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废柴反穿记》 第1章 风起 三月的风冷的彻骨,看似破败的庭院里种着几棵不知名的古树,在清冷的银辉下,蜷缩着光秃的枝桠和粗壮的枝干,枯叶满地的青石地面上映出狰狞的阴影,紧锁的雕花木门,隐在昏暗的的阴影中,只露出几处包铜的边角,一派肃杀。 林安从未像现在这个时候痛恨火锅,是的,她恨火锅!如果她早知道暑假归校后与室友一起吃火锅会造成现在的情况,她打死也不会走出寝室一步! 可是,可是!为什么平时走的无比顺畅的胡同会出现一个坑?!为什么自己运动细胞变那么差了?!小胖,以后我在也不嘲笑你每天跑步了! 这是林安现在内心唯一的想法。 一阵风吹过,卷起满地枯黄,林安努力的压下浑身的鸡皮疙瘩,心里哀嚎,这不科学?!明明是秋天,怎么一转眼成了深冬!!她一边想一边默默的缩了缩脖子,身体却僵着不敢动。 林安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问面前的人:“哥们,打个商量,您的剑能离我脖子远点成不?” “……” “真的,您的剑看起来不错,开过刃儿了吧?” “……” “喂喂,我,我说我国法律,呸,我的意思是刀剑无眼,小心伤人啊。” “……” “……”懂了,三问一不回的,不是哑巴就面瘫。 林安低头默默为自己掬了把同情泪,刚想要抬头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颈间一痛,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在最后一丝意识坠入黑暗之前,林安内心无比愤怒地大声咆哮:去你大爷的!!死面瘫!!敢不敢让我再说一句!!! 青衣男子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林安,还剑入鞘,清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月色森凉,青衣映着银辉,隐隐的透出几分冷厉。那人半垂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肤色上投下一方浅影,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张口道:“默一,把她带回去。” 依然是冷风萧萧,一只夜枭兀地从树间干枯的枝桠中展翅高飞,发出尖锐的鸣叫。深深的阴影之中,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略动,一声低哑的嗓音传来,“是,陛下。” 四月的清晨,天色阴沉昏暗,乌云堆积,寒风凛冽,红墙鎏瓦下的宫宇,威严深沉。几只小小的麻雀灵巧的跳跃在砖瓦之间,在未消的残雪中留下凌乱细小的爪印,为这深深宫阙添染上些许轻快。 “哎,张头,今年临都的春天可来的真晚啊……”趁着宫中守卫换防的空闲,一个看起来像新人的小伙子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冒着哈气儿,小声地对身边一位五大三粗,穿着二等侍卫服的大汉聊天。 那名被唤作“张头”的大汉,拢了拢身上暗红色的披风,扶着腰间的佩刀,压低原本粗犷洪亮的嗓音,回应道:“是啊,今年的冬天可真长。” “怎么样啊,张头等你换完班,我请你去喝酒……”那名小兵微微提高音量,笑着问大汉:“李记可是出新酒啦。”清亮的声音在偌大的甬道里空荡荡的回响。 大汉脸色一僵,粗糙的手掌毫不留情的拍在小伙儿的后脑勺上,低声怒道:“林子,你小声点!上头这几天阴晴不定的,这风口浪尖上……”说罢,张头环顾一下四周,才嘟囔道:“李记新出的酒,听起来不错。” 风,呼啸而过,穿过还未发芽的枝桠,吹散了卫兵们的谈话,飞檐上的麻雀骤然炸起了浑身的细毛,两两三三的挤在一起,瞪着乌黑的小眼睛,不知在期盼着什么。 在皇城居中的大殿里,精巧宫灯无风自曳,薄纱上工笔细绘的美人图因而显得朦胧绰约,檀木勾案的两边,两尊生动肃穆麒麟金兽香炉里燃着安定沉和的龙涎香,袅袅白烟,蜿蜒而上。 九重明纱金线的幔帐后,有人影静然而坐,一支饱蘸朱砂的狼毫落在一本刚刚打开的奏折上,苍劲有力的字在纸上力透纸背,隐隐透出股杀伐决断的凌厉。 大殿里暖和静谧,除了烛花偶尔细微的爆裂声,就是那人翻阅奏章的声音,忽然,那人持笔的手一顿,目光停留在几行小字之间,他冷笑一声,只批了“再议”二字,便把那奏折放在一边,不再理会。 深宫—— 一间偏僻的院子里,不时地传出几声冷厉的枭鸣,衬着一眼看去的破败门庭和寒风扫落叶的清冷萧索,竟然生生营造出3d版恐怖片的氛围。若有人衬着月光从门口看去,就会发现在一棵枝桠秃光的树下竟有一抹黑影在飘忽不定的兜圈子?!但实际情况是—— 林穿越安焦躁的踱步,嘴里还小声念叨着:“29次,29次了!这个月29次!md,这帮侍卫不睡觉,不换班啊!”她身上还穿着当时穿过来的衣服,经过一个月的时间,外套的袖口脏巴巴的,牛仔裤上也磨破了还几个洞,还好每天有人送一些日常必需品,所以还不至于饿死。古人曾说:饱暖思淫逸。林安有了饱暖,淫逸不敢思,思一下逃跑还是可以的,于是就—— 第一次:翻墙,10米被暗卫抓…… 第二次:爬树,15米被暗卫抓…… 第三次:装中毒,20米被暗卫抓…… 第四次:上房顶,25米被暗卫抓…… …… 第二十九次……林安最远逃了二十九米就又!一!次!被抓……呵呵,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好歹让我跑够三十米啊混蛋!所以,林安失败了二十九次之后,爆发了,于是愚蠢的穿越者已经不已重获自由为目的而是以逃跑为逃跑了…… “呸呸!”林安搓搓手掌,深呼吸,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颗饱经寒风摧残的老槐树,“爷今天就不信了!一棵树能拦得住我!” 五分钟后—— 林安欲哭无泪的趴在墙头:“好久不见啊剑兄……” 一间昏暗的厢房内,林安将自己缩成一团,默默地窝在离白子夜最远的角落里,浑身怨念四溢,不时的瞟几眼坐在柳木桌前气定神闲喝茶的男子。心里暗骂一声,卧槽,居然让他抓了个现行! 白子夜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角落里的人,看着一脸怨念的林安,不由得有些好笑。他不徐不慢的为自己倒了杯热茶,苍白修长的手指轻搭在白瓷薄胎的茶杯上煞是好看,杯中袅袅雾气慢慢模糊了他的眉眼。 两个人就这样相顾无言,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林安忍不住了,她先是慢慢地移动到桌边,看白子夜并没有什么表示就大刀阔马地坐在了他的对面,还自觉地为自己倒了杯茶,好爽地一口喝完,然后眼睛亮亮的盯着对面的人。 白子夜抬了抬眼,呷了一口茶,仿佛漫不经心,长睫下却透着锐利的光。 未燃灯的厢房里,昏暗不明。 冷白的月光透过窗棱,为红木方桌蒙上一层清萧的光… 皇帝看了眼盯着自己的林安开门见山道:“你是谁。” 林安一怔,下意识的像见老师乖学生一样脱口而出:“林…林安。” 白子夜“啧”了一声,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耐烦,语气含着隐隐的威迫:“你是谁。” 林安迷糊的再次回答:“林安啊。”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而压抑的气氛,豆大的烛火不安地摇曳了两下“噗嗤”一声熄灭了,房间内最后光亮熄灭了,深沉的夜色瞬间吞噬了小小的厢房。 林安被吓得一下站了起来,薄瓷的茶杯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异常清晰。 林安手足无措的站在那,沉默了一会,她才磕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可以赔的。”想到这儿,林安又沉默了,妈的,忘了自己现在是无`产阶级……穿越的女生你伤不起! 别提什么拿出一个手机、现代工艺的小吊坠来糊弄古代人,安哥会告诉你她因为吃火锅,出来买啤酒包忘带了吗?!所以她身上就一张10块纸币……林安深深感觉到来自世界的恶意…… 黑暗里,对面传来一声轻笑,如深深竹击,醇厚安然。白子夜不由得对林安起了点兴趣,眼神依旧锐利,“长都人口共七十二万叁仟五百六十一户,林姓女子五万捌仟七百二十三人,其中未出阁有九千一百八十一人,近年这些林姓女子中早亡叁仟二百五十九人、出阁四千五百七十七人,余下的外迁、失踪、私奔种种原因,其中皆无安名女子……所以,你是谁。” 林安:“呵呵。” 林安被白子夜一席话惊得满头是汗,我屮艸芔茻,没人告诉她古代皇帝是个堪比fbi的信息帝啊?! 白子夜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修长分明手指杂乱无章的敲着实木桌面,一声声敲得林安头皮发麻。沉默半晌,他冷冷的唤道:“默一。”声线清冷,宛若终年未化的积雪。 黑暗中一抹寒光乍起,带着破空之声稳稳地停在林安的颈边。 我们的林穿越在□□安安稳稳活了近二十年,就算在怎么被室友侃笑是女汉子,到底仍是个战五渣的普通屁民。林安以前看那些酷炫的动作片感觉主角大杀四方的时候是帅呆了,可现在自己变成“被杀”的一方简直要跪了。 林安吓得腿一软,跌在地上。语无伦次,涕泗横流,“呜……我就叫林安啊,家住k市劳动路,身份证是xxxxxxxxxx……妈的,我招谁惹谁了,吃个火锅都不安生!”边嚎还边捶地,“你tm是警察啊?!问这么清楚有毛用?!有毛用!” “你将会成为东唐皇后。” 林安:“=口=……” 妈妈,地球好危险,可以回火星吗?! 第2章 云涌 夜幕降临。 原本要归于沉寂的街道好似被两边逐渐闪烁不停的霓虹灯所唤醒,走在并不算宽敞平坦的街道上,站在有些老旧的居民楼下,每一层都亮着颜色虽不尽相同但都温馨的灯火。 林安裹了裹身上的风衣,抽抽鼻子,娘哟,这家炒的韭菜鸡蛋真他娘的香!! “咕————————” 林安拍了拍自己正在干革命的肚老爷,冲着前面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嚎道:“你们行不行啊?都找了快一个小时了,是不是左四矮子带错地儿了?” “你特么才是矮子!你全家都是矮子!!”前面一个娇小的身影转过身来,愤怒地反驳。 林安低着头快步跟上前面的人,灯光昏暗,脚步趔趄一下,“这什么路啊?!你们确定在这儿?!” “放心吧,就是这,到啦——”不知道前面是谁欢呼了一把。 林安跌跌撞撞的走向前面,不知道被哪个人拉了一把,站定,抬头—— “红火火麻辣火锅” “啊,我感觉我的狗眼要被闪瞎了。”林安面无表情的申诉,“你们费这么大劲儿就来吃火锅?!!!!” “别这样嘛,这家味道超正宗!”一个身材略高的女孩哥俩好的搂着林安,“开心点,正好吃夜宵。” 林安满脸无奈的拍开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抬步走了进去,飘来一句话:“莫老大你请客。” “鸡贼林老二!!” 飘着一层红通通红油和辣椒的汤底冒着热气的被端上来,翠绿新鲜的青菜和雪白滑嫩的豆腐,整齐码在圆盘中肥瘦相间的肉片,引得人食欲大增。 林安端着放鱼丸的盘子“呼啦”一下子倒进去一半,然后绿着眼,咬着筷子看着圆胖胖的鱼丸在通红的锅中上下翻滚。 林安:“(﹃)……” 四人卡座上,其中一个女孩居家贤惠的仔细将每一个人的餐具烫好消毒,中间还数次阻止林安想要捞鱼丸的动作—— “喂喂,林安,还没熟啊。” 坐在林安对面、被她称为“左四矮子”的娇小女孩闻言毫不留情的翻了个白眼,“哈、哈、宋三姐你不知道她饿死鬼投胎啊。” “左四别作死啊。”莫老大颇为无奈的将手中的餐具递给宋三,“还是三三好,么么哒。” 林安:“……要吐了,老大,公共场合,注意点。” 左四:“……宋三姐我要娶你你你你!!!” 宋三:“呵呵,姐姐我有男票,单身汪退散。” 剩下的三人一脸心碎,表示受到10000点暴击伤害。 锅里慢慢升腾起白色雾气,氤氲了几人的面容。寝室老大晃晃杯子,呦呵着,“来!小的们!庆祝我们又一次的开学会师!喝起来!” “喝毛线。”林安毫不留情的拆自家老大的台,“喝白水啊,饮料呢?” 莫老大:“……忘买了……” 左小四:“……” 宋三姐:“……” 林老二:“啧啧,记性!” 左小四咬着筷子,睁着水灵灵的大眼,嗲嗲的叫着宋三姐:“宋宋……宋宋宋宋!买饮料呗?” 宋三喝了口白开水,推开伸到自己脸前的大脸,“白开水挺好的,老二前两天不是抽到了楼底下超市的优惠券吗?” 两束摄人的目光“歘歘”的看向对着鱼丸流口水的林安。 林老二咽了下口水,不安而警惕的盯着那两个人,“干嘛?!你们想干嘛?!” “买买买!!”那两人异口同声的说到。 林安“哼哧哼哧”试图挽回自己第一时间吃到鱼丸的权利,“嗯?宋宋说的对白开水挺好的。”完全不顾自己啪啪打脸声。 “买饮料!”愤怒地视线。 “啧,鱼丸快好了。”心虚的眼神。 “老二,火锅我可是请了。”莫老大一跷二郎腿,霸气十足地威胁,“小的们,一颗鱼丸也不留给她!!” “嗷嗷嗷——”激动异常的左小四。 “…………”又倒了一杯白开水的宋三。 “不不不——”简直要急的翻白眼的林老二。 莫老大:“去不去?!” 林安:“……去” 当林安在痛别最爱的鱼丸,一个人踏上孤苦买饮料的漫漫旅程,送给了她亲爱室友的最后一句话—— “胖死你们!!!!!!!!!” 结果, 还真成了最后一句话。 昭城正值四月,小小的柳絮轻飘飘的飞扬,桃花已开,娇艳的花朵点染枝头,淡红浓绿。 李府后院,粉墙黛瓦,严整的石板路上残留点昨晚燃放的礼花碎纸,看来是主人的好心情让它遗留在此。 嶙峋怪石,小池微波,红色的锦鲤灵活的一摆尾,泛起点点涟漪。细长的竹叶在池面上打着转。 一旁的两层木质小阁中,雕花的闺房床榻上林安在重复梦着穿越前的那个场景—— 有些昏暗的小巷,坑坑洼洼的路面,低头走路的年轻女孩。 如果这个场面换在电影那就是典型的恐怖犯罪惊悚片的开头,林安绝壁就是开头就领便当的倒霉路人。 可惜林安是个身处一个穿成筛子的现实世界(……)。 所以, 她跟着前人的步伐,穿越了。 在林老二第一百零一次的抱怨学校门口像是哥斯拉啃过的烂地和几个良心让涮火锅的小婊砸,终于,貌似烂路大神不满于她喋喋不休的抱怨,大发路威(……),赏了林老二一块绊脚石。 一跌, 跌出了□□, 跌出了地球, 跌出了太阳系。 不知道跌到了哪个宇宙黑洞,一睁眼便是一个萧瑟却不破败的院落。 林安:“……”突然好想回去暴打那几个小婊砸一顿然后郑重其事的告诉她们喝白开水最好!!!!!!!!! 之后,年轻女孩发挥了自打从娘胎出来就加满的路痴技能点,兜兜转转近半个小时也没能走出这个院落…… 林安皱了皱眉头,翻了一个身,吧唧着嘴,梦境再次模糊混乱起来—— 一会儿梦见面瘫拿着剑要削她脑袋,一会儿梦见自己被送往李府,妈蛋,出来迎接的干瘦老头拉着她的手,力气死大,好像刚吃了成吨菠菜。 老头,你松开!松开! 手要断了!! 林安咬咬牙,想要挣脱开,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还是没挣脱开。 朦朦胧胧间感觉有人在轻轻唤她,林安猛的惊醒,睁开眼,“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一旁叫醒林安的侍女怯生生的行礼,“小姐,午憩已过,李相已在楼下等着小姐。” 顶着一头呆毛的林老二揉着眼,含糊不清的嘟囔道:“什么?什么李相?” “小姐的亲生父亲李相啊。”侍女有些好奇地提醒自家小姐,很是欢喜的说:“还有,前日小姐已经被陛下册为皇后娘娘。” 少女你这一脸“我家小姐好厉害”的表情是怎么回事?!记忆回笼,林安满脸血的看着一脸崇拜的看着自己的天真侍女,好想仰天长啸—— 劳资特么想回去啊啊啊啊!这个劳什子皇后谁想要998包邮哦亲!! 还有尼玛的李相亲爹!!!那就是个大力水手再世!!他最爱的食物是!不!是!菠菜啊啊啊!!! 心很累,表示不会再爱的林老二颓废的飘下床,又呆滞的飘下楼。 楼下上坐上坐着一位身量中等、精神抖擞的儒雅老人,他执着一盏茶,身着深褐色的襦衫,木簪束发,一派大家风范。 林安暗自撇嘴,菠菜爹,今天你吃菠菜了吗?她叹了口气,乖乖地走到老人面前行礼,“见过菠……父亲大人。” 李老头呵呵一笑,“女儿不必多礼。”摆手让一屋子的侍女退下,“女儿住的可还习惯?” 林安也不客气,坐在他的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好,怎么不好。”如果没有一大堆糟心事就更好了! 老头儿也不在意林安有些无礼的动作,好脾气的端来一盘点心,“姑娘……” 林安拿了一块,枣泥的,有点甜,她听见对面的人这样叫她,一挑眉有些疑惑,老头儿想什么呢?敢这样叫,不怕穿帮啊。 李相拂拂胡须,语气带了点内疚,“姑娘本是事外之人,无奈被老夫一家连累,这几日,老夫也知道姑娘是率性之人,愿顶着老夫失踪女儿的身份进宫对李家是有大恩,老夫在此谢过姑娘。”说着,老头儿就要向林安下跪。 林安被自己名义上的亲爹这一动作吓得魂都飞了!差点让枣泥糕噎得翻白眼,夭寿哦! 她连忙去扶,一口咽下糕点,结结巴巴的阻止,“别!老头儿!别!别——”就差和李相对着跪下了。 要说林安对这几个月的事没有怨气那是扯淡!一朝穿越之后,在她还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就被人按上了一个听着就知道坑爹麻烦的头衔,然后打包送往下一家。 林安自认为适应能力堪比小强,也知道自己力量弱的堪比小强(……)但是!作为一名接受了十几年坚强不屈艰苦奋斗尊老爱幼热爱祖国的□□党教育的积极向上有志青年,怎么回陨落在这种地方?! 但看见一位年龄比自己老爹还大的老头儿向她下跪,林安表示:心脏太脆弱,承受不来。她心里暗叹一口,无论老波菜是作秀还是真心,这个套她是非钻不可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了一会儿,林安刚刚还有几分嚣张的神情换成了无奈,她抿了抿唇角,烦躁的扒拉了下额发,不耐烦地说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要命!” 李相听林安这么说,眼中欣喜一闪而逝,眉角的深纹中更多地是无法言说的悲哀,“老夫谢过姑娘了,”他满含深意的的看了林安,低声道:“姑娘,芍药快开了,仔细毒蜂蛰手。” 林安:“……”老头儿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李相:“……”很好,听不懂。 在两人再重复“看看谁眼大”的游戏之前,李相利落干净的丢下一句“你要记住这句话。”之后抚着胡子,一副世外高人的欠打样儿离开了。 徒留林安风中凌乱的留在原地—— 老波菜你等等?!我保证不打死你?! 年轻女孩站在原地吹胡子瞪眼了一会儿,她揉了揉脑袋上的鸡窝,看了一眼李相离开的地方,转身摇摇晃晃的上了楼。 啊,又是一个睡回笼觉的好天—— 第3章 暗潮 林安中午睡得有点多,到了夜里反而睡不着了,她摸摸饥肠辘辘的肚子,翻身下床,决定愉快的去吃一顿夜宵。 晚风从窗口吹来,激的林大小姐浑身鸡皮疙瘩,“侍女姐姐不走心了啊,忘记给我关窗户了……”嘀咕着蹑手蹑脚的向外走去。 丝毫没有发现身后一个高大的黑影慢慢笼罩过来…… 一个身影轻巧的制住她,林安向上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硬是将冲到喉咙的尖叫咽了回去,她动了动鼻子,呦,您今晚吃的还是红烧肉啊…… 过了一会儿,那人感觉林安不会尖叫时才对林安轻声说:“我是李嘉和,你的哥哥。”他顿了顿,“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林安:“……”大哥,好轻功,一定师承某位百年老鬼…… 说实在的,您还真不是我亲哥…… 林安被突然笼罩的陌生气息弄得浑身僵硬,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放松身体,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乖乖的听话。 那人随即放开了她,林安喘了一口气,看着那人惬意姿态的坐在圆凳上,旁若无人的为自己倒了杯水。 林安:“……”这不是大哥,这是我大爷吧?! “有人让我告诉你关于李家的一些事情,以备不时之需。”李嘉和放下茶杯,低声说道。 林安犹豫了一下,心有戒备的说:“那个,我怎么确定你是李嘉和,不是什么其他人?” 黑影楞了一下,像是轻易看透了林安的心思:“姑娘,若我要害你,不费吹灰之力。”说着,他似乎打量了一眼林安,嗤笑一声。 黑影的笑声中,多多少少带着点蔑视。 林安:“……_!”你好,大爷。再见,大爷。 林安的脸红了,气的。 身为一个战五渣的林安突然从心中涌上一股热血,战五渣怎么了?!战五渣怎!么!了!战五渣有一天也会凭借她的聪明才智吓死你?!!! 那人不愿多留,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林安—— 林安:“……”果然是菠菜爹的亲儿子,长这么高,真是菠菜一家。 “菠菜哥”随手放下了一本卷轴,“我们的父亲李成靖出身平江寒门,年轻的时候,幸得先皇赏识,浮沉官场半生。母亲李杨氏……”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母亲与父亲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母亲若是有什么失礼,希望你多多海涵。” 李嘉和最后几话,语气中含了分请求,听得林安一愣。 内宅大戏啊……林“聪明才智”安几乎是瞬间脑补了一场惊天动地狗血泛滥的宅斗剧,说屁感情深厚啊,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男人走到门边,有几分迟疑地回头看着桌上的卷轴,问, “你……识字吧?” 林安:“……” 瞌睡又饿的林安,脑中那根名叫“理智”的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最终林安赏了她以后大哥一个字—— “滚。” 言简意赅,感情鲜明。充分表达了林安对自己“亲哥”的濡慕爱护之情…… 林安抽了抽鼻子,藏在广袖间的手无意识的捏紧了那薄薄的一张卷轴,吸了一口气,盘腿坐在床上,也不知道那几个人看见自己失踪这么久,有没有报警,她们说不定早就没心没肺吃完火锅,洗洗睡了…… 早知道告诉那帮家伙别忘帮自己领快递…… 也不知道老爸老妈听说这个消息没?算了,还是不知道的好,免得他们担心……也许,自己有一天又回去了呢? 突然,好想家…… 年轻的女孩茫然的坐在床上,黑色的眼中含着几分无措的色彩。 林安揉了揉微微发红的眼角,细心地将那卷记录着李氏日常的字卷藏好,翻身睡觉。 ……………………………………………… 一夜繁梦,以至清晨。 林安梦见自己正坐在家里的餐桌上吃着老妈烧给她的红烧肉,酱香浓郁、晶莹剔透的五花肉烧得恰到好处,肥而不腻。配着里面的卤蛋,吃一口松软米饭…… 麻麻,我好像看见了天堂〒▽〒。 这时,快要吃到红烧肉的林安听见谁在叫她,手中的肉一抖,啪叽,肉滚到了地上—— 多么痛的领悟!!!!!! 愤怒中的林老二终于从梦中醒来,一睁眼。还是那个古香古色的仕女闺房,眼中燃烧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一样,只余未醒的点点水汽。 这时门口的那名女侍大约是久见屋内的林安没有回应,再次出声提醒:“嘉琳小姐小姐?苏女官在楼下等待多时了。” 依旧是温柔可亲的声线,语气中丝毫不见一点焦急…… 林安却听得浑身一抖,小声的哀嚎一声,语气却尽量温柔的回应:“我知道了,劳烦转告苏女官,我这就下去。”说完,她再次不可抑制的浑身一抖……妈呀,受不了!!老子这辈子就是个女汉子啊啊啊!! 林安内心再怎么咆哮,一想到苏女官手中那油光水滑的戒尺,动作却麻利,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下来,不同于刚才的温柔矜持,丝毫不顾形象的叫道:“快!快!衣服!衣服!妈,的,头发!!!”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林安终于迈着最近才学会的淑女步伐乖乖下了楼。 大厅中立着三个莫约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女人,为首的女人身着浅檀色襦裙,袖口,襟口皆用银线绣着缠云纹,挽成归云髻的乌发间只是简单的攒着几只碧玉簪,虽年逾四十,但因保养得体,经过岁月给予她的沉淀,秀丽容貌下带着成熟练达的气质。 林安乖乖地学着前两天学会的礼仪,福了福身,问好:“苏女官,午安。” 为首的女子姓苏,在未入宫前家中行四,在先帝时期因端庄娴静,文采出众而闻名京都,被先帝特诏入宫,做了一名七品女官。转眼间,已是深宫三十年。如今早已擢为五品,特被皇帝派出来教导未来皇后的宫中礼仪。 对此,林安表示:“呵呵哒。” 话说,玛蛋!那死皇帝派来个外表温和慈善内心灭绝师太的教导主任!是特么的在逗我?! 林安被这样一个勾起自己初中黑暗记忆的女官教(zhe)导(mo)了几十天之后,简直给跪了!! 在她走路吃饭睡觉乃至上厕所……连着被挑了十几天的刺儿之后。在现代,一向是积极向上遵纪守法的五好青年的林安一度认真的考虑要不要在新婚之夜捅上皇帝几刀来报复社会……最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能悻悻的放弃了。 林安此时内心忐忑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苏“主任”。 苏四娘规规矩矩地向林安还礼,双眼却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番,带着细微皱纹的眼角流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主任”:“李小姐,今日是下官失职。” 林安:“……”不!不!不!主任大人!!,都是我的错!! 林大小姐默默地深呼吸,面无表情的内心咆哮,来了!每日n训!下午场!! 苏“主任”:“李小姐将来要贵为皇后,是一国之母,一言一行,皆为万民表率,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说着,她顿了顿,深深福身,语气却是不容辩驳的强势:“今日,小姐,仪容不整,是下官之责,下官等愿意受罚!” 说完,又是深深一躬。 未来林国母:“……”仪容,我还遗容嘞。 林安一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如果她在被“教导”几天就真成遗容了!! 十几日来的约束与不顺,让林安的内心不由得升起一股烦躁,她抓了抓本来就有些散乱的头发,看的苏四娘眉峰微皱,冷眼扫向林安身边的侍女。那两名侍女打了一个寒颤,急忙低头敛眉。 “看来是下官考虑不周,贵府的侍女也需要重新□□,连主人的发髻都梳不好,留你们何用?!” 站在一旁的侍女惶恐地跪下,求饶道:“大人恕罪!” 林安实在是这这种更年期的妇女没办法,看着侍女们惊恐的脸只得说:“苏女官言重了,是我今天起晚了,不怪她们。” 苏四娘没有说话,冷哼一声,示意了一下身后的两名女官,引着林安来到内室。 林安有些不安的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苏“主任”,后者赏了她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林安内心默默打了个寒颤,安静的窝在板凳上听天由命。 苏四娘将林安原本散乱的发散开,拿了牛角梳慢慢疏通,动作缓慢而柔和。 林安:“……”卧槽,心都吓停了! 林大小姐略惊恐的看着一脸淡然梳头的女人,生怕对方一个生气将手中的梳子插在自己脑门上…… “苏苏苏女官,不不不用了了,我自己来!!”坐立不安的某人试图用扭来扭去来摆脱脑袋上柔荑。 苏四娘见林安动的厉害,皱了皱眉,说了声注意仪容,林安便吓得一动不敢动。 青白色的角梳穿过只及肩的发,苏四娘看着这短发,蹙着眉问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李小姐的这头短发是?” 林安抽了抽嘴角,故作尴尬地低下了头,并未答话。 苏四娘看她如此反应,挑了挑眉,手上的动作未停,心绪却有点飘远,传言这位未来的皇后娘娘是一个月前被微服出巡的陛下所救,两人一见钟情,细查之下,竟发现林安是李府八年前走失的小姐——李嘉琳!谁都知道李老爷是陛下的恩师,七年前的事到底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于是这门婚事几乎是一拍即合,算是陛下对李家的弥补之意。 不过,陛下的决定真是……苏四娘轻轻摇了摇头,宫中的那位可不是吃素的。 林未来皇后安抬眼偷偷瞥了眼苏“主任”,看着“主任”一脸高深莫测,面无表情的内心咆哮:妈了个鸡,老娘是个当代五好向上杰出青年学生好吗?!谁会没事长发及腰啊?!就算我及了,也没人娶啊啊啊啊啊!!! 涂着淡色丹蔻的修长手指穿过保养良好的黑发,苏四娘垂着眼,手腕轻翻,一个随云髻便束好,她随手从妆奁中挑了几支白玉簪坠在发间,简单素雅,不失大气。 林安摸了摸变得高大上的头发,随口谢道:“谢了啊,整齐多了。” 苏女官福了福身,“小姐严重了,这是下官职责。” 林安看着她严肃认真的脸,默默地把嘴里的话都咽了回去。 师太还蛮温柔的嘛,一点都不灭绝。 可怜的林大小姐完全忘了这十几日是因为谁的折磨而吃不好睡不香的。 苏四娘:“好了,小姐可以开始今天的学习了。” 林安:“……”还是让我死吧!!!! 落日余晖,深橘色的太阳缓缓沉入天地一线之间,柔和带着余温的光芒笼罩着整个世界,四月的伴晚,晚风习习,和煦怡人。 林安死狗状的趴在桌子上,一脸木然。 如果不是老娘马上要被包办婚姻,而且还在受灭绝师太的□□,这一定是个享受的好地方。所以说我恨火锅!! 林安疲倦的揉了揉眉心,伸手拿起茶壶,打算喝口水,喘口气。 林安前几日闲暇时翻了翻史书,了解到她穿的是一个□□历史上从未出现的时代。 这个朝代,四国相立,林安所在的国家国号东唐,东唐居东,背靠帝央山脉,西邻北元,南毗南徳,与西赫隔帝央而望,人文风俗与天朝历史上的李唐盛世有几分相似。 东唐国盛,上至王公,下至平民近几十年间追捧瓷玉之器,风气甚盛。东唐国都安城近郊有座莲花山,此山并不以莲花出名,也未有什么秀丽风景,嶙峋怪石,却是以出产上品瓷土而闻名。 莲花山上的瓷土可以烧出洁白如雪,细腻如玉的白瓷,这种瓷器深得东唐人的喜爱,千金难求。 林安桌上的这套白瓷茶具据说是皇帝送来讨她“欢心”的…… 夕阳西照,瑰丽的霞光穿过雕花窗棱。在盈盈若雪的茶杯上反射出朦胧婉约的淡光,隐约透出杯内内雕的潇潇劲竹。 林安眯了眯眼,脸色刹那变的苍白恐惧,“砰”的一声将手中的茶杯扔在桌上,也不管是不是价值贵重的珍品。 林大小姐咽了咽口气,抖着爪子,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开口叫道:“汪汪。” “……” “汪汪。” “……” 林安感觉到某人久无反应,郁闷的打算大喊一声时,忽然,房梁上传来一阵细微的衣袂穿空之音,她只在眼角瞥见一抹黛青,然后是一声双脚落地的轻响。 女孩歪了歪嘴角,心里暗道:人体摄像头。 林安懒洋洋的转过身來,只见一名身材高挑,穿着李府普通侍女襦裙,只是腰带好似有些不同的女人立在那里。 来人有着一张可以说得上是平凡的脸庞,眉目淡淡,略柔和的轮廓平添了几分秀气,像一滴归入大海的雨水,平淡的经不起一点波澜,只是眸间偶尔闪过的锐光,透出点不一样的色彩。 不过,现在这张平凡的脸看起来有些黑沉。 林安见她下来了,挺了挺腰板,神色严肃的喊了句:“汪汪……”然后满意的看着对面的人额头上爆出的青筋,内心不厚道的笑了,充分表达了“我不开心所以把你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的做人宗旨。 满脸认真的林大小姐抬了抬下巴,示意桌子上被人忽略已久的茶杯,表明“赶紧的!干活”的意愿。 来者环着手臂,声音冷静中带着一丝恼怒,开口道:“你就不能换个称呼?!注意礼仪啊‘皇后娘娘!” 林安:“……不能,因为我不开心,还有,你就不能换个称呼吗?!!” 女子:“啊……不能,这是礼节问题,皇后娘娘!”说完,她还给林安一个无比无辜的小眼神。 林安被噎的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的抓起茶杯扔进“汪汪”的怀里。 后者丝毫没有在意她有些粗鲁的动作,神情得意的检查起手中的瓷杯。 林安暗暗喘了几口气,看着女人细致的检查动作,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喂,我说,这是这个月第几起了?我不至于这么招人恨吧?” “谁叫你是未来的‘皇后娘娘’,还是‘集千万宠爱’的皇后娘娘!”,来者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满脸哀怨的大小姐解释道,末了,还故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语气。 林安闻言,“腾”的一下坐直,愤怒的指责:“这能怪我吗?!能!怪!我!吗?!这不都是那个面瘫搞出来的吗?!——怪我咯!” 女子淡定的安抚着即将暴走的“皇后娘娘”:“要叫‘陛下’,陛下以后可是你相公,乖,安分点。还有面瘫是什么东西?” 林安翻了个白眼,表示不敢苟同,豪气万丈的宣言:“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能陨落在这种地方,劳资的梦想是征服星辰大海!!”还有就是,等回到我的世界,就将那几个小贱人塞进火锅里,煮上个一百遍啊一百遍!。 女人一脚踩在窗沿上,回头看着还是一脸骄傲自豪的林安,“茶具我拿走检查。”顿了顿,无情打破了某人的幻想“一个月让人下毒十五次,下□□十三次,截杀九次的人只能征服棺材盖好吗?” “还有就是苏女官曾经是陛下的教习女官,如果你一直不能让她满意,恐怕你还得在宫中面对她。”语毕,女人没有回头欣赏林大小姐的表情,带着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几个兔起鹘落,不见踪影。 只留林安在原地一脸风中凌乱,心中默默地刷着“卧槽”,感受着自己即将灰暗无比的人生路程。 第4章 锋芒 夕阳斜沉,最后一缕淡金色的落日沉入天际,巍峨的宫墙,明黄琉璃瓦在一点残阳之下,泛起暗色的光泽。 高高的宫檐回廊上点起明亮的宫灯,身披甲胄的侍卫,手中锋利孤寒的长戟在温暖的光芒下,像是笼上了一层血色。 含元殿内一片静谧,描金的红烛将整个大殿衬出几分温暖安逸,厚重繁丽的地毯铺就在地,掩盖了来者细碎的脚步。 苏四娘站在阶下,低首敛眉,恭敬地向高阶之上行了大礼,跪伏在地一动不动。一室安静,只有烛花偶尔爆裂出的细微响声。 高阶之上,绣着金色团寿的紫色绡帐,半遮半掩的露出其后的檀木大案,案上的三足描金香炉,升起的薄烟笼城细细的一缕,纯正淡雅的伽南香气令人不由得精神一振,舒心安宁。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持着紫毫毛笔,蘸满正红辰砂的笔尖在摊开的奏章上留下苍劲有力的字迹,桌案之后的人闻言,手一顿,抬手将奏章合上,丢在一边,低沉清冷的声线宛如初春里裂开的湖冰,干净凛冽—— “苏女官,免礼。” 苏四娘闻言,规规矩矩的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这几日,李小姐的礼教学的如何?” 被问道话的苏女官上前一步,恭声答道:“回陛下,李小姐天资聪颖,学的很好。” 高阶之上的人沉默了片刻,手指沉稳的敲了敲细腻光滑的桌面,暗色的桌案衬出手指白的惊人,他状似漫不经心的开口:“情况如何?” 苏四娘面色如常的回答:“并无异常,陛下。” 在烛光下垂手的女人,阴影遮住了表情,苏四娘皱了皱眉,语气沉着,“陛下,卑下虽未见李小姐有何异动,但她语言怪异,行为独特,实在是……实在是遣词造句,闻所未闻。” 男人笑了笑,低沉的笑声在大殿里回响,“有趣……”他收了笑声,语调平淡的命令,“跪安吧,别让她疑心。” 苏四娘行了礼,恭敬的退出大殿。 这时,殿侧的大窗被人一脚踢开,夜风忽来,,烛影摇曳。 来人大大咧咧地跳上高阶,胡乱的行了礼,李府普通侍女的衣服在灯火下显得平凡普通。 “御制楠木雕花窗,内造局,十两。” 男子头也未抬,只是随手重新打开一本奏章,冷淡的说。 那人“嗷嗷”的扑到男子脚下,抬起可怜怜巴巴的脸,眨眨眼:“陛下,不要闹了,月俸都扣到下个月啦,啊啊啊——要!饿!死!了!” 男子平静的表情简直就要保持不住,略嫌恶的将人一脚踢开,懒散的将手中的奏章扔到处理好的那一堆里,他微微侧头,柔顺的长发从肩膀滑落而嘴角勾起一个含着嘲讽的笑。 “——天璇” 被点到大名的人,在听到自家老大似笑非笑的声音后,默默地松开抱大腿的手,乖乖站好。 “天枢快回来了。” “咩?” 被叫做“天璇”的人抬头一脸无辜疑惑的与自己老大四目相对,搞不清老大突然为什么提到了天枢…… “……” 过了一会儿,天璇突然明白过来,天枢是他们之间管月俸的…… 男人似乎有点不耐烦,“啧”了一声后,加重语气问了一次,“你不看好‘棋子’在这里干什么?” 被叫做“天璇”的女子委委屈去的扁了扁嘴,含糊的嘟囔道:“呸,您的‘棋子’一个月快被人毒死个百八十遍了……喏,这个月第十六次。”说着,就像变戏法一样不知道从身上什么地方摸出来一套茶具,重重地放在桌上,附加一个冷哼。 放在桌上的茶具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 皇帝陛下悠闲地隔着丝帕捏起一只茶杯,漫不经心的看了几眼,乌黑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寒色,冷声道:“南德皇宫里的秘药……”说着,将价值万金的茶杯像扔石头一样扔回桌上,“真是难为他们了,加上这套瓷器,真是愚不可及……” 这时候,天璇已经站了起来,她的脸上已经收起了之前的跳脱,带上点冷然肃杀,“陛下,这件事属下会交给玉衡,看来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 天璇语毕,大殿内落针可闻,沉默了一会儿,高台之上的人似乎像没听到她的话,只是回道:“你怎么还在这儿。”语气里没有丝毫疑问。 天璇知道自家老大开始撵人了,又变回了嬉皮笑脸,仿佛刚刚凝重的气氛只是一场幻觉,她贱兮兮的凑到老大面前打听小道消息:“陛下,听说您和‘未来的皇后’感情深笃啊,属下好奇得很这李小姐才找回来三个月,陛下这感情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啊?” 皇帝陛下对着这个向来有点不着调儿的属下有点无奈,清俊的脸庞上浮现一丝无奈,“天权回来没?” 穿着侍女服饰的的女人有点弄不清自家老大到底要干嘛,有些迷茫的看着他:“不知道啊,属下一直跟着‘棋子’,他回来了吗?南德不是挺远的?老娘的南德桂梨酥呢?!” 皇帝没有理会自家看起来少根筋的属下语气淡漠的说:“天枢在西赫,天玑在北元,天权在南德,从他们分别传来的讯息看……” 男人抬起头,宛如南海深处的乌黑骊珠一般的瞳孔在橘色的烛火下,泛着朦胧光泽,一字一顿阐述:“皆没有她存在过的的痕迹。” 天璇一惊,神色惊异,失声道:“这不可能?!” “这没有什么不可能。”男人淡然的回答,“天枢他们查不出此女身份,白纸一张反到方便。” 说着,他话语一顿,眉眼上带出点疲惫,“孤亏欠老师的事,这几年总是寝食难安,有些事总要有个了结。” 话说到此,天璇早已反应过来,听起主子提起陈年旧事不由皱眉,转念一想,狡黠的笑起来:“那陛下是想在这张白纸上画花鸟鱼虫还是山水人物啊?” “此女是关键。”皇帝没有理会天璇话语中的揶揄之意,摆摆手,开始撵人,“回去看好你的‘棋子’,有些事不必孤多说,你自当明白。” 天璇闻言撇了撇嘴,嘟囔着说:“臣遵旨,陛下。”说完,一边略烦躁的扒拉了一下头发,一边跳上窗沿,打算按原路返回时,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线—— “内造局,10两。” 正在提气施展轻功的皇帝亲卫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脚下一顿,人仰马翻的摔在花草间…… —————————————— 月朗星稀,四月的昭城,褪却了余冬的寒冷。宽阔的青石街道两旁种着高大整齐的桑树,鹅黄嫩绿的新芽,半卷半舒。 路两旁的商家小贩,热闹的叫卖。花灯满城,游人如织自是一番良辰美景。 东唐的皇宫依山而建,傍水而造。自东唐□□年间起建,由各朝皇帝不断修缮而成,太宗亲定为“秉德宫”——巍峨的宫宇在无数明亮的宫灯下愈发的恢弘大气,像是天上的神祗,引人顶礼膜拜。 戌时三刻,正是东唐内宫守卫换班的时候,面容肃杀的羽林卫迈着整齐的步伐护卫着这座昼夜不停,精妙运作的庞大东唐权利中心。 秉德宫的西北角,鹅黄微青的垂柳围着一泊清澈明亮的湖水——落清池上笼罩着几分薄薄的水雾,嬉游得鸳鸯成双入对,带起点点涟漪,连着远处点翠青山,映着一旁的雕栏画栋,恍若天宫仙境。 元福自十二入宫,至今也有是数十年光景,从一个无品阶的小小武侍,一路迁升到內宫侍监,其中机遇险恶不足为外人道。 此时曾经风光无限的元侍监,正满额冷汗,脸色苍白一瘸一拐的沿着落清池疾行。夜风微凉,元福紧了紧身上的外袍,低声咒骂几句,却丝毫不敢放慢自己的步伐,谨慎小心匆匆的向一处宫殿走去。 含凉殿里居住着东唐皇帝唯一嫔妃——元贵妃。 元清潇家世显赫,其父元林是东唐元氏门阀家主,元清潇是他的唯一嫡女,从小便备受宠爱,性子养的有些任性嚣张。自元贵妃十六嫁与当时还是三皇子的皇帝,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风头无量。 元福走到门廊之下,拉住了一个眼熟的小宫女,让她去代为通告含凉殿里的风仪女官,自己则垂手立于门廊之下,静静等待。 莫约过了一刻钟,一位女官挑帘走了出来,元福一见来人便满脸堆笑的向她行礼:“德音姐姐安好,小子有事回禀贵妃娘娘,不知娘娘是否得空?” 那名叫德音的女官清秀可爱的脸庞上闻言浮现出浅浅笑意,竹青色的襦裙微动,引着来人向里走去,“主子正好得空,元侍监随我来吧。” 两人走过几道抄手游廊,穿过中庭。 四月的天并未回暖,含凉殿里青石白玉铺就的庭院,鲜明娇艳的芍药明艳若火,在这春意未起的四月里,氤氲着隐约花香。绯红的花朵像是初春中的一抹朱砂,微风掠过,碎红满地,像一场不合时宜的盛宴之后的满地苍凉。 元福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敢漏出丝毫诧异,只得低头匆匆跟随。 “元侍监,请。”德音一手掀起珠帘,微微躬身,请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入内。 淡红的团福元福缓步跟着含凉殿的风仪女官走进内殿,低首敛眉,生怕行之踏错,惹得殿内之人不快。 驼绒地毯铺满地面,及地的薄纱幔帐无风自动,元福忍不住抬眼瞄向帘内,只隐约看见在重重罗纱珠帘之后,深红色玲珑身影半倚在月白色的美人榻上,描金缎红的瓷炉上袅袅盘旋着一缕淡烟。 只看了一眼,元侍监急忙垂下眼,忍者股间剧痛跪伏在地,恭谨小心得问安:“奴。元福问元贵妃安,贵妃娘娘万福。” 过了好一会儿,元福没有听见榻上之人发话,明明内厅之内被炭火烘的温暖如春,却仍是惊出一身冷汗,一滴汗水从他额头缓缓滑落在褐色的衣领上,浸出一点深色痕迹。 终于,帘后出来一道女声,不同于韶龄女子的婉转清丽,反而有几分低沉微哑—— “说吧。” 元福连忙又磕了一个头,声音还算平稳,“小子元福,早年入宫,幸得贵人垂怜,也在內宫得了个一官半职……” 帘后的元清潇似乎不太耐烦,不轻不重的“啧”了一声。 跪在地上的元侍监冷汗津津,语气依旧平稳但迅速的挑出重点,“今早小子得了宫外的信儿,要将此物交于贵妃。”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锦囊,双手奉上。 珊瑚珍珠相串而成的珠帘发出叮咚的响声,涂着猩红丹蔻的白皙指尖捏着一只锦囊——元清潇半垂着眼,表情带着讥讽,漫不经心的开口:“本宫平日里并未见过你,这此怎么让你来见本宫?” 元福闻言,诚惶诚恐的如实说道:“小子入宫时间虽不短,但一直得贵人相助,小子一直无以为报,这次宫中因为帝后大婚,守卫比平日里多了一倍,小子这才得见娘娘。” “这里没你的事了,跪安吧。”元清潇微蹙着眉,凌厉的凤眼中染上几分凉薄冷意。 半倚在榻的元贵妃听着门开合的那一声“吱呀”,垂着眼把玩着手中的锦缎绣囊,最后满脸不耐的将手中的东西扔进炭盆之中。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德音脸上浮现出一点忧虑,低声劝道:“小姐,这……” “无妨。”元清潇摆摆手打断了从小便跟着自己的人的话,“父亲的意思我明白。”她单手撑额,艳丽的容颜半掩在阴影里,只余一点彤色的丰润唇角在斜照的明暗中紧紧抿着。 夜幕四合,满室翠华。掌灯的宫女静悄悄的将铜鹤衔枝灯点上,橘色的灯火连成一片。元清潇偏着头望向窗外,褪去了周身的凌厉,仿佛一个普普通通的韶龄女子。 “德音,你说当年我做错了吗?”元贵妃并未回头,轻声问道,如果有人在她面前便会发现这个平日里飞扬跋扈、任意妄为的女子眼中是如雾霭般沉沉迷茫无措…… 从小便跟着元清潇的德音勉力一笑,带开话题:“德音哪里敢揣测小姐心思,德音只知道服侍好小姐,晚膳一直热着呢,小姐用点吧?” 元贵妃听完德音所言,沉默了一会儿,直起身来,抚了抚鬓角,细腻的指尖划过乌黑的发间,黑红相缠,无端妖娆—— 元清潇一扫心中的迷茫,脸上依旧是以往的高贵凌厉,她是元氏嫡女,也会是站在东唐最高处、与帝携手的女人。 ——————————————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时……啊呸,林安默默的纠正自己,明明是正是杀鸡时—— 树影婆娑,一道黑影时快时慢的穿梭在错综复杂的李宅楹门游廊间,时不时地停下来将脸贴在某个东西上,嘴里嘀嘀咕咕的念叨两句“卧槽,到底在哪啊?”“又迷路了吗?!!”“土豪果然是该抽死的生物!!”……在空无一人的深深庭院中显得尤为恐怖阴森。 如果这是本灵异恐怖小说,那现在的主人公可能会刷到妖魔鬼怪若干只。 如果这是本宅斗攻心小说,那现在的主人公可能会刷出新副本信息若干。 可惜这是本不靠谱的穿越小说,所以什么情况它都有可能发生…… 而实际情况是—— 林安,名义上的李府大小姐,未来的东唐皇后娘娘……饿醒了…… 在得到中午在侍女姐姐那里连哄带骗卖萌撒泼厨房地图一张,古代照明必备蜡烛一支后,绕开了守夜侍女之后,晚上再次被饿醒之后的李大小姐终于绿着眼踏上了迷路之旅…… 当林安第n次借着月光将脸贴在那张手绘图纸上去时,一阵夜风吹过,激起了她一身鸡皮疙瘩,林大小姐直起身淡定的看了一眼手中的图纸,然后团了团塞进袖筒里,语气欢快的低声嘀咕道:“没事没事,天凉了,还是回去睡觉吧么么哒,吃饭神马都是浮云浮云……”状似轻松的转身,动如脱兔的窜了出去…… 正在奋力奔向自己温暖被窝怀抱的林安被一双微凉宽厚的手一手捂嘴,一手拦腰的掠在一旁—— “——?!!!!!”卧——槽—— 林安感觉自己的汗毛在迎风飘荡,直的简直可以升国旗!! 这特么的是谁啊啊啊?!! 第5章 迷云 要吓尿了=_=?!! 林安抖着爪子去掰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好有力气啊啊啊——又是一个吃菠菜长大的吗?! 在数次挣脱桎梏未果之后,又饿又惊的林大小姐终于要崩溃,一时间她的脑海因为瞬间闪过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等等念头,打算来个同归于尽的时候,那“匪徒”终于说话了—— “别动,是我。” 大哥?!!怎么又是您老啊啊啊啊—— 林安努力翻了个白眼表示对他的不满,在来几次自己真可以去见马克思他老人家讨论一下新时期下的当代大学生马列学习了。 李嘉和有些好笑的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妹妹,在为其顺毛得了一巴掌后,略带笑意的问:“大晚上的你跑这儿干嘛?” 林安没好气的拍开李嘉和在自己脑袋上乱摸的手,愤怒的反问:“大半夜的你又在这儿干嘛!” “我找你啊。”李嘉和无辜的看着林安。 “找我干嘛。”准没好事…… 李嘉和站起身,抚了抚衣袍,“后天你就嫁了,看看你的功课背的怎么样。”高大的男人缓步走在鹅卵小路上,地上拉起一道长长深影,“今天苏女官回宫述职,要不你以为你晚上这么容易就溜出来?!” 林安扒拉扒拉头发,小步跑的跟上去,还不住的嘟囔:“腿长了不起腿长了不起……” 李府大少爷听到这不靠谱的“妹妹”在后面低声嘀咕,不由好笑,转身给了林安个脑崩儿—— 可怜的林大小姐在经历了饿醒又惊吓之后,再次受到重创,一个不察脑门上挨了一下,当时就心力交瘁,悲愤异常:“你!大!爷!李!嘉!和——嗷——”还没说完,就又挨了一个脑崩儿,然后听见罪魁祸首淡定十足、毫无愧疚的教训:“闺阁女子,注意言行!”语气与那灭绝师太是如出一辙,简直令林安想死的心都有了。 “嗷嗷嗷——你你——老……我和你拼了!!!”怒气蓬勃的林大小姐张牙舞爪的冲向敌人,打算同归于尽。 李嘉和慈爱的看着像一只野猫一样的林安,轻轻松松躲过了看起来毫无威胁的攻击,“这麽晚,你不在房间里睡觉,出来干嘛?” 林安气喘吁吁地看着“仇人”眉眼舒展,一脸坏笑(并没有)安然无恙的站在那里,几乎气炸:“要、你、管、” 可惜,这个世上有一个词儿叫事与愿违——一声足以打破这个寂静夜晚的轰鸣声忽然出现。 林安:“……” 李嘉和:“……” 满脸通红地林大小姐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嚷嚷:“谁啊?!谁啊?!李嘉和是你么?!” 李嘉和无奈地看了一眼正在试图栽赃嫁祸的饿死鬼:“父亲虽然节俭,但也没让厨房饿着你吧。” 连惊带饿又羞愤(……)的年轻女孩像是被戳的气球,蔫蔫地木着脸,“灭绝,不……苏女官貌似对减肥很有一套……” “减肥?那是什么?” 听到李大少爷的疑惑,林安绿着脸,崩溃的抓着头发,几乎要声泪俱下:“一桌子的饭,她连我吃什么夹多少夹在哪吃多少都、要、管、我都快疯了好吗!只好说‘我吃饱了’,so,今天晚上你在这儿见到了我!!” 李嘉和:“……” “然后,你又迷路了?”李大少爷冷静地说出后续。 “对!怎么样!” 李嘉和无奈的叹了口气,“总不能李府后天嫁出去的是一个饿死鬼吧。”说着,他带着林安在小桥流水的精致庭院中穿梭,但远远地看去就像是李府少爷带着一个绿着眼的生物……遛弯……生生破坏了一园美景。 在两人顺利进入到李府厨房,进过一番地毯式扫荡之后,林安的眼更绿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然后她一个箭步窜到厨房角落,拖出一个竹笼,尖声道:“只有!只、有两只鸭……鸭子!你特么在逗我?!” 李嘉和神情淡然地瞥了一眼林安手中的竹笼,黑暗中看不清眼底的色彩,“急什么,这不是还有两只鸭子吗?”语毕,男人转身,倚门回首,嘴角卷起一丝轻笑,“问君愿与吾月下相饮否?” 林安:“会杀鸭吗?” ……………… 竹影摇曳,篝火冉冉。 竹林深处一个黑影弯着腰“哼哧哼哧”刨着坑…… 林安直起腰,咧了咧嘴,抱怨道:“这种粗活怎么能让女孩子家干啊?” 在一旁拿着匕首的李嘉和闻言,手下一顿,一道鲜血从长长的鸭脖中喷出……落在地面上点点猩红…… 林安:“……好了,我知道了,生命在于运动……” 李嘉和:“……” 林安将地面上的坑修饰的圆润一些,然后低头围着坑转了两圈,颇为自得的拍拍手,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笑容:“没想到我挺有挖坑的潜质。” 说着,扭头蹲在李嘉和面前,傻笑着用手戳了戳那只已经放血烫毛的大鸭子,“喂,我说,少爷,你说这只鸭子是不是有点大啊?我记得以前市场上卖的都是——”林安拿手比划了一圈,“这麽大的,而且毛也不是这种花里胡哨的颜色,我们不会吃错了吧?” 李嘉和拿着水瓢洗掉手上刚刚处理鸭子沾染上的血迹,淡粉色的水渍顺着常年握笔的劲瘦手指间滑落,“你吃不吃?” “吃吃吃!!!” 所以说,在吃货的世界中,世间万物只分能吃与不能吃╰( ̄▽ ̄)╭,而好像除了人,貌似都能吃…… 李大少爷站起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蹲在地上、形象全无的林大小姐,神色不明,“可能是庄子里送来的野鸭,与家鸭自是不同。” 他拿起树枝将篝火挑旺,指挥着林安将处理剩下的内脏掩埋。自己则动手取了支架将处理好的鸭子穿在上面,顺手将从厨房带出来的瓶瓶罐罐摆在一旁,一手拿着小刀利落的在鸭身上划上几刀,另一双手蘸着调好的酱料均匀地刷在上面—— 蹲在一旁掩埋七零八碎鸭毛内脏的林安一转头便看见一只油光发亮、滋滋作响的烤鸭出现在自己面前。 林安:“……(﹃)” 李嘉和轻踹一脚蹲在篝火面前绿着眼的人,眼神鄙视的建议:“离远点,口水要滴上去了。” 林安咽了咽口水,清清嗓子,尴尬的辩解:“你要理解我已经连着一个月没见荤腥了,作为资产阶级的你理解一下贫困大众的我嘛,好了没好了没?鸭子烤好了没?让我来试试。”说着就要上爪子—— 李嘉和一点都不温柔的拍开已经伸到鸭腿的手,报了一拍之仇,脸上一派淡然,可是出口的话令林安一惊:“你家的市场卖的鸭子不同与此,你家在何处啊?” 一阵晚风吹过,诺大的竹林千万竹叶簌簌而响,微黄的旧叶打着旋儿缓缓落下,夜风微凉,却直直的吹进林安的心里,几乎要冻到打颤,她不是没想过将自己的来历和盘托出,但是自己的说来的话在古代封建社会无异于胡言乱语,一个弄不好就要被当作妖魔鬼怪给烧了,虽然吧,现在的人免不了一烧……但是她还想好好地过完这不长不短的几十年。再说,自己来自不同的时空是她最大的秘密,人总归有点秘密不是吗?╮(╯_╰)╭ 林安强定住心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无辜样的忽悠道:“我家……我家就在京城啊。” 李嘉和看着一脸表情僵得几乎要碎掉的林安,淡定异常的问:“你紧张什么?我随口一问而已。”说完也不看她的脸色,自顾自的翻起烤鸭来。 鬼都知道你特么是随口问的么?啧,最讨厌假君子了,林安毫不顾忌的给了大少爷一个巨大的白眼。 明亮的篝火烧得正旺,偶尔有几个零星的火星蹦出,两人的面容在摇曳的火光中晦暗不明,一时间两人一鸭,相顾无言。 “鸭子要烤好了。”李大少爷悠闲地抬了抬下巴。 “你想干什么?”被坑太多次或者说今天被吓怕的林安警惕又迷茫的反问。 “没什么,我说了今天要问一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李嘉和笑眯眯的转转手上的鸭子,和平而慈祥的看着饿的眼都绿的林安,活脱脱的像一名抓住考生作弊的教导主任。 林安咽了咽唾沫,“然后呢?” “我问一个你答一个,对奖错罚。” “……怎么奖,怎么罚?” “奖嘛,就是这个——”李嘉和指了指烤的焦香四溢、让人食指大动的鸭子,“罚嘛,就是没有。”他笑了笑,俊挺的脸庞在温暖的火光中愈发温雅。 但是林安简直要生吞活剥了这个披着人皮的狼!!马蛋,没有人说穿越之后连吃个饭都要玩机智问答啊啊啊!!还有没有人性了!! “好啊,你家的祖宗十八代我都记清了,随便考。”林安几乎是一字一句咬着后槽牙吐出口,恨不得一口老血喷他脸上。 李嘉和这时候好像也不在意林安的言语,动作随意的撕下一只鸭腿,问:“我爹姓甚名谁?” “什么‘我爹’啊,是‘我们’爹”,林安阴恻恻的反驳,“李靖成,平江人,先帝永德十年间,恩遇南巡的先帝进而入世,为官三十余年,累至太子太师,同尚书令,其妻余氏育有一子一女,子李嘉和,女李嘉琳。怎样?是不是一字不差?”小样儿,老娘当年可是从高考中厮杀出来的人!! 李嘉和勾了勾嘴角,浮现出一点清晰地笑,“不错,颇为聪慧。”说着,他将手中的鸭腿递了过去,再问:“父亲平日里爱好什么?” 林安:“……(﹃)” 李大少爷看着一脸痴样的林安,挑了挑眉,伸手便要拿回—— 林安连忙一口咬住鸭腿,泪流满面(……)、声音含糊的回答:“父、父亲爱好竹、梅之物,极爱喝酒,最爱家里自酿的花朝酒。”嚼了几口外焦里嫩、肉肥汁多的鸭腿,她还不不忘给李嘉和一个挑衅的骄傲眼神。 高大的男人有些好笑,无奈的摇了摇头,从怀里精致的、玉质小碗,又从腰间取下一个牛皮酒囊,倒出两碗深色液体递给吃得好像要把自己噎死在鸭子中的林安。 “则素神马?” “花朝酒。” 林安接过碗子,凑上去嗅了嗅,李嘉和一口将自己的喝掉,又从新续上一碗,“没毒。” 林安快速的咽下正在吃的鸭肉,有点不好意思的解释道:“这一个月我都快让外边的人弄神经了,再下几回毒,我都可以写出一本《本草纲目》了。”嘟嘟囔囔的抱怨晚完,她低头细呷一口淡酒,香气淡淡,清冽甘甜,“这是什么?” 李嘉和垂着眼,把玩着手中的玉质小碗,“花朝酒。” 林安又要了一碗,“很好喝,我以为白酒都是辣的不要不要的,没想到这么好喝……” “慢点喝,后劲很大。”李嘉和看到林安一会儿功夫便喝了三、四碗,劝道:“这是今年新酿的酒,比以往的陈酒后劲还小一点,但你应该从未饮酒,恐有不适。” “谁告诉你我没喝过酒?!”林安瞥了一眼李大少爷,喷了喷鼻息,自得地说:“我喝过不少酒!” 如果这时候,李嘉和能够在有点昏暗的火光凑前一点的话,就会发现林安原本清澈的眸间染上几分潋滟,酡红爬上双颊,然后就知道这是俗称的——醉了。 按林安所说,她的确喝过不少酒,如果二十年加起来一口白酒,半碗葡萄酒,几瓶菠萝啤也算是‘喝过不少酒’的话…… “哦——”李大少爷意味不明拉长声线,之后满脸严肃地提醒:“那也少喝点,后天你要出嫁了。” “出家?你开什么玩笑,我又没有看破红尘。”林安打了个嗝,含含糊糊的说。 李大少爷扶额,他算是明白过来了这货是醉了……喝醉人的话,自己居然还一本正经的相信,看来他也要回去安寝了。 林安瞅着对面大少爷思考的空档,又悄悄地多喝了两碗,甜甜的,大半夜,烤鸭和果酒更配哟,咦?好像用哪里不对? 林安晃了晃脑袋,叼着一只鸭翅,啃了一会,感觉有一股大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她歪歪头,口齿不清的抗议道:“干、干嘛?我还没吃饱!” “你喝醉了。”李大少爷有点头痛的回答。 林安一边试图挣脱那只手,一边还不忘狡辩:“哪有!我好得很,我没醉!” 老祖宗的真理是不会错的,通常来说醉鬼都会强调自己没醉…… “好好好,没醉,没醉,回去睡吧。” “你松开!,我自己能走!” 李大少爷看着几乎要在地上走出个太极八卦阵的醉猫,有点后悔管这个饿死鬼了,早知道饿死她算了! 后悔归后悔,李嘉和还是拉着林安向她的住处走去,而喝醉的林大小姐反而这时候不闹了,乖乖地跟着,低着头数蚂蚁。 其实在以前,林安哪怕是在寝室那帮兔崽子面前也不会喝这么多,一是因为她不爱这一口,二是喝醉之后总有一个人要善后不是吗.....((/)/,今晚,在这个异时空中,在一个不是很熟的人面前,她喝醉了,也许是连日来的烦闷,也许是对未知的恐惧,也许是她……想家了。想学校门口的火锅,想寝室那帮小兔崽子,想那趟两个小时就能回家的火车,想老头老太做的饭了…… 呜呜……呜呜 劳资好惨啊啊啊啊—— 呜呜……呜呜 林安悲春悯秋的悲伤了一会儿,然后抽了抽鼻子,脑袋里不知怎么想起自己后天就要去刷皇帝boss了,就拉了拉前面领路的衣袖:“喂,少爷,当朝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前面的人顿了顿脚步,停了下来—— “陛下是……是一个很不容易的人,你日后便会知晓。” 林安眨眨眼,哦了一声,低头想了一会儿,又问:“其实我很好奇,你说‘我’都丢了这么些年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我背这些个东西?” 李嘉和转过身来,深夜之时,黑暗很好的遮掩了他的神情。 “嘉琳走失的那年,正逢先帝驾崩,陛下与先帝两位庶子斗争到了最激烈的时候,父亲是先帝一手提拔上来的,先帝对父亲有知遇之恩。”他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有一声长长的叹息在晚风中消散—— “父亲是清流一派,又是陛下恩师,遵循先皇遗诏力拥陛下,这时被逼的走投无路的庶子一派为挟持陛下,想要劫走我和嘉琳以此要挟,幸好父亲早有准备,只是嘉琳顽劣,竟趁嬷姆不察,跑了出去,走失是已经十二了。” “所以说。”李嘉和微微俯身,拍了拍站在他面前一脸懵懂女孩的肩,“以防万一总是好的。” 林安呆呆的消化了会李嘉和对她说的话,经过酒精浸泡的大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算了,后天反正就要出家,哦,不,是出嫁,不过她现在也没搞清到底是出家好点还是出嫁好点…… 算啦,今朝有酒今朝醉,管这么多干嘛,反正命运这个小婊砸总是在调戏你……这是林安迷迷糊糊回到房间,发出一声舒适感叹的最后想法—— 后天就要嫁人啦…… 第6章 帝后 两个年轻人当经过相识、相知、牵手、告白、恋爱等等一系列大小副本boss,好了,如果这时候,两人感情平稳安定,那么,他们将要面对人生这场游戏的最终副本(一)——结婚。 结婚——古代人称成亲,现代人称结婚,古代需要三媒六聘,八抬大轿,现代需要搞定岳母,摆平闺蜜(……)。虽然从古至今在程序上有了很大的改变,但其折腾新郎新娘的本质不变…… 在林安昨晚经过与自己大哥秉烛夜谈,来了一场好酒与烤鸭对话的后果就是宿醉之后头、痛、欲、裂!_(:3ゝ∠)_,早上一睁眼又看到了苏·灭绝师太的脸,让她宁愿是昨天晚上喝高了以后又穿了一把…… 经过灭绝的培训之后,林安简直将泰山崩于面而色不改的厚脸皮技能加到了满点,所以她露出一个标准好学生的乖巧笑容:“苏女官,好早啊。” 苏四娘居高临下的看着窝在被子间,顶着一头呆毛乱翘的林大小姐,嘴角形成一个令人心惊胆战(起码林大小姐被吓出一身冷汗)的弧度:“李小姐,辰时三刻了。”说着。她挽了挽竹青色的袖口,保养良好的圆润指尖划过其上的缠枝莲花,“小姐今日就不必学习宫里的礼数了。” “啊……”林安努力压下快要翘飞的嘴角,装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苏女官是我做的不好吗?我会努力学的。” 苏四娘看着一脸半喜半忧、有点狰狞的李大小姐,持其一贯的矜骄,“小姐菲薄了,小姐聪慧异常,学的很好,只是明日就是大婚,宫中将皇后祎衣礼服送了过来,李小姐要试试的。” 她动手将藕荷色宝相花纹的帷帐收起,又从一旁一直侍奉的侍女手中取来准备好的衣物,打算服侍林安更衣—— 正坐在床上内心还沉浸在“今天不用上课啊喂可以好好休息啊喂终于可以吃饱啦么么哒”类似于高中生放暑假突然知道因为学校xxx可以多放一个星期的巨大惊喜的林安却神游天外,计划睡个回笼觉以安慰早上受到伤害的小心灵时,完全没有发现灭绝师太已经“步步紧逼”…… 苏四娘探身扶上林安小臂——外在傻笑,内在发呆的林大小姐突然感觉自己手臂上附上一点温暖的触感,浑身一惊,抬头便见灭绝一副“抓你出来”的表情(并没有)离自己不过十公分的距离,简直要吓死了,连忙“嗖”的蹿下床,胡乱拿过衣服,边套边高声说:“不劳烦,不劳烦,我自己来!自己来!” 苏四娘微怔,看着面前的女孩一副手忙脚乱,乱糟糟的头发下露出一点通红的耳珠,不由得心底泛起一丝笑意,属于年轻人的青春活力,她眯起眼,素来严肃的脸上露出少许怀念的神色——二十年前的她也是这般,年少及笄时,枝头春意浓。 等着林安艰难万分的终于将古代那种层层叠叠的留仙裙套好,发现苏女官的心情居然莫名的好了起来,论灭绝师太的迷のg点…… 一脸迷茫的林安懵懵懂懂的被人按到铜镜前,玉色角梳穿过黑发,白玉乌黑,另有一番别致——林安的头发经过几个月的休养生息,真是张长了不少,真是……好麻烦啊啊啊!!!! 要知道古代的未嫁女子都是披散着,冬天还好,那夏天呢?呵呵哒,还有古装剧里那满头珠翠,好看吧,真带上了,那叫一个沉啊啊啊!! 论穿越的作死性orz 苏女官皱着眉梳着李家小姐的头发,轻声愁道:“小姐的头发……这可如何是好?” 林安:“……这么了?”嫌短,劳资就是放荡不羁爱短发哈哈哈哈。 苏女官:“明日就是大婚,这可怎么带凤冠……” 林安:“……?”啥、啥玩意儿? 李大小姐瞪着眼看着模糊铜镜中自己脸上堪称惊悚的表情,一股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总感觉自己将要头顶金砖,搁现代这绝对是林安的梦想,可放到眼下,林安在考虑是找个治颈椎的大夫好呢?还是连夜出逃海阔天空好呢? 这真是个艰难的选择…… 可惜,命运这个小婊砸,总会在一个噩耗之后秉承着买一送一的优惠原则,再送一个噩耗—— 怀着可能自己要头顶金砖的悲痛心情的林安在早饭少吃两个小笼包之后,终于迎来了一个毁灭性打击。 窗外鹅芽新柳,微风徐徐,流觞曲水下映着嶙峋怪石,几片竹叶恍若飞花,穿庭而过。 窗内轻纱帷幔,珠玉相响,梳着福环双髻的侍女微低螓首,雪青色的发带衬着细白的脖颈,静逸美好。案几上的博山炉散发着几丝清雅之气。 如果忽略站着中央一脸面无表情的李府二小姐的话,这将是一幅古香古韵的美好画卷。对此李府二小姐表示:呵呵哒。 脸色铁青的林安抱着一丝侥幸,指着十几位呈半环状站着的侍女姐姐,天真地问:“……这是什么?!” 正在一旁翻看侍女手中衣物的苏四娘听到林安的问题,无情地打碎林大小姐的最后一点幻想:“小姐,这是明日的皇后祎衣。” 林安冷静地说:“陛下,是给我准备了一年的衣服吗?” 苏女官:“……不,小姐,这是明天大婚的礼服。” 林安:“………………”好了,这下别说找一个治颈椎的大夫了,呵呵,看来要找治全身骨折的大夫了,女人真真是带动了古代医学界的发展啊…… 林安强撑着淡定环视一圈每个侍女手中的小案,粗略算了一下自己明天大约要穿多少件衣服后,她眼前一黑,绝望的想,现在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可以再穿一回啊啊啊啊?!!! “小姐。”苏四娘拿一件鞠衣,朱红色的衣料上皆用漆黑金线绣着大小五色翟鸟,鸟眼出皆用米粒大小的红宝石点缀,衣缘处是三寸宽的深青色鸟衔花草纹,鸾凤环首,连枝同心。 说不出的高贵奢华,典雅大气…… 一辈子小市民心态的林安表示:还我地摊货啊啊啊!——还我又轻又薄、舒适耐用的地摊货啊啊啊!!——尼玛,这礼服是好看!可特么沉啊!!沉啊!!救命!!!—— 也许是上天终于有空听到了林大小姐内心几乎崩溃的呐喊,也许是老天也看不过去怎么倒霉的林安,so,盖世英雄踩着五彩祥云,不……是踩着小碎步来救深陷水深火热的林大小姐了—— 侍女微低着头,慢声细语的回禀:“禀苏大人,大公子请二小姐去融玉楼与老爷夫人用膳。” 苏女官皱了皱眉人,看的林安几乎是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末了,只是恢复了她一贯的冷淡矜骄,却又不失礼数的应声:“那好,李小姐明日便要大嫁,应与李太师、李夫人多多相处。”她低头伸手抚平手中礼服的细微皱纹、叠好后对林安微微行礼,“请小姐务必在申时左右试一试祎衣,如果尺寸有偏差,内造局还来得及修改。” 林安如蒙大赦,小鸡啄米般点点头,还不忘还礼,哥诶,你真是我亲哥了!“好的,多谢苏女官。”说完来不及等侍女引路,便一路飞奔而下。 一下楼林安看见李嘉和负手而立,逆着光,笼着一层淡淡光芒,逃脱一劫的林大小姐兴高采烈地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欢快地道谢:“谢啦,哥们,救我一命啊,回去请你吃饭!” 李大少爷似乎对林安的礼仪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回手敲了敲她的脑袋,(林安:嗷!!——混蛋!)回答道:“不是我要救你,是父亲母亲想要见你。”说完,抬腿引路,无视了林安在他身后的大呼小叫。 林大小姐怨念丛生的揉了揉被拍痛的脑门,嘟嘟囔囔的抱怨了两句,立马小碎步跟了上去—— 林安:“李……爹找我什么事啊?” 李嘉和:“去了你便知道了。” 林安“……不会又试什么衣服吧?” 李嘉和:“……只是吃饭而已,你想多了。” 林安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小声说道:“吓死我了……” 走在前面的李大少爷闻言无奈的摇了摇头,只管专心走路。 …………………………………… 林安有些不安的叼着一根青菜,说实在,她是一个无肉不欢的肉食动物,面前的条案上也放着很多美味佳肴,只是坐在桌前人的气氛有些奇怪,让人有点食不下咽。 比如—— “嘉琳,来,这个回花糕是你最爱吃的,尝尝。”年岁才不过不惑之年却已满头白发的李夫人微微一笑,和蔼可亲的从她面前青瓷圆碟中夹起一个七卷回花糕放在林安的碗中—— 林安:“……” 林大小姐未语泪先流的看着眼前碟中这个与五个自己之前吃掉的相同的糕点,几乎要泪奔,一脸便秘样儿的瞄向坐在对面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李大少爷,试图发出求救信号…… 李嘉和淡定的夹起一筷子鱼肉,挑起鱼刺,完全无视了快把他脸看穿的炙热目光。 林安见李嘉和一派悠闲模样,忍着一口狗血喷在他脸上的冲动,勉强扬起一笑,小心翼翼的问李夫人:“李……妈……呃,不,娘,这个——”她用筷子夹起回花糕,“我已经吃了五个了,再吃……”就要饱了_(:3ゝ∠)_…… 李夫人听见林安的话,表情瞬间有些松怔,眼角的皱纹愈发明显,原本明亮而略带笑意的双眼一时间变得有些浑浊,喃喃道:“回花糕,嘉琳最爱吃的回花糕……”说着,站起来,双眼呆滞的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嘉琳刚从外面玩回来,一定饿了……娘要去做回花糕……回花糕……” 林安快被李夫人这不太正常的行为吓得不知所措,一紧张将那一筷子糕点下意识的塞进了嘴里…… 李嘉和好像已经习惯了自己母亲有点错乱的行为,只是轻轻的扶住李夫人,“娘,嘉琳就在这儿呢,刚刚您不是去拿她最爱的回花糕了吗?”然后他抬头用眼神示意还在机械咀嚼着糕点的林安。 林安浑身一抖,赶忙抖着爪子将一盘回花糕伸到李母眼下,证明李大少爷话的真实性。 李夫人一瞬间好像被她儿子的话安抚了下来,渐渐地也不再胡言乱语,神情也柔和了下来,李嘉和将挑好鱼刺的鱼肉放到母亲碟中,“母亲,吃一点,这是今年新进的鳜鱼。” “好,嘉琳也吃。”李夫人微笑的对自己儿子点点头,吃下了鱼肉,还不忘嘱咐林安,又恢复了之前的慈祥和善。 林安乖乖地夹了一块姜(……)吃了下去,活泼异常的赞许:“李……娘真好吃啊〒▽〒,您也多吃点……”不爱吃鱼肉和吃鱼必卡的食肉星人表示麻麻在也不用担心我不吃姜啦…… 一旁一直一脸笑呵呵的李太傅看着者发生的一切,劲瘦的手指抚了抚花白的胡须,笑咪咪的招来侍女,亲自扶起发妻,眼神温和而悲伤,“阿祺,你不是要给嘉琳绣一个平安符吗?昨天宫里赏了缎子,你去挑几匹,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李夫人听了李太傅的话,由侍女扶了起来,面带笑容却一言不发的向后堂走去。 老头子摆了摆手,吩咐所有人都退下,一时间侍女们尊礼依次而退,内厅中只剩林安、李嘉和和一个快成精的老菠菜…… 林安:“……”这个状态,真是,吓死宝宝了?! 李太傅看着自家夫人走了出去又重新坐到位子上向被吓懵的林安安抚一笑,“拙荆早年受了些刺激,抱歉,吓着你了吧?” 何止吓着了,简直要吓死了!林安抽了抽嘴角,还有,大爷你不要再笑了,好像老波菜成精哦,小心被交给国家,“没事……她,是怎么成这样的?” 问题一出,满室皆静。 林安眯了眯眼,慢吞吞的夹起一块炙羊肉,心满意足的吃了起来,肉肉肉,我来啦…… 李太傅看了眼自己儿子,却发现李嘉和却好像没有听见般自顾自的饮起酒来,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心里暗骂一句:贼小子。 他抚了抚须,清了清嗓子,叹了口气,:“拙荆年轻之时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只因身体不好,所以小女便比她哥哥小了七岁——”说到这儿,老头子想起了什么,眯着眼,满脸怀念—— “拙荆素来溺爱小女,嘉琳从小性子有些骄纵,就是老夫也管教不得。当年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废王,厉王一派趁机残害忠良……” 李太傅一仰头将杯中的花朝酒一口喝尽,“那日老夫宅邸招其劫掠,小女贪玩,从此下落不明。” 林安看着老波菜神情哀伤,一时间不知如何搭话,面对着失联少女的父母,有点后悔提出这个问题,呐呐的尽力安慰道:“……那个啥……你也别太伤心,……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嘛……” “哈哈,别担心,老夫无碍。”李太傅按了按眼角,一扫哀伤,又饮了一杯,“这么多年了,老夫还好,只是拙荆从那之后就思女成疾……” 他突然扭头看向林安,正在默默夹着一块鸡肉的林大小姐被他的眼神看的一抖,筷子上的鸡肉就自由落体的掉回了盘子中…… 林安:“=_=……大爷,有话好好说……” 李太傅脸上笑的皱纹很深,好似一颗老波菜,“老夫有一事相求。” 林安:“……=_=您说。” “当年的事有三家参与,废王、厉王还有元氏一派。”老头子抬手为自己续上一杯酒,无视了李嘉和暗含警告的一瞥,继续说道:“废王、厉王一派早已灰飞烟灭,无从查起。元氏一族很早抽身,恐怕小女的消息掌握在他们手里——” 李太傅直视林安还有些懵懂迷茫的双眸,锐利而深不可测,“元氏家主的嫡女在宫中贵为贵妃,老夫请求你从她那里探出小女消息!” 林安感觉今天一天受到的惊吓加在一起都比她二十年里的还多,所以最直观的表现是她直接惊掉了手中的酒杯—— “大爷……你是不是《碟中谍》看多了?”林安手忙脚乱地扶好杯子,犹豫的问老头,“……你感觉我看起来像一个干间谍的料吗?” 李太傅好像没有听出林安话里的不满揶揄,只是笑呵呵的鼓励:“姑娘天资聪慧,一定可以帮老夫完成夙愿。” 林安:“……”老头子,你就算再夸我我也成不了汤姆·克鲁斯啊?! 林安低下了头,手指划拉着一角被酒渍染深的层层罗衣,胭脂色的连云勾纹被青色的酒业氲成深红,细细的,若一道新添的血线。 “……你不是皇帝的老师吗?”林安抬起头,年轻的脸上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玩笑,而是带着一点迷惘怀疑,“你问一下皇帝,皇帝不会不说吧?” 李太傅与李嘉和相视一眼,老头子苦笑一声:“元妃和陛下的关系……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他两个不是夫妻吗?”林安依旧迷茫,这古代真奇怪啊?!师徒不像师徒,夫妻不像夫妻的?!搞毛啊?! 老头子:“元妃和陛下……” 一直未出声的李嘉和将手中的酒杯重重的放在桌面上,几滴溅出的酒水落在案面上,他抬头无声的警告了自己父亲一眼。 李太傅才猛然想起了什么,尴尬的笑了笑,岔开了话题,“自然是相近如宾……哈哈。” 林安:“……老头子,你话题转的太生硬了……”她一脸不信任的打算再问下去的时候,有人轻敲的一下门扉—— 老头子和李大少爷脸色居一变,李嘉和起身走向门边,语气平平的说:“何人?不知李太傅和二小姐在叙旧吗?!” 门外似乎是一个普通侍女,那人低声回答:“婢子不知,望大公子恕罪,只是苏女官让婢子来传告二小姐,皇后祎衣还要试穿,请小姐移步。” 李嘉和拉开门,看见外面是一个穿着李府普通侍女衣服的女子,那人长着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庞,眉目淡淡。 李嘉和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语气仍是平平,“好了,我知道了,一会儿二小姐就过去。” 那人福了福,就退下了。 李大少爷眯着眼,目送着那人走远,才转过身来对着还在吃吃喝喝的林安说:“别吃了,苏女官要你去试衣服。” 林安:“噗————” 李大少爷嫌恶的避了避,“注意形象,你是李府二小姐,明天将会是东唐的皇后。” “咳咳咳咳!——”林安面红耳赤地掐着脖子,“呛…死…我、我了……” 被苏女官吓破胆的林大小姐“哼哧哼哧”半天才缓过劲来,一脸绝望的看向李嘉和,“救命啊!——我不要去试衣服!!回死人的嘤嘤嘤!!!——” “早去早回。”李大少爷面无表情,冷酷的将林安推向门外。 “我——还——没——吃——饱!!!”林安扒着门框,声泪俱下的痛诉。 “晚上回来吃。” “没——人——性!!” 回答她的是一声响亮的关门声。 第7章 大婚 上 正红色的锦缎内袍,乌金绣线相织而成的鸾鸟携枝,环绕袖颈,黑红相缠;宽大的衣袖间,翟鸟蹁飞。 苏四娘展臂为林安穿上最后一件外袍,深青色祎衣,以朱为沿,十二色的素质翔翟环首相接,逶迤在地,高贵无双。 赤金九凤携珠的凤冠稳稳地束在林安头顶,苏四娘取来十二支团花嵌宝金簪环冠而簪,若大小花树,富丽堂皇。 林安:“……”沉!死!了……李嘉和,我恨你!! 林大小姐努力挺直脖子,但自己脑袋沉甸甸的重量,让她在想是不是又是哪家想要以这种方式谋杀她?!简直重的可以一头撞死在梳妆台上!! 苏四娘轻蹙娥眉,扶正林安将要倒在一旁的脑袋,“这怎么行,头发少了点……”,她用手又正正有几分松懈地发簪紧了紧。 感觉头皮都要被揪起来的林安内心泪流满面的苦叹:遭罪啊!! 之后的一个时辰,林安感觉苏女官是不是有隐形装扮爱好,她被折腾来折腾去,就差口吐白沫,喷苏四娘一脸,以求休息得时候,终于结束了。 在林安终于拖着还剩一口气的身体推开房门,抬头看见某人一脸惬意的斜坐在床沿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执着酒壶,好不轻松。 “汪汪……”林安累的一头栽进侍女整理好的松软被铺,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咦?你从哪里拿的酒?” 那人穿着李府普通侍女衣服,对着一直抓不住重点的林大小姐颇为无奈,“我叫天璇,不要老是‘汪汪’‘汪汪’的叫我,还有这酒,是我从厨房拿的——以你的名义。” “喂,喂,我可没要喝酒啊——”依旧抓不住重点的林大小姐闷在被子里嚷嚷道,声音低沉,“什么?天璇?这是什么名字?好像一个代号?不会还有什么编号吧,比如007?”她坐起身,理了理在被子里滚乱的头发,随口问道。 天璇一挑眉毛,倒是有些惊讶于林安有些敏锐的直觉,并没有回答她一连串的问题,只是转移话题的问道:“怎么样,这你明天就要大婚了,父母拜别地如何?” 天璇不问还好,一问简直是让受了一天活罪的林安找到了合适的垃圾桶,可劲儿的将这一天的罪倒了出来。 林安“噌——”窜到天璇面前,掐着她的肩,悲愤的嚷嚷:“拜别?!我还拜拜呢?!我这几个月可是过的前有灭绝,后又李大少!睡睡睡不好!吃吃吃不好!再过几天,你就可以带点黄纸去拜别我了!” 她一手松开手,焦躁的在屋里踱了两步,“md,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人权问题啊?!你那坑爹的主子是和我有仇吧?!嗯?我还想着在李菠菜的饭桌上好好吃一顿饭,结果呢?!李夫人是个……是个……那!” 林安想起这事儿就有些心中的焦躁便少了些,心底隐隐的升起一份无奈,“思女成疾可真是一个……我能怎么办?!只能一口气吃了六个回花糕!!一个就有我一个手大了!!” 天璇听着林安若孩童般喋喋不休的抱怨,不由轻笑一声,“呵,李夫人这个病从李小姐被掳之时便有,宫里的御医轮流诊治也是不行,说是郁结于心……” “……卧槽不足以表达我的内心……”林安摊在桌子上,打了个饱嗝,一脸麻木,“你们古代人真会玩……” 两人一是无话,过了一会儿,天璇以为林安已经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就听见她略带迷茫的自言自语:“说实在,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们这帮人,师生不像师生,夫妻不像夫妻的——” 天璇闻言,双眉紧蹙,打断林安的话,“李老头和你说什么了?” “啊?”林安迷迷糊糊的抬起脸,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李老头?哦哦,他说了什么?我想想——” 林安敲了敲脑袋,“李……爹——”自己对李太傅的称呼抖了一下,“他说李嘉琳的消息可能在元贵妃手中,还说元贵妃和皇帝的关系不那么好……之类的。” 天璇听林安说完,眉头反而皱的更紧,喃喃道:“他说这番话是何意思?难道……是要提醒陛下什么……” “我说——”林安伸手戳了一脸沉思的天璇,疑惑的发问:“元贵妃到底和你的坑爹主子关系多不好啊?你说他娶个这么个老婆不怕睡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全身都凉透了?” 天璇被充满好奇的林大小姐打断了思路,不耐烦的给了她一个白眼,“毒死?!你当我们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明白!” 天璇利落的跳下窗沿,一扭脸看见趴在桌子上林安睁着大眼,一脸蠢样儿—— 天璇:“……收起你的蠢脸……” 林安:“……”明明是卖萌好吗?!你这鱼唇的凡人! 天璇被林安看的汗毛倒立,抓了抓头发,烦躁的嘟嚷:“好吧,好吧,你早知道点也好,省着以后一头撞她头上。” “这个事儿吧——”天璇深吸一口气,坐到林安对面,拿起一个茶碗,往里倒了点酒,浅尝一口,“怎么说呢?这事儿众人心知肚明,但是……” 林安嘴快的接上:“公开的秘密,对吧。” 天璇看了她一眼,哼哼一声,“很贴切……当年,陛下还是三皇子的时候,先皇早薨,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 “那日,陛下微服去万安寺祈福,遇见了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游玩的元清潇,哦,就是现如今的元贵妃。” “俩人一见钟情啦?”林大小姐眯着眼,八卦的猜道。 “……算是吧。”天璇续了一杯酒,歪着头回忆道:“元清潇,哦,不对,是元贵妃,当时和陛下打了起来,却又芳心暗许——” 林安撇撇嘴,作,啧啧……“然后呢?” “元氏一族本是支持废王一派,只是元清潇以死相逼,嫁与陛下,元父无奈,假意答应,本想以庶女替嫁,不料,元清潇竟将庶女打晕,混上花轿。元父知晓后大怒,也无可奈何,但知道此事的人从此消失。” 林安:“=口=……我现在不嫁还来得及吗?”总感觉这是要被玩死的节奏啊?! 天璇一巴掌糊在她头上,蔑视的教训:“你这点胆子!你名义上是皇后!比她要高一阶,怕什么?!” “可是,人家连欺上瞒下,爹都不怕,换新娘都敢干。”林安委委屈屈的护着脑袋,反驳道:“再说了,元清潇可是有个门阀的亲爹,我能拼什么?拼爹吃菠菜吗?!” 天璇想了想,“也对,你还是绕着她走吧,省的惹事。” “可是,我是皇后啊,虽说是名义上……”林安无辜反问。 天璇:“……” 穿着普通侍女衣服的女人一瞬间在考虑要不要掐死面前的人,但转念一想若掐死了恐怕这个月真要饿肚子了,还是作罢。 天璇只得拍拍手,将酒壶系在腰间,踩着窗沿,留下最后一句话,便消失了—— “反正明天你就嫁人了,早点洗洗睡吧。” 第8章 大婚 下 如果说现在让林安叙述一下结婚当日的感受的话,两个字就可以概括——好!困! 说实在,是个人他在被影响睡眠的时候,多多少少都有一点名叫起床气的东西,所以,当林大小姐被迷迷糊糊的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看着窗外还黑着的天,她感觉自己体内那个名叫起床气的小怪兽就有了复苏的倾向…… “这么早……”林安迷瞪瞪的被人扶起来,“你们要干嘛?” 林安感觉自己被扶到了梳妆台面前,她刚坐下就像没骨头一样,顺势就要倒在那睡个回笼觉,但是有人扶着她的脸,凑近—— “你们……要干嘛?”毫不知情的林安嘟囔的询问. “嗷————————” 一瞬间瞌睡都跑光的林大小姐捂着脸,愤怒的咆哮:“你!你们要干嘛?!卧槽,疼死劳资了!!” 一旁被吓得手足无措的侍女们,花容失色的跪下,纷纷告饶。 林安最见不得她们这样,在古代几个月都不习惯这跪来跪去,本身的一点起床气见这样又乖乖地休眠去了,她头疼的揉了揉额角,连忙站起来:“别这样,好了好了,你们要干什么就干吧!怕了你们了。” 这时候,苏四娘推门进来,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侍女,端庄的脸上并未有何表情,依旧是四平八稳的行了礼,“二小姐,今日便是大婚,由卑下来照顾小姐。” 林安:“……”不,不要啊!放过我吧!灭绝!让我安安心心上路吧! 苏四娘无视了林安一脸的你快走吧我能照顾好自己您就别操心的渴求表情,摆摆手,让一群还在地上惊慌失措的侍女们起身,在一旁候着。 女官大人拿起放在桌面上开脸用的五色丝线,微微躬身,绛紫色的官袍广袖扫过林安的脸颊,她看着袖间的勾云祥纹,不由得失神—— 这,就要结婚了? 脸上的一阵疼痛将正在悲春悯秋的林大小姐从胡思乱想中扯了出来—— 林安:“=_=……”师太,你在干嘛?!真尼玛疼啊!!! 苏四娘好似看出了林安内心心中所想,声音低缓的解释:“二小姐,这是开脸,之后还会有人来梳发。”她仔细而缓慢的进行手中动作。 林安忍着痛,呲牙咧嘴的疑问道:“梳发?不是你梳吗?” 苏四娘手下一顿,接着若无其事的弹动,“卑下久居深宫,无儿无女,并非有福之人,自然不能为小姐梳发。” 林安听了她的话,默默脑补了三十万字的深宫狗血虐恋纯情小说……然后扭头用此生最同情悲悯的眼神去安抚灭绝师太那颗受伤的沧桑心灵。 苏四娘:“……”总感觉手痒。 林安乖乖忍着痛开完了面,门外传来剥啄之声,苏四娘亲自走到门口,垂首行礼:“顾老夫人,安好。” 只见,一位满头银发,和蔼端庄的老妇人走了进来,淡红色的朝服雍容不凡,老人见到林安屈膝行礼,白发间的攒花璎珞,发出珠玉轻响,“正二品辅国大将军顾远山之妻,一品诰命顾罗氏,请皇后娘娘安,娘娘千岁。” 要说林安平日里最怕两种人——老人和孩子。 这两种人都以不可预知的思维和行为可以将林安弄得心惊胆战,惊慌失措。在林大小姐看到那老太向她屈膝的瞬间,简直腿都软了,连忙阻止:“别!别!卧槽……您慢点!”说着就想起身去扶。 苏四娘轻轻地咳了一声,林安动作一僵,又乖乖地坐了回去,端着架子,尴尬地笑道:“不敢不敢,麻烦顾老封君……” 苏女官行完礼,扶着她坐在了林大小姐旁边,林安瞬间僵硬的挺着腰板,坐在那儿活像一尊雕像。 反倒是顾老夫人看着林安有些紧张,和蔼可亲的道:“娘娘不必紧张,苏女官做事很是稳贴妥当,今日大吉,娘娘应当高兴才是。” 苏四娘:“老夫人过奖了。” 林安:“啊,我,我不紧张,第一次嫁人嘛,没经验……哈哈……” 顾老夫人听见林安如此回答,颇为豪放地哈哈大笑,“娘娘失言,当年老身嫁人的时候也是这般紧张……平日里战场杀敌都丝毫不手软。” 林安:“……( ̄△ ̄;)”好像……哪里不对……战场杀敌是什么意思?! 还是苏女官镇得住场,淡定的将一杯温茶奉与顾老夫人,“老夫人年轻的时候抗击外族,驰马关外,真真的女中豪杰,让人敬佩。” 顾老夫人和颜悦色的接过茶盏,依旧锐利的双眼透出一点怀念神色,“苏女官谬赞,当年老身只是空有一身武艺,先皇后那才是真正的文武双全、才智超群呢,只可惜去的太早……” 看着顾老夫人还想说些什么,苏四娘温和有礼的打断了她之后的话,“老夫人,及时快到了,梳发吧。” “啊,老身年纪大了,记性越发不好了。”顾老夫人反应过来,“今日大吉,不提旧事。” 两人和和美美的商量着怎么样要给出嫁的皇后梳发,在一旁全程围观的伪·路人·林大小姐听的是一头雾水—— 喂喂喂,敬业点,好不?这里还有一个等着听八卦的的人呢!喂! 林大小姐将自己愤怒的内心通过眼神传递出去。 然而 被无视了…… 这时,苏女官已经和顾老夫人说完话,端来衬着红绸的小案,红绸上整齐地码着一排白玉角梳—— 顾老夫人选了一个,走到林安背后,轻轻梳道——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羊脂白的角梳缓缓滑过半长不长的黑发,带着特有的美感。林安呆呆地看着模糊铜镜中自己那张看了小二十年的糙脸—— 这就是嫁人了? 这就是嫁人了! 林安一直粗的能拉大象的迟钝神经,终于被一种对未来迷惘未知的恐惧牵动了。 人类永远最怕的不是世界,怕的是这广阔世界中最未知的一切。 林安从不明不白的穿越到这个□□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历史朝代,一种未知的未来控制着她的步伐,一步步走到现在,如同提线木偶,演一出走在幕前可悲喜剧,这时候就算她将□□五千年倒着背下来,也!没!用!了! 难得奋发的林安暗暗地在心里埋下了一颗小小的叛逆种子—— 劳资总有一天要自由的飞翔!!! 顾老夫人说完了祝词,苏女官接受了她未完的工作,熟练地将林安的头发挽成发髻,将九凤携珠的朝冠牢牢地束在她的头顶,璀璨的明珠映照在林安的脸颊,无端的让人陌生。 最后李太傅和李嘉和出门相送,自那日午饭之后就没有出现的李夫人则是有点迷茫无措的站一旁,看见林安向她走来,眼角的鱼尾纹有深刻了几分,“嘉琳,这是要干嘛?”说着,她拿出了个锦囊放到林安手中,“这是娘给你绣的平安符,喜不喜欢?” “喜欢……”林安下意识的捏紧了那个绣着碧叶荷花的锦囊,金色绣线的“平安无忧”被捏的有些扭曲,她吸了吸鼻子,轻松地回答:“真好看,我一定收好。”然后交到你女儿手里…… 林安被众人拥簇着走向玉辇,李嘉和将她抱上轿辇,低声嘱咐:“万事小心,多谢。” 林安:“……”大哥,以我这智商你感觉我能在宫廷生存游戏里活几天?!活、几、天、 心好累…… 林大小姐满目悲凉的看了他一眼,抱着上囚车的英勇赴死心情滚里进去,还没坐稳,一抬头就看见灭绝师太坐在一旁,稳如磐石。 林安:“……”妈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苏四娘反而淡定的避过了林安那一脸崩溃的表情,“卑下将会护送娘娘进宫。” 多大仇?!林安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转念一想,也对哦,囚车上总要有两个押犯人的警察蜀黍。 林安面无表情的看了警察蜀黍一眼,慢吞吞的爬到最里面坐好,望车顶发呆—— 头顶上好沉啊啊啊啊!!!! 听着辇外锣鼓喧天的声响,与外面普天同庆的欢乐气氛不同的是辇内的气氛简直沉闷,林安下意识地颠了颠手中捧着的两个宝瓶,“苏女官……” 一直沉默的苏四娘第一次听见林安用这么平淡冷静的语气说话,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小姐请说。” “……没什么,你说李夫人的病会好吗?” “心结未解,良药难医。” 林安听到回答之后,扒拉了怀中一下宝瓶,这时子夜已尽,晨曦透过薄纱的车帘,打在她垂下的睫毛上,毛茸茸的,在眼下露出一点淡淡阴影。 林安之后并未搭话,只是将脑袋靠在窗棂上。 “李小姐——” 林安一听见灭绝师太用这种平铺直叙和自己说话,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挺直腰板,活脱脱的重返小学生涯,“苏女官请说。” “今日小姐就要接受册封,希望万事谨言慎行,卑下就不能常伴左右了。” 林安听得如同小鸡啄米,不能更加赞同,反正就快和您拜拜了,这估计是几个月来听到的最好消息啊哈哈哈,“这几个月劳您费心。” “不敢,卑下之责。” 气氛再次冷了下来,尴尬的起飞。 说起来,若在平时林安听见灭绝师太和自己说话,心情绝不比上坟好多少,但在一个安静的环境中,她可以闲的胸疼的主动撩灭绝的老虎须—— “苏女官,你说元贵妃是个什么样的人?”林安清了清嗓子,不安的扭动了一下,“听说本应该她成为皇后的。” 苏四娘挑眉看见坐在那里一身皇后祎衣、头戴凤冠,脸庞还有一点孩子气的年轻女孩,丝毫好不意外的在她眼中看到了忧虑。 已经年近四十的女官大人暗暗地叹了一口气,一直平淡无波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看的林安又挺了挺腰板,一脸认真—— 苏四娘:“卑下是陛下的人。” 林安:“………………”听着怎么怪怪的。 苏四娘:“陛下与李小姐的婚事本是先帝在世时定下的,当时李小姐年虽未足,这事便被拖了下来。” “直到元氏嫡女执意要嫁给陛下。”女官大人理了理官袍上的淡紫丝绦,依旧端庄清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以元氏家世成为皇后,本不成问题,只是陛下以早有婚约,父命不敢违婉拒元氏……” “之后,李家就出了掠家之祸,李小姐从此生死不明。”苏女官平静的扔出一个惊天地雷。 被炸得外焦里嫩的林大小姐哆哆嗦嗦的扒着车窗,一副准备时刻跳下去逃走的胆小模样。 苏四娘温柔却强势的将她来拉回来,仔细的整理林安有些散乱的双鬓,“之后,元氏嫁入皇家,陛下又以李小姐生死不明,等其七年为由,封元氏为贵妃。七年之后若寻不回李小姐,陛下应允封元氏为后——” 苏四娘抬起眼,直直的看向林安,眼眸深处流动着暗沉的光,“今年便是第七年。” 苏四娘:“……” 林安:“……现在我去死一死还来得及吗?” “真、是、拉、得、一、手、好、仇、恨啊啊啊啊啊!!”林安满脸绝望,抓狂道:“他怎么不说一辈子呢呢呢!!劳资上辈子是掏了他祖坟还是抢了他媳妇啊这么、这么!” 林安哆嗦着手捂着胸口,像是一口气上不来就能现场给灭绝师太上演心梗—— “我看这车不用拉向皇宫了直接拉向皇陵吧啊啊啊啊——” …………………………………………………… 经过在车上和灭绝师太的“促膝长谈”后,林安整个人都处于灵魂出窍的恍惚状态,连怎么登上祭台,接过宝册和凤印都不知道,最后就是被一帮人“呼啦”的带到一处宫殿,然后那一帮人丢下她又“呼啦”的走了…… 真是,人生寂寞如雪啊………… 这时的林大小姐才像被惊醒的梦游人一样,猛地清醒过来,略烦躁的撸了把头发,却碰到了头上凤冠,珠玉相击,发出细小的声响,她垂着眼,抿紧嘴角,终于像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般坐到了床上。 林安颇为嘲讽的扯了扯身上厚重礼袍,环顾四周动了动酸痛的脖颈,看着布置的像掉进重庆麻辣火锅的婚房,突然有点饿了。 林安:“……”早上就吃了一块糕点的新娘你伤不起啊。 站起来打算觅点食,一想到某人不在,又想到这几个月要突破天际的下毒记录的林大小姐叹了口气,蔫蔫的掀开了和她一起放在桌上的条案—— 烫金的宝册衬着澄黄的万福锦缎,盈润的羊脂白玺在明亮的烛光下散发着温软无暇的柔光,上面一只白玉凤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 撑着下颌的年轻女孩百无聊奈的翻开那个看起来高大上的册子—— “哇——看不懂……”林安翻了白眼,将宝册扔回原地,又随手拿起那个看起来很值钱的玉章。 “啧啧,一定很值钱。”一脸财迷样儿的林小姐眯着眼暂时忘记了闹得正欢的五脏庙,“土豪土豪啊。” 帝后大婚,东唐的都城昭城一直保持着喜庆的气氛,从早到晚。此时已是夜幕四合,皇宫里古老而厚重的青铜钟被人敲响—— 帝后大婚,按宫中规矩为迎元后,宫中青铜钟要被敲响九百九十下。 一声声悠远而聩耳的钟声,缓缓扩散,夕阳远去,公告世人。 林安有些好奇的听着蓦然安静下来的外面,正好奇发生什么事的时候,这时听见一声极为震耳的钟声,她手一抖,下意识的去接,可惜一天没吃饭,战斗力就剩一层皮的战五渣,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林安低头一看—— 林安:“?” 林安:“!” 林大小姐就感觉天空飘来五个字…… “要出大事了!!!” 第9章 子夜 东唐天华八年,旧历正月廿一。 宜嫁娶,出行,交易,开市。 这日,东唐皇帝大婚,娶前朝左相、当朝帝师李之女为后,举国欢庆。 入夜,东唐国都昭城内一片张灯结彩,街道两旁的街道无论商户、民居门楹飞檐都系着彩绸,挂上崭新灯笼——登高远看,明亮的灯火星星点点,美不胜收。 一年之中难得放松几次的城内民众呼朋伴友,夜游昭城。 沿街的小贩伴随着掀锅时热腾腾的白气,卖力的吆喝——只需五六个铜板,或是皮薄馅多的云吞,或是汤鲜味美的面线,引得路人游客食指大动。 杨柳依依,湖光潋滟。玉郎娇女,游人如织。 东唐城内的千山湖相对于坊间的烟火热闹,而是雅士文人更多。 银钩悬照,洒地铺银。湖边似有灯火,忽明忽暗,原是头戴轻纱锥帽、气态高雅的豪门贵女扶着侍女,亲手将精致的莲灯放入湖内。 或是布衣钗裙的豆蔻少女小心翼翼的把简单的船灯点燃,小小的河灯承载着少女无人可述的春闺心事,摇摇晃晃的飘远。 一旁,半悬的各色花灯藏着雅趣灯谜。三三两两,文人雅士,对月成诗,游湖为对,自是一番风流潇洒。 李府内,临湖小居。 不同于昭城内的热闹喜庆,林安曾经居住的两层小阁,如今人去楼空,显得颇为冷清,只有门廊间高高悬挂的大红锦绸,昭示着这里喜事临门。 顶楼闺阁并未点灯,明月皎皎,清辉斜照。 一矮桌,两蒲团,二人临窗相对。 李嘉和倾身抬手执起酒壶,为自己老父斟上一杯花朝酒—— “今日大喜,父亲当饮一大白。” 李相端起酒盏,清洌的酒水间月影破碎。 “好酒易得,人难团圆……” 一声沉重的叹息几不可闻。 李嘉和抬头看向他,月光下的李父双鬓微白、倦容苍老,他意识到自己的父亲这时真的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与元氏分庭抗礼、唇枪舌战,意气风发的东唐左相。 “父亲不必太过忧心,她此去是祸是福还未可知。” “福祸难料……”李父饮了一口酒,“毕竟是个局外人,又是万事未知的样子,恐怕……” 李嘉和沉默片刻,手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摇晃,“父亲,天下之大,谁是局外人,谁又是局中人。” 李父一愣,随即苦笑一声,“是啊,天下之大,谁都是局中人……” 说完,他复饮一杯,伏在案上哈哈大笑,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一会儿传出细微的声响,不知是在笑还是哽咽。 ………………………………………………………… 东风夜放花千树,璀璨明亮的烟火一蓬一簇的连放不休,夜幕下,好似春景繁花,但又转瞬消弭。 林安明媚又忧伤的看着窗外一层又一层绚烂多姿的烟花炸开,感觉自己过一会儿也要像这些烟花一样,随风飘散…… 她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哀叹一下自己前途渺茫的人生道路,越想越伤心,干脆就关上窗户,又坐回了条案前。 林安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锦缎托盘,一只碧玉飞凤在烛光下莹莹生辉,栩栩如生,只可惜在底端尽是断面,让人生出暴殄天物的痛惜之感。 这年头羊脂籽料多少钱来着?看着成色,这雕工,林安表示可能自己切八个肾估计都不够还,这貌似还是皇后印玺。 林老二:“……”让我死…… 正当林安纠结着一张脸,一本正经的考虑自己要不要以死谢罪,摆脱痛苦的时候,原本被她紧紧关上的窗户“吱呀——”一声,慢慢打开了…… 林安:“………………”这个时候就不要演鬼片了亲。 还带着沉重凤冠的黑发女孩被这声响一惊,差点将案上的托盘扫落在地,她连忙将托盘放好,双手一抖,一块深紫缎布规规矩矩的的盖住上面的物体。 做好这一切,林安连滚带爬的窜到那张红的闪瞎狗眼的拔步大床上,佯装端正的坐好。 一阵清风徐来,深紫色的缎布,明黄色的流苏散乱,一室静谧。 床上的人默默地一点一点向床的深处缩去,咦?床好硌啊,差评…… 但还是感谢皇帝的土豪性格,准备了一张大床。林安蹭了蹭手心的冷汗,不安的捏紧手指。 窗户似乎开的又大了一点,晚风吹进房间,烛影摇曳,挽在床两边的帷帐不知为何散开,兜头兜脸的糊了林安一脸,床边鎏金的钩环发出“叮……”一声轻响。 林安手忙脚乱的将盖在自己脸上的重纱帷幔掀开,偏偏是头顶上那繁丽堂皇的凤冠钩住了轻薄的重纱,急的她满面通红—— “呵……”,一声轻笑在黑发女孩的耳边响起。 林安有些急躁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表情僵硬的坐在那里,保持着双手高举的姿势。 呵呵,这回特么的是谁啊啊啊啊?!! 一双手灵巧而熟练的将林安头上勾勾连连的纱帐取下。 林安:“……这位好汉,有何贵干……” “呵呵……”,一阵低沉略哑的嗓音响起,“听闻东唐皇帝迎娶李相之女,小人特来凑个热闹。” 凑你妹!林安毫不顾忌的翻了一个巨大白眼,再不走,劳资要喊人了。 来人灵活的从床上跳下,林安扶着自己脑袋上的凤冠,抬头看去—— “哈哈哈哈哈——”那人已经褪下以往李府侍女的普通装束,换上了一身玄色武服,未带钗簪,只用一根银纹玄底发带将头发高高束起,端的是英姿飒爽。 “皇后娘娘,新婚之夜过得怎么样?”天璇笑眯眯的看着小脸煞白的林老二,“属下特来照看。” 只见东唐新晋的皇后娘娘胸口剧烈的起伏了几次,满脸狰狞笑意,她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的回答:“好!好的很!你等着!” 天璇并不在意林安毫无恐吓的威胁,只是毫无形象、大大咧咧往地上盘腿而坐,从自己的衣服里掏出一个油纸小包——开吃。 林安:“……” 天璇:“吧唧吧唧……” 一股带着浓郁桂花香气飘过同样盘腿坐在床上的黑发女孩的鼻下。 林安有些错愕的看着吃的满脸幸福的天璇,一时间有些无语,直到自己的五脏庙又在上演关公战秦琼的大戏时,才发现她折腾了一天就只吃了几块糕点之后, 更饿了…… 一整天的提心吊胆,全靠腺上激素撑着的林安一旦放松神神经,就感觉那香甜的桂花酱的味道像是有意识一般,直往鼻子立钻。 皇后娘娘艰难的咽咽口水,转开视线,“好了,你看完了吧,赶快走赶快走。”好香好香好香!!!!!! 吃着正尽兴的天璇奇怪的抬起头,嘴角上沾着点糕点的酥皮,“娘娘放心,属下会在陛下来之前,照看您的。” 谁要你照看啊啊啊啊?!!林安抓狂的想到,又不是幼儿园小盆友,啊,好饿好饿好饿! 黑发女孩面带犹豫的跳下床榻,盘着腿,和天璇面对面,“你,那个,是什么?” 被询问到的人淡定的将一块桂梨酥塞进嘴里,含糊的回答:“南德的特产……” “哦——”,林安看似漫不经心的应声,实则双眼发绿的盯着油纸包,“好吃吗?” “……嗯?”天璇歪着脑袋,吧唧一下嘴,斩钉截铁的确定,“很好吃!” 林安:“……”妹的,让我吃一口会死啊啊啊?! 正当林老二考虑着要不要来个虎口夺食、一饱口福的时候,只听见“咔嚓咔嚓”的声响,抬头一看,就见天璇一边舔着嘴角的碎末,一边将吃完的剩下的油纸团吧团吧,塞进自己的袖口…… 林安:“……吃完了?” 天璇:“那是当然,咦?你的表情好奇怪?” 那、是、当、然?!饿的强胸贴后背的林安肝胆欲裂的内心咆哮,你特么的嘴是有多大?! 吃饱喝足后一脸满足的天璇大人表示盯了一天哨儿,有点累,看看一角的铜漏,默算了一下时间,干脆站起来拍拍屁股,“等一下陛下就会过来,我就先走了。” 还没等她走到窗边,袍角就被一只手拽住,“你干嘛?” 天璇歪歪脑袋问道。 “那个,问一个事儿……”,林大小姐目光飘忽,不太自然的问,“皇后印玺值钱不?” 英姿飒爽的大内暗卫有些奇怪的低头看着面前的人—— 年轻女孩的脸上有着并未掩饰好的紧张和一点期翼。 天璇眼珠一转,一个新造的印玺而已,能有什么重要的,嘴上却说的是:“百年难遇的天山碧玉,内造局的工匠足足雕了三年,看到那个飞凤了吧?啧啧啧……” 林安听着她意味深长的咂嘴,表示心好累,感觉不会再爱了。 说完,她就原路返回,只在半敞的窗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啊…… 林安瘫在一边,灌掉几杯已经有些冷的茶水,来安慰自己快要翻天的五脏庙。 一番牛饮之后,皇后娘娘打了个饱嗝,楞了一下,有些烦躁粗暴的对着模糊铜镜扯掉头上沉重华贵的凤冠,引得一阵叮咚细响。 林大小姐揉了揉紧绷的头皮,舒了口气,死狗一样的趴在锦被大床上,明明是精神已经疲惫不堪,但是胃部传来的火燎之感却提醒着,她正处于饥饿的状态。 这时,由远及近的传来一声声浑厚的传音, “——陛下驾到!” 原本脑袋还有些昏沉的女孩“腾”的一下直起身,一把扯过红盖头,盖在自己头上,静静的等待。 在那一方小小的盖头下,林安可以清晰的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呵呵,摔了个价值连城的皇后印玺,换个人特么的心也跳的好快。 端坐在那儿的林老二表示,这不但要赔钱貌似还要赔命嗷嗷嗷?! 沉重的殿门被人整齐而缓慢的打开,两列宫侍低首而入,一道欣长清瘦的身影缓步进来。 林安听着先是轻而整齐的步伐,之后又是一道稳缓的脚步声,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一层冷汗从额头上泌出——肿么办肿么办肿么办?!会不会被发现啊啊啊!! 她微微调动已经快要僵住的脑袋,低眼在盖头的缝隙下看着自己的爪子,默默地生出一种感觉。 让你手贱!让你手贱!! 如果不是手贱的拿了一脸笑眯眯的超市推销员塞的折扣券,也就不会在莫名奇妙的小巷里莫名其妙的穿到这儿! 如果不是手贱的拿起看着就是一堆软妹币的印玺,也就不会手抖的摔了!! 好想剁了这双爪子,以平心头怒火啊啊啊!!! 一室的宫侍敛眉低首,长期的宫中生活让他们早早的就明白了什么是宫廷生存法则,,站在一旁的诰命夫人眼角掠过妆台上随意放置的凤冠,连忙心惊胆战的收回视线,嘴上却安稳的道起贺词—— “一祝陛下皇后福寿绵延。” “二祝陛下皇后白首同心。” “三祝陛下皇后子孙康健。” 语毕,为首的诰命从身后的侍从手中取过托盘,双手举托,奉给站在那里的冷峻身影。 男人一手挑开覆在托盘上的薄锦,修长的手指执起镶玉錾金的小巧秤杆,绯色映着苍白的颜色,无端的有一种艳丽。 他随意颠了颠手中物件,另一只手示意一屋子的人退下,站在后面的诰命们低头相视一眼,恭顺的行了大礼,依次退出。 沉重的殿门再一次的被紧紧关上,一声“吱呀”像是敲在林安心上的一击重锤,敲的她大脑一片空白—— 求问一个战斗力为负五的渣,怎样单人刷副本boss?!在线等!急!! 不容林安多想,眼前突然明亮的光线让她不适的眯眯眼,等到终于适应,她终于见到了这一切始作俑者。 蓦地,呼吸不由自主的放轻,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君子如玉,清贵无双。 那人便是如此,纵然端的弱冠及年,风华无限,但修眉肃目,锐意逼人,自有一番迫人气势。 林安艰难的咽咽口水,移开视线,开口:“那个,晚上好……”说完之后,就想一巴掌怕死自己,晚上好,呵呵,过一会儿,你就可以和阎王sayhello了…… 男人似乎对顶着一脑袋鸡窝、面色尴尬的年轻女孩并不在意,他先是走到放着“罪证”的桌前,随手到了杯酒,在手中灵活把玩。 林安再一次的深深认识到自己一张嘴就能蹦出个心的感觉……妈蛋,快点喝好吗?!喝完赶紧睡?!最好是一杯倒?! 那人眼眸一转,将旁边女孩僵硬和紧张的表情一览无余,心下有些好笑,面上却仍是古井无波。 林安战战兢兢的看着他拿着杯酒,好似无视她一般,步履从容的又走到了妆台前,单手掂起被人随意撂在那儿的凤冠。薄金碎银,奢丽典华。 一脸生无可恋的林老二不知那人所欲何为,生怕他一个好奇将盖着锦缎的托盘掀开,然后东唐可以收获史上最短命的皇后一名,哈哈哈哈,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哈哈泥煤啊?!激动泥煤啊?! 林安焦虑的咬着指甲,内心无比期待着睡觉时刻的到来,你说人身安全?哈哈哈哈,像皇帝这种自带种马技能满点的人来说,干扁平胸的妹子不是他的菜啦…… 皇帝好似终于放下了凤冠,一口饮尽金盏中的美酒,薄而淡色的唇侵染一点水色,“苏女官甚是想念你,明日可请她来殿中一叙。” 皇后娘娘:“……”我想静静,别问我静静是谁。 坐床沿上一脸别扭的女孩艰难的开口:“呵呵,不劳您费心了,我好的很。”早上才远离灭绝,我要好好的珍爱这得之不易的生命啊啊。 那人看了她一眼,并未多说,也未招来宫侍伺候,只是自已宽衣解带,华丽厚重的皇帝礼服扔在地上,十二旒的金冠也被随意的置在妆台上,与林安放在那儿的凤冠倒是成双成对。 他仅穿着白色单衣,居高临下的看着还呆呆坐在床上的皇后娘娘。 无辜脸的林老二眨眨眼,您老干嘛这样看着我啊?她迷惑了一会儿,低头看看那松软宽大的大床时,好似明白了什么。 林安:“您老好好睡,祝您老睡个好梦……” 说完,林老二默默起身,从上面掀走一层厚厚的缎被,看到宫侍们精心布置的“早生贵子”的床面,还十分贴心的用手拢成一堆,拿盖头包好,一粒都没剩下。 快要饿死的林安表示:好开心,有吃的啦。 感谢封建社会的土豪阶级,土豪的寝宫中并不是只有一张床,同常还会在一侧放上一张罗汉床或者是美人塌。 从来没睡好的林安表示:好开心,不用打地铺。 一连串好开心的林老二高高兴兴的抱着一床厚软的被子和一包干粮,一溜烟的蹿到了早就看好的榻前,熟练无比的铺被子,快速的吹灭稍远的一圈蜡烛,然后幸福的叹息着滚进了被子里。 林安:“……”要感动哭了。 皇帝:“……”好蠢。 皇帝倒是默许了林安有些大不敬的行为,掀开缎被,侧身躺了进去,闭目休息。 偌大的寝殿里,红蜡垂珠,灯火昏黄。 林安熄灭了外围的一圈烛光,只余面前的几支灯柱,蓦然间,好似所有的温暖都集在这小小一角。 东唐皇室已建国一百一十年有余,贺为皇姓,时历五位帝王,党派之争,门阀之乱,从未停止。 贺氏由门阀起势,门阀却犹如国之毒瘤,日益嚣狂。门阀清流之争,愈发激烈。 贺夜昭闭目躺在他大婚新床上,透过薄薄的眼皮,感觉到一点温暖的光,恍惚间,他好似想起了好久之前,自己的父皇母后还在世,十年分歧,一生相濡。 这世间,世事无常的多,平静圆满从来都不属于他们这种人。 他微微蜷起身子,像是怕冷一般。 接下来的棋,要怎么走,要看他想怎么下。 贺夜昭思考着,冷峻的眉峰在暖光下,拢成一道深影—— 林安:“嘎吱嘎吱嘎吱——”大红枣好甜嗷!花生也好香嗷嗷!! “——咯吱咯吱咯吱……” 吃完红枣吃花生,花生没了有桂圆,桂圆太甜莲子上。 林老二吃的热泪盈眶,可以吃的人生真的好幸福!! 贺夜昭:“……” 第10章 门阀 白露未晞,晨雾未消。 一阵清风带着湖面上一点未消的薄雾,一重华重雍容的宫宇在其中若隐若现。 暮春四月,含凉殿外的苑内,空气不是同于清晨的微凉,而是说不出的潮热湿润,大片的芍药,半开半合,在晨雾蒙蒙的清冷宫宇间,像是一抹妖冶的火。 一些宫侍们早已穿戴整齐,轻手轻脚的穿梭在游廊间。一个十七八岁、穿着普通侍女服的圆脸女孩走到含凉殿的风仪女官身后,低声说道—— “德玉姑姑,贵妃娘娘的玫瑰汤露准备好了……” 被唤为德玉的女官实际虽然二十几岁,但她是元贵妃从元氏带来的贴身女官倒是可以让人敬称一句“姑姑”。 德玉皱皱眉,未回身的摆手,“下去准备早膳,你去和妙音说准备好娘娘的舆服鎏冠。” 小姐这几日因为皇后的事情,性情越发不定,只能指望这帮宫侍们机灵点了。 圆脸女孩一施礼,退了出去。 德玉整了整自己的衣冠,闭闭眼,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推门而入,轻手轻脚的卷起珠帘,俯身低唤,“小姐?小姐?已经卯时三刻了。” 她拨开最后一帘帷帐,看见自家小姐像是一夜未睡般睁着双眼,清醒无比,德玉只是从一旁拿起熏好的衣物,“小姐昨晚睡得可好?早膳我吩咐他们做了长生粥,小姐您要多吃点。” 元清潇按了按眼底的淡青阴影,不知在想什么。 暗红制的贵妃礼袍,暗绣着金线海棠,层层叠叠,绯靡烂漫;鸾尾钿钗挽在如丝缎般长发间,黑金相映,奢华典雅。 元清潇抬眼看着铜镜,垂眼抚上自己的眼角,那里已经生出一点细细的皱纹。 今年她二十二岁。 …………………………………………………… 林安醒了,准确的说是被饿醒的,她茫然的看着圆枕上的万字团福,咂咂嘴,暗红的颜色,让她不由得想起学校食堂里永远勾了欠的红豆八宝粥。 ——咕。 更饿了…… 林安勾着头看向里面,观察一下自己未来的领导的动向,可以吃饭了吗领导?你的小弟要饿死了?! 在饿的半死的林老二绿着眼,直勾勾的看向自家皇帝方向,认真的思考要不要来个大逆不道的时候,忽然,从深紫的帷帐中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苍白劲瘦,衬着绣金深紫,说不出的精致欣秀—— “天枢,几时了?”,一道带着未醒般的低沉暗哑,在清晨中有着莫名的性感。 林安:“…………”嗯?为什么突然闻到碳烤脸皮的味道?还有谁是天枢?? 正当她努力降低脸上的温度时,一抹深色的身影从眼角掠过—— 林安:“……”好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她的预感成真了,只见一位穿着和天璇有些相似的男子稳稳地落在帷帐前,玄色暗纹武服,长发被一根同色发带束起,露出一张清淡无奇的面孔,唯有双唇薄而殷红。 男子好似没有看见顶着鸡窝、目瞪口呆窝在小榻上的林安,径直走到床前,半跪在地,开口应道,“陛下,已经辰时一刻。” 说完,那人动手将帷帐掀开,殿前的大门“嘎吱”一响,两队由四名穿着相似的侍女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着各色洗漱用具,环佩叮当,蹁跹而至。 为首的一名摸约二十岁的宫侍停在殿中,跪伏在地,声音清亮的行礼:“陛下金安,娘娘金安,祝陛下娘娘永结同心,子孙绵延。” 然后土鳖·林安瞪着眼看这一堆妹子毕恭毕敬的服侍着床上的人更衣洗漱。 林安:“…………呵呵。”老嚣张了,说不定,这里面有你以后的老婆呢呢呢?! “皇后娘娘,请让婢子如英,服侍您更衣。” 一声清亮的嗓音唤回了正在脑补八十万字宫斗小说神游的林安,一转头便看见刚刚领头行礼的女孩领着剩下的一队人,颔首半跪,行礼询问,似乎对为何新婚的帝后分床睡的敏感场面并不惊讶。 适应力堪称小强的林安反而对别人侍候有几分不自在,自己好像向着腐败堕落的方向一去不回了啊啊啊啊!说好的勤劳勇敢呢呢呢!!一边想着一边迅速的将一地花生壳偷偷踢到一边…… 但又看了看那一队侍女手中的层层叠叠的衣物,林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大义凌然的说:“来吧,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 终于能安安心心坐下来吃一顿饭了!顶着昨天被自己抛弃的沉重后冠的林安双眼无神的叼着个小笼包,一脸萎靡的和皇帝老公面对面吃着这几天来堪称舒心的一顿饭。 林老二:“吧唧吧唧……”小笼包汤不够多。 贺夜昭:“……” 对面的男人微微低首,半垂眼帘,清晨的微光稀疏的从他身后的雕花格窗蔓延,似乎为他清瘦欣长的身影拢上一层暖意。 贺夜昭放下手中的银边小碗,拿起一旁的丝绢压了压嘴角,目光沉沉地望向正在风卷残云般席卷整个长案的皇后,偶尔闪过一丝暗芒。 林安不好意思的打了个饱嗝,捧着茶碗意图挡着自己发红的脸,反倒是皇帝陛下仿佛没有感觉到对面的小心思,只是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偌大的殿厅内只剩他二人,哦,不对,房梁上还有一位,林安撇撇嘴想到。 一桌吃食早已被宫侍撤下,换上了一套白瓷茶具,袅袅茶香中,贺夜昭捧着一只莲花茶碗,玉色的手指搭在透白的薄瓷上,衬得分外修长。 “今早侍奉你的两个宫侍可用,宫中之事皆可询问。” 林安正捧着茶盏,低着脑袋数着茶汤中的茶叶,闻言,抬起头,一双略带懵懂的眼透过淡薄的水汽呆呆的向贺夜昭看去。 “啊?哦哦哦!”黑发女孩连忙点头,眨眨眼问道:“那什么,今天我干嘛?”潜伏刺探宫斗来一发? 贺夜昭:“好好呆着便是。” 然后,他眼神在林安身上转了一圈,依旧是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吩咐:“想要传膳就与宫侍们,自会有人安排。” 说完,皇帝陛下便挥一挥衣袖,潇洒的走了。 徒留皇后娘娘端着早已喝干的茶盏遮住她红的滴血的脸—— 呸!不就是早上多吃了两笼汤包最后一个没让给你吗?!呸呸呸!! 林安看着盏底被自己吃掉一半的茶叶,愤怒的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深深宫墙,碧瓦飞檐,被宫匠们精心修剪的桃李红杏迎着春风,含苞待放,吐露芬芳;翠剪绿柳,飞燕点水,好一派胜春之景。 贺夜昭走在蜿蜒的鹅卵小路上,身两边是奇趣可爱的顽石流水,但他的身后并无宫侍跟随。 男人身着淡青色的常服,衣摆处皆绣有暗银色的卷草祥云纹,颈间围着雪色狐裘,衬得那张清丽的容颜更加棱角分明。 一人影不知从何处的花影稀疏处闪出,步履轻轻地跟随在他的身后—— “天枢,事情办的如何了?” 那人停下脚步,宽厚修长的手掌中把玩着用拈金紫绦系在腰间的羊脂玉佩,有些漫不经心的询问。 跟在身后的天枢垂首恭立,“是,陛下,李左相已经拟好恩科章程。” “恩科……”皇帝陛下随手放下玉佩,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缓步慢行,好似在闲庭看花,“帝后大婚不是个很好的理由吗?” 天枢只沉默的跟在他的身后,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臣,臣认为此举是否将门阀一派逼得太过……” “太过?孤何尝逼过元氏?逼过门阀一派?他们上书让孤立后,孤便立后,而先皇在世时便是立后之后开的恩科。” 贺夜昭半侧着身,嘴角勾着一点嘲讽笑意,眼底隐隐透出冰冷,好似晚冬湖面上乍起的碎冰,语气反倒平淡,“如今,孤也立了皇后,怎么?这恩科开不得?” 一向寡言的天枢依旧跟在他的身后,好似并不畏惧皇帝暗藏的怒火,“先皇高瞻远瞩,如今只是怕门阀世家鲁莽行事,恐有鱼死网破之举,伤及自身。” 皇帝并不在意自己属下的直白,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门阀手中私兵甚多,孤月余前命令左右羽林、龙武军严密留意皇都异动。” 天枢:“东唐门阀一派植根已久,势力庞杂,望陛下慎之。” “门阀……”贺夜昭微闭了一下眼,卷翘的睫毛似鸦羽般留下一层淡影,“母后留下的计谋从父皇在位时就已经开始进行了,门阀的势力正在逐年削弱,是时候了……” “肃圣皇后谋略过人,后人难及……”天枢的眼中有着一闪而过的濡慕敬佩,复又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贺夜昭:“草蛇伏线,灰延千里,时机已然到了!” 言罢,男人转身,宽大的广袖在身后翻出一道完美的浪花,明媚春日下流过银线暗纹的祥云。 天枢仍站在原地,俯首行礼,“诺!” ……………………………………………………………… 要说林安在大□□接受了近十几年严肃活泼、团结紧张的义务教育,唯一保留的一点兴趣爱好也就剩看小说了。 什么言情宫斗都市种田宅斗虐心都来了几发,什么白莲女配恶毒小三攻受立显……呃见的不要太多。so,现在这个情况自穿越后,林老二无语问苍天,劳资怎么得罪你了了了了?!!你倒是说啊!!!!!—— 长安殿内,椒泥涂之,云光春影,珠帘微动。 高座前的鎏金宝塔双炉,一左一右的燃着香,林安顶着凤冠,低着头,手里捧着个茶盏,眼观鼻鼻观心的逃避着眼前的状况,她的右下首坐着位看起来二十几岁的女子—— 那女子身着贵妃礼袍,暗红织锦上金线描绘的重瓣海棠艳丽奢华,七尾金凤挽着绸缎似的长发,眉若远山,眼角低垂,却可窥其中的一角艳烈。她端着同样的茶盏,大红的丹蔻稳稳地执着素色薄瓷,神色肃然。 坐在高座上的林安假装淡定喝了一口茶,眼神却是游离,心思不知道早就歪倒哪里去了—— 如果这是一本言情小说,自己应该就是白莲女主,饱受嚣张贵妃的欺辱,强装坚强实则嘤嘤嘤的等皇帝来安慰,然后坐等贵妃被打脸。 如果这是一本宫斗小说,自己应该就是心机女配,与心思深沉的贵妃你来我往,勾心斗角,坐等贵妃厚积薄发,吊打自己,然后称霸后宫。 如果这是一本种田小说,自己应该就是勤劳朴实小厨娘,旁边就是手残傲娇贵妃娘娘,然后两人携手开启皇宫田园计划。 那么问题来了?皇帝大大,你想让我扮演什么角色呢? 林安表示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殊不知,在一旁神游天外的皇后娘娘正思考着人生方向的时候,元清潇也在暗暗打量着这位失踪七年之久的李家二小姐、现任皇后娘娘—— 端坐在高座上的女子,不,贴切的说她更像一个女孩,九尾的凤冠似乎沉重的压低了她的脖颈,拿起茶盏装似不经意饮茶,仔细看去可以看到她还未掩去的尴尬表情,又带着点无可奈何。 林安表示先不思考角色扮演问题,她快要喝撑了! 皇后娘娘直了直腰板,偷瞄了一眼依旧稳若磐石的贵妃娘娘,她清清嗓子,打破了一室安静,“元贵妃,呃,今日的茶泡的不错吧?”……老天,我在说什么? 林安白着脸,有点坐立不安的看着自己下方的元贵妃。 元清潇放下茶盏,垂下眼帘,十分稳妥的回答:“禀皇后,如英的茶艺一向出挑。” “咦?你怎么知道是如英的手艺?没想到贵妃竟认识她。”林安干巴巴的笑了两声,笑完发现气氛似乎有些尴尬。 站在林安身后的如英低着头,若仔细看就能看到她惨白的脸色,闻言,元贵妃没想到皇后会如此行事,一挑眉峰,丹凤眼底暗藏风波…… “是,陛下常用如英行茶艺,本宫偶尔也能沾沾光。” 看来皇帝大大和他老婆关系还可以啊,还能经常一起喝茶,看来我就只能当炮灰女配了。林安心思一转,点点头,颇有深意道:“那以后经常来坐坐啊。” 哈哈哈哈,劳资就是这么机智的人,多给他们一点相处的机会,这样我就可以功成身退啦! 之后,折腾了一上午已近午天,元清潇借着宫中杂事繁多先行告退,林安笑眯眯的看着她退下,还没忘嘱咐贵妃常来,等元清潇走远了,才对身边心神不安的如英唠叨。 林安:“看来元贵妃也不像外面说的那样哦……” “元贵妃娘娘……”如英暗自蹭蹭手心里的冷汗,恭恭敬敬的回答:“出身世家,自然礼教严谨。” 林安:“哦哦哦,对了,今天怎么就她一个过来啊?其他人呢?” 如英:“禀娘娘,宫中除娘娘与元贵妃再无他人。” 听到身边这个年纪轻轻却老练沉稳的侍女带着小心翼翼的口吻回答时,座上的黑发女孩沉默了片刻,才淡定的回答:“哦,是吗?我明白了。” 可、以、确、定、我的角色是一个推动社会大和谐的推动器,早日撮合成皇帝大大和贵妃凉凉就能创造和谐社会,什么清流门阀之斗,什么李二小姐去哪里之谜迎刃而解,我就可以重获自由,登上人生巅峰,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so,第一个问题他们有孩子吗?孩子,是爱情的结晶。有了孩子就是成功的一半。 想到这儿,林安稍稍压下澎湃的内心,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随口问道:“皇帝大……呃,和元贵妃有孩子没?” 话音刚落,偌大的殿内一阵静谧,如英领着一室侍女半跪在地,林安没想到一句闲聊竟阴的这么大的动静,连忙蹦起来,“卧槽,你们这是干嘛,赶快起来!” 如英深伏着头,话音中带着一丝颤动,“陛……陛下与元贵妃成婚多年,子息不丰,元贵妃并无所出……“ 林安:“………………” 林安疑惑万分,“没有就没有呗,你们这么激动干什么,好啦,我不问了,快起来。” 见一群人不为所动的跪在地上,黑发女孩朝天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无奈的拉长语调,“——我知道了,我……本宫饿了,看看厨房有什么——” 如英见皇后不再问子嗣之事,舒了一口气,赶紧吩咐身边的小宫侍传膳,才各司其职的忙起来。 林老二看着一帮人忙忙碌碌的准备着午膳,托着下巴思考起皇帝和贵妃的事情来,他们结婚差不多快七年了,怎么会一个孩子都没有,古代又没有计生委,再说了她穿那会儿□□二胎已经烧遍祖国大地了,没道理,一古代人没生他七八个的,看如英一干侍女对此事的态度—— 难道?难道?!难道?!! 如英只见坐上的皇后娘娘,一跃而起,深呼吸几次,才慢慢的坐了下来。 “娘娘可有什么吩咐?” 林安幽幽地扭头看着身边的侍女,包含担忧又谨慎的说:“呃,告诉你家陛下有病就要治,不要讳病忌医,说不定是累的了,歇歇就好了……” 一旁还没听懂怎么回事儿的侍女,接着又听到身边的皇后小声感慨含糊道:“ed不是什么大事,说不定是心理上的问题……” 林安想了想,朗声吩咐,“今天中午让厨房上点羊腰!” 第11章 迷云 东唐,昭明宫。 正月廿四,皇帝大婚,停朝三天,今日是群臣朝见的日子。 高大雄浑的含元殿静静地矗立在晨曦之下,半轮红日半悬在明瓦之上,无形中带着无可言说的威严与迫人的压力。 青石扶栏,龙尾三道。螭头为首,莲花做底。 御桥外,渐渐地已经朝臣聚集在丹凤门外,二三作堆,这些人中看似好像一个整体,如果仔细观察就能看出亲疏远近,一个个的小团体分属着不同党派,不时的,从远处的街道上,或骑马缓跑,或乘轿慢行,他们像是入海的水滴清晰而准确的归入属于自己的群体之中。 一声声节奏浑厚而肃穆的钟鼓之声从殿前的翔鸾、栖凤二阁上传出。朱红色的宫门缓缓地打开—— 朝臣们听到早钟之声都停下了彼此的交谈,理了理身上不同色的官袍,肃静而按部就班的走入到这东唐的权利中心。 群臣朝拜,山呼万岁。 含元殿中,高台金座。宝座上,欣长清俊的身影穿着黑金衮冕,垂珠十二旒,玉簪导之;八面冕服,日月星辰,龙山雉蜼,皆以金线绣之。 贺夜昭居宝座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安静恭谨跪在殿下的群臣,殿外的晨光堪堪照到他的袍角,捻金的绣线泛出明亮的光芒,垂珠之后的面容晦暗不清,只余嘴角一点冷漠的弧度。 高台上的人做了一个平身的手势,身后自有的身着武服的男子上前朗声道—— “众卿平身——” 东唐的皇宫宫侍也许是这个世上最不寻常的侍从,从文武弘圣明仁高宗开始,因圣肃皇后不喜宦官阉臣,故高宗一纸诏书便废了昭明宫中的宦官,只余几个老人留在身边。圣肃皇后又收留了遗孤流民,将他们培养成皇帝身边最赤忱忠诚的侍卫,从此武侍临朝就成了东唐朝堂上最奇特的一个习惯而沿用至今。 声音一落,宝座上的皇帝和殿下的群臣开始了你来我往的相互寒暄,一来是表现皇帝的体恤下属,二来是朝臣们表忠心的机会。毕竟含元殿的大朝并不是经常有的。 场面话终于聊完,接下来就是各种国事,朝事近半,一位身着朱红朝服、腰配银鱼的官员执着象牙芴走向殿中—— 贺夜昭扫了一眼他,目光微沉,正五品上中散大夫秦述,掌议论政事,官职不高不低。 “臣中散大夫秦述有事启奏!” 来了,贺夜昭示意武侍,武侍上前一步,朗声代道:“准奏——” 秦述有着中等身材,只是近几年有些发福,他留着修剪良好的山羊胡,虽年近五十,但说话的声音还算洪亮。“臣前日诚读《高宗疏义》,此书中记到,言,高宗六年,永元年间,正逢帝后大婚,先帝为此大赦天下,开举恩科。时至今日,吾皇业已大婚,臣恳请陛下遵循先例,广开恩科!” 此言一出,朝堂具是一静,复而哗然。 新帝束发之年登基,如今已七年有余,所以在朝的官员不少都是两朝旧臣。提起当年先帝的恩科之举,仍是现在朝堂上一个几乎被禁言的话题。 科考之举是当年圣肃皇后所提的新政改革之法中的重中之重,先皇也因此大力提拔了一批寒门清流官员,打破了以往门阀独占朝堂的格局,但十六年后,本该欣欣向荣的东唐朝堂大权,却因先皇与圣肃皇后的先后驾崩而再复门阀手中,一时间,东唐动荡数年,科举之事便无人再提。 如今中散大夫秦述重提科举实乃一记重锤敲在当场所有人的心上,一时间朝堂上议论纷纷。 反观倒是座上皇帝与前排几位深紫朝服的官员神情淡定,直到贺夜昭似乎看够了下面的纷争,向身边的武侍递了一个眼色,那人微微躬身,声音洪亮—— “朝堂肃静——” 下面吵成一团的朝臣们纷纷整理衣冠,躬身行礼,“陛下恕罪!”然后都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东唐最高统治者的发话。 贺夜昭逡巡的俯视着宝座下的人们,冕冠上的金珠发出相撞的响声,半掩下的帝颜模糊不清,他勾了勾嘴角,“孤还记得父皇驾崩前最遗憾的就是新政未施,不能亲眼见到东唐四海升平,国力强盛!” 他拂了下宝座的扶手,包金的龙首间嵌着颗流光溢彩的宝珠,猛地提高了音量,低沉微哑的声音在广阔的宫殿中回响—— “孤继承大统以来,无时不在勤政劳形,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替父皇看到这东唐盛世!” 座下朝臣连忙俯身行礼,齐声高呼:“先皇英明!陛下英明!” 宝座之上,那人听到殿下的山呼,嘴角勾起一点嘲讽的笑意,但在众人察觉之前便消弭,语气却是一派感慨真诚,“众臣皆是肱骨之臣!” “孤自然希望能与各位贤才共同将东唐带入繁荣富强之境……” 在皇帝的一番激励之语下,一时间,群臣激动,一些清流出身、年龄尚轻的臣子热泪盈眶,恨不得肝脑涂地以报恩遇。 “至于先皇新政科举之事……”贺夜昭放缓声音,侧头相问,“元右相是何看法?” 被点到元右相正是元清潇元贵妃的生父、元氏门阀家主——元简扬。 他穿着一身深紫官服,乌纱帽,白玉簪,高而瘦,剑眉鹰目,气势非凡,与元清潇倒是有几分相似。 元简扬语气平平,中气十足的上前一步道:“回禀陛下,先皇在时文韬武略,前人所不及。臣等愚钝,时常未能参透先帝用意,永元科举,影响各异,争议颇多,也因先皇后驾崩为止,臣以为,科举之事干系重大,还需仔细商讨。” 贺夜昭垂下眼帘,掩下眼底锋芒,他点点头,又对一旁同样官服的干瘦老头问道:“那李左相又是何看法?” “臣不敢……”干瘦老头也是出列,站在元简扬一旁,“禀陛下,先帝知人善用,先皇后更是智虑过人,故臣以为,新政科举虽还有不足之处,但看见其先锐本意!望陛下多加考虑,实现先皇夙愿。” 李左相话音已落,贺夜昭却看不出什么心思,殿下的干瘦老头依旧保持着深躬的姿势,大殿内落针可闻,过了一会儿,才从高座上传来一声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元右相、李左相的意见孤会酌情考虑,新政科举之事容后再议,散朝。” 言罢,贺夜昭便一摆冕服走了,徒留一殿朝臣立在原地。 李老头一等皇帝玄色金纹衣袍消失在殿外,就直起腰,眯着眼,拈着自己的山羊小胡,对身后的人道:“散了吧,散了,回去等陛下决断吧……” 他侧身看了身边身材高大的元右相,拱了拱手,慢悠悠的踱出了殿外,他身后的一些官员也跟着退了出去,剩下的官员只是静静地立在元简扬身后。 元右相看着李成靖的背影,负着手不知在想着什么,“李左相的双鬓好似都白了,这段时日他应当是人逢喜事……” 据他较近的几位朝臣们低着头听他如此说话,皆知李相寻回失踪幺女,一举成为国丈,而元相嫡女反而是屈居一格,一时间都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应答。 元简扬仿佛自言自语的说了这么一段话,也没指望身边的人有何作答,一撩朝袍,抬脚走了出去。 …………………………………………………………………… 贺夜昭走出含元殿,对身后的武侍吩咐道:“召李成靖、元简扬等臣宣政殿议政。” 武侍得令后,微施一礼,快步而去。 一盏清茶,一炉淡香。 贺夜昭换了一身淡青色常服,银线钩织的菱形回纹压在袖沿,狼毫朱砂,他一旁已经摆满了不少的奏章。 门外传来侍从的唱和声,殿门被推开,贺夜昭放下手中朱笔,嘴角勾起一个和缓的笑容,“元相来了,赐座!” 侍从连忙搬来条案,置上蒲团,奉上茶盏就安静的退了下去,元简扬并没因皇帝的和颜悦色而肆意,反而是恭谨行礼—— “陛下厚爱,多谢陛下。” 这时贺夜昭没有了先前在朝堂上的气势凌人,温和了许多,“元相太多礼了,在孤面前不必如此。” “君尊臣卑,礼教不可乱。”元简扬长跽而坐,恭谨依旧回禀。 座上的皇帝端起茶盏,长睫低垂,饮了一口茶,他温和不变的问道:“今日早朝之事,元相如何是看?” “臣愚钝,此事还未理出头绪……”元相侧身面向贺夜昭,“只是臣认为科举之事繁冗庞杂,牵广甚多,还是从长计议,慎之重之。” 牵广甚多?恐怕是门阀甚多吧!皇帝眼底掠过嘲讽,语气愈发温和,带着点犹豫,“科举之事非同小可,孤自会慎之。” 元简扬俯身连呼陛下英明。 贺夜昭舒了舒眉,“元相近来身子可还好?前几日,贵妃还求恩典归省,只是孤的内廷还要她打理,就回绝了。” 元简扬连称不敢,陛下厚爱,“劳烦贵妃娘娘,微臣受之有愧。” 皇帝甚是不在意的摆摆手,“贵妃不比旁人,孤与她相持多年,自是情谊非常。” 元简扬又是伏地行礼,几经哽咽,掩过眼中冷意。 此时,门外再次传出武侍传喝,李成靖从殿外走进,皇帝依旧吩咐侍从奉茶看座,但脸上的温和笑意收了几分。 李成靖与元简扬相对而坐,侍从静静地为贺夜昭换了新茶,满室清香。 贺夜昭:“孤正与元右相商讨恩科之事,李相便进来了,对于此事李相又是和看法?” 李成靖捏了捏自己的胡子,不动声色的扫了相对的元简扬,“臣不及元相,只是臣以为先帝行新政科举,虽有不足之处,但也是因无先例、经验不足所致。先帝骤崩,新政止,科举停,然,科举之势以起,东唐尤枯木逢春。故臣望陛下重行新政科举!” 贺夜昭听完李成靖所说,沉默片刻,长叹一声,“李相有心了,容孤想想。” 元简扬不动声色的侧首,果不其然的收到了李左相的有些冷漠的眼神。 红墙玉阶,新新绿柳。 元简扬和李成靖跟随着侍从出昭明宫,元右相看了一眼前方低头引路的侍从,放慢几步,拉开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李相,又快到先皇忌日了。” 元简扬抚着拇指间的扳指,慢慢说道。 一旁背着手的干瘦老头没了刚才气势凌人,反倒是神色悠闲缓步走着,“先帝乃一代明君。”他侧目看了元简扬一眼,又慢悠悠的走到了前面,平静的语调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只可惜早逝。”如若不然,那还有你在此嚣张。 元右相眯着眼看着干瘦老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慢慢地跟了上去。 宣政殿内,侍从安静地将丞相们用过的物件撤了下去,仍坐在原处的皇帝定定地看着殿外,手中拿着一份已经批好的奏章。 “陛下,该用午膳了。” 天枢代替了原本武侍的位置,躬身提醒。 贺夜昭回神,低眸看到手中的奏章,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随手将那份奏章扔在旁边竹筐里,但并未起身。 “天枢,父皇的忌辰快要了吧。” 贺夜昭突然问道。 “是,陛下。”天枢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答道:“三月十六是先皇和先皇后的忌辰。” 贺夜昭垂首摩擦着一侧的楠木扶手,白玉似得手指滑过被岁月打磨的油光水滑的扶手,过了一刻钟,他沉声吩咐道:“召太史局五官正。” 天枢:“是,陛下。” 世人敬鬼神而尊天地,神鬼之说与天文星象息息相关,太史局掌观天下天相,但天文星相变化无常,谁又说的清呢? 稳然坐在殿中的皇帝看着打开的殿门外—— 红墙玉瓦,铁甲金戈,碧天流云,鹰击长空! 他渊黑幽亮的眼眸深处升腾出一股明亮摄人的火焰,嘴角轻勾,带着无法轻视的迫人自信。 快了,局已经布好,鸟儿应该进笼了。 天华八年二月十八,太史局五官正观测异象,上奏曰:主心宿,文昌大胜,吉。 上,大悦。 天华八年三月初十,郦山定陵守军急奏,高宗定陵,突显异象,红光满布,经久不散。 上闻之,大恸,曰:继位以来,未现先皇意愿,帝心深愧。 天华八年三月十六,先帝忌辰,上与太庙定新政,开科举,大赦天下。 此时昭城内外,桃花艳色,春意盎然。 李府—— 一身素衣的李嘉和站在廊中,薄唇轻勾,低声喃喃:“终于来了。” 一旁的小侍女一脸不解的问,大郎,什么来了? 男人摸摸身边小丫头的脑袋,朗声笑道,看,府中桃花终于开了。 小丫头满脸疑惑的嘀咕:“园中的桃花都快败了,大郎莫非痴了不成?” 含凉殿—— 一身华服的艳丽女子神色专注的垂眼看着池中争相夺食的各色锦鲤,一边从侍女手中取一点饵料。 这时,妙仪步履匆匆的由回廊而来,行礼后,附在女子耳畔低语几句。 妙仪接过侍女手中事物,挥退侍女,低声道:“娘娘,这可如何是好?!” 元清潇不紧不慢的撒下手中鱼食,“慌什么!时局还未明了,父亲自有办法。” 言罢,她看着愈发竞争相烈的锦鲤,眉间却拢上一层阴翳。 谁作池中鱼,谁作执饵人。 第12章 归省 一去经年,故人再见。 ……狗屁! 李府园中桃花靡盛,粉桃碧竹,小池鳞纹,好不悠然。 东唐的皇后娘娘却一脸颓唐的趴在小案上,随手摸过碟中的已去大半的回花糕,塞进嘴里,真是影响了一园好春光。 对面的男子煮水烹茶,动作若行云流水般肆意潇洒,茶香袅袅,汤色清亮。 李嘉和将一盏茶放在林安的手边,看着案上被随意放置的华贵凤冠,他不由得有些无奈。 “若是此行经让苏女官看到了,恐怕又要罚你了。” 林安直起身来,理了理头上因为暴力摘掉什么东西而翘起的呆毛,颇为焦躁的回答:“她不是不在这儿吗?!” 她端起茶盏,感觉了一下温度,低头喝了一口,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一脸神游。 李嘉和无视了对面犹如牛嚼牡丹的饮茶动作,拿起长长的铜筷拨了拨炉中的炭火,几点火星明明暗暗。 “宫中住的可还习惯?你看起来有点焦虑。” 林安一愣,沉默了一会儿,往嘴里塞了块回花糕,含含糊糊的说:“皇帝和元贵妃到底什么关系啊?” 要问为何林安为何会出现在自己“娘家”?这要说起皇后归宁这一风俗,前几日本是新妇归宁,可正逢皇帝朝会,林安就一个人回了李府。 这几日皇帝新定科举,不知作何用意,寻了由头,下诏放宫中宫妃归省,自己又以未跟皇后归宁为由来了李府,所以就有了东唐皇后正一脸焦虑的蹲在那的景象。 男子听到林安的语气有些苦恼的询问,怔了一下,眼神中带了一点揶揄,“怎么?难道小妹吃醋了?” 狗屁!林安翻了个白眼,“你想多了!我只是感觉……” 说着,她凑近李嘉和,表情神神秘秘,“皇帝不像外面传的那么宠爱元贵妃。” “哦?”李嘉和挑挑眉,“何以见得?在你之前宫中可是独她一人。” “还有就是……”林安坐了回去,无视他的话,小声继续,“我猜皇帝不行。” 她飞快的说完这句话,挤眉弄眼的表示着“你懂得”的深切意思。 李嘉和手一抖,差点将手中茶盏盖在对面表情猥琐的人的脸上,“你怎么这么想?!” 林安:“……这么激动干什么,两正常人结婚几年都没有孩子,不是不孕不育是什么?!” 李嘉和一听缘由,神色一松,又淡定的喝了一口茶,“你知道当年陛下如何和元清潇成的婚吗?” 女孩双眼立马露出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满脸的“快说快说!” “七年前,先皇驾崩。” 李嘉和想了想,慢慢讲起那段并不算的上陈年的往事。 天华元年,高宗驾崩,新帝即位,朝廷更迭,暗波涌动。 新帝虽是先帝元后嫡子,但因圣肃皇后本身争议,又之年龄较轻,因而贺夜昭的帝位并不安稳。 一时间,一旁是先帝的两位庶子废王,厉王虎视眈眈,另一旁是元氏为首的门阀豪族作壁上观,态度不明。 天华二年,正逢三月三,上巳节,满城□□,游人如织。 昭城外,雁落山上的寒清寺在这日正是香火旺盛的一日,满山芍药,艳染春华。 花开得极盛的地方反倒是人迹罕见,山间小路端的是崎岖难走,但置身美景之中倒是别有一番野趣。 “小姐……”一位书童打扮、年不过十五的布衣小童气喘气喘吁吁的皱着脸,“这荒郊野外的,如果让家主知道了,婢子……” 前方身着檀色圆领袍,头戴巾帽的人听到身后的话,停下脚步,侧身而立。 凤目凌厉,黛眉斜长,容貌昳丽,衬着盛极芍药,带着绯色艳意。 “德音,在外要叫我什么?”她垂手把玩着腰间系着的压袍角的玉佩。 装扮成布衣小童的侍女乖乖改口,“大郎……” “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她说着抬头看着自家主人,有点可怜兮兮,“晚了,家主会担心的。” 元清潇不耐的皱了皱眉:“啰嗦。” 兴许是看自家侍女表情太过可怜,她还是加上了一句,“父亲那里我自会解释,走吧。” 山径百转,曲径千回。 元清潇半倚在路旁的青石边,脚下是通幽曲径,两侧是漫山□□,她缓缓出了一口胸中浊气,望着天高云淡,流水潺潺,好似心中的苦闷之气凭消不少。 那名被唤作“德音”的侍女喘匀了气儿,从身后的包袱中拿出水囊,问道:“大郎,喝口水,歇歇吧。” 元清潇点点头,正要接过水囊,身后青石的一侧突然传来一阵沙沙响动,她神情一肃,眼中满是戒备。 她慢慢的从腿边皂靴中抽出一把短匕,又给身边侍女递了个“勿动”眼神,无视德音惊恐的表情,自己放轻脚步,绕到青石的另一侧。 元氏一族,无论男女皆修武艺,元清潇虽修不深,但在山野之中遇见野兽还是能抵挡一二。 巨大的青石之后,反倒是另一番景象—— 绿树繁茂,清泉自流,芍药灼灼,绝代风华。 那人从草地中起身,随意的拂去淡青色袍上沾染的细碎落花,艳冶的芍药滑过暗银锦线,一双寒渊幽潭的眼瞳古井无波的看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他半垂眼睫,春光留下两道淡淡阴影,肤色似玉,薄唇微张,颜色浅淡—— “小生在此唐突佳人,这便告辞。” 他稽首一顿,转身而去。 林安:“……恭喜玩家‘皇帝陛下’获得‘撩妹高手’称号。” 她长叹一声,给对面添上一盏茶,“这么说,皇帝和贵妃也算是一见钟情喽?” “嗯?”李嘉和尝了一口茶,摇摇头:“也不尽然。” 林安:“相爱相杀?” 对面的人闻言古怪一笑,俯身凑近,低声说道:“相爱?听说当年贵妃归家后求其父嫁与陛下,彼时,元氏并不看好陛下,她因此被罚跪家庙三日。” “眼看此事不成,贵妃以死相逼,元氏家主平日里十分宠爱这个亡妻唯一留下的孩子,假意答应,本想李代桃僵,以庶女代之。” “没想到……”李嘉和摊摊手,“出嫁前一天,贵妃竟发现此事,在元家闹了个天翻地覆。” 卧槽,好一场宅斗大戏啊,搁现在就是分分钟上头条的节奏啊。林安来了兴致,又吃了一口糕点,问:“那替代的女孩呢?” 李嘉和:“有些秘密还是永远被掩埋的好……” 林安看着对面的人平静的面孔,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嘴里的糕点也满不是滋味。 得,这直接从微博头条变成了今日说法。 “至于吗?那不是他亲闺女啊?!” 男人摇摇头,“丢卒保车,你现在明白为什么陛下成婚多年却没有子嗣了吧?” 林安茫然着一张脸表示这“我不懂”的意思。 李嘉和动动手指,微吸一口气,忍住想打她的冲动,“没有男人喜欢被胁迫,尤其像是陛下这样的。” 当年,元氏势大,用尽手段逼迫陛下下诏迎娶元氏女,陛下心里又怎会咽下这口气,娶是娶了,也只是名存实亡罢了。 林安一手托着下巴,皱着眉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悚然道:“难、难到这是、是霸女硬上王?!!!!”而且还没成?!! 李嘉和:“…………”就这脑子,难道以后真的不会为她收尸?! “所以,你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李嘉和倒掉了壶中已然冷下的茶水,重新挑旺炉中火,安慰着她:“很多事,陛下自有分寸。” “唉,倒不是这……”林安脸平拍在案上,闷闷的说:“你不懂,作为一名长于红旗下,接受了九年义务道德教育,高中三年外加大学一年的思想品德教育,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团员。” “从小伟大的老爸老妈、七大姑八大姨就告诉我们插足别人婚姻是不对滴,是要坚决制止滴……” 所以说啊,劳资作为一个“外来户”,还是一个“插足”别人婚姻的棋子,怎么样才能自由的、舒心的去征服星辰大海,踏上回家之程呢? 原本是希望皇帝和贵妃相爱,最好是直接进入孩子热炕头的he大结局,然后自己收拾收拾回家去,结果,现在看来是分分钟拔刀相杀的be大结局!这要一个作为无辜路人的我要怎么办?!! 在线等!急!!! …………………………………………………… 元府,内院。 不同于李府的简洁雅致的舒心布置,东唐另一位掌权者的府邸带着百年士族的底蕴藏华,画栋雕梁,高楼邃阁,元府的花园似乎永远是花团锦簇的模样,一丛丛的牡丹含苞待放,游湖中重瓣芙蓉,蜻蜓半立。 看似悠闲美景,也不知暗处守着多少家奴死士,更像是一个精美牢笼,等着谁来踏入。 湖心有榭,一位年过五旬的老者坐在亭中神色温和的侍弄着一盆幼细兰草,细腻的白瓷衬着俯仰自如的细叶,更显翠色如洗。 元清潇来到园中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她挥退身后的垂首跟随的八名侍女,自己提着华服缓步走到他的对面坐下—— “父亲……” 元简扬放下手中的小巧器具,语气温和,“雍儿回来了,来看看为父这盆兰草养的如何?” “父亲……”被唤乳名的元贵妃微皱着眉,并未去看那盆兰草,只是沉声说道:“陛下新开科举,此举,定要改天下之势。” 元简扬重新拿起石桌上黄铜花锄,松了松盆中的泥土,“雍儿。” 他将手中的兰草放在元清潇的面前,声音平淡道:“你看,这兰草是为父从深山之中百寻而得,是难得一见的墨兰。而这养兰草的花盆是千金难求的御窑白瓷,你说这二者谁贵谁贱?” 元贵妃眉头深皱两分,但也耐着性子回答:“这兰草虽然难得,但比起御窑都难以烧出的白瓷,就不值一提了。” 元简扬换了细布仔细擦拭着那兰草细长的翠叶,缓声开口,声音中暗藏着冷厉凉薄—— “在为父看来,千金难求的白瓷就是东唐,这百寻而得的兰草便是鸾座之人,若这白瓷盛不下兰草,那便除去它,兰草虽是难得却也不是没有。” 元清潇听到自己父亲的话,霎那间白了脸,涂着大红丹蔻的指尖狠狠攥紧身侧的华服,金线绣成的海棠皱成一团。 她稳了稳心神,沉声辩驳道:“若女儿成了东唐皇后……” “雍儿!”老人略显严厉的打断自己女儿的话语,“前几月,为父与朝廷半数官员连上半月奏书,奏请陛下立你为后,可是皆被驳回,只批‘容后再议’四字!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闻言,元清潇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眼角发红,神色却仍是倔强。 元简扬看到一直被自己所宠爱的女儿这般模样,心中一痛,“这几年,为父在想,你若有子嗣便好了,那怕是个女儿,为父便效仿南德……” 言已至此,元贵妃就再也忍不住,伏案痛哭,“父亲……” 元简扬像是小时候一样摸摸女儿的头,长叹一声:“他有什么好,他是圣肃皇后教出来的,当年元家如此逼迫,他怎能不恨……” “你当初就应该听我的话,安安心心的嫁到寻常士族,也不至此……” 元清潇拭掉脸上的泪水,猛然跪在地上,艳冶的眉眼中流露出一丝决绝,“父亲,请再给女儿一段时间,女儿定取李氏而代之!” 元简扬颤抖着手指着跪在面前面色决然的女儿,颤声大骂:“逆子!逆子啊!” “女儿在宫中见过那李氏几面,神色懦弱,胆小怕事,并非成大事者!” “雍儿!”元简扬思及此也不由得眼角气的发红,站起来怒喝:“那女子不知从何处来!为父命人暗地探查,别说东唐!就连南德、北元、西赫都无!最早的踪迹出现在相思阁,你久居内宫应当知道那是何地?!你!——” 元清潇苍白着脸,唇上隐现一丝血色,神色却也平静下来,她哑着嗓子深深叩首:“父亲,女儿已经走到这一步,我放不下。” 言毕,她叩了三首,转身而去,暗红色的华服在空气中滑过一道凌厉弧线。 远远等着的侍女见到主子走过来,连忙垂首行礼,依次跟在元贵妃身后缓缓而去。 元简扬看到自己宠了二十几年的女儿执拗的身影,颓然坐在那里,面色竟像老了十岁,他喃喃,“这是天意吗?当年先帝的事,要雍儿来还……” 水榭外,桃花烂漫,芍药半开,蜻蜓点水,湖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第13章 深雾 灶膛中的柴薪烧得正旺,已至四月,天气逐渐回暖,内宫中的司膳司中更显闷热。 一双细长银筷在灶上的瓦罐里慢慢的搅拌着,罐中乳白色的汤翻滚着,偶尔可以隐约看见暗红干枣和透黑树耳。 一股鲜美的味道弥漫在司膳司这一小小角落。 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闻了闻,猥琐一笑,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其貌不扬的小瓷瓶,拔掉木塞,肉疼的往汤中抖了一点—— “卧槽,宫里的宫侍真黑啊,这么一点孜然粉竟要我一金!啧啧啧,要不是为了皇帝……” 女孩又用银筷搅了搅,一边嘴里不住嘟囊着“银筷好奢侈打倒土豪阶级”,一边将这罐色白味美的汤倒进一旁他人早就准备好的淡青色汤盅中。 “大功告成!如英你尝尝好不好喝?” 一直在一旁候着的侍女温和一笑,“婢子可不敢,但看着娘娘的手艺自然是好,婢子看这汤中加了山右板枣?” “咦?”林老二一脸惊奇,“你怎么知道?” 如英腼腆一笑,脸上尽是思怀,“婢子老家便是并州山右,小时候,婢子很喜欢吃娘晒的干枣。” 她说完之后才感失礼,连忙告罪。 女孩毫不在意的摆摆手,然后问这个照顾自己几个月侍女姐姐要不要点板枣,她那里还有点。 如英连称不敢,神情惶恐恭谨,看的林安一阵无奈,只好作罢。 林安在宫中住的这几个月也总算了解了身边这个侍女姐姐对礼节的固执程度,也就没有强求,嘱咐道:“一会儿午膳的时候端给陛下,趁热喝,效果好。” 说完,她喃喃着“好热好热好热”飘出了司膳司,身后跟着一大堆侍女。 角落里走来白着脸,不断擦着额头上汗的中年矮妇女,看服饰倒是司膳,那人凑近落在后面的如英,讨好道:“如英姑姑,你看这……” 如英仍旧是那个姿势,只是敛了笑,嘴角抿成一条硬冷的直线,她冷冷的说:“赏你们了,皇后娘娘亲手做的羊宝汤,你们福气大了。” 司膳司的司膳躬身连连称“下官不敢”,端的是小心谄媚。她弯着腰看着如英远去的背影,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声音尖利指使身后宫侍,“快点动起来!贵人们还等着午膳呢!出一点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有一个胆子大的凑过去,狗腿道:“司膳,你看这瓮汤怎么办?” 司膳睨了他一眼,居高临下的说:“赏你了。” “多谢司膳!”那人连连称谢,喜滋滋的将那一瓮汤端了下去。 矮胖女人暗啐一声,“蠢货”便转身去看着司中的膳食准备了。 ……………………………………………… 仙鹤衔芝长案,冰裂淡青碟盏。 宫侍如流水依次奉上各色佳肴,光明虾炙、升平炙、乳酿鱼、八方寒食饼、汤浴绣丸,零零总总上了一二十道彩。 黑发女孩不像往常饿狼进食堂,眼冒绿光,展现手速,反而端正的捧着一碗青梗米挡着脸,只露出一双乱瞟的双眼瞄着对面的人。 贺夜昭淡淡看着面前一对上眼神就像受惊兔子跳开的皇后,低头喝一口汤,发现看向自己的视线更加炙热了,他暗自挑眉,长睫遮住眼底情绪。 “今日膳食不合皇后口味?” 正偷偷观察皇帝表情的林安一愣,抱着碗不知作何回答。 贺夜昭看着她懵懂的样子,不由得嗤笑一声,清俊眉眼微扬,渊黑瞳眸恍若寒潭中的玉石,泛着轻微水光。 林安:“咕噜——” 几乎是一瞬间被蛊惑的皇后娘娘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液,移开视线才勉强拉回自己的智商。 美色误人啊美色误人…… 林安赶快低头扒了两口米饭,含糊的回道:“好、好的很,我都快考虑给他们加工资了。” “可孤今日见皇后并未用多少。” “最近,天气越来越来热……”林安打着哈哈,眼神发亮的盯着皇帝,“不知道陛下感觉到了没?” 连着几天的羊肾汤,为了加强效果她还加了红枣人参,争取让皇帝大大燥热难耐,□□焚身,然后和元贵妃一炮泯恩仇,要不是皇帝的膳食有专人试毒,她都想搞点淫羊藿灌给对面这个一脸清心寡欲的人。 贺夜昭让人撤了自己这边的膳食,一旁侍女安静地奉上茶汤,他浅呷一口,“可是天气渐热,引的皇后食欲不振?” “我还好啦,陛下呢?陛下有没有感觉到一种春天到来的气息?” “皇后。”贺夜昭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平平。 林安下意识的缩缩脑袋,装作专注吃饭的样子。 男人垂目,修长的手指轻抚着手中茶盏,“皇后对如今朝堂官制有什么看法吗?” 正与一块虾炙作斗争的皇后头也不抬,脱口而出道:“九品中正制!” 贺夜昭蓦地攥紧手中薄瓷,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哦,没想到皇后对朝堂政事颇为了解。” 嘴里含着块羊肉,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的林安得意洋洋地炫耀,“那是当然!想当年劳资在高中……” 话语戛然而止,终于感觉不对的林老二紧张咽下羊肉,腼腆的接上:“前几月父亲也会偶尔对我说一点粗浅的朝堂之事……” 卧槽,差一点就说漏嘴了。 皇帝点点头,不置可否,又饮了一杯茶缓步而去。 林安暗自舒了口气,转眼就把这点口误忘到脑后,安心吃饭去了。 华重的宫殿哪怕是白天也是烛火通明,坐在高座上的人手里拿着本奏章,眼神却不知落在何处。 “天枢,母后当年提出政改科举之法,父皇曾就问过为何,母后当时说‘你那朝堂上的九品中正制在实行下去,就等着亡国吧!’” “因为此事,父皇还与母后好是生气……” “天枢……”皇帝放下手中奏章,“九品中正制这种说法孤只从母后口中听说过一次,她又是如何得知,而且听语气还颇为了解?” “陛下,圣肃皇后娘娘当年名震四国,行为举止异于常人,她曾与先皇争论她不是这里的人,终究要回去,陛下可还曾记得?” 天枢跪坐在一旁,皱眉回忆,沉声道:“臣这几月观那人,虽说平日里太过愚笨,行事粗糙,但举止却与圣肃皇后相近,难道此人与皇后娘娘是同乡?” “孤记得?”贺夜昭半倚在靠背上,苍白指尖捻动着手腕上的一串白玉佛珠,“母后当时眼中只有孤的好哥哥了吧……她怎会对孤说如此重要的事?” 一身利落武服的侍卫道:“陛下,如今该如何?” 男人舒了眉头,反倒是淡定下来,“按兵不动,看紧点,孤倒要看看她能掀出什么风浪!” 此时,窝在蓬莱殿、已经被皇帝大大打上“来历不明”、“不怀好意”的主角正一脸无聊的半趴在榻上,手里提溜着本山水人物志,不知是看了还是未看。 一旁的如英看到皇后如此姿态,莞尔一笑,“娘娘若是实在无事,婢子为娘娘拿来些糕饼可好?” 林安一听有吃的,摸着中午吃的圆滚的肚皮,感叹一声:“真是腐败阶级生活啊!” 然后她往嘴里塞了一个如英拿来的小点心—— “咦?如英,这是枣泥馅的?” 如英道:“禀娘娘,这透花糍中填的正是枣泥馅。” 林安低头细看,只见天青瓷盘中规整的码了十数个拇指般大小的糕点,外皮是粉白透明,可见其中暗红的枣泥内馅,面上还点了五瓣桃花,煞是精巧可爱。 “…………不舍得吃了怎么办?!” 衣衫不整的皇后娘娘长叹一声,仰面倒在软榻上,“艹,现在才感觉自己以前在食堂吃的那就是坨翔啊啊啊啊!!!” “娘娘……”如英见她一脸苦恼,以为是糕点不合心意,道:“这透花糍不和娘娘心意?” “不不不,我只是感觉生活从中下贫农到小康社会,变化太快我跟不上节奏啊……” 林安说完,还是捏起一块糕点,细细尝起来——外皮糯而弹,枣泥内馅酸甜可口,好好吃啊啊啊。 她一边吃着一边含含糊糊的问如英:“如英姐,你老家的枣有这好吃吗?” 如英垂首,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悲伤,语调却轻快:“宫中事物为贵人们所用,皆是极佳品相,婢子老家那点土物怎入得了贵人们的眼。只是婢子小时候感觉很好吃。” 林安听着如英的话,也想到了那顿没吃到嘴的火锅,叹了口气道:“做的再精致美味,也不及我经常在学校门口小摊上的麻辣烫……” 气氛有些沉闷,沉默了一会儿,黑发女孩吃完了最后一口点心,低声问:“如英姐,你进宫几年了?” 如英:“婢子十三便进宫,如今已十年有余。” 女孩翻了一个身,将这几天有些横向发展的脸埋进柔软靠枕里,声音闷闷的:“当初你为什么进宫呢?想不想家?” 立在一边的高挑侍女听闻这话,悲从中来,勉强带笑的回话:“当年婢子家贫,母亲重病,幼弟未立,正逢圣肃皇后大告天下,东唐内廷收侍女官婢,薪资颇厚,婢子这就进宫了……” “初到时,婢子也是想家的。不过,一般的宫侍在宫中待满十五年就可返还原籍,还有一笔退休金。” 思及此,如英带有丁点鱼尾纹的眼角微扬,眼中浮现一点欢喜。听闻这退休金颇丰呢。 林安却是听的一口茶喷了出去—— 退休金?! 什么鬼?!! “娘娘……”如英关切的询问一脸震惊的女孩,“您怎么了?” 林安哆嗦着手,一把抓住她,“什、什么?!什么退休金?!” 如英一脸惶恐地跪在地上,以为不知怎的惹怒了皇后娘娘,伏在那里,不敢说话。 林安急得满头汗,看见侍女姐姐吓成这样,只得放缓语气:“又跪在那里干毛,起来起来!我就问问你从哪听说的退休金?” 侍女仍是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听着皇后并不是气恼,便放下心来,一五一十的回禀:“禀娘娘,这退休金是陛下母后——圣肃皇后娘娘提出来的,说是体恤宫中侍从在宫中辛苦,故每位离宫的宫人按年限和功绩发放一份退休金,养老所用。” 林安跌坐在榻上,睁着一双茫然地双眼,喃喃自语道:“我说呢……我一穿到这儿就感觉不对劲,哪有一上来就这么成熟的科举制度的规划,说好的历史逐步发展呢,结果现在连退休金都tm出现了……” 她双眼发亮,像是一双五百瓦的大灯泡,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人,露出一个可以吓哭小盆友的笑,“如英姐姐……” “娘娘?” 女孩凑近神色有几分慌乱的侍女,像是撒娇,道:“圣肃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如英心下一凛,低下头,恭敬地说:“皇后娘娘,婢子入宫时间尚短,有些事婢子并不了解……” 林安失望地托着下巴,盘腿思考着什么。 “如英姐,给我找点书看吧。” 如英疑惑地抬起头,“娘娘?” 女孩眨眨眼,“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嘛。” 清秀的侍女不敢多问,诺了一声,躬身退下,为主子寻几本平日里爱看的风水人物志。 集贤书院是昭明宫中的藏书所处,因圣肃皇后爱书,其中藏天下四国之书,从正史雅集到山野志怪,应有尽有。 如英与书院管事打了声招呼,就一人沿着高大的书架慢慢寻找自己要的书籍—— 光滑坚实的红木书架,四角皆包着黄铜,澄亮的黄铜和暗红色的木都泛着光润的色泽,显示着平日里侍人对它们的精心保养。 书格中按着分类摆放着不同书籍,不仅有纸张材质还有竹简、丝绸,年代也不尽相同。 摆放并不拥挤的书籍堪堪遮住对面不知哪宫的侍女。如英随手挑了几本书,绕过书架,静静地挑选—— “你听说没,并州的事?”一位绿衣侍女悄声对着旁边抱着几本书简的同伴问道。 说起来皇宫里的主子原本就不多,尤其是东唐出了位痴情先帝,到如今,宫中的正经主子更是没有几个。平日里,昭明宫中侍女们干完手中活计,职位较高的女官还有些许玩乐,至于那些没权没势的小宫女们只能私下里嚼嚼舌根,闲聊了。 现在如英便碰到了两个这种无事闲聊的小侍女,她不欲多听,想转身躲开,但听到“并州”二字之后,犹豫一下便没有动。 抱着书的侍女一听是地方的事没什么兴趣,“并州有什么的?与我们何干?” 绿衣女:“哎呀,并州好像今年雪灾,饿死好多人……” “我是想问,你有没有亲戚在并州,给你提个醒。”她又拿了几本书,自己抱着。 一旁抱着书的侍女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回答:“我爹娘早就投胎转世了,我是为了讨口饭吃才进的宫……对了,你是从哪听说的?” 绿衣侍女也跟着走,“我在紫宸宫认了个武侍契哥,他为主子添茶时听了一耳朵……” 那两个侍女越走越远,低声细语也渐不可闻。 书架后的如英脸色苍白,脚下是散落在地的书籍…… 千鲤池,九曲荷亭。 一身淡红宫装的元贵妃垂首看着池中锦鲤——斑斓的鱼儿在荷间游动,不泛一点涟漪。 她的贴身婢女妙仪步履匆匆地向她走来,妙仪走近元清潇,附耳说了几句。 元贵妃摩擦着指甲上的嵌宝丹蔻,凌厉艳色的眉眼中浮现一丝不屑笑意,“饵已经下了,只等鱼上钩。” 第14章 起始 如英垂首端坐在一间不大的房间中,一旁的小案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淡茶。 这是一间装饰简单到有些朴素的一等武侍的房间,它的主人正坐在婢女的一旁表情为难的喋喋不休。 “如英妹子,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宫中规矩,侍人是不能私下向外传递信件,若是让人知道了,这可……” 如英抬起脸,扫过面前那张略带贪婪算计的脸,按下心中的焦虑,温温和和的一笑,“婢子早就听闻元福侍监在宣政殿前是得陛下青眼的红人,连朝前小官也要看您三分薄面,与我们这些小小婢子是万万不同的,只是向家中寄封家书,元侍监难道不肯帮我吗?” 说完,她从袖中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放在元福面前。 元福看着眼前这似怨非嗔的美色,瞄了眼桌上荷包,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哎呀哎呀,如英妹子客气了,不知你仙乡何处?” “并州山右。” 元福猛地变了脸色,苦着脸将荷包推了回去。 如英:“侍监这是何意?” “如英妹子是不知道,并州前几月发了雪灾,现在道路还未通全。” 如英脸色灰败的走出房间,抬眼望去—— 宫柳新绿,桃花盈枝,正是好春光。 林安现在很尴尬。 房间依旧是那个奢华安逸的宫殿,午饭依旧是一顿让人胖三斤的食馔,人依旧是冷面皇帝大大和温顺侍女姐姐…… 只是原本欢快的吃饭气氛好像不太对——从如英向皇帝下跪的那一刻起。 如英咬着牙,向贺夜昭跪下的时候,林安正端着碗犹豫是吃牛肉好还是吃炙虾好。 她这么直挺挺地跪在面色冷淡的皇帝面前,让坐在对面的皇后娘娘差点把嘴里的牛肉掉到碗里。 林安瞄了眼对面的皇帝,看见贺夜昭仍旧神情冷淡的喝着碗中羹汤,丝毫没有半分波动。 女孩动了动手指,暗地里想:下面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喜当爹吧,毕竟温顺侍女和冷面皇帝这中cp也是蛮萌的…… 如英抖着嘴唇看了一眼座上之人,满眼畏惧,“贱婢如英请求陛下,赐婢子归乡。” 哦,原来是辞职啊,林安有些失望的想,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对面的皇帝老板,见他只是默不作声,自己也只好默默吃饭。 如英见贺夜昭并无动作,双眼盈泪,惹人爱怜。 林安低头扒饭,暗自唾弃,人渣…… 贺夜昭放下手中的淡蓝空碗,按了按嘴角,目光淡漠的看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侍女,“如英你在昭明宫中几载了?” 被点到名字的侍女额头紧紧地贴在华重的地毯上,“婢子十三有幸进宫,如今已有十年。” “哦,那你应该知道,你还有五年。” 听闻这话,如英猛地起头,但多年的宫廷生活让她意识自己的失礼,又猛地低下,深紫色地毯上滴落两滴深色水印。 贺夜昭沉沉的看了她一眼:“去尚宫局自领五杖刑。” 跪在地上的如英浑身一抖,张嘴想要谢恩,却听见一旁一个隐约有点紧张的声音响起—— “那个,我说,如英姐这么多年都没有回过一次家,兢兢业业的工作,现在人家想回家,也不是不可以,但也没必要打人家啊……” 如英闻言直直的看向坐在那里手里还捧着一碗饭,神色怒意天真的脸庞,心中涌过万般滋味。 十年前,她还是十三岁的懵懂女童,因为家中大旱,只得签契进宫,换来一家的活命钱粮。 现在如英仍记得母亲的眼泪和父亲悲伤眼神,但她的心中却有一种愉快的解脱,这样不是很好吗,所有人都活了下来,十五年后,她会带着丰厚的金银归还家乡,虽然年龄大了但也不是不可能找到好的夫君,一切将会趋于平淡美好。 十年后,她从一个天真热忱的女童变成了稳重缜密的风仪女官,十年的时间磨砺掉她原本的一些东西,填上了另一些,她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那种热枕的神色。 如英一开始并不是看得上这位有些莫名奇妙出现的李皇后,这位举止怪异,胆小懦弱的皇后娘娘似乎并不在意与后宫那位的争权夺势,而是全然的浑浑噩噩过活,这让她越发的瞧不上,但她也渐渐看出一点皇后与陛下之间的一点蛛丝马迹—— 皇后害怕却并不畏惧着皇帝,无论何时,她的眼神看向他们就像看着一幕戏,而她是局外人。 如英在壮起胆子,微微抬起眼看向高座上的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发现皇帝只是看了一眼面带怒色的皇后,“后宫之事自然由皇后掌管,只是宫人去离,身契上自有安排。” 林安被贺夜昭冷淡的近乎不近人情的话语激起了暗藏的那点仗义执言的血性,她一直以来的认知中认为工作干顺心无非有两种情况:被老板炒鱿鱼,炒老板鱿鱼。 你看,侍女姐姐想炒皇帝大老板的鱿鱼,皇帝居然不让炒,啧啧啧,典型的贺扒皮啊。 但是说到头,林安还是单蠢的女孩,她忘了这不是她日思夜想、眼中常含泪水的□□家乡,而是处于封建主占有的封建社会,就算东唐曾经出现过一位穿越人士试图改变,但是历史的洪流一如往昔。人权在这里从未存在 “皇后应该有管一个宫女的权利吧,我还不能放了她了?” 之后的每一次想起这件事,林安就会默默地感觉到自己的脸生疼。其实她不知道就是因为这次的举动,贺夜昭彻底确定了这个来历成迷的人的威胁性。 后话不表,贺夜昭只见自己的皇后怒气冲冲地奔向皇帝的书案,感谢皇帝公务繁忙,她和陛下这几天都在紫宸殿偏殿中吃饭,一旁时常备着未看的奏折和笔墨纸砚。 林安冲向书案,挑了一只毛笔,大袖一挥,气沉丹田,弯腰挥毫。 贺夜昭定定地看向自己的皇后,渊黑眼瞳中透出一点惊讶和探究,手上做了一个隐秘的动作,示意暗中的天枢、天璇不要轻举妄动。 别看林老二刚才的动作潇洒,装逼满分,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她紧咬的牙关和微抖的手。 尼玛啊!林安欲哭无泪,她真傻!真的!她忘了自己不会写毛笔字啊! 这个时代的纸还未像后世那样洁白柔韧,哪怕是皇帝用的还是有些薄脆,这也就直接导致洒金的御纸上出现几滴殷透丑陋的墨点。 事到临头,不得不写了,林安一脸空白的想,大不了我赔他几张纸…… 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那张鬼画符递到贺夜昭面前,然而,回答她的是满室长久的沉默。 “皇后……” 皇帝大老板放下手中的皇后“手谕”,语气含着迟疑:“皇后这几年在外受苦了。” 林安:“???” 陛下的一句话除了林安。一旁的人都懂了,毕竟林安的皇后身份是顶替失踪的李家二小姐,贺夜昭的这一句话在暗示她在外受苦多年,以至于胸无点墨。 “皇后,以后每日都会有宫中女官来教你习字。” 林安:“……等等。” “还有就是……”男人起身,欣长清瘦的身影将仰着头呆呆看着他的皇后完全的笼罩起来,“孤希望皇后能在一月后的春日宴中大展身手。” 说完,贺夜昭大步的走出了紫宸殿,独留皇后娘娘一人望着他的身影泪流满面—— 憋走!回来!劳资不是文盲,只是不会用毛笔啊! 贺夜昭渐渐走远,对着不知何处低声说道:“将天璇撤了,安排她去川南盯着科举之事。” ………………………………………………………… 窗外的桃花越发娇艳,洒扫的宫人们故意未将鹅卵小路上的落英扫去,满地绯红桃白,春风扶柳,自是妖娆。 可惜。再是美好的春景也抚慰不了东唐皇后娘娘内心的哀愁。 “啪!————”的一声脆响,一根雕着祥云卷纹、品相极佳的香檀戒尺落在她的面前。 林安幽幽的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哀怨的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面带严肃、手持教鞭的“教导主任”——苏女官。 苏四娘翻过一本字集,声音淡然,“娘娘,今日共学十余字,卑下会留下今日课业,望娘娘勤加练习。” “不要啊……”趴在书案上的皇后娘娘无力的试图反抗。 “啪!————”紫檀教鞭再次准确的落在林安的面前,表示着主人的决心。 苏女官:“皇后娘娘请注意礼仪。” “……”皇后:“我、本宫知道了……” 一方细莹如浪的洮河砚,一条绘金墨条散发着古朴檀香,玉管狼毫饱蘸着细腻墨汁。 年轻的女孩稳稳执笔,垂眼仔细的在描红纸上下笔,如果忽略那纸上乱七八糟的字,倒不枉费这窗外春光。 林安看着自己毫无长进的“鬼画符”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小声嘀咕,“早知道当时穿的时候身上带支中性笔了……何苦现在重新上小学……” 想完,她放下笔,托着腮翻开一本已经看了多遍的《东唐书》,一边瞄向门口守着的新的一批宫女。 是的,从几天前如英姐在紫宸殿“辞职”未果,林安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守礼温柔的侍女姐姐,而换了一批简直是机器人的宫侍,她曾经试图套近乎询问过她们,得到只是一句“调往别宫了。” “唉——”林安略微烦躁地扒了两页书—— 圣肃皇后年轻的时被四国世人称誉为“圣者”的绝世女子,她来历成迷,但惊才绝艳,颠倒众生。圣肃皇后最早在西赫百毒不侵、蛇虫避走而成名,后一举平定西赫王都那栗之乱名震四国,被西赫王认作义妹。 却不知道为何她避走南德,帮助了现任南德女皇坐上了皇位,在宫宴上认识了靖安侯和未来的东唐高宗,之后随着他们去了东唐。 再之后,圣肃皇后嫁给了东唐靖安侯,但是好景不长,靖安侯在长子未满三岁时便去世了,次年,高宗迎娶靖安侯遗孀。 说起来,这也算是东唐历史上带有血色浪漫的逸闻,当时高宗要迎娶圣肃皇后的诏书一出,天下哗然,东唐朝堂上死谏的大臣数不胜数,连昭明宫外的石狮日日溅满鲜血,最终,高宗仍是以百里红妆迎娶圣肃皇后。 嗤,痴情种子。林安翻了白眼,合上了书,看着窗外桃枝,默默盘算,圣肃皇后的结局这本书上写的很是含糊,只留一句“高宗薨,圣肃皇后归于陵。” 这个“陵”是什么意思?是地名?是殉葬?是回去了? 林安咬着唇,要是回去了,是怎么回去的?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正想着,一阵喧闹从桃林深处传来。 她回神看去,繁茂的枝桠堪堪挡住几人身影,只露出一点侍女服饰,林安有点好奇,自从换过一批新的侍女,她们对自己是越发看得紧,蓬莱殿附近更是没人来。 这谁啊?林安站起身对门口的侍女打了声招呼,“我、本宫要去赏桃花,你们不必跟了。” 领头的风仪女官有点犹豫的看了看不远处的桃林,点了点头,“诺。” 林安得了首肯,装作慢悠悠地踱向桃林,实则一等出了殿门,简直发挥了出了初中体育加试的水平,窜了出去。 皇后娘娘快步绕过几株桃枝,争执的声音越发清晰,偶尔还夹杂这几声痛呼。 “谁在那里?”林安转过一从粉桃,皱着眉看着眼前的状况。 几位二十几岁的侍女半围拉扯着一个穿着同样服饰的侍女,众人听见林安的声音,停下动作,慌乱的行礼连忙说着:“娘娘恕罪!” 林安眯着眼看着那个鬓乱钗斜低着头的侍女,忽然变了脸色,“如英姐……” 林安深一口气,怒声对其他人道:“你们都滚蛋——” 剩下的侍女听见此话,连滚带爬地告罪而逃。 林安连忙扶起在一旁低头沉默不语的如英,一边排掉她身上的土一边急声问:“如英姐你没事吧?” 侍女避开林安的手,退开一步,一丝不苟地向她行礼,“皇后娘娘圣安万福。” 林安尴尬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轻声说:“你别这样……那天是我没有帮到你,对不起。” “娘娘!”如英猛地抬起头来,原本端庄清润的脸庞短短几天变得憔悴不堪,鬓间甚至生起几丝白发,她惶急道:“那日是奴婢的错,求娘娘不要放在心上!” 林安摇摇头,没有多言,“你这几日还好吧?” “皇后娘娘!”如英猛地跪在地上,双眼含泪,“婢子恳求娘娘帮帮婢子!” 林安见到人跪来跪去就害怕,头疼的去扶她,“尼玛啊,你们都不能改了这种规矩……得,我尽力……” 也许是林安出来太久,远处隐约能听到几名侍女的呼喊。如英一惊,悄声飞快地说道:“请娘娘子时到相思阁中相见,婢子恭候娘娘。” 说完,这名侍女低着头跑跑开,单薄的背影转过几株花树便不见了。 林安目光沉沉地望着如英消失的方向,抿了抿唇,暗自叹气,明知道是个坑,自己还是要跳啊…… 相思阁,曾经圣肃皇后的寝宫,也有一个危险的别称——禁地。 第15章 醒悟 日暮西山,承天城门之上钟鼓缓缓击响,低沉厚重的钟鼓之音从东唐的权利心脏传遍整个昭城,不多时,布政崇仁等一百零八坊也传出不同的钟鼓声,高高低低的钟鼓慢慢交汇在一起,融合成一道奇异而庄严声音。 八方朱红厚重的昭明宫宫门已经下钥,守着宫门的左右骁卫身上的铁甲在微沉的夕阳下泛出一层森然的冷光,手中长戟在地上轻触,发出“喀啦”轻响。 负责内宫的一列武侍提着薄纱宫灯安静地巡视着这偌大的昭明宫。 紫宸宫的宫侍小心而无声的拿烛火将一路石灯点亮,星点的灯火在风中摇曳。 月光暗淡,萤火映荷。 贺夜昭独自一人半倚在小案上,淡漠的眼角在橘黄色的烛火下似乎柔和了几分,桌上的酒很久没动,琥珀色的液体散发出醇厚的香味。 他的手中执着一本不算厚的书,《东唐书》的字体在桌上烛台的照明异常清晰 “天枢,你说母后到底去哪了?”皇帝的手指懒懒地划过书上的一段字,一手撑额,“你不喝一杯吗?老师家的花朝酒。” 一抹身影悄然从房梁上飘下,行礼后很是守礼的跪坐在贺夜昭的对面,端起白玉杯,小小的抿了一口。 “陛下,这是天玑、天权几人在各地暗访出来的消息。”天枢奉上一小卷丝帛。 贺夜昭接过,打开扫了一眼,剑眉隆起浅浅沟壑,“孤就知道门阀一族不会安生的让科举之事顺利进行。” “还有一事……”天枢抿抿嘴角,平淡无奇的脸上闪过一点尴尬。 贺夜昭挑了挑眉,“什么事让你如此犹豫?” 天枢轻咳一声,“蓬莱殿的侍女传信报皇后失踪了,说是有人看到她去了……” “去了哪?” “相思阁……” 男人闻言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书籍被他狠狠地摔在案上,他的脸色在灯火摇曳下显得异常苍白—— “为什么不看好她?若是!若是母后和父皇的东西……” 天枢连忙伏地告罪:“陛下息怒,保重身体!” 贺夜昭扶额,忍过眼前的晕眩,冷意却如跗骨之蛆一点点泛出,“去!蓬莱殿每人赐十杖刑!” 天枢看到皇帝脸色大惊,急忙翻出一乌木扁盒,取了药丸奉上。 他眼中流露出一丝厌恶,一口吞下,薄唇上蒙上一层润泽。 “是谁做的……” 贺夜昭和天枢都明白,皇后那人看着有点小聪明但是实则蠢的一塌糊涂,而且胆小懒惰,她绝不会独自一人深夜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这只能是有人刻意为之—— “是含凉殿……”天枢答道。 灯火摇曳中男人的表情晦暗不明,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不知在说的谁。 “找死。” 林安轻呼一口气,裹紧身上的深蓝风氅窝在一座假山之中。嶙峋怪石很好的遮掩了她的身影。 一队提灯守夜武侍转过宫墙,林安眯着眼放缓呼吸看着他们走远,才慢吞吞地挺胸收腹从假山中出来。 她蹭了蹭手心的冷汗,暗自嘀咕,尼玛,吃胖了,差点进不去。之后从怀中掏出一张摹的连七八糟的纸片,对着暗淡月光仔细辨认。 作为一名有着十几年路龄的路痴,林安觉得干大事之前必须备着一张地图,这张地图是她翻了好多的书才临摹出来,感谢圣肃皇后不喜欢太大的宫殿,命人建了相思阁,离蓬莱殿并不算很远。 然并卵,路痴就是路痴,就算有地图也还是找不到路,林安盯着地图整整三分钟,然后信心慢慢的小声安慰自己,“没事,不远的,找找就到了……” 女孩将纸片团吧团吧塞进怀里,一个手掌轻轻拍了一下她。 林安:“……………………”没事没事没事,东唐建国没那久,才三代而已,蛤蛤蛤,哪来什么鬼? 林安停下动作,全身僵硬的像是一块石头,却死活不敢回头,知道那只手的主人轻声说道:“娘娘?” 她那颗一张嘴就能跳出的心才放到它该在的位置,转身看见仍是白天那身衣服的如英提着一盏白纸灯站在那里。 “如英姐姐啊,你都快吓死我了……你怎么在这儿啊?” 如英并未多说,只是脚步轻轻地走在林安前面,“婢子害怕娘娘迷路……” “哦。”女孩百无聊赖的应了句。 一时间,在黑暗漫长的宫道上,安静的只余两人轻而急促的脚步声,微晃的宫灯散发出一圈淡淡光晕,拉出青石的地面上两道黑影。 相思阁,圣肃皇后之前的寝宫。曾经高宗和他一生钟爱的女人一起煮酒论剑,剑指天下的地方。 圣肃皇后一生荣耀的归处,也是掩盖她此生最大秘密的地方。 林安眼中满是紧张,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一下,没开。 两下,没开。 咿呀!没开。 前方带路的如英好奇的回头询问她,“娘娘,这是作甚?” “门打不开……” 如英轻笑,原本苍白憔悴的脸色在昏黄的灯火中因这一笑露出几分少女的俏皮可爱来。 “娘娘入宫尚早,不知相思阁的正门自……自先帝驾崩后就再也没有开过,只留一旁的小角门。” 林安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破表温度,但语气还是淡定非常:“咳咳,我知道了。”嘤嘤嘤,蠢哭啊!!! 两人转了一个弯儿,如英将灯笼放在地上,伸手退开一扇角门。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黑洞洞的门洞在乌云遮月的暗淡下犹如怒张的兽口,锋利的獠牙隐藏在黑暗之中。 不知何时起风了,院内的枝桠发出一点细微声响。 林安弯腰拾起那盏宫灯,她垂首看着那灯中的一点跳跃的烛光,问:“如英姐,你家里出了什么事啊?” 她的话在风中好似还未出口就已经消散,却听的站在门边的侍女一身冷意。 如英强忍中内心的恐惧,语气疑惑的回答:“娘娘何意?婢子家中……” 林安打断她的话,有点疲惫的说:“好了,我知道了……” 如英不安绝望的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皇后,生怕她不进去,直到看见林安又裹了裹身上的的风氅,抬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如英暗舒一口气,眼中又燃起一点希望。 这是一栋三层古朴小楼,飞檐上悬着的铜制角铃发出一点脆响,林安走进阁中,放眼望去—— 尼玛啊,这是古代没有电视,这要是有电视了不就是一栋精装的别墅啊啊啊啊?! 看这欧式旋梯?!看这巨大书墙?!看这黑檀办公桌?!准一水儿的欧式精装。 林安按下自己想要看他们的床是什么样的蠢蠢欲动的好奇心,撇开一脸紧张害怕的如英,自顾自的从怀中掏出节蜡烛,从灯笼中引燃,在书架前仔细的寻找。 林安举着烛台在巨大的书架前仔细的寻找,相思阁中的藏书也许不亚于集贤书院,甚至在有些方面优于集贤书院,繁杂庞大的工作量让她的额头渗出一层汗水,因为紧张,她的手微微颤抖。 女孩喃喃自语,“在哪呢在哪呢……” 林安在来之前认真想过,圣肃皇后应该一直没有将自己的真正来历说出来,看阁中这样装修,看来她一定也很想回去,那她暗自研究肯定写在了不知何处。 现在林安要找到圣肃皇后写的东西,拿为己用,感谢皇帝大大,看来他对动他,妈,的遗物没多大兴趣,书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但找起来也是极为不方便。 屋外的风声越发的紧了,林安胡乱的蹭掉手心的汗水,不耐烦的暗自“啧”了一声,心跳的飞快,像是小时候偷偷看电视被发现的那一瞬间,好似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只余“咚咚咚”的心跳。 “快出来快出来……”女孩咬着唇,手间飞快的翻过一本又一本的书册,她咬着牙,猛地站在木层上伸着手够着上面的书。 一次,够不着。 两次,够不着。 呦嘿,够不着。 林安淡定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自我安慰道:“没事没事,她哪会放辣么高,万一她想更新一下够不到怎么办?” 嘀咕完她猛地爬到地上向缝隙中看去,按照自己藏东西的特性,中二期看得小说都偷偷的藏在床底下,从来没被发现过。 林安慢慢地将手中蜡烛凑近书柜与地面的缝隙,她从一面墙的一端仔细找起,眼睛瞪的溜圆,不敢放松一丝一毫。 终于在找到中间的时候烛光照过的时候,产生一点不同阴影,似乎比之前的多了一点。 林安咽咽口水,按捺心中的激动,小心摸索着那一块小心的取了下来。烟尘呛鼻,她抖抖那个包着油纸的半本书那么厚的东西,两眼冒光打开—— 林安:“○| ̄|_!!!!” 跪了!大神我真是给你跪了!!!大神啊大神,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啊!英语专八啊啊啊啊?! 林安绝望的跪在地上手中捧着那本已经被翻开的书,微黄但保存很好的书页上书写着她熟悉又陌生的字体——优美雅致的花体英文整齐的罗列其上,甚是赏心悦目。 “尼玛,劳资今年四六级还没过……这让我怎么办?没人告诉我回家攻略是全英的,突然后悔当年初中在英语老师杯子里放泻药了……这不会是他的怨念在报复我吧……” 她爬起来,将书藏在风氅中自己抹黑缝的内衬中,回头打算将痕迹抹去,此时,外面传来如英的惊呼。 还未等林安反应过来,奔向门口时一团阴影飞到她的脚下,女孩定眼一看原来是如英。 也许是她打算逃跑,只是还未走出相思阁便被皇帝命人捉了回来,如英全然不顾浑身疼痛,伏地痛哭求饶:“陛下恕罪!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林安裹紧身上的风氅,满脸紧张的看着缓步走近的皇帝,感觉自己浑身血液简直要逆流。 如果没有两侧凶悍的兵哥哥,这简直就是男女主基情开始的前奏啊,女孩自我安慰的暗想。 然而,林安不是女强玛丽苏,有着让男主一见钟情的特异功能,现在看来男主明显看来好像不打算怜香惜玉。 元清潇紧跟这贺夜昭的步伐走近她从未来过的这栋阁楼,看着一边求饶的侍女,和明显恐慌的皇后。 元贵妃看着眼前的皇后,眼中掩过一丝不屑,只是个来历不明、乳臭未干的丫头而已,只是连父亲都查不出来的身份…… 贺夜昭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如英,“拖出去,十五杖。” 闻言,狼狈不堪的侍女颤抖地伏地谢恩,被人拖了出去。 林安默默地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如英,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这么狠上来就打,我是他(伪)老婆应该不会怎么狠吧…… 暗紫银纹的狐裘,雪白的狐领拥着皇帝如玉似雪的秀致脸庞,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情绪,但看起来浑身却冷厉无比,山雨欲来。 林安简直要被眼前的美色迷惑了,尼玛啊,看来这位穿越的前辈有一副好皮囊啊,看人家的儿纸,啧啧啧。 “皇后,为何深夜来此?” 听到贺夜昭询问,林安心中一抖,不知道编什么理由搪塞,但好像皇帝并不想听她回答。 “皇后夜犯宫规,罚俸三年,禁足三月,凤印暂由元贵妃掌。” 林安安静的听着简直能背出来的古装剧台词,暗自庆幸:幸亏自己对皇帝还有用,但仔细一想感觉有哪里不对。 凤印?凤印?! 皇后娘娘还记得当年被你在新婚之夜蹂,躏的凤印吗? 女孩一瞬间白了脸,“不、不行,等一下……我……” 还未听林安辩解,皇帝深深的看了一眼她,宽大的狐裘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大步远去了。 元清潇低头看着苍白不定的皇后,阴影中嘴角牵起一点笑意,转身跟随而去。 不枉她费了一番心思,可惜没能一举除之。 瘫倒在地的皇后大脑一片空白,只余一个问题—— 古代有卖肾的吗?! 第16章 幡然 “你说……你、你啊,呀呸,造的什么孽啊……” 女孩两眼空洞的躺在美人榻上直直挺尸,一旁,瓜子皮散落一地。 “走到半路,哎呀,我的眼皮一直在跳,果然,半路上被天枢的传书给招了回来……” 瓜子皮持续下落。 “娘娘欸娘娘,你说你都不能消停会儿吗?你看看!我风雨无阻的跑了回来,脸都糙了!” 八宝漆盒中的瓜子被人泄愤似的拿走了一大把。 “我是女孩子啊!女孩子脸很重要的!” 林安听着天璇的絮絮叨叨的抱怨声,像一条搁浅的鱼,挣扎着从漆盒中扒拉出一颗干红枣,机械地咀嚼起来。 “所以说啊,你们这些主子安安心心窝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何必穷折腾……” 天璇话音还未落,躺在一旁禁足的皇后像是被黑云笼罩般的怨念四溢:“这是我找事吗?!我这么信她,她却让我掉坑里……”虽然是自己愿意,但是一想起自己交出去的破碎凤印,整个人感觉都要破碎了…… 盘着腿磕着瓜子的英武女子一挑眉,尖尖的指甲戳戳一脸无望的林安,冷笑道:“蠢啊蠢,陛下当时怎么和你说的。” 天璇清清嗓子,学着贺夜昭的泠然表情,“皇后,如英可用。” 说完,她翻了白眼,“懂吗?皇后娘娘?什么叫可用?!” 女孩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柔软的枕头中,闷闷地回答:“你们古代人太会玩了。” “这几天呢……”天璇拍拍手,“你就乖乖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天璇。”林安坐起身,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袖口,“皇帝大大是不是快要气死了?” 女暗卫坐在一旁,捏住她的脸颊,眯着眼暗含警告:“是啊,快要气死了,所以你不要再乱跑。” 从脸颊传来一点冰冷触感,女孩打了个寒噤,松了手,“哦,那现在如英怎么样了?” “你居然还有心思管别人,先管好自己吧。”天璇道:“还能怎么样,十五杖,尚宫局那帮人下手越来越狠了……” “十五杖……” “是啊,二十杖手重点就可以打死一个侍女,十五杖可不轻,不过陛下最近心软了?以前都是直接斩了。” 林安闻言手一抖,脸色煞白,差点将手中的漆盒掉在地上,嘴中红枣便没了滋味,“你能不能……” “想都不要想!”天璇打断她的话,“管好你自己!” 说完,她便走了出去,独留林安一人继续抑郁。 ………………………………………………………… 春意正浓,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柳枝间跳跃,为这庞大华丽的宫宇渲染上一点勃勃生机。 贺夜昭站在城门楼上,淡色的唇被风吹得微微发白,发间的青色发带松散落在肩头,天枢抱着一身风氅登上城门。 “天枢,查清楚了吗?” 天枢:“禀陛下,查清楚了,紫宸殿的元福是元氏的人,其他宫侍三十余人。” “元福?”贺夜昭看着楼下,“上次被打还没记住吗?清理掉让元氏那里知道。” “是,陛下。” 贺夜昭看着城门下一个被推出去躺在木板车上的卷曲身影,快结束了,一切都快结束了。 枝头麻雀一哄而散,扰的柳枝轻颤…… 贺夜昭缓步走下城门,突然问道:“皇后在干什么?” 天枢为他披上风氅,低头答道:“娘娘在相思阁得了一本笔记,现在恐怕正在翻看。” “母后的手札?”贺夜昭抬步向蓬莱殿走去,“那本古怪的册子?走去看看。” 而被重点“保护”起来的皇后娘娘正抓这自己几月来长长不少的头发,濒临崩溃,“我要疯了……” “我真傻……真的,当年的我为什么没有好好学习英语这门光荣又美好的课程……我真傻真的……” 她一边状似癫狂的看着眼前的笔记本,一边手里拿着一只眉笔在纸上抄下自己认识的单词。 “mountain,山?哪的山啊?” 林安看着纸上不算太多的单词,喃喃道:“山?四个东西?国家?” 她紧紧地盯着这几个单词,抖着手去翻一旁摞在一起的书籍,书籍被她翻得散落一地。 终于,女孩找到一本曾经列国游志,手指在其中飞快的翻过,“是了是了,四个国家,东唐、南德、北元、西赫!” “山是?” 她低头又快速的翻过几页,拍手大喊:“对了!帝莲山脉!” “但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林安苦恼地挠了挠头,思索道:“不会真是纯属她的旅游笔记吧?” 林安黑着脸,矛盾的想,如果真是圣肃皇后的旅游笔记,她干嘛藏这么严实?不对,自己一定遗漏了什么。 那本笔记又被她翻到第一页,这次她细心没有放过一个单词。 “咦?”林安看着一个词,“这?这好像是一个拼音?!” 感谢自己小学还是好好学习汉语拼音这门课程,她简直要喜极而泣。连忙将这几个拼音抄在纸上。 “qinglonglinbaihugu&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难道当年我的拼音课也是睡过去的?!林安简直要怀疑自己的人生。 &皇后,你在干什么?& 林安听到皇帝的声音,手下一抖,生生的将记满线索的纸撕成了两半,&陛下……来了啊。&门口的一帮人是没长眼还是没张嘴?!怎么不通传了?! 只见贺夜昭身披淡青银万福风氅,雪白的狐绒顺着他弧线优美的下巴延伸至尾,发尾少松,薄唇浅色,他的脸色倒比昨晚好了许多。 贺夜昭缓步走向强装镇定的女孩面前,低过头看着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纸张。 林安呆呆傻傻地看着他垂眼的眉峰和卷翘的睫毛,只想干嚎一句:老夫的少女心又开花了!!! &皇后这是何字?& 皇帝指着一个英语单词询问道。 林安连忙回神,顺着他指的一看,心中了然,看来穿越前辈并未交给她儿子英语。 &这是我……本宫闲来无事独创的字体。&女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打算自娱自乐,征服世界。& &哦?皇后可能教教孤?& 林安:&……自娱自乐而已,只有这几个字。&皇帝大大你不要有这么强的上进心好不?我连26个字母都快忘光了怎么教你?! 贺夜昭挑了眉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强求,只是又看了眼那张纸,坐在案前在一旁的侍女低垂着头,安静地布茶。 冰纹白瓷的斗笠杯中盈着一汪碧色茶汤,茶水间的一点苦涩和着男人身上沉静的龙涎香猛的撞进林安的鼻间,这味道一瞬间让她沉迷。 如果这时候贺夜昭别说问她的身份了,就算问她祖。宗十八代兴许也能背出来前十代来。美色误人,古人诚不欺我。 &皇后,昨日之事你可有何解释?& 皇帝浅饮茶汤,慢慢道。 嗅到一丝危险气息的林安将自己的目光从男人那比瓷还白皙而修长的手指上撕了下来,她斟酌了一下,答道:&如英求我帮忙,让我去那等她。&我明知道是坑,可还是跳了…… &皇后。&贺夜昭将茶杯放在案上,轻轻的一声&喀啦&听得林安心中一抖,&孤一向喜欢聪明人,可惜宫中多得是自作聪明,少的是真正聪明的人。& &孤希望皇后明白就好,莫要让孤下狠手。& 皇帝大大几个意思啊?这是要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贺夜昭看着眼前脸带迷茫犹豫的女子,心中略过一点大胆猜想:母后会不会和这个人有联系? 都是举止异人,都是目光长远(说漏嘴的九品中正制),只不过母后智多近妖而这位—— 他看着眼前人因粗心喝了一大口滚烫茶水而窘迫的吐着舌头的狼狈样子,心头闪过一丝无奈。差的太远了。 但是,皇帝的目光不着痕迹的扫过案上的纸张,这种世间奇字,只有她和母后认识…… 一时间,林安想着怎么糊弄皇帝,而贺夜昭想着皇后与母后的联系,两人对坐,一时无言,倒也少有的安逸。 直到天璇进来,在他耳边低声几句,贺夜昭竟再次变脸,那神色林安几月间只在昨日自己偷入相思阁中见过。 最终,皇帝只匆匆留下一句&月末宫中要有春日宴,皇后务必出席。&便疾步离去。 林安看见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工夫问自己那日之事,不由舒了一口气,不管是谁,她都要谢谢这个转移皇帝注意的人,起码她暂时安全了。 林安哼着歌,慢慢研究着这些单词,殊不知,外面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已是风雨满城。 第17章 夜宴 铜簧韵脆锵寒竹,新声慢奏移纤玉。 东唐的帝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华丽繁重的冕服,而是身着较为随意的常服。 春日宴,本就是东唐的皇帝在繁花烂漫的春季宴请群臣,共享新一年的和煦春风。 林安一本正经的跽坐在软垫上,面前的条案上摆放着几碟糕点,几碟瓜果。春风浮动,她能清晰的闻到精致食物的香气,引得人不由的食指大动。 然而,表情肃然的东唐皇后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慢慢蚕食这些御厨大作,而是微微侧身,低声向一旁的皇帝询问:“还有多长时间结束啊?” 往日浑身威严,不怒自威的东唐皇帝在今日似乎也褪去了身上重重冷冽,变得平易近人了许多。他低头,有点好笑的看着睁着一双圆溜溜大眼的皇后,“这才开始,怎么皇后有事?” 林安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嗯,没事,我只是在想估计宴会完了以后东唐人,民会发现他们有了一位瘸腿皇后。” 贺夜昭听完林安略带抱怨的话,不知为何发笑,凉滑柔软的黑发拂过皇后的脸颊,她能感受到皇帝微微震动的胸膛。 “皇后,今日只是普通君臣之间春宴,皇后如此坐姿到是让孤要好好赏赐一番苏女官,将皇后教得如此守礼。” 说完,他嘴角噙笑,目光揶揄的扫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林安。 女孩看到他的目光,偷偷的看了一眼阶下群臣,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这也许就是一场古代版的“海天盛筵”,吃喝玩乐哪会那么严肃,这才暗自瞪了一眼一旁姿态散漫的皇帝,调整自己的坐姿。 跽坐这种正经坐姿保持久了对腿部的压力相当大,最易造成的结果就是血液流通不顺,导致腿部不协调,俗称——腿麻了。 林安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小短腿没有知觉的抽了一下,上半身不受控制的歪向贺夜昭,皇帝大大到是脸上略带诧异,单手扶住了她。 “麻麻麻……脚麻了……” “好蠢……”贺夜昭看着一脸扭曲捂着小腿的皇后,脱口而出。 林安听闻,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眶却因为小腿涨麻泛起一点红,“尼玛,都是这场宴会闹得……” 贺夜昭扶正林安,手指轻点了她腰间几处,林安动了动腿竟发现酸麻退了大半,她惊奇的低声问:“哎,这招教教我呗?” “教你?”男人放下手中一直未饮的酒杯,斜睨了她一眼,“皇后这几日大字练的如何了?” 林安:“求别提?!”不就是不会写毛笔字吗?你会写钢笔字吗?!没见过钢笔吧?! 皇后颇有骨气的坐远了一点,一扭脸自顾自的研究桌上的糕点哪个更好吃了。 皇帝看着闹别扭的皇后,些许是今晚春风沉醉,还是知道了一点母后的线索,他的唇线轻凹,在半昧夜色中更胜春风。 春日宴摆在玉液池边,柳色盈盈,草长莺飞,汉白玉的栏杆围着微波荡漾的玉液池,宫侍们在池中放入千盏莲灯,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池面上连成一片,恍若星河倾斜。 两边的游廊,纱帐半伏,纱帐后身着教坊乐师的琴艺师傅们按部就班的列坐,一阵丝竹曼音缓缓而出。 赤脚的胡姬舞娘轻盈的飞舞在赭红连珠如意地毯上,雪白的脚踝间金制脚铃随着节奏叮当作响。 胡姬那细软的腰肢在声乐中折成一道魅惑弧线,微卷的长发披散,额间大红宝石抹额在灯火中熠熠生光。 林安和贺夜昭刚刚的小动作全然落在阶下大臣眼中,简直是帝后恩爱的最好典范—— 一位眉发花白的朱红官服的老者抚着胡子,老心深慰的对身边的李成靖道:“老父先在这儿给李左相道喜了。” 李成靖笑眯眯的问:“黄尚书何出此言?” “哈哈”那位被称作黄尚书的老者展颜一笑,“左相你看帝后如此恩爱,东唐盛世也。” 李成靖闻言,笑而不语,饮下一杯酒。 有道是几家欢喜几家忧。清流一派见科举之事顺利,帝后有如此恩爱,都不由的展颜欢笑,觥筹交错,而门阀这边离皇帝最近的元清潇看着贺夜昭的动作,垂眼看着手中银丝嵌宝的酒杯,捏的指尖发白。 明明犯了如此大错,被夺了皇后之权,为何陛下仍对她如次爱护,元清潇紧抿着红唇,想起那摔碎的凤印,眼中泛起一点血丝,被嫉妒点燃的怒火几乎燃烧完她的理智。 元简阳皱着眉看着阶上之人,眯着眼不知心中盘算着何事,他转首看见自己女儿微红的眼眶,也耐不住心中叹息。 倒是一旁的幕僚低声对元简阳道:“相爷,前几日宫中传来消息皇后去了相思阁,被陛下夺了权,连凤印都交给了贵妃娘娘,相爷不必担忧。” 元简阳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挡下眼中暗光,蠢货,陛下还将一干知情宫人斩杀殆尽,连他安排的人都折了进去…… 陛下越发难测了,元简阳抬头看着阶上形状慵懒的皇帝,心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的念头。 夜宴气氛渐盛,丝竹声大起,那名胡姬跳起一段胡旋舞,那修长白皙的手臂和柔韧的腰肢构成美感的角度,旋转渐快,她身上轻柔艳丽的薄纱飞起,美人遮面,魅色天成。 一舞很快就跳完了,胡姬浅色大眼看向阶上的皇帝,略施一礼,就退下了,台上又重新上了几人舞女,不同于胡姬的媚然,这几舞伎有着杨柳细腰,弯眉杏眼,端的是秀美娇艳。 &嘿嘿嘿&座上皇后简直可以说是猥琐一笑,她闲闲的往嘴里塞了一块糕点,看了一眼脸色淡然的皇帝大大,开口用&你懂的&的语气说道:&皇帝大大,好好看,说不定这里面会有你以后的老婆。& 今天身上穿着深紫云纹圆领常服的贺夜昭看起来分外魅力,他听完林安的话,一挑眉,修长宽大的手掌间把玩着一个玲珑的白玉酒杯,“呵,皇后这是在吃醋?” “噗——”林安一口救谁喷在了面前的案上,她睁大眼一脸诧异,“皇帝大大,你哪来的自信啊?!自恋是病得治!” “呵。”男人轻笑一声,侧身靠近一旁擦着嘴的林安,“皇后失言了。” 他黑柔的发丝扫着女孩的脸颊,身上的龙涎香萦绕着林安,贺夜昭就看见自己的皇后蓦地脸红。 林安后仰着上半身,红着脸压着嗓子吼道:“你干嘛?你干嘛?!喝多了吧你?” 皇帝看到目的达到,便坐回原位,一口饮掉白玉杯中酒,在摇曳烛火中,他面如冠玉,平日里略显苍白的脸色因醇香的酒水而染上一层绯红。 形容昳丽,清隽如斯。 林安谓叹,不得不说着穿越前辈倒是有一好皮囊。 一曲歌舞终了,不远处一位穿着武服的中年汉子涨着通红的脸庞,大声道:“臣提议行酒令,望陛下允准。” 今晚贺夜昭心情不错,再说春日宴上展现便是君臣和谐之相,自然允准,“准!” 说完,命人奉上行酒令的一套行物,宫侍们迅速在一旁收拾出一条小案。 不多时,一位不同于刚才歌舞伎的两名女子缓步坐下,她们身后的人快速的将手中的不同物件摆在各人案上。 林安定眼一看,那两名女子云鬓半斜,朱唇秀鼻,甚是风华锦绣。 她捣捣一旁慵懒的皇帝,“哎,你看那两个怎么样?做你媳妇吧。” 贺夜昭抬抬眼皮,看了一眼那两名女子,道:“皇后失言了。” 林安听道皇帝淡淡语气,暗自吐了吐舌头,满怀期待的看着行酒令怎么进行。 一旁的男人扫视一周阶下群臣,见这些或年长或年轻的东唐官员脸上跃跃欲试的表情,朗声一笑,“孤为明府,流云为律录事,掌宣令行酒,飞月为觥录事,掌赏罚,行拆字令,左右离合为令格,开始吧。” 众人长诺。贺夜昭点头示意那两名女子,酒令开始。 作为东唐最高统治者唯二人,贺夜昭并不热衷于这种热闹的酒宴活动,林安因为不太懂这中貌似很考智商的游戏(_|||)也并不参与。 两人只是颇有兴趣的看着阶下一堆文臣武将面红脖子粗的行这种“拆字令”,林安喝了口酒润润喉,问道:“这是怎么玩的,他们都好嗨啊……” “拆字而已。”贺夜昭回道:“如‘沓’字,拆为‘十八日”。 林安:“……没听懂。” 男人沉默片刻,嘱咐道:“今日宴会结束,别忘了让苏女官为你多加功课。” “……你在逗我?!”林安没想到一句好奇之问,竟加重自己的课业负担,“我还不会写字呢!” 贺夜昭点点头,“孤知道了,孤会命苏女官多派几位女官辅佐皇后的。” 林安:“……”尼玛!这是在逗我?!但看着皇帝严肃的表情应该不是开玩笑…… 不知何何人抽中了何签,阶下群臣发出一阵大笑,打断了林安向皇帝丢言道,抬眼看去,原来是一位武将抽到一支签,银签上书“当场容貌最佳者,饮一大白。” 那名武将乐呵着一张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一旁的一名喝醉的文人拿走这只签,高声道:“容貌最佳?陛下当之!” 此句一出,满座皆惊。 反倒是皇帝本人并不在意,哈哈一笑,命宫人取来大杯酒盏,碧色酒水一口饮下。 武将们大喝一声好,之前尴尬气氛不存,复又热烈起来。 天枢不知从何处走来,在贺夜昭耳边附语几句,皇帝点点头,站起身来,朗声道:“孤观东唐天下日益昌盛,科举之治在行,孤心甚慰,固决定巡视天下!” 第18章 往事 “哗啦——”一声。 镶金翠玉的七宝贵重凤冠被掷之地下,圆润玉珠散落一地,银匣中的胭脂水粉打翻在案上,粉白嫣红混在一起,煞是可惜。 含凉殿中人人噤如寒蝉,生怕触到主子霉头,德音伏在元贵妃旁边,轻声安慰道:“小姐不必忧心,陛下只是逢场作戏而已,如今科举之事正是轰烈,李家越发得圣心,陛下也就高看蓬莱殿几分。” 元清潇铁青着脸,看着模糊铜镜中神情狼狈的自己,一种不甘无望涌上心头,她摇摇头:“李家得圣心,李家一直都得圣心!从前朝先帝开始!” “反观元家呢?!先帝的种种举措一点点消耗门阀势力,陛下也……” 德音膝行一步,“娘娘慎言。”说完,她转身挥手,一殿宫侍鱼贯退下,只留妙仪一人。 “娘娘。”妙仪跪在元清潇一侧,低声道:“元氏在宫中的人越发少了,家主希望娘娘……” “不可能!”元清潇断然拒绝,“妙仪,本宫看在你是父亲安排的人的份上,有时候什么事得过且过,若是让本宫知道你私下里做什么,休怪本宫翻脸无情!” 妙仪深深的伏下甚,让人看不清自己脸上冰冷的表情,“是,娘娘。” 元清潇紧紧地看了恭顺无比的侍女,才挥挥手让她下去。 等人都走远,德音凑上前去,劝道::“娘娘何必如此,妙仪也是为您好。” “为本宫好?!”元清潇冷笑一声,“恐怕是为元家吧……” 说完,她疲惫的倚在蹋上,“德音在宫中本宫最相信的就是你了……” 德音在地上叩了几个头,泪眼梗咽道:“婢子六岁有幸被夫人选为小姐的贴身婢女,婢子这条贱命就是小姐的了。” “德音……” 想起已故的元夫人,元清潇也不由的几分动容。 “母亲是这天下最好的人……” 德音伏在地上呜咽痛哭,主仆两人相顾无言。 过了许久,榻上的女人像是褪去了全身的高贵凌厉,就像是一名普通的女孩,语气厌倦的嘱咐:“德音,你看好妙仪,本宫害怕她有什么动作。” 德音应了一声,殿中越发安静了。 窗外,忽而风起,明明是暖春三月,却无端的让人浑身发冷。 且说妙仪被元清潇打发出了含凉殿,她阴郁地看了一眼身后华贵的宫室,心中暗啐,执迷不悟,便脚步轻轻的转身而走。 夜色弥漫,妙仪回了自己的房间,挑亮屋中烛火,点亮其中一支蜡烛时,她皱着眉看着那支稍长的红烛。 宫中宫侍的炭火蜡烛份例每月都是有数的,哪怕是德音妙仪这种一殿中的风仪女官每月也要省着点用。这只红烛看起来像是被人故意裁成和一旁蜡烛一样长短,仔细一看分外明显。 妙仪小心的将那支红烛从烛台上取了下了,她拿出一把剪刀一点点的将它从中间绞碎,没过一会儿,红烛间露出一点白色。 妙仪放下剪刀,用长针将那一块白色绢布挑了出来,绢布展开,她凑近灯火看了一眼上面的一行小字,原本阴郁的脸色越发低沉。 这个样貌并不算出众的侍女看完纸条将它放在静静燃烧的烛火下,看着它一点点被焚毁殆尽,“毒杀”二字很快被火舌吞噬。 …………………………………………………… 宽敞的净室中,云雾缭绕,一方由大理石打造的圆形浴池盛满了氤氲热水,池四角置着白玉雕成的凤首,源源不断的向内流着水。 洒满鲜花的池面上,蒸腾着芬芳水汽,一方小木案上放着果酒鲜果。 啊——林安在水中懒懒的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安逸叹息,真舒服啊——尼玛啊,土豪的生活真幸福。 林安像一尾鱼,又翻了个身,抬手拿了一盏淡酒,喝了,但一想到皇帝大大巡视自己的地盘非要带着自己,女孩不由地皱紧了眉,像模像样的叹了口气:你说这皇帝们瞎折腾什么!好好的日子不知道安安稳稳的过,非要去巡游!劳民伤财不说,万一真像电视剧里演的,上了个刺杀,躲都没地儿躲,可怜我这种炮灰啊! 林安正担忧着自己堪忧的前途,帐后的侍女声音清甜的提醒:“娘娘,时候不早了,请娘娘更衣。” 林安应了声,恋恋不舍地出了温池。 就在林安喜滋滋的体验了一把古代豪华沐浴的时候,她心中碎碎抱怨的皇帝大大就在殿中,只见他散着濡湿乌黑的长发,垂着眼,修长白皙的手指执着狼毫在纸上写着什么,如果这是林安在这里的话,就会瞪掉眼珠的发现,纸上写的不就是那天自己写的英语单词吗! 最后一笔稳稳落下,贺夜昭眯着眼看着纸上的墨迹慢慢晾干,他将这张纸折了折交给一直立在一旁的天枢,“让天权他们几个去查查,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 天枢施礼,退了下去。 林安擦着头,正准备愉快的自己温暖的大床时,抬眼看见皇帝大大手持一本书,看得甚是专注。 林安垮下脸来,上前行礼:&陛下万福。&卧槽,大晚上来找这儿干吗!影响劳资的美容觉。 自从她被禁足以来,贺夜昭反倒往蓬莱殿跑的勤了,说皇帝大大想要补偿林安那颗受伤的小心灵,打死她都不信,虽然不知道贺夜昭的墓地,但是!小榻真的睡的不舒服啊!!! 说起小榻和大床,这里还有一点典故,一般呢,若是贺夜昭要在蓬莱殿留宿,林安就搬到一旁的小榻上睡一夜,幸得林安是睡过集体宿舍的,那张榻也就和宿舍里的床差不多,还比宿舍的软,问题就出在皇帝不在的时候,自然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林安就睡在大床上。 有道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林安用着愤恨的小眼神瞄着脸色淡然的贺夜昭。 &皇后,夜已深,好好休息吧。&贺夜昭按下手中的书籍,留下一句话和正在脑补自己大床的林安,施施然的走了出去。 一会儿,林安舒舒服服的躺在自己朝思夜想的大床上时,还有点不真实敢,沉默了一会儿,她有点好奇的问:& 哎,天璇,你们的皇帝大大有没有兄弟啊&其实她更想问的是讲讲宫廷八卦吧! 睡在小榻上的天璇瞥了一眼床上两眼发光的皇后娘娘,叹了口气,有点无奈的说:“娘娘,你太好奇了。” “长夜漫漫,说嘛说嘛。” 天璇想了想她的能力,发现没什么威胁就慢慢说了起来:“娘娘这几日看了不少史书了吧” 林安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圣肃娘娘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我,天枢他们都是她收养教授的。”天璇回忆起了往事,“娘娘有时候教我们的观念很是不同,甚至有驳常理。” “但是我们很是敬仰她。”女暗士的脸上闪过一丝温情,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们都感觉她是对先帝有情感的,只不过先帝那时已有两名庶子,娘娘她不能接受,这时候侯爷出现了,他对娘娘很好,之后他们两个就成亲了。” “当时我们都为娘娘感到幸福。”天璇摇摇头,“可惜,好人不长命。侯爷在世子三岁的时候就去了,这时候先帝清了后宫执意迎娶娘娘,在之后就有了陛下。” 林安问:“那世子呢” 天璇道:“也被接进宫中,只是和陛下关系……怎么说呢……” “相爱相杀”林安抢答道。 天璇可笑的看了她一眼,“很怪的词,但很贴切。” “直到先帝忽薨,娘娘就走了。”天璇眼中暗沉沉的一层光,“陛下为了保护小侯爷,放他去了封地,自己和那几个庶子周旋。” 林安摸摸下巴,一副福尔摩斯上身的样子分析道:“忽薨听着有点蹊跷啊……” 天璇一挑眉,“你倒是敏感。” “姑娘。”天璇直起身,面色严肃的说:“离元氏远一点,他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看你平日里太过不懂,你好自为之。” “好了。”她站起身来,拍拍一脸茫然林安的被子,“故事结束,睡觉吧,娘娘。” 夜色深沉,殿外是渐大的风,殿内温暖安适。 女孩像是浑身没了骨头一样,窝在暖和柔软的被窝里,想着刚才“睡前故事”终于放下了以后要撮合皇帝和元清潇的好事,毕竟杀父之仇恐怕不是“爱情”能够轻易化解的,而且还是单相思,唉——前途堪忧啊。 第19章 漩涡 “查出来了吗?” 紫宸殿中,依旧是灯火通明,烛台上红泪堆垒,香炉中名贵的龙涎香吐露袅袅细烟,空气中弥漫着安定而沉默的气息。 贺夜昭拿着朱笔,笔力劲峰的字体留在了摊开的奏章上。 天枢沉稳的从怀中掏出一叠不薄的纸张和一份书信,呈给贺夜昭:“陛下,这些是天权他们从各地探查来的消息,还有就是小侯爷的书信。” 贺夜昭面色复杂的接过纸张和信,他看了一会儿那封信,几乎不可闻得叹了口气,裁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信纸而已。 他仔细的看了一遍,信上除了客套的话,就是说元氏一族煽动一些小门阀伺机搅乱科举之事,只在末尾略略提到南巡。 看到一句“闻圣驾南巡,靖安侯寒舍扫榻相迎。”男人才露出点如同孩子伴的笑容,他放下手中信,又大略扫了眼,讲的不过是元氏在各地的势力罢了。 贺夜昭思考了会儿,吩咐道:“天枢,传信玉衡让他照看好侯爷,元氏……就让他们在逍遥几天,孤向来喜欢连根拔起。” 天枢垂下脑袋,诺了一声。 这时候只听窗户“咔——”了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跳进来的潇洒人影一甩束起的长发,笑眯眯的向殿内的两人打了一声招呼:“哟,都在呢。” 贺夜昭淡定的拿起另一本奏章,道:“内造局,十两。” 天璇睁大眼睛,一瞬间变得楚楚可怜,“陛下,我这个月真的要去吃土了……” “十两,让天枢直接从你月俸里扣。” 男人语气平平的翻过手中的纸张。 天璇蹭到散发着冷气的天枢一旁,执着的用眼泪汪汪的大眼攻击者黑脸老大:“天枢老大,求求你了,哥哥——” 天枢闻言脑门上不出意外的蹦出了几个青筋,他们几人从小被圣肃皇后收养,几十年来形影不离,同吃同喝,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除了天璇是女的外,其余六人皆为男子,也不知道娘娘当年如何教导的她,几人性子最为沉稳,反观天璇作为唯一的女子,性子最是跳脱古灵,从小到大不知道闯过多少次祸了。 “你甭想了,乖乖交钱。”天枢咬着牙,黑着脸警告她。 天璇看装可怜没有什么用,又是故态复萌,一脸无赖痞子样,“殿下,您的皇后娘娘听着我的‘睡前故事’安安稳稳的睡着啦。” 贺夜昭放下奏章,“哦,什么‘睡前故事’?” 手欠的天璇正打开一旁的博山炉,嘟囔着“好香好香,回头拿一点。”,她听见皇帝的问话,满不在意的说:“就是您的前尘往事啊,听得她一愣一愣的……哈哈!” 天璇猛地想起了林安那张囧囧的脸,不由得笑出声来。 天枢生生的看着陛下变了脸色,心中哀叹,天璇,这个月的俸禄你都别想要了! “啪——”的一声,无辜的奏章被人狠狠地摔在案上。天枢又叹了一口气,趁陛下还没有发难,连忙跪了下来,“陛下恕罪,天璇她……她也是无心之失。” 那边的天璇还没有反应过来,贺夜昭就黑着脸训斥道:“无心?她的心是有多大?查了那么久,孤连她的底细都不清楚!你就敢向她说这么多?!” 天璇批头盖脸挨了一顿骂,这时才反应过来,她反而不怕皇帝,一梗脖子,硬气道:“陛下英明,查了这么久都没有她的底细,这说明什么?她可能就不是四国中人!再说我监视她这么久,上上下下就没发现她是个做奸细的料!好吃懒做,胆小懦弱不说连个字都写不好!还能指望她做什么?!” 贺夜昭被她顶的脸色发白,天枢一看他的脸色,快速的从怀中掏出一扁盒奉了上去,回头怒斥道:“天璇!不得无礼!” 贺夜昭倒也没和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暗侍们真的动气,只是疲惫的挥挥手:“算了,天璇,我们真的不知道她的任何底细,而且很有可能她和母妃是……” 天璇见皇帝脸色真的是不好,愧疚无比,心中更是将两位废王骂的是狗血淋头,要不是那两个杂,碎最后竟然敢向陛下下毒!,陛下现在何至于此!“天璇错了,可是这几个月来的相处,皇后真的不太像奸细,她平日里傻傻的,心又软,怎么可能……” 贺夜昭咳了几声,“知人知面不知心,她……” 天枢天璇两人见皇帝一脸犹豫,对视一眼,默默无言。 窗外的天渐渐明了,一轮红日冲破天际的薄云,似乎又是新的一天。 …………………………………………………… 含凉殿 元清潇一夜未睡,就保持着闲倚在美人榻上安静的看着面前的铜镜,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德音神色匆匆的从殿外走了进来,先是向元清潇行礼,才掩不住慌张的道:“小姐,家主从宫外递了消息,让我们这边在御膳房安插一个人。” 元清潇皱起了眉,低声问道:“父亲这是何意?御膳房可不是那么好插人的……” “小姐。”德音凑近,“这几日婢子发现妙仪总是消失一段时间,不知在何处,您说这……” “妙仪。”元贵妃捏着手中的一串碧玉佛珠,“刚才警告过她,本宫晾她也不敢做出出格的事。” “找几个人仔细盯着她,若她真是狗胆包天,本宫不介意……送她一程!”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元清潇艳美的脸庞是满目的冷然,“那个被赶出来的蓬莱殿风仪女官,斩草除根吧,省的以后后患无穷。” 德音低头称诺。 元清潇扭头看向窗外,外面是草长莺飞,刹紫嫣红,院中的芍药已经尽数开放,妩媚艳丽的硕大花朵在温暖的春风中吐露芬芳。 这时已经被人盯上的妙仪正步履匆匆的往自己的住处,她低着头但还是无法掩饰着脸上一点恐慌和无端的欣喜。 妙仪一把推开自己的房门,再小心的掩上,她为自己倒了杯昨夜的冷茶,胸膛中那颗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小心翼翼的将手中捏了一路的纸包藏在桌子烛台的底部,妙仪闭着眼在心中演示了一遍流程,再睁眼时,眼底是毫不动摇的坚定和狠辣。 …………………………………………………… 林安怨念的看着门口那比平常多了一倍的“看守人员”,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口盘子里的糕点,感觉自己身上都要长毛了。 要说林安以前在宿舍和家里那就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汉子,她的“宅属性”几乎被加成了满点,自从来了古代,她基本处于吃吃喝喝看戏状态。 如今林安被“禁足”在殿内,就那么大的一块地儿,她现在无聊就差去数墙砖了。 这时天璇从殿外走来,林安有气无力的向她打了一声招呼,天璇却一把她拉起来,一边指使几个侍女,“快点快点,你们几个收拾收拾,娘娘走吧,跟陛下去南巡吧。” 林安:“_……” 尼玛,又开新副本?! 第20章 南巡 皇帝南巡,这一消息很快通过不同的渠道传遍东唐的大江南北,甚至其他三国也紧切关注着贺夜昭的动向。 那天天璇火急火燎的找林安,并没有马上出发,而是把她带向了皇帝的日常办事处——紫宸殿。 林安很有幸的亲眼见识到了古代大臣们的各种“谏”法,简直是大开眼界,看这一帮老老少少一个二个哭得给小孩儿一样,听着他们一会是“望以圣体为重”,一会是“朝中无肱骨之臣坐镇,恐生大乱”,一会又是“上无皇嗣”。一帮大臣见皇帝一点反应都不给,几个脾气急的当时都要触柱死谏,血溅当场。 林安一旁听得耳朵茧子都要出来了,他真想大吼一声:来人啊!都给朕退下! 反观贺夜昭那叫一个气定神闲,手里拿的奏章换了一本又一本,最后才淡淡的来了一句:“天枢,给几位大臣们上茶。” 一旁立着的天枢沉稳的诺了声,吩咐宫侍们上茶,跪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大臣们简直要喷出一口血来,合着他们连哭带演的弄了这么会儿,陛下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大臣们端着茶碗,在下面面面相觑,眼泪也流不出来了,殿中尴尬着沉默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林安见一帮子喋喋不休的老头们终于走了出去,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从八宝盒里挑了一个糖杏仁吃了。 贺夜昭倒是见惯了这帮大臣的行事作风,二三句话打发出去,还是安安静静的批阅奏章。 无聊到吃了一颗又一颗点心零嘴的林安终于把八宝盒中最后一块糖核桃吃完之后,真的是无聊到长毛了。 啊啊啊啊啊!!没有电脑手机平板的世界好无聊啊!林安揪着头发,趴在桌上绝望的想,什么时候能回家啊啊啊!又想老妈做的饭了—— 一旁看奏章的贺夜昭感觉到自己背后那几乎实质性的怨念眼神,手下一顿,问:“皇后,近日字练得如何了?” 林安听到这话,浑身一抖,故作淡定的回答:“呃……还行吧。” 贺夜昭抬了抬下巴示意天枢,天枢点点头,让侍女重新搬来一方小案。 林安定睛一看,只见案上摆放着一套整齐的笔墨纸砚,心中暗叫不好,果然只听皇帝大大对她说:“皇后,请吧。”说着递给了林安一本《三字经》。、 林安简直能听到自己那颗碎成渣渣的心,她咬了咬牙,随便翻了一页,拿起笔,倒像是那一回事的写了起来。 只有林安自己知道,她的内心快要泪流成河。毛笔字作为我大□□的国粹中的国粹,那是一时半会、打鱼晒网的学号的吗?!求支中心笔啊! 不过在这几日苏女官的“尽心尽力”的辅导下,林安总算不是一下笔就是满张的墨疙瘩,写出的字还算是……能看。 贺夜昭看着一张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的字体,沉默了一会儿,嘱咐自己的皇后:“皇后,以后若有诏书可请宫中女官代笔。” 林安:“……知道了。”嘤嘤嘤,被嫌弃了。 “但,字还是要好好练,孤以后还是会考较。”贺夜昭最后告诉林安。 林安:不不不?!说好的女官呢?! ………………………………………………………… 紫宸殿这边因为皇后娘娘的“墨宝”而万分沉默的时候,含凉殿的气氛更加的令人窒息。 元清潇屏退一室宫人,只留着德音和妙仪两人,偌大的宫室中安静的令人胆寒。 元贵妃放下手中的茶盏,清启朱唇,低哑的嗓音空荡荡的殿中回响,“跪下!” 德音低眉顺眼的立在一旁,倒是妙仪压下心中不安,呐呐道:“娘娘?” “跪下!”元清潇看着妙仪那张脸庞,压抑不住的怒气,一抬手将盖脸向她砸去。上品白瓷茶碗顺着妙仪的衣襟滚落,在地上碎成一片。 妙仪一抖,不顾满身茶汤跪了下去:“娘娘!不知婢子做错何事,求娘娘责罚!” 元清潇看这妙仪满脸的强词夺理,冷笑一声,从案上拿起一小包东西,妙仪一见此物猛地变了脸色,“娘娘!” 不等妙仪说完,元清潇自顾自的道:“百年赤参粉,真是好东西,大补……” “该死的东西!”元贵妃将那包东西掷在妙仪面前,“明知道陛下身中寒毒,竟拿这种东西!怪不得!怪不得!” 她闭闭眼,缓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妙仪见到家主计谋被拆穿,脸色冷然,:“娘娘若不想帮家主也就罢了,何必阻挠?!” 元清潇:“住口!他是我的夫君!” “呵……”妙仪冷笑一声,面上是毫不遮掩的讽刺,“夫君?娘娘看着几年,那人待娘娘可有半点妻子的样子,就连圆房都从未有过!” 一旁的德音见元贵妃被戳破心中尴尬事而脸色铁青,一抬手狠狠给了妙仪两个耳光,“贱,婢!娘娘之事也是你可以置喙的!” 妙仪的脸被扇歪在一旁,嘴角隐隐血色,她啐了口血沫,“娘娘?若没有元氏,她是什么娘娘?!” 元清潇怒喝一声:“放肆!” 脸颊已然高高重起来的侍女满脸不屑,好似面前不是她侍候多年的贵妃,“娘娘,想想清楚吧,陛下要对元氏开刀!你还……” “来人!拖下去!杖杀!” 元贵妃对着殿外大喝,一队武侍低着头走了进来,缚着妙仪把她拖了出去。 “娘娘!元氏……” 妙仪最后垂死挣扎着向着元清潇大喊,德音厌恶随手用抹布堵着她的嘴,之余呜呜的声音。 含凉殿终于安静了下来,奢华的宫殿中燃烧着沉香,这种香料有安定沉静的功效,元清潇却感觉心中郁气难解,她抓起手边的花瓶狠狠地砸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德音连忙奉上一杯新茶,劝解道:“娘娘息怒,那贱,婢定是迷了心窍,娘娘不必介怀,家主是……” “你不必说了。”元清潇满脸疲惫的摆摆手,不让德音说了下去,“父亲的意思本宫早就是知道了,元氏与陛下……” “娘娘……”德音猛地跪在地上,“娘娘若有吩咐婢子在所不辞!” 元清潇定定的看着这从小跟着自己的侍女,只是挥挥手让她下去,“本宫想静一静。” 她看窗外的芍药,一股悲哀涌上心头,那一年也许从开始来就是错误,所以注定不会有好结局。 ……………………………………………… 在含凉殿发生的一切林安并不知晓,她现在安静如鸡的趴在宽敞的车厢里,随着车轮的前进微微晃动。 是了,一个好消息,林安终于出来了,一个坏消息,她又开启新副本了,而且是最危险的野外副本! 贺夜昭倒是没有对自己皇后坐姿不雅提出什么斥责,只是看着手中线报,冷笑一声:呵,元氏倒是动作快连□□都准备好了。只是想起宫中的元贵妃,面上有恢复了往常的冷漠。 自以为是罢了,当年先是杀父之仇,后是用尽手段的逼迫,岂是能轻易放过。 第21章 行之 窗外垂柳千万条,马踏飞花诧紫红。 东唐皇帝的南巡仪仗若长龙一般,绵延几里,开道的东唐三千左右亲卫身着红披铁甲,手持寒光长戟,坐骑宝马良驹,威风凛凛,端的是皇家气象。 “腿好长腿好长——”,林安坐在马车上流着口水盯着清一水的骑兵,咂咂嘴,“唉,可惜不是我。” 她轻手轻脚的车帘放下,想着逐渐远去的皇家牌豪华马车不禁悲从中来,再看看自己现在乘坐的普通马车,更是泪流成河啊。 至于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安安静静的躺在马车睡觉的皇帝大大无声的表示孤的马车孤做主。 林安撇了撇嘴,如果说每逢皇帝巡游遇到刺杀的几率是百分之十的话,那么皇帝微服私访遇到刺杀的几率那就是百分之百啊啊啊啊! 天枢驾着马车躲在官道旁的小树林中,见到皇帝仪仗走远只与一点烟尘时才慢吞吞的驾着马车,掉头走向小道近路。 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林安百无聊奈的从怀中掏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张,又从一旁的马车小书架中抽出一本列国游传,仔仔细细的研究起来。 经过几日林安呕心沥血的回想自己高中加大学的英语知识,终于勉强拼凑出来一张穿回家攻略。 其实圣肃皇后那本英语日记莫约写的就是自己周游四国寻找回去方法的历程,她在日记中提到了四样东西,林安至今不太明白。 到底是哪四样东西呢,女孩咬着指甲,冥思苦想的不由喃喃出声:“煮?竹?却?与?什么东西啊啊——” “朱雀羽,南德圣物,皇后问这做什么?” 一道低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林安只感觉自己耳上一热,浑身一抖,她蹭的一下窝到角落,缓和了一下心情才看到刚才还一脸熟睡的皇帝貌似看透一切的看着她。 “这个……这个……我看书看到的!”林安绞尽脑汁的解释,情急之下只能晃晃手中的书籍试图糊弄过去。 贺夜昭看穿了林安的心虚,但并未说破,只是往香炉中燃上一点香饼,一层淡淡香气从炉中升起,和着贺夜昭微哑的嗓音,说不出的静怡—— “南德朱雀羽,西赫白虎骨,北元玄武甲,都是天启圣物,传说是可上启天庭,下达地府之物,都由各国皇室保护着。” 林安听的一愣,这什么、什么听起来好,屌的样子啊,“那东唐的是什么啊?” 男人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到令林安有点不安,“青龙鳞。” “哦——”林安点点头,又问道:“我怎么没见过?”尼玛,劳资拼了被皇帝一刀杀的风险也要问出回家的关键! 说完,她用自己无辜的大眼看着皇帝大大,试图传递着“我只是好奇”的天真信号。 马车晃晃悠悠的走在小道上,春风醉人,桃李芬芳,只是车中的气氛有点尴尬,林安见到贺夜昭不说话,也不敢再问下去,只好悻悻的摸摸鼻子,低头研究起自己的攻略去了。 过了一会儿,皇帝才开口,“青龙鳞?昨天皇后你不还拿着它砸核桃吗?” 闻言,林安双手一抖,差点把手中好不容易写下来的纸给撕成两半,“什、什么?!”什么鬼啊! 女孩歪头想了想,想起砸核桃才猛地变了脸色,卧槽?!不会会吧?!说起砸核桃还得从没出宫前说起,林安被天璇带往紫宸殿住了下来,每天不是看大臣们哭哭啼啼就是自己一个人发发呆,吃吃喝喝,所以她手边的八宝盒从未空过。 一日,贴心的侍女姐姐给八宝盒中放上了秘制山核桃,让林安又爱又恨,爱的是美味的核桃仁,恨的是那层坚硬的核桃壳!为了吃到核桃仁,她偷偷摸摸的从贺夜昭的书案上找了一块看着既不像镇纸也不像古玩的坚硬东西。那东西砸核桃忒顺手,林安也就记忆深刻了点。 “不会吧?!那不什么什么圣物吗?!你就敢放到桌子上?!”林安惨叫一声,问道。 贺夜昭:“天启圣物在东唐皇室中象征大于实用,天庭地府毕竟只是传说。” 卧槽啊啊啊啊啊!!!林安抓狂的看着神色淡然的贺夜昭,差一点!差一点啊啊啊!!就能拿到回家的关键之一!蠢蠢蠢!! “咚——”的一声,贺夜昭就见到自己的皇后像是受到了什么打击,晕在了车上。 马车外是百紫千红的锦绣山河,简朴的四轮马车慢悠悠的向前走去,车后是两道清晰的车辙。 坐在车辕上的天枢平淡的脸上露出一点微笑,但又很快的消失。躺在车顶上的天璇闭上了那双明亮的眼睛,安静的享受着温暖的春光。 …………………………………………………… 淮南道府,靖安侯封地。 一方小池,几尾游鱼,满树白梨,袅袅清茶。 那是一座古朴的雅亭,亭间只坐了一人,那人木簪挽发,一身雪青银丝宝相纹长袍,腰间未着一物,只余一条黛紫色的腰封。 那人专注的看着眼前的棋局,一人手持黑白两子,似乎在与自己对弈。棋盘上的黑白两子并不多,但他下的很慢,似乎在他眼中只余这一盘棋。 一会儿,一个小厮穿过梅花门,快步走到他的面前,面有急色,却也不敢轻易出声,只能安静的立在一旁。 一尾锦鲤跃出水面,斑斓的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时那人才放下手中的棋子,开口道:“什么急事?” 小厮从一旁的净盆中沥干一块手巾,奉给男人,“侯爷,陛下从昭城出发了。” 那人拭净双手,面上没什么波动的说:“哦?这么快?好了,本侯知道了,你下去吧。” 沈思——现任的靖安侯,封地在淮南道府,是东唐皇帝南巡的第一站。 他负手看着这满园春景,与贺夜昭有二三分相似的脸上露出一点温和的笑容,“玉衡,你说他什么时候能到?” 满园梨花绽放,素白的花瓣纷纷染染,玉衡拂落肩上的落花,低声回道:“陛下从近路而来,快的话不出一月便到了。” 沈思哈哈一笑,英挺的脸庞上神采飞扬,“还是小孩脾气。” 他转念一想,又想起贺夜昭关于元氏门阀的传书,又敛了笑容,叹气的对一旁的玉衡念叨:“本侯就是天生的劳碌命,在阿昭来之前,还要把封地里的门阀势力清一清……” 玉衡:“侯爷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谁叫他是我弟弟呢。” ……………………………………………… 昭城,元氏。 元简阳皱着眉头听着宫内线人的消息,听到一半,他压抑着怒气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的放在案上。 线人战战兢兢的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妙仪本想用火参粉诱发皇帝寒毒,可娘娘她……” 元简阳见他吞吞吐吐,不由怒从心来,喝道:“娘娘怎么了?!” “娘娘将妙仪仗杀了。”那人跪在地上,颤抖的说:“一干人等也……” 元简阳按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手,闭上眼,他感觉就像一团火在胸腹间狠狠地灼烧,“下去!” 那人连滚带爬的走了下去,整间房间就剩了元简阳一人,他一手支着额,仿佛苍老的十岁。 当年因为先帝和圣肃要推行科举,废除门阀,他联合其他门阀势力毒杀先帝,圣肃也不知所踪。没想到,天道轮回,自己和嫡妻唯一的爱女对贺夜昭一往情深,难道元氏真的毁在自己手中?! 不!不会的!元简阳打起精神,心思百转,眼中浮起狠辣的色彩,毕竟帝薨于外历史上也是不少的。 他招招手,阴影中走出一个面容平凡的高大男人,仔细吩咐道:“从私兵中挑出精锐,我不想见到皇帝返回皇城!贺夜昭随你处置!” 那人抬眼,眼中血色蔓延:“多谢家主。” 元简阳沉默一会儿,头疼的交代:“找人看住娘娘,石猴自有我与她解释!” 元家不能败在我的手上!哪怕是辜负女儿! …………………………………………………… 含凉殿中,天气逐渐的炎热起来,连院中的芍药都有一种开到荼蘼的姿态。 元清潇心中一紧,叫了声“来人!”德音连忙从殿外小跑进来,“娘娘,什么事?” 她抚着胸口,将刚才的一阵心悸强压下去,“德音,父亲那边有什么反应?” “这……”德音面露难色,“家主发了很大的脾气,娘娘不必放在心上,家主只是一时……” 元清潇摇摇手,“不必安慰本宫,父亲的意思本宫明白了。” 她从榻上起身,走到妆台前,拿出两样东西交给德音,嘱咐道:“这是母亲生前亲手绣的锦囊,你想办法传到父亲手中,若是他什么都没说……” 元清潇咬了咬唇,略显苍白的唇瓣被深深的压出一道血色,“你就私下里买通一位家中亲卫,询问家中动向。” 德音一惊,接过锦囊和一包沉甸甸的赤金,匆匆退下。 第22章 围攻 淮南道府。林安看着车上的简易地图,想着最近几天的行进路程,看来皇帝第一站是淮南啊。 女孩摸摸下巴,有点想不通,按通常的小说剧情来走,皇帝不应该孤身一人独闯敌营,以一敌千吗?在贺夜昭这儿好像不按剧本走啊,不对不对,淮南有美人,皇帝嘿嘿嘿—— 贺夜昭就见到原本神情呆滞的皇后眼中爆发出异样的光芒,心下一沉,暗自想这自己的计划,要确保万无一失。 林安以后要知道因为自己脑补皇帝大大十万小黄文的表情太过猥琐,而被贺夜昭痛下杀心的话,她真的要一头撞死在墙上了。 虽说皇帝是脱离皇家仪仗,自己任性的轻车简从的走近路,但是也不是真的只带天枢和天璇两名暗卫,在贺夜昭马车的后面一直不远不近的缀着另一辆很是相似的马车,两侧还跟着二十几名护卫。 而一开始赶路的时候,天璇就把车队伪装成护送乡绅衣锦还乡的镖队,那护卫一身彪悍血腥的气息足以让绿林宵小望而却步。 车队一路南下,暮春气息甚浓,甚至隐隐约约的有了夏天的气息,春花烂漫,最是荼蘼。 虽是好风光,但对林安这个最大爱好是宅的女孩来说第一天是好看,第二天是都有一样,第三天是什么时候到啊!! 马车上那小书架上的书都让她翻过来遍了,连那种无聊的正史林安都看了三遍,八宝盒中的点心一省再省也还是见了底。 不得不说,古代的旅程是十分无聊的,皇帝的马车装备还是精心准备好的,但也阻止不了颠簸的小路和荒郊野外的孤寂。 要不是林安在内心反复确定自己不值什么钱,恐怕她都快怀疑自己要被贺夜昭卖到什么地方去了。 再说,小说里那种打只兔子,抓个野鸡烤着吃的美好景象,就不要想了,连续吃个二十天试试,口角上火的林安表示穿越前一定要带牛黄解毒片! 赶路的日子就这么折磨着林安一天一天的过去了,他们一行人从昭城一路向南去往淮南道府,已经走了近二十天。 再三向天璇确定再有一两日就到目的地的林安不禁泪流满面:啊啊啊!终于到了!我要舒舒服服洗个澡!! 天色渐晚,夕阳西下,倦鸟归林,一抹玫瑰色的色彩慢慢从天际蔓延。 天枢停下车,隔着帘子恭敬的询问:“陛下,今晚是否休息?” 林安偷偷的瞅了一眼在闭目养神的贺夜昭,眼神中有无限哀怨,皇帝大大,求夜宿啊,好歹能睡个好觉! 要说这几十日的赶路,林安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黑眼圈逼近国宝,那么皇帝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贺夜昭本身略显苍白的脸颊更加的消瘦,明明已经快要入夏,他的身上的风裘几乎不离身,但他的渊黑的瞳孔却还是熠熠生辉,像是黑暗中蓄势待发的猛兽。 “不必,继续赶路。”他皱着眉,声音低哑的命令。 天枢犹豫一下,劝道:“陛下,还余一两日就到淮南道府,还是稍作休息……” 贺夜昭咳了两声,语气坚决道:“早去一天就早解决一天,驾车吧。” 天枢无奈,放下帘子时隐晦的看了一眼林安,看的她一愣,心中暗道:你家老板不给你休假,你看我也没招啊?! 贺夜昭吩咐完一干人等,又是默不作声的半倚在一旁闭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林安不敢打搅看起来万分沉默的皇帝大大,只得把自己当成的一朵蘑菇,种在角落。 天枢一扬鞭赶起了马车,天璇从车顶上飘到他的旁边,低声问道:“还赶路啊?陛下的身体吃得消?” “陛下说早一天到好。”天枢原本严肃的表情在昏暗的傍晚下更显肃杀,“恐怕今晚……你去让后面的人注意点。” 天璇嘟着嘴,小声抱怨:“喂,我是女孩子啊,怎么尽让我干跑腿的事。” 她虽说是嘴上抱怨着,但还是施展轻功仔细交代后面的人了。 春雨贵如油,原本还算是晴朗的天气,不一会儿竟变得乌云滚滚,雷声忽动。 雨势渐大,前方的道路越发的泥泞不明,后方前方开路的守卫跑向天枢,行礼后,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道:“都护,前方太过泥泞,恐车驾行驶不易!” 天枢点点头,扭头隔着帘子询问贺夜昭:“陛下,前方道路不通。” 林安从下雨开始心中就隐隐不安,根据她多年淫浸多年的小说经验来看,逢雨夜必有大事发生。 贺夜昭挑帘看了一眼车外的昏暗雨夜,眼中沉沉暗光,“原地修整,雨一停就赶路。” “诺!” 两队人马迅速停步驻扎,天完全黑了下来,两侧的树林中黑影憧憧,夜鸦惊飞,一时间安静异常。 无云无月,雨势却渐小,天枢和天璇从刚才就高悬的心终于有回落的趋势,林中气温渐低,车内传来几声贺夜昭压抑的低咳声。 车内只燃着一盏烛台,昏黄的灯光有一点摇曳,林安借着一点灯火看到贺夜昭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泛出一点青色,他手指颤抖着抓着身上的风裘,眼睛仍是明亮。 林安不安的凑了过去,小声问:“嘿,哥们,你没事吧?” 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嘈杂的呼和和喊杀声。 “果然来了。”贺夜昭低不可闻的道 林安则是紧张的在心里默默的翻了一个白眼,还有没新创意了?!每次都是刺杀?! 这时,车帘猛地被天璇掀开,她平凡的脸庞上溅上几滴鲜血,“陛下!人太多了,请陛下跟属下来。” 贺夜昭脸上并无任何焦急,只是问:“来者何人?” 天璇异常冷静,“陛下,是元氏的私兵。” 贺夜昭换上一身黑色的披风,动作利落的翻身下车,林安情势不对,也跟着下车,几个护卫严密的将两人保护起来。 林安终于看到的外面的景象—— 真正的刺杀并没有电视上演的那么动作华丽,无论是护卫还是敌人用的最致命的简单招数,一时间,鲜血淋漓,残肢断臂! 护卫攻守有度,刺客却玉石自焚,双方打得难解难分,并不宽敞的小路间杀气肆意。 贺夜昭和林安由几名护卫护着向林中窜去,刺客头目看到他们一行人窜逃,打了一个呼哨,敌人就放弃与天枢几人的缠斗,迅速向贺夜昭袭来。 天枢抹了把脸上的血水,暗骂一声,提剑追去。 林安死死的盯着前面贺夜昭的衣角,肺好像要燃烧,明明跑的满身大汗,她的指尖却冷的像冰。 天璇和贺夜昭的体力都不差,他们的身影飞快的在林中窜过,林安必须拼劲全力才能堪堪跟上!因为她明白,如果自己没有跟上的话,早已成为刀下亡魂! 这帮刺客看起来训练有素,一直试图包抄贺夜昭这几个人,没有条件,只为击杀!林安甚至有几次都感觉到刀尖上寒意! 贺夜昭身边的几个护卫且战且退,最终他们身边就只剩天璇一人。 雨终于停了,一轮残月挂在梢头,冷白的月光让人顿生寒意。 天璇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样子,脸上满是杀意,她持剑的手很稳,剑锋在月光下泛出冰冷寒光。 刺客也并不好过,这一战百十余人,追至此之余三人!这三名刺客慢慢包围,他们手中利刃上尽是鲜血。 天璇眯着眼,眼中尽是锐利锋芒,四人对峙,谁也先动手。 忽的,一只夜鹄惊飞,凄厉的嗓音划破夜幕! 说时迟那时快!天璇揉身而上!手中利剑划破长夜!四人缠斗在一处!刀光剑影!戾气骇人! 若不是情况不对,林安简直想鼓掌喝彩。 天璇一剑逼退三人,大喝一声:“快走!——” 贺夜昭闻言,转头就跑,林安还未反应过来就下意识的跟着跑掉了,只留下一句:“加油!我看好你哟!——” 听见林安的话,天璇脚下一顿,差点肩上被刺一剑,她暗骂一声,专心对战。 第23章 毒发 山林间的道路崎岖不平,树枝横叉,打在脸上生疼。林安调整着自己凌乱急促的呼吸,努力跟上前面那个灵活的身影。 尼玛,体力真好啊!林安喘着粗气盯着前方一刻不停的贺夜昭,跟、跟不上了! 男女之间的体力毕竟还是有些差别。皇帝从小接受就是传统“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换句话说是真正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而林安整整接受了十几年的“德智”教育,简直不能比! 林安憋着一口气,猛地向前加速,伸手去拽贺夜昭的衣角,她的手指还未触及贺夜昭一休,前面的人却猛地委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正在大迈步奔跑的女孩因缺氧脑中浑浑噩噩,眼前模糊,在贺夜昭倒下的时候并没有反应过来,她几乎是绊倒在他的身上。 唔——林安揉揉被撞疼的脑袋,胸口的肌肉真结实啊。 她一翻身也不顾地上泥泞,直挺挺的躺在一旁,剧烈的喘息着。过了一会,林安才感觉到自己肺部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下去了一点,她伸腿踹踹身边躺着的皇帝,懒洋洋的说:“喂,陛下,咱们现在要去哪啊?” 贺夜昭没有回应,林安又踹了踹了,他仍是一动不动。 林安感觉不对,撑起身子去看,林安一手抓着贺夜昭的手臂,一股寒意传来,简直不像人的温度。 林安慌了,“喂,皇帝大大?”她翻身起来,连忙扶起贺夜昭,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他的脸上呈现出几乎死灰的青白,明明是刚刚剧烈运动完,身上却冷的如冰,甚是骇人。 林安就算平时心再大,说到底还是一个从未直面过死亡、一直活得很安逸的普通人,别说救人了,她连保持冷静都快做不到。 林安抖着嗓子叫道:“皇帝?!卧槽!贺夜昭!你说句话!”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她一只手拍打着男人的脸,另一只手死死地拽着他的衣服,希望下一秒他能醒来。 贺夜昭却突然想起以前的往事—— 十六岁那年的昭明宫中,白幡飞扬,满宫悲切,他跪在父皇的灵柩前,仍还无法接受昨日还笑着答应他要去狩猎的父皇,今日就躺在了冰冷奢华的棺椁中。 他拿过一叠黄表纸,一张张的放入铜盆中,看着它们迅速的被火光吞噬,灰烬升腾,心中一片木然。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贺夜昭嘴角略过一丝冷笑,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孝服,抬步走向殿外,他垂眼轻蔑地看着阶下吵闹的两位王爷,略过他们脸上的贪婪野心,冷眼看着他们身后战战兢兢的群臣。 “两位王爷何事在父皇的灵前喧哗?!” 那两名自己名义上的“哥哥”冷笑一声,脸上是毫不遮掩的鄙夷傲慢:“三弟,父皇驾崩,你为何不让本王出宫?!” 让你们出宫?贺夜昭脸色冷然,出宫召集兵马联手逼宫吗?! “父皇还未出殡,皇兄何事如此着急?” 一旁从未出声的老二,声音像是吐信的毒蛇:“皇弟,父皇可留遗昭?” 贺夜昭并未出声,倒是李成靖满面沧桑的匆匆赶来,他站定,先是向几位皇子行礼,清清嗓子展开手中明黄的诏书—— “先皇遗诏,众人接旨!” 两位王爷相视一眼,随着众人跪伏在地。 “孤以菲薄,嗣守祖宗丕业一十有七年矣,图为治理,宵旰忧勤,恒惧不终于治,恐负先皇付托,今忽遘疾弥留,孤虽弃世,心中无憾矣。 皇三子夜昭德器夙成,仁孝明达,宜即皇帝位,中外文武群臣,同心佐理。” 遗诏还未宣读完,性情暴躁的大王爷,怒喝道:“无耻老儿!竟敢伪矫先皇遗诏!” 老二仍是那副阴狠模样,“李相本王倒想问问贺夜昭非长非贤,如何登的了这大宝?” 李成靖却不慌不忙的将手中遗诏和玉玺奉向贺夜昭,跪地高呼:“吾皇万岁!” 二王身后的群臣们见到清流一派的领头者如此这样,也连忙跪伏山呼—— “吾皇万岁!” 大王爷见状想冲向贺夜昭,一脸欲杀之而后快的恨意,却生生的被两旁的侍卫狠狠地按在地上,二王爷那眼中挥之不去的毒辣阴郁…… 回想到这时,贺夜昭的记忆有点混乱,一会是诡谲朝堂,一会是双王叛乱,那时,他时常感觉到这奢华瑰丽的昭明宫中尽是鲜血的色彩。 一时间他有些心灰意冷,看到那杯废王欲玉石俱焚的毒酒,贺夜昭竟生出一点解脱的意味,酒香甘冽,奇毒难解,此毒有名曰“一月雪”,他一口饮下,冷到刺骨…… 思绪纷乱,贺夜昭像是堕入深渊,不可挣扎。 一阵刺痛唤回了他有些混沉得意识,放肆,贺夜昭还以为自己仍在那恢弘宫宇间,仍是坐在宝座上的帝王。 林安见到躺在地上的贺夜昭像条死鱼一样,连呼吸都微弱了下去,慌得连气儿都喘不匀了,她先是掐了男人的人中,手都掐酸了,也才只见贺夜昭低吟一声,皱了皱眉,依旧没苏醒的样子。 一咬牙,林安慌乱的从一旁的揪了两把荆棘,也不管划了一手的口子,她挑出一根算是尖长的,定了定神,狠狠地扎向皇帝的中指! 接二连三的锐痛终于将贺夜昭从昏沉的漩涡中拉出,他动了动眼睫,视线有点模糊不清,弱声提醒道那个还打算刺他十指的人:“等、等……药……” 他骨子中还是挥之不去阴冷,如跗骨之蛆,毕竟是刚刚恢复意识还没有多少力气,贺夜昭才吐出两个字就闷声咳起来。 林安一听见他的动静,几乎喜极而泣,在这危险黑暗的林中如果贺夜昭真的死在这里,恐怕自己真的会崩溃。 “药……”贺夜昭压住咳声,提醒道。 林安连忙应声,一双手胡乱的在贺夜昭摸了一遍,若不是情况不对,简直就像她趁乱吃贺夜昭豆腐。 一个黑檀小扁盒被林安摸了出来,从中倒出一粒暗红药丸塞到贺夜昭口中。 男人细拧着眉,忍过口中的苦涩味道,五脏六腑中的寒意才稍稍消退,他缓了口气,道:“快走……” 林安点点头,现在情况不明,如果刺客追上来的话,这老弱病残,足够他们仰天大笑,轻松的完成任务。 见到贺夜昭没死,林安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了点,才感觉内里被冷汗浸湿,夜风吹过,沁凉入骨。 贺夜昭的唇色又复青白,林安见状就把自己的风裘披在他的身上,男人略诧异的看着脸色也不太好的皇后。 林安打了一个寒颤,没好气的说:“看毛线看你这病殃殃的样子,万一……天璇还不掂刀杀了我,走吧走吧,别看了。” 林安就见到皇帝平日里冷漠严肃的脸上展现出一点笑意,在逐渐清朗的月色下,生出一丝清艳,不知是月色生辉还是他自盛华。 林安摸了把额上的汗,抬手将贺夜昭托在背上,贺夜昭兀自挣扎开,“放肆,放开孤!”语气中带着无法掩饰的羞愤。 “别动!” 贺夜昭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就算身材削瘦,但是体重还是实打实的,刚才他的挣扎几乎让林安趴到地上。 “放孤下来!”贺夜昭咳着命令道。 林安咬着牙,磕磕绊绊的向前走着,“你现在身上有力气吗?!让你走,等刺客来了是你等死还是我陪你等死?!快!指个方向!” “咳……向东。” “哪是东……” “……往左。” 归于静谧的树林间越发显得清冷,除了一两只夜枭发出凄厉的鸣叫在林间飞过,做得茂密的树枝哗啦作响,偶尔又不知名的动物从一旁略过,惹得林安的鸡皮疙瘩就没下去过。 林安睁大眼借着月光努力辨别着脚下的路,她喘了口气道:“喂,和我说说话呗。” 贺夜昭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让思绪再次沉沦,“皇后想说什么?” 女孩蹭了蹭脸上不知道是泥还是汗水,“说说你妈吧,我在书上看到她是一个很了不得的人。” “呵……”贺夜昭轻笑一声,“母后?孤十岁前没见过她笑。” “所以你的面瘫属性遗传她?” “面瘫?”皇帝忍过内腑里的一阵寒意,打起精神道:“世间皆传父皇母后恩爱异常,羡煞旁人。” “可惜,母后从来都不爱父皇,哪怕父皇为她遣散后宫,她爱的始终是沈侯爷……” 林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皇后倒是知之甚多。”贺夜昭一挑眉,“孤是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只是因叛乱被孤杀了。” 林安慢吞吞地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你妈为什么不太能接受你爸了。” “什么”贺夜昭有点激动的支起头,一顿闷咳,“皇后如何得知?!” “别动!”他这么一动,林安又差点趴下,“我和你妈应该是老乡,我们那个地方呢,插足别人婚姻是一个很不好的事情……” “父皇并未立后。” 林安翻了个白眼,解释道:“这和立后没关系,你爸都和其他女人有孩子了,你妈思想道德上过不去,在她眼里她要是嫁给你爸就是插足别人婚姻,所以……” 贺夜昭听了这话,闷闷地说:“怪不得,沈侯爷当年……” “还有,你爸当年那算强娶,你妈这么要强的人不生气才怪!”林安分析道。 “等等……”贺夜昭反应过来,眯着眼,渊黑的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皇后和母妃来自同一个地方……” 一阵风吹过,一时间安静到诡异,之余林安还在缓慢移动的沙沙步伐声。 连续多日的奔波加之淋雨,贺夜昭再也忍不住喉间的咳声,整个人脱力的伏在林安的背上,几乎要将肺咳出来。 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林安的脖颈间,她嫌恶的提醒:“皇帝大大,注意口水啊。” 靠着那点药性吊着的精神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贺夜昭强撑着一点精神嘱咐林安:“一直向东、左有一个庄子,去那必有人相助。” 说完,他又昏迷了过去 第24章 触碰 昨夜一场急雨,将沈侯爷别庄上的梨花打落满地,远远看去满地萧白,恍若月光流淌。 但对淮南道府的农家来说,春雨贵如油,这场雨对于他们来说是预示着新一年的好收成,不少地方都有地方乡绅官员领头,举行了简单的祭天仪式感谢老天的眷顾。 沈庄的春景一如往昔繁华,杨柳繁茂,梨花沾露,连池塘中的锦鲤也因一场春雨而欢快游动。 春光倒是美好,只是庄中气氛格外凝重,侍从们脚步匆匆的在庄中来来往往,无人有心思欣赏满园美景。 昨日晚上,贺夜昭嘱咐完林安之后就昏迷不醒,吓得她魂不附体,幸好林安拖着贺夜昭往东走了不算太远就见到了庄园的外墙,她当时拍了门之后已经是强弩之末,也许是一辈子的好运气都用到了这个时候,出来的门房一看到狼狈不堪的两人,急急忙忙地去找了管家,之后就是鸡飞狗跳的一夜。 明明快要到暮春,林安却被侍女裹得像颗球一样照顾着,原因就是经过一夜的淋雨奔波,她也不是铁人,所以就光荣的受了风寒,半夜就发起了烧。 当时全庄的人都去照顾奄奄一息的皇帝,等到侍女们发现林安不对劲的时候,她已经烧得有点糊涂了,侍女们又花容失色的请医者,折腾了一整夜。 毕竟在没有抗生素和消炎药的古代来说,风寒发烧简直可以说是致命的。被强行灌了几碗苦涩的中药后,林安终于一脸满足的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一觉醒来,林安发现似乎外面还是没有安静下来,她招招手,问一旁的侍女:“姐姐,这外面是怎么了?” 侍女听到林安的称呼恐慌的连称“不敢”,语音中带着江南的一点吴侬细语:“夫人,好像是侯爷的贵客不太好,医者们救治了一夜。” 林安无视了她口中“夫人”的称呼,只是问:“跟我一块来的人?什么叫不太好?!” “听东阁的姐姐们说现在还没醒……” “什么……” 不会吧?!劳资废了那么大的力气背回来的人别再出事儿啊?! 林安像一颗球的滚向东阁贺夜昭住的房间时,迎面正好撞到神色凝重的天璇,她一把抓住女暗卫,急急的问:“卧槽!你怎么在这儿?皇帝呢?有事没事?” 天璇一抬眼发现是皇后,稍稍缓了脸色,但仍是疾步往前走着,“这是沈侯爷的别庄,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皇帝目前还死不了,你好好待着,别乱跑!” 天璇连珠炮弹似得对林安嘱咐一番,一转身施展轻功不知道窜到哪里去了。林安看着那一下消失的身影,傲娇的一转身,去看贺夜昭去了。 刚走到东阁的门口,林安就被一股热浪打了一个跟头,挥之不去的浓浓中药味和数十个燃烧着的炭盆,房间内的医者侍女满身大汗,神色慌张的各司其职,看去有一点不知所措的慌乱。 林安不敢靠前打扰他们的救治,只是凑近一点看了眼躺在榻上的苍白身影——不太健康的白皙肤色衬着深色的锦被有些透明,贺夜昭清俊的脸庞微微侧着,英挺的眉峰间含着几分痛苦,鸦羽似得双鬓已然已经被汗水浸湿,他修长劲瘦的身体未着寸缕,上面布满金针,甚是可怖。 林安暗暗的想:没想到皇帝大大居然喜欢cos刺猬,尼玛这病的是得多厉害啊…… 她不敢再在这打扰到救治贺夜昭,轻悄悄的退了出去,抿着嘴唇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阁下是?”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林安停下步子,扭头一看,在抄手游廊中一位身着雪青长袍,身后跟着位和天枢天璇气质十分相似的普通男人,那人的手中捧着个锦盒,看起来十分贵重。 在林安暗自打量着沈思的同时,沈思也在细细打量着她,皇帝大婚的时候他的封地淮南道府中出了点门阀作怪的事,导致他并没参加贺夜昭大婚,所以沈思从未见过那个被外界传得身世神奇的皇后,如今看来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林安先打破了沉静气氛,“你是……是沈侯爷?”皇帝大大的异父哥哥?! “皇……夫人好目力”沈思行了礼,道:“在下正是靖安侯沈思,不知夫人如何看出来的?” 这还看不出来?!说实在的贺夜昭和沈思有四成相似,但是细细看来,皇帝更为清俊但气质威严,而沈思更为英挺,气质很是随和,再说了他一副“我是大爷”的模样站在这里,在联系到侍女姐姐所说的“侯爷”,答案自然就出来了。 林安慢吞吞的回答:“哦,我猜的……” 沈思:“……” 女孩看着他眼底的血丝,想恐怕皇帝的情况真的不太好。万一皇帝出事了,自己要怎么办? “你这是?”林安指指沈思手中的锦盒,问道。 “给陛下送一味药。” 沈思只见面前的皇后沉默一会儿,就听见她因发烧而嘶哑的嗓音低声问:“他还好吧?” 沈思想到贺夜昭中寒毒多年还未根治的身子,眼中一片担忧,“这么些年都是这样,他一定会熬过去的。” 这样的说辞只一个给众人的心中安慰,皇帝这次日夜赶路兼之淋雨受寒,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林安和沈思对视一眼,低哑着嗓子道:“他会熬过去的,你先去送药吧,我也要去喝药了。” 说完,林安转身走向了自己的住所。 身后沈思意味深长的看着林安那臃肿的背影,也转身走向东阁,他低声问道身边的玉衡:“你看皇后如何?” 玉衡跟在沈思后道:“很难说。” “呵。”沈思摇摇头,并未多说,“我看来倒是一位很有趣的人……” …………………………………………………………………… 林安安抚完满脸慌张的侍女之后,将身上的厚重风裘脱在一边,动了动满是虚汗的里衣,她疲惫的躺在榻上,窝在被子里,打算着自己的未来。 没想到皇帝身上居然有这么严重的寒毒,万一他要是真的熬不过去的话,自己恐怕也不得善终,好后悔问天璇辣么多宫廷秘闻了,嘤嘤嘤,老话说的不错,知道的越多死的越早,看来自己要早作打算。 若是皇帝大大不幸领便当的话,首先是自己要逃跑,目标是星辰大海,估计贺夜昭要真是……庄中肯定乱成一团,侍候的侍女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先问好庄里的地形,趁乱逃出去应该很容易。 其次生计,想到这儿,林安真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想来自己真的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战五渣,当教书先生?不会写字。做生意?没钱。当歌伎?呵呵,不会唱歌。尼玛,想想都好绝望 ̄△ ̄…… 林安烦躁的在床上滚了一圈,撇嘴忽略掉心中那一点不可忽视为某人的隐痛,长叹一声,“唉——难道劳资的春天也到了?” 这边林安在纠结这自己敏感的小心灵时,东阁那边倒是所有人微微松了口气——贺夜昭醒了。 经过一天一夜的救治,皇帝终于恢复的意识,他脸上的汗水被人仔细的擦掉,贺夜昭眯着仍有些模糊的视线,低弱道:“什么时候沈侯爷也干这侍候人的活计……” 沈思放下手中的布巾,毫不留情的嗤笑道:“陛下,命都快没了还这么讲究?” 虽是嘴上讽刺,他还是拿过一个掐丝银色汤婆子塞到贺夜昭的脚边,有仔仔细细的掖好被脚,沈思看着贺夜昭惨白到毫无血色的脸颊,叹道:“阿昭,你这又是何必?” 贺夜昭恍惚了一下,多少年没听到沈思道一声“阿昭”了,好似回到了他们当年在昭明宫中读书的日子,那样的快乐无忧。 “没什么……”贺夜昭侧侧头,疲弱的说:“门阀之事快到收尾的时候了,孤这么做也算是诱敌之计。” “胡来!”看似温和的沈思却突然发火,“你知不知道自己身体是什么状况,万一……我该怎么向母亲交代?!” “没有万一。”贺夜昭打断他的话,虽然声音低弱但气势不容置喙,“孤要守好东唐,完成父皇母后的愿望。” 第25章 隐秘 此时东阁的所有医者和侍女早就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沈思叹口气的松了松领口,室内炭盆中的上品银丝碳烧得通红,却没有一丝碳烟,室外是温暖如春,东阁内就是热如暑夏。 沈思探了探躺在榻上人的温度,入手微凉,不由得心中苦叹:阁内如此温度,身上还是如此,阿昭的身体已经这般地步了吗? “最近感觉如何?还是没有找到解药吗?”沈思低声问道。 贺夜昭半眯着眼,鼻间净是苦涩古怪的汤药味,闻了这么多年,自己还是没有习惯,“老样子,当年这毒是废王从南德皇宫里偷出来的,据说是南德女皇亲手所制,麻烦得很……” “那也不能拖着,让天枢他们再找找?” 沈侯爷蹙着眉,很是不满意贺夜昭的敷衍态度。 躺在榻上的皇帝一侧头,不太耐烦他提起这件事,随而转移了话题,“刺客可有抓到活口?元氏的人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 一提到眼前的重要事,沈思严肃异常,“抓到三个,一个还是废王的旧部。” “废王旧部?元氏也是糊涂了,怎么打算杀了孤立废王?那两个人都被孤夷了九族,留着还有什么用?!问出什么了?” 贺夜昭一听到“废王”的事情,眼中满是厌恶轻蔑,没想到一个科举竟让元氏混了头,想着“清君侧”来扶持废王后裔,蠢材! 沈思沉吟一会,道:“那个旧部什么都问不出来,倒是其余两个人挨不过刑法,吐了点东西出来,说是元氏家主要你回不了昭城。” 贺夜昭冷笑一声,眼底满是锐利之色,仿佛寒冬中的冰刃,“痴心妄想!想要自立为王也要问孤答应不答应!” “那两个刺客还说……”沈侯爷想到那两个人的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 “还说什么?” 沈思揉了揉额角,真为元简阳的折腾能力感到头痛,“还说宫中元贵妃已有两月身孕……” “什么?!”皇帝猛地抬起身子,却因为力气不足而倒在榻上,两人目光一对,他瞬间明白了元简阳的用意。 真是好心计,一边派人刺杀贺夜昭,若是皇帝驾崩,元简阳就可以贵妃腹中皇嗣为由,把持朝堂,不出十年,门阀将再次东山再起。 贺夜昭用力比闭了下眼,苍白的脸颊染上一层不正常的红晕,他咬牙切齿的怒道:“放肆!”说完,他闭眼闷声剧咳,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一时间竟喘气不匀。 见到贺夜昭一副怒急攻心的样子,沈思慌乱的向门外大喊“来人!”,一边拍着他的背,试图帮着缓解。 听见侯爷的怒吼声,门外的医者侍女满头大汗的涌了进来,场面混乱无比。 ………………………………………………………… 昭城,昭明宫中。 日子过得飞快,具皇帝执意南巡已经一月有余,转眼便到了暮春时节,花事将了,艳桃纷飞,白梨初绽,池中的蜻蜓立荷,夏意初显。 含凉殿里的芍药已经到了花期的最后,胭脂色的宽大花瓣被风一吹,簌簌落地,竟生出一点悲色。 元清潇和着一身月白素装,站在窗前看着一地绯红,头上的翠玉簪子挽着黑发在阳光下似一泓清泉,甚是沁人心脾。 德音托着茶盏,轻手轻脚的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娘娘润润喉吧,您都看了一天了。” 元清潇恍若未闻,伸手指着窗外的一庭芍药,问道:“都快要落完了……” “娘娘。”德音奉上一盏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贵妃的眉眼,“已经暮春了,芍药的花期将尽,其他花也要开了。” 茶汤清亮,苦中回甘,元清潇接过茶盏,细品一口,一扫脸上的迷茫,“德音,从家中问出什么没有?” 德音面带犹豫,低首回道:“婢子将锦囊交给了家主身边的侍从,特意嘱咐他按照小姐的话传达,可是……” 她咬着唇,不解道:“可是,婢子等了一天都没等到家主的传话,只好去找了府中婢子的契哥,用钱财问出点消息。” 元清潇在听到父亲对锦囊的反应时心中了然,她不甘心地捏紧茶盏,吐出一个字,“说!” “说是府中月前少了几队人马,不知道去了哪里。” “什么?”元清潇猛地转身,手中的茶盏落在地上,摔成一片,“几队人马?!” 德音害怕碎片扎伤自家主子,想要蹲在地上拾起来,却被元清潇狠狠地捏住肩膀,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婢子不知道啊。”德音被面前的神色严厉的主子吓着了,结结巴巴的说:“婢、婢子契哥只是知道府中人马少了点,其余的是一点都不知……” 元贵妃绝望的闭着眼,她终于明白了,父亲这是要破釜沉舟了,那几队人马一定是刺杀贺夜昭而去,最终,自己还是输了一切,她苦苦追寻的一切到头来都没有抓住。 她好像一瞬间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颓然的倒在小榻上,神色恍然,仿佛连旁边德音的惊呼声都听不到。、 窗外,春风忽起,残红满地。 同一时间的元府中元简阳听着心腹的回报,气氛也是格外凝重。 “第一队九十七人被杀,三人下落不明,其中还有那人的旧部……”心腹低声将行动的结果汇报给家主,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闭目养神的元简阳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语气阴森的命令道:“第二队和第三队一起,务必就地格杀!” 心腹战战兢兢的接了令,提起府中的事,“前几日娘娘的贴身婢子回府见了卫队中的人……” “卫队?”元简阳脸色突变,问道:“说了什么?” 心腹不解其意,只是回答:“只是问了府里的近况,并未多问。” 元简阳却突然焦躁起来,他明白这自然是女儿的意思,恐怕她现在是知道了自己的动作。 “快!将宫中的我们的人动起来!围着含凉殿,务必看好贵妃!” 元简阳神色冷峻的下达着命令,身边的心腹不敢置喙,连忙退下,将家主的命令吩咐下去。 这个年近五十、身出高位多年的男人像是一个担忧自己女儿的普通父亲那样,呆呆的从怀中拿出那个半旧锦囊,兀自喃喃道:“阿蕴,你说我到底做错没有……” 他深知元清潇的性子,因从小他的溺爱,说一句飞扬跋扈也不为过,只是世间真是一物降一物,目下无尘的女儿竟对那时还是三皇子的贺夜昭一见钟情。明明他连替嫁都准备好了,可让元清潇发现,真是孽缘深重。 现在,元氏要动手除去已成皇帝的贺夜昭,难保女儿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先是预防着,总是别伤了她。 元简阳小心的将锦囊放入怀中,今年看来要去阿蕴的墓上请罪了。 第26章 因果 等到春天的尾巴终于尽的时候,桃花归落,碧荷始开的时候,贺夜昭的身体终于好转了些,他身体中的寒毒总算是压制了下去。 此时,别庄曲亭,荷池中养的数条丸点红白的锦鲤,在青翠欲滴的宽大荷叶下欢快畅游。 淮南道府的天气比昭城较为暖和,山水佳色,极为养人,池中的重瓣莲花已然开了三分,初荷微露,池面涟漪。 原本亭中的棋盘被撤下,侍从们布上茶就安静退下,亭中只有沈思与贺夜昭两个人,也许还要带上那两位神出鬼没的暗卫。 沈思抬手,琥珀色的茶汤慢慢的在倒入贺夜昭面前的杯中,斗笠杯中的水汽升腾而上,衬得他的眉眼几分柔和。 沈思也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你身体好些了吧?什么时候走?” “还没几天,就想着赶孤走了?”贺夜昭低头饮了一口茶,面色如常的抱怨道。 沈思拨着红泥炉的枣核碳,一明一灭,“我哪敢啊,只是陛下不是还要南巡吗?” “呵,那只是一个幌子罢了,元氏孤要斩草除根!” 沈思听着他的话,不由得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道:“不会是想……” 贺夜昭接过他的话,为两人续上了茶,“既然元氏都派人来到淮南道府了,孤没有理由不回赠他一份大礼。” “我好不容易将淮南治理的那么和谐富饶,你这一来就要有这么大的动作。,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沈侯爷年轻的脸少有的露出一点怨气,“元氏连着几个门阀的私兵人数人数不少,再说古话道‘光明正大’,这几年他们也算是安分,你有什么由头发作呢?” 贺夜昭紧了紧身上厚重的狐裘,修养了这么些天,他的脸色衬着紫棠缎面还是显得异常苍白,唇角抿成一线,“父皇母后留下的三府三卫尽是孤的人,孤已经让天璇带着手谕去调遣,至于由头……” 一阵暖风吹过,粉荷轻摆,瓣上的一点露珠落在水面上,泛起细小水纹,池中锦鲤无声摆尾,静静的停在水中。 沈思蓦地睁大眼,与皇帝相似的面容上尽显错愕,他神情复杂的看着贺夜昭,摇了摇头。 天朗风清,鸟语花香,真是一个好天气啊! 林安负着手,心情愉悦的在这庄子中乱逛,一副退休老大爷的模样,嘴里还哼着乱七八糟的歌曲。 前段日子因为皇帝身体不好,东阁之中乱成一团,天枢守着贺夜昭,天璇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身边的侍女只知道她是侯爷的贵客,好生伺候着,林安觉得这简直是穿越以来的最舒心的一段日子。 趁着皇帝现在没有心情管她,林安过上了吃饱睡,睡饱吃的生活,没几天就把一路上颠簸掉的肉补了回来。庄中的侍女们不似宫中的古板,在和林安熟悉了以后,倒也活泼了不少,林安养病无聊的时候甚至还想教她绣花,最终以林安满手血点告终。 今日,林安听侍女说庄中的梨花都开了,在屋中闷了数日的她终于忍不住趁侍女煎药的时候偷偷窜了出来。 林安闭着眼,面带微笑的深深吸了一口院中略带清香的空气,胸中浊气一清,心情大好。 沈思的别庄建在依山傍水之处,离淮南道府的主城还是有一段距离,四周具是沈侯爷的佃户,山清水秀,端的是田园好风光。 这处别庄建的不是如昭明宫那种恢宏奢华,而是江南人家的精巧细致的舒适,嶙峋巧石,花树丛丛。 从一开始穿越的时候,林安的路痴技能就已经点满了,她住的地方离花园并不算近,在七拐八绕的走过游廊和拱门,终于耗尽了林安最后一点耐心。 “两点之间直线最近,感谢当年初中物理老师……”女孩站在栏杆上,闭着一只眼看着远处冒着头的梨树,心中暗记着方向,直直向那个方向走去。 踩在被园丁打理良好的柔软草地上时,林安的内心升腾出一点内疚羞耻,但是被这几天无聊的养病生活憋坏的林安还是一路尽量放轻步伐走了过去。在不知道爬过几个奇石,林安终于看见了成片的梨花林,只是面前还有一个巧夺天工的假山…… “尼玛,这就像是打副本啊……”林安看着眼前的假山,喃喃道:“小boss,中boss,最后来个大boss。” 林安左右看看这座假山,两边太窄蹭不过去,上下太高怕摔断腿,观察了一会儿,她眼前一亮发现山腹中一条略窄的幽暗通道,一时间她脑中转过无数的念头:嗷嗷嗷,会不会是密道?!嗷嗷嗷,会不会有金银财宝,武林秘籍?! 两眼放光的林安几乎是没有思考的就钻进了洞,口,起初的道路不是那么那么容易通过,狭窄潮湿,但不能磨灭林安勇夺秘宝的决心和热情。 努力的蹭了一段路,道路开始慢慢变宽,只是高度低了点,得林安低着头走着,不一会儿,她就感觉到了一点梨花的香气和外面的阳光。 林安:“尼玛……”原来是一条通道?!果然书上的什么宝藏都是骗人的。 她有点气馁,但是一想到出来后还是可以看到一院春景,心情又好了那么一点。正当她打算一弯腰,走出去的时候,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脚步一顿,她停了下来。 沈思神色复杂的盯着手中茶杯,几瓣梨花被风吹落,落在案上,“你真的要这样做?在我看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贺夜昭将计划说给沈思听,面色如常的呷了一口茶,“任何人都查不出她的身份,任何身份都能套在她的身上,在孤看来她是一个没有鞘的匕首。” “孤要让她的刀锋对准元氏,这个办法是最好的。” “这也……她是无辜的。” “沈思……”贺夜昭侧脸看着神色愤怒的沈侯爷,眼底是暗潮涌动,有点悲悯,有点自嘲,“这世间容的孤心软吗?” “她的身份成谜,有懂得母后的奇文怪字,孤不放心,而且门阀的事情必须解决,这是最好的办法。” 沈思看着自己弟弟决绝的神情,心中满是心痛和无奈,他的脸色颓然,“皇后被刺身亡,这一罪名足够灭九族了。” 两人隐隐约约的谈话声,让林安原本的身体阵阵发凉,她有些明白了,为何贺夜昭执意要带着她南巡,林安咬着牙,口中尽是血气,脸颊上的肌肉微微颤抖,从一开始她就是注定的一颗棋子。 想着这几月来和天璇他们的相处,贺夜昭时有时无的轻微笑意,雨夜中的生死交谈,所有场景都幻化成了碎片将她的心戳成碎片,痛的她满眼泪水。 渣渣渣!!! 林安内心痛喊,早知道让你冻死在树林里了!!劳资的一片真心!!她慢慢地转身原路返回,心中无限悲凉。 两人对坐,一时间气氛甚是糟糕,沈思没有像贺夜昭一般,曾在那权力的中心血腥厮杀,他总是抱着一点悲天悯人的柔软。 贺夜昭看着暗自生气的沈思,眼底划过一丝无奈,又想起那人雨夜相救的拼命,掩住满心的酸涩,自己动手添水烹茶,“哥,听说你这儿有一株百年灵芝?” 沈思暗自生着气,一听贺夜昭叫他“哥”心中一软,疲惫的接话:“嗯,前几日寻来的,说是要给你补补。” 贺夜昭寻思一下,心下有了打算道:“给我用用吧。” “拿走拿走,看着心烦。” 第27章 风寒 阁中的小侍女怀里抱着小小的竹筐,筐中码着各色丝线还有绣花绷子、小剪刀,她低着头步履轻盈的坐到美人靠上,认真的想着一会要5的花样,昨天夫人还说自己绣的好看,想要一条帕子呢。 这个刚刚及笄之年的侍女正在仔细挑选着绣花样儿,只感觉书上一片阴影,抬头一看竟是不知道从哪里蹭了一身土的夫人。 “呀,夫人”小侍女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去拍林安身上的泥土,“夫人跑到哪里去了,姐姐熬好药见你不在,都要急哭了……” 平日里因为林安很是没有架子,也没什么要求,还把厨房给主子们做的糕点分给侍女,所以小侍女并不是很怕她,只当林安是自家大姐。 今天的林安一反常态的没有笑眯眯的逗小侍女,只是愣愣的站在那里任她拍打身上在假山中蹭的灰尘。 小侍女看着夫人脸色苍白,好似受了什么惊吓,急道:“夫人?夫人!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啊?” 偶然听到皇帝计划的林安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住所,一路上恍若游魂,满脑子都是贺夜昭的计划,直到一道焦急的吴侬细语在耳边响起,才堪堪回神。 她转眼看见平日里照顾自己的小侍女拉着自己的手,满面焦急,才缓过神来,勉强一笑,“啊,刚才我偷偷出去看庄中梨花去了,真好看啊。” 小侍女赞同的点点头,满心骄傲,虽然有点不明白夫人的脸色为何如此苍白,但还是欢喜道:“庄中的梨花侯爷废了不少心思呢,自然是清风佳境。” 林安看着这个年不过十五的小侍女脸上的纯真笑容,抑郁的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发髻,道:“今天侍女姐姐准备了什么好吃的啊?好期待。” 前方走着的小侍女听见林安的询问,笑道:“啊,夫人早晨的汤剂还没喝呢。” “不要啊,大早上喝中药?!” “但是姐姐还为夫人准备了酪浇樱桃,夫人一定很喜欢。” “什么?!好想吃! 和自己哥哥谈完话的贺夜昭,坐在东阁里,面前的小案上整齐摆放着几摞昭城快马加鞭送来的奏章和暗报,他从中挑选出几本比较重要的奏章,看了一会儿,还是按捺不住内心不知名的烦躁,任性的把手中的奏章放到一边。、 贺夜昭走到一旁,难得的自己动手烹茶,纯白如雪,细腻光滑的白瓷,雨前新茶,他修长的手指动作若行云流水,看着细长的茶叶在水中起起伏伏,卷长的睫毛挡住他眼底的所有情绪。 贺夜昭修长的手指执起茶盏,细呷一口,就皱着眉,放在案上不去动它,浮躁了,茶便烹不好。 一道身影从阁外走来,那人扫了一眼案上的茶具,看着陛下的表情好似明白了什么。 天枢走上前,沉声道:“陛下,天璇发来消息昭城的三卫尽数安排好了,您看……” 贺夜昭听到自己暗卫带来的消息,闭闭眼,再次忽略了心中的一丝烦闷情绪,“昭明宫中看好元贵妃,以防生变,小心元氏耳目,孤要让昭城变得如铁桶一般!去吧!” 天枢:“诺。” 另一边,沈侯爷纠结的趴在案上,喃喃自语:“啊,阿昭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厚道,人家毕竟也是救命恩人,阿昭会后悔的。” 玉衡将手中新进的各色瓜果放在一旁,听到沈思的话,平凡的脸上没有什么波动,“陛下,自有决断,侯爷不必劳心。” 沈思拿了一颗新鲜,看着圆润的果实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母亲以前常跟我说,这世间有比金钱权利更重要的东西,可惜往往是不能两全。” 玉衡坐在沈思的对面,拿起红泥炉上的泉水,认真的烹着茶,“圣肃娘娘的话在卑下看来只是对了一半。” “哦?”沈思接过玉衡递过来的一盏茶,问道:“玉衡有什么见解?” 暗卫净了手,自己也捧着一碗茶,想了想回答道:“有些东西必须要权利和金钱才能得到和保护,但是等得到保护的权利时,重要的东西却不在了。” 沈思听完话,苦笑道:“世间不如意事果然十之八九,希望阿昭不会后悔吧。” ……………………………………………………………… 也不知道是下午吹了风,还是心情所致林安本身快要好的风寒,半夜又复起发烧,而且竟然比前几天还要严重。 烧的满脸通红的林安将守夜的侍女吓得半死,刚刚没沉寂一会的夜晚再次喧嚣起来。还好因为贺夜昭的缘故庄子中的医者并没有走,当他们满头大汗的赶到林安的住所,把了脉,对一旁的侍女说道:“郁结于胸,今日又吹了风,风寒又起,恐怕要修养几日了。” 站在一旁的大侍女诚惶诚恐的接过药方,赶忙去煎药,端着铜盆的小侍女哽咽的问一旁侍女:“姐姐,你说,夫人她不会……” 听到话的侍女赶忙捂住她的嘴,低声斥责:“不要乱说!夫人吉人自有天相的。” 小侍女害怕的点了点头,站在那里不做声了,她在心中暗想,夫人今天还把厨房做的糕点分给她们吃,晚上怎么会病了?真希望夫人早点好。 啧,热死了……浑身燥热,四肢却冰凉的林安不舒服的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嗓子干的冒火,还未多想,大脑再次因高烧和疲乏混沌了起来,拉着她的四肢将她拽进了更黑的深渊。 贺夜昭向来浅眠,他被阁外慌乱的声音惊醒,问道:“何事惊慌?” “陛下,是皇后半夜突发高烧,医者已经去看了。”天枢低声回答。 贺夜昭听到了天枢的回话,沉默了一会儿,起身道:“孤去看看,天枢带路吧。” 天枢为皇帝着上外袍和风裘,便跟着他走向林安的住所。 一路上,夜风习习,还是有几分微凉,天枢在前提着一盏宫灯为皇帝照明,两旁只有树影婆娑的细微声响,四下里寂静无声。 贺夜昭走到林安的院前,看着院里灯火通明,人员匆忙,下午还不容易压下的烦躁又涌上了心头,他在院前的拱门边站定了步伐,“天枢,你说孤做的对吗?” 一旁的天枢,既不劝解也不安慰,只是语气淡淡的道:“陛下是东唐的陛下。” 贺夜昭听完话,他垂着眼,苍白的指尖抚摸着风裘上的绦带,不知在想些什么,最终在半明灯火的灯火间,他的脸上尽是决然。 “天枢,传信天璇让她回来,往南德放消息,说是江南道府有一百年灵芝” 天枢领了命,就去匆匆安排。 皇帝独自一人站在院前,看着院中的灯火,低声喃喃—— “尽人事,听天命,孤只能做这么多了。” 若是你能活下来,孤便欠你一命。 第28章 血雨 烧了一夜,林安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一旁担惊受怕的侍女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只是她的风寒还未好完,医者还是嘱咐侍女仔细照看,汤药是不能少的。 侍女们领了医者的命令,一刻不敢倦怠,生怕林安再出一点事情,毕竟是侯爷的座上宾,出了事,她们也会受到不小的责罚。 屋内好不容易散去的苦涩味道又再次的弥漫,林安醒来的时候满鼻子都是黄连的味道。 尼玛,真是死之前都不让好好过……一醒来就被侍女捏着鼻子灌了一碗苦汤药的林安绝望的想,好苦好苦好苦! 幸好善心的小侍女偷偷塞给林安一颗蜜饯,要不她还不知道会不会吐一地。也许药中有舒缓安定的成分,林安在喝完药不就久犯了困,吸吸鼻子就睡着了。 贺夜昭坐在榻沿,低头看着昏睡过去的皇后,真是甚是平凡的一张脸,这样想着,他的嘴角却卷起一点微笑的弧度,另原本清冷严肃的眉眼多了几分柔和。 接触这么久,贺夜昭从未像今天仔细看过被自己当做棋子的林安,作为一个突然出现、身份成谜的人,原本只是抱着利用的心思,现在却变得有一点不同了。 目光从林安潮红的脸颊和干涩的嘴唇掠过,贺夜昭不知道怎么想起了和林安在昭明宫中的事情,这个人的目光里总是含着其他一点奇怪的东西,她的嘴里总会说出一点不同的词语。 可惜,贺夜昭不是现代人,要不他就会对林安大吼:不要再脑补了! 正当皇帝盯着林安,神色深沉的时候,天枢从屋外走来,身后跟着的是满身风尘,脸色疲惫的天璇。 贺夜昭见到他们进来了,点点头,站起身来吩咐:“看好她,三日后启程回昭城。” 天枢和天璇对视一眼,眼中具是一惊,沉声道:“诺。” 最后一步到了吗? 两人跟着贺夜昭走到屋外,雕花木门发出“咔”一声轻响,屋外明媚的阳光稀疏的透过万福纹的隔窗,几缕散在林安的脸上,她眯起刚刚睁开的双眼,瞳孔中闪过一丝情绪。 三天,还有三天吗?到了这一步自己还有逃脱的机会吗?林安仔细想了一下发现,还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啊。 她想来乐观的双眼上染上了一丝灰心恐惧,林安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她没有什么拿得手的技能,没有天才的头脑,也没有呼风唤雨的手段,她从未直面过死亡。 林安甚至没有对贺夜昭的恨意,只有一点不甘心的怨念。从一开始,若不是贺夜昭收留她,恐怕自己早已经饿死街头,毕竟自己是一个连官牒都没有的“黑户”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能够有恨,而自己命不久矣。 林安擦掉眼角的泪水,闭上通红的眼,念着心底仅存的一点希望,三天,也许会有机会,因为自己还要回家。 ………………………………………………………………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以致黄昏,林安眨眨有点酸涩的眼睛,屋内没什么,一角的香炉里燃着安神的香,混合着汤药的苦涩,是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林安低声咳了两声,一旁突然响起了一道沙哑的女声—— “要吃点什么吗?” 林安一愣,道:“天璇你回来了?” 之间,从榻尾的阴影中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天璇拿着火信点着四角的蜡烛,明亮的烛光一下子将原本昏暗的室内变得亮堂了不少。 天璇一点也不再意的盘腿坐在林安面前的地上,看着她,开口:“你都听见了吧?” 林安:“?!!!!!”什、什么?!难道那天我偷听被发现了?! 正当她起了一身的白毛汗的时候,天璇又道:“那会儿你没睡着吧?” 林安闻言,高悬的心这才放下,原来是下午的时候,“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也太小瞧我们了吧。”天璇摇摇头,眼中满是鄙视,“你气息的方式和睡觉时不同。” 林安装作惊恐的样子,低下头,“哦,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天璇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装睡,只是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问:“你想吃些什么我让他们去做。” 她的语气在林安听来简直像那句“好好吃,这是上路饭”的意味,林安顿时没了胃口,颓然的摇摇头道:“没胃口。” “那好。”天璇点点头,“我看他们煎的药快好了,一会儿给你端过来。” 林安:“…………”尼玛,要不要这么苦,逼啊,都快上路了,还喝药。 也许是看林安的眼神太过哀怨,天璇今天出奇的有耐心,像是哄小孩一样,“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补身的,让他们给你做,你好好休息吧。” 林安缩在被子里,蔫蔫地点点头,并不做声。 接下来的三天里,简直把林安心中那一点微弱的希望也消磨的一干二净。钱财她倒是不担心,毕竟是侯爷府值钱的东西倒是不少,林安用好一点的首饰哄着小侍女换了侍女们的银饰,毕竟侯府出来的东西太打眼,若是平常饰物就可以典当。 只是看着小侍女那欢喜感恩的神色,林安有点欺骗的罪恶。 虽是银钱不愁,但是她也要能找到机会溜出去啊!也不知道是贺夜昭的特意吩咐,还是天璇发现了什么,连林安上厕所旁边的坑里一定是天璇。 对此林安泪流满面的表示:啊,好怀念的幼儿园生活?! 终于到了最后一天,林安眼中的火苗还是熄灭了,她的心中徒生出一点怨念,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从未办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为什么自己穿越后要搭上一条命? 天璇走进来把她从床上刨起来,道:“马车都准备好了,起来吧。” 林安推开她的手,语气冷淡:“滚……” 这次天璇难得没有骂她,只是看着她意味深长的提醒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别想了。” 林安:“呵呵……” 我都快死了,船都没有了,哪来的桥?! 但是在绝对的强权下,反抗的苗头还未升起就已经被掐灭。最终林安还是如同木偶一般被侍女扶起来,梳妆打扮,难得的居然穿上了一身正红大袍。 她捏着金线构成的富贵祥和纹,心中冷笑,真是一个好靶子啊。 一行人拥簇着林安走向别庄的正门,看着门口壮大了许多的护送队伍和马车,她转身安慰了一下依依不舍的小侍女,怀着上坟的心情踏上了马车。 一撩帘,就看见贺夜昭执着一本书,面色如常的看着书,林安在心中冷哼一声,暗道:你就装吧! 走到这一步,林安对皇帝的那点恐惧全部化为愤怒,她也不答话,自顾自的找了一个角落舒舒服服的窝了起来。贺夜昭看了她一眼,道:“皇后这一身很好看。” 那是好看,林安翻了个白眼,简直像是一个大号靶子! 车厢内很稳,只听见车轮慢慢滚动的声音,今日的天气不知道在预示着什么,从早上起就有一层乌云盖日,风中竟含着分凛冽,低沉的天气让人不由得心生烦躁。 车队缓慢的在官道上行进着,林安的心一点点的往下沉,她低头掩住脸上惊恐不安的表情,手指冰凉的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车厢中弥漫着有点尴尬的气氛, 行至一半,天色渐暗,原本就阴沉的天色更加昏暗,一道闪电猛地划破天空,春雷夏雨,不期而至。 这雨下的如此突然,暴雨而至,水天竟成一色,车队的护卫有些措不及防,一阵慌乱之后,一位先遣探路的护卫顶着豆大的雨水,大声询问:“都督,雨势太大,是前进还是暂做修整?” 天枢隔着帘,低声问道:“陛下,雨势太大……” 贺夜昭揉了揉额角,“原地修整,等雨停了再走。” “诺。”天枢应了一声,吩咐下去,“原地修整。” 林安看着车窗外这场大雨,心终于沉到了底。道路两旁的林间似乎有无数鬼影曈曈,狂风忽起,沙尘乱人眼。 刹那间,只听得天枢大吼“列阵!”,一道道利箭如流星般从两侧激射!刺客们从林中无声袭来!手中兵器激起层层血花! 一时间,杀意滔天,血气肆意! 林安在听到天枢的大吼时,就暗道不好,只感觉车壁上是无数的重击,她静了下心,睁开眼,她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这些刺客,她还有一次机会,一次趁乱逃跑的机会! 贺夜昭看着自己的皇后满脸的决绝漠然,捏紧手中的一个锦囊,不动声色。 这时,好似半月前的刺杀重演,天璇猛地撩帘,急声道:“陛下,请跟卑下来!” 贺夜昭点点头,沉声道:“皇后跟紧孤。” 林安冷笑一声,跟紧你?!跟紧你找死吗?! 两人被众人保护着向前奔走,林安一边故意放慢自己的步伐,一边迅速的脱掉身上那件正红大袍,被雨水淋湿的华贵衣袍逶迤在地,沾满了泥泞,仿佛一滩干涸的血渍。 林安不远不近地跟着贺夜昭的身后,四处看着有没有什么可以逃脱的机会,浓重的血腥让她给予作呕,林安麻木的跑着,也不去看自己脚下是否踩着什么残肢断臂。 找到了!林安眼前一亮看着自己右方一个薄弱的地方,她抬眼看着面前的奔跑的身影,无声张口:再见! 说完,只穿着暗色单衣的林安毅然决然的向那个地方跑去。 一支利箭穿胸而过!血花四溅。 天璇放下手中的长弓,神色冷漠,只余颤抖的手指泄露出丁点情绪。 第29章 腥风 天华八年,旧历四月初十。 《东唐书》记载:帝南巡,路至淮南道府,遇刺,血战至夜,敌甚多,皇后薨。帝震怒,逃奔至昭城,着三府、大理寺卿严查此事。四月廿九,帝诏,以元氏首,各十一世家谋逆之罪,皆夷九族。 史书上短短七十八字中仿佛沾满鲜血,暗藏着多少惊心动魄和腥风血雨。 一宇庄重宏伟的庙堂,阵阵梵音从未断绝,廊牙高啄,不是昭明宫中的奢华繁荣而是独有的静谧安详。 从上而下的高大的黑檀金线排位静静竖立,四角的长明灯日夜不熄,正中的古朴香炉中燃着安神祈福的檀香。 贺夜昭亲手点燃三柱香线,端端正正插在鼎中,他跪在蒲团上,看着贺氏先皇的牌位,行了大礼。 父皇,您的仇,儿臣亲手报了。 一段香灰蓦然落下,不出一点声响。 门外守着的天枢见到天璇急匆匆的沿着宫庙的阶梯而上,他皱着眉伸手揽住天璇,低声道:“陛下在敬香,你这么急有什么事?” 天璇胡乱抹了脸上的汗,也不敢高声,只是急声回道:“出大事了,元清潇要烧含凉殿!” 闻言天枢眉峰的褶皱加深了几分,转身轻叩木门,道:“陛下,元氏那边……” 贺夜昭看着贺氏先祖的牌位,冷笑一声,道:“孤知道了,摆驾回宫。”元氏既然找死,孤哪有不应的道理。 不过短短二十几天,元清潇从门阀贵女的贵妃娘娘跌落成了谋逆余孽,原本艳丽娇嫩的容颜变得沧桑不已,眼角的细纹越发的多了,鬓角下已生下不少白发。 原本应是最美好的年华,如今却像急雨后的娇花,即将凋零。 对着高大精美的铜镜,元清潇仔细的扶正头顶上的七尾凤冠,赤金宝链垂在脸颊,她拿起一只螺子黛描眉,正红的胭脂若血一般,她对着铜镜轻轻一笑,眼底满是压抑的疯狂。 元清潇走到茶案前,心无外物的烹起一壶新茶,她看着即将煮沸的泉水,平静的开口:“陛下既然来了,何不陪臣妾品杯茶?” “孤正有此意。”贺夜昭披着风裘,面色如常的坐在案前。 殿内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和着香炉说不出的奇怪。 好似这几十天的腥风血雨都不曾出现,他们仍是形同陌路的皇帝和贵妃。 纤纤玉手提起铜壶,涓涓热水洗净新茶。元清潇将一杯茶汤放在贺夜昭的面前。 皇帝轻嗅一下,叹道:“好茶。” “陛下。”元清潇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妾身后悔了……” 她自顾自的不知道说给谁听,眼神像是回忆起什么一样,恍若豆蔻少女般青涩—— “若是那年,妾身没有任性的逃出家门也许就不会去踏青……” 元贵妃转手,给自己续上茶,袅袅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若是那年没有在山上遇见陛下,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贺夜昭看着眼神癫狂的元清潇,蹙着眉,没有做声。 “若是陛下当年能爱上妾身,是不是能放过妾身的家族?”她侧过头,像是少女对自己情郎撒娇般,语气轻轻。 皇帝面沉如水,冷声道:“元清潇,孤与元氏至死方休!” 闻言,元清潇压抑不住自己的疯狂和愤怒,她猛地站起来,案上的茶盏倾倒,狼藉一片,她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是妾身不好吗?!是家室?是容貌?” 贺夜昭冷漠的看着眼前丝毫没有任何仪态的女人,“元简阳当年的做的事你应该知道。” 元清潇面上一僵,“先皇猝崩的事,家父也是一时糊涂……” “呵……”贺夜昭冷眼看着脸色苍白的她,眼中满是嘲讽。 男人有些不耐烦的继续与她纠缠下去,门外的天枢低头端上一托盘的物件—— 毒酒,匕首,白绫三尺。 元清潇呆呆地看着冷漠异常的皇帝,只听他道:“孤可以保存你最后的尊严……” “不!不!不!”元清潇抓着贺夜昭的袍角,涕泗横流,哑声道:“你不能……” 贺夜昭撩开袍角,走向殿口,一向清俊无双的脸上满是看透的冷然,“孤能!” 元清潇踉踉跄跄的从地上爬起来,状似癫狂,神色绝望:“你逃不掉!整个含凉殿中都被我泼了火油!一起下地狱吧!” 说着,她将一旁的铜鹤衔枝烛台一把推到,火舌舔着帷帐熊熊燃烧!瞬间整个宫殿浓烟四起! 天枢一把踢开扑向贺夜昭的元清潇,护着他向殿外跑去。 繁华宫宇,一朝灰烬。 ……………………………………………………………… 好想死。 这句话林安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历程中说过无数次。比如说,在她的小说书被老妈没收的时候,期末考试的时候,四六级不过的时候。 可是,当她真的面临死亡的时候,最想说的却是:劳资不想死!!! 那只箭穿胸而过的时候,林安的脑中就像放映机一样,人生的无数片段从眼前掠过,连原本冰凉泥泞的地面都感觉不到,最终眼前只余穿越前那锅还未吃到嘴的火锅。 林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她梦见自己买回了饮料,那帮小婊砸却已经吃完了,连口汤都没给她留,只剩最后一颗鱼丸,林安急的和她们抢,桌居然被她们几个踢翻。 再一抬头林安发现自己坐在了自家餐桌上,老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等她来吃。还没等林安感动的热泪盈眶,老妈就喂了她一筷子排骨,尼玛,林安一尝黄连都没这么苦! 这几天喝中药喝的心理阴影的林安站来就跑,接过她,妈还在后面追,吓得林安直嚷嚷:“我不吃我不吃!!”结果“啪叽”一下,绊倒了。 之后,林安就醒了。 然后就看见一个男人低头看着她的胸口,不知道在干嘛。鉴于自己胸前凉凉的感觉,所以确定自己是真空,林安小吸一口气,立马被胸口的疼痛疼的满眼泪花。 那人“哎哎哎”了一声,不耐烦的嘟囔着:“别乱动!害什么羞,又没什么看头……” 林安听了这话,差点气的从床上蹦下来,但因为体力不济,只能气若游丝的骂道:“滚……蛋……” “啧啧啧。”那人直起腰,居高临下的望着榻上形容枯槁的人,一双桃花眼中暗波潋滟,“都成这样了还嘴硬,真是不应该救你。” 说着转过身拿着半碗浓黑温热的汤药继续喂林安,一边喂还一边抱怨:“本身以为能在东唐淮南收到一百年灵芝,结果到手还没捂热又进了你的肚子……造孽啊……” 林安闻到苦涩诡异的汤药味,简直想伏在床沿痛呕三升,结果还是被那人捏着鼻子送了进去。 楚萧白看着榻上一脸扭曲的女孩,想到前几日收到的东唐消息,眼中掠过一丝暗芒,却轻佻的开口问道:“小娘子,家住何处?为何受了如此重的伤?” 林安:“………………”小娘子?!什么鬼,麻麻快看这里有活的流氓?! 第30章 南德 林安没有死,就那么像小说一样被一个怪流,氓救了。 在她养病的时候,那个怪流,氓就像得了话唠病一样,像是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姓名,年龄,工作统统说了一遍,一度让林安怀疑自己是不是参加了什么古代相亲活动。 她知道了自己现在在南德和东唐边界的一个小镇,也知道了原来怪流,氓叫楚萧白,第一次林安以为是楚小白,笑的胸口生疼,楚萧白黑着脸的给她的汤药苦了三倍。 她还知道了楚萧白是一个“游方郎中”没事就喜欢在四国游荡,收收药材,救救人,全凭心情,活得甚是潇洒。 林安还认识了他的两个“红颜知己”——药童降香和细辛。然后她享受到了堪称vip的病人服务,每天都会被美女姐姐的温柔照顾弄的脸红心跳,毕竟她骨子还是一个相当独立的人,被人照顾总归有点不好意思。 人一生病就爱胡思乱想,古代有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林安受得伤在胸口,楚萧白看到伤口时候就啧啧称奇道:“这位置也太准了吧!看似凶险却不伤肺腑,人才!” 他的话不由的让林安多想,是不是贺夜昭放她一马,思及此心中一酸,饶一命又如何事已至此,恐怕真是要相忘于江湖了。他做他的威严帝王,她继续她的渺渺回家之旅。 贺夜昭看着黑发女孩不知为何一脸悲伤,想起一点事,问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林安抽抽鼻子,回答道:“林安。”她已经脱离了那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改回自己的本名应该没事吧。 贺夜昭意味深长的摸摸下巴,眉峰微挑,语气中不含一点质疑:“哦那小娘子仙乡何处为何一人重伤在外” 林安:“……叫我名字就好。”小娘子什么的,好像某大官人的口头禅。 “我住在东唐昭城。”林安乖乖地躺在榻上,道:“知道前段日子里,东唐皇帝遇刺的事知道吧,我是随行的侍女。” 林安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她的确是住在昭城,只是是穿越来的,她的确是跟着皇帝的,只是不是侍女。 楚萧白笑眯眯的也没有多说,只是一挥手让细辛奉上几件东西,“这是你身上换下的衣服物件。” 说着他望向林安,一双桃花眼含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一只手拿起林安那件染血的里衣,“东唐段染勾花锦,这种花纹非皇氏不得用。小娘子,说谎可不好啊……” 林安被他说话的语气和眼底暗含的威胁惊得一身冷汗,她侧头将脸埋进被子,努力想象着自己是小说里遭遇悲惨的弃妇,用如泣如诉的声音道:“小女子的确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小侍女,随着圣驾南巡。陛下与娘娘感情甚笃,陛下害怕娘娘遇刺就让婢子假扮,没想到……” 没说完,林安假装拭了拭眼角,一副伤心绝望的样子。 楚萧白看着她,见林安伤心的样子,叹了一口气道:“是我唐突了,你要回去吗?我可以送你回昭城。” 林安简直对自己的演技点个赞,不过她想起往事是真的伤心,人大概都有雏鸟情结,贺夜昭救了她,也没让她怎么吃苦,到头来自己被利用似乎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林安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说:“回不去了……我可以留下来吗?我可以干很多事的!我可以学!”说完,她侧脸看着坐在一旁的楚萧白,眼眶微红。 楚萧白拍拍她的头,轻声道:“你先养好伤,以后再说。这个是你的吗?” 说着,他从托盘里拿起了一个锦囊递给林安,她一看半旧的锦囊上绣着并蒂荷花,才想起这是她一直随身带着李夫人给的锦囊。 “是我的,是……家中带来的。” 林安接过锦囊,痛恨自己的渺小,李家最终的嘱托自己一点都没办到。 楚萧白见她神情倦怠,只是交代她要好好吃药,就走了出去。 林安看着他一去不复返,暗自叹气,自己只是暂时糊弄了过去,以后的事要怎么办呢?真是前途堪忧。她下意识捏着手中的锦囊,发现有异物,打开一开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砸核器”——青龙鳞?!!和凤印上被她摔碎的玉凤凰。 林安抖着手,这简直是这一段时间对她来说最好的消息! 男人关上房门,转身去照看自己这回收集来的药材,降香恭谨地跟在他身后道:“大郎,这个人身份不明,咱们是不是……” 楚萧白摇了摇头,“她还有用。” “大郎真信她是侍女?万一是什么麻烦人物……”降香劝道。 “我原本就不信她是什么侍女,手中细嫩,中指有茧,起码识文断字,而且她言行举止不像宫中侍女,但也不像一国之后……” 男人停下脚步,春风吹拂,卷起他墨灰暗纹的袍角,他轻轻一笑道:“有趣,有趣……” 降香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呈给楚萧白,无奈道:“大郎,相国的家书。” “不看。”楚萧白原本不错的心情看到那封薄薄的家书,突然变得暗沉,“老头子就那几句话。” 降香软言劝道:“相国也是担心大郎,大郎这次离家很久了。” 楚萧白一边拆开信封,一边抱怨道:“他哪里是关心我?只是想让我回去读书罢了。” 降香看着自家主子碎碎念得样子,不由得有点好笑,但一想起府中的事,秀隽的眉间微蹙,“大郎,相国他又抬了门妾,我们此次回去要怎么办?” 楚萧白闻言,冷笑一声:“老头子的身体保养得不错啊,都六个了,怎么办?咱们不回他府上,直接回自己的园子。” “还有,这几月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回去后给阿珏捎带点。” 药童看着他怒气勃发的雅致脸庞,暗自叹息,只得应了。 ………………………………………………………… 东唐,昭城。 昭明宫中一场的大火将含凉殿这座奢华的宫宇付之一炬,尽剩残垣断壁,在逐渐明媚的春光中显得萧索戚瑟。 贺夜昭看着这座的宫宇,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阳光微暖在他的眼窝下留出一道淡淡的阴影,“天枢,找到没?” 天枢的脸上沾了点黑灰,显得有点滑稽,“找到了,陛下,基本上面目全非。” 贺夜昭看着面前宫人进进出出的残垣,道:“寻一处里元氏一族近点的地方,好生葬了。” 天枢应了一声。 从一旁的天璇快步走来,手中掂的好像是一封国书和几章奏折,“紫宸殿来了一帮礼部的大臣,这边都忙翻天了,还凑热闹,吶,这是他们要交的东西。” 贺夜昭也没有怪罪天璇的无礼,接过奏章扫了一眼,道:“南德女皇的生辰,这是邀请。” 天枢:“陛下的寒毒出自她手,解药的话,南德女皇应该也有。” 贺夜昭沉吟几分:“元氏刚除,朝中不稳,待孤和老师商量一番。” 天枢有些心焦,这毒拖得时间太久,实在是令人忧心。 第31章 云淡 日子仿佛就突然就平淡如水般流过,林安在楚萧白的医治下伤好的很快,这也是天时地利人和,幸得林安受伤的时候是阳历四五月的天,不冷不热,伤口在博大精深的中药面前没有怎么发炎。 白云苍狗,白驹过隙,也许是脱离了那个让林安有点心惊胆战的深宫,日子过得飞快,她的伤也在慢慢恢复,转眼一两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林安在稍微好一点的时候,自己默出了两份已经丢在东唐,自己整理出来的回家线索,又请楚萧白将其中一份制成蜡丸放在了那个锦囊中。 这次,她已然百事皆了,剩下的就是寻找那剩余的三样圣物,最终回到属于自己的时代。 小小的院落中带有一方花圃,一边是楚萧白晾晒的各种药材,一边是肆意盛开的四季海棠,也许是原本的主人栽种的,楚萧白也从未怎么照料,只是偶尔浇浇水,胭脂红的小小花瓣仍然坚强的绽放。 林安披着一件牙色外褂,脸色捎带着一点红润,但仍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楚萧白与她在院中摆了条案,相对而坐,男人仔细挑选着手中的药材,头也不抬的催促道:“快喝!都快凉了。” 林安面无表情的瞪了他一会儿,发现男人并没有什么反应后,终于可怜兮兮的反抗:“好苦好苦好苦……” 楚萧白抬起头看着一脸纠结的林安,会心一笑,一双桃花眼满是盈盈笑意,“喝!” 一个字断了林安所有投机取巧的可能,她如壮士断腕般端起药碗,大口的“咕嘟咕嘟”几口干完—— 喝吧喝吧,早喝早托生! 喝吧喝吧,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尼玛!真苦啊! 林安扭曲着一张脸,满地的找水喝的时候,嘴里冷不丁的被塞了一颗蜜饯,她含着蜜饯含含糊糊的道谢:“唔……蟹蟹……” 楚萧白无奈的将装着蜜饯的小荷包放在桌上,“每次喝药都像杀猪一样,有这么难喝吗?” 林安又拿了一颗,点点头,少年啊你是不知中成药的好处,汤药对于吃惯药片和中成药的现代人来说是有点苦。 想起中成药,林安灵光一闪,问道:“你能不能把汤药搓成药丸啊?” 将筛好的药草放在一旁,楚萧白又拿起一筐药材挑起来,“药丸吗?倒是可以。” 林安:“我要吃药丸!” 楚萧白抬眼看了一圈她暗自兴奋的脸,笑了笑,轻易的就答应了,“好啊,一会儿我去做一点。” 林安简直不敢相信他会这么好说话,不可置信的看着楚萧白。 楚萧白失笑道:“怎么?我这么不可信?” 似嗔非怨的语气,一双桃花眼中明润光亮,林安交着蜜饯暗叹道:人间杀器啊。 等到晚上林安每日三碗药的最后一碗时,她那感激之情瞬间变成了滔滔不绝的怒火冲天—— “卧槽!!!楚萧白!!!” 细辛扶着气得脸色发白的林安,软声劝道:“药丸的效果差些,只能当汤药的添头,小娘子赶紧喝了吧。” 林安头疼的看着案上的一碗汤药加一碗药丸子,简直欲哭无泪,尼玛,这吃药比吃饭多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 立夏刚过,绿树成荫,青山绿水,这个位于东唐和南德边界的小镇民风甚是淳朴开放。 夕阳半斜,农家炊烟,两三小童不知在哪滚了一身的泥土嬉笑打闹着回到自己的家中。 一盏盏粗制的灯笼挂在房外的篱笆上,仿佛是一道引路回家的光。 楚萧白穿着普通书生的长袍,负着手,笑眯眯的在镇上的热闹夜市上慢慢走着,一旁只带了降香。 两人走了一会儿,看着街上逐渐变多的人群,一转身走向一家茶楼。 跑堂的伙计满面笑容的迎了上去,“二位要用些什么?本店的香片那是一绝!” 楚萧白挑了一个僻静临窗的位置坐下,道:“那就上壶香片,再用几份你这儿的拿手糕点果子。” 伙计一甩手中粗布,眉开眼笑的道:“您稍等!” 说完,他向走后厨吆喝道:“一壶香片——糕点果子各色——” 不出多时,茶博士就端着茶具和几碟果子糕点走来,动作流畅的切好茶,道:“客官请慢用。” 楚萧白解渴似得饮了一大口,又夹了块萝卜糕,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降香看着自己主子的样子,抿了一口茶,便皱着眉放下了,忍不住道:“大郎何须如此?这种粗鄙东西怎能入口?” 楚萧白毫不在意的摆摆手,道:“你还太小,不懂什么叫山野之味。” 降香叹了一口气,还是劝道:“大郎,相国又来信催促你回去了,我们要不要启程啊?” 楚萧白眸光一暗,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还是没有消息吗?” 降香摇摇头,轻声道:“咱们的布庄在东唐的太少,不太好打听,再说相国夫人这么些年……” 她下面的话没有说完,楚萧白就明白了降香的意思,颇为失望的轻声叹气。 降香看他的样子,忍不住劝道:“大郎这是何必?这么些年了,连相国都不肯说,大郎找了这么些年还是什么都没有。” 楚萧白又夹起一块糕点,慢慢咀嚼,神色疲惫,“降香,你说我是是不是很可怜?连自己母亲都不知道是谁……” 降香心中一紧,不敢再提往事,软言宽慰道:“大郎,人生漫长,何必纠结与往事呢。” 男人只是摇摇头看向窗外,神色哀伤,并不回答。 窗外是热闹异常的小镇夜市,挑担小贩,布衣游客,欢声笑语,熙熙攘攘。 楚萧白看见一位穿着粗布衣服的母亲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童,男童的似乎指着一旁的糖葫芦说写什么,那母亲从身上摸出两个铜板,小孩子的脸上尽是娇憨欢乐。 他蓦地转回了头,倒了杯茶,低头喝了一口。 “后日,我们便启程吧。” 降香点点头,招来伙计,付了一小块碎银,道:“不用找了。” “谢谢客管您嘞,慢走!” …………………………………………………… 林安觉得回到现代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向政,府写一封感谢信,感谢,党,感谢国,家,感谢修铁路的大哥大姐叔叔阿姨们。 真是!尼玛!古代的马车太tm慢了! 走了快有十天了,两边还是青山绿水,一毛一样的青!山!绿!水! 林安坐在马车里一脸此生无望的看着车窗外的野外风景,楚萧白拿着本医术,问道:“今天的功课做了吗?” 林安蔫蔫的接过书,翻到昨天看到的地方,眼神空洞的看了起来。知道古代的本草医书上面画的草药是什么样儿吗?简直深得印象派画法!! 翻过一页,林安睁眼努力看着上面的图画,终于忍不住去请教一旁老神在在的楚萧白,“啊,看不懂……求帮助。” 楚萧白接过书,翻了几眼,叹了口气道:“算了,这本太难,我挑几样常用的药草先教着你吧。” 那种浓浓的嫌弃既视感是怎么回事?!林安无辜的看着他满脸的嫌弃,还有简直就像考试前老师划重点?! 就这样马车晃悠悠的又走了二十几天,终于在林安的伤口开始张疤的时候,他们到了南德的都城——昌安。 因为一路上太过无聊,楚萧白不但让林安学着药草而且还给她介绍了南德的一些风土人情,以防万一。 林安抱着书死啃的时候,听说南德居然是位女皇的时候,惊讶道:“南德民风这么开放?”居然有架空版武则天?! 楚萧白敲了下她的脑袋,嘟囔着让她“好好看书”然后慢慢解释道:“南德先帝在位时只得了陛下这一名皇嗣,所以……” 林安眼中闪过八卦的光芒:“先帝身体,嗯哼,你懂得。” “啪——” 楚萧白拿书拍了她一下头,无视林安的抱怨,继续说:“陛下虽为女子,但从小受的是正统太子教育,世间连男子未必有她做的好。” 林安:“没结婚?” “结婚?”楚萧白疑惑道:“是什么?” “……成亲。”林安换了一个说法,“陛下成亲了吗?” “还未。” 闻言,林安回到自己的角落懒懒的躺着,继续翻着自己的书。楚萧白只听见她小声嘟囔着“女汉子”“结婚是谁,上,谁啊”之类听不懂的话。 结果在路上好几次碰见了一个梳着妇人髻的女人手持扫帚追打自己的老公。 林安:“……你们这儿妇女老彪悍了……”这不会过几年变成女尊吧?!! “夫妻之间的小事,个例罢了。”楚萧白看了一眼道:“在南德女子可以和离改嫁,这不是什么大事。” 林安:“……那人满脸血啊满脸血!”这是要出人命吗?! 摆摆手,楚萧白不再理会她,自顾自的看书去了。 终于下车的时候,林安坐车坐的头晕眼花,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辛得一旁的细辛一把扶住,她才没五体投地。 楚萧白停的是楚父的官邸,烫金的楠木匾额上笔力遒劲的写着“楚府”两字。 大门口的小厮一看见楚萧白的马车走近,就一脸高兴的迎上去,“大郎回来了!” 楚萧白应了一声,那小厮一边兴奋的迎着他们一行人往里面走,一边高声着“大郎回来了!” 楚府中并不多见什么华丽奢侈,反倒有江南中的小桥流水的精致典雅。不多时,从游廊边走来一个服饰华丽,满头珠翠的二八丽人。 楚萧白蹙着眉,停步看着她快步向自己走来。 只见那女子笑容和蔼的拉着楚萧白的手,关切道:“大郎回来了?路上很辛苦吧,看看,都瘦了……” 林安小声问旁边的细辛,“这是他,妹?” 细辛:“……不,这是大郎的后娘。” 第32章 风清 楚萧白忍了又忍,才忍住把女子抽飞的冲动,他咬了咬后槽牙,一把拂开那女子的手,语气冷淡的问道:“父亲在哪?” 六夫人好似没有感觉到楚萧白的冷淡和怒意,“咯咯”一笑道:“相国他被陛下召进宫中议事了。大郎饿不饿,我先让厨房准备点膳食?” 说着,她眼光一转看见楚萧白身后的林安,惊诧道:“这位娘子是?” 林安正要搭话,却被楚萧白打断,只听他冷冷的回道:“父亲要是回来了,就告诉他,我回池园了。” 说完,他抓着林安的手就快步向外走着,上了马车才狠狠的吸了一口气,满面冷漠。 林安揉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的伤口,小心的撇着楚萧白暗怒的神色,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车就这样晃晃悠悠的走着,转了一道街,到了楚萧白自己的府邸——池园。 这边的楚府,六夫人虽是阻拦,但也未见真心,见到楚萧白走远,才下脸上和蔼可亲的笑容,看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阴郁。 一旁的心腹婆子劝道:“夫人何必和他置气,不过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罢了。” “愚蠢!”六夫人轻斥一声,“你懂什么?!楚萧白曾是陛下伴读,又是相国独子,将来着楚府是要他继承的,闹僵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那婆子赔笑道:“还是夫人英明,再说独子就不一定了,夫人这么年轻貌美,一定会有子嗣的。” 六夫人听了这话甚是舒心,笑骂几句,转身回了自己住处。 ………………………………………………………… 一行人进了池园,院中的侍者小厮因为主人的突然回来而忙成一团,终于等他们收拾停当,已是办晚时分,降香过来询问楚萧白晚膳要用些什么。 楚萧白和林安坐在一旁的亭子中,案上是早已凉透的茶水,楚萧白疲惫的摆摆手,道:“简单用点吧。”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林安,道:“在加点补血益气的药膳。” 林安:“好人啊——” 降香领了命,一行礼就下去了。 林安裹着大大的披风,满心欢喜的等着这一个多月来最正常的一顿饭,一扭头看见楚萧白单手撑着额头,在阴影处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安一时间不敢搭话,毕竟一回家就看到亲爹新娶的小老婆,任谁都不会太舒服。 过了一会儿,只听他低哑的声音轻轻的传来:“林安,你母亲对你好吗?” “啊?”林安闻言,楞了一下,道:“世界上哪有对自己子女不好的妈?就算不好也是少数的。” 楚萧白还是那个姿势,轻轻“嗯”了一声,又道:“令尊平时都是怎样对你的?” 思及此,林安算了一下自己穿越到这个架空的大陆已经有大半年了,也不知道老爸老妈怎么样了,心下一片黯然,但还是打起精神道:“我妈?她有时候很啰嗦的,每到换季,她就逼我穿秋裤,哈哈,其实我每次都不穿。” 楚萧白终于抬起头,好奇的问道:“什么是秋裤?” “是一种厚的里裤啦。”林安想了想,解释道。 “你知道吗?我们家有一个温度计就是我妈,她感觉冷我们全家就得冷!还有就是每次我回学校,她都会往我背包里塞满东西,沉死了!她做的饭没我爸做的好吃,但是每次我回家她都要做……” 说着说着,林安声音低了下去,眼眶就红了,喃喃道:“我想我妈做的排骨了……我想回去了……” 楚萧白递了一张绢帕给她,沉默半晌,道:“你家在哪?养好伤我就送你回去吧。” 林安抹了眼泪,摇摇头,甚是低沉:“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 这时,细辛来禀,说是晚膳已经准备好了,看两人脸色不好,不敢多问。 楚萧白和林安并未再说什么,只是沉默的走向花厅。 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林安躺在楚萧白给自己安排的房间中,高床软榻中有一点阳光的味道,她闭上眼,想起了家中晒好的被子,与这个有点相似又似乎不同。 她将头埋进锦被里,自从受过伤以后,林安的精神渐短,手脚冰凉,果然体质让安逸生活养差了,想着,她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厢林安怀着回家的期希睡去,楚萧白却站在窗前,望着园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屋中未着一蜡,只有遍地银白的月光,庭中夜凉如水。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影从游廊拐角处出现,那人手提一盏灯笼,暖白的朦胧烛光随着他的步伐摇曳。 那人走到窗前,只见是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年,黑发未束,嘴唇殷红,一双凤眼含着些许凌厉,细腻的肌肤在月光下越发莹白。 楚萧白无奈道:“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那人将灯笼放在窗沿上,语气微怒,道:“我怎么就不来?!清方你连回来都不说一声!要不是我见这边厨房忽然忙起来,我还被蒙到鼓里?!” “阿珏。”楚萧白溺爱的揉了揉他的脑袋,“今日回来的时候太晚了,我就没叫他们说。” 顾珏生气的躲开他的手,质问道:“明天带我出来就原谅你。” 楚萧白倒是好脾气,看着这个如同自己亲弟一般的少年,连连答应。 顾珏眯着眼,毫不在意的问道:“今天我听侍女们说你带回来了一个女子,可是真的?” 楚萧白蹙眉,没想到侍女对他说了这么多,“从东唐救回来的。” “你还是改不了乱救人的坏毛病!”顾珏暴躁的说,“查清楚底细没?别又像上次一样。” 楚萧白无奈道:“林安和上次的不一样,她对我有用处。” 楚萧白看似风流,其实内心是一个很柔软的人,每次他出来收集药材,总会遇见落难的事,正常一点的千恩万谢,不正常的就是各种纠缠。 有一次,他好心救了位落难少女,结果那名女子一会儿以身相报,一会儿说怀了楚萧白的孩子,差点将楚府闹得天翻地覆。最后还是顾珏一剑戳在那女的胸口,才算把她吓走。 “别再是一个贪慕虚荣的,故意赖上你!”顾珏一副恨铁不成的样子。 楚萧白想了想林安这一路上的行为,不由得一笑,在月光下越发秀丽典雅,看的顾珏眼神一暗。 “她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顾珏轻哼一声,道:“既然你和她相熟,明天一起吧,也让她见见南德的风物。” 楚萧白笑笑,点头同意,听着外面打更的已经敲了两边更,道:“天晚了,你回去早点睡吧。” 一阵风吹过,顾珏瑟缩一下,抱怨道:“天这么晚了,我在你这儿凑合一夜算了。” “点絮阁就在池园的东边,没多远。”楚萧白点点他的额头,揶揄道:“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 顾珏不满的拍掉他的手,怒道:“让住不让住吧?!” 楚萧白一摆手,打开房门。 …………………………………………………………………… 真是一夜好眠,林安犯懒的缩在宽大的床上,明媚的晨光透过菱花窗格稀疏的照在她的脸上。 门扉轻叩,一道软糯细语响起,“娘子起了没?细辛来侍候娘子梳洗。” 林安赶紧起身,应了一声。门被推开,细辛端着一铜盆,身后是两个小侍女,她将铜盆放置在一旁的木架上,身后的小侍女手中是几件衣物。 拿过枕边的锦囊塞进怀里,林安翻身起来,细辛笑道:“娘子昨晚睡得可好?” 林安笑着说:“太舒服了,一定要让小白给你们加工资!” 小白,是林安给楚萧白起得外号,因为读音相似,竟没有怀疑。 收拾停当之后,细辛引着林安去吃早膳的花厅,路上细辛道:“一会儿,顾郎也会一起用,娘子……” 林安:“顾郎?谁啊?” 细辛犹豫了一下,嘱咐道:“顾郎是主人小时候收养的弟弟,他脾气有点怪,若是冒犯了娘子,请娘子不要在意。” “那个顾郎多大了?” 细辛答道:“虚岁十九。” 不就一中二病啊,林安一挥手,道:“没事,没事。” 一进花厅,林安就见到正对着的大案前坐着一位少年郎,那人神色悠然,丹凤眼微挑,有几分凌厉,他见林安进来,也是上下打量一番。 脸蛋一般,身材一般,还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清方怎么想的?! 林安也扫了一眼少年,啧啧啧,长得一副冷艳正太样儿,就是表情太欠揍。 细辛引着林安坐在了右边的长案前就退了下去。 花厅里只余林安和顾珏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相对而视。 顾珏阴测测的开口警告道:“女人,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离清方远一点!” 林安:“……清方是谁?” “呵……”顾珏轻蔑一笑,“看来他连自己的小字都没告诉你吗?” 少年,你的眼神太挑衅了,那种浓浓的炫耀意味是什么意思?林安摸着下巴,决定来个直球。 林安冷静的说道:“你喜欢楚萧白啊。” 顾珏:“?????!!!!!!!” 第33章 舐犊 只见少年愣了一下,明白后,脸色就变了几个色号,他黑着脸瞪着林安,一副欲除之而后快的凶狠表情,“你胡说!” 林安老神在在的托着下巴,并不反驳。 这时,楚萧白走了进来,笑道:“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顾珏瞪了一眼林安,后者眨眨眼一脸无辜看着他,道:“没什么?顾郎再问我路上的所见所闻。” 楚萧白笑了笑,吩咐侍女上早膳,道:“用完早膳,我带你们两个去昌安周边看看,繁秋湖的风景还是不错的。” 顾珏终于整理好自己的表情,笑道:“清方,你要什么我一会儿去准备。” “这些让侍女去做就行了,你就歇着吧。”楚萧白应道。 林安端着一碗白粥,清咳一声,无视顾珏的怒视,道:“可以吃了吗?” 一顿早饭就在两人的心照不宣和楚萧白的放松欢喜中结束了。 等一行人都吃好喝好,一行侍女已经捧着收拾好踏青的东西,园外的马车也准备停当。 上车的时候又发生了一点小插曲,楚萧白顾着林安是个刚好不久的重伤患,转身想扶她上车,林安看到他身后顾珏那愤怒的表情,立即表示自己很好,不用扶! 然后,林安极其利落的蹬着马凳爬上了马车。顾珏在后面轻哼一声表示这女人还算是识相。 繁秋湖在昌安城的西北角,昌安城不同于东唐昭城的整齐规划,而是像宋朝的市坊合一的样子,一路上林安透过车窗看见沿街道两旁的临街小贩吆喝叫卖,端的是热闹非凡。 楚萧白看着她看的那么有趣,问道:“东唐和这比如何?” 林安收回目光,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没出去过。” “咦?”楚萧白奇道:“难道你从未出过昭明宫?” 女孩歪歪脑袋,想了想,因为自己一穿过来就是皇宫中,然后就是急急忙忙做训练,急急忙忙嫁人进宫,还真没见过东唐的城貌,所以就再次摇摇头,表示自己真的没有看过。 楚萧白和顾珏相视一眼,眼中掠过无数情绪,楚萧白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顾珏皱着眉看着一脸无辜的林安,一时间车厢内的气氛有些尴尬。 全大陆都知道,因为东唐出了一个行事古怪的圣肃皇后,她先是废了昭明宫中的太监制度,又是给宫中侍者安排什么退休金和什么周末,所以东唐对侍女侍者的待遇很好,每七天侍者们还能轮休,出来采办东西或是看望家人。 而是什么原因让林安从未出来过?看着她的身份另有蹊跷。 就在三人各怀心事的时候,马车倒是停下了,降香道:“大郎,到地方了。” 林安一下车便只见,湖光山色,岸芷汀兰,熏风如醉,游人如织。 楚萧白带着他们找了一个山脚处的凉亭,满山的樱花半开,临着湖,好不安逸,侍女们快速安静的洒扫摆案。 楚萧白半靠着栏杆,露出一个轻松无忧的笑容,他语气轻快的对着顾珏道:“阿珏,如此良宵美景不如演奏一曲?” 顾珏半眯着眼,丹凤眼中也含着分慵懒,他接过降香奉来的一螺钿紫檀五弦琵琶,横抱在怀,正想着曲子,一旁传来“啪啪”的鼓掌声。 林安有点尴尬的回望着两道同时向自己看来的目光,摸摸鼻子解释道:“我一见有人表演就习惯鼓掌……” 接受了大天,朝那么多年的集体班级生活,因为平时里一有什么晚会啦活动啦,林安就是在下面鼓掌炒动气氛的,所以一见顾珏那琵琶就下意识鼓掌。 顾珏暗自白了她一眼,整了整姿势,细长的手指轻拨琴弦,灵凌之声响起,手指飞弹,若彩蝶点花,若利箭疾驰,若清泉潺潺,倏而转为柔和,渐若无声。几瓣落樱飞旋静静地从琴面上滑落。 楚萧白赞赏道:“阿珏的琴艺又有进步了。” 说完,两人眼中皆是对往事的怀念之情。 可惜,美好的踏青还没开始,一个小厮满头大汗的从外面跑来,停在亭外,喘着粗气道:“楚大、大郎!相国去池园了,您、您快回去吧!” “父亲?”楚萧白皱了下眉,问道:“到底何事?” “相国让人将您的东西搬到楚府,现在园中乱成一团了!”小厮喘匀了气,禀道。 楚萧白猛地站起身,咬着牙道:“岂有此理!” 说罢转身歉意的对顾珏和林安说:“阿珏带着林安先游玩,我先回去看看。” “不行!”顾珏想都没想的拒绝,他看了眼林安道:“家中的事比较要紧,我跟你一块回去。” 林安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一行人又急急忙忙的收拾东西,快马加鞭的赶回池园。 等到了园门口,楚萧白黑着脸看着家仆进进出出的搬东西,怒吼道:“都给我滚回去!” 那些家仆听到此话都战战兢兢地放下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觑。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园内传来,“你让谁滚回去?” 楚萧白压住眼中的愤懑之情,冷声道:“不敢,只是父亲在池园何事?” 说着,园内走出一个年过四十高大男人,他一身紫红官袍,金冠齐束,长须美髯,威严凛然。 看来小白更像妈妈一点,林安缩在后面,暗自嘀咕道。 楚父眉间隆起沟壑,扫了楚萧白一眼,道:“回来也不知道禀告一声,不务正业!” 他一摆手命令家仆继续搬,“从今日起,你搬回楚府,为父亲自看着你读书。” “凭什么!”楚萧白终于按捺不住,怒道:“这是我自己置办的家业,与你何干?!” 楚父闻言冷笑一身,“若不是那府中银钱,你哪来的本钱做生意、置办家业?” “平日里老夫忙于朝政,对你疏于管教,这段时间陛下寿辰,老夫得以清闲亲自来教你!” 楚萧白:“要你管!” “还有……”楚父看着自己亲子气得通红的脸,冷声道:“把你那三教九流的东西统统给老夫关门!” 楚萧白怒极反笑,眼是烧的通红,“你还有空管我三教九流的东西?!反正我也是没娘管的东西!回去陪你的六夫人吧!” “孽子!放肆!” 楚父听到楚萧白这话,气的脸色发白,浑身颤抖,像是即将暴走的野兽,快步上前,给他狠狠地一耳光! 楚萧白的脸被扇歪在一旁,顾珏神色猛变,挡在他身前,咬着牙直直的盯着楚父。 这一耳光好像把楚萧白的浑身力气都打没了,他未抬头,只是语气冷淡平静的道:“父亲请回吧,池园庙小,容不下您这座大佛。”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向院内。 池园中仍是繁华似锦,春景醉人,只是好像什么东西已然改变。 …………………………………………………………………… 夜凉如水,遍地清辉。 不得不说楚萧白骨子里还是一个很会享受的公子哥,池园被他建的甚是安逸舒适,三步一廊,五步一阁,园中浓缩了江南美景的精巧醉人。 园中有一方小湖,也可以说是一方小池,池中碧叶粉荷,锦鳞游泳。 楚萧白躺在轻舟中,慢慢漂浮在荷间,身侧满是空坛,醇香的酒香浮在池面。 林安蹲在湖边,努力抑制住身体中不断上涌的睡意,盯着楚萧白,生怕一个转眼他掉进湖中。 要问她为什么在这儿?那就去问林安没吃饱的肚子吧,毕竟厨房的路不是那么好找…… 然后,林安在迷路的过程中看见楚萧白像一个幽灵般躺在船上,因为今天下午他与楚父的一场争吵,所以林安并不感打扰他思考人世。 在看到楚萧白喝干第三个酒坛,林安在考虑要不要喊人的时候,船上传来一个颇为清醒的声音:“别躲在那儿看了,上来陪我喝会儿酒吧。” 林安一抬头就见楚萧白不知何时已经划着舟来到岸边,她犹豫了一会儿,就跳上了轻舟。 轻舟摇晃,楚萧白撑着竹竿晃晃悠悠的将小舟划向湖心,随手将撑杆一扔,盘腿坐在船的一头,拍开酒封,仰头喝了一大口。 林安刚想提醒他一句,转念一想还是说道:“那个顾珏呢?” “阿珏?”楚萧白答道:“我让他先回去睡了,小孩子缺觉会长不高的。” 林安闻着四周漂浮的甘冽酒香,仿佛自己也有些醉了,虽然最近的事情太多她很想喝一口,但是身上的伤还未好全,也就作罢。 一抬头,就看见楚萧白那张典雅秀丽的脸庞凑了过来,几缕发丝从他的耳边滑落,衬着月光,林安的心差点停跳,只听见他说—— “呐,你到底是谁啊?” 林安低头,静默一会儿,道:“啊,曾经是东唐皇后。” 男人也没问她为何沦落至此,只是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两人就这么相对而坐,月光肆意,安宁美好。 又懒懒的喝了一口酒,楚萧白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林安点点头,心里暗道,你小时候的事? “从前有一个小孩……” 林安:“……”还真是啊?! “他出生于书香世家,他的父亲更是一国相国,但是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因此他备受族中的冷嘲热讽。男孩也曾经找过父亲问母亲的事,可是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就这样男孩直到长大,母亲的事成为他心中的一根刺。小男孩没有听从他父亲的安排走仕途,而是自学成才,学医,学做生意,他与父亲的关系日渐恶化,时至今日。” 楚萧白迎着月光看向林安,轻声道:“你说这个男孩是不是很可怜?” 林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这个故事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可以给你讲一个女孩的故事。” ”从前有个女孩,她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女孩很普通,平安的长到二十岁,从来没谈过恋爱,突然间她到了一个她从未知道的时代……“ 说到这儿的时候,女孩突然半躺在舟上,一只手臂覆在脸上,”然后,她喜欢上了一个人,但是终究只是一厢情愿。” 第34章 旧日 一个酒坛被放在了林安的手边,她眨眨眼,声音哽咽道:“我是病人好吗?” 楚萧白喝了一口道:“只让你喝一口!看你这么伤心。”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林安喝了一大口,辣的她直冒眼泪,“明明我还救过他,他却想要我的命!渣男!渣男!” 楚萧白摇摇头:“我好像有点理解他,一面是国,一面是相处不多的救命恩人,他毕竟是皇帝。” 林安凑过去,好像有点醉了,她冷哼一声控诉:“天下渣男一般黑,你甭替他狡辩,渣男!” 楚萧白借着月光,看着林安有点泛红的脸,暗叹她的酒量,道:“这是现实,世间哪来那么多一见钟情、至死不渝。更多得是牺牲错过。” 林安将手中的酒坛猛地砸向湖中,溅起一大片水花,她突然大哭,“尼玛……我真的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怎么能这样……”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楚萧白凑过去,拍拍她,安慰道:“以后还有更好的。” “呜呜呜……”林安捂着脸,闷闷道:“劳资就喜欢这种面瘫怎么办?!” 楚萧白无奈,只得打晕她,朝着岸边唤了一声,降香和细辛领着几个侍女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 他将轻舟撑往岸边,跳上岸扶着林安上去,细辛赶忙扶着林安去她的房间。 楚萧白看着那一行人走远,原本慵懒的表情一扫而光,他手里捏着个半旧锦囊,打开看着—— 一个质地坚硬的古怪东西,一个破损的玉质飞凤。 降香疑惑道:“大郎,这是?” 楚萧白将东西装好,递给降香,吩咐道:“一会儿物归原主,别让她发现,恐怕她真的是东唐的皇后。” “大郎……”降香劝道:“这么麻烦的人物,还是……” 她的话还未说完,男人就摆手打断,背着月光的楚萧白,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听闻东唐皇帝身边有一队暗卫,当年遍布四国,若是拿她来交换,是不是……” “可是,是东唐的皇帝要放弃她的,恐怕东唐并不买账。” 楚萧白摇摇头,负着手慢慢往回走,“东唐皇帝以她为借口,屠尽东唐门阀,若是这时候,他知道皇后并未死,肯定急于掩盖这个秘密,我那时载提条件也不迟。” “话说,陛下寿辰大邀其余几国之君,这倒是个好机会。” …………………………………………………………………… 春日明媚,天气和朗。 杨柳盈绿,柔枝摇摆,小窗疏影,帷幔微动。 头疼死了!!疼死了!! 林安揉着脑袋,表情痛苦的埋在床上,真后悔昨天和小白一起喝酒吹风了!尼玛,那是什么酒啊,后劲这么大! 在床上打了个滚,林安抱着脑袋,有种头重脚轻的虚幻之感,加之脖子上好像昨天落枕了,隐隐的疼,真是要她老命了! 细辛推门进来就见林娘子像一只虫一样裹着被子,小声的哼哼唧唧,她“噗嗤”一笑,将手中的汤碗放在一旁道:“娘子,婢子拿来了醒酒汤,要不要用点?” 林安翻了个身,想要起来,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让她重新倒回了床上,她弱弱的说:“头疼……” 细辛扶着她起来,道:“这是大郎自己调的醒酒汤,很管用的。” 接过她手中的瓷碗,林安喝了一口,差点被苦的吐出来,她扭曲着脸道:“还真是他的风格啊……” 这段时间来林安也算喝习惯了,两三口喝完之后,头疼好像减弱了一点。她舒舒服服的在床上打了个滚,打算睡个回笼觉的时候,门外有人道—— “林安,你起来没,我们去阿珏吧。” 啊啊啊啊,我想睡觉!林安翻了个白眼,小白!你恢复能力真强啊! “哐哐——”的砸了两下门,楚萧白疑惑道:“咦?难道还没起?” 大哥,按你这敲法是个猪也醒了!林安哭笑不得,只得应了一声,起来了。 楚萧白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在前面走着,完全看不出来昨夜那种小白菜的凄苦样子。 “昨天没能带你玩好,这几天就在园子里逛逛。” 反观是只喝一口的林安一副熬了三天三夜的萎靡样子,哈气连天的跟后面,有种天为被,地为席的瞌睡劲。 两人走到了一扇竹扉前,楚萧白拉了拉门口的铜铃,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在这一片颇为壮观的竹海中铃铃作响。 春风吹过,竹叶喧嚣,清脆的铃声缓缓归于平静,不同于池园的繁花似锦,顾珏的住处只有苍翠挺拔的湘竹,地上满是萎黄的细长竹叶,徒增了几分萧索。 不一会儿,一道穿着月白锦袍的少年从竹海深处走来,乌发未束,衣带宽松,露出一点白皙胸膛,更添一股风流贵气。 “哇哦——”林安面无表情的道了一声,这简直就是要上演少年的诱惑啊。 顾珏慵懒的看了一眼楚萧白,伸手打开门道:“来这么早。”但眼神暗含着一份喜悦。 他凑到楚萧白面前,手指捏着楚萧白的脸,左右看了看,不满意皱眉道:“还是有点印子,昨天你没擦药吗?” 林安淡定望天,尼玛,真是基,情四射,考虑一下吃瓜群众的心情好吗?! 一把拍掉顾珏的手,楚萧白揉揉脸,瞪着他嘟囔:“没大没小……” 顾珏领着两人向自己的住处走去,一路上安静的很,没有一个侍者。 “喂……”林安小心的凑近楚萧白问道:“这儿没有一个小厮吗?” 楚萧白解释道:“阿珏不太喜欢别人在这儿,侍者们都是两天清扫一回。” 怪毛病,林安撇撇嘴,也就没有再问。 七转八绕的走了会儿,只见前面的一栋两层小竹楼和一座小阁,在这竹海深处显得安静清逸。 在竹楼里,楚萧白驾轻就熟的汲了一壶清泉,烹起了茶,一套细腻如雪的东唐白瓷茶具被滚水浇过,更显莹白。 碧色的茶汤在白瓷茶盏中像是一汪湖水,微波荡漾,清香四溢。 楚萧白问道:“林安,你在东唐见过这样的瓷器吗?” 林安喝了一口擦,仔细的端看这手中的茶盏,道:“咦?上面没有人物?见过,贺……皇帝陛下很多东西都是白瓷。” “什么人物?”楚萧白听到林安的嘀咕,也看了看手中茶盏。 林安解释道:“我在东唐见到过对着阳光可以显现出梅兰竹菊的白瓷,很好玩。” 楚萧白瞪大眼,惊道:“那种白瓷器整个东唐都不见得有几套,那是珍品,烧出来要靠运气,千金难求!” “………………”林安小心的放下手中的茶盏,呆若木鸡,啊,当年我还摔过一个,请问古代的一两黄金等于现在多少钱? 顾珏一边调试着怀中琵琶,一边嗤笑林安的见识短浅,手指拨动,琴音清淙,他横抱琵琶,紫檀的琴身上云母银箔光润崭新,手指翻飞,琴音倾泻。 一时间激昂的琵琶之音响彻竹楼!真有大小玉珠击盘之感! 林安羡慕的看着顾珏的演奏,啧啧啧,看人家这手速,看人家这演奏,分分秒头条啊。 倒是一旁的楚萧白微蹙眉头,连手中的茶盏都放下了。 他突然打断了顾珏的演奏,沉声说道:“阿珏,你怎么了,杀气如此之重?” 林安:“……???”有杀气? 顾珏听到楚萧白的话,一言不发的将怀中琵琶小心的放在一旁,沉默不语。 楚萧白看他沉默的样子越发担心,一把抓住他的手,又问道:“到底怎么了?” 顾珏少有的挣开他的手,低声道:“昨日你被他打了……” “这……”楚萧白有点哭笑不得,道:“你又是不知道我和老头子的关系,打我一下是轻的。” 顾珏只是摇头,低着眉不让他看见自己满眼的阴郁恼恨。 屋内静了一会儿,楚萧白看他还未稳静,就拿起铜壶道:“没水了,我再去汲一壶。” 林安看着这气氛实着古怪,也跟着他出去了。 两人走到青石井边,楚萧白将木桶放入井中,幽深的井面泛起一层涟漪—— 林安忍不住发问:“你和顾珏是表兄弟?”好基、友? 楚萧白摇摇头,道:“他是我救回来的。” 说着,他扭头看向林安道:“你知道东唐的门阀吧。” “知道,前一段时间还让皇帝给团灭了。”林安点点头。 “其实,在十年前南德先帝在位时,他一举也将南德的门阀斩草除,阿珏就是当时最大的门阀——燕氏的嫡亲之后。” “那你还……” 一把将大半桶井水提了上来,楚萧白也没急着汲水,只是静静地看着桶面,“当时我才十三岁,跟着父亲去一个言官家,嫌弃宴会无聊,一个人就在园子里乱逛,然后就看见了他。” “当时阿珏被言官的管家打到在地,衣衫褴褛,背上都是藤条抽出的血痕,但他那双眼像是一团火,充满了仇恨,却那么明亮,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救了他,向父亲求情,把他带回家,那时候阿珏才八岁。之后我才知道他的身份,但还是……” 林安静静的听着楚萧白讲着往事,也明白了顾珏为何对自己满是挑剔,恐怕楚萧白在顾珏心中不仅是救命恩人,更是为兄为父的存在,生怕被别人抢走。 “喂!”顾珏倚着竹扉,对他们喊道:“怎么这么慢?打情骂俏去了吗?” 有点悲伤的气氛被一扫而光,楚萧白急急忙忙的提着壶过去。顾珏白了林安一眼,转身进屋。 林安:“………………” 尼玛,不多说就是一个中二少年! 第35章 女皇 也许是顾珏今天的心情确实不好,没坐一会儿,就把楚萧白和林安赶了出去,两人望着“碰”一下被关紧的竹扉和头也不回的悠闲身影,对视苦笑一声。 顾珏转身回了自己的竹楼,一直悠闲地神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沉郁焦躁,他端起案上还带这余温的茶水,细呷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啪”的一声,他蹙眉将千金万重的瓷杯放在案上,凤眼微挑,煞气十足,“还不出来?” 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从一旁闪了出来,那人虽是一身南德的装束,但那异域的眉眼和粗犷的身形,昭示这此人的来历。 “终于把那个小白脸送走了?” 那人言语间是生涩的南德话,脸上满是不屑。 顾珏不动声色的喝了一口茶,道:“你很闲吗?不用为你北元打探更多消息?” “哈哈。”那人仰天一笑,顾珏厌恶的低下了头。 “我的任务就是燕氏打好关系,看着你。” 顾珏眯着眼,捏紧手中的茶盏,冷声道:“以后少来我这儿。” 那人倒是毫不在意顾珏的态度,转身向外走去,意味深长的道:“北元很期待与燕氏的合作。” 顾珏看着那名北元鞑子消失不见,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中的茶盏狠狠地摔向地面。 …………………………………………………… 这边,楚萧白和林安还未走到园中,就听见喧哗之声从那边传来,两人对视一眼,快步向那边走去。 只见池园的小厮侍女们拦着一行人,为首的三名女人中有一位林安看着眼熟,想了想,原来是那天的六夫人。 其中一个发间只带着几只翡翠宝簪,衣着素净、年过三十的妇人率先开口,,语气温和道:“大郎,你一个人在池园身边也没什么人照顾,还是搬回楚府吧。” 说着,一挥手,想要身后的侍者们动手去搬东西,场面再次混乱的起来。 楚萧白铁青着脸,道:“住手!” 他走到中间,语气甚是平淡,看着面前这个看似和蔼可亲的女人,道:“大夫人,不知道您有什么闲空来我的池园,我想楚府的三夫人又老实了不少吧。” 被唤作大夫人的妇人,听着楚萧白的这话,原本和蔼的表情有一丝扭曲,她仍是温和劝道:“你毕竟还是相国的独子,相国再怎么恼你,大郎最终还是要继承楚府的。” 这句话算是戳中了楚萧白的痛楚,他一直以来都不想让自己走上他爹的道路。 楚萧白听了之后,只是面无表情的道:“降香着几个人将大夫人送回去,在找人去皇宫等着相国,就说他的夫人在府中闲来无事。” 大夫人听了这话,恨得咬牙切齿,相国脾气古怪,最是厌恶府中后眷挑事,若是这件事让他知道,这几人都要吃挂落。 原本大夫人是希望楚萧白回去,自己也能在相国面前长长脸,现在看来,只能作罢,她看了眼楚萧白,只得恨恨的摔袖而走。 这边人刚走,那边一个小厮跑到楚萧白面前低声耳语几句,楚萧白闻言皱眉看了眼暗含兴奋,还没看够撕,逼的林安,道:“我稍后就去。” 他吩咐细辛道:“给她准备一套园中侍女的衣物,一会儿随我进宫。” 林安:“……啥玩意儿?”进宫?我又招谁了? “林安。”楚萧白一脸严肃地看着她道:“陛下召我入宫议事,刚才你也瞧见了,我不太放心你一人在园中,所以跟我进一趟宫,你就装作我的随身侍女,不出声就好。” 林安明白了楚萧白的意思,她想起剩余的三样东西,南德皇宫中应该有些线索,机会千载难得,她很是利落的答应。 真是多事之秋,林安坐在飞驰的马车上暗叹,从来到南德起,就是各种奔波,希望这次能套出点关于回家钥匙的线索。 马车很快就到了南德皇宫,林安抬眼望去,不同于东唐的恢弘大气,南德皇宫更多的是带有江南的精巧温婉。 宫门口站着两个太监,正在翘首以盼,一见到楚萧白的马车,就急急地迎了上去道:“楚大郎到了,快随咱家进宫面圣吧。” 楚萧白领着林安跟着他们一步不敢停的往内宫中走去,一路上林安头也不敢抬的紧紧跟着楚萧白。 楚萧白倒是很是淡定,看似悠闲的跟在那名太监身后,往他手中塞了一个平淡无奇的荷包问道:“王大监,陛下这么着急召我入宫到底何事?” 那名被叫做王大监的太监手指一动将荷包不动声色的收入囊中,笑眯眯回道:“哎呀,楚大郎这是要双喜临门啊,今日相国面圣议事,陛下属意大郎出任御史中丞,虽说是四品,但是是天子近前,之后陛下又想着楚大郎年纪不小了……” “说是要在寿辰前将大郎的婚事定下来。这可不是双喜临门!” 林安:“………………”这么火急火燎的叫过来,原来是要相亲?! “大监……”楚萧白咬咬牙,语气仍是温和,“此事父亲怎么看?” 到头来,只能看老头子不要逼着自己走上仕途,虽然几率渺茫。 王大监:“相国?相国当然是喜不自胜,在这儿咱家要恭喜大郎了!” “不敢不敢,多谢大监了。”楚萧白眼中尽是失望,他垂下睫毛,掩住脸上孤注一掷的决然。 林安作为伪侍女是不能跟着楚萧白进入到正殿,楚萧白在进去之前特地交代了大监多照应一下。 收了好处的王大监自然是点头应允,引着林安到了一旁的角房,安生待着。 入了大殿,楚萧白一眼便看到坐在正中央宝座上的南德女皇——穆柏非。和自己的父亲。 他恭敬的向着女皇行了大礼,就默默地站在一旁。 穆柏非见到楚萧白到了,面色和缓,道:“清方到了,这几日又到什么地方去了?朕看你到是消瘦了不少。” 南德的女皇穆柏非不同于其他的闺阁女子,她身材高挑,不苟言笑,浑身满是皇家威仪。因为从小习武的原因,穆柏非身上带着武将的英姿飒爽。 楚萧白恭恭敬敬的答道:“多谢陛下关心,草民只是前一段时间游历山河,虚度光阴罢了。” “清方今年也是不小了吧?”穆柏非温和问道。 “草民虚度二十又三。” “是该成家立业的年龄了。”穆柏非看着这个儿时的伴读,如今也成为了一位翩翩君子。 “清方可要入朝为官?” 楚萧白抢在楚父开口之前,率先道:“陛下,草民认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观草民一事无成,还未成家,难当大任,草民惭愧!” 楚父听到这话,就明白自己儿子不要他铺的路,强忍住心中怒火,道:“不得无礼!” 说着,楚父一摆官服,跪在穆柏非面前,只得说:“陛下,小儿顽劣,望陛下恕罪!” 穆柏非倒是不在意楚萧白的顶撞之言,倒是意味深长道:“清方的确不小了,该成家了,过几日便是朕的寿辰,你可来晚宴上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若有,朕便给你指婚。” 楚父生怕楚萧白在说什么,连忙道:“多谢陛下厚爱!” 楚萧白跪在地上,随着父亲叩首,漆黑的瞳孔透不出一点痕迹。 ………………………………………………………… 话说林安被王大监带向一个角屋之后,大监就匆匆离去,一个小角屋里只有一个站在那里的小太监。 他见到大监领了一个人进来,只是偷偷的看了一眼,便低头不语。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林安的尴尬癌都要犯了。 最终还是林安忍不住打破了沉默:“那个……这位小兄弟,能问你点事吗?” 那个小太监不过十三、四岁,从小入宫很少见过宫外的人,他眨眨眼问道:“娘子不是南德人士?” “啊?”林安摸摸鼻子道:“是啊,你怎么知道?” 小太监见林安好说话,倒也不太怕了,道:“口音不是南德,娘子可是从他国来的?” 林安道:“我是被楚萧白,楚大郎所救,他见我可怜就留我在他身边做侍女,今日他进宫,我也就来了。” “哦,楚大郎。”小太监笑笑,眼睛弯成月牙,“你想问什么?” “我是从东唐来的,第一次来南德,有点好奇。” 说着,林安装作腼腆的一笑,一副无知少女的样子。 也许是林安懵懂的神情激发了小太监的表现欲望,他的脸上满是骄傲,“我们南德可是一个好地方……” 就这样,林安从风土人情到地方见闻,与小太监相谈甚欢,七拐八绕的从他嘴里套出不少关于南德的传说的事情,其中就有南德朱雀羽的事。 最终的结论是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朱雀羽被很好的保存了下来。 坏消息:尼玛!也不知道哪个南德皇帝镶在了皇冠上!!!!! 这让劳资怎么偷?!!!! 第36章 妾室 南德国都昌安,称得上是繁华昌盛,市坊合一的构造和无夜禁的规矩,让这里的商业贸易繁荣发展,游人如织,各国商品都可以出现在这里。 昌安城以一道护城河为界限,分为上城坊和下城坊,下城坊的热闹拥挤似乎永远沾染不了上城坊,上城坊多是达官贵人的居所,更多是的幽静奢侈。 南德相国的官邸就坐落在上城坊之中,占地颇丰,其中亭台楼阁不胜枚举,精致静雅自成一体。 但让昌安城小官员和百姓们津津乐道不是楚相国的府邸,而是楚相国年过四旬却娶了六位美娇娘,刚刚迎娶冯侍郎的幺女才二八年华!不得不让人感慨一句,楚相国真是坐享齐人之福啊! 但在楚府之内却没有外面臆想的那么和谐团结。 海棠繁茂,绿树丛盈,一个身着素雅,手中执着一串黑檀佛珠,坐在凉亭中闭目养神的妇人。 一旁的两位较为年轻,略施粉黛的女人似乎神色气愤的在她的旁边说着什么,只是那名年岁较大的妇人不置一词,那两个妇女对视一眼,眼中似乎有愤怒闪过—— “大夫人,不是我多嘴,那六夫人进门十几天了,来夫人这儿请安过几次?真是狂妄!” 一名穿着鹅黄衣衫的妇人带着愤懑道。头上的嵌翠金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另一名淡红长裙的妇人也随声附和道:“那小蹄子仗着相国爱其颜色,就……” 话还没说完,大夫人张开眼沉声打断:“老四,那也是相国的六夫人。”她站起身,逗弄着一旁笼子里的鹩哥,“老六还年轻,倒是我们都年老色衰了,却还是膝下空空……” 提到子嗣之事,四夫人和二夫人都齐齐变了脸色,她们嫁入相国府多年,无一成孕有子,偏方喝了不少,寺庙僧人也捐了不少钱,可是就是…… 大夫人向鹩哥的食盒中掺了点小米,道:“现在相国只有一个独子,他的性子姐妹们也是知道的,若是相国百年之后,我们要如何自处?” 听到这里,二夫人和四夫人恐慌的对视一眼,二夫人勉强一笑道:“不能吧,毕竟我们也是明媒正娶入的楚家族谱的……” 大夫人捏着手中的佛珠,垂眼道:“呵……”语气中带着不明的意味。 “若是府中只有我们姊妹几个的话……”大夫人若有若无的叹道:“嗨,我在瞎说什么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二夫人和四夫人心中百转思量,在大夫人这儿敷衍的两句,就的回了自己住处。 大夫人转动着手中佛珠,看着那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满是冷笑:“蠢货。” ………………………………………………………… 这边楚府的夫人们满肚子算计,而作为中心的两个人坐在马车中气氛甚是僵硬。 楚父看着坐在马车中甚是安静的楚萧白,想到他在陛下面前的言语,刚下去的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他压着怒气问道:“刚才你在殿上是何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父亲难道不知道吗?”楚萧白平静地回道。 楚父额头青筋暴起,一扬手作势又想打他,却被楚萧白一手捉住,道:“父亲还是想要打儿子吗?” 楚父看着自己儿子那黝黑麻木的瞳孔,好似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一般,颓唐的收手,平白老了十岁。 “清方,那件事你就不能不追究了?” 楚萧白直直的看着对面自己的父亲,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能。” 两人沉默不语,车厢里一片安静。 坐在车辕上的林安竖着耳朵听着车厢内的响动,听着里面终于不再争吵,她总算舒了一口气。 马车回去的时候没有来得那么风驰电掣,只是慢悠悠的赶着车向楚府赶去。 等到了楚府,楚萧白并未入门,只是看着楚父下车便反身坐回了马车上。 “清方……”楚父皱着眉看着楚萧白,张口劝道:“池园毕竟侍候的人少,搬回来如何?” 楚萧白只是摇摇头,指挥着车夫赶车。 楚父看着逐渐远去的马车,也是摇头进了楚府。 也许是在马车上楚父意识到了自己儿子的心结,两人关系缓和不少,他也没有再明着催楚萧白搬回楚府。 只是楚府里那帮楚萧白的年轻后妈们不知道怎么想的,轮流组团刷楚萧白,用的还是那几个理由,最后逼得楚萧白搬到了顾珏那里也没打消她们上门的欲望。 “哎呦,我说降香,你家主子到底在哪啊?” 林安刚一步踏出回廊,就听见站在园中尖着声音的质问,她后悔的赶忙转身往回走,可惜为时已晚。 一阵香风袭来,带着尖尖护甲的手抓住了林安的手臂,“这位娘子可是大郎从东唐带回来的?” 林安无奈的转身,看着眼前花枝招展、穿金戴银的二八少妇,有过一面之缘的六夫人,“六夫人安好……” 打量了林安一番,六夫人倒是转头对一旁想要拦住自己的降香道:“我和这位娘子看着面善,去上点茶水瓜果来。” 俨然一副池园主子模样,降香忌着她是相国的六夫人,只得给林安递眼色,匆匆下去准备东西。 六夫人甚是热情的拉着林安坐到一旁的凉亭中,她又仔细上下打量了林安,看着林安大病初愈的苍白脸色,神色疼惜道:“娘子脸色为何如此苍白?” 林安尴尬的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低头“呵呵”两声,并不作答。 六夫人看着林安低头,以为是楚萧白苛待与她,眼中爆出精光,用着小心翼翼暗含兴奋的语气道:“楚大郎对你可是不好?” 林安并未抬头,只是摇摇头,闷声道:“不,大郎他……很好。” 女人啊,脑补是病,得治!不过就看你这段位,还是放弃治疗吧。 林安暗想,这女人在楚府不陪着楚萧白他爸,而是频频来此,必有所图,只是太过沉不住气,估计也就是个枪。 “大郎啊……”六夫人遮唇一叹道:“女人啊,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相公,若是连相公都对你不好了,那个就是……” 林安听了这话,也顺着意思低叹一声,带着无限的哀怨。 六夫人一听有门,连忙道:“娘子,女子青春易逝,若是人老珠黄了,再没个依靠,那可就是……” “大郎……大郎恐怕外面由新欢了……”林安抬着头道。 “他怎么能这样?!”六夫人义愤填膺道:“我原想着他是一个专一之人,没想到!” 林安抓着六夫人的手臂道:“六夫人,我只是……只是想要他……”话没说完就低头,一副娇羞样子。 六夫人看她这样子,了然于胸,凑近小声说:“那,这个东西你拿好,只要让大郎吃一回,保证对你念念不忘。” 说着往林安手中塞了一个纸包。 林安:“………………”□□?卧槽!不会吧?! 这时降香身后带着几个捧物的侍女疾步走来,六夫人看了他们一眼,颇有深意的拍了拍林安的手,就站起身来回去了。 降香送走六夫人之后,额上尽是汗的道:“娘子,她都说了了什么?”、 林安瞥了她一眼,看着手中的纸包,慢吞吞的道:“让楚萧白回来吧,啧啧啧,他的后妈真是心老大……” 晚膳的时候,林安正纠结着是先吃烧鹅还是羊肉的时候,楚萧白和顾珏两个人终于出现了。 林安端着一碗粳米饭,悠闲的夹了一块炙羊肉,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楚萧白到没有什么交集之色,只是让降香也准备了一份膳食,还询问林安要不要加一份甜点。 林安甚是愉快的答应了。 最后,他们一人一碗蔗浇樱桃,顾珏终于按捺不住的问道:“喂,六夫人今日到底给你的是什么?” 从腰上解下一个荷包,扔给楚萧白,林安继续慢慢享受着碗里酸甜的樱桃。 顾珏接过荷包,打开一看放在其中的纸包,脸色大变,咬牙恨道:“□□!” 倒是楚萧白看了一眼这东西,从顾珏手中拿过,扔给降香:“好东西,拿好。” 顾珏眼中满是怒火,恨不得将六夫人碎尸万段,:“那贱,妇!” 楚萧白倒是毫不在意,老头子的这帮夫人们,他又不是没见过,手段百出啊。这些还是小事,想到前几天入宫面圣时,陛下要给自己寻得良人,又是一阵头痛。 “这都是小事,过几天便是陛下的寿辰了,我才是真头痛……” 楚萧白住在顾珏那里几日,没少往他那吐苦水,顾珏闻言也是黑着一张脸。 林安终于把碗中的樱桃给吃完了,听到楚萧白如此苦恼,想了想看过的小说的情节道:“你可以找一个女孩子,带到陛下面前说是你的真爱,然后糊弄一下呗。” 楚萧白想了想,摇头道:“不可能,陛下对我家太过了解了。” “别国的?” “呵呵。”楚萧白翻了个白眼,“找你啊?那带到陛下面前,她可能连男女分不出来。” 林安嘲讽道:“呵呵,那你就等着相亲相到死吧……” …………………………………………………………………… 夜深人静,风过竹海。 一只夜枭划过夜空,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落在不知竹海哪出。 今夜无月,竹海深处越显幽暗。 顾珏没有提灯,好似轻车熟路般走到竹海中的一片隐秘之地,他手持长剑,剑锋在昏暗中泛出一丝冷芒。 剑花朵朵,招式大开大合,杀气肆意,顾珏对着两颗粗壮的竹中练剑,眼中满是狠戾。 直到两颗竹竿上的画像被割的四分五裂,连竹竿都摇摇欲坠的时候,他才停手。 竹海深处闪出一道身影“啪啪”的鼓掌,操,着生硬的口音道:“燕郎果然进步非凡!” 北元的侍者看着竹竿上南德女皇和一名女子的画像,道:“燕郎今日为何如此生气?” 顾珏擦着宝剑道:“我要让计划提前,就在南德寿辰上。” “哦?这是为何?” 澄净的剑身上映出顾珏决绝的双眼—— “南德皇室夺走了燕氏的一切,现在又想夺走我的,我要让她血债血偿!” 第37章 寿宴 上 楚府的一间书房内,摆设甚是清雅,没有什么贵重古物,只是放着些字轴画卷,一屏竹制四扇屏风,一条长案,一架多宝格,便再无别物。 一个身着紫红官袍的男人站在案前,伸手取出一个长画轴,手指轻轻的在上面摩擦两下。画轴被轻轻展开。 只见上面工笔丹青仔细描绘着一个身着南德宫女服饰的娇小女子,脸庞温润,一双桃花眼好似隔着画似笑非笑。 楚父看着这幅画,眼神暗沉,满是心酸无奈。 他低低开口:“阿颜,这么多年了,我们的儿子都长大了……” “清方很像你,连那种固执样子也像,我已经老了,没多久就能下去陪你了。” 手指拂过画中女子,楚父慢慢红了眼眶,眼底深处满是苦痛思念。 “我帮着陛下将最后一批门阀旁支铲除掉,我就完成了先帝的嘱托。” 二十几年前便是今日与阿颜相遇,楚父心中一片黯然。 正想着,院外传来一阵喧哗,楚父皱着眉,小心的把手中的画轴卷好,放回原处,沉声道:“何人喧哗?” 管家隔着房门有点恐慌的回道:“禀相国,是六夫人……” 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管家心中将六夫人骂了个狗血临头,都知道今日相国心情不好,那蹄子还撞上去?! 楚父打开房门,脸色黑沉的负手而立,道:“让她进来。” 管家看着相国的脸色,暗道不好,只得现将六夫人放了进来。 哭的梨花带雨的六夫人一踏进小院,看到相国如此脸色,心生怯意,但一想到今日园中听着二夫人和四夫人的嘲讽之言,一咬牙,眼泪流的更急了。 “相国……可要给妾身做主啊……” 六夫人满含委屈,涕泪交加道。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亏的出身书香门第!” 六夫人一听这话,一想起其他人的言语更显羞辱委屈,“妾身今日之是让二夫人和四夫人的粗鲁言行给器着了……” 楚父一想到这些夫人身后蠢蠢欲动的势力时,心中更气,冷声道:“哦?这些夫人们在你进门前都是安安分分,贤良淑德,怎么你一来就变得行为粗鲁了?!” “我看你是挑拨是非,搬弄口舌!” 楚父厉声道:“管家!去帮六夫人收拾东西,遣回冯侍郎家中,就说我楚府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一旁噤如寒蝉的管家连连称是。 听到楚父这话,六夫人一时间脸上血色褪尽,跌倒在地,眼泪横流,南德女子地位虽高,但若是被夫家遣回娘家,也是极为失脸面的事。 她凄厉大喊:“不!不!相国!都是妾身的错!请……呜呜。” 管家害怕六夫人再惹是非,令两名小厮塞住她的嘴拖走了。 一时间,满头珠翠散乱,好不狼狈。 管家小心翼翼的提醒道:“相国,时辰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进宫了?” 楚父想起今晚便是陛下寿辰,转身亲手锁好房门,抬步离去。 …………………………………………………………………… 若是说那边楚府满是低气压,池园这边可就是鸡飞狗跳了。 “我不!想都别想!” 林安在池园中上下奔走,边跑还便扭头对身后追着楚萧白一干人等大吼。 楚萧白手里拿着一套普通小厮的衣服,无奈道:“就是让你女扮男装,又不是让你怎样!” 林安一步跨上凉亭,与楚萧白隔着柱子对持,愤怒反驳道:“这是对我性别的侮辱!” 楚萧白一想也对,林安这种身材穿小厮的衣服简直与普通小厮没什么差别,是挺打击人的,只好软言利诱:“今天一晚上,陛下寿辰宴完了以后,我带你出来吃好吃的!” “好吃的?”林安听到这话,心中一动,吃货嘴脸就露了出来,“你当我这么好收买?!” “不!可!能!我告诉你我是富贵不能移!” 楚萧白看见她微微犹豫,一把抓住她,将林安交到降香和细辛手中,道:“你就帮我一会吧,回去真请你吃好吃的。” 林安见自己已无反抗的能力,抱怨道:“为什么非得是小厮啊?侍女不行吗!” 楚萧白解释道:“宫中规矩,放心,我让降香给你打扮一番,别人肯定不会看出来你是女的。” 林安怒发冲冠,吼道:“你!想!死!” 平胸又不是劳资的错!愚蠢凡人怎懂平胸的美?! 过了一会儿,林安余怒未消的从房间走出来,楚萧白左右仔细的看了一眼,提她调整了一下腰带,林安此时就像一个面容稚嫩青涩的小厮,也只是很像,若是仔细看的话还是会引人怀疑。 管不了这么多了,楚萧白暗自皱眉,今晚各国使臣都回来,听闻东唐更是皇帝亲至,这是唯一的机会。 若是没有成功,也准备好了后手,楚萧白暗自吩咐细辛,准备好东西。 林安还在看自己这一身男装,有点小别扭,但一想到自己居然有机会接近南德女帝,虽然机会渺茫,而且目标还是皇冠,万一呢? “你怎么不叫顾珏去啊?” 楚萧白脸色一僵,装作若无其事的道:“阿珏啊?他不喜欢这种场合。” 林安闻言“哦”了一声,两人向马车走去。 …………………………………………………………………… 今日是南德陛下的寿辰,这位女帝在三国环绕的时局下仍将南德治理的井井有条,不得不说很是有政治眼光。 这日的昌安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下城坊更是游人如织,庙会热闹,相比于上城坊的只是在府中请些戏班连唱三天,要民趣横生的多。 昌安城在今日也是日夜城门不闭,颇有大宴四方来客的意味,各国的使臣商人,或是高大粗壮的北元人,或是异域风情的西赫人,也或是风雅高挑的东唐人。 带着地域特点的大小马车通通驶入了昌安城,虽说守城的士兵多了三倍,但是还是有些手忙脚乱。 东唐的皇帝仪仗绵延几里终于缓缓的驶进了南德昌安,前面的皇帝亲卫骑着浑身上下没有杂毛的骏马,手持长戟开路,之后的皇帝驾辇有二十四匹纯黑骏马,描金绘彩的銮驾更显东唐气象。 贺夜昭半倚在靠枕上,手里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纸张,边缘甚至沾染了干涸血迹。 天枢将一杯清茶放在小几上,道:“陛下,到昌安城了。” 贺夜昭仍是前几月的样子,只是脸色稍显苍白,他呷了口茶,看到天枢的担忧神色,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天枢坐在一旁道:“陛下何必走着一趟呢?陛下的身体应当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而且朝中也是不稳之时。” 贺夜昭放下手中的纸张,上面的奇异文字令他有些头痛,折好之后,他捏捏鼻梁,回答道:“寒毒的事,调养不如直接解决,南德女皇应该有解药,至于另外的原因……” 他顿了一下,道:“皇后在南德也不是长久之计。” “她始终不是李嘉琳,上次的事……她恐怕不想回来了吧。”天枢劝道。 贺夜昭摇摇头,并未说话,只是目光沉沉的望着车外好奇的人群。 此时,贺夜昭惦记的皇后正坐在一辆同样驶向皇宫的马车上,一脸怨念的看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楚萧白。 男人被盯着的有些无奈,道:“其实还好,不算是很想男人。” “你对赶车的大爷说去啊,我上车的时候他居然问我什么时候被你买回来的,他怎么从没见过?!” 林安磨着牙,瞪了他一眼道。 楚萧白道:“赶车大爷的眼神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安轻哼一声表示原谅他了。 这时正好到了宫门口,两人下车,林安低头,装作一副乖顺小厮的样子,亦步亦趋的跟着楚萧白后面。 南德女皇的寿辰就像是现代的生日趴体,邀请各国,聚在皇宫中吃吃饭、喝喝酒,顺带相个亲。 今日的南德皇宫分外热闹,甚至有些国家的使臣还抱着和穆柏非联姻的念头,毕竟南德也是强国之一。 林安从上车开始就有些不安,在落座到楚萧白的身后时,这种不安的预感终于实现了。 “尼、尼玛……他怎么来了?!” 林安抖着手拉着前面楚萧白的衣袖,看着上对面的一行人影,甚至感觉到胸口的伤口隐隐作痛。 楚萧白微微侧头,无辜道:“我也没想到东唐竟然皇帝亲自来了,难道是求亲?” “求亲?他求哪门子亲?”林安尖声道,“我还没死呢?!” “你名义上已经死了。”楚萧白无情的戳破,“还有,声音小一点,要被人发现了。” 林安失落的松手,低头道:“那我又成了黑,户了……” 楚萧白没有吭声,因为穆柏非出来了。 一时间,东风夜放花千树,无数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炸开,几乎将夜空点亮。 清丽的舞娘身着红纱,腰肢轻慢,藕臂粉白,笑靥如花。 宴会开始了。 第38章 寿宴 下 穆柏非穿着十二凤凰的绛色凤袍,头戴凤冕,十二金珠旒下,她的面容若隐若现,只是余一点朱红嘴唇,勾起一点弧度。 穆柏非举起案上的玉盏,里面得澄净酒水微微晃动—— “今日是朕寿辰,望诸君尽兴!” 说罢,女皇一口将盏中酒水饮尽,林安看着她潇洒的动作,目瞪口呆,小声对前面的楚萧白道:“这么能喝?!女中豪杰啊。” 楚萧白悠然的拿起一盏酒,和着众人举杯的动作,头都没有回的答道:“那是自然,陛下论治国不比其余各国差。” 歌舞声大起,红纱舞女慢慢退下,一队手持宝剑,身着武将服饰的高挑女子利落上台,她们丝毫没有娇柔之姿,甚是英姿飒爽,作山河剑阵舞。 游廊两旁的乐师班子,陡然换了曲目,一阵铿锵激昂之声传来,隐隐中有金戈之音。 台上女将手中宝剑带着凌厉之势!寒光片片!杀气十足! 不同于士兵的极刚,而是有着女子特有的柔软劲度,身上的甲胄摩擦作响,高束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乌黑线条。 林安简直看呆了,暗道,这是分分中掰弯直女啊! 坐在前面的楚萧白略带炫耀的悄声对着她道:“这个舞叫山河剑阵舞,这些人都是陛下身边的亲卫,个个都是武艺高强,身手不凡,厉害吧。” 倾身顺手从楚萧白案上拿了一块点心的林安看的目不转睛,虽然没有现代的舞台特效,但是她们身上的风姿气度,恐怕是现在人学不来的。 一舞终了,女武将们纷纷叩首,祝穆柏非寿辰万福。 女皇在高坐上甚是高兴,抚掌大笑,朗声道:“赏!” 宴会上,气氛正酣,一派祥和之象。 一位女官凑近穆柏非,低声耳语几句,穆柏非沉吟一番,低声几句,悄然离席。 一直看着高座上人动态的楚萧白看着一同离去的东唐皇帝,不由得蹙眉,眼中闪过犹豫,这时,身后的林安凑了过来道:“快给我点心!终于走了!妈呀,饿死我了。” 楚萧白敛去脸上神情,点点她的额头,道:“吃材。” 为了打扮成楚萧白的小厮,林安一下午就没有时间吃什么东西,加之又看见了自己的天敌——贺夜昭,简直是连惊带吓,生怕自己暴露,终于看到贺夜昭离了席,林安就着茶水狂吃了半盘子点心,缓解了腹中饥饿之感。 女孩放下手中瓷盘,含糊道:“咱什么时候走啊?” “想走?这可是皇帝的寿辰,恐怕是没法走了。” “什么?!”林安惊恐的差点将手中盘子掉地上,“那我要是被贺夜昭发现了怎么办?!” 楚萧白安慰着她道:“你要对自己的打扮有信心,东唐皇帝不会往这边看的。” 林安想想也是,小白虽然是穆柏非伴读,还是相独子,但是毕竟是一介布衣,里皇帝身边的位子还很远的。 想到这儿,她才稍稍安心。 …………………………………………………………………… 相比于殿前的热闹,皇宫正殿一旁的莲花池更有一份幽静。 为了南德女皇的寿辰,今日,宫人们在池中放满了莲灯,模糊摇曳的灯火随波荡漾,映亮池中碧荷,几尾红鲤摆尾游动。 贺夜昭的身后仍是天枢,天璇二人,他摆手,两人稍退,池边只剩穆柏非与他两人。 穆柏非先是开口道:“朕没想到,东唐陛下会亲自来祝寿。” “南德女皇还是这么英姿飒爽,令人敬佩。”贺夜昭笑道。 他俊雅的脸庞在微黄的宫灯下,更添风采。 灯下观美人,古人诚不欺我,穆柏非暗叹,“不知东唐皇帝来此何事?” 贺夜昭正色道:“前几日,孤的暗卫截了份消息,上面是北元对南德……” “北元。”穆柏非轻念此字,眉眼处尽是沉沉之色。 南德南邻大海,北至中原,因为大力行商,南德很是富庶,北元地处南德之北,是游牧民族,时常有边关劫掠之事,穆柏非也是不胜其扰。 “东唐皇帝,您想要换取什么?”女皇抬起头,直视着神色淡然的贺夜昭,此人道出北元之事,必有所图。 “女皇倒是英明。”贺夜昭微微皱眉,眉间间盈着忧愁,一副痛苦的样子,“前些时日,门阀谋逆,竟将孤的皇后打成重伤,皇后为了救孤身中剧毒,孤想求一份解药。” 穆柏非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是痛心,道:“朕能帮的一定帮!什么毒?” “一月雪。” 穆柏非了然的点点头,“朕知道了,只是配置解药恐怕要是几日。” 贺夜昭表示理解,正打算再问一些话的时候,一个女官发髻散乱、满身血迹的冲了过来,惊恐的大喊:“陛下,北元、北元使者领兵攻皇城了!” “什么?!”穆柏非大惊失色,大怒道:“北元贼子!” 贺夜昭也是一脸惊诧,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震怒。 穆柏非柳眉倒竖,叱声道:“将士们!跟朕来!杀退北元贼子!” 她的身后出现了一队数十人的皇帝亲卫,人人手中宝剑出鞘,面露寒霜。 这边天璇和天枢已将贺夜昭互在身后,挑选最佳的逃生路线。 穆柏非转身对贺夜昭道:“保重!” 东唐的皇帝脸上平淡至极,清声说:“孤祝女皇武运昌隆。” 穆柏非接过身边武将奉上的利剑,一转身直赴正殿! ………………………………………………………… 人头飞过来的时候,林安正在严肃的考虑是吃水晶糕呢?还是金乳酥呢?直到楚萧白满脸煞气的挥开那个人头,几滴热血滴在林安的手上,烫的她一抖。 抬头只见台上乱作一团,尽是鲜血残肢,四处是尖叫散乱的宫人侍者,似乎一切都变了,本是最是欢乐的南德寿宴瞬间变成修罗场。 原本的女武将反应甚快,原本是表演的宝剑,瞬间变成杀人的利器,所到之处,鲜血四溅! 林安呆愣的看着这一切,直到楚萧白拉起她,向一处狂奔,严肃道:“林安听着,一会儿我会把你送往城外,一切小心!” 林安这时才反应过来,满脸惊恐,结巴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一秒变恐怖片了?!!!” 楚萧白来不及解释,只是带着林安狂奔,两边皆是兵慌马乱,他甚是了解南德皇宫的地形,不知怎的七拐八绕,奔到了一处隐秘的小角门。 楚萧白一脚踹开,将林安推了出去,从身上摸出一道名帖,塞在林安手里,急声道:“这是父亲的帖子,可以让守城的为你开门!一路向东!知道吗?!” 林安胡乱将帖子塞进袖口,拽着楚萧白的衣衫,惊恐道:“你不一起走吗?!你要干什么?!” 楚萧白这时反倒淡定起来,他为林安理了理因为奔跑而有些散乱的衣服,扶着她的肩,看着她惊恐万分的眼睛,道:“我是南德人,国家有难,男儿应当保家卫国!” 说着,他利落的转身,捡起一旁不知是谁遗弃的沾满鲜血的大刀,直赴火光大盛之处,带着毫不犹豫的决绝! 林安手指略过他的衣带,什么都没有抓住,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一旁的马夫急道:“夫人,赶快走吧!” 林安转身上车,骏马一嘶,四蹄飞扬,向城外奔去。 相比起上城坊的大乱,战火似乎还没有蔓延到下城坊,普通百姓只是对四处的兵马有点慌乱和疑惑。 林安的马车飞快的行驶过昌安,行至城门,正是戒严,东城门守将严防死守,马车还未到跟前便被士兵严令呵斥,马车急停,车夫吓得两股战战,跌下马车。 “来者何人?!” 一名士兵抽着宝剑,一脸凶煞的瞪着下车的林安。 林安连忙拿出楚萧白给的楚父的名帖,那士兵看了一眼,通传了守城大将,大将一看,的确是楚相国字迹和大章,他看了一眼林安道:“小子,外面兵荒马乱的,你确定要出去?” 林安点点头,毕竟楚萧白安排了这种方式,总有他的道理,不过那丫还欠自己两顿饭呢,不会是为了逃请客吧? 胡思乱想消除了林安内心的恐惧,守城的大将看她意向已决,就开了一处侧门,道:“路上小心!” 车夫从马车里从掏出一个不大的包袱,递给林安道:“这是大郎嘱咐的,你拿好。” 林安接过包袱道:“对大郎说声谢谢。” 她便跟着守城大将走向偏门,林安感激对将士一笑,道:“哪边是东?” 守城大将指了一个方向,林安理理身上的包袱在深沉的夜色下跑了出去,一会儿身影便不见了。 昌安城门在后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城内皇宫火光四起,声音繁杂,金戈铁马,浓烟滚滚。 远处苍鹰呼啸,夜风大起,树枝摇曳,好似返回的冰冷冬日一般。 林安略显清瘦的身体在夜色下逐渐模糊,一如她未知的命运。 第39章 旅程 随手将长刀上的的血迹擦在倒地的北元人身上,楚萧白绑紧手臂上的伤口,脸上溅上几滴已将干涸的鲜血。 原本华贵的长袍已然污损,楚萧白定了定心神,缓了口气,提着刀向前走去。 他也不知道杀了多少北元人,明明身体很是疲惫但精神仍是亢奋无比,楚萧白想了一下自己父亲,老头子肯定和陛下在一起,陛下应当往皇宫外,毕竟皇宫外守军比皇宫内多,北元人这次趁着陛下寿辰里应外合真是不得了啊…… 正想着,楚萧白停下了脚步,宫内四处的火光将他的身影拉的细长。 “阿珏……” 他道。 顾珏,不,这时应当称他为燕濉。 燕濉逆着光,身着银光甲胄,骑着高头大马,神色晦暗不明,他的身后是几个高大的北元人,看装着打扮兴许在北元地位还是不低。 燕濉翻身下马,疾步走到楚萧白面前,脸上的神色甚是焦急:“清方!你有么有受伤?快跟我走吧!” 楚萧白仔细的看了一眼他,抚开燕濉的手,冷淡道:“不敢劳驾燕世子。” 燕濉听到这个称呼,一瞬间变了脸色,他咬着牙低吼道:“你非要这样吗?!” “燕濉……”楚萧白语气平淡至极,“十年前南德之变的燕氏唯一的嫡亲后人,燕氏门阀的小儿子。” 他侧过头,眼神冷漠,“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燕濉看着对自己如此疏离的楚萧白,蓦然红了眼眶,吼道:“对!你说的都对!” “那你知不不知道?!十年前我亲眼看着自己爹娘兄弟被杀的心情?!”他抬眼,布满血丝的眼中映着漫天火光。 “当年建立南德,燕氏倾力而助!最后却因为功高盖主被灭门?!你告诉我是燕氏的错吗?!” 楚萧白闭闭眼,压住眼中翻腾的情绪,“阿珏,哪怕你去刺杀陛下,无论成功与否,我都会想办法保你一命,可是……” “可是你为何要联系外族攻打南德!” “南德……”燕濉眼中尽是仇恨,“当年燕氏打下南德大半江山,只余了一个灭族抄家的结果!现在我要亲手毁去穆柏非所在意的东西!” “让她也感觉一下绝望的滋味!” “刷……”的一声,楚萧白将手中长刀直指燕濉。 那几个北元人也“刷——”的抽出腰上的弯刀,杀气腾腾。 燕濉看着楚萧白愤怒的表情,闭了闭眼,“十年前你救了我一命,今日我便还了你。” 说着他抓住楚萧白的刀锋,狠狠的刺向自己的胸膛。 楚萧白眼瞳一缩,猛地收手。 燕濉闷哼一声,满手鲜血,道:“我不再欠你什么了,就此别过。” 他踉跄的转身,上马,那几个北元人不怀好意的看了楚萧白一眼,但是忌惮燕濉,最终也是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只余楚萧白一人有些茫然的站在那里,形只影单。 ………………………………………………………………………… “陛下。”天璇一身武士装的从一旁的高墙上跳下,脸色凝重的道:“没有找到。” 这是一处南德下城坊的小巷,相比于林安驱车逃跑的时候,此时战火到了下城坊。外面已然乱作一团,到处都是尖叫怒喝。 贺夜昭在皇宫中被几个暗卫护着,一路狂奔到下城坊,暂时落脚在这个幽暗狭窄的小巷中,寻找机会与城外的东唐亲卫们会和。 贺夜昭听着天璇的回道,目光沉沉的抬头看向南德皇宫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枢也从外面回来了,衣摆出尽是鲜血,他喘了一口气,低声道:“城外的亲卫已经准备好了,陛下移驾跟卑下来。” 贺夜昭再次沉沉的看了远处火光四起的南德皇宫一眼,道:“留一对人在下城坊继续寻找。”然后就跟着天枢归入黑暗之中。 要说被贺夜昭关心的皇后娘娘趁着月色,蹲在草丛中一边赶着蚊子飞虫一边苦恼的看着楚萧白给的新手大礼包。 “唉……”林安叹了一口气,泄愤似的抓了抓头发,“卧槽!小白你是不是在玩我?!” 按照一般的小说情节,作为女主的人物,在被迫踏上逃亡之路的时候,总是有男一二三四送上金银财宝、令牌侍女无数,怎么一轮到她这儿就变成了—— 趁着月光,草地上摊开着一个深蓝色的旧包袱,上面是一套补了几层补丁的旧衣服、一个油纸包着的几个馒头,和些散碎铜板银子,几瓶药丸,看标签也是也是发烧常用药,最贵重的也就是一个流苏金步摇。 林安忧伤的望天,好像大吼一句,你tm在逗我?好歹也把馒头换成点心啊啊啊啊?! 又叹了一口气,林安看了看身上的小厮衣服,已经布满的了灰尘草屑,浑身上下有些狼狈,很好的诠释了逃难的形象。 她想了想,略心疼的开始动手拆那支金步摇,看成色还是赤金,林安边拆边想,不会是小白哪个相好给他的定情信物吧?一阵恶汗,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管他呢,哼哼,劳资就要拆! 很快流苏金步摇就被林安拆成了十几个小金珠、一只金蝴蝶和金钗,她展开那件补丁衣服,将几个金珠顺着衣摆的针脚顺了进去,又撩起自己身上的衣摆将剩下的金珠和金钗顺了进去。 手指摸着藏在衣服中的自己全身的财物,林安想到在古代这种生产水平低下的时代,估计消费力也不会太高,成色这么好的赤金恐怕也值不少钱,也算是有安身立命的根本。 林安有将剩下的铜板碎银藏了一点,剩下的金蝴蝶在包袱中放好,林安看着眼天色,东边隐隐出现一层亮白天光。 虽是前途渺茫,回家的路程也是漫漫,但是林安的内心似乎充满的力量。 摸了摸放在胸口上的旧锦囊,想着锦囊中的东西,她微微一笑,大步向前走去。 这,又是新的一天。 然而上天最喜欢的就是折腾猪脚和设置难题,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第40章 北元 中午之前,迎着太阳走,中午之后,背着太阳走,就这样路·林安·痴一路向着东方走了几天。 不得不说古代的道路城镇建设,道路除了官道是青石砖铺的路,更多是乡间小路,真·尘土飞扬。城镇更别说,林安走了这么几天,愣是一个小村庄都没见到。 林安终于懂得了“一骑清尘”是什么意思,何止是“清尘”简直就是雾霾啊啊啊! 害怕碰见乱七八糟的兵,林安只敢挑小路走,她走了三天超级怀念现代那盒没用完的口罩,真是良心好物啊。 包袱里的馒头也让林安就着山泉水啃完了,再找不到落脚的地儿,林安别说走到东唐,饿死半路的可能性估计更大。 好在林安的运气总算是靠了回谱,在林安终于喝干了水壶中最后一口水的时候,前面隐隐了有了行人的痕迹。 林安大喜过望,但是也没有莽撞行事,万一是匪徒呢?毕竟现在南德正乱着,情况不明。 她把包袱系紧,抹了把脸上的灰尘,小心的观察着前方的情况,终于在又走了不知道几里路的时候,见到了人烟和一面城门。 不过是城门外也是有不少凉棚茶摊,林安从怀里摸出了几个铜板,蹲在对面的树后看着路人,在买了一粗碗凉茶“咕咚咕咚”解了渴之后,林安终于搞清楚了进城门的流程。 先是交上楚萧白准备好的官牒,再带着讨好笑容奉上一块碎银,守门的小兵上下大量了一眼这个风尘仆仆的路人之后,就一挥手让林安进城了。 林安走进这座不大的小城,这座城按着现代的眼光也许就是一个大点的村庄,几条主路贯穿整个城,两旁是市坊的门面,小贩不是很多但是还是有几家食坊。 街上行人不多,林安找了块有阳光的地儿,蹲那晒着暖儿,看着对面买云吞面的小摊,大锅熬煮的鸡汤一掀锅盖,顺着风吹来,馋的林安直咽口水。 她认真的看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的走过去,摸出五个铜板,许久没有喝水的嗓音十分沙哑,她低着声音道:“老板,来一碗。” 云吞面的老板是一个头发花白、很是和蔼的大爷,他笑眯眯的道:“好嘞,客官稍等!” 不一会儿,一大海碗的云吞面放在林安的面前——浓白的鸡汤,圆滚的云吞,劲道的面线,配上碧翠的葱花,令人食指大动。 林安也顾不得烫嘴,捞了一筷子面条,大吃特吃了起来,老板看她吃的这么开心,顺手给了她一杯粗茶,道:“慢点吃,慢点吃。” 林安好几天没有好好的吃顿热饭,吃着这碗云吞面,她简直要热泪盈眶,满怀感激的吃完后,林安抹了嘴,对着老板腼腆一笑,问道:“老板,我想问个事儿?” “问吧,不是老汉吹牛,城中的事我还是都知道一二的。”老板,坐在林安旁边。 林安不好意思的问道:“我想知道城中哪有去东唐的车行?” 老汉指了对面,“车行啊?你就顺着这道街往前走,到了岔口,就有一家,只是到东唐和南德边界的一个小镇,莫约二两银子,还算公道。” 林安道了一声谢,背上包袱,向着他指的那个方向走去。 车行旁边就是临街买馒头的,林安暗道,火车站旁边的小卖部?果断的上前买了一大包馒头,然后和车行老板杀价到二两银子,就坐上了去东唐的马车。 这座城离边界不算是太远,说是马车更像是敞篷板车,一车上有青壮妇孺,看起来的是要去东唐的平民百姓。 因为这几天的匆忙赶路,林安脸上黑灰无数,再加之瘦瘦的样子,所以在别人看起来就是一个风尘仆仆、黑瘦的穷小子。 林安找了一块还算是干净的地方,安安静静的抱着自己不大的包袱,窝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车把式呦呵一声,手中的长鞭在空中一挥,发出清脆的响声,两匹马拉着平板车慢慢的踏出城门。 马车虽然走的慢了点,但也比林安走废两条腿来的舒服,太阳还不算是太烈,在反春寒的日子里还是很温暖的。 林安被这暖洋洋的日头晒得有些睡意上涌,她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刺痛谁将让自己保持着清醒。 在怀中掏了半天,林安掏出来了一小包酸梅,拈了一颗,含在嘴里,尼玛,好酸啊啊啊!瞬间清醒有木有?! 毕竟在古代糖这种东西算的上是奢侈品,普通的沿街小贩怎么会舍得下这么多。 林安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嘴里尽是酸涩之味,她一撇眼看到了坐在自己旁边的一个莫约五、六岁娃娃,小脸让阳光晒得通红。 小男孩湿漉漉的大眼有点渴望的看着林安手中的乌梅,咬着指头,黑乎乎的小脸上一副想吃不敢说的样子。 林安看着好笑,心中一软,将手中的油纸包递到他面前,示意他拿点儿,男孩瑟缩了一下,拉了拉抱着自己的娘亲。 那名脸色憔悴的女子感觉到孩子动作,连忙低头看一眼,看着儿子的动作,有点尴尬歉意的对林安道:“这位小哥,抱歉,孩子不懂事,你多担待。” 林安赶忙摇头,还是那副低哑嗓子道:“没事,这么多我也吃不完……”说着将手中的乌梅向前递了递。 女子感激一笑,小心的捏了颗塞进男孩嘴里,林安摇摇头,将乌梅分成两半,一半塞在了小孩手里。 “不敢!不敢!”女子有点惊慌的推回去。 林安又吃了一颗,含糊不清的道:“没事没事。”、 一番你来我往之下,乌梅还是到了小孩的手中,他抬起通红的小脸对着林安“嘿嘿”一笑,吐字不清的道谢,“谢谢哥哥!” 林安:“……………………”尼玛,忘了自己的伪装了。 就这样,马车晃悠悠地走了两三天,车上的人大多都准备了干粮,好一点有点风干腊肉,就着白馍,差一点就是窝窝头。 林安努力的把干硬的馒头咽下去的时候,变故途生! 楚萧白将林安送走的太早,在信息如此不发达的古代,以至于她更本就不知道南德与北元的战争已经打响。 北元在穆柏非寿宴上的那一出是为了扰乱南德民心,实际上在皇宫之乱的同时,北元对南德的边疆展开了偷袭。 林安只感觉平板车一阵颤抖,隐隐的有马蹄的声音传来,车把式意识到不对,慌乱的想要掉头,只见不远处的树林里策马奔驰而来的一小队北元骑兵,转瞬便到了眼前。 马车上的人争先恐后的下车,向四周跑去,林安被挤倒在地,还未站起来,只听到几声破空之声,和惨叫,一句还带着体温的尸体倒在林安旁边。 林安被激起的尘土呛得眼泪一把,满面泥灰,定眼一看,旁边是那位和自己搭过话的女子,被一箭封喉! 血混着泥土,污浊不堪,被护在怀中的小男孩只是惊慌的尖叫,似乎被着混乱的情景吓到了。 林安猛地爬起来,捂住小孩的嘴,躲在车后,大气不敢吭。 几只马蹄子走来,一道鞭子狠狠地抽在林安的背上,她只感觉麻木之后,是火辣辣的疼。 那个北元士兵见到林安还没反应,下手又是一鞭子。 林安默默地护着男孩儿,站起来,透过漫天烟尘,眼中全是鲜血,还活着的几个人被凑在一起。 北元骑兵粗鲁的夺过林安怀中的包袱,抖落一边,东西散了一地,他不知用什么语言大骂,将那只金蝴蝶拿走。 林安低下头偷偷的将那件破衣服披在自己身上,然后被北元人挥着鞭子赶到那堆人中。 林安咬着后槽牙,浑身因为愤怒耻辱和伤痛而颤抖,一眼扫去剩下的南德人眼中有惊怒,有悲伤,有憎恨。 她感觉到身后男孩的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怕,还是因为恨。 第41章 奴隶 一年后,四月的草原上草长莺飞,北元的后方丝毫不见战争的痕迹,成群的牛羊在悠闲的吃着肥美牧草,不远处的海泡子蓝的恍若最纯净的宝石。 林安弯下腰,仔细的从疯长的野草中分辨出能吃的野菜,放在身前的布兜里,她在海泡中洗了洗手,手指上尽是血口。 林安瑟缩了一下,小心的甩干手指上的水,翻了一下布兜,发现今天的收获还算是可以,只是前几天趁放羊北元人不在意时,偷的盐巴有点不够了,今天要不要再去弄一点?只是风险有点大啊? “哥哥!”一个身上穿着不合身衣服的七、八岁小男孩拨开长得和他差不多高的野草,探出头来,“哥哥!牧羊的老头回来了!” 林安熟练的把胸前的系紧绑在胸前,然后用着破烂大衣一裹,看不出丝毫痕迹之后,就顺着原路返回到羊群的后面,装模作样的挥着小鞭子赶羊。 一年来,这种动作林安做的熟练无比,从最一开始的挨鞭子,吃不饱,到后来的睁眼说瞎话,快手小能手。 真是环境塑造人啊!林安颇有点讽刺的想。 这时候从一旁走来一个四五十岁、满身酒臭的北元老汉,他怀疑的看着林安,用北元语叽里呱啦的说着什么。 林安低着头,仍是生涩的用北元语回了一句,又是这几句,都是问我偷懒没有,当然是有了,她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 老汉嘴里还是嘟囔着什么,却是转身到前面照看了。 平平,哦,就是那年向林安要乌梅吃的小孩,他拉了拉林安的衣袖,小声的说道:“刚才那老头说了好奇怪的话……” 林安一挑眉,不得不感慨小孩子的学习能力,被抓到北元一年了,当时一起被抓的人活到现在的没几个了,自己和这个小孩算是靠着楚萧白当年给的几瓶常用药,活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延续了英语四六级的噩梦还是怎么滴,林安现在的北元语仍停留在“你好”“吃饭”“渴了”“没偷懒”这种水平。 反倒是平平,哦,这是林安给男孩起得小名儿,意思是希望他平平安安长大,虽然俗了点,但是也是有惊无险的活过了这一年。 平平的口语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了野菜,简直是突飞猛进,甚至还会写点日常的,林安生怕他忘本,就在空余时间偷偷教他写汉字,虽然字不太好看,但还是有点作用…… 林安用眼神示意一下,平平好像习惯了她的沉默寡言,凑过去道:“老头子说什么这批样要好好养,送去战场犒劳之类的……” 送去战场犒劳?林安皱眉,这已经是这个部为数不多的大一点的羊群了,还是要送到战场当犒劳,看来北元局势不好啊…… 林安理了理野菜,沉吟一番,看来自己的逃跑计划有望了。 一年当中,北元人看奴隶甚是严厉,稍有不对,就是打骂。林安为了自己和平平的安全只能暂且忍耐。 北元前方战事吃紧,对他们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林安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若是后方的粮草再出事的话…… 她摸了摸平平被自己剪成狗啃的小脑袋,小声说:“咱们有机会了。” 平平颇为任性的拍掉她的手,嘟囔道:“不要摸了,会长不高的……”但是他的眼中是全然的兴奋。 ………………………………………………………… 草原上的夜晚用现代的眼光来看其实颇为美丽,碎星如屑,碧草萋萋。 熊熊燃烧的篝火上挂着烤的焦香四溢的羊羔,一群北元的大汉抽出腰间的小匕首,片下一块烤的正好的羊腿肉,沾着粗碟中的粗盐,大口大口的吃起来,喝着烈酒,看起来毫不畅快。 林安偶尔看一眼那边的情况,让她羡慕的不是北元人的烤全羊,而是他们手中的粗盐。 盐在草原上是一个十分重要珍贵的物资,北元除了草原上的几个大部严防死守的盐井外,只能靠劫掠南德和东唐的边疆,来补充自己的食盐。 像是林安这种被劫掠来的奴隶是不可能有食盐的,因为她深知食盐对人体的重要性,所以林安想尽办法的弄来食盐。 最后林安发现,北元的主要的就是牛羊之类的畜牧,她一开始就被分到了一个北元老汉的手下看着羊群,经过几天的观察,林安发现了,老汉过几天总会拿着粗盐喂给羊一点。 林安就靠着偷偷的从羊嘴里抢来的盐巴,活了下来。 想着这一年来的经历,林安苦笑的摇了摇头,真是环境创造人才啊,将手中的野菜摘洗干净,平平已经将一个黑乎乎的破瓦罐盛满清水架在一个小火堆,林安将菜丢在水里,再从怀中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个布包,将里面粗灰色的东西放在里面。 平平有些眼馋的看着不远处热闹北元人和他们手中的羊腿,冷不丁的被林安拍了下后脑勺。 “看着的火!” 不满的嘟囔的几声,平平拿着勺子搅了搅野菜糊糊,盛了碗递给林安。 林安推到他手上,又接过勺子给他填了一勺,念叨:“你先吃,小孩子不多吃点长不高……” 平平端着这碗饭,小心的喝了一口,道:“你少打我一下,我就长高了……” 林安没理他,自己就着锅底“咕咚咕咚”喝了两口,一会儿就见了底,她摸了摸肚子,可以感觉出肋骨。 林安嘲讽的想,以前嗷嗷着减肥,这回真是减到家了,没想到自己这一年来吃的最饱的一顿饭竟然是小城里一顿云吞面,啊啊啊,不能再想了,更饿了。 两人两三口的搞完自己的晚饭,林安将瓦罐刷干净放好,又理了理平平身上不太合身的衣服,道:“是不是又长高了,感觉衣服小了点……” 平平放好勺子和碗,低头看了眼自己,发现身上的衣服是短了一截,“又长高了!” 林安捏了捏他那张兴奋的小脸,又比了比示意他才到自己的胸口,一脸嘲讽。 身高果然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很在意的事情,平平愤怒的表示自己还小,以后一定会长高的。 一切归于平静,林安回到属于自己的小窝棚,躺在还算是干燥的枯草上,她伸展了一下酸痛的四肢,旁边是已经安然入睡的平平,她替小孩拉了拉盖在身上的破被子。 仰面躺在破窝棚上,林安捏着自己身上那件楚萧白给的破衣服的一角,小小的金珠硌痛手指,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自己也真是惨,人家穿越是做生意、收美男、大杀四方。 轮到自己可好,简直是底层炮灰的感觉,啊,真是悲剧…… 林安闭上眼,想着这一年来,没有任何人发现自己的身份,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如今看来真的北元前方战事吃紧,自己期待已久的机会已经来。 啊,林安睡过去之前,想着这个地方看着粮草的士兵在哪里,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过几天想个方法把粮草给烧了吧,啧啧啧,小白,你还欠我两顿大餐呢。 第42章 战乱 天际泛白,旭日东升。 林安提着半桶清水放在窝棚旁边,平平揉着眼睛从里面钻了出来,撩起桶里的水,胡乱擦了把脸,就打算跟着林安去干今天的活计。 林安皱着眉,道:“洗干净,漱口!” 平平撇撇嘴,接过林安手中的布巾,仔细的梳洗了一遍,还是忍不住嘟囔道:“穷讲究……” 林安无奈,平平才八岁什么都好,没有这个年纪的小孩的顽皮好动,令人头痛,反而像一个小大人一般,小小年纪便沉默寡言。也许是从小受得苦难太多,总是对自己的事不放在心上。 “我已经把羊圈清理好了。”林安身后跟着平平,“所以你不用急。” 平平有点无奈的应着:“知道了……” 林安白了他一眼,心道,每次都说知道了,哪次不要我提醒。 两人走到羊圈,林安轻车熟路的将羊从栅栏中赶出来,按习惯这时北元老汉还没有起来。 将羊赶到一块还算是水草肥美的地方,林安就继续着今天最重要的任务之一——找吃的。 今日,平平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守在前面看着随时会来的老汉,只是凑到林安面前,假装拔了两根野菜,就按捺不住的道:“哥哥,我们是不是有机会逃出去了……” 接过平平手中的野菜,挑出不能吃的,林安目不斜视的找着能吃的野菜,道:“小孩子懂什么,不要瞎说,去!看着前面,看老头来没。” 平平在林安这没有问出什么,吐吐舌头,就一溜烟的跑到了前面看着老头去了。 将这块地方能吃的野菜都放到布兜里,林安并没有急着转移阵地,只是走到羊群之中,拔了一些旺盛疯长、平淡无奇的野草。 林安的能力有限虽然有限,但是她好歹学东西比较快,放羊的一年中,她学会了分辨哪些野草是羊爱吃的,而那些草是羊不能吃的。 唉,估计自己再放两年羊,回到现代的话就直接去养殖场吧,林安拔着草忧伤的想,听说养殖场的待遇还不错…… 拍着布兜里鼓鼓囊囊的战利品,林安若无其事的走到后面,假装赶了赶羊,眼尖的发现北元老汉晃晃悠悠的往这边走来。、 他看见林安这么规矩的在放羊,有些诧异,满身都是昨天的酒味,他用着北元语嘟囔这两句,就晃悠着四处巡逻了。 过了一会儿,平平偷偷的跑过来,林安皱着眉,低声道:“你这时候来干嘛?!不怕老头的鞭子?!快回去!” 平平凑过去,从怀里掏出一把新鲜野菜,满不在乎的回道:“没事,老头睡着了,估计是昨天晚上喝大了,还没缓过来。” 听了他的话,林安沉吟了一番,四下看了一下,拉住平平道:“呐,你记着这种草。”说着,她从布兜里掏出一个刚才拔得草,递给平平。 “你多去找点这种草,别让老头发现,挑几个弱一点的羊喂下去,记着就几只,不要多,还有千万不要让老头发现,去吧。” 平平第一次见林安这么严肃的给自己说话,也明白了这件事估计和逃跑有关,小脸绷得紧紧的“嗯”了一声,就跑了。 林安将羊赶到一起,偶尔也从怀里掏出一点草喂到身边羊的嘴里,很快半布兜的野草都没有了。 抬头望着瓦蓝的天空,林安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微笑。 ………………………………………………………………………… 这几日,负责羊圈的北元老汉甚是烦躁,他手中的这群羊不久是要送往前线犒军的,可是却频频出现问题。一开始是几只小羊,慢慢有大羊也是情况不对。 他站在羊圈前,生气的用北元语快速的说着什么,顺便赏了旁边两个奴隶两鞭子,然后气冲冲的去找部中会看羊的人去了。 林安看他走了,才呲牙咧嘴的揉了揉自己的手臂,平平满眼皆是愤怒。 摸摸他的头,林安小声说,“这几天先不喂,过几天再喂其他的。” 平平抱着她的手臂,点点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北元老汉找的人会治羊,还是其他的原因,羊群里的羊又恢复到平日里的健康,北元老汉权当是因为换季的原因,几只小羊体质较弱而已。 过了几日,林安和平平暗地里缓慢而少量的给每只羊都喂了点那种草。 其实这种野草羊在消化不良的时候也会吃一点,就像猫有时会吃草来吐出胃里的毛团一样,只是吃多了还是对羊有些危害。 林安这种做法就像是在抽积木,只需要一个时机,整个积木塔就会轰然倒下。 然而时机很快就到了,平平跑过来,告诉林安,他听老头喝醉了之后说道关于要往前线送犒劳的话。 林安低下头,从窝棚中拿出一大把看着有些不同的草,她真是感激楚萧白那时候的魔鬼训练,让她记住了几种有用药草,其中有医病救人的,也有谋财害命的…… 今日是个好天气,碧水蓝天,微风徐徐。 老汉粗哑的嗓子哼着北元的小调,他轻快走往羊圈,今天北元军,中的人就要将这群羊带走,自己这么精心的照料,一定会得到不少封赏。 “啪嗒”一声,他手中的皮鞭落在地上,羊圈中安静异常,没有往常的叫声,许多羊僵直的倒在地上,蹬着腿,活着的几只也是奄奄一息。 老汉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忽然反应过来,发狂的用着北元语大声的咒骂祈祷着。 旁边从帐篷中出来很多人,聚集在这里,很多人很带着还带着宿醉未醒,一个身着不一般的彪形大汉皱着眉,走过去,老汉跪在地上大声的解释这什么,但是一看到羊圈中的景象,怒火中烧的一脚踹翻,大声的用北元语斥责道。 老汉抱着大汉的腿,大声道:“一定是那两个奴隶!一定是……” 大汉没有管满脸惊恐的老汉,走到林安的窝棚处,发现里面早已经人去窝棚空。 窝在一大堆干粮草的林安小小的打了个喷嚏,又马上捂住,生怕引来什么人。 话说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林安和平平用毒草杀了一大圈的羊群,在部中肯定引来恐慌和围观,他们就是趁着那点时间窜到了放置粮草的地方,像是一只土拨鼠一样躲了进去。 林安将自己蜷成一小团,上下左右都是干草,她望着这些粮草,自娱自乐的想着,欢迎本次乘坐本次粮草特快,您所驶向的方向为南德,下方列车到站南德站,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哎,只是这趟车上没有十五块的盒饭,恐怕自己和平平要饿几天了。 第43章 大火 可能是重要的物资出了问题,北元大汉害怕受到惩罚,也担心这批粮草也出现了问题,连忙装货上路,风驰电掣般的赶往前线。 也许是林安受了一年的苦,所有的运气都用在了逃跑上面,他们走的方向正是林安最后停留的小城。在北元大汉的快马加鞭下,原本三天的路程,让他们用了不到两天就到了。 乌云盖月,风起星稀。 因为这几天连续的赶路,上司又不让喝酒,说是害怕误事,下面的小兵个个都精神不算是太好。 今夜换了守夜的值班,值夜的小兵打了一个哈气,揉了揉眼不敢怠慢。 林安饿了近两天,精神还算是好的,只是四肢有些乏力,恐怕是躺的时间太久了。 四更天,稻草堆中传来一阵蛐蛐的声音,林安张嘴也回了一声。 隐约的外面传来北元人的谈话声,林安紧张的捏紧拳头,但是声音渐小,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是守夜的去巡逻其他地方了。 林安小心的从口袋里掏出两块打火石,她从干草中钻了出来,双手在干草堆的里面打起了打火石,零星一点暗红色的火光在草堆中慢慢蔓延。 裹了裹身上的旧衣服,林安机警的看留了眼四周,亏得是夜色深沉,旁边的小兵明目张胆的打瞌睡,她才得以成功。 脚步轻轻地一溜烟的跑向一旁的树林中,林安的心才略略放下一点,她张嘴又学了两声蛐蛐叫声,就静等其变。 过了不多时,那堆干草果然从中间烧的很快,一会儿很大的烟气将一旁倚着车打瞌睡的小兵给熏醒了。 一张眼发现,自己身后的粮草车竟然冒出滚滚浓烟!北元士兵跌倒在地,惊恐慌张的用着北元语大喊着什么。 夜色中烟气越来越大,这一小对士兵扑火的扑火,喊人的喊人,动静闹得很大,毕竟粮草是大事,如果出了问题他们小命不保。 只是干草实在是太过于干燥松软,一会儿火势竟开始向其他车蔓延。 这队运送粮草的队伍规模并不算是很大,只是分为了三小队押送,林安运气不错,正好躲在最后一队,此时闹得动静太大,三个队的人基本上都过来帮忙,一时间情况有些混乱。 士兵和大汉都在第三队,大汉脸上的怒气十足,本身羊的事情都够他吃一壶,结果在快到地方的时候又出了这种事。 他大声的用着北元话指挥着士兵灭火,将旁边吓得跪在地上的值夜士兵当心一脚踹倒,拿着弯刀直至他,怒声斥责。 一个矮小的身影趁着混乱窜到了树林里,林安一把拉着他,两人小心的爬到了树上,看着下面的混乱的情况,小心控制着呼吸。 不出林安所料,果然大汉怒喝着几个人让他们去树林里搜寻,几只火把在黑洞洞的树林中明灭闪烁。 林安趴在粗壮的枝桠上,大气不敢喘,过了一会儿几个人无功而返,被大汉训斥的太不起头。 也许是路上出的事情太多,大汉这一趟押送粮草颇为困难,他一咬牙,将那一车烧的差不多的粮草抛在路上,连夜出发,生怕再出来什么事情。 林安和平平在树上爬的浑身僵硬,一颗高悬的心才放了下来,他们见终于不见了车队的尘烟才从树上滑下来,两人摸着自己的空空的腹部苦笑一下。 ………………………………………………………… 一路上靠着林安和平平过硬的挖野菜的技术,一路上风尘仆仆,衣衫褴褛的连走了两天,两人才见到曾经的小城城门。 林安不敢贸然过去,因为两人样子太过狼狈,恐怕还没有走到城门口就被守卫的士兵拦了下来。 城门外的小摊因为战火早已经不复从在,林安还记得附近上有一条小河,只能领着平平到河边,仔仔细细的将脸和手洗了一遍,又将身上的衣服抖抖灰尘,只是衣服实在太破,穿在身上只能是难民。 整理好了一切,林安拉着平平的手走到城门面前,守城的再也不是原本的小官,而是一队南德士兵,他见到衣衫褴褛的瘦高个和一个小孩,沉声道:“站住!什么人?” 林安不敢靠近,尽量大声道:“官爷别动手!我们是南德的难民!” 几个官兵走过去,仔细的看着林安,她有些害怕的缩了缩,露出了手臂上的陈年鞭伤。 “官爷,一年前,小子本身是南德往东唐做生意的人,经过此城时搭了马车,没料到路上遇见了北元人,就……” “你说你搭了马车,是谁家的马车?” 林安因为还记着那碗云吞面,所以就记着自己所搭的郑记车行,“我不记得是城南还是城北,只是一进城门有一家云吞面,老板告诉我去‘郑记’车行……” 为首的官兵皱眉,嘀咕着:“城中没有买云吞面……” 此时,他身后的一个小兵突然道:“一年前城中的确有一家买云吞面的。” 官兵闻言又是打量了林安和平平一眼,总算是让他们进城了,只是派一个小兵跟着他们。 进城之后,路上萧瑟不少,行人也是行色匆匆。、 林安颇为感叹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一年而已,竟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走到原来的云吞面的摊位,原本的老板早已经的不在,而是换了一家布行,深蓝色的旌旗随风飘荡。 林安颇为怀念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对着身后的小兵道:“这家的云吞面很好吃。” 此时,布行的门被推开,走出来一个圆敦敦,面相和蔼的老板,他看到林安笑了笑,温和的道:“这位小哥等一下,我去给你拿点馒头。” 林安连道不用,老板倒是热情,拉着她不让走,他突然仔细看了看林安布料,“咦”一声道:“小哥身上的这身衣服是谁给的?” 林安有点迷茫道:“故人赠与。” “可是一位姓楚的故人?” 林安这时才脸色才严肃起来,“正是楚萧白。” 那老板大喜,对着他们身后的小兵说:“兵爷,这是我们主家身边的小厮,主家派他去东唐办事,谁料到……”说着,他往小兵手里塞了一块碎银。 小兵推辞不过,只得收了,就返回了城门。 老板拉着林安进了店铺,又将门口的深蓝旌旗换成了淡红色,忙道:“没想到贵客竟沦落自此,主人命人寻找了好久小哥啊!” 林安:“……?????” 什么情况???怎么我又变成了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