却是连一声呼叫都无法发出。 ‘啪’一柄打开的折扇拦在秦无双面前,那种即将被斩的感觉倏尔消失,秦无双顾不得思考,脚尖一点向后急退,却感觉自己的脊背似乎撞碎了什么东西,又好像撞到了一个人。 “散兄,我等并无恶意。”打开折扇迎下散流云剑气的李元鼎急呼。“神医正在身后。” “哎哟。”陈风刚才跟在水月身后,正神游天外,四下张望之时,只觉眼前突然一亮,随即乎的一暗,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迎面撞上…… “啊~”被秦无双撞飞的陈风在空中张牙舞爪的嚎叫,连怀中的兔子都不知被甩到哪里了;随即感觉腰身被什么东西缠上,只觉耳边风声呼呼,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地上,只是惊魂不定,站立不稳,一跤跌坐。浑身瑟瑟发抖。 “噤声。”水月皱着眉头收回水袖。“你已经没事了。” “哦,哦,呵呵。”陈风回应着,只是浑身酸软根本使不上力,索性双手撑住身子,挤出一脸难看的笑容。“多,多,多谢,水,水,水姑娘。” “无妨。”水月皱着眉头,已是不耐了。 “水月,还不快带神医上来。”李元鼎在化解散流云剑气之后,见散流云并未继续动手,便赶紧招呼。 “走。”水月正在气恼陈风如此惫赖,趴在地上根本不动的时候,秦无双已收摄心神,直接提着陈风便走。 “哎,哎,别这样啊。”陈风被秦无双掕着衣领,拖拽着大叫。“兔子,我的兔子,你别这样啊,等我找到我的兔子……” “兔儿啊,我被人抓走了,你可得跟过来啊。”陈风见秦无双根本不理他,便又张口大呼。“你要是这么跑了,被人抓住肯定要剥皮炖肉啊,尤其是脑袋会被人做成糖浸兔头,咬一口咯吱脆,我还没吃过那,你可不能让人家吃了啊,想我辛苦养你好几年……” “哎哟。”秦无双走到屋前却并不进门,而是在门外直接把陈风甩了进去,摔得陈风哎呦直叫,自己却抱着长枪站在一侧。 “哎哟,你们这是要摔死我啊。”陈风被摔的哎哟直叫,只是口中却没闲着。“我好心好意来给你们看病,你们就这么对我,早知道我就不管了,让他死了算了……” “嘶……”陈风正嚷嚷着,突觉脊背有一丝凉气,那感觉就像是在山中被野兽盯上的感觉,打了个机灵,立马改口道。“呵呵,年,年轻人,摔摔皮松长的快,呵,呵呵,没事,没事,在摔几次也行。” “你是神医?” “哦,哦,不是啊,我就个卖药……”陈风听到背后有人问话,想也不想张口便答,话说一半却是突然呵呵笑道。“是啊,是啊,我,我是神医,就没比,比我更神的神,神医了。” 陈风转身,看到了榻上的两人,一人着玄色儒衫,头戴玄色发冠,面色苍白,毛孔大张;一人灰衣灰袍,发丝干枯,面色蜡黄。 “啊,是他,是他,就是他快死了”陈风叫到:“不是,不是,我不是说他快死了,我是说,是说,我不来,他就,就死了。” 陈风话无遮掩,即便连李元鼎也不悦的皱起眉头,好在散流云性子淳朴,并不觉得这话难听,而是开口问道:“神医可有良方。” “当然。”陈风骄傲的昂着头,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我既然来了,他就肯定死不了。” “哎,你可回来了,小乖乖。”却是不知何时,陈风来时抱着的那兔子自己跑了过来,贴着陈风的脚跟卧在哪里,三瓣嘴一动一动的,好似在咀嚼着什么东西。“我就知道你不会跑的,跟着我好吃好喝的,肯定不愿意被人做菜。”陈风欣喜的把兔子抱在怀中,似乎已经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神医?”散流云叫了一声。 “啊,哦,哦,我是来看病的。”陈风好似突然被人叫醒,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发丝干枯开叉,唇瘪而裂,肤面若有薄锡,手指干叉难拢,鼻翼黑且有丝,耳翼黄且发黑,血气枯竭,生机已尽;好在元气未散,还有一线生机。”陈风站在榻前,已无方才那鬼祟模样,倒有一番宗师气度。“至于你,数日不眠,精气不接,而后更是鼓噪精气,妄图为他人续命,现下气躁难定,精气干涸,此番过去,即便元气不伤,也怕是要有几日躺在床上了。” “我这……”陈风说着伸手去摸腰间葫芦,习惯性的四下撇了一眼,身体顿时僵硬。“我,我,我有,有个药,你,你,你吃了,还,还,还能在,在坚持,坚持三天。” 陈风哆嗦着从腰间取下葫芦晃了晃,倒出一把黄橙橙的药丸,黄橙橙的药丸中,有一粒红色的鲜艳欲滴,陈风哆嗦着挑出这颗红色的,又把其他小心翼翼的装进葫芦。 “这,这个,你,你吃了吧。”陈风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颤巍巍的把药丸递到散流云面前。 “多谢。”散流云伸手接过看也不看放入口中。 “不知神医打算如何医治我的朋友,有何要求,尽说。”散流云药丸入口,眉目之间的疲色便少了些许。 “其实,其实不难,只,只要,你,你再坚持三天,给,以滋血化气药,药物熏,熏……到,到时,就好了。”陈风缩着脑袋小心翼翼的说着。“我要一块驴皮,有,有半个,半个榻那么大的,二两红枣,一根晒干山药,一斤花生,一斤葡萄干,一斤黄精,七两当归,五钱菖蒲,一钱乌头,一两首乌须,要朝阳的,两斤黄豆,另外,在要一块狗皮,要黑狗的,尺方就行。”陈风开始还有些胆怯,可一旦说起来,却越说越顺,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完怯怯的看着散流云,那模样就好似一个犯了错渴望父母原谅的孩童。 “好说,我这便让人购来,不知神医可还有其他要求?”水月已经进了屋子,盈盈说道。 “没,没了。”陈风朝着散流云那里靠了靠。“没,在弄来一个小火炉,很小那种,就,就可以了。” “对了,对,对了。”陈风紧紧靠散流云站着,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说道:“还要,要八九罐烈酒,越,越烈越好;还要,还要一个马蜂窝,其他,其他没了,真,真没了。” “神医,你为人疗伤,却要烈酒,这般重伤,妄说烈酒,即便清酒也嗅之不得,神医此举,未免太过儿戏。”水月不悦道。 “不,不是,不是喝的。”陈风局促的揉着兔子。 “水月姑娘,有劳了。”散流云却是不管这些,这人进来只是片刻,仅仅一看,便可道出内情,想必不是庸手,只盼这神医立即动手,根本不在乎他有什么要求。 “你……!”水月气结,与谢有道一番谈话,她已知晓,此番杀手本就是针对散流云的,酒鬼不过是意外之下殃及池鱼罢了,见散流云为那陈风说话,不由气冲上脑。 “水月。”李元鼎皱眉道。“你只需照办就是。” “李大哥……”水月有些嗔怒。 “照办。” “哼!”水月冷哼一声,狠狠瞪了一眼陈风扭头便走。 “多谢。”散流云对李元鼎颔首道。 “李某相信散兄绝不是无智之人。”李元鼎说着拱手道。“神医所需,片刻即会送到,若无他事,李某这便告辞了。” 求收藏……随手一点就是莫大支持,谢谢了 ; 第二十九章 胆小如鼠 狭小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酒气,这本是水月修养的静室,雅致简洁;现在不仅有三个汉子,还一屋子的酒味,就像一个小药庐。 “这酒得文火煨着,不能腾了,一腾就和喝没区别了,但也不能凉了,凉了不如放碗醋,可得小心的看着,火大一点,小一点都不行。”小小火炉下面,垫着陈风先前要来的狗皮,陈风就蹲在这小小的火炉前,摇着从小箱子里取出的小扇子,嘴里嘟嘟囔囔的,像是在跟散流云说话,但声音非常小,小到这屋里除了蹲在他脚边的兔子就只有他自己听的到。 “这可是我的绝技,除了我,就算扁鹊来了都不行,病人也得缺水而死;哎,你说,为啥这么厉害的医工都没好下场呢,怪不得师父不准我给人看病,哎,还是师父看的远啊;恩,当然,我现在这绝不是看病,我这就治伤,这就不是看病了,而且……”陈风小声嘟囔着,抬头看了一眼散流云,马上又低下头去。“而且,他也像个好人,应该干不出杀人的勾当,恩,也没杀过人,再说了,好人也不会那么快死啊,就算我不来,肯定有别人来的。”陈风说着好像找到了什么值得兴奋的事,狠狠的点了两下脑袋。“对啊,肯定有人会来的,我就是替那个该来的人来的,根本没我啥事啊,就算真没好下场,那也跟我没关系啊,我就是替人办点事罢了。” 陈风嘟囔着,极为开心的摇着脑袋,也不知想什么去了。 散流云至此已经三天未动了,说来也是神奇,自那日服下陈风递来的小药丸,仅仅盏茶时间,便已恢复了大半,在李元鼎离开时,他已经恢复了九成,而且不仅如此,这三天来,除了喝两杯水,粒米未进竟也不觉得饥饿,不觉得疲累。 “咳咳。”散流云突觉胸口一阵不畅,不由的咳嗽了两声。“神医,不知现在是几时了?” “啊,啊,别杀我,不是我啊,别找我,我也是替人办事的啊。”正在神游四海的陈风突然躺在地上手脚扑腾着乱叫。 见陈风如此,散流云不禁莞尔一笑,要说这陈风的岐黄之术,散流云是见识到了,来时,仅仅一眼便把自己与酒鬼的情况看的清清楚楚,一小粒药丸更解决了自己水尽泽枯的困境,之后更是不声不响的,让酒鬼血气重生,让自己精力不疲;散流云虽然知道百川谷中的药王医圣两位爷爷也可以轻而易举的做到,但也同样知道,能做到这些并不容易,能这样轻描淡写中做到的,恐怕是凤毛麟角。 这天下间,不管是做什么,能称上凤毛麟角的,无不是一行之泰山,执一道之牛耳,不说雍容华贵,但最少也是睥睨四方,大气混成;但这个名为陈风的神医却不如此,这几日下来,散流云发现,他不仅胆小如鼠,行为更让人啼笑皆非…… 例如,陈风刚来的那天…… “这个,这个,公子,大爷,我,我要出恭。”陈风局促的搓着双手,站在散流云面前。 “神医尽可自便。” “那个,那个,你不去么?那个你也都在这几天了,不去一趟?”陈风仿佛十分的不安,芝麻杆一样的身体都快缩成一张弯弓了。“这个,这个,要知道,憋着对人不好,五脏运行,吃,吃喝拉撒,就像,就像五季四行,哪,哪个地方出,出问题了,都,都不好。” “……”散流云不知如何对答,颇有些意外滑稽之感。“神医,所言极是,多谢。” “你真的不去?” “……” “真的不要去一趟么?” “……” “你,大,大爷,能不能,陪,陪,陪我,去,去一趟。”陈风满脸通红,极为窘迫的说道。“我,我,自己,不,不……” “可是有人威胁神医?!”散流云有些怒气,本来以散流云的性子,倒不至于如此易怒,但这次的事情,他总感觉不对,仿佛有什么细节被自己忽略了,有什么不轨的阴谋潜伏着。 “没,没,没有,没人威胁,威胁我。”陈风赶紧摇头,按了按怀中的兔子。“我,我就是,就是,担心你身体,呵呵,呵,你,你在,在给人,给人推血,要,要是,出问题,就,就不好了……” 陈风说完,仿佛不敢在面对散流云,匆匆的打开屋门,伸着脑袋,偷偷的四下张望。“哈哈,那我去了啊。” 也不知他看到了什么,似乎让他十分开心,满是笑容的脸上,连眉毛都好似在欢呼雀跃,临出门了却有回头道。“那个,那个,大爷,一会,一会,我要,要没回来,你,你叫我一声,好不好?” “好。” “那我去啦。”陈风极为欢喜的捋着兔子的耳朵,匆匆的离开了。 然而,仅仅片刻,便像是背后有什么极为凶险的妖怪追赶一般,迈着大步,逃也一般的回来了;腰上挂着的葫芦用嘴叼着,一手掕着兔子耳朵,一手抓着裤腰,进门之后咣当一声关上屋门,丢下兔子,葫芦咕咚一声吐在地上,双手抓着裤腰,背靠屋门呼呼的大口喘息。 “呵,呵呵,没,没事。”靠在门上不停喘息的陈风好像怕散流云误会什么,喘息着解释道。“我,我是,是怕,怕你这出啥问题,没事,没事,没事就好。” 陈风的话,散流云自是不信的,只不过他不说,散流云自然也不会去问,却在内心留下了一丝不好的感觉,本已放松下去的警惕又被提了起来…… 只是,事情有时候并不是出意外就只会向坏处发展,也有可能是个笑话…… “有劳神医,天色已晚,神医早些休息吧。”陈风的小药丸让散流云不在疲惫,但精神上的疲乏却是免不了的,所以,他的声音也跟着有些干裂,沙哑。 “哈哈,没事,没事,大爷,好好玩啊,要是觉得好,下次记得还买我的啊。”正蹲在地上摇摇晃晃低头打盹的陈风猛然一个机灵站起,还不忘一把掕起兔子抱在怀里,迷糊着眼睛点头哈腰的说道。 随后,他迷糊着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囔囔道:“哦,做梦啊,啊,啊,啊!~”陈风眼睛瞪大,终于看清面前的人,大叫起来。“啊,啊~不是,不是,我是说,是说,没事,没事,我,我不,不困,呵呵,不困,真的一点,一点都不困。” 说完,仿佛怕散流云不相信似地,原地转了两圈,跳了两下。“你看,精,精神着~哈~~”天不遂人愿,正说着却打了个哈欠,只是哈欠打了一半被他硬生生的憋回去了,憋得泪眼朦胧的。“你看,真的不困。” “恩,神医若是何时困了,尽管自便,不用知会。”散流云说完,径自闭上双眼。 “喂,喂,睡了么?”陈风鬼鬼祟祟的站在散流云身前,压着嗓子轻轻叫道。“真的睡了?” 散流云自是没睡,只是闭目养神而已。 “遭了,糟了,坏了,坏了。”陈风焦急的好似掉到火堆里的兔子,躁动不安的满屋乱转,转了两圈,像入室的贼一样,撅着屁股,猫着腰,趴在门缝上一扭一扭的往外看;长长的舒了口气,像是脱力一般,挪到散流云身后靠着榻半躺在地上。 “还好,还好,外面没人。”陈风躺在那里小声嘀咕。“看来,他们都是好人啊,恩,肯定都是好人,好人啊,我也是好人,恩,一定这样的,好人哪会杀好人呢,好人自然是要杀坏人的;哎,这个世上坏人太多啦,哪个好人会没杀过人呢,哎,还是师父说的好啊,当医工给人治病最好了,好人坏人都会生病,见到坏人就不给他看,坏人有病没人看自然就死了;好人有病就赶紧给他看,这样好人,就不死了,好人不会死了,那好人就越来越多了,好人多了坏人也就少了。” 陈风嘀咕着,抬头看了看散流云和酒鬼。“恩,他们就是好人,我给他看病,我也是好人,一看他们就是很厉害的还好人,恩,我这个好人跟很厉害的好人在一起肯定没事的,恩肯定没事……” 陈风嘀咕着,不知不觉靠在榻沿睡着了。 散流云不知何时已经睁开双眼,无声的摇了摇头,曾经,很久以前,自己好像也这般胆小过,甚至,比他更胆小,莫说见到杀人的人,就算是见到猎人的钢叉,自己也会不安。 只是,不知何时开始,回头去看,只觉可笑!……现在,只觉得啼笑皆非……然而,却不知为何,压抑的心情,一下竟然轻松的许多…… 随手一点,加个收藏,可怜的收藏只有10个,给我点动力吧,谢谢了 ; 第三十章 意外的妙手神针 画舫上的人这几日都消失了一般,除了偶尔会传来几声谢有道那特有的调笑声音,每天都是静悄悄的;而距陈风来时说的三天也马上要到了。 “快点,快点,不然我就拿你去做糖浸兔头,咬一口,咯吱脆,香甜四溢,快点,快点。”陈风蹲在地上,对着靠两条后腿直立,一双前蹄抱着药杵,一下一下捣着药臼的兔子嚷嚷着,那兔子竟好似真的听懂他话一般,本是不紧不慢的盗着突然快了不少。“这还差不多。”陈风满意的摸摸兔子顺在背上的长耳朵,踱到散流云身边,直接坐在地上。 “兄弟,见过这么奇异的兔子没。”陈风这几日与散流云熟悉了,也没初时的拘谨,反倒十分健谈,称呼也十分随意。 “没有。”散流云好笑的摇头。 “那肯定是没有见过的。”陈风得意的说道,脸上的表情就像在炫耀自己本事的小孩。“这可是我下了不少功夫养出来的。” “这兔子,是刚断奶的时候,我就讨来的,从小驯养,才有现在这本事,也就是我,换个人就养不出来这样的。” “神医妙人。”酒鬼虽然伤势还在,但气色明显好了很多,散流云的心情也因此好了不少。 “你叫我小风就行,神医听着怪不不好意思的。”陈风腼腆的搓着手,随即极为兴奋的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养这兔子么?” “不知。”散流云微笑摇头,心中也确实有些好奇,不知道这次又是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妙论。 “有没有听过后羿和嫦娥的故事。”陈风似乎已经无法抑制自己的兴奋,从地上站起来,来回晃悠着,好像这样才能表达他内心的得意。 “自然听过。” “那你也应该知道,嫦娥最后背叛了他的丈夫,独自偷走仙丹,最后被玉帝惩罚,被关在广寒宫中不得见人;而整个月宫之中,只有桂树下的玉兔与这个无耻女人为伴。”陈风说着叹了口气。“哎,想堂堂后羿,力射鬼车,刀斩相柳,为民除害,保民安康,何等的英雄,何等的豪迈,最后却被一个女人坑害,真是,英雄气短,祸生内室啊……” “哦,哦,对了,说到这个玉兔,那应该知道,这个玉兔是会捣药的吧?”陈风长吁短叹一阵,突然想起不是要说后羿,马上改了过来。“很多人都说这玉兔是后人看嫦娥凄苦,怜悯之下附会的,我看不然,要是附会,这附会的人也太有水平了,简直都有水平到家了,这么有水平的人,又怎么会去附会一个传说,你说是吧?” “……” “恩,你肯定不知道,你要知道了,我们医工和卖药的还怎么活。”陈风也不等散流云搭话,仅仅是问了一声,便气也不喘的接了下去。“恩,当然,你也可能知道,不过,不管你知道不知道,以后你肯定知道了,我跟你说,这玉兔为一点阳气,乃是天底下万物之中一点精纯阳气凝结而成;这广寒呢,所属为先天至阴,兔子呆在月亮上就是阴中一点真阳啊;你看,这像一般人附会出来的?一般人肯定附会不出来啊。” 陈风说到兴高采烈处,吧唧吧唧嘴,走到桌前端了一碗水一仰脖灌下去。“阴中一点真纯阳,这是啥?这是黄老之术,岐黄之道,前朝练气士才知道的东西,但这是随便一个都知道的么?肯定不是啊,这可是极少数大人物才会知道的东西,但这些大人物谁会去附会这个?你说是吧。” “神;小,小风,这与你有何关联?”散流云对于直呼人名还是有些不习惯,见他话越说越远,怕耽搁了酒鬼疗伤,故此问道。 “当然有,都是兔子啊,玉兔和它都是兔子啊。”陈风一脸的震惊。“难道你没看出来么?他们都是兔子啊,都是真阳!” “都是阳气凝聚的兽类。”陈风认真的强调。“传说月宫的玉兔不是会捣药么,所以,我就养了个兔子来捣药,就像前辈这种血气亏空的伤势,凡用药无不离君臣佐使,但用它捣药,就可以……哎,啊!”陈风陡然一声尖叫。“时间差不多了,你收手,我为前辈治伤。” 散流云闻言,徐徐收力,手掌刚从酒鬼身上离开,陈风手里乱七八糟的握着一把银针就插在酒鬼胸口,口中促道:“闪开!” 散流云看他手掌银针杂乱,心中隐觉不妥,却是还未细想,陈风手中银针已一把扎下!再看时,却竟然根根都在胸口穴位,甚至膻中之上竟有三针! 散流云强自按捺出手的冲动,紧紧盯着,只要稍有不对便立刻出手! 陈风却是不管旁观之人如何做想,全神贯注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只见他扎下针之后,拇指与食指一搓,手中便突然多了一柄窄小锋利的刀子,眼也不眨的划开酒鬼胸口肋下已经愈合的伤口,一掌拍在酒鬼乳间穴上,两个被划开的伤口中,鲜血如同决堤黄河,四溅喷撒! 散流云顿觉不妙,手掐剑指刚要动作,却突然觉得真气不畅,浑身酸软,动弹不得! “不要打扰我。”陈风头也不抬,目不斜视,只是散流云几处大穴上,明晃晃的银针一颤一颤的格外刺眼。 散流云又惊又急,却无法动弹分毫,就连开口,都是不能! 酒鬼胸口的鲜血也仅仅是喷洒一刹,便止歇了,陈风却是又轻巧的在酒鬼胸口拍了几下,使已有停歇趋势的鲜血又喷洒出来;鲜血喷洒之时,陈风把垫在小火炉下面的狗皮抽出,在鲜血停止的瞬间一把盖了上去;这狗皮在火炉之下被火炭烘烤,此时虽未燃烧却极为炙热,顿时冒出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 只是此时陈风却仍未收手,竟是不顾火炉上酒水滚烫,径直把手伸了进去,缩回时,整只手已被烫的通红,手中却攥着一粒丹药! 这丹药通体乌黑,烁烁有光,一股浓郁的酒香从这丹药上散发出来。 陈风拿着这颗丹药,在酒鬼下颌气海点了一指,酒鬼顿时张口吐出一个黄豆般大小的豆子,陈风接下这个豆子与那颗乌黑的丹药一挤变为一颗,抬手塞入酒鬼口中。 丹药入口,酒鬼便哼了一声,陈风却是紧接着在酒鬼下颌气海、胸口膻中、小腹学海各拍一掌,随后把酒鬼翻起,再其腰间幽阙、后背九曲珠,颈上算盘骨各拍一掌。 陈风做完这些,长长的吐了口气,整个人顿时萎靡,勉强把酒鬼翻过来平躺,却是再也撑不住,双眼一黑,晕倒在地。 求收藏……; 三十一章 焦虑的胆小鬼 陈风醒来的时候还是中午时分,这一觉睡的很舒服,最起码,他自己觉得很舒服,他惬意的伸个懒腰睁开眼,却突然发现,这并不是自己的小屋。 陈风大惊之下一咕噜就想下床站起,可因他本身就躺在地上,腿无法伸出,脸直接撞在了膝盖上,他捂着脸哼唧着站起来,看到了躺在榻上的酒鬼,想了一下才放心的吐了口气,哎哟哎哟的叫唤。 陈风叫了一阵,突然想起,好似这里并不是自己的小屋,小心翼翼的捂住嘴,四下看了一眼,疑惑道:“咦,那个人呢。” “这也太不道义了,我给他朋友治伤,也不给我弄张床,这也就算了,连个被子都不舍得给,哎,人心不古,世风愈下啊;咦,兔子呢,兔子呢?” “小乖乖,小乖乖~”陈风猫着腰叫了两声,地面一览无余,根本没有他的兔子,于是他猫着腰转身。“哎,哎,哎,玉帝爷爷……”陈风刚一转身就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散流云那日被陈风银针刺穴,动弹不得,身子本就虚弱,又急气攻心,后来看陈风昏倒之后,略微放松一些,过了盏茶时间,酒鬼面色好转时,心里一松,再也支撑不住,萎靡在地,直接昏了过去。 “喂,喂,大爷,大爷,兄弟,兄弟,你醒醒,醒醒;啊!~”陈风蹲下推搡着散流云,陡然如手被热油烹到一般尖叫着跳了起来。 “咦,这几根银针很熟悉啊。”陈风吮着被扎到的手指,疑惑的看着散落在散流云衣衫上与身边地上的几根银针。 “很像是我的啊。”陈风说着在身上一通乱摸,摸出了一个装银针的卷囊,把卷囊伸开,上面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插着长短不一,粗细不同的一根根银针,却惟独在卷尾少了几支。 “哦,哦,肯定是这兄弟要打扰我施术救人;哎,风小神医施术岂是那么容易打扰的。” 陈风嘴里嘟囔着,把散落的银针一根根捡起,扎回卷囊。 “恩,有些饿了。”陈风揉了揉肚子,习惯性的伸手去摸腰间的葫芦,却摸了个空,顿时低呼:“我的葫芦呢,我的葫,我的兔子呢……小乖乖,小乖乖,你快出来,在不出来就要被坏人做成糖浸兔头啦……” 陈风趴在地上,脑袋贴着地面四下张望,那熟稔的动作,好似经过千锤百炼,当他转头时,就看到了酒鬼躺着的塌下,葫芦就在那里,塞子已被拔开,葫芦嘴边散落着几颗碎了的药粒,旁边躺着一只圆嘟嘟浑身雪白的小兽,小兽背上竟然长着四只角! “你又偷吃!”陈风咬牙,满是气急败坏的样子。“怎么不撑死你!” 陈风把葫芦和那雪白小兽从塌下拽出,伸着两条腿坐在地上,一脸肉疼的抱着葫芦摇了摇。“还好,还好,还知道给我留点,不然看我不宰了你做红烧兔。” 那雪白小兽被陈风拽出来,原来就是他怀里抱着的那只兔子,只是不知陈风葫芦里是什么东西,这兔子竟然吃成滚圆一只,或许是太圆了,也或许撑得,陈风刚一松手,它像皮球那样滚了一下,又是四脚朝天的躺着。 “哼哼,你就吃吧,可着劲的吃。”陈风哼哼着,从葫芦里倒出一粒黄色的药丸放入口中嚼着。“等你哪天吃的和猪一样,我就把你杀了吃肉,哼哼……” 陈风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就那么坐着,抱着葫芦,对着一只兔子嘟嘟囔囔的从正午说到日入。 “哎,这可怎么办。”陈风嘴里嘟囔着,手里拿着一粒药丸塞入酒鬼口中。“他要醒最起码还得一天,可他不醒,我怎么离开。” “什么?”陈风夸张的后退一步。“你说让我自己走?” “我是那种丢下病人不管的人么?”陈风义愤填膺的说着,语气却弱了下去,啜嗫道:“再,再说了,外面,外面那些人,要是看我要走,进来,进来,一看,还,还,还,还不得杀了我;我,我,我可没那么傻,他不醒我就不走了。” “呃?你说让我叫醒他?”屋里仿佛有一个人隐身人在与陈风说话一般,他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墙壁。“这怎么可能,虽然已风小神医的手段叫醒他不是问题,可,可,可他要,要是起来,起来跟我算账怎么办。” “算什么帐?你没看他被我扎了好几针么?” “呃?你说他说不定已经忘了?”陈风蹲着,伸手抓着兔子肚子上的毛。“这怎么可能,还不如说,说是,是他自己给自己扎的。” “恩?就说是针自己飞起来扎他的?这主意不错啊,传说里不就有神针自己会扎人的么?这个主意好啊。”陈风极为开心的拍拍兔子脑壳。 “呃?你说我的针哪点像神针了?你笨啊,都说是神针自己飞来扎的,那怎么会是我的针。” “你说,神针在哪?神针飞来自己扎了他几下就飞走了啊,我怎么会知道神针在哪!” “恩,就这么说。”陈风极为满意的拍拍兔子,直接躺在地上,把葫芦往脑袋下一垫,嘟嘟囔囔的进入梦乡。 “已经四天了!”水月强掩心中焦急,一脸平静的说。“也不知前辈的伤怎么样了。” “你急什么。”谢有道手中玉箫滴溜溜转着,心中颇为舒服;那个被他抱回来的翠衣女子早已醒来,并且在得知是他把自己救回来时不仅千恩万谢,而且几乎是有问必答,对谢有道更是柔情似水,温柔体贴,当然,谢有道也知道了她的名字,翠衣女子名叫苏倩儿,曾是洛阳眠月楼花魁,结果不知眠月楼得罪了什么人,被杀手镇星连窝给端了,这名叫苏倩儿的女子,是唯一幸存者,为抱家园被毁之仇,千里迢迢追踪至此。 这位洛阳眠月楼曾经的花魁,不仅是洛阳花魁,还是闻名天下的第一美人,容貌娇美较之水月姑娘也不遑多让,其余种种,在谢有道眼里,更是比水月好上不少,有这样一个美人,每日殷勤侍奉,谢有道的心情自是极为舒畅的。 谢有道并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事的巧合程度,镇星刚从他们这里逃出,苏倩儿便立马赶到,而且,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始终是替镇星挡了散流云一击;但,水月告诉他,江湖朋友传来消息,洛阳眠月楼确实在几日前被毁,现在整个江湖已经传的风风雨雨,江湖中,这种事情太多了,自己碰到一次,也属正常,而且,这苏倩儿武艺并不高超,没有什么威胁,所以,谢有道心中那仅有的一丝疑虑便也消失了。 “才四天而已,前辈的伤势是四天就可以痊愈的么?”谢有道惬意的靠在厅柱上伸了个懒腰。 “李大哥,已经四天了,前辈自然不可能已经苏醒,可是散公子也没来知会一声。”水月嗔怒的撇了一眼悠然自得的谢有道。“就连谢公子请来的那位‘神医’,除了第一天出来一次又急匆匆赶回,至今也无半点音讯……” “李大哥,无双姐,咱们是不是该去看看?”水月抿着嘴唇,心中的焦虑再也无法遮掩。“前辈要是有什么意外……” ; 第三十二章 眠月楼的花魁 江湖中有两大美女人尽皆知,一为西子湖畔水月姑娘,来历神秘,身怀绝技;一为洛阳眠月楼花魁苏倩儿苏姑娘,容貌绝艳,天下闻名。 水月画舫本就是水月姑娘产业,既是花魁亦是地主,所以总能免去不少不愿无奈之事,苏倩儿不同,她只是眠月楼收养的女童,虽然成了花魁,架子大了些,也有了些规矩,老鸨也会给她一些面子,但,家在此处,身在风尘,总免不了无奈。 “妈妈,倩儿不想接这个客人,妈妈让人把他赶走不就是了。”苏倩儿不悦的坐在床边,老鸨子正一脸赔笑的站在身旁。 “倒不是妈妈迫你,要是一般,倩儿不愿,妈妈早就让把人打出去了,可这人妈妈真得罪不起啊,连王偏将都不敢得罪的人,妈妈怎么也不敢得罪啊。”老鸨子牵着苏倩儿的手诉苦道。“好女儿,你就体谅体谅妈妈吧,妈妈维持你们这么多人生计,不容易啊,这一天天一个个的,可是一个都不敢得罪,女儿心里的苦,妈妈知道,可……” “好了,好了,妈妈的意思是这个人女儿非接不可了。”苏倩儿赌气似地抽回自己的手。“女儿自小在这里长大,妈妈的苦恼,女儿也知道,女儿接了就是,妈妈不用再说了。” “哎,好孩子,好孩子,委屈你了,就你知道心疼人,要是你那些姐妹有你一半,妈妈就有福了。”老鸨子拈着手帕,点了点眼睛,好似感动的已哭出来了。 “好了,妈妈下去招呼吧,女儿补个妆就来。” “哎,可苦了你了。”老鸨子手帕点着眼睛一脸苦楚无奈的应者,只是转个身,却是欢天喜地一脸妖娆的扭着腰出去了。 这是一个非常瘦小的男人,穿着一身短打,那一脸的谄笑把他衬的好像是个龟公,可就这样一个人,却是让身为五品常设将军的王偏将都不敢得罪。 “三哥怎么来了,就不能让倩儿安生几日么。”苏倩儿坐在床边,身上勉强挂着几缕素锦,半掩半露,一副楚楚可怜,任君采拮的模样。 “三哥自是不敢叨扰五妹日子的,只是老大让我来,我也没办法不是。”男人一脸的委屈,却偏偏要挤出笑容,显得无比猥琐。 “不管怎么说,倩儿也在这里生活了几年,就不能换个法子么?”苏倩儿好似突然无力,一下歪倒在床上,一双修长的玉腿上,几缕素锦滑落,几欲露那让男人销魂的销魂所在;身上滑开的素锦被一只无力的玉手拖着,但依然露出半团雪白。 “三哥~~”苏倩儿娇叫,糯糯的声音让人骨头都软了。 “嘎嘎,五妹还是这般的诱人,只可惜我还想多活几日。”瘦小的男人嘎嘎笑着,难听的如同寒冬的夜枭,一双眼睛却瞪得的大大的,色眯眯的看着苏倩儿几乎完全裸漏的酮体,口角咧着,几乎有涎水流下。 “可惜,真是可惜。”也不知道男人在可惜什么,一脸的遗憾。“五妹答应荧惑时,就该知道,又何必为难三哥这个做苦力的。” “三哥就真如此狠心,让倩儿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么?”苏倩儿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身子一抖一抖的,身上的素锦又滑落一些,雪白的酮体晃的男人眼睛有些发花。 “三哥,就真不念兄妹之情么?”苏倩儿伸手去抹眼角的晶莹,胸口的丝缕再无阻碍,一个雪白的胸脯彻底裸漏,雪白的胸脯随着抖动的身体颤抖着。 “五妹……”瘦小的男人开口,嗓音喑哑,他伸着脖子咽了两口唾沫:“五妹,三哥,三哥也是爱莫能助啊。” “三哥!”苏倩儿猛然翻身站起,最后几丝素锦尽数滑落,雪白曼妙的酮体几乎让瘦小男人的眼珠都掉了出来。 “嘤咛~”苏倩儿方才似乎只是一时冲动站起,反应过来后,嘤咛一声捂着脸缩在床上,止余一双纤细笔直的小腿对着那个瘦小的男人。 也不知是那男人眼神太好,还是苏倩儿慌乱失措,小巧的玉足并未并拢,瘦小的男人站在那里刚好可以看到那个让人销魂的地方。 “我……我……”瘦小的男人喑哑的嗓音仿佛两块干木在摩擦,喉结上下缩动着。 “三哥,只要,只要你……只要你……”苏倩儿伸平了身子,一手遮着下体,一手捂着胸脯,满脸桃红,羞怯的暼着那个男人。“只要三哥答应小妹,小妹,小妹……就是三哥的人了。” 瘦小的男人似乎再也按捺不住,踉跄的扑了过去,却是在手指即将碰到那让他魂牵梦萦的纤细玉腿时,陡然一个机灵,被欲火充斥的双目恢复了清明。 “桀桀,五妹的勾魂之术果然厉害。”瘦小的男人站直了身体,极为妖异的抚摸着自己的双手。“可惜,荧惑还活着,等他死了,三哥一定不会让五妹失望的;桀桀。” “哎哟,女儿,女儿,这是怎么了。”老鸨正在楼下招呼客人,突然看到那个瘦小的男人一脸怒容的从苏倩儿房中走出,慌忙的迎上去,却被那个瘦小男人诡异的笑容吓的不敢开口,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一脸阴鸷的离开,慌忙上来要问问是怎么回事,结果刚开门,却看到一丝不挂缩在床脚哭泣的苏倩儿。 “哎哟,我的好女儿,这是怎么了。”老鸨关上门,拉着丝被给苏倩儿遮上,一脸的焦急。 “妈妈……呜呜~~”苏倩儿一头扑到老鸨的怀里,放声痛哭。 “哎,哎,女儿,我的好女儿,不哭了,不哭了,给妈妈说说,到底怎么了,这样的大爷咱们可得罪不起啊,女儿,我苦命的女儿啊……” 老鸨费劲的安慰了好半晌,苏倩儿才止住哭泣,只是一脸的倦容,让人见之心碎。 “哎,哎,不哭就好,不哭就好,好女儿,乖女儿;哎,乖女儿,妈妈不问了,不问了,乖女儿好好休息吧,妈妈得赶紧去打听打听这人是啥来头。”老鸨说着,匆匆的帮苏倩儿盖了盖被子就要出去。 “妈妈……”躺在被窝的苏倩儿犹豫的叫了一声。 “哎,我的乖女儿,有什么事?”老鸨扭头,被厚粉垫的雪白的老脸上满是焦急,可这焦急的老脸上,竟隐隐有着一丝对苏倩儿的关切,而这仅仅一丝的关切,却让苏倩儿准备好的话再也无法说出口。 “妈妈……” “哎,妈妈听着呢,乖女儿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吧,妈妈这着急着哪。” “妈妈……妈妈……有事尽管去,女儿,女儿,晚上下厨做几道小菜,给妈妈压惊……” “哎,女儿……”老鸨子拈着手帕擦拭眼睛。“女儿……妈妈,妈妈晚上一定多吃点。”说完头也不回的关门离去,在风尘中摸爬一生的老鸨,其实是个非常容易满足的人,苏倩儿流露出这一丝关怀,已经让她无法自己,她怕自己在待下去,会忘了自己的身份…… “妈妈……”苏倩儿用被子捂着脑袋口中轻叫着…… ; 第三十三章 一焰初现 突如其来 洛阳是个繁华的地方,眠月楼更是这个繁华之地夜晚人最多的地方,往往不到三更就不会熄灭灯火,身为眠月楼的老鸨,在灭灯之前更是没有一刻空闲,来来往往的人,也总会看到她那张粉底厚的掉渣的老脸,和那张老脸上带着的谄笑。 而今天,来到这里的熟客却没见到那张带着谄笑的老脸,来往张罗的是一个还有些姿色的花姐儿。 “好女儿,妈妈……妈妈……”老鸨洗掉了脸上的厚粉,满是褶皱的面皮在也没有阻碍,赤裸裸的暴漏在外,身上的衣服也换做了一套朴素的布衣,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妇一样坐在苏倩儿屋内,桌上摆了几个清淡爽口的农家小菜。 “妈妈……妈妈……很……很……。”老鸨年轻时也是红噪一时的花魁,只是终其一生也没有离开这个风尘漩涡,这一生尝尽了人世间的凄凉苦楚,淡漠人情,这简单的几个小菜,一丝丝的关心,已经让她无法自已,再也说不出话来。 苏倩儿安静的站在老鸨的身边,温柔的揽住老鸨的肩膀。“妈妈……吃吧,在不吃就凉了……” “嗯,嗯,妈妈……妈妈吃……”老鸨泪眼婆娑的笑着,拿起筷子夹菜,却哆哆嗦嗦的怎么也无法放入口中。 “妈妈……”苏倩儿温柔的叫了一声。 “嗯,恩,妈妈吃……”老鸨伸手抹了下眼睛,伸了下脑袋终于是把菜放入口中,枯皱的脸颊不停的抖动着,但那小小的一筷子菜,却怎么咀嚼也无法咽下。 “妈妈……多吃点……”苏倩儿为老鸨夹了一筷子,脸上满是笑容,只是那勾魂的眼眸中,却总有一丝犹豫,一丝痛苦。 老鸨咀嚼半天,终于把口中的菜咽下,却是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的坐着,干瘦的脖颈一张一缩的,任由泪水划过老脸。 “女儿,你坐下,妈妈,妈妈跟你说。” 苏倩儿依言坐在老鸨的身旁,老鸨颤抖着紧紧抓住苏倩儿的手,紧的苏倩儿感觉到了疼痛。 “妈妈,决定了,妈妈要给你赎身!”老鸨的声音颤抖着,满脸的认真。 “什么!”苏倩儿一声惊叫。 “妈妈要给你赎身!” “妈妈!……” “妈妈本来存了些钱,想着给自己赎身的……”老鸨紧紧攥着苏倩儿的手,认真的说。 “妈妈……” “你听妈妈说。”老鸨打断苏倩儿的话。“妈妈已经老了,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你还年轻,不能走妈妈的老路。” “妈妈……” “你让妈妈把话说完,你从小送来时妈妈看你就很喜欢,这些年,是妈妈对不起你了,不过,妈妈在你破瓜时给你喝的汤,并不是那断产歹毒方子;是要在你吃的饭里每次都要加一点才一直有效的,只要帮你赎了身,断了药,一样可以生养,到时候,你就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以后,以后,这地方就再也不要来了,等,等过几年,妈妈死了,记得给妈妈上柱香……” “妈妈……”苏倩儿泪眼朦胧的唤着,她自己已经无法分辨这眼泪的真假,身为一名妓女,这样的行为几乎等于与舍命…… 梆,梆,梆;三声更鼓,眠月楼的灯火也终于熄灭。 夜空下,眠月楼中有一个漆黑的瘦小身影跃入,片刻之后,眠月楼中一盏留灯被黑影打翻,瘦弱的火焰艰难的燃烧着…… 眠月楼失火了……整个眠月楼都被笼罩在火舌中,然而却没有一声喊叫,只有烈火在静静的燃烧着,发出阵阵噼啪的声音…… “起火啦,起火啦,救火了,救火了……”打过更的更夫正要打个盹,却看到这边冲天火势,马上敲着铜锣串街喊叫…… 大火一直烧到了清晨,官兵已经把这里围了起来,外面还围着不少看热闹的…… “头儿,里面人都烧死了,就有一个倒在井边的女子似乎还活着。”一个皂隶匆匆回报,并把那女子背了出来,女子身上沾满了火灰,长发也有烧灼的痕迹,隐约看出穿的是一件翠绿的衣衫。 “哦?看看要是还有希望就救活她吧。”那被称为头儿的男人,看了看那个女子。“生在这种地方,也是个苦命人儿。” 眠月楼终究只是个风尘场所,除了一些游手好闲的官宦子弟,昼伏夜出的富商子弟为夜晚少了个消遣场合叹息之外,短短一天,便在没人提起这个地方…… “头儿,头儿,不好了,那女的失踪了。”傍晚,那个被称为头儿的男人刚刚到家,便有皂隶追了过来。 “失踪了?” “是啊,兄弟们就是吃个饭,回去人就不见了。” “失踪就失踪吧,也是个苦命人儿,好不容易离开那地方,不想见人也属正常。” “头儿,那还找不找了?” “不找了,随她去吧。” “嘿,那兄弟们可就回家了啊?” “回吧,回吧。”被称为头儿的男人笑着给了皂隶一巴掌。“别给我来回窜,小心回去晚了媳妇不让你上床。”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没人记得那场大火,只有那个头儿,偶尔翻起卷宗,发现眠月楼一百二十人,除去那个生还女子,却只有一百一十八具焦尸。 不过,仵作告诉他,或许是睡的太死烧化了,因为,这些人都睡的很熟,连挣扎的痕迹都没,不过口鼻内都有湿结火灰,且四肢蜷缩,肯定是被大火烧死,不是蓄意谋杀。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那个头儿接受了仵作的理由,而且,他也无法不接受,因为,这个仵作是大汉天朝最为出名的仵作之一。 只是,他偶尔还会怀疑,这样一场大火,怎么会有一个弱质女子存活……即使是在井边,这也不和常理,而且,那个女子身上并没有被火灼伤的痕迹,甚至连衣衫,都只是脏了而已,没有一个被火烧出的破洞…… 只是,他已经老了,不再是初上任时的年轻汉子,也不在意气风发;人老了,就不会很多事,所以,他的怀疑,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这场大火唯一的生还者,再无人知晓…… ; 第三十四章 画舫上的那几个人 西子湖畔的傍晚总是充满魅力,尤其是这三四月份,寒意尽去,酷热未至,冒出绿芽的柳林,崭新的绿色在夕阳下如同胭脂翡翠。 波澜不起的西子湖就像是一块巨大的温润玛瑙一样,静静停歇的画舫,就像镶嵌在玛瑙周围的宝石。 随着夕阳西垂,一艘艘画舫仿佛从冬眠中活过来,开始有小厮打扫场合,有娇女俏笑。 “谢公子。”水月画舫的小亭子里,苏倩儿羞答答的,像是一个婢女那样拘谨的站着。“晚上想吃什么。” “呵呵,苏姑娘客气了。”谢有道掌上玉箫欢快的旋转着。“谢某举手之劳,当不得苏姑娘如此垂爱。” 苏倩儿倔强的站着,明媚靓丽的面庞上,有一丝雪白。 “好吧,好吧。”谢有道摊手道。“依你,依你。” 谢有道摇头笑道。“晚上我想吃肘子,和鸡,要是再有壶小酒,那就更好了。” “好的,公子稍等,倩儿马上去做。”苏倩儿欢喜的应着,匆匆离开。 “谁让谢某见不得美人伤心呢?”谢有道坐在亭凳上,长长的伸了个懒腰,极为舒服的躺下,眯着眼睛看夕阳。 “绝色常带刀,至死不知饶。谢公子可别英年早逝。” “哼哼,那也是水月姑娘这样的才会带刀;其他的都是棉被,冬天的棉被,让人宁愿死在里面的棉被。”谢有道哼哼两声,转头道:“李兄,无双姑娘也在啊,进来坐坐?” “谢兄盛情心领,只是今日却无闲暇,李某告辞了。”李元鼎拱手道。 求收藏。推荐。 “唔,是去看前辈吧,不用去了。”谢有道懒洋洋的躺着,眯着眼说道。 “谢兄此言何意?”李元鼎问道。 “刚才我看到散兄在外散步,不过已经回去了。”谢有道枕着双手道。“想来应该无事,否则散兄也不会这么悠闲。” “你就没啥问我的?”陈风抱着兔子,缩着脑袋蹲在墙角。“这都半天了,你也不说句话,你,你,你不会,不会是……” “问什么。”散流云静静的站在窗前,像是一个观光的游客那样悠闲。 “问我这个,这个前辈啥时候醒啊。”陈风小声啜嗫着。“或者,或者,或者问我,问我,问我,你怎么,怎么,怎么躺地上的。” “救前辈时你没尽力?”散流云头也不回,好像在说一件无比轻松愉快的事情。 “尽,尽力了。” “你对自己医术没信心?” “有,当然有,别的不敢说,若说黄老医道,哼哼,就没比我更厉害的。”陈风伸着脖子,青筋突起,好像在表示着自己的信心。 “那有什么好问的。” “对啊,也是。”陈风挠了挠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根本没什么好问的啊……” “恩,不对,不对啊,你怎么不问问你为什么会躺在地上?” “为什么要问?” “当然要问啊,万一是我,我,我要,要,要害,害你呢。”陈风结巴着。 “你要害我么?” “不啊,肯定不啊,我,我,我,我,我肯,肯,肯……” “所以没什么问的。”散流云似乎受不了陈风的结巴,直接开口道。 “呃……”陈风挠着脑袋站起。“那,那你也该问点别的吧。” “问什么?” “问问我是哪里人,老家是哪里的,家里还有几口人,家里有几亩地,有几头牛,有几个兄弟姐妹,父母身体如何什么的。” “为什么?”散流云依旧没有转身,只是闭上了眼睛,眉头跳了几下。 “不为什么啊,最起码你得问问这些,要是病没治好,你可以找到我家里,威胁我啊……或者,你要是打算给送个扁鹊再世、神仙妙手什么的牌匾也得知道我家在哪啊。” “你想要牌匾?” “嗯,啊……不要,烧火都嫌块太大。”陈风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地。 安静,小小的静室这几天来,第一次像个静室,除了陈风怀中兔子不断咀嚼的三瓣嘴里,偶尔发出几声咀嚼食物的唧唧声,再无一丝声响。 “你怎么不说话?”陈风试探着问道。 “我有些累了,要出去转转,你……你一起么?” “啊,好,好……不好,你,你自己去吧,我还得照顾,照顾病人。”陈风极为喜悦的一跃而起,却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又一脸痛苦的蹲下。 “哎,外面真好啊。”散流云走后,陈风趴在门缝向外看着。“小乖乖,你想出去不。” “哎,想也没用,他们会杀了你的,为了你,我也只好委屈了……”陈风极为沮丧的蹲在墙角喃喃自语。 “散兄!”李元鼎惊喜的迎上去。 “散公子,沈前辈可好?醒了么?要吃东西么?我去做些稀粥。”水月看到散流云,急切的迎上去,差点就撞在散流云身上,猛然止步,转头问道:“李大哥,无双姐,稀粥会不会太清淡了?” “水月!”李元鼎无奈摇头。“怎可对散兄如此无礼。” “我……我……水月见过散公子。”水月涨着脸迈着小碎步退了两步,盈盈礼道。 “散兄!久仰!”秦无双双手抱拳铿锵道。 散流云似乎永远都不知道着急,永远都像一只慢吞吞的乌龟,秦无双说完隔了一会,才道:“沈前辈已无大碍,想来,在过几日就可醒来。“ “太好了,呼……”水月拍着胸脯长长的吐了口气。 “水月!”李元鼎皱眉,水月看李元鼎表情,乖乖闭口,迈着小碎步低头走到秦无双身后,乖乖的站着。 “让散兄见笑了。”李元鼎拱手道。 “无妨。”散流云说完,便转身,继续看着夕阳下的西子湖,也不再去理会李元鼎等人。 “既然散兄与前辈都已无碍,那我等也就不打扰散兄雅兴了,李某告辞。”李元鼎略感尴尬的笑道。 “散公子!”一个翠衣女子一脸惊喜的叫着,扑了过来。 “散公子,你没事太好了!”翠衣女子急匆匆的扑来,却是临时收脚,面带羞涩,大礼道:“奴家苏倩儿,见过散公子,日前,日前,奴家无意挡了,挡了公子,使那恶人逃脱,奴家……奴家……” 散流云现在听到重复的话就头大如斗,当下道。“与你无干。” “公子不与小女计较?”苏倩儿一脸的惊喜,眼睛亮晶晶的闪烁。 “恩。” “奴家谢过公子,奴家谢公子大量不计。”苏倩儿连连大礼,似乎惊喜的无法自已。 “公子大德,奴家……奴家……愿就此,就此侍奉公子,以报公子大德。”苏倩儿脸色通红,双手紧张的搓着腰带上的垂绦,双足小心的缩回裙中,宛然一个初见情郎的小姑娘。 ; 第三十五章 卿本佳人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李元鼎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枪客,艺高且手狠,是无人敢惹的一代煞星;但,若是有人说李元鼎是个拖着长枪的冷酷枪客,那肯定会被口水淹死;因为,江湖上,只要不是新手,都知道,李元鼎从不带枪,而且,脸上从来都挂着温润如玉的微笑,就像一个饱学的儒子。 江湖上有句话说的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李元鼎是第一,所以人们都知道他,秦无双是第二,虽然也都知道她,但对她却都不怎么关注了,尤其是在她和李元鼎出双入对之后,更被传成了知书达理,外刚内柔的巾帼奇温柔女子。 然而,传闻总是传闻,尤其是对于大家不怎么了解的人,传闻往往是错的,例如,秦无双的传闻。 秦无双其人是不是知书达理,外刚内柔这些根本没人知道,如果说,真有人知道的话,那也只有李元鼎了,但,其实李元鼎知道不知道呢?这个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这世上其实还有一个人与秦无双很熟,非常熟,这人就是水月,而在水月眼里,秦无双就是一个张着翅膀保护自己的大姐,一个性烈如火,雷厉风行就像她身上的衣服那样鲜红刺目的大姐…… “苏倩儿。”秦无双持枪重重的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这里不是你的眠月楼,请自重。” “我……我……”苏倩儿欲言又止,眼眶一下就红了,脸颊惨白,低着脑袋,咬着嘴唇,小声道。“我……我……对不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哼。”秦无双冷哼一声,转身道:“我们走。” “你,就是那天挡了我的人。”等秦无双水月与李元鼎走了,散流云才慢吞吞的对脸色苍白的苏倩儿说道。 苏倩儿噔噔后退,满脸凄惶的道:“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也在追他……” “你为什么没受伤。”散流云依然那般慢吞吞的,仿佛对眼前凄惶的女子没有丝毫怜悯。 “我……我……”苏倩儿咬着口角,脸色苍白,那模样即便是铁石之人见了,怕是也会化成绕指柔,然而,散流云却好似视而不见,依然那般清冷的看着她,虽然并未有什么动作,那庞大的压力却犹如压在苏倩儿头上的一座大山。 “散兄,这事,倩儿姑娘怕是不好开口,有道或许略知一二。”谢有道转着玉箫,悠然而来。 “倩儿姑娘,红颜命薄,自幼呆在眠月楼,而有道恰好知道,几年前,有位大人物下驾,与倩儿姑娘相谈甚欢,临行之前曾以宝衣赠与倩儿姑娘救命之用,有道猜测,当日,倩儿姑娘应是身着宝衣的吧?甚至眠月楼满门尽遭厄运,只有倩儿姑娘幸免于难,怕是也与这件宝衣有所关联;不知有道猜测是否属实?”谢有道笑着问苏倩儿。 “恩……”苏倩儿低着脑袋,双手捻着腰带上的垂绦轻声道。“谢公子连这般小事也记得……”言语间竟是非常感动。 散流云听了谢有道的解释,认真的看着谢有道与苏倩儿,好似在确定谢有道所言是否属实,也不知道他是信了,还是不信,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公子……”苏倩儿忙呼,却见散流云没有丝毫反应,马上改口呼道:“散公子……” 散流云转身静静的看着苏倩儿。 “那日倩儿莽撞,误了公子,公子大量不计,倩儿愿就此侍奉公子,以报公子大德。”苏倩儿一脸忐忑,把来时所说,又告一遍。 “与你无干。”散流云见苏倩儿又提这件事,直接转身便走。 “公子!”苏倩儿追了一步,疾呼道:“即便公子不需倩儿侍奉,哪位受伤的前辈却需人照料,请公子……” ‘呼’散流云陡然转身,双目如剑,苏倩儿顿时觉得利刃加身僵硬着身子,却不敢在动一下,就连谢有道也瞠口结舌一脸震惊的看着散流云。 “你来吧。”散流云开口,随即离去。 苏倩儿面色苍白,谢有道暗自长长的吐了口气。 “谢公子……”苏倩儿一脸的愧疚,对着谢有道盈盈下拜。“公子救命之恩,倩儿无以为报……只是倩儿铸成大错……愿公子身体康健,倩儿……倩儿,就此告别。” “呵呵,无妨,姑娘大义,谢某也颇为佩服,谢某一时半会也不会离开,姑娘倒是告别的早了。” “公子保重,倩儿去了。”苏倩儿羞红着脸,匆匆一拜,便追着散流云走了。 “哎,红颜薄命,命途多舛啊……”看着苏倩儿离去的曼妙背影,谢有道摇头叹息。“烟花风月之中,竟也藏有这般女子……可惜,可叹……” “你,你,你是来,照顾,照顾,这,这位前辈,前辈的?”陈风抱着兔子,缩着脑袋对着这位一见之下让自己头晕目眩的美女问道。 “回神医的话,奴家苏倩儿正是来照顾前辈的。”苏倩儿脸上红扑扑的,声音糯糯的答道。 “呀,呀!你,你这么漂亮,漂亮,也,也会,会照顾人?” “倩儿自幼,自幼……便会照顾人。”苏倩儿好似想起了什么,羞红着脸,头更低了,鼻尖几乎要碰到雪白的胸脯。 “是,是,是不是,我,我那个兄弟吓到你了。”陈风摇头,一脸怜惜的道。“你,你别怕,我,我那兄弟,人,人其实,其实很好,而,而且,他现在,现在,也不在,你,你不,不,不……” “神医是要倩儿不要拘束,是么?”苏倩儿接了陈风的话,说完,调皮的吐了吐粉红的小香舌;直让陈风头昏眼花,魂魄出窍。 “对,对,对,不,不要,不要拘束。”陈风的脸通红,他自己感觉脸上好似燃起一团烈火,说话更不利索了。“我,我,我,我,那,那兄,兄弟,是,是好,好人,在,在,在说,我,我,我,在,在这,他,他,他,他不会,不会,不会,为,为,为难,为难,为难你,你,你,的。” 陈风好不容易说完,吐了口气,抬头却看到苏倩儿,脸上带着俏皮的笑意温柔的看着自己,那倾城的绝色明艳动人,让陈风一时之间,竟然痴了…… 求收藏,求推荐…… ; 第三十六章 等待 日子一旦进入某种规律,就会过的特别的快,而且无声无息的;就像,初生的婴儿长出第一颗牙那样,等你知道的时候,它已经长出来了。 画舫上的日子很平淡,已经连续几个月没有在营业过,所幸水月这些年下来积蓄颇丰,几人也不是什么大手大脚的主,唯一大手大脚的是谢有道,但,他好像总有花不完的钱,哪怕他今天扔出去一座金山,第二天你见他的时候,他的袋子里,肯定还有一座金山。 炎热的夏季不知不觉已经到来,西子湖畔谋生的人们已经换上了单薄的夏装,岸边千万绿绦被炙热的骄阳晒的恹恹的,连蝉儿都无精打采的有一声没一声叫着,唯独林中阵阵少男少女的欢笑让人精神一震。 “李兄,炎炎夏日,枯坐无聊,不如与小弟一起出去转转?”谢有道总是那般的闲散,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事似地。 “不了,前辈伤势渐愈,怕是这几日便要离去,李某不便外出。” “哈哈,小弟刚从前辈那里过来,前辈意思今日是不会离去的,李兄大可放心。” “谢兄好意李某心领,只是身子倦乏,不欲外出,还请谢兄宽宥。” “无双姐。”水月懒懒的躺在软榻上,拿着一张团扇呼呼的扇着,连衣襟处被扇风掀开也毫不在意。“怎么前辈身体康复了,李大哥反而更紧张了,这难道不好么?” “好。”秦无双的眼中仿佛永远都只有她的枪,即便数月来从没用过,但每日都在细心擦拭,仿佛随时准备在下一刻刺出。 “那为什么李大哥这些日子守着画舫寸步不离?是不是有什么事?” “你衣襟开了。” “这么热的天……”水月嘟囔了一句,还是听话的拉上衣襟。“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是乾坤神算传人。”秦无双头也不抬,有时水月都会觉得,秦无双脖子会不会很疼,因为她曾经这样低头一个时辰,之后脖子都快折了。 “哎呀,无双姐,你又不是不知道,随便起算是要被反噬的,你就告诉我嘛,好姐姐。” “七星的人没来。” “啊?这,这不是好事么?难道他们还有人要来?这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他们胆子本来就很大。” “这……那,李大哥就是在等他们?”水月把团扇放下,端端正正的坐起。“那我算一算,看看他们什么时候来。” “不必了。”秦无双还是擦拭着枪头,把枪头擦的可以照出人影,寒光烁烁。“五日之内,必至。” “倩儿姑娘,你又来擦桌子了啊。”陈风惺忪着睡眼,晃晃脑袋。 “恩,是啊,小风哥怎么不睡了。”苏倩儿甜甜的笑着,那笑容让百花为之盛开,酷暑为之凉爽。 “呵呵,睡,睡,睡够了。”陈风红着脸,挠了挠头。“其,其实你也不用这么辛苦,这里就我们三个,他俩又总不在,也不那么容易脏。” “噗嗤,小风哥也该出去转转,你看看,这都几个月了也不出门,在这样下去,可都比女人还白了。”苏倩儿拈指遮着唇角娇笑道。 “那,那,那,哪有。”陈风低着头,眼睛紧紧的闭着。“我,我,我,我,我就,就,就是,想,好,好,好好养养,也长,长,长点,点肉,要不,要不,刮,刮个风,我,我,都,都,都走,走不动了。” “小风哥,你干嘛闭着眼啊,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苏倩儿一脸关切的走了过去。 香风阵阵,带来一丝凉意,而陈风却是突然满头大汗。“我,我没,没,没,没,没事,就,就是,眼,眼,眼,眼……” “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不,不,不,不,不,不是。”陈风结巴的更厉害了。 “是进尘了么?”苏倩儿关切的凑了上去。 陈风隔着夏日的薄衫似乎已经可以感觉到苏倩儿的体温,凉凉的,就像刚从水里出来一样,鼻尖似乎闻到了苏倩儿说话时吐出的气息,不知为何,陈风觉得那味道就像是檀香一般,沁人心神。 “啊,我,我,啊,我,我,我……”鼻中嗅着清幽的女儿香味,陈风已经彻底不会说话了。 “我给小风哥吹吹吧。”苏倩儿双手摸上陈风脸颊,柔柔的,软软的,凉凉的,极为舒服,陈风忍不住哼咛一声,牙齿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香风吹拂,如兰似麝,吹得陈风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小风哥,好了么?睁眼试试。” “恩。”陈风脑袋晕乎乎的一片空白,那种感觉,让他不愿思考,只想一直这样,永远不变,听到有人让他睁眼,就睁开了双眼。 陈风睁开双眼之后便再也无法合上,面前那张带着几分娇笑,几分调皮,几缕温柔美丽脸庞,已经剥夺了他的思维,夺走了他的眼睛。 “小风哥,公子和前辈是不是要离开了?”苏倩儿贝齿咬着下唇,美丽的眼眸仿佛要滴下温柔的水。 “是啊,他们好像在等什么人,那人也一直没来,他们就打算先走了。”陈风痴痴的看着苏倩儿的娇美脸庞,想也不想的说道。 “哦,那公子和前辈在等谁,小风哥知道么?”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个叫什么星的人。” “哦,那既然那人没来,公子和前辈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呢?” “小暑那天离开。” “小风哥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么?”苏倩儿越发温柔了,那温软的声音,让陈风觉得好似飘在云端。 “我也不知道,他们好像有分歧。” “哦,小风哥,那倩儿可要走了哦。”苏倩儿温柔的抚摸着陈风的脸庞,轻轻的,好似在抚摸一块珍宝。“小风哥,今天你一直在睡觉,没有看到任何人,倩儿也没有来过哦。” “恩,是啊,我一直在睡觉,谁也没看见。”陈风喃喃着,他很不想闭上眼,可浑身软绵绵的,根本无力睁开。 “小风哥,倩儿走了哦。”苏倩儿看着已入梦乡的陈风,吃吃的笑着。“幸好有你,否则,倩儿怎么交差呢。” 求收藏,求推荐…… ; 三十七章 灵虚香 在炙热的夏季,只有子夜和早晨才会让人觉得舒爽,在这两个本该是休息的时候才能看到活泼的生机。 “我明天离开。” “谢有道说,天雄没事。”不知是什么原因,酒鬼的身体恢复了,但散流云当初的损耗还未恢复过来,整个人都有些干瘪。 “恩,我知道,但我得去找他。”酒鬼的精神很好,可似乎变成了个火药桶,任何人都可以看出他的怒气,唯独散流云视而不见,而酒鬼也只有在面对散流云时,才会平淡一些。 “希望他们今天会来。”酒鬼的眼中闪着寒光,让这炙热的夏日都有些凉意。 “没关系,咳咳。”散流云咳嗽着,不知为何,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你……是怎么回事。” “伤了元气,过些日子就好了。” “小风说是你不肯休息。” “他让我一天睡十二个时辰。” “哈哈,也就他能出这种馊主意。”酒鬼笑道。“不过,他的方法往往很有效。” 散流云从袖中抽出三支筷子粗细的铜管,管口蜡封着。“里面是三支灵虚香,一支可保一命。” “神仙?还是妖怪。” “谷主给的,不清楚。” 酒鬼直接收下,拧眉道:“那个苏倩儿……你看会不会是他们?” “昨天她来过。”散流云叹了口气。 “小风不知道。”酒鬼也叹了口气。“所以,他们今天不会来。” “明天也不会。”散流云笑着,仿佛是干枯的柳木被小孩画上一张枯萎的人脸。 “你们,你们,你们在这啊。” 听这结巴的样子,不用猜也知道是陈风来了。 “你不是在养膘么,怎么舍得出门了?”酒鬼哈哈大笑。 “我,我,我,来,来,喊,喊,喊,你,你们,吃,吃饭。”陈风整个人如同一只烤熟了的龙虾一样曲蜷着,两只眼睛就像是滴落在荷叶上的水滴一样四下乱颤。 “喊,喊,过,过,过了,我,我,我,……” “恩,知道了,你先回去吧。”酒鬼忍不住说道。 苏倩儿自从被谢有道救回,在水月画舫已经数月了,这数月来,还暂时滞留在画舫的下人、仆人们都知道画舫上来了一个心灵手巧的姑娘,不仅饭菜做的好,而且待人和善有礼,更重要的是,这姑娘还是个容貌丝毫不比舫主差的美娇娘,一个温柔和善,饭菜又做的好的美娇娘自然成了舫上最受欢迎的人,连谢有道也因此沾光,厨房的大门从没在关过他。 “小风哥,公子和前辈呢?”陈风一推开屋门,苏倩儿便匆匆的迎了上去。 “哦,他们啊。”陈风又犯了老毛病双眼无神的嘟囔着什么,被苏倩儿一叫才匆匆回神。“他们说让我先回……”陈风说着,双瞳又散开了,口中囔囔着。“不应该啊,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呢。”随后茫然的抬着头,对着苏倩儿道。“为什么会这样呢?” “啊?什么为什么?小风哥你在说什么?”苏倩儿一脸疑惑的问道。 “哦,哦,没,没什么。”陈风回神,匆忙应道。“我是说,要不咱先吃,反正他们也快回来了。” 陈风说着木然坐在饭桌旁边,斜斜的仰着头,嘴微微张着,双手机械的抚摸着放在腿上的兔子,口中囔囔着。“不应该啊,怎么会呢,明明吃过固元丹的啊,怎么会呢……” “小风哥?小风哥?……”苏倩儿试着叫了两声,看陈风一点反应也无赌气似地做在一旁椅子上一根一根的数头发…… 谢有道这段时间过的非常舒坦,因为之前水月不怎么待见他,所以,偶尔他想来回转转,碰到舫上下人都没个好脸色,更别说半晌饿了想去厨房吃点东西,只要他去了,迎接他的肯定是庖师傅的菜刀,绝对没有其他可能。 但,这一切自从苏倩儿来了之后都变了,下人们见了他都乐呵呵的,年轻的庖师傅经常半晌来问问饿不饿,虽然每个都三句话不离苏倩儿,不过,谢有道不仅没有厌烦,反而乐在其中,不管如何,自己日子确实过的舒坦,这就够了。 这两天也不知怎么了,苏倩儿都没再来找谢有道,一时之间让谢有道突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沈大哥,散兄弟。”刚刚出门的谢有道迎面看到酒鬼与散流云从外面回来。“我正要去找你们,你们自己回来了。” “哈哈,我看小兄弟日子过的舒坦着,还以为都把老哥给忘了。” “那能啊,只是这几日天气燥热,人也乏了,懒得走动,你看,这今天一出门,不就是找前辈去的。”谢有道笑嘻嘻的应道。“我看这也饭时了,不如一起。小弟坐庄。” “哈哈,你倒是滑头的很,又来这招。”酒鬼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恩,嘿嘿,沈大哥说的是,那,你看……” 房间中,陈风茫然的囔囔着,都要流下口水的样子,苏倩儿百无聊赖的数着头发,在这个炙热的难以出门的夏天,数头发倒不失为一个消磨时间的好办法。 外面清晰的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苏倩儿知道,酒鬼和散流云回来了,连忙把抓在手里数着的头发规整到背后,整了整鬓角,一脸欢喜的打开屋门。 “前辈,散公子,你们回来啦。”苏倩儿打开门看到谢有道跟在两人身后,一脸欣喜。“谢公子,你怎么来了。” “他啊,刚听了半阙相合歌,想听下半阙,来找你问问。”酒鬼笑呵呵的说着,拿起筷子指着陈风问道。“小风今天这又多久了?” “约莫有半个时辰了,哎……小风哥这两天这样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昨天下午我来打扫他都这样没反应。”苏倩儿眉头紧蹙,一脸的担忧。“前辈,您看小风哥他是不是病了……” “哦?昨天你来过?”酒鬼一脸的惊讶。 “恩,是啊,昨日下午,倩儿想着来打扫下,小风哥当时就现在这样躺在榻上发呆,倩儿怎么叫他都一点反应也没有。” 恩,春节过去了,求个收藏,推荐 ; 三十八章 大雨 夏季的天气就像一个暴躁易怒的鲁莽汉子,热情似火,但也很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怒火升腾。 晌午时还热的让人喘气都觉得困难,待吃完饭苏倩儿开始收拾的时候,外面就下起了瓢泼的大雨,这雨格外的大,就像天被捅了个窟窿,天河的水漏了下来一样,无穷无尽。 哗哗的雨声绵绵不绝,这雨声仿佛有种奇异的能力,不仅不会让人烦躁。反而会让人觉得舒适与安详,在这样舒适与安详的雨声中,夜幕降临了。 夏季的雨夜人总是让人不由的想要睡觉,甜美而又安逸,然而,不管任何时候总有一些人,喜欢在其他人睡觉的时候出现,例如…… “你就是水辰?”一个身着青衫,一手扶着腰间长剑,一手持着油伞的儒雅男人站在金牛台上,低沉的声音充满了磁性。 “哟,原来你就是太白哥哥啊。”女人的声音就像加了蜜糖一样甜腻,酥酥的,糯糯的,让人一听骨头都会轻上三分。“我还以为传说中的太白哥哥一定是满脸杀气的莽汉子呢,没想到这么俊俏。”女人撑着花伞扭着腰肢,像是一片飘落的柳絮一样贴上去。 “你最好站在那里别动。”男人的声音带着温暖的笑意,可话语却没有一丝的怜香惜玉。“我不常用剑,偶尔会失手。” 女人闻言,正在飘动的玉足生生顿下。“人家听说你来了,慌慌忙忙的就出来,鞋子都跑丢了,你就这样对人家。”女人的声音透着委屈,在这漆黑而又下着大雨的夜晚,随看不清,但却可以听出女人似乎要哭出来了。 “呵呵,你叫我来有什么事。”男人呵呵的笑声就像正午的太阳,可以驱散一切寒冷。 “这个么……人家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怎么能随便告诉你。” “李玄素。” “呀!”女人赤着玉足匆匆退了两步,溅起点点水花,衬得那双洁白玉足更加白皙,连这漆黑的夜晚都可以看到那两点雪白。“你不是太白哥哥。” “我是太白。”男人的声音依然那么的柔和,就像夏日的凉风一样舒爽。 “你是太白?”女人的声音透着犹疑。“可你为什么叫玄素?” “玄素就是太白,太白就是玄素。”男人依然慢吞吞的,好像他就是来欣赏这夜雨一样。 “人家不信。” 男人不再答话,撑着油伞悠然的转身。 “哎,哎,你干嘛。”女人急切的问道。 “回去。” “人家喊你来,你什么都不问就要走,人家的心好痛。”女人嘤嘤的哭着。 “五息时间,如果你不说,我就只好走了。”男人悠然的转身,带着调笑的口吻说道。 “好啦,好啦,人家依你便是。”女人嗲嗲的应者,语气一转。“人家不管你是玄素还是太白,明天什么都不要做,让那个破落户安稳离开,另外,让岁星在三天之内赶来。” “哦?他们明天要走?”男人的声音带着讶异。 “这还得多谢谢家那小子带来的神医呢,要不是他人家怕是也被蒙在鼓里。”女人得意的炫耀,就好似在情郎面前炫耀新衣一样。“明天只有那个破落户要走,哪位俊俏小哥是走不了了。” “哦,既然如此……”男人得语气终于有了变化,显得很意外。“他那情况怕是你的功劳吧?” “人家哪有那么大本事,都是岁星哥哥啦,就岁星哥哥知道关心人家,帮人家,你们都不关心,都是坏人。” “呵呵。”男人轻笑着离开,持着油纸伞的背影在深夜中,朦胧中好似一把锐利无匹的长枪,那油伞便是枪头。 女人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贝齿轻咬红唇,好似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只是眼中的煞气与唇角的讥讽让人不寒而栗。 夏季的雨,来的急,去的快,只是这场雨似乎没有草草收场的意思,一天的大雨连湖中的水位都高了不少。 “我敢肯定,金牛出水那天肯定不是这种天气。”谢有道站在矮檐下,望着扑簌扑簌落在湖中的雨滴叹气道。 “不如明天再走。”酒鬼坐在桌边端着茶碗,叹了口气。 “走吧,他在等你。”不管什么时候,散流云仿佛都站的那么直,好似他根本不会弯腰一样,即使现在的他枯瘦如柴,但站在窗前的他依然笔直。 “我……” “走吧,早点找到他。”散流云好似任何时候都在笑,即使他的脸已经像是枯树上的老皮,但他的笑依然让人感到温暖,即使炙热的夏季也不会觉得酷热。 ‘哎。’谢有道轻轻摇头,有些人,不管什么情况都会让人觉得温暖,不管是朋友,陌生人,亦或是心怀不轨的人。 酒鬼担心的看着站在窗前的散流云,酒鬼当然想走,可散流云毕竟是为了救他才变成现在的模样,如果散流云除了什么事,他也难辞其咎。 “你在担心我。”散流云静静望着窗外的大雨,好似一只懒洋洋的乌龟。“你忘了我从哪里来。” “人力有穷时。”酒鬼喝了口茶,长长的吐了口气。 “走吧,我要休息。” “好。”酒鬼豁然站起。“散兄弟,今天是我酒鬼对不住你,若有意外,涧阴山上必有酒鬼。” 谢有道差异的看着酒鬼,而后看了看站在窗前没有任何反应的散流云,不由的叹了口气,叹完这口气,谢有道突然觉得自己老了,或许,自己从没年轻过。 酒鬼走了,没有带任何雨具,顶着倾盆的大雨匆匆离开;也没有带任何去送,因为除了散流云陈风与苏倩儿之外,其他的人都走了;水月是跟着酒鬼一起离开的,一起的还有秦无双与李元鼎,只有谢有道掕着一壶酒,晃悠悠的,嘴里像陈风那样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不走?”散流云静静的站着,但他的背后好似有一双眼睛,可以看到安静站在门外的苏倩儿。 “我……我……我不走……”苏倩儿的脸涨的红扑扑的,说话也有些结巴。“舫上的下人都走了,我,我,我要也走了,走了,就,没,没人给你,给你们,你和小风哥,做,做饭了。” 明天情人节了,祝各位爱情如意,两两相依。 求推荐收藏…… ; 第三十九章 陈风的家 酒鬼已经离开四五天了,天也早已放晴,炙热的阳光照在画舫上,看不出一丝生机,偶尔会看到一个匆匆来去的翠衣女子,那鲜嫩的翠绿连阳光都要为之避让。 “散公子,小风哥,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下午就有人来看船了。”苏倩儿秀额上的汗珠滑下,却被两条峨眉阻拦,晶莹剔透的汗珠俏生生的挂在眉角,可他的主人却没有功夫伸出手来擦拭。 “苏姑娘,有劳了。”散流云扶着门前的倚栏,努力挺直身体,可那松柏老皮一样枯皱的皮肤以及微微弓起的脊背都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我去喊个轿……”苏倩儿扛着两个巨大的包袱,沉重的包袱压在娇嫩的肩膀上,仿佛两座大山。 “小风在屋里。”散流云深深的吸了口气,背也随之直了起来。 屋内,陈风蓬头垢面的坐在地上,双手紧紧的抱着脑袋,口中不知在说着什么,眼睛红的就像他养的兔子;那只猪一般肥胖的白兔,四脚朝天的卧在陈风旁边,毛茸茸的好似一个坐垫。 “小风哥?”苏倩儿试探的叫了一声;自酒鬼走后,散流云的身体突然就恶化了,没有丝毫的征兆,仅仅一夜之间便衰老了数十岁,而且以更快的速度在衰老着,陈风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止这种情况,甚至连什么原因都无法探明,从那之后,陈风便这样坐在这里,好似一个傻子一般,饭不知吃,觉不知睡,更听不到别人叫他。 “陈风。”枯瘦如柴的散流云走了进来,好似一柄永不弯曲的利剑,笔直的立在哪里。 “哦,哦……”苏倩儿无论如何也叫不应的陈风,在听到散流云呼唤之后猛然回神。“散,散,散……”陈风回神来看着站在面前的散流云,却说不出话,脑袋埋在膝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我们该走了。”散流云说完,转身出门,扶着门口的倚栏站在那里。 “小风哥……”苏倩儿吃力的放下两个包袱,小心翼翼的蹲在陈风身旁。“小风哥,你怎么了?” “小风哥……不哭了,好不好。”苏倩儿轻轻的偎在小风身上,一双粉雕玉琢的纤手,温柔的抚摸着陈风的脸庞,为他擦去脸上的泪水。“散公子还在等着你呢。” 陈风突然哭的更厉害了,脑袋深深的埋在膝间,好似一只卡在丫杈上的小鸟。 “小风哥……”苏倩儿绵软温柔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却是轻轻的揽住陈风的脊背贴了上去。“前辈走了,谢公子走了,水月姑娘也走了,散公子……我们只能靠你了……” 嗅着钻入鼻中的幽香,陈风的脸一下涨的通红,匆忙的向后挒着,从苏倩儿的怀中撑开,抓着袖子胡乱的擦着脸上的涕泪。“我,我,我,我,我知,知,知道了。” 陈风胡乱的擦着脸,随手抓住兔子耳朵,眼皮抬不也不抬,低头就往门外冲,差点撞在倚栏而立的散流云身上。 “散,散,散……”陈风一脸的痛苦,仿佛痛苦以使他忘记了如何说话。“不远……”两个字,仿佛犯了什么大错,佝偻着几乎是逃跑一样下了画舫。 “散公子,我扶你吧。”苏倩儿扛着两个包袱吃力的站在散流云身旁,小心翼翼的问。 “这些都不是你的东西。”散流云双眼因衰老已经变得浑浊暗淡,但这暗淡的目光仿佛依然具有无穷魔力,使仅仅被扫了一眼的苏倩儿双靥羞红。 “我们,我们,我们都没,没,没钱……”苏倩儿羞红着脸蛋怯怯的说道。“反正。画舫要卖了,我,我,我,带着,打,打算换,换,换钱。”苏倩儿脑袋低垂着,仿佛要埋到高耸的胸脯里,只是露出的后颈却鲜艳欲滴。 “这个给你。”散流云从怀中掏出一个漆黑的小小牌子。 “哇~”苏倩儿兴奋的仰起头,双眼发光的看着散流云干枯的脸庞。“这么多,你哪来的……”说完好似说错话一般,低头道。“我去把东西放回去。” “走吧。”散流云把牌子递到苏倩儿面前,他的手干枯如同鸡爪,可却依然稳定。 “恩。”苏倩儿低着脑袋,乖巧的应了一声,直接扔下包袱接过牌子跟在散流云身后。 陈风垂头丧气的站在湖畔等着两人,看见两人下来,嘴唇动了动,却转身便走,散流云静静的跟着,身后的苏倩儿仿佛一根尾巴一样紧紧吊在散流云身后。 “这就是我家了。”陈风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指着栖霞山角一座在深凹的山壁中没有几块砖头,只有几根茅草,甚至可以透过土墙看到屋内小床的破屋子。“还不错吧,我自己盖的,还是风水宝地呢。” 散流云干枯的脸上带上笑意,说不出的难看,即使这样,他的笑容也让陈风极为开心,因为他知道,这个笑容,是真心的。 “我当初盖的时候就想过,要是有人来了怎么办,所以我就在里面盖了两个屋子。”陈风骄傲的说着,推开屋门。“几个月没回来了,得打扫一下,然后……” “咦……屋里怎么这么干净。”陈风看着干净的屋子诧异的说,随即道。“这下直接就能住了,我睡左边那个屋子,你睡右边那个屋子,倩儿……” 陈风不好意思的挠挠怀里兔子的肚皮。“咱俩睡一个屋子好了,家里还有个草垫子,我睡地上,你睡床上,倩儿姑娘住另一间……你看怎么样?” “这样也不好,要不倩儿姑娘先住客栈吧,我这存了不少钱,够住几个月了。”陈风说着,从小箱子里摸出一个油腻腻的小口袋。 “小风哥……”苏倩儿一脸的苦楚。“这是在打发倩儿走么。” “啊?不,不,不,不,不,不是。”陈风急的脑门泌汗,怎奈他是越急说话越不利索。“我,我,我,我是是是,是说,你,你,你一个,一个,一个,姑娘家……” “小风哥是说,怕我不方便?”苏倩儿听陈风不是要打发自己,马上开心起来。 “不,不,不,不是;我,我,我是,是说,传,传,传……” “小风哥是想说,传出去不好听?”苏倩儿试探的问道。 “恩,恩。”陈风闭着眼睛使劲点头,仿佛要把把脖子都点折了。 “谢谢。”苏倩儿紧紧的咬着下唇,双眼雾气朦胧。“倩儿本就命苦,在那种地方,哪还有名声之说。小风哥关心,倩儿很开心。”苏倩挂着晶莹泪水的脸庞,带着幸福的微笑。“但倩儿就是要住在这里,小风哥要不答应,倩儿睡在门口,无论如何也不会走的。” 陈风痴痴的看着苏倩儿,她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流着晶莹泪珠,晶莹的泪水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芒,几近倾城。 “我……好……”陈风痴痴的喃喃,散流云不知他说什么,苏倩儿听不清他说的什么,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情人节元宵节双节齐至,祝大家,爱情亲情承运和谐。 求推荐,收藏 ; 第四十章 明花见柳 水尽泽枯 陈风建的房屋还真是个风水宝地,朝阳初起这里便金辉满堂,烈日悬空,这里却因在山壁凹陷之内颇为阴凉,夕阳西垂这里便又火霞满室,端的是冬暖夏凉寒暑不害。 散流云与苏倩儿现在都住在这里,陈风担心的所谓名声问题并没有出现,因为,他根本没有邻居,而这方圆数里,除了一些文人墨客踏青赏霞时偶尔会经过,其余时间更是连只野兽都没。 两人都已在这里住下数日,这几日里,苏倩儿颇为辛苦,每日天还未亮便早早起来打扫,准备饭食,使陈风与散流云起床便可坐在干净的环境里吃上新鲜饭菜,等洗刷完毕,又略微收拾便出门找活,虽然她手里拿着散流云给的那个银柜牌子,那个牌子足以使他们三人什么也不干大鱼大肉吃到老死。 陈风也恢复了以前的生活,一切就像以前那样,傍晚出门,等到后半夜鱼肚微白才会回来,用他的话说,这是他的生意,就这段时间生意好。 相比他们两人,散流云倒颇为悠闲,从住在这里之后,也不知什么原因,或许真的像陈风说的那样,这里风水养人,他的衰老速度缓慢起来,最起码已经看不出来了,虽然,他自己依然觉得,身体越来越虚弱。 他每天起来都会站在小屋门口,那是这座房子与外面连接的唯一的路,不管刮风下雨都站在那里,一直站到深夜,露水满衣,每次,都是他刚睡下,陈风便回来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苏倩儿凭着一手好女红,在绣庄做了绣娘,散流云依然是墨发鸡皮,陈风也依然是晚出晚归,唯一有变化的是陈风的那只兔子,那只兔子更肥了,已经成了一个圆球,弄的陈风现在每次看它的眼神都充满了食欲。 这天,天还未亮,苏倩儿也刚刚起床正在洗脸,陈风却带着一脸的倦容颇为兴奋的窜了起来,跟苏倩儿打了个招呼,便匆匆出门了。 陈风早上突然早起出门,但也没说是做什么,苏倩儿本以为陈风马上就会回来,便在家等着他回来吃饭,打算收拾过后在去绣庄,结果,这一等便等到了半午,苏倩儿匆匆跑去绣庄告了个假,带了几件女红回来。 一晃眼饭时都过去了,陈风还未回来,收拾完的苏倩儿再也耐不下心坐下锈红,焦急的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散公子,小风哥去做什么也没跟你说么?” “没有。”不管苏倩儿怎么着急,散流云依然风轻云淡的站在那里,任凭苏倩儿在眼前焦急的晃来晃去。 “这太阳都西斜了小风哥怎么还不回来。”苏倩儿双手垂在腰际,烦躁的揉着腰间的挂穗。“就算去做生意也从来没这么久啊。” 干枯的散流云闭着眼睛,仰头迎着太阳,一脸的惬意,好似一只寒冬出水晒壳的乌龟。 “散公子。”苏倩儿焦急的转着。“要不倩儿去找找他?” “恩。” “那倩儿去了。”苏倩儿一脸的惊喜,转身跑了两步,满是懊恼的转回跺脚道。“可倩儿去哪找他,连个信儿都没留,真是……急死人了。” 就这样,在苏倩儿不停的拿起绣框放下绣框,然后起身焦急乱转的情况下,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西山仅余一缕霞光。 “哈哈,你病有救了,兄弟,你病有救了。”在最后一缕霞光即将隐没时,大喜过望的陈风几乎是狂奔着赶回来了。 散流云诧异的看着气喘吁吁的陈风,自从散流云突然衰老在无好转起,陈风几乎从来不与散流云照面,甚至话都很少能说一句。 “做什么去了。”散流云慢吞吞的,好像在打盹的猫。 “我,我,我,我……”陈风喘着气,咽着口水硬是说不出话来。 “小风哥,别着急。”看见狂奔回来的陈风,苏倩儿忙倒了碗水端来。“喝口水,慢慢说。” “恩。”陈风接过水碗好似一条即将渴死的鱼一般往喉咙里倒。 “我,我,我找到,找到,可以,可以治,治散,散,的病,的病,的,的人了。”也不知是喝水太急憋的,或是狂奔累的,陈风脸红彤彤的。 “我,我,我,我回来,回来,报,报,报信,现,现在去,接人,你,你们,等,等我。”陈风匆忙的说完,把碗塞给苏倩儿,好像撒欢的兔子一般跑了出去。 “散公子!”陈风跑了一会,苏倩儿仿佛才回过神来,满是惊喜的跳了一下叫到。“小风哥找到办法了,小风哥找到办法了。” 最后的一抹霞光下,苏倩儿欢呼着,跳跃着,翠绿的衣衫飞舞着,及腰的青丝随着跳跃上下飞舞,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仿佛一只雀跃的翠鸟一样让人欣喜。 “恩。”或许是被苏倩儿感染,也或许是高兴,散流云虽依然是那副风轻云淡的笑容,但他挽在背后的双手却在颤抖,好似冬日颤抖的枯蝉。 “太好了,要不是你,也许,也许……”陈风领着一名大约二三十岁的男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满脸的兴奋,双眼闪闪发光。“总之,太好了。” “呵呵,小风兄弟,你先别高兴,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如果不是,或者……那我也没办法。”灰衣短打,肩上扛着褡裢,头戴平檐帽的男人一脸的苦笑。“我连人都没见,只是听你说的,觉得是早衰症,但如果不是我推测的早衰症,甚至是其他的原因,我就没办法了。” “没事,没事,我相信你肯定治得好。”陈风显然根本认为男人是在谦虚。“连早衰都能治好,还有什么治不好的。” “小风兄弟……”男人无奈的叹气。 “我懂,我懂,医人者话尽七分,我师父教过我。” “我……哎……看看再说。”男人好像要说什么,看看满是兴奋的陈风,叹了口气无奈的摇头。 “我回来啦,我回来啦。”陈风老远就扯着嗓子嚎叫。“倩儿,散大哥,我回来啦。” 求个收藏推荐啥的…… ; 四十一章 生死迷途 倪墙藏伏 数月前散流云为酒鬼延命,耗日持久,精元匮乏,虽说吃了陈风的固元丹,但,并未好转,即便如此,倒也不算大事,休息数月便可复原,但,随着时日旷久,散流云不但没有丝毫复原的迹象,反倒每况日下,与入夏之时更是突然恶化,一夕之间,竟皮肤枯皱,发丝花白! 陈风虽是一介靠着下三滥过活的药工,可本身却有不小本事,否则,也无法治好酒鬼之伤,可他却看不出丝毫缘由,这事别在心里使他在这之后整日混沌,犹如痴傻一般。虽说,回家后他好像已经忘了此事,但他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这事,已经成了他的一个心结。 偶然,说来也是巧合,那日他沿湖兜售益阳丹时,无意之中走到原来的水月画舫附近,虽说,他在时,连门也不敢出,可这离开了再次看到,却不免有些怀念,想上去看看,这画舫虽说以被他人接手,但画舫的管事、下人还都是老人,倒也没阻他,让他顺利的上了画舫。也就在这画舫之上,他遇到了一个老朋友。 这人说是老朋友,其实就是他的一个老客户,他记得这个花花公子因为纵欲过度,早已精枯气槁,连床都下不了,只能躺在家里等死,最起码有一年没再漏过头了,一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就算细心调养,能下床就不错了,怎么还有精神来这里鸳鸯戏水?而且看起来生龙活虎的。 陈风正自纳闷,那公子却是也看到他了,也不知是不是日久见旧,感情更厚的原因,那公子居然热情的找他攀谈,更是告知陈风,自己在家等死,结果命不该绝,遇到一位神医,几幅药下来,不但身体彻底好了,壮的像头牛,而且总有用不完的精力,要不是父亲关着,早就跑出来了。 陈风心中惦记着散流云的情况,当下询问了那名神医的住处,连那公子新出家门,欢喜之下许的好处都没听清,整个人兴奋的一塌糊涂,好不容易熬到后夜,一个生意也没做,就回去了,第二天一早便早早起来拜访那位神医。 说来也巧,那个神医陈风竟然见过,不过,那时陈风还是个小孩子,跟着师父,所以也记不清楚,没什么印象了。只是那神医记性竟然十分惊人,还记得陈风这个人,只是不记得陈风的师父了,陈风也不在意,大略的说了下散流云的情况,结果这人仅凭着只毫片屡便说了个八九不离十,而且有理有据,以陈风那傲人的医术竟只能信服。 “这……”陈风领着男人回来,老远就扯着嗓子嚎叫,只是那男人远远看到散流云之后便犹豫止步了。 “快点啊,前面就到我家了。”陈风也没觉察出异常,转身催促。 “小风兄弟……”男人一脸的为难。“你朋友这病,我看不了。” “啊?”陈风一脸呆滞的看着男人。 “你这朋友根本不是早衰,更不是什么病,我治不了。”男人有些愧疚的侧着脸。 “我,我,我,不是,你还没,还没看呢,呵呵。”陈风脸色惨白的谄笑着。“是,是我,忘,忘,忘了,我这,我这有不少钱,你先,先拿着。”陈风陪着笑,掏出曾经在他小箱子里那个黑黝黝的小口袋。“都,都,给,给你,我,我,朋友很,很有钱的……“ “小风兄弟……”男人看着一脸渴盼满脸谄笑的陈风,无奈的叹气。“哎……钱我就不要了,我跟你去看看就是。” “散,散,散,倩儿,这是水生大哥。”也不知怎得,陈风突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散流云,根本不敢面对。 “先生。”散流云脸上挂着懒懒的笑容,微微颔首。 “水生大哥。”苏倩儿简礼道。“水生大哥屋里坐吧。“ “不了,不了,家里还等着我回去吃饭。”水生上下打量着散流云好似有口难言。“小兄弟,我……哎……“ “先生有话但说无妨。”散流云依旧那么悠然,好像根本不是在问自己的事情。 “你脑后现在是不是有块地方已经没头发了?”水生一脸的忧色。 “是。” “我……这……哎……”水生好似很是无奈,又好似在戒备着什么。“你这……你这病我看不了。”水生不知是口音问题还是其他,病字读音非常重。“咳咳,小风兄弟,对不住,我走了。” 这个叫水生的男人来的快,去的更快,苏倩儿倒的茶还未泡开,人就已经走了。 陈风看看离去的水生,看看散流云,突然抱着脑袋冲进屋里。 “散公子,小风哥他……” “你去看看。”散流云看着离去的水生。“我去送送先生。” 散流云不紧不慢的踱步出来,根本没有送人的样子,看着水生在前面匆匆疾行,眼看就要消失也没有一点要追上的意思。 事情就是这么奇怪,本来急匆匆的水生速度竟然也慢了下来,而且越来越慢,最后索性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先生。”散流云慢慢踱到水生面前,不慌不慌的拱手一礼。 “你这人,倒真耐得住气。”水生也没站起,就坐在石头上哭笑不得的说道。“你就不能走快点,我等你都等的累的慌。” “此处先生应该没有顾忌了。” “哎……既然你跟出来了,那就是老汉的命。”水生叹了口气。“我就跟你直说了吧,你这不是任何病,也不是你身体出问题了,你这是被下毒了。” “哦?”散流云眉头跳了一下,那老松枯皮一般的脸好似传来一阵呻吟。 “是,你被下毒了,下毒的人必定是你十分亲近的人。”水生皱着眉头,一脸的严肃。“这是一种慢性毒药,药量不需要很大,但需要很久才会显现,而且在这过程中,毒不能断了,否则便会自己复原,一旦中毒超过六个月神仙难救。” 水生诧异的看看无动于衷的散流云,道:“这种毒必须每日食用才可以,而能长期下毒的必然是你十分亲近,十分信任之人。”| “哦。”散流云点点头。 散流云淡漠的反应让水生只能苦笑。“小兄弟,你要是早两个月找我,那时你中毒不深,我还有办法,现在我虽然看的出来,但我根本没一点办法了。” “恩,多谢先生。”散流云依旧那般淡然,一脸平静的拱手施礼,像是就要离去。 “诶,小兄弟也不必气馁,此毒虽然阴狠,但也不是无人可解,当今天下能解此毒的最起码有五个。”水生一脸肯定的伸出虎口都是老茧巴掌。“只要请动这五人其中一个,你这毒便迎刃而解。” 求收藏求推荐咯 ; 四十二章 拨云见日 唯唯戚戚 西子湖畔的夜色还是不错的,尤其是月朗星稀的夏季,习习凉风吹走炙热的暑气,带来一份安谧的清爽,夜幕下的金牛湖粼粼闪烁,好似华美的锦缎。 “只要你给我三百两纹银,我就告诉你这五人是谁。”水生自信满满的说完,散流云转身便走。 “诶,诶,你别走啊。”水生急忙站起追了两步。“我跟小风也算故交,价钱咱们好商量。” “我没钱。”看着伸开膀子拦在身前的水生,散流云漏着牙齿笑了,牙很白,牙床很枯萎。 “兄弟,这可是你不道义了,我冒着被人干掉的危险来给你看病,你告诉我你没钱?”水生一反之前憨厚的样子,颇为精明的看着散流云,满是不信。 “危险?” “是啊,你以为这毒是随便是个人都买的来的?”水生抱着膀子冷笑。“此毒为天下最为歹毒的东西,就连当今皇城都不一定有,能弄得到这种东西的,那个不是响当当的大人物,我现在给你看了,那就是得罪了人。”水生不满的指着散流云叫到:“让你给些银子是我好跑路省的丢了性命,我虽没给你治好,但总给了方法,算你半个恩人了,你可别想承恩不报。” “恩,好。”散流云颔首。“你跟我回去拿。” 水生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散流云。“你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明显下毒的就是你身边的人,你让我跟你回去拿钱?”水生眼角高高吊着,显得很是鄙夷。“你是不拍死,我可怕。” “当然,也不一定非得是钱啊。”水生突然换了脸色,满脸堆笑的搓着双手。“比如随身带的玉佩啊,吊坠啊,什么稀罕玩意也行,我也不跟你为难,我自己拿去换了也一样不是。” 散流云低头沉思,随即摇头道。“我没有这些东西。” “兄弟,实在不行,一百五十两怎么样?一百五十两,我就把那五个人是谁告诉你,我跟其中一个认识还可以给你写封信带去,保证你人到毒消。” “没有。” “兄弟,做人可不能这样,像你们这种大人物的事,我本来就是有多远就该跑多远的,不过小风兄弟跟我有旧,我看你也是个讲理的人,才冒险给你瞅瞅,你可不能这样。”水生抱着拳连连作揖。“兄弟,就当是救我一命,行不,你多少给点,哪怕一百两,让我能跑出这扬州界,就行。” “我没钱。”散流云皱眉道。“钱在苏姑娘身上。” “你这人……”水生怒极,哆哆嗦嗦的指着散流云。“我……哼……” 水生恨恨的甩手离开,怨愤的看着散流云,说道。“你这种人,迟早遭报应。”说完恨恨笑道。“哼,也对,马上要死的人,还怕什么报应。” 水生嘴里恶毒的说着,一步三回头的朝家离开。 “先生。”散流云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开口叫了一声。 “哎,哎,公子,您叫我?”水生好似长了一双狗耳朵,散流云这边刚出声,他便点头哈腰的一溜小跑跑回来了。“小老这嘴啊,就是贱。”说着伸出巴掌在嘴上拍了两下。“有啥事,您说。” “你在附近住下。”散流云点头道。 “……”水生瞠目结舌的看着散流云。“没了?” “恩。” “不是给钱的?” “不是。” “我呸……”水生眼皮一翻狠狠的啐了一口,调头便走,走了两步似乎想起什么,眼珠一转,一脸热切的走了回来,热情洋溢的笑道。“哎,你说我这人,咋把这事给忘了。”随意不好意思的说道。“哎,不瞒小兄弟,我这人记性一直都不好,这不,差点又把正事给忘了。” “这五个人那,一个是大名鼎鼎压五湖镇四海的北斗七星之一岁星;一个是早已隐退江湖的药王,还有一个与药王几乎形影不离的医圣,除了这三位之外,还有一位,就是弘农杨氏当代家主杨公。” 水生说着一脸欣慰的摇头道。“也是小兄弟命不该绝啊,这还有一人么,就是小风兄弟的师父了。” “哎,说起萧兄,我与他也十几年没见了,记得当初小风还是个撒尿玩泥的孩子呢,一转眼就这么大了,我都差点认不出来。”水生似是颇为感慨。 “哎,说起小风,哎……”水生感慨着,突然一拍手,道。“这天也不早了,不如咱们先回去,路上慢慢说?” “恩。” 两人走在路上,不慌不忙的,水生到是很健谈。 “你别看小风现在瘦的跟麻杆似地,还结巴,小时候长的可真不赖,也没结巴这毛病;这十里八村讲亲的,那可是把萧兄弟家的门槛都踩破了。”水生一脸欣慰的说着。“要说这孩子还挺有福气的,也不知这说下的是哪家姑娘,长的还真不赖。” “都说女大十八变,我看啊,在怎么变,也逃不出我萧兄弟的眼光,啧啧,你看那闺女俊的。” 散流云脸上挂着笑容,但却从不搭腔,水生颇有点独角戏的感觉。 “哎,小兄弟,这小风是成亲了吧?”水生看散流云不说话,以为他心中不快自己方才说话难听,故意找话问。 “哎,也是,自从萧兄离开后,两家也不怎么来往,哎,我对不住萧兄弟啊。”水生独自说了半天见散流云一直不理会。话题一转,叹气道。“哎,也不知兄弟你得罪了谁,竟用这恶毒法子对你,这说是最少五个人能解毒,可这……难啊。” 散流云依旧自顾的走着,偶尔点头,表示自己在听,使得水生十分郁闷。 “这岁星自是不必说了,只听过他杀人,还没听过他救人,萧兄当年突然失踪,别说是我了,估计小风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药王医圣二老传闻是隐居百川谷了。”水生摇头叹气道。“这百川谷传的热闹,依我看啊,有这地,没这地,还是一说,这唯一剩下有名有姓的就是杨公了……” 也不知是不是水生自说自答觉得尴尬,突然一脸神秘的说道。“说起杨公,我倒想起一个关于弘农杨家的传闻,不知小兄弟听过没。”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求推荐求收藏都是动力啊q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