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图画》 第一章 襄王有梦 江延之万般怜爱地看着怀里沉睡着的女子,用手指轻轻缠绕着女子缎子似的一缕青丝。女子突然醒来,意欲起身。江延之满脸的柔情顿时化作了惊恐。他急忙按住女子说:“不,我不要你醒来,你一醒来就会离开,我不想再忍受你离开后的落寞——” 女子的身体像是无形的一样穿过江延之的手,不管江延之的阻止哀求,瞬间不见了。江延之失声大喊:“不要走——”伸手拼命想要抓住她,然而只抓到一手虚无。 江延之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的手还直直伸在空中,紧紧抓着一把虚无。身上又是一身冷汗。江延之从床上坐起来,顺手拿起枕边的一柄白绢团扇。团扇上面画着一个面庞清丽,眉眼含情的娇羞女子。这个扇面上的女子正是江延之夜夜梦见,日日思念的女子,但他却不知道她是谁。 江延之对着团扇上的女子无可奈何地说:“你又回去了,你从不顾我的落寞与祈求,天一亮就自顾自地回到这团扇上去了。” 这时屋外传来了丫鬟娇滴滴的声音:“公子,大公子回来了,在书房里,正要见你嘞。” 江延之懒懒地回答:“知道了,说我立刻就去。” 江延之来到书房,看见一个衣着考究的男人正背对着自己赏玩几案上的一只玉麒麟。江延之叫了一声大哥,那男人回身看见江延之就立刻放下玉麒麟走上来拍了拍江延之的肩,说:“大半年不见,你怎么越发清瘦憔悴了。” 江延之看着自己的大哥江伯彦,这个谦谦君子,这只笑容刻在脸上的笑面虎,说:“多谢大哥关心,我整日清闲不妨事的。倒是大哥这半年到南边剿灭作乱的流寇着实辛苦了。” 江伯彦说:“不辛苦,替皇上和父亲分忧怎敢言苦?只是我们兄弟二人好久没有相聚了,不如今日一起出去散散心解解闷。” 明月楼上,宝鼎焚香,繁弦急管,珍馐美酒。危髻娥眉正殷勤地为席间的宦门子弟,浪荡公子们把盏布菜。江延之坐在席间看着那些人争先恐后地阿谀奉承大哥江伯彦的样子,心中不胜厌恶。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窗外一片惨绿愁红,渐渐皱起了眉头,浮现出忧郁的神色。 江伯彦看到弟弟离席,呷着一口酒问:“延之怎么了?” 大家都噤声,看着窗边的江延之。江延之淡淡地说:“没什么,只是不知不觉春光已逝。”停了一会儿,他才回过头,挤出一丝笑,对席间众人说:“你们继续喝酒,不要因为我坏了兴致。” 江伯彦笑说:“我这个弟弟啊,真是个情多愁更多的风流种。大家别管他,继续喝酒。” 大家附和着江伯彦笑了,屋子里又充盈着欢声笑语。 江延之看够了窗外的残春败景,回转头来,目光一下子落在屋角一个弹琴的妙龄女子身上。那女子穿了一身月白纱衣,身体纤细。她静静地弹着一把七弦琴,脸上有种自哀自怜的神情。江延之想起了他在梦里和团扇上的女子泛舟湖上,弹琴饮酒的情景。在梦里,团扇上的少女弹着琴低吟浅唱,脸上流露出幸福宁静的表情。江延之就以少女高妙的琴音和如花的笑靥下酒。 江延之不由得多看了那弹琴少女几眼。这刚好被席间喝酒谈笑的江伯彦看在眼里。一群狐朋狗友做鸟兽散后江伯彦吩咐鸨母将那弹琴的女子送到江延之的房里。 女子楚楚可怜,百般讨好,终于引动了江延之的一丝爱怜。匆匆云雨后江延之沉沉睡去。梦中团扇上的女子如期而至,江延之依然像第一次梦见女子一般惊喜无限,急匆匆地上前一把抱住她。团扇上的少女却一把推开江延之,伤心绝望地说:“我一心一意待江郎,而江郎现在另有新欢,从今以后我与江郎不复相见。”说完就消失不见了。江延之猛地惊醒,发现身边躺着一个陌生的女子。他想起团扇上的女子因为这个歌妓而与自己诀别,心头窜起一股无名怒火,猛地把那歌妓踢到床下。歌妓吃痛从睡中惊醒,身上一阵疼痛,茫然无知地看着才与自己温柔缱卷的人,不知他为何突然粗暴地把自己踢下床去。 “公子,你怎么了?”歌妓卑怯地问。 “滚!”江延之怒吼。 歌妓惊惧又委屈地拿过案头的衣服匆忙穿上,轻轻推门出去。江延之从枕头下拿出团扇,那上面的女子依然眉眼含情,娇羞默默。 一连半个月团扇上的女子都没有再出现在梦中。 “她说的难道是真的吗?从今以往不复相见。”江延之在心中反复问着自己。 江延之整日失魂落魄。一日,他闲步走到后花园的假山石洞中小憩,突然听到洞外有人窃窃私语。从石缝中看了一眼,原来是他的一个庶母正和她娘家的一个妇人说话。江延之无意偷听,又不愿意被人打搅,更不想因为这群长舌妇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只好静静躲在洞中被迫听着听着她们的谈话。 停下来才知道最近朝中有一次官员调任,要派好几个大员进驻西域北庭都护府。那个妇人便是来求江延之的庶母设法让她的儿子在这次官员调派中捞个一官半职的。 “西域?北庭都护府?”江延之心中重复着。他突然想起了这三年来他一直忽略的一件事情。 三年前他偶然在一家古玩店的角落里发现一柄无人问津的白绢团扇,团扇上画着一个女子。扇面上的女子的容颜映入眼帘的一刹那,他的心立刻就被俘获了。他把团扇买下来,痴痴地看,那女子也并非倾国倾城,风华绝代,为什么自己为她如此着魔?当晚团扇上的女子便来到他的梦中。这三年来他最美好的时刻就是与她在梦中相会。在梦中两人游遍了大江南北,读书弹琴,品茗喝酒,谈玄论道,床第缠绵。两人情意相通,难分难舍。每当梦醒他便落寞异常。这三年他最盼望的就是入梦,最害怕的就是梦醒。 由于当时一见到团扇上的女子就心襟摇荡,江延之一直忽略了古玩店老板所说的团扇的来历。一个胡商在从西域来扬州的路上无意拾得一幅白绢,白绢上画着一个女子的肖像。胡商把白绢带到扬州,和别的玉石珠宝一起卖给了古玩店老板。老板看到这白绢质地优良,上面还画着一个美人,可惜只有一小块,无法裁缝。老板又舍不得丢,便命人做成了一柄美人团扇。团扇做成三年却一直无人问津,不料被江延之偶然发现,花重金买下。 “古玩店老板说这白绢是胡商从西域带来的,那团扇上的女子是不是也在西域呢?这三年自己只知道等着梦中相会,怎么从没想起过到西域寻访那女子的芳迹?”江延之心中想着。 江延之找到江伯彦,开门见山地说:“大哥,我听说朝廷最近要派驻一批大员到西域。不知大哥是否可以送我到西域去?” 江伯彦微微怔了一下,笑说:“弟弟一向闲散惯了,怎么突然要到那偏僻的地方去,扬州这富贵温柔之乡不好吗?” 江延之说:“只是想到别的地方去走走看看。西域那边有许多金银财富是朝廷查不到的,大哥这些年在外带兵剿匪需要大量的花费,我知道朝中又有许多人四处抓大哥的错儿,克扣大哥的军饷。弟弟想着到西域为大哥筹措军饷,替大哥的宏图大业略尽绵薄之力。” 江伯彦说:“官员的派驻不是小事,弟弟之前没有服众的履历,容后再说吧。” 江延之说:“弟弟自然知道此事棘手,还望大哥成全弟弟对大哥的一片心思,提携弟弟。弟弟不胜感激。”说完便退出江伯彦的书房。他知道江伯彦是同意了。江伯彦的野心需要大量的金银财富,而江延之愿意为他所用,他何乐而不为? 正如江伯彦所说,江延之没有服众的履历,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成为朝廷新派驻到北庭都护府的都户,北疆最大的官员,因为江延之找到了江伯彦这棵大树。江伯彦和江延之虽为手足,但江伯彦是正妻所生的长子,江延之的生母却不过是一个地位卑微的侍妾,并且还早死。他们江家地位显赫,父亲江文成是江浙总督,父亲的妹妹江妃现在是皇上的宠妃。大哥江伯彦的母舅是兵部尚书。江伯彦野心勃勃,江延之主动归附他麾下,到西域为他秘密筹措军费,他自然会动用一切关系让江延之成为西域的最有权利的人。 江延之进入北疆,放慢行程,以便寻访团扇上的女子。行了大半年才到达庭州,可是一无所获。虽然一无所获,但他的心情却好了许多。自从那夜团扇上的女子在梦中与他诀别后,他果真就再也没有梦到过她。刚开始他非常失落难过,可是到了北疆后,异域风光真的让他开怀不少,他甚至一度有将团扇上的女子忘怀的片刻。 庭州在望。之前就已有信使来报告,驻守庭州的所有文武官员已经在庭州城外二十里处迎接。 江延之看见远处的美景:绿洲延绵到雪山脚下,雪山峰在高远的蓝天中亭亭玉立。他心情大好,强烈的想要摆脱俗事纵马遨游。江延之不顾远处等候迎接的文武官员,吩咐随行人员先行前往庭州,会合迎候大臣,他自己却独身一人策马驰骋远方。属下自然竭力劝阻,可是若能劝得住,江延之也就不是江延之了。 江延之策马飞驰,风呼呼过耳,眼前的美景像闪电一样一瞬即逝抛在脑后。在快马加鞭中江延之的灵魂似乎飞离了他陈腐的躯体,飞上了天际鸟飞不到的雪峰。 不知飞驰了多远,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群帐篷。是牧民在此栖居。再前面传来一阵阵嘹亮的欢歌笑语,马头琴、蛇皮鼓、冬不拉的乐曲声此起彼伏。江延之策马驰近,原来是牧民们在赛马。只见一群哈萨克的年轻小伙子骑着马追逐着一群美丽的姑娘。其中有一个身穿火红衣服,胯下骑着一匹健壮白马的姑娘十分扎人的眼,她矫健的身姿,银铃般的笑声,烈烈飞舞的火红色衣服让她像一团火一样跳跃在蓝天绿地间,将那群哈萨克小伙子整个地灼烧了。其他几个姑娘都众星拱月般地环绕在红衣女子身旁,由红衣女子带领着飞驰,引得身后那群小伙子蜂狂蝶乱地追逐。 江延之驰马走进一个看热闹的老牧民,问:“那个红衣服女子是谁?”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章 情人之眼 老牧民说:“她呀,她是会行走的花。” 江延之体内的热血豪情立刻被点燃了,他催动胯下的骏马撒腿朝那个红衣女子追去。 江延之虽然一直在温柔富贵的扬州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可是他的马术却十分精湛,再加之胯下的坐骑又是百里挑一的良驹,他立刻超越了许多哈萨克小伙子。许多姑娘发现了这个从天而降般的男子立刻心生喜欢,有些姑娘故意放慢速度,徘徊在他前方,引诱着他。可是江延之根本不为所动,这些羞花小草他根本没看在眼里,他眼里只跳动着一团火焰,他要抓住的是前方飞驰的火玫瑰。 那群哈萨克小伙子注意到了江延之,他们对这个突然来抢尽风头的人怒火攻心。他们不约而同地合力追赶阻截江延之,飞石暗器不断地掷向他,江延之一一避过,最后将那群小伙子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前方的红衣女子显然也发现了江延之,于是更加奋力加鞭与江延之一决高下。江延之也毫不示弱地穷追不舍。一路风驰电掣,两骑红尘最后终于融到一起。江延之伸手去抓那红衣女子,红衣女子毫不留情地挥舞鞭子劈头盖脸地回击江延之。江延之左躲右闪,寻机想要夺下红衣女子的马鞭。两人一边骑马飞驰一边你争我夺。江延之见招拆招,终于趁着红衣女子一时力竭疏忽一把抓住了她的鞭子。江延之趁势一带将红衣女子从她的马上拉下来带到自己怀里。红衣女子拼命挣扎反抗,江延之紧紧抱着她任凭她徒劳地挣扎。渐渐地红衣女子停止反抗,顺从地被江延之抱在怀里。江延之一只手用力地抱着红衣女子,另一只手挥鞭鞭策骏马飞驰,眼睛一直盯着远处广阔的天地。红衣女子偷偷抬头看了江延之一眼,看到江延之执着燃烧着的眼睛和他那略带轻薄嘲弄的嘴唇,红衣女子猛地一惊,心瞬间软化。 江延之见女子许久不再有反抗的举动,便带着胜利的口吻问:“你可认输?”他的声音轻薄又带着一股霸气。 红衣女子瞬间沦陷,羞涩回答:“我输了,任凭你处罚。”她整个身子已经瘫软在江延之怀里。 前面出现了一片白桦林。只见那桦林俊俏挺拔,遮天蔽日。林中绿草如茵,野花点缀,蜂飞蝶舞。亭亭玉立的白色树干远看高洁脱俗,近看质朴高贵。林中流淌着数条小溪,给人无限遐想。马儿跑到白桦林前也停下了,徘徊留恋这美景。 江延之放开红衣女子,红衣女子又羞又恼地一下子跳下马。脱离了江延之的怀抱,她一下子又恢复了之前的骄傲,说:“我认输,你到底要怎样?” 江延之这才认真打量女衣女子:肤如凝脂,唇红齿白,明亮的丹凤眼眼梢尽是英气与风情,一点不媚俗。白山黑水似的清亮的眸子里装满骄傲与矜持,让人不敢亵渎。 “果真是个美人!”江延之赞叹说。 红衣女子一丝冷笑,不以为意,好像她对这样的赞美早已习以为常,不以为意。 江延之又说:“没想到你这个汉人女子还能把马骑得这样好。” 红衣女子傲慢地说:“最后还不是输给你这个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到的汉人公子。说吧,你不顾一切地赢了我,到底要我做什么?”红衣女子知道许多男子不顾一切地追逐她都是垂涎她的美貌。她曾扬言谁若是骑马赢了她,她便答应那人一个要求,便是下嫁给他也可以,谁叫她崇拜英雄。不过直到今天前还没有一个人能赢她。 江延之有些讨厌红衣女子的傲慢,刚才那种争胜心满足后,对红衣女子的追逐热情便消退了。他说:“只是一时兴起才想要赢了你,并不想怎样,就此别过。”说完就要策马离开。 红衣女子叫道:“等等。” 江延之疑惑地回头看着她。红衣女子从自己的裙子上撕下一条红纱,对江延之说:“你一直看着我,不要移开视线。”江延之更加疑惑地看着她。红衣女子一面笑着看着江延之,一面走到白桦树林里,将红纱系在一棵白桦树的树干上。 江延之觉得有些纳闷,但他早已对红衣女子失去了兴趣,便策马离去。红衣女子脸上的笑容立刻凝固了,她心里蓦地升腾起一阵愤怒,从来没有人如此轻视无礼地对待过她。一向只有她甩下别人先走的,这个男子竟然抛下她毫不留恋地先走了。她的骄傲自尊与虚荣一下子被强烈地刺伤了。她心里一阵委屈,有种想哭的冲动。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抛下自己毫无留恋地离开的男子。 看着白桦树干上飘飞着的红纱,她一气之下将红纱扯下来,狠命地拽在手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她又把红纱系上去了。 传说白桦树是非常有灵气的树,在每一棵桦树的树身上,都有着无数黑色的眼睛在闪动,时刻注视着周围的一切;又仿佛是一只只含情脉脉的眼睛,在等待远方情人的归来,显得孤独而忧伤,纯情而又坚韧。桦树洁白的树干常常被情人们系上红丝巾,因为用红丝巾遮住白桦树身上的眼睛,这样,就能让情人不再看到其他人,一生一世只爱自己。 红衣女子落寞的离去,那鲜艳的红纱却不解人的失意,恣意地在白桦林里猎猎招摇。 江延之到庭州后懒散敷衍地将底下的文臣武将见了一遍。手下一个叫梅尚白的将军早年就是依附江家的,四年前调任北疆。江延之便将许多事交由他办。此外江延之委托他的心腹江童,一个从小伺候他机灵稳妥的人,拿着他临摹的团扇女子的画像四处偷偷察访。江延之害怕因为自己的身份给团扇上的女子带来麻烦,所以特意嘱咐江童一定要悄悄进行,一有线索就立刻回报。可是又过了一个月,依然一点消息也没有。异域风光也渐渐无法排遣心中的苦闷,江延之的脾气变得有些暴躁无常。 梅尚白见江延之心情不好便竭力邀请他到自己的家里宴游散心。梅尚白和他的夫人生有一个女儿名叫梅妍,生得美艳异常,在北疆已经美名远播。有许多人来求亲都被梅尚白夫妇拒绝了,他们一心要为他们美艳的女儿寻个高枝才甘心。夫妇俩想趁机将梅妍引荐给江延之。他们自信凭着女儿的才貌一定能打动江延之的心,若是能与江家攀上亲那日后对梅家的前程极为有利。 江延之却不过梅尚白多次热情相邀,再加上成日无聊便答应前往。梅尚白和梅夫人精心准备迎接。江延之到了梅府正厅,茶都换了两回,梅家的大小姐梅妍依然迟迟不肯出来。 梅夫人多次派人到梅小姐房里催促。梅小姐正在房里看书,被梅夫人几次派来催请的丫鬟闹得心烦了,便偷偷走到后花园花荫架下小憩。梅夫人得知小姐不见了,万分焦急,带着丫鬟到处寻找。 江延之在正厅坐了一回,梅尚白陪着江延之把嘘寒问暖巴结逢迎的话都说光了,见女儿迟迟不来,觉得有些尴尬,便竭力相邀江延之到梅府的后花园里四处逛逛。 梅尚白驻守庭州四年,这四年里一直修葺着梅府庭院。所以虽是塞外苦寒,梅府的庭院也并不比中原大户人家的庭院逊色多少。梅尚白引着江延之在后花园游玩,江延之见这花园精致异常远远超出他的想象。梅府将远处的雪山融水引入花园,花园里流水潺潺,舞榭歌台,繁花似锦。不仅有西域的许多奇花异草,还有中原运来的许多新巧玩意儿。 梅夫人带着丫鬟终于在后花园花荫架下找到伏在石上睡觉的梅妍。梅夫人嗔怒道:“我的大小姐,你怎么还在这睡觉?刚才你父亲多次叫我着人来请你去正厅为江大人奉茶,你怎么不去?” 梅妍从石上起来,慵懒地道:“我不想去。” 梅夫人道:“为娘已经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个江大人是江家的小公子,与江家的大公子又极好,现在他又是你父亲的顶头上司,今日你父亲好不容易请的他来家里,你不去奉茶真是太失礼了。” 梅妍道:“有什么失礼的?他是父亲的顶头上司,他来家里自然有父亲陪着,我不去奉茶有什么失礼之处?” 梅夫人和女儿争执起来。梅妍被母亲的喋喋不休激怒了,怒道:“母亲,你和父亲为了巴结那个什么江大人海大人就这样不知羞耻地把自己的女儿往人家怀里推吗?那个江大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个依仗家族势力恣意妄为的浪荡子罢了,这样的人也配我去奉茶?我知道你和父亲的意思,先别说人家是怎样个心思,就算他求着要娶我我也不愿意的。明告诉母亲,女儿已经有爱的人了,除了女儿心中所想之人外,凭他是谁,休想我嫁给他!” 这番话刚好被无意走近的江延之和梅尚白听得清清楚楚。江延之听了既觉得好笑又有些赞赏那小姐斥责她献媚讨好的父母的泼辣。江延之驻足,对着花荫架那边说:“梅小姐无需表露自个儿的心思威胁梅将军和梅夫人。小姐安心,我这个依仗家族势力恣意妄为的浪荡子是绝不会想要娶你的。”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三章 风筝两误 三、风筝两误 梅夫人和梅小姐不料她们的谈话被偷听了,慌忙转出来。梅夫人羞愧难当,看到站在江延之身边的丈夫因为尴尬和生气而脸色铁青。梅夫人慌乱地向江延之和丈夫行礼,又去拉女儿来给江延之行礼。而梅小姐却呆呆地定在地上,万分震惊。站在自己眼前的江大人江延之竟然就是自己一个多月以来朝思暮想的人。 江延之看到从花荫架后转出来的梅小姐也是一惊,原来这个梅小姐就是当日那个一身红衣骑马飞驰的女子。 “竟然是你?”江延之对梅妍说。 梅妍一下子飞红了脸,飞快地跑开了,任凭她的父母怎样叫她也不回头。 梅尚白和梅夫人不住地向江延之赔礼,江延之一笑置之。被刚才梅妍这样一闹,江延之心情大好,由梅尚白和梅夫人陪着继续游玩,兴致明显高了许多。梅尚白和梅夫人刚才还为了女儿的无礼而忐忑不安,现在看江延之兴致勃勃都以为江延之与女儿早就认识了,并且互有情愫,所以心中也开怀释然了。 游赏到花园的一个角落时,突然一只风筝掉到了院墙那边的一棵树上。江延之抬头看去,只见一只白色的风筝挂到了墙头树枝上,飘飘摇摇。 梅夫人有些嫌恶地低声自言自语道:“那小贱人又再放风筝了。” 一向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江延之不知怎么听到了梅夫人这句小声地嘀咕,还问她:“梅夫人刚才说是谁又在放风筝?” 梅夫人不料自己的嘀咕被江延之听去了,尴尬地说:“是二小姐。” 江延之说:“原来梅府上还有个喜欢放风筝的二小姐,却没听人提起过。” 梅夫人说:“她自来性子孤僻,一个人关在那小院子里不见人,只是爱放放风筝。大人,我们再到别处去看看吧。” 梅尚白和梅夫人簇拥着江延之走开。走了几步,江延之突然回头一看,刚好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爬上墙头树上去取那只被挂住的风筝。那风筝被挂得有些厉害,所以白衣女子费力才取下风筝。 梅夫人低声道:“真是没教养,谁家的小姐像个窃贼一样爬墙上树的?” 那白衣女子拿到了风筝就要下去,不经意的一转头,江延之看到了她的脸。江延之立刻像被雷劈中一样战栗起来,身体忽冷忽热,这一瞬间像过了一万年,而这一万年又只有一瞬间。那白衣少女转过的脸正是江延之寻觅渴慕了三年的那张脸。这个白衣女子便是那团扇上所画的女子。真是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 就在江延之风魔定住的那一刹那,白衣女子已经从树上下去了,消失在院墙的另一边。江延之像发狂一样地跟着院墙跑,边跑边问:“门在哪里?”梅尚白和梅夫人被江延之的突然失态吓到了。江延之跟着墙跑了一会儿没有找到门,突然才想起来,难道只有通过门才能进去吗?便飞身一跃,跳到了墙那边。 白衣女子拿着风筝刚刚从树上下来,一下子被这个天外飞仙似的男子惊吓。江延之呆呆地望着白衣女子,她跟自己的梦中人一模一样,只是面前的她更加淡然纤弱。她皮肤很白,是那种长久不见阳光的骨质的苍脆的白;疏眉淡眼,眼睛里像蒙着一层轻雾,让人无法看清她眼底的东西;嘴唇也是苍白没有血色的。她身穿一件陈旧的白衣,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一个慵懒的发髻,没有任何首饰。 白衣女子愣了片刻便拿着风筝转身离去。江延之见她离去便惊慌失措,冲上去就抱住白衣女子,连声说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白衣女子拼命挣脱江延之就要逃走,江延之又去拉住她。白衣女子情急之间扬手打了江延之一巴掌。这一巴掌刚好被急急忙忙赶来的梅尚白和梅夫人看到。 梅尚白怒吼一声:“大胆!” 梅尚白这一声本来是呵斥白衣女子打江延之的,却把江延之从风魔状态中喝醒。江延之放开白衣女子。白衣女子夺路便逃,却又被梅尚白叫住:“无礼的小贱人,还不快向江大人跪下赔礼请罪?”一面又向江延之赔礼:“大人,都是小女无礼,请大人责罚。” 江延之此时完全清醒过来,眼前的女子自己虽已和她见过千百次了,但她却从没有见过自己,猛然被一个陌生男子抱住自然惊慌失措。江延之说:“梅将军不要责怪二小姐,都是我的错,唐突惊吓了二小姐。” 白衣女子站在原地不动,父亲要她向这个轻薄自己的男子赔礼认错,可是自己绝难做到,想一走了之又不敢反抗父亲的淫威。梅尚白见女儿迟迟不动,便又怒道:“冰之,还愣着干嘛?” “冰之?”江延之自语,“原来你叫冰之。” 梅冰之满含屈辱地走近江延之身边,跪下说:“请大人宽恕。” 江延之连忙扶起梅冰之,说:“都是我的错,让你受惊了。” 梅冰之泪水夺眶而出,再也顾不得许多,转身踉踉跄跄离开,留下江延之出神遥望。梅尚白和梅夫人还在不住地赔罪。 夜深了,梅冰之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今天的事情早已私下里传的沸沸扬扬了,梅冰之的心再一次钻心的疼痛起来。白天父亲看见自己被轻薄调戏竟然一点不维护自己,还恬不知耻地叫自己向那轻薄浪子跪下赔罪!有哪个官家小姐,将门千金像自己这样屈辱?尤其是后来知道了在那个浪荡的江延之调戏自己之前,姐姐梅妍曾痛斥江延之和父亲以及姐姐的亲生母亲梅夫人,可是姐姐并没有受到父亲和梅夫人的任何责罚,更没有被父亲逼迫向江延之下跪赔罪。原来父亲并不是一味地谄媚讨好不知维护自己的女儿,只是在父亲的眼中,只有姐姐才是他的女儿,自己和他哪有半分父女情分。 要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还在就好了。梅冰之这样想着。可是这不过是每次她受了委屈,自我安慰的说辞罢了。她何尝不知道她的亲生母亲就算还活着也不能保护自己。她的亲生母亲出生低微,活着时并没有得到父亲太多宠爱,死去后又何曾拥有父亲半分思念。想着母亲生前的软弱不得意,即使她还活着又能怎么样呢?她活生生被梅夫人折磨死,临死父亲也没有来看望过她一眼,只有幼小的自己在她的病榻前哭送她生命的最后一程。临死前,她千般万般叮铃嘱咐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惹父亲和梅夫人还有梅妍姐姐生气,深居简出,苟且度日。 自己一直遵照着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小心翼翼苟且度日,整日躲在这简陋偏僻的小院子里,在无人处默默消磨自己的青春年华。几乎所有的人都快忘了在这人迹不至的小院子里还住着一个梅家二小姐。同是父亲的女儿,为什么命运却如此不公?姐姐梅妍身受万千宠爱,骄傲横行,是所有人赞美呵护的娇花,而自己却孑然一身,卑微无闻,比那墙角的杂草都不如。 梅冰之睡不着,起身走到窗前看月亮。可是今夜天空一片惨淡,哪里有月亮的踪影。 今夜失眠的并非梅冰之一人,梅冰之羡慕嫉妒的姐姐梅妍也无法入睡。梅妍自然也知道了今天的事。当她从花园红着脸跑回房间甜蜜又羞涩地思绪万千时听说了自己的心上人江延之看到梅冰之时的失态,她便勃然大怒。这个早被自己忘记的妹妹突然出现,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法子勾引江延之,横刀夺爱。梅妍气愤极了,她想冲到梅冰之面前狠狠地教训她一番,可是她的骄傲使她怎么也不可能做出这种自贬身份的事。自己若真是这样做不是抬举了那小贱人?可是那满腔的怒火快要把梅妍燃烧起来了。这天晚上服侍梅妍的人都莫名其妙地被梅妍大骂责罚了一通。梅府的下人们都抱着和梅冰之一样的想法:大小姐梅妍无论做错什么都不会被老爷夫人责罚,因为她是梅府最受宠爱的女儿;二小姐梅冰之就算什么都没做也会惹老爷夫人生气,谁叫她天生不受待见?大家都想拿今天的事情来奉承梅妍,可是谁又知道梅大小姐的心思? 江延之自从在梅府见了梅冰之,心肠真是千回百转,难以名状的高兴惊喜又夹杂着抵挡不住的害怕忐忑。梅冰之果真跟团扇上画的,自己梦中梦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孤冷绝尘,不食人间烟火。但是那天自己的一时鲁莽肯定冲撞惊吓了她,后来不识趣的梅尚白为了讨好自己又强迫梅冰之向自己下跪赔罪,肯定让梅冰之感到委屈。江延之曾梦想过无数次与梦中人见面的场景,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种蓦然回首,措手不及的方式。她会不会因此而讨厌我呢?江延之忐忑不安地想着。他想立即再到梅府去见梅冰之,向她好好地解释清楚,可是又怕再一次地冒犯唐突。思来想去,最后江延之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我是因为风筝才得以和她见面,猜想她可能喜欢放风筝,我便要放满天的风筝来博她一笑,以减轻我之前冲撞她的罪过。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四章 幽怨双姝 风筝会成了最近庭州人谈论的最多的话题。新任都护江延之到任不久便下令下月初三,全部官员的家眷都到城外草原上放风筝。那些官员们都猜不透江延之到底想干什么,不过对于大部分整日幽闭在深府宅院里夫人小姐们倒是一次难得的出游散心的机会,所以大家都十分期望下月初三的风筝会。 许多人一辈子也没有看到过这样多的风筝。风筝会这天,数不清的风筝高高低低地飞在天空,不仅是官家的夫人小姐,庭州的平民百姓,过往商人,游牧至此的牧民,还有一部分驻守防军都来放风筝。风筝飞得高高低低,挤来挤去,大家的线缠到一起,风筝也再空中打架。放眼看去,几乎看不见天空,目所及处,尽是各种各样的风筝。许多青年男女在风筝会上情定终身,因为他们的风筝线缠到了一起,自然他们的心也缠到了一起。 江延之在那群笑靥如花的钗裙脂粉中穿梭,他的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个飘飘欲仙的身影。不知道这满天的风筝是否会让那张冰雪般的素颜绽放一丝笑容?江延之筋疲力尽也没有寻见梅冰之的踪影。他找到梅尚白问:“梅冰之小姐在哪里?” 梅尚白被问得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今日的风筝会是为了梅冰之,那个早被自己忘记的女儿。梅尚白立刻叫过管家来问:“二小姐呢?”管家也是一脸茫然,怎么会突然提起二小姐?梅尚白吩咐:“还不快去找!”过了好一会儿,管家才来回话:“二小姐今日并没有来。” 江延之立刻泄了气:她竟然没有来!梅尚白看到江延之一下子泄气失落的样子,唯恐惹恼了他,便叫管家立刻派人回去将二小姐接来。江延之却摆摆手说:“不用了。” 当然不用了,因为已经来不及了。这时天空中原来的那些花花绿绿的风筝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的白风筝。再仔细一看,那些风筝全被做成了梅冰之的样子。 大家惊呆了,满天空全是梅冰之乘风归去的仙姿。可是江延之却失落极了,他早已安排好这一切,只等着和梅冰之一起亲眼见证她凌空飞舞的刹那芳华。他以为他下令全部官员的家眷都要出席,梅冰之自然就会出现在他身边了。可是她却没有如期而至。 江延之心里默默祈求着:即是你没有在我身边,也希望上天能让你看到这一切。我知道你是渴望飞的。 但是梅冰之却错过了这次奇观。所有在庭州的人都见证了梅冰之凌空飞舞的绝代仙姿,而梅冰之自己却不知道她飞上了蓝天。当所有人都在惊叹的时候,梅冰之一个人枯坐在她那昏暗的闺房里,陪伴着铜镜里模糊的影子,一如既往地思念着漫漫黄沙中的那个他。 江延之正式向梅府提亲,风筝会已经将江延之对梅府二小姐的心思昭告世人。梅尚白自然乐意,本想用大女儿梅妍来攀上江氏这棵大树,现在梅妍变成梅冰之又有何不可,都是梅家的女儿。本以为默默无闻的梅冰之一无是处,没想到也能派上用场。那么娇艳的大女儿梅妍便可以留待日后攀上一株更高的高枝。 梅冰之和梅妍听到这个消息同样痛苦。 梅妍恨得牙痒痒,不仅恨梅冰之横刀夺爱,更恨江延之有眼无珠。她不断地质问上天:“不是说只要用红纱将白桦树上的情人眼蒙起来,那心爱之人便永远只爱自己一个,再也看不见别人吗?为什么江延之偏偏看见了大家都看不见的梅冰之?” 梅冰之更是绝望煎熬,心中也不断地质问着:“当年你为什么要赶我回来,你以为我回到梅府就会安全幸福,可是我何尝安全幸福过一天?”她不断地祈祷:“求求你,快出现在我身边吧!求求你,快来带我离开这可怕的地方吧!” 江延之的聘礼已经抬到梅府。梅妍终于下定决心,她要有所作为,她要改变事实。要她承认江延之爱梅冰之而不爱自己无异于杀了她。从小到大,梅冰之连给自己提鞋都不配,可是自己却要和她争宠夺爱。梅妍将自己的自尊心自信心与虚荣心通通踩在脚下,为了她的爱,这些自尊自信虚荣都可以暂时不要。她从小看着母亲怎样摆布父亲那些姬妾,暂时的失利卑微不重要,只要让那些女人消失,丈夫的心自然会回到自己身上。 梅妍走进梅冰之的房间,她从没想到梅冰之的房间如此昏暗简陋。梅冰之枯坐在窗前,望着那一小块蓝天出神,连梅妍进来也没发觉。 梅妍冷笑说:“我以我你此刻正在高兴地赶制你的嫁衣,没想到你却望着那一角天空出神,你在想什么?” 梅冰之这才发觉梅妍进来,不由得万分惊讶,连忙起身行礼:“姐姐,你怎么来了?” 梅妍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说:“我也从没想过我会到这里来,也没有想到你的房间这样简陋昏暗。这些年你确实受委屈了,不过你马上就苦尽甘来了,嫁给江延之你就不用在呆在这个鬼地方了。” 梅冰之默然不语。梅妍又问:“你刚才看着天空在想什么?” 梅冰之淡淡说:“没想什么。” 梅妍被梅冰之淡然的态度激怒了,厉声说:“我在问你话,你不要敷衍我。” 梅冰之不想招惹梅妍。她又望了一眼天空,幽幽说:“想飞。” 不料这个回答更加激怒了梅妍。梅妍强制压着怒火,尖酸地挖苦说:“想飞?全庭州的人都看见过你飞了,你又何苦再想?难道又要江延之下令,让全庭州的人兴师动众地陪你去飞?” 梅冰之已经听说了风筝会那天的事。她从梅妍的异常中猜想梅妍对可能对江延之动了心思,否则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梅妍怎么会来和自己置气呢?不过她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想,也懒得去管这些,她所有的心思用来思念那个人都还不够,那还顾得上管这些闲事。梅冰之:“我真的飞了吗?就算有千千万万个我要飞,最终还不是被一根丝线牵绊控制。” 梅冰之这句自伤的话稍稍平息了梅妍的盛怒。梅妍想起今天的来意,竭力按捺下怒火,饶有深意地说:“你那么想飞,究竟想飞到哪里去呢?自从四年前我们随父亲调任庭州,在路上你被马贼劫走,三个月后你又自己完好无损地回来,你就一直怪怪的,隔三差五地放风筝。父亲多次问你,你什么也不说。我们都很好奇,你落入马贼之手又怎么能够毫发无损的回来?” 梅冰之淡淡地说:“姐姐,要不是夫人设计让马贼抓走我换回了你,你又怎么会完好无损地站在这?我又怎么会被马贼抓走?我能够毫发无损地回来,姐姐你难道不为我高兴吗?” 梅妍被梅冰之的话怔住了,没想到梅冰之平日默默无闻,实际上竟然这般牙尖嘴利。姐妹俩的思绪都回到四年前在路上遇袭的情景。 四年前,梅府上下随梅尚白调任庭州。知道北疆马贼出没厉害,专与朝廷派驻的大臣作对,所以梅尚白一行人一路上都戒备严谨,换得一路上相安无事。快到庭州的时候,大家因连月来的疲倦,又加上庭州在望早过了马贼出没的地方,便松懈下来。谁知竟在这个时候遭到马贼的袭击,大家被杀得措手不及。在混乱中一名马贼杀破重围劫走了梅妍。梅夫人看见马贼劫走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在这万分紧急的关头她却没有手足无措。梅夫人敏锐地看出马贼虽然来势汹汹但在众多官兵的奋力抵抗下渐渐处于下风,只能劫掠一些财物仓皇而逃。那个劫走梅妍的马贼可能是想以此要挟。看到梅妍小姐被马贼劫走,几个士兵立刻去追赶。而梅夫人却高声呼喊:“不要追了,那不过是个小丫鬟,快来回来保护小姐。”一面喊着一面将一旁早已吓傻的梅冰之抱在怀里保护着。追赶马贼的士兵有些懵,进退不定。那个劫走梅妍的马贼显然听到了梅夫人的呼喊,立刻将梅妍从马上扔下去,疾驰回去欲抢夺梅夫人抱着的梅冰之。梅夫人见马贼冲回来,一把将梅冰之推开,自己躲到有士兵保护的地方。那个马贼将梅冰之掳走。梅夫人立刻指挥士兵将被马贼扔下马的梅妍救回来。 官兵最终将马贼杀退。有几个马贼撤退不及被官兵抓住。那个抓走梅冰之的马贼用梅冰之威胁官兵要他们放回那几个马贼,然而梅夫人和梅尚白却不受胁迫。那马贼看见刚刚被自己扔下马的梅妍现在被重兵保护起来,才明白自己刚刚上当了,自己新掳走的说不定才是个小丫鬟。那马贼看到情形不好便带着梅冰之骑马逃走。士兵正欲追赶,梅尚白说穷寇莫追,大家匆忙收拾,慌忙向庭州城逃去。 梅妍对梅冰之说:“我知道你受委屈了,父亲和母亲对待你确实有些不公。不过你马上就要出嫁了,不用再在娘家受委屈。” 梅冰之说:“我到情愿在这小院子里终老一生。” 梅妍听了这话顿时觉察到了机会,便试探地问:“你不愿意嫁给江延之吗?” 梅冰之说:“我万分不情愿。” 梅妍继续探问:“你被马贼劫走又被放回来,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梅冰之沉默了。自从她被马贼劫走又被放回来,父亲、梅夫人曾问过她多次这期间发生了什么,私底下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但她一个字也不曾说。无论是谁问到这件事情,她都只是沉默。 梅妍见问不出什么来,虽然好奇也懒得再去探问,毕竟让她消失才是自己的目的。原来以为让梅冰之消失会很困难,现在看来毫不费力,说不定梅冰之此刻正巴不得我帮助她逃走。 梅妍说:“我帮助你逃走,你意下如何?” 梅冰之一下子跪在梅妍面前说:“姐姐如果能助我脱离苦海,妹妹一生感激不尽。”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五章 美人夜奔 梅妍连夜带着梅冰之坐着马车出城,一路上受到盘问,守门士兵见是梅妍,知道她常常出城,不过还是例行公事地稍加拦问然后就一路放行。梅妍把梅冰之送出城十里,害怕梅冰之反悔便从马车上解下一匹马,给她一些干粮和水并一包银子,催促着她赶紧逃走,逃得越远越好。 梅冰之骑上马不顾黑夜路险飞快逃走。梅妍目送梅冰之的身影隐没在黑夜里,大大地松了口气,驾着马车慢慢回城。 就在梅妍带着梅冰之出城的时候,都护府里的江延之突然感到坐立不安,烦躁异常。江延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坐下来看书喝酒,到院子里练剑,可是无论他做什么,他的心都不能平静,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最后他终于按捺不住了,“到梅将军府上去。” 梅尚白、梅夫人不料江延之深夜前来,连忙点灯穿衣,匆忙迎接。江延之见了梅尚白、梅夫人,说:“立刻陪我到冰之小姐的住处去。” 梅尚白、梅夫人只好立刻陪着江延之到后花园梅冰之的小院去。先在院子门口叫门,半天无人应。管家立刻叫来上夜的婆子打开院门。进到院内,一片漆黑,梅夫人吩咐上夜婆子去房间里叫二小姐起来迎接江延之大人。上夜婆子点着灯到了梅冰之房里传话,突然大叫着跑出来跪着回话:“二小姐不见了。” 梅尚白、梅夫人大吃一惊。江延之却像终于落下一块压在心口的大石头一样松了口气,之前的坐立不安的感觉突然消失了,心中说到:“果然出事了。”然后立刻传令下去,四处寻找。 庭州城一下子惊动了,官兵和梅府的家丁打着灯笼火把四处寻找,惊得人仰马翻。梅妍驾着马车慢慢回城,还没走回梅府就看见官兵四处找人,梅府的下人也在街上四处乱窜。梅妍拉住一个梅府下人问:“发生什么事了?”下人回说:“二小姐不见了,江大人,老爷夫人正下令四处寻找二小姐。” 梅妍心中大惊,寻思着自己并没有走漏半点风声,怎么这么快就被发觉了?顾不得那么多,梅妍赶紧偷偷回到梅府,坐立不安,一个劲地祈求梅冰之逃得越远越好,一定不要被找回来。 庭州城一夜不眠,梅妍、江延之、梅尚白、梅夫人也一夜未眠。 梅夫人突然来到梅妍的房间,压着怒火问:“刚才有守城士兵向你父亲报告说,你曾深夜驾马车出城。你干什么去了?” 梅妍说:“没做什么?” 梅夫人怒道:“还不说实话?要不是你父亲先得到报告,吩咐今夜守城士兵不许将你出城的事报告江延之,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 梅妍知道瞒不过母亲,生气地道:“是我把梅冰之送出城了,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梅夫人说,“江延之已经向梅家下了聘礼,择日就要迎娶梅冰之。你却把她送走了。到时候梅府交不出人来,你要把梅府上上下下全都害死吗?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偷偷送走她?” 梅妍道:“不过是个不受待见的女儿,她不见了又能怎样?她什么时候有这样大的能耐能拖着梅府上上下下陪葬?” 梅妍话音刚落,“啪”的一声,一记耳光打在梅妍脸上。梅妍惊呆了,从小到大,这是母亲第一次打她,竟然还是为了梅冰之。梅妍的眼泪一下涌到眼眶,但她竭力遏制着不让泪水滑落。她转身便要夺门而出。 “站住!”梅夫人威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梅妍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定住了。 梅夫人缓缓走到梅妍面前,怜惜地伸手抚摸梅妍的脸,被梅妍一把打开。梅夫人又伸手抚摸她的脸,问:“疼吗?” 这次梅妍没有再打开梅夫人的手,她的眼泪随着梅夫人这声“疼吗”喷涌而出。她一下子扑到梅夫人怀里,大哭起来,边哭边问:“梅冰之她为什么要横刀夺爱?他又为什么会看上那个小贱人?” 梅夫人自从那日江延之来府里,先后被梅府两个女儿冲撞后,便觉得梅妍有些不对劲,只是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机会问她。如今见女儿哭得这样伤心委屈,才柔声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梅妍哭着把那日和江延之赛马的事告诉梅夫人。梅夫人听完道:“原来那日你父亲哥哥和别的大臣一起出城迎接到任的江延之却没有见到人,不料他却与你赛马去了。说来你和他前缘早定。若是那日他到府里来,你没有任性,早早到正厅奉茶,说不定那日你与他的婚事就定下来了。” 梅妍道:“可是当时我哪里知道新上任的江大人就是和我赛马的那个人啊?” 梅夫人也感叹道:“真是造化弄人,要不是那日你任性赌气,你父亲就不会陪着江延之到后花园散心,梅冰之那小贱人又怎么会有机会勾引江延之。现在一切已成定局,你要想开些,凭着你的才貌出身,以后一定能嫁个比江延之更有前途的夫婿。” 梅妍哭着,拼命摇头道:“我不要嫁什么更有前途的夫婿,我只想嫁给他。” 第二天天刚亮,梅冰之便被抓回来了。江延之说她一夜没睡,叫她先回府休息,等等他亲自来府上问话。 梅冰之在花园里远远地看见梅妍,梅妍也远远地看见梅冰之了。梅冰之满心悲愤:你为何帮助我逃出去又立刻告发我,让我还没脱离樊笼又被抓回来? 梅妍看见梅冰之却是一腔怒火:我担着这么大的风险把你送出去,你却这么不争气,一夜之间就被抓回来,还是你根本就是骗我的,你后悔了,等着江延之把你找回来。 江延之到梅府来看望梅冰之。与其说是看望,不如说是审问。 江延之不明白梅冰之为什么要深夜出逃。梅尚白和梅夫人想要陪同江延之,都被江延之拒绝了。 江延之一个人走进梅冰之的小院子。这是他第三次来到这个院子里。第一次是一个月前,他在这里找到了梦中人。第二次是昨天夜里,他怀着坐立不安的心情来到这里证实未婚妻深夜出逃的预感。今天这是第三次,他来到这个院子里,他来审问他的未婚妻为何要深夜出逃。 当他看到屋檐下台阶上坐着的梅冰之时,他的怒火突然消失了。他设身处地地为梅冰之想了想,自以为理解了梅冰之的处境:对于梅冰之来说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早在三年前在他的梦里,他就和她相识、相爱、相守了。 江延之改变主意了,他今天不应当来质问未婚妻深夜出逃的原因而应该他向她倾诉衷肠,告诉她,他们的缘分是梦中注定的。他相信她知道这一切后就会安心地做他的新娘。 江延之走到梅冰之身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两人一言不发。这种静谧的场景在江延之梦里出现过许多次。良久,江延之才说:“冰之,你觉得我很陌生是吗?” 梅冰之这才从沉思中醒来,她总是长长久久地处于沉思中,对周围的一切都忘记了感知。梅冰之急忙起身后退许多步,畏惧地行了一个礼。江延之的心立刻疼痛起来,原来现实中他们的距离是这样遥远。 江延之无可奈何地自我嘲笑,像是喃喃自语般地说:“我该怎样让你知道?” 梅冰之以为江延之在问她,冷冷地说:“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既然逃不脱被人摆布的命运,我认命便是了。我不会再逃跑了,反正也逃不出去。” 江延之不料梅冰之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那三年美梦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他叹了口气说:“你不想嫁给我,对吗?” 梅冰之说:“想不想又能怎样呢?不想就能不嫁吗?” 江延之虽然料到了答案,可是当真正听到回答时还是揪心地疼痛,即便答案不是赤裸裸的“不想”。 江延之冷笑一声,说:“你还算仁慈,没有直接说不想。不过你若不想嫁给我,我倒也不会勉强你。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的那天为止。反正我已经等了你三年,不在乎再多等三年。” 梅冰之听到“三年之说”时惊了一下,不过马上又恢复了她一贯的淡漠。江延之说完便离开了。出了院子,江延之看见梅尚白和梅夫人以及一众管家仆人都守在外面,焦急地想知道江延之到底会怎样处罚他们的二小姐。 江延之说:“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从今以后谁也不准去打扰冰之小姐。另外请梅夫人派几个伶俐的人去收拾一下冰之小姐住的院子,那里朴素得不像年轻小姐居住的地方。” 梅冰之又坐回到台阶上,望着那狭小的一角天空陷入沉思。昨天夜里她终于逃出了这个牢笼,当她骑着马在黑夜穿梭时,她是那样的高兴,离开庭州每远一步,好像就离他更近了一步。她来不及思考他现在到底在哪里,自己怎样才能找到他,先贪婪地呼吸这自由的空气,让冰冷的夜风吹得她神清气爽。可是不过是一转眼,天一亮她又回到这个狭小的院子里,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 她不由得又陷入了回忆,四年前与他相识的点点滴滴又涌上心头。她如痴如狂地回忆着,她现在所有的不过是回忆而已。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六章 金风玉露 四年前她被马贼掳走,被带到一个沙漠边缘的小绿洲。那里风景如画,可是那里的人却个个凶神恶煞。她害怕极了。她被绑着手脚丢在几匹骆驼旁边。那个掳走她的马贼是个小头目,叫达赤,这次他不听命令私自带人去伏击梅尚白一行人,所获不多,却因此折损了好几个兄弟。达赤本想杀了梅冰之泄愤,可是看到她有几分姿色便想把她献给大哥或者二哥,将功赎罪。大哥带人去解救那几个被抓的马贼兄弟未归,二哥哈里木刚好在这里。 梅冰之看见达赤和哈里木在远处说话,不时地用手指向她这边,梅冰之知道灾难就要临头。她拼命地想挣脱捆绑却是徒然。达赤引着哈里木过来了,梅冰之看清楚了哈里木的长相:一脸横肉,三角眼中射出一点精光,他哼气时大鼻翼一起一伏地翕动着。哈里木伸出他蒲扇一般的大手粗鲁地把梅冰之的下巴捏在手里,色迷迷地看了半天,说:“果真是个美人坯子!” 梅冰之拼命地要挣脱哈里木的大手,可是娇小瘦弱的她又怎能撼动铁塔般的哈里木?不过梅冰之毫不屈服,她一直卑微默默,苟且度日,但这并不代表她内心深处的反抗力量已经消失了。她反口咬到哈里木捏着她下巴的手掌上,她狠命地咬着,将她所有的愤怒,不仅是对这群马贼的愤怒,还有对她的父亲、梅夫人、以及一切轻视陷害她的人的愤怒都化作无穷的力量,通过她那两排贝齿发泄到哈里木的手上。梅冰之听到了她咬破哈里木手上的皮肉的声音,尝到了腥甜的血混着哈里木手上咸咸的汗的味道。 哈里木吃痛不已,拼命地要甩开梅冰之,可是梅冰之的牙齿已经深深嵌入哈里木的手掌。远处的马贼和达赤都吃惊地跑过来,大家七手八脚合力捏开梅冰之的嘴,才把哈里木的手掌解救出来。大家看见哈里木血肉模糊的手掌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没想到这个柔柔弱弱、不声不响的女子竟然把勇猛无比的哈里木咬得痛得大喊大叫。 达赤为了讨好哈里木,冲上去便扇了梅冰之一个大嘴巴子。梅冰之立刻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嘴角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半张脸立刻肿的老高。达赤还要再打,被哈里木制止了:“达赤住手!” 达赤说:“二哥,这个贱货敢伤害你,我一定饶不了她。”周围的马贼也附和说:“决不能饶了这个贱货!” 哈里木冷笑,那小小的三角眼里射出的寒光让梅冰之吓得血液都快冻结了。哈里木说:“自然不能饶了这个贱货。她竟敢咬我——”哈里木看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冷哼两声继续说,“等大哥回来,借大哥的樱儿来和这个贱货比一比,看看到底是她厉害,还是大哥的樱儿厉害。” 众马贼都哈哈大笑起来,“二哥真是好主意。大哥的樱儿是北疆最优良的猎犬,吓也吓死这贱货了。” 梅冰之听到后,吓得心惊胆战,但她依然竭力保持着镇静。她不断对自己说,就算求饶也没用,母亲临终前叫自己卑躬屈膝,苟且度日,可是到头来依旧逃不过被人欺侮残害的下场。反正生无可欢,死又何惧?大不了自己咬舌自尽。 就在众马贼哈哈大笑,谈论着大哥的猎犬樱儿的时候,又一群马贼骑着马回来了。前面为首的那个英姿飒爽,英气逼人的便是这群马贼的大哥了。他人未到声先至:“你们又在背后打我的樱儿什么坏主意?” 众马贼都迎上去恭恭敬敬叫了声“大哥”,便把之前发生的事告诉了他。大哥听了顿时来了兴趣,走到梅冰之面前看了她一眼,然后说:“就是这个小女子把哈里木咬得哇哇大叫吗?” 达赤迎上去说:“就是她,大哥。哈里木二哥说要借大哥的樱儿与她比试一番,看看谁更会咬人。大哥,樱儿呢?” 大哥摆摆手说:“樱儿不像别的狗,喜欢欺凌弱小。我放它自己到别处玩去了。你们另想法子替哈里木出气吧。” 那群马贼觉得大哥的话有些深意,却一时没听明白。梅冰之却听出了名堂,心中想着,这个马贼的大哥倒不像哈里木他们那样残暴蛮横。想着大哥骂哈里木和达赤他们比狗还不如,他们却还不自知,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这扑哧一声笑吸引了大哥和一众马贼回头看她。梅冰之的脸肿得不对称,又血迹斑斑,这一笑显得有些诡异丑陋。这一笑立刻牵动了脸上的伤,火辣辣地疼痛起来,痛得梅冰之不敢把绽放的笑容收回来。 马贼看到她凝固的恐怖的笑容哑然失笑。大哥笑道:“脸伤成这样,还敢笑。” 马贼们走开了,梅冰之一个人被扔在太阳下晒着。毒日头比皮鞭还厉害,半天不到,梅冰之就被晒退了一层皮。她浑身像针扎火烤似的疼痛,迷迷糊糊晕倒在地上。 到了晚上,哈里木想起梅冰之的容貌,淫欲心起。哈里木来到梅冰之身旁,看到她正昏睡在地上,虽然憔悴不堪仍难掩美貌,便忍不及要占有她。梅冰之被哈里木粗鲁的动作弄醒,星眼朦胧中认清是哈里木正在侵犯自己,立刻惊醒,呼喊挣扎起来,凄厉的呼救声划破夜空。马贼们很快被惊醒,陆续走出帐篷来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当看到是梅冰之在反抗哈里木时就又都回去了。梅冰之还在呼喊挣扎着,但渐渐气力越来越弱。她咬住自己的舌头,准备就死。 就在这个时候,大哥突然出现在哈里木背后,冷冷地对哈里木说:“放开她。” 众马贼看见大哥出来管哈里木的闲事,又都纷纷跑来看热闹。哈里木正在兴头上,突然被人扰了兴致,大为光火。梅冰之则趁着哈里木松手回头的一瞬挣脱了他。由于她依然被捆绑着,只好翻身滚到远离哈里木的地方。 哈里木强制压着怒火说:“大哥,夜深了你不好好休息,何苦出来管我的闲事?” 大哥说:“我倒是想好好休息,可是外边这么吵,让人没法休息。”他看了看蜷缩在地上无声哭泣的梅冰之,又对哈里木说:“不过是一个女人,何必用强,等她情愿时再成好事也不迟。” 哈里木怒道:“我的事用不着你多管。”说完便走过去抓起梅冰之扛在肩上,朝他的帐篷走去。 梅冰之立刻又拼命挣扎呼喊起来。梅冰之凄厉的呼救像一颗火种瞬间将大哥积压的怒火熊熊点燃。他一字一顿对哈里木说:“哈里木,放下她。”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众马贼都被震慑住了。哈里木停下来,眼睛快要喷火,对大哥说:“大哥,这是我抢夺来的女人,我想怎样就怎样。” 大哥淡淡地说:“你可以从别人手中抢到这个女人,那我也可以从你手中抢走她。哈里木,我也看上这个女人了,我们比试比试吧。” 哈里木怔了一下,将梅冰之扔到一旁,走到大哥面前,立定。 众马贼面面相觑,达赤反应得最快,连忙说:“大哥二哥,都是我不好,不该带这个女人回来让大哥二哥伤了和气。我现在就把这女人杀了,给大哥二哥解气。”说着就要拔刀去杀梅冰之。 “住手!”大哥和哈里木同时喝止达赤。达赤只好作罢。 大哥和哈里木打斗起来。梅冰之紧张地看着,哈里木身高体健,膀大腰圆,拳头底下有千斤气力,而大哥却身材单薄。不过他身手却十分矫健敏捷,腾挪跳跃,四两拨千斤。两人斗得难分难舍,看得人头晕目眩。 梅冰之看着斗成一团的两人,心里盼望着大哥能把哈里木打败。所以她的心随着大哥的胜败而紧张跳动,大哥占上风时她便高兴,大哥受伤时她便疼痛,好像哈里木的拳头打在她身上。她自然是有这种感同身受的,若是大哥输了,她便落入哈里木之手。而哈里木本就是个暴戾之人,现在又被大哥这么一闹,只怕他会把满心的怒气变本加厉发泄在自己身上。大哥此时在梅冰之眼中简直就是唯一的希望,是救她脱离苦海的英雄。 龙争虎斗,难决高下。看了许久,梅冰之突然兴致全消。哈里木固然十分可恨,可是这个大哥就一定是好人吗?梅冰之一向的猜疑悲观攫住了她,这个大哥与自己素不相识,他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救自己?她看见大哥身上已经血迹斑斑了,他为了自己白白受伤,还和他的下属撕破脸,难道只是为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梅冰之心中大骂自己的愚蠢、天真。难道大哥胜了自己就安全了吗?这个大哥是这群马贼的头子,自然比他们都更坏。自己落入大哥手里只怕比落入哈里木手里更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想到这里梅冰之瞬间绝望,不再关心谁胜谁败,颓然地趴在地上,脸紧紧贴在地上,泪水默默流淌,弄湿了脸贴着的泥土。没有了精神的支撑,疼痛疲惫很快吞噬了她,她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七章 一种相思 梅冰之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小帐篷里,身下铺满了柔软的松枝。她动了一下,浑身疼痛难忍,不由得“啊”了一声。这时帐篷外传来一个声音:“你醒了?” 梅冰之忍着痛走出帐篷。刚出帐篷她就看见满天繁星,璀璨闪烁,仿佛她一伸手就能摘下一颗来。皎洁的月光洒遍大地,万物置身于如水月华,显现出一个朦胧不真实的世界。帐篷外生着一堆火,围着火堆坐着一个人,不远处站着一匹枣红骏马。梅冰之看清他就是马贼的大哥,一下子紧张戒备起来。 大哥说:“你过来。”声音依然是不怒而威。 梅冰之默然不动。 大哥平静地说:“我被哈里木中伤十一处,从他手中抢走了你。你现在是我的了。我叫过来,你便乖乖过来。” 梅冰之万分不情愿,可是双脚却不听她使唤一般,慢慢移到大哥身边。梅冰之还未站定,他一把把梅冰之拉进怀里,梅冰之惊慌失措。他捏开她的嘴,她正欲挣扎,他又放开了她。梅冰之立刻起身后退几步,站到一旁,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说:“我只是很好奇你的牙齿到底长成什么样。” 梅冰之默然不语。她唯一的武器便是沉默。他也不说话了,专心烤着一块看起来已经香喷喷的肉。两人沉默着,最终梅冰之终于忍不住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说:“我从哈里木手里抢走了你,为了缓和一下我和哈里木的关系,我便主动带着你避开了。” 梅冰之听说哈里木不在这里,不由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但是想到自己又落入了马贼大哥之手,一下子又紧张起来。问:“你到底想对我怎样?” 他专心烤着那块肉,头也不抬地说:“不想怎样。很多年前我的妹妹丢了,看到你就想起了我的妹妹,将心比心,不想眼看着你受伤害,如此而已。” 梅冰之听他如此说,便放下心来。她相信他的话,虽然她不断地提醒自己,他是马贼的大哥,一定是坏人,可是自己却又忍不住地想要信赖依靠他。或许只是因为他嘲讽他的马贼兄弟的那句话:“樱儿不像别的狗,喜欢欺凌弱小。”自己便从心底忍不住地觉得他和其他马贼是不一样的。 梅冰之想起他说自己被哈里木中伤十一处,可是他看起来却依然那样谈笑风生,一点不像受伤的样子。她不由得好奇地问:“你的伤怎样了?” 大哥说:“本来还有些痛,不过被你刚才这么一问,现在倒不痛了。” 梅冰之的脸瞬间羞得绯红。她埋下头去,不敢看他,可是又忍不住想看看他。于是她偷偷抬眼瞄了一眼,不料正对上他直直盯着自己的目光。梅冰之羞得脸更加红了。她很好奇,为什么这个男人调笑她时也是这样泰然自若,非但不让人觉得猥琐厌恶,反而还有种心痒痒的感觉。 “我叫梅冰之,你叫什么?”梅冰之羞涩地问。她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又问他的名字,这便意味着她已经将他看做信任的人。 他笑说:“许多人都在问我的名字,因为他们要抓捕我。而我有许许多多的名字,不知你要问哪一个?” 梅冰之觉得自己的信任被他这句玩笑话伤害了。她低声说:“我并不想抓捕你,只是想知道救命恩人的名字而已。” 他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后突然严肃地说:“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说不定我很快就会做出什么伤害你的事情。” 梅冰之被他的嘲笑和他那威胁的话深深刺伤了。她沉默不语。她第一次主动告诉别人她的名字,他漠不关心;她第一次问起别人的名字,他拒绝回答。 大哥看着梅冰之沉默的样子,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伤害了一颗真诚的心。不知为何,有种想拥她入怀的冲动。他说:“我有许多名字,多得我自己也记不清了。不过大部分人都叫我半天云。” “半天云?”梅冰之重复,“我也曾读过百家姓,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人姓半。” “现在你不就听说了。”半天云说,并把那块烤好的肉递给梅冰之,“吃吧,肯定饿坏了。” 梅冰之接过烤肉吃起来,她确实饿坏了。那块肉香极了,不只是因为太饿了还是那块肉本来就很好吃,梅冰之觉得她从来没吃过这样好吃的肉。 看着梅冰之津津有味地吃肉的样子,半天云觉得很窝心,他忍不住想和她谈话。他说:“别人叫我半天云,他们觉得我就像那飘在半天的云一样飘忽不定,变换无踪,自由自在,欺压良善的官兵永远抓不到我。其实我并不没有那样厉害,我也经常身陷绝境,只是运气好每次都能侥幸逃脱。我也并不是自由自在,我经常也会被牵绊束缚。” 梅冰之问:“那你自本来的名字是什么?” 半天云被梅冰之问住了,他思索了一下,大家都叫他半天云,久而久之他几乎都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半天云笑着问梅冰之:“我听说你们关内的人最讲究礼仪,男女间不能随便互通姓名。问名是谈婚论嫁时要做的事。我若是告诉你我的名字,便和意味着和你有了某种约定。对一般人,半天云是不会泄露他的本名的。你还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梅冰之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又紧张又羞愧。他刚刚那番话是在向她表明心迹,还是在轻薄调戏她呢?她又要怎么回答呢?她作为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怎么能够背着父母和人约定终身呢?自己答应了他,他又会不会对自己始乱终弃呢?梅冰之心乱如麻,脸色绯红,浑身发烫。她把头深深埋着,她知道他正急切地看着她,她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你还想知道我的名字吗?”半天云又问。 梅冰之想起自己死去的母亲那循规蹈矩却依旧凄惨的一生,想起父亲和梅夫人对自己的虐待,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亲人只怕没有一个能像眼前这个人待她这样好。即使他对自己只是一时兴起又如何,他总是唯一一个肯为自己受伤的人。梅冰之不知道这是出于报恩还是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总该为自己活一次。她抬起头认真地对他说:“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他笑了,这个笑容瞬间将梅冰之融化。他说:“记住,我叫方怀瑾。” “方怀瑾。”梅冰之认真地重复。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梅冰之此生最幸福的时光。方怀瑾带她畅游北疆。他带她去看蝴蝶谷,梅冰之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的蝴蝶:一群群成片的蝴蝶出现在空中,在阳光的照耀下像片片流动的彩霞。然后这片片流动的彩霞飞入花丛,浮光掠影,花中有蝶,蝶中有花,花蝶交融在一起,使人无法辨清哪里是花,哪里是蝶。只见眼前一片灿烂,万般美丽。 梅冰之沉醉其中,方怀瑾轻轻搂着她,在她耳边神情地说起蝴蝶谷的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部落的首领有一个独生女儿。公主年轻貌美,聪明善良,被首领视为掌上明珠。有一年夏天,公主进山打猎,遇见一位英俊威武的小伙子,两人一见钟情,倾心相爱。青年向首领求婚,首领提出苛刻的条件刁难他,要他一日之内到雪峰上采回两朵雪莲花。峰高坡陡,险象丛生。但为了得到幸福的爱情,青年毅然向雪峰攀。当他快接近雪峰时,不幸坠落悬崖。消息传到公主耳朵里,她痛不欲生,立即赶到崖前,纵身跳了下去。第二年夏天,山沟里竟然飞舞着两只自由自在的彩色蝴蝶。那是公主和青年的化身,从此这里蝴蝶越来越多,被人们称为蝴蝶谷。 梅冰之听后感动极了。瑾哥哥总是有许多缠绵动人的传说让她唏嘘感叹。她将头埋到方怀瑾怀里,说:“如果瑾哥哥那天不在了,我也一定会像那个公主一样跳下悬崖,生死相随。” 方怀瑾却嘲笑她说:“傻姑娘,那不过是个传说。何必当真。” 梅冰之却说:“瑾哥哥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认真记着。” 方怀瑾还带她去了五彩城。在沙漠的边缘,梅冰之看到了五彩城。那个梦幻的世界,光怪陆离的色彩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么明快,那么强烈,那么丰富多彩,真让她头晕目眩。她顺着山势举目展望,那些或大或小,错落有致的山岗无不被艳丽的色彩缠裹着,呈现出千姿百态,扑朔迷离的景象。梅冰之觉得她一生所见的色彩毕集于此。而在这些炫目的色彩中,红色尤其惊心动魄,让人觉得一场熄灭了几万年的大火又要被重新点燃。 方怀瑾问她:“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梅冰之摇头。方怀瑾说:“因为你脸红的颜色和这里的红色很像。我想让你看看你脸红的颜色。” 梅冰之听后刷的一下脸又红了,果真就像那要引动熄灭几万年的大火的红。 方怀瑾带着她在草原上放风筝。方怀瑾问她:“你想不想像鸟儿一样飞上蓝天?” 梅冰之说:“想。” 方怀瑾用羊皮做了一只巨大的风筝,把梅冰之绑到风筝上,然后骑着马乘着草原上的夜风让风筝带着梅冰之飞上蓝天。梅冰之在害怕与刺激中晕眩,她看到满天灿烂的夕阳就在她手边,鸟儿和她并排这翱翔。 晚上,他们一起躺在草原上看月亮数星星。然后他吻了她。梅冰之既害怕又期待地等待着他进一步的动作,然而他却始终连她的衣服也没有掀动一下。 三个月后,方怀瑾提出要送梅冰之回去。梅冰之哭着说不愿意离开他。方怀瑾说:“这三个月我是方怀瑾,我很高兴。可是我还是半天云,丝路需要半天云。你若是跟着我会遇到很多危险,会吃很多苦。你还是回庭州去,回到你的家人身边,过安闲的生活。” 梅冰之默许了方怀瑾的话,她知道他是不想带着她这个累赘,他年亲的血管里汹涌着英雄的热血,他是丝路上的半天云,人们传说的英雄。片刻的儿女情长断然不能长久地困住他。 临行前方怀瑾用一幅白绢为梅冰之画了一幅肖像。他说,留个念想,就好像她在自己身边一样。梅冰之听后心中凄然:你若愿意,自己便不顾一切地陪在你身边,何苦假惺惺地用一幅画像来寄托情思。 果真被梅冰之言中。方怀瑾绘制肖像留作念想不过是骗人骗己的装模作样,心中并不太伤感。这幅画像没过多久就在奔波中遗失了。 方怀瑾把她送回到庭州城外三十里处一个废弃的袄庙。他们在此分别。梅冰之一个人走回庭州,回到梅府。那时大家都认为她已经死了。 梅冰之从台阶上站起来,望着那一角天空,看着那半天的浮云,心中默问:“你到底在哪里?”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八章 蜚短流长 江延之时不时就到梅府走动,有时略坐一坐就走,有时到后花园转一圈再走,但是从来不去看望梅冰之,梅冰之也从来不出来相见。 有了江延之的吩咐,梅冰之现在的日子比以前舒服多了,吃穿用度下人再也不敢怠慢,也没有人再敢去她面前说三道四、指桑骂槐。她倒也安享这样的清闲。 江延之到梅府的时候倒是碰见梅妍几次,不过几乎没有说话。 这天江延之又到梅府来了,梅尚白在外相陪,梅夫人居然没有和梅尚白一起相陪江延之。梅夫人到了梅妍的房间。 早有贴身丫鬟锦儿告诉过梅妍,江延之来了,意思是提醒她梳妆打扮到前厅或者花园去偶遇江延之。梅妍的心思早被这些下人看透了。梅妍却赌气睡在床上,拒不梳洗。 梅夫人进来,看见梅妍侧身躺在床上,便问:“我儿为何这个时候还不起来梳洗?” 梅妍道:“梳洗了给谁看?” 梅夫人道:“给你想看的人看。” 梅妍道:“他又不是专程来看我的,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到他跟前晃荡,好没意思。” 梅夫人坐到梅妍床上,一把将梅妍拉起来,严肃地问道:“你是真的喜欢江延之,非他不嫁吗?” 梅妍有些气恼,说:“母亲说这些做什么?我是否真心喜欢他又如何,难道叫我和园子里的那个去争风吃醋吗?” 梅夫人道:“你真是好没出息。你若是真心喜欢江延之,便一时屈尊降贵与那贱人争一争又有何妨?当年我又何尝不是与那贱人的母亲斗得你死我活。那贱人的母亲争不过我,难不成生下个女儿还要爬到我的女儿头上去。我自有法子摆布她。” 梅妍疑惑地看着梅夫人,问:“母亲——”话还没有问出来就被梅夫人打断,梅夫人叫过身边两个心腹丫鬟春桃、夏荷,咬着耳朵吩咐几句。春桃、夏荷心领神会,笑着说:“夫人放心。”便退出去了。 梅妍好奇地问:“母亲跟她们说了什么?” 梅夫人得意的笑了笑,说:“赶紧起来梳妆打扮好,母亲带你瞧好戏去。” 梅妍闻言起床梳妆打扮,梅夫人带着她来到后花园枕霞阁上。枕霞阁是梅府最高的一座楼阁,夕阳西下,满天云霞时,枕霞阁高耸入云霞,就像枕着云霞一样,故此得名。站在枕霞阁上可以将整个梅府后花园收入眼底。枕霞阁是观景楼,更是梅尚白和梅夫人的瞭望塔。 梅妍和梅夫人登上枕霞阁,将整个梅府后花园收入眼底。梅妍问:“母亲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梅夫人神秘地说:“等着就行了。” 梅妍仔细地搜寻着,焦急地等着。突然看到春桃和夏荷两人鬼鬼祟祟地躲到一座假山后面,那座假山刚好临着一条穿花拂柳的小石子路。而那条小石子路是江延之每次到后花园来都要走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江延之到了后花园,梅尚白本要陪他,但被他拒绝了,他想一个人走走。梅妍看到江延之走进后花园心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她回头看了看梅夫人,神情忐忑。梅夫人则一脸淡然,脸上还夹着一丝惯常的微笑。 江延之慵懒地在花园里走着,果真又不自觉地走上了那条他每回必走的小石子路。春桃和夏荷一直透过假山的孔隙密切注视着江延之,看到江延之快要走近她们躲藏的假山时,两人开始说话: “江大人对咱家二小姐可真好,真让人羡慕。” “可不是嘛,论二小姐的姿色出身,能攀上江大人这个贵婿可真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真是羡慕死人了。” 这时江延之刚好经过假山,听到了春桃和夏荷的谈话。这种背后嚼舌根的话他根本懒得理会,继续轻轻地往前走,不做停留。 “可是咱家二小姐好像并不想嫁给江大人。” “下人们都这么说,我也早就听说了。可是二小姐她为什么不想嫁给江大人呢?” “这个我倒听到一点风声,只是不知道真不真。” 这几句话飘进江延之耳朵里,江延之顿时就怔住了,好奇心一下子攫住了他,不由得停下来侧耳倾听假山背后的谈话。 春桃和夏荷听到江延之停下了脚步,互相微笑使了个眼色。 “你快说给我听听。” “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别人,要是被传出去,若是被江大人知道了,咱俩死无葬身之地。” 听到这里江延之一下子紧张起来,到底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还记得咱们跟随老爷来庭州的路上曾遇到马贼吧。” “当然记得,当时真是危险极了,我吓也吓死了,现在还时常做恶梦。” “当时二小姐不是被马贼抓走了吗。” 听到这里,江延之心又紧了一下,震惊极了:原来冰之曾被马贼抓走过! “记得。当时二小姐被马贼抓走后,夫人和大小姐可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大家都以为二小姐被马贼害死了。” “对啊,可是三个月后二小姐居然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大家都吃惊极了。老爷和夫人问了二小姐好多次,可是二小姐对这三个月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并且二小姐回来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一整天地不说话,只是想自己的心事,不时还痴痴地笑。隔三差五的还喜欢放风筝,说什么要像风筝一样飞走的呆话。” “是这样的。可是这跟二小姐不想嫁给江大人有什么关系呢?” “哎呀,你真是榆木脑袋啊!二小姐落入马贼之手居然还能活着回来,回来后又这般性情大变,大家都说二小姐肯定被马贼给糟蹋了。” “啊——”夏荷假装吃惊地叫了一声。 江延之听了也差点站立不稳。 “你小声一点。” “那要是二小姐真被马贼糟蹋了,那她怎么还有脸面活着回来?要是我,早就死了算了。” “所以啊,你看我们二小姐那副冰清玉洁的样子,实际上哪有半分廉耻之心?听说她经常一天一天的坐着想心事,不时还傻笑,说不定她还爱上马贼了。” “啊?二小姐怎么也是个官家小姐,将门千金,怎么能爱上马贼呢?” “所以说啊,二小姐才不想嫁给江大人,害怕被发现她早已不是完璧之身。” 夏荷还在假装唏嘘感叹,春桃说:“别再感叹了,我们赶紧走吧,出来偷懒已经好一会儿了。”春桃和夏荷从假山的一边走了。 江延之怔怔地定在原地。刚刚听到的话像一道道鞭子狠狠地抽在他身上。她们说的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自己又该怎么办?他无法想象冰清玉洁的梅冰之,夜夜在梦里和他缠绵缱卷的梦中人曾被马贼侵犯,甚至是她心中还爱着马贼。“不,这不是真的。我要去找她问清楚,难道这就是她不愿意嫁给我的原因?” 江延之怒气冲冲地朝梅冰之的小院走去。走到院门口,正要推门进去的一瞬间江延之却卸掉了勇气:我去质问她有什么用呢?这些话我怎么在她面前问得出口?不管是不是真的,这些话都会伤害她,也在伤害我。江延之的思绪百转千回,最后他转身离开,自己怎么听信两个丫头乱嚼舌根的话,在这里庸人自扰,还差点一时冲动去做一些伤害冰之也伤害自己的傻事。 枕霞阁上的梅妍自从看到江延之驻足偷听假山背后的春桃夏荷谈话,心就一阵阵发紧。看到江延之快步冲到梅冰之的院门口欲推门进去,但犹豫徘徊许久最后又悄然离开,心更是吊到了嗓子眼。 “母亲,是你吩咐春桃和夏荷躲在假山后面说话的吧。” 梅夫人笑而不答。 “春桃和夏荷到底说了什么?”梅妍焦急地问。 梅夫人却答非所问:“江延之居然没有进那小贱人的院子里去质问她,看来倒是我小看了他,他好像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别人左右的人。” “你在说什么啊,母亲?” “虽然江延之比我想象的更要难摆布,不过他已经心存疑虑了,只要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抛弃梅冰之那小贱人的。”梅夫人转过脸笑着对一脸疑惑的梅妍说,“你要只要努力,江延之早晚是你的。” 梅妍还要向她母亲问个明白,这时有人上枕霞阁来传话,说老爷请夫人立刻过去。梅夫人便先走了。梅妍急匆匆地下了枕霞阁回到自己的房里,连忙打发人去把春桃和夏荷叫来。 过一会儿春桃和夏荷来了。梅妍问她们今天在假山后面说的话,春桃和夏荷便将所有的话告诉了梅妍一遍。梅妍听后大吃一惊,问:“并没有这样的事,你们怎敢乱说?” 春桃说:“是夫人这样吩咐的。不过二小姐到底和马贼发生了什么事情,谁也说不准,这也不能算乱说。” 梅妍心中阵阵发凉,母亲竟然指使春桃和夏荷玷污梅冰之的名节,以此来挑拨江延之对她的感情。梅妍不满母亲的做法,虽然知道她是在为自己筹谋,可是,可是没想到母亲竟然这样阴险。梅妍心中有种自责,当年若不是母亲使诈,被马贼抓走的就是自己。 这么多年梅妍一直回避去思考梅冰之被马贼抓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内心底总有一种自责,觉得梅冰之是替自己受过。今天母亲指使春桃、夏荷对梅冰之名节的玷污,让她害怕极了。如果春桃夏荷说的是真的,那当年要是不幸自己被马贼抓走,那—— 梅妍不敢再想,急忙叫春桃、夏荷回去。自己则和衣歪倒在床上煎熬着。渐渐地她浑身发热,生起病来。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九章 两处闲愁 江延之回到都护府,寝食不安,心惊心悸,过几日也沉沉地病倒了。 病好后,江延之再不到梅府走动。那天在假山后听到的话他也强迫自己忘记了。整日做出一副安然闲适的样子。 一天,一个老嬷嬷到梅冰之的院子里来打理花草。见四周无人,便把一幅画拿给梅冰之看,梅冰之看了神色大变,抓着老嬷嬷连问:“这画是从哪儿来的。” 其实这幅画是江延之刚到庭州时,临摹的团扇上梅冰之的画像,好叫他的心腹江童照图去寻找她的。江童拿着画像悄悄访遍北疆,一直没有消息。后来偶遇一个胡商,胡商说起他在庭州参加风筝会,拾得一只风筝,江童看到那只风筝上所画的女子和江延之要他寻访的女子一模一样,顺着这条线索多方打听,最终打听到画上女子是梅尚白将军家的二小姐。 当日江延之安排在风筝会上放画着梅冰之画像的风筝的事是秘密进行的。普通人只看到漫天的画着梅冰之的风筝,并不知道她究竟是谁,更不知道这风筝是谁叫放的。所以江童并不知道江延之已经找到画上的女子了。 江童拿着画像回到庭州后并没有先去报告江延之。他办事一向稳妥,肯定要等到见到梅府二小姐,将事情办妥后才会去向江延之复命。江童找到了梅府一个管花圃的老嬷嬷,花了不少银子,费了许多心思才买通老嬷嬷答应给自己传话。江童的意思是让老嬷嬷私下里把画拿给梅冰之小姐看,告诉她有一个人因为这幅画而思慕她多年,用尽一切办法说服梅冰之小姐答应与这个思慕她多年的公子见一面。 老嬷嬷想着要勾引一个官家小姐私下与陌生男子见面是不容易的。尤其是现在,梅冰之小姐成了江延之大人的未婚妻。如果小姐不同意,还将此事告发,那自己可是死无葬身之地,但是又舍不得江童许给她的一大笔银子,便铤而走险。 老嬷嬷把画像拿给梅冰之看后,正绞尽脑汁地想如何引诱她上钩,不料梅冰之大失常态,急切追问画的主人。老嬷嬷便把江童教给她的话对梅冰之说:“有一个公子因为看见小姐的画像而思慕小姐多年,多方打听寻访才找到小姐,希望能和小姐见一面。” “那他在哪里?”梅冰之急切地问。 “小姐答应和那位公子见面了?”老嬷嬷难以置信。 梅冰之说:“快告诉我,他在哪里。” 老嬷嬷没料到事情这么容易就办到了,心中窃喜。她说:“我也不知道这个公子现在在何处,待我问过后再引小姐去相见。” 梅冰之催促着老嬷嬷赶紧去问清楚。老嬷嬷便出去找江童,心里纳闷极了:这事情怎么这样顺利?看来下人们私底下的传言倒有几分可信,这冰之小姐看起来冰清玉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背地里竟是这样的轻浮放荡,忙不迭地就要去私会男人。 老嬷嬷走后,梅冰之高兴得坐立不安,在院子里来回走来走去,将那幅画像拿出来看了许多次,又紧紧地放在怀里贴身收藏。这幅画是四年前与方怀瑾分别时,他画在一幅白绢上的。他说他画下这幅肖像留在身边,睹物思人,留作念想。这四年来自己一直盼望着他能来看望自己,可是他却在庭州周围消失了似的,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他现在终于回来找她了。 梅冰之喜不自禁,她看着天上的白云,一朵朵是那么可爱,漂浮得那么低,她把手伸向天空,好像那半天浮云触手可及。 江童回到都护府兴奋地向江延之报告他的寻访结果,不料江延之一点也不惊喜,也没有别的特殊反应。江童一下子有些懵,问:“公子怎么是这样一个反应?” 江延之淡淡地说:“我已经见过梅冰之小姐了。只是不知道你的踪迹,才没有及时告诉你,让你白白在外面受累了。” 江童恍然大悟,说:“原来公子已经找到团扇上的小姐了,难怪对我带回来的消息不感到惊喜。不过我托一个老嬷嬷向梅二小姐传话,说有个公子因为小姐的画像而思慕小姐多年,希望与小姐相见。梅二小姐现在已经答应与公子见面了,请问公子何时相见。” 听到这里,江延之才一下子来了兴趣,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你说冰之要和我见面,这是真的吗?” 江童道:“是真的。只等公子说个时间地点。” 江延之的头脑也一下子有些懵,梅冰之一向对自己很冷淡,甚至是有些厌恶的,怎么突然愿意和自己见面。江延之觉得有些不妥,便问江童:“你有没有对冰之小姐说起是要与她见面的人是我?” 江童说:“没有明说公子的名讳。” 江延之说:“那你们是怎么说动冰之的,想她一个将门千金怎会随意答应与陌生男子私下见面。” 江童说:“刚开始我也很奇怪,不过后来一想也不难理解。公子因为冰之小姐的一幅画像便如此思慕她,为她不远万里来到西域,四处寻访。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公子对冰之小姐用情至深,冰之小姐自然感动万分,愿意相见也是情理之中。” 江延之听了江童的话,觉得有理,霎时便高兴起来,立刻就想到梅府与冰之相见,只是天色已晚,只好作罢。便决定明天前去。 江童把江延之明天到梅府与梅冰之相见的消息托老嬷嬷转告梅冰之。梅冰之听了先是喜上眉梢,但立刻又觉得疑惑:方怀瑾怎么提出到梅府与自己相见呢?他是朝廷缉捕的马贼头子,怎么能这样以身犯险?对了,他一定是知道自己被软禁在家里,无法出去,为了自己他才不惜以身犯险的。想到这里,梅冰之突然感动得想哭,他还是这样细心体贴地事事为自己着想。可是自己怎么能让他这样冒险呢? 梅冰之对老嬷嬷说:“嬷嬷,你告诉他不要到梅府来,这太危险了。你叫他后天夜里到庭州城北三十里的袄庙去等我。” 老嬷嬷连夜传话给江童,江童又传话给江延之。江延之又不明白梅冰之此举是何意思。江童现在已经知道江延之与梅冰之之间的事情了,猜到江延之的疑虑。不过江童聪明伶俐,便开解江延之说:“公子何须疑虑,反而该高兴才是。” 江延之问:“喜从何来?” 江童道:“我知道公子在疑惑冰之小姐怎么会和一个她陌生的公子相约半夜三更在野外见面,若是一般人定然要怀疑冰之小姐的品行,不过我倒是觉得冰之小姐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 这话说到江延之心里去了。江延之示意他继续说。江童便说:“公子你初次见冰之小姐时举止鲁莽,难怪冰之小姐不喜欢公子。就算她成了公子的未婚妻,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现在冰之小姐知道有另外一个公子为了她的画像而思慕她多年,又专程来西域寻找她,她被这份深情感动,暗许芳心。又因为冰之小姐现在还不知道思慕她的公子就是江延之大人,而她愿意与思慕她的人相见而不愿意嫁给江延之大人,这说明冰之小姐是个重情重义却不慕荣华的人。她叫公子不要去梅府而另约地点,是为公子的安全考虑,她害怕她的未婚夫和梅将军会伤害这个对她一片深情的人,毕竟她不知道她要相见的人和江延之大人是同一个人。这本是件棘手的事,可是偏偏机缘巧合,思慕冰之小姐的公子和江延之大人是同一个人,真是皆大欢喜。等到冰之小姐知道江延之大人就是那个思慕她多年的公子时,还不知怎样高兴。” 一席话说得江延之疑团尽消,心情大好,只等着到时候给梅冰之一个惊喜。 兴奋过后梅冰之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自从上次逃跑被抓回来之后她几乎就被软禁起来。她已经和怀瑾哥哥约好了后天夜里在城外三十里袄庙见面,她已经下定决心,这次不管他答不答应,自己是一定要赖在他身边,说什么也不会再离开他了。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内自己怎么才能逃出去呢?思来想去还是只有去求梅妍帮忙了。可是上次她才送自己出城,马上就有人来抓她回去,自己就一直怀疑是否是梅妍出卖自己。可是除了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就去求她吧,只要到了袄庙,见到了瑾哥哥,有他的保护,自己一定能和瑾哥哥安然离开的。 梅冰之去了梅妍那里,梅妍刚刚午睡起来。大家看到梅冰之主动到梅妍的住处来都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在他们的印象中,梅冰之就从来没有到梅妍的住处来过。 梅妍看到梅冰之也很吃惊,她的病虽然好了但精神一直不太好。梅妍看了梅冰之冷冷问:“你来做什么?” 梅冰之道:“听说姐姐前段时间病了,一直没来看望姐姐,今天过来看看姐姐。” 梅妍冷笑一声,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了?不管真心还是假意,我都谢谢你了。我现在病也好了,你也来看过我了,恕不远送。” 梅冰之听了梅妍的逐客令却还是站在那不走。梅妍看着她问:“你还不走?” 梅冰之道:“今天来除了看望姐姐的病以外,还想求姐姐一件事。”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章 错悔相逢 梅妍道:“我就知道你另有所图。有事求我就直说,何苦假惺惺的做出关心我的样子。说吧,什么事?” 梅冰之看看左右,不说话。梅妍会意,屏退左右。 “现在可以说了吧?” 梅冰之扑通一声跪在梅妍面前,说:“求姐姐带我出城。” 梅妍道:“我以为是什么事?原来你要出城。上次我担着天大干系送你出城,结果天刚亮你又回来了,差点连累了我。这次你又要玩什么花样?” 梅冰之道:“我也没有料到上次为什么我刚刚出城,马上就有人来抓我回去。那晚我逃走的事情只有姐姐知道,我也一直很奇怪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梅妍道:“难道你是怀疑我一边放你出城,一边又告密抓你回来吗?” 梅冰之道:“我不敢怀疑姐姐。” 梅妍道:“你嘴里说着不敢,心里早就怀疑是我了。我还一直以为是你出城后又舍不得放弃嫁给江延之享受荣华富贵的机会,又自己跑回来了,差点还连累了我。” 梅冰之道:“梅冰之对天发誓,我决没有像姐姐说的那样。我好不容易才逃离这里岂有又再回来的道理。” 梅妍冷笑,说:“我也懒得去追究上次的事情了。不过我被你利用连累过一次了,难道还会上你第二次当?再说你不是也怀疑上次是我出卖你吗?为什么这次又来求我,你到底又在耍什么花招?” 梅冰之想了半天,觉得除了告诉她实话,没有别的办法说服她帮助自己。可是又担心自己说了实话后,梅妍非但不帮助自己,反而去告发,自己倒不要紧,只是害怕连累了瑾哥哥。可是,强烈的想和瑾哥哥见面的欲望又让她总是怀着一丝希望,认为梅妍会帮助自己。只好赌一把了。 “姐姐,上次的事情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走漏的风声,我没有做对不起姐姐,连累姐姐的事。是我心胸狭窄,我不该怀疑姐姐。我给姐姐磕头赔罪了。”说着便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梅妍见她如此,心中也有些松动。 梅冰之接着说:“这次来求姐姐带我出城,实在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梅冰之偷偷察看了梅妍的神情,只见她神色略微松动,心中顿时燃起了一丝希望。“妹妹不敢欺瞒姐姐,妹妹品行不端,做了有辱家门的事情。” 听到这里,梅妍心中一震,立刻想起了上次母亲指使春桃夏荷中伤梅冰之的话。 梅冰之抬头望着梅妍,察看推测她的反应。梅妍问:“你做了什么?” 梅冰之说:“我私下里爱上了一个人。” “是谁?” “这个我不能说。我求姐姐带我出城,放我去找他。” “你说的可是真的?”梅妍问。 梅冰之点头说:“是真的。” 梅妍想了一会儿,便答应说:“我答应再帮你一次,不过我希望这次你最好永远消失,再也不要回来。” 梅冰之听到梅妍答应帮自己,先是高兴地松了一口气,但立刻又怀疑起来,:“姐姐可是真心帮我?” 梅妍见梅冰之又怀疑自己,便怒道:“你若不相信我,我又何苦管你的闲事?” 梅冰之赶紧道歉:“姐姐息怒,妹妹不敢怀疑姐姐。”说完又试探性地问:“姐姐心里喜欢江延之大人是吗?” 梅妍听到这句话,顿时怒不可遏,喝道:“你是什么意思?嘲笑我吗?还是向我示威?” 看到梅妍如此盛怒,梅冰之反而放下心来:看来梅妍这次确实是真心帮我的。 梅冰之前脚离开梅妍的住处,梅夫人后脚便来到梅妍房里。 “那小贱人来做什么?”梅夫人问。 “她假惺惺地来关心我的病。”梅妍说。 “没说点别的。” “没有。” 梅夫人直直地盯着梅妍,梅妍先是直直地回视梅夫人,不一会儿就被梅夫人凌厉的目光盯得心里发虚。梅妍一扭头,使性子说:“我累了,想要休息。母亲请回吧。”说完便倒到床上去了。 梅夫人转身回去,刚走出去便叫过春桃和夏荷,悄声吩咐:“给我好好盯着,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第二天下午,梅妍派两个丫鬟到梅冰之的院子给她送点心。过一会儿两个丫鬟送完点心回来了。梅妍看着其中一个丫鬟说:“你穿起下人的衣服反倒比你穿小姐的衣服更合适。” 这个丫鬟竟是梅冰之。梅妍派两个心腹丫鬟假装给梅冰之送点心,其中一个丫鬟趁机与梅冰之换了衣服,另一个丫鬟再掩护梅冰之到梅妍住处和她会合。 不一会儿,梅妍便带着两个丫鬟驾着马车出门去了。 春桃和夏荷立刻向梅夫人报告了梅妍的举动。梅夫人自语道:“这小妮子现在学会在我面前耍手段了。不过这倒是一个好机会。” “春桃,去告诉青奴,叫他暗地里跟着大小姐的马车,保护好大小姐的安全。另外,若遇到合适的机会就把梅冰之那小贱人杀了,一定要做的干干净净。” “是,夫人。”春桃领命退去。 梅妍和梅冰之驾着马车出城之后一路快马加鞭,向袄庙驶去。四周越来越黑,天上的月亮星星渐渐显现。梅冰之的心急速狂跳,忍不住的呼吸加快,脸上泛起红潮。梅妍将这一切都悄悄看在眼里,心中不禁有些好奇:原来上次母亲指使春桃和夏荷说的话也并不是空穴来风。 江延之心中着急,早已骑马去袄庙。天还没黑他就已经到了,一个人焦急地徘徊等待。 终于快到了。梅冰之让梅妍在离袄庙两三里的地方停车。她在这里下车。“姐姐,妹妹去了。” “去吧。” “姐姐的恩情妹妹没齿难忘。”梅冰之跪下向梅妍拜了三拜。“姐姐快请回吧,一路小心。” 梅妍知道梅冰之防着自己,心中冷笑,也不不说什么便调转马车回去了。梅冰之看到梅妍的马车走远后才向袄庙走去。为了以防万一,她故意向相反方向走去,然后兜了一个大圈子才转回来。 刚转过袄庙坍圮的墙就看见一个背影站在袄庙前的树林里。横斜溢出的树枝在月光的照射下有些阴森恐怖,像张牙舞爪的猛兽奇鬼正欲攫取树林中那个孤冷的身影。梅冰之一下子热泪盈眶,眼前的一切在朦胧的泪眼中都变得有些模糊不真实,就像她曾无数次梦想与他重逢的场面一样模糊不真实。 “瑾哥哥——”梅冰之哽咽地叫了一声,再也抑制不住,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瑾哥哥”梅冰之嗫嚅着,将头紧贴在他的背上,汹涌的泪水渗透他的衣衫。 江延之突然被梅冰之抱住,心中一震,身子一紧。梅冰之抱的他那样紧,以至于让他一时呼吸都有些困难。江延之浑身血液喷张,头脑炸开。过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听着梅冰之一直低声喃喃叫着“瑾哥哥”,才开始疑惑起来,轻轻地慢慢地重复:“瑾哥哥?” 梅冰之一下子惊醒,连忙放开他。他转过身来,问:“瑾哥哥是谁?” 梅冰之看到转过来的那张脸竟然是江延之,不由得惊叫一声:“啊——怎么是你?”又往后退了一大步。 “一直都是我,你以为是谁?” “我以为是,我以为是——”梅冰之惊吓得方寸大乱,口不能言,不断地往后退,江延之则步步紧逼,脸色变得越来越冷,像覆盖了一层霜。 梅冰之受不了了,再次尖叫一声,转身夺路逃跑。没跑几步就被江延之从背后抓住。梅冰之被江延之牢牢地掐在手里,动弹不得,满脸恐惧。 “瑾哥哥是谁?”江延之冷冷发问,一直被他强行遗忘的在梅府后花园假山后听到的风言风语一下子记起来了,之前江童宽解他的话也全部被推翻了,原来自己的未婚妻真是一个行为不端的女人,原来自己魂牵梦绕三年的女人居然另有所爱。江延之一下子觉得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欺骗。 “瑾哥哥是谁?说——” 梅冰之只是摇头。 “你竟然敢背叛我?”这七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江延之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压力击打在梅冰之的心里,也击打在江延之自己心里,每一个字都在痛击他,每一次痛击又让他清醒一分。 江延之如此震怒,是因为不能接受自己魂牵梦绕三年的女人竟然背着自己爱着别人,还想与之私奔。可是江延之的心思梅冰之并不知道,她只认为江延之从初次见她就轻薄调戏,随后又不问自己的意思强行下聘礼要娶她,心中着实厌恶他。就算没有瑾哥哥,自己也绝难爱上这样一个轻浮自私的人。 梅冰之突然来了勇气,她猛地挣脱江延之渐渐放松的手,凛然说道:“随你怎么处置我,我无怨无悔,不过休想从我口里问出什么别的东西。” 梅妍驾着马车回去。知道梅冰之是去见她的情夫,她要跟她的情夫私奔。梅妍开始好奇梅冰之的情夫到底长什么样子,难道真的是马贼?梅妍越猜想就越好奇,最后终于忍不住调转马车想去看个究竟。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一章 怒结姻缘 梅妍在袄庙前的树林下车,徒步走进树林,悄悄地四处察看。月华如水,林间寂静。梅妍走着走着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匹马在林间闲荡。她走近一看,大吃一惊:这不是江延之的马吗?她清楚的记得这就是她和江延之初次见面赛马时,江延之骑的那匹马。梅妍的心立刻紧张起来,觉得大事不好。拔腿便跑,目光在四下里搜寻。过了一会儿听到一些人声,她闻声赶过去,立刻惊呆了:江延之和梅冰之站在那里。 梅妍愤怒了,什么也不顾地冲上前去,拉过梅冰之“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梅冰之脸上。 梅冰之还未还来得及反应,江延之一把拉开梅妍,厉声喝道:“你做什么?” 梅妍看着江延之维护梅冰之的样子,再看看梅冰之,觉得满腔愤怒无处发泄,还想再给梅冰之几巴掌,无奈却被江延之紧紧拉着。梅妍愤怒地对梅冰之吼道:“梅冰之,你好——你好——”梅妍气愤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突然从树林里射过几只弩箭,三人大惊,忙躲避不迭。作为将门千金,梅妍自小习武,反应灵敏,一一避开了弩箭。江延之看起来虽文弱,不过却是深藏不露,几只偷袭的弩箭自然难不倒他。不过梅冰之就不那么幸运了。她从来没有习过武防身,又连连惊吓,竟忘记了躲避。若不是江延之一把把她拉到怀里护着,只怕她早被射成了刺猬。 又是一阵弩箭射过来,三人狼狈地躲避。这时树林那边亮起了火把,有马蹄声和人声朝这边来。火把处传来声音:“是谁在那边?” 一个黑影闪过树林。 “追。”火把处一声令下,一队人马立刻追赶着黑影而去。然后火把向着江延之他们过来。江延之和梅妍都屏住呼吸,暗自戒备,待看来者是谁。 火把一下子把袄庙前照的通明。来的那队人马为首的是一个骑白马的年轻将军。梅妍一见之下,惊喜地叫了一声:“哥哥。” 那年轻将军也是一惊,叫了声:“妹妹。”翻身下马,走到梅妍身边,说:“怎么是你?”原来这年轻将军是梅尚白唯一的儿子,梅妍一母所生的哥哥梅默存,驻守在庭州城外的红柳沟。今夜出来巡视,看见有个黑影朝这边过来,便带人追过来,不料碰上梅妍他们,解了他们的危急。 梅默存看见梅妍身旁还站着一个男子,那男子怀里抱着一个女子,定睛一看却是自己的另一个妹妹梅冰之。梅默存问:“你是谁?” 梅妍介绍道:“哥哥,这个是新任的北庭都户江延之大人。” 梅默存曾和梅尚白一起去迎接江延之到任,不过那天江延之独自游玩赛马去了,梅默存没有见到人。后来梅默存便回自己的驻扎地驻守,一直不曾与江延之见面,所以不认得。 梅默存向江延之跪下行礼:“末将梅默存参见都护大人。” 江延之也知道梅尚白有个儿子驻守在庭州城外,也一直无缘见面。今日一见,觉得这个梅默存倒是比他那庸庸碌碌无所作为,只知道谄媚讨好的爹强多了。江延之道:“梅小将军不必多礼。” 梅默存起身,看见梅冰之的袖子上有血迹,惊道:“冰之怎么受伤了?” 江延之和梅妍一看,果真见梅冰之的衣袖上全是血。江延之大惊,拉起梅冰之的衣袖,看见她的手臂被弩箭擦伤,伤口处发黑,显然是有毒的。并且毒素飞快蔓延,很快梅冰之的整条手臂就黑了。 江延之见状什么也不想,就凑到梅冰之手上的伤口处为她吸出毒液,同时他还无意间看到了梅冰之手臂上鲜红的守宫砂,心中微微一震。 梅默存和梅妍见江延之不顾自己为梅冰之吸毒疗伤都是大吃一惊。梅妍扑上去拉着江延之道:“你疯了?你会没命的。”说着便要拉开江延之,却被江延之猛地推开。梅妍被推倒在地,她不管不顾又要扑上去坚决将江延之拉开,她决不能让江延之有事。 梅默存立刻将梅妍拉住,制止了梅妍,说:“不要激怒了他。”梅默存看出江延之是个执拗不好对付的人,也立刻看出了自己的两个妹妹和江延之之间的微妙关系。梅默存转身吩咐:“立刻叫军医来。” 梅默存附在梅妍耳边悄声说:“这是你抓住他的心的大好机会,你赶紧上去为冰之吸出毒液,军医马上就到,一点毒液不会有事的。” 梅妍看着梅默存,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梅默存肯定鼓励地看着梅妍,梅妍领会了梅默存意思,不过她却痛苦了,难道自己真的要如此卑贱地去讨好江延之吗?梅妍又看着江延之,看到江延之为梅冰之吸出的毒血已经将面前的泥土浸湿。江延之再这样下去,他也一定会被毒液毒死了。梅妍再也顾不得她的自尊虚荣,只要江延之安然无恙,她做什么也无所谓了。她扑上去,一把推开江延之。江延之此时已经被毒液侵袭,无力抵抗,被梅妍推到在一边。梅妍把梅冰之的手臂凑到自己嘴边,痛苦地为她吸出毒液。她知道在争夺江延之的爱上,自己彻彻底底的输给了梅冰之,输给了从小就处处不如她的妹妹。 军医来了,梅妍此时也被毒液侵袭,虚弱的动弹不得。军医紧急处理了梅冰之、梅妍和江延之的毒伤,梅默存连夜将三人送回庭州。 梅妍和江延之中毒较轻,调理几日都痊愈了。梅冰之中毒深沉,若不是江延之和梅妍及时为她吸出毒液,只怕她早已命丧黄泉。在大夫的全力救治下,她也总算是捡回一条命来。不过依旧昏迷着。 梅冰之昏迷期间,一直不停地叫着“瑾哥哥”。梅冰之保存多年的秘密就这样暴露了。“瑾哥哥”,大家都在猜测,瑾哥哥是谁呢? 不过梅默存却从那晚袄庙前的事情中嗅出了机会,他建功立业的机会终于到了。“瑾哥哥?瑾哥哥不就是马贼半天云吗?江延之的醋意妒忌倒是可以为我所用。” “瑾哥哥”三个字一直盘旋在江延之脑海里,让他一直处于嫉妒忿恨与被背叛的痛苦之中。他该怎么办呢?他后悔自己那天晚上为什么要不顾一切地救活梅冰之。让这个不忠的女人死了岂不干净?可是如果她真的死了,自己就不会痛苦了吗?只怕那时自己才真正痛不欲生。 江延之痛苦地承认这样一个真理:在爱情这场角逐里,谁先动感情谁就注定失败。自己真是被爱情,被梅冰之打败了。好吧,我认输,我不得不承受痛苦。 现在庭州城内流言四起,都在私底下议论梅冰之心中另有所爱,背叛了她的未婚夫江延之。大家纷纷猜测江延之会怎么惩罚这个不忠贞的女人。下人们都说江延之肯定要解除和梅冰之的婚约,不会把一个心中另有所爱的人娶回家。被江延之抛弃的女人自然不敢再有别人敢要,梅冰之看来怕是一辈子不能嫁人,只能孤老终生了。下人们猫哭耗子似的为梅冰之叹息,毕竟梅冰之这样一个庶出的女儿能攀上地位显赫的江氏公子实属天幸,可是她却不知道惜福。 但是下人们有理有据的猜测却与江延之的心思南辕北辙。他们都不了解江延之的执拗偏激,他的心思行事总是迥异常人。江童一直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江延之。江童从小伺候江延之,他是江延之肚里的蛔虫,早把江延之那点矛盾的心思看透了。 江童瞅准机会,小心翼翼地问:“公子,现在流言都说公子要解除和冰之小姐的婚约。” 江延之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或许我确实该这么做。” 江童说:“不过我倒觉得公子不应该解除和冰之小姐的婚约。如果公子真的这么做不就证实了那些流言是真的吗?那冰之小姐的名节和公子的声誉都会受到损伤。” 江延之苦笑:“流言?那哪里是流言,那就是事实。” 江童道:“可是就算冰之小姐一时糊涂心里想着别人,不过她总还是清清白白的女儿身,怎么能说是品行不端不忠贞的女子?” 江延之想起那晚为梅冰之吸出毒液时无意看到的她手上鲜红的守宫砂。他心中终于好受了一些:江童说得对,她总归还是清清白白的女儿身。 江延之问江童:“那你说我该如何处置梅冰之?” 江童说:“要我说公子不如立刻把冰之小姐娶过门。女子在嫁人之前心中想着别人是常有的事,不过一旦嫁做人妇自然就把之前那些事忘记了。公子娶了冰之小姐,第一可以堵了那起说三道四的小人的嘴,第二也好让冰之小姐绝了以前那些糊涂的想法,好和公子修成正果。毕竟公子和冰之小姐的缘分是梦中注定。” “梦中注定”这四个字一下子触动了江延之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梦中注定”,江延之想起以前那些让他沉溺其中的美梦,他对梅冰之的记恨便消退了。自己不计前嫌,给她一个机会,两人修成正果,美梦成真那不是很好? 不过江延之依然假装不同意地对江童说:“娶得到人却娶不到心又有什么意思?” 江童知道自己的话合了江延之的心意,他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因为心中犹豫,希望自己能替他找一个好理由让他自欺欺人罢了。不过这正是他江童擅长的。 江童说:“公子真是个呆人。心长在身上,把身体都娶回来了,自然也把心娶回来了。” 江延之听了哈哈大笑,对江童说:“你就是这点讨人喜欢。”江童也陪着江延之笑了。江延之说:“你去梅府叫梅尚白把二小姐送到都护府里来。”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二章 听者有心 江童领命前往梅府。梅尚白一直忐忑不安,害怕自己因为梅冰之而受到牵连。现在听说江延之要他把梅冰之送到都护府了去,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梅尚白问江童:“婚娶的仪仗用什么规格?” 江童也有些懵,江延之只说让把梅冰之送到都护府,至于怎么送进去却没有明说。 这时一旁的梅夫人冷笑道:“这样的女人江大人还肯要?老爷还说什么婚娶的仪仗,用顶小轿悄悄抬进去就罢了。反正我是没脸让这种深夜私奔的小姐八抬大轿从梅府出阁的。” 此时梅冰之的毒伤还没有痊愈,整天昏昏沉沉。她就这样迷迷糊糊被人用一顶小轿抬进了都护府。 江延之到底心结难解,把梅冰之安排在一个同样偏僻的小院子里,从来不去看她,只让大夫精心调理她的身体。 梅默存要回他的驻守地红柳沟去了,临行前主动到都护府向江延之辞行。像梅默存这样的小将返回驻地是不用来向都护大人辞行的,江延之也没有吩咐过他来辞行。 下人进来为梅默存通报,江延之心下疑惑:他猜想梅默存特意来辞行其实不过是为了邀功请赏。那晚要不是他带人及时赶到,他和梅氏姐妹性命堪忧。论理,他该好好赏赐梅默存,可是他却一直心存芥蒂。那晚他与梅冰之私会,本以为是金风玉露一相逢,谁知却是那样一个误会。后来遇袭,自己不顾一切地为梅冰之吸出毒液,而梅冰之即使在昏迷中也一直喃喃叫着“瑾哥哥”。这些让人窝火闹心的事都被梅默存看到了。江延之看到梅默存第一眼就觉得他绝非善类。以梅默存的智商,他应该猜得到江延之对那晚发生的事情的介怀。按理,他应该假装忘记那晚的事情以避免惹恼江延之才对,可是他偏偏要来提醒自己,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过了一会儿,江延之才吩咐说:“叫他进来吧。” 梅默存进来,不卑不亢地向江延之请安,然后辞行。江延之懒散地敷衍了他,决口不提赏赐的事,暗中观察梅默存,只见梅默存神色如常。江延之心中想:难道我猜错了,他不是来请赏的,还是他有什么更大的图谋。 梅默存说:“末将今日来辞行,一则是辞行,更重要的是想探望一下大人的身体。今日看见大人身体康健,只是精神却有些不济。末将斗胆向大人建言,大人风华正茂,青春鼎盛,整日呆在庭州城里一定心情郁闷。庭州城内虽然安闲舒适,不过城外的广阔天地或许更能让人舒筋活络,心胸开阔。” 江延之听了心中暗自笑道:绕了这么一大圈果真又绕回到那天晚上的事情上来了。不过他好像并不只是单纯的要赏赐而已。我且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江延之说:“梅小将军说得是。我也觉得整日呆在城里心中烦闷。想要出去走走又苦于没个合意的人相伴。” 梅默存道:“末将自知资质驽钝,不善于体察人意,万万不是大人合意的人。不过末将敬仰大人,愿意为大人分忧。如果大人不嫌弃,末将愿意陪伴大人出去散心。” 江延之道:“梅小将军太自谦了。我心中甚是赞赏小将军的才能机智。如果能得小将军相伴游玩,定是生平一大快事。只是你我都是朝廷派驻西域的守将,怎能不顾使命只图享受游山玩水的安乐自在?” 梅默存道:“大人时刻不忘报效皇恩,末将满心钦佩。末将倒是有个主意,既报效皇恩又能游山玩水。” 江延之道:“有这样的好事?梅小将军倒是说来听听。” 梅默存道:“自来都护大人都不亲自去巡查各地的布防状况,向来都是派下面的人去巡查后回来报告。下面的人多有欺瞒谎报的,都护大人只听下面的人来回报势必不能完全了解各地的布防状况。所以末将斗胆请都护大人亲自去巡视各个防区,以便对北庭的兵力了如指掌。” 江延之道:“北庭都护是北疆的首脑,怎么能够轻易外出?如果路途发生什么意外,那该如何是好?先不说个人的安危,要是引起北疆的局势动荡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者,历任北庭都护都不亲自下去巡视,我为何要标新立异?” 梅默存道:“历任都护到此都只是盼着任期一满就调回关内,自然庸庸碌碌无所作为。大人标新立异是因为大人不同于以往那些人,定然是要有一番作为,不辜负堂堂七尺之躯。” 江延之笑道:“梅小将军太高看我了。令妹曾说我不过是个仗着家族势力恣意妄为的浪荡子罢了。在识人辨事上小将军的眼光还不如令妹。” 梅默存道:“大人何苦和小妹一般见识。” 江延之道:“我不是和令妹一般见识,而是令妹确实说的精当。” 梅默存道:“大人不必自谦。大人的作为定然会消除那些人对大人的误解。” 江延之耐着性子和梅默存说了这么久的场面话。梅默存不知进退,恣意揣度,步步设套,引他入彀的言辞终于激怒了他。江延之道:“梅小将军定然熟读谋臣策士之书,只是小将军在运用之时不免太露痕迹。小将军到底有什么图谋不妨直说,何苦这样枉费心机地绕圈子。” 江延之的语气依然如前,但这平和的语气比震怒更让人惶恐。梅默存意识到自己真的小看了眼前这个人,他并不是纯粹风流浪荡公子,他那掩藏在风流浪荡表面下的心思真正难以捉摸。梅默存赶紧跪下,道:“末将该死,末将不该妄自揣度大人的心思,不该妄图撺掇大人的行为。” 江延之冷冷地看着梅默存,说:“梅小将军起来吧。小将军有什么要求就直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满足小将军。毕竟小将军曾救过我的命。” 梅默存起身,心中有些忐忑:自己还是直截了当地说吧,或许更能奏效。江延之似乎十分厌恶别人妄图操纵他。不过从那晚他为救梅冰之而不过自身安危的举动来看,自己这个险招应该能奏效。他说:“末将希望大人整顿北庭的兵力布防,剿灭马贼半天云。” 江延之来北疆后也听说过马贼半天云,只是自从自己到任后半天云几乎没有什么对抗举动。再者,驻守北疆的官兵只要能基本维护丝路的通畅,让西域的奇珍异宝源源不断地流入中土就行了,何苦与那些流动作乱的马贼过不去。 江延之问:“马贼作乱由来已久,马贼只要不太过分,朝廷一般是不会下令赶尽杀绝的,自然也难以赶尽杀绝。梅小将军为何有如此雄心,要剿灭马贼半天云。据说他可是北疆最难对付的马贼头子。” 梅默存道:“自古官兵就是要捉贼的,大人和末将驻守北庭,自然要铲除境内的马贼,保一方百姓安宁。” 江延之哂笑,道:“我看这一方百姓恨官兵倒比恨马贼多。” 梅默存接着道:“末将发誓要铲除半天云除了职责所在也存有私心。” 江延之道:“小将军说了这半日的话,终于说到正题上去了。说吧,小将军有什么私心?” “为末将的妹妹梅冰之报仇。”梅默存的此话一出,江延之微微动容。梅默存敏锐地捕捉到江延之这一神色微变,心想这一险招果然奏效。 梅默存接着说:“四年前梅家在来庭州的路上,小妹梅冰之不信被马贼半天云劫走,虽然后来冰之活着回来了,但是这仇不能不报。末将看得出大人对冰之一片深情,所以末将斗胆请大人为冰之报仇雪恨。”梅默存见江延之陷入思索,怕他依然不答应。看来我还要再给他一点刺激,或许只有妒忌才能点燃这个冷漠又执拗的人。梅默存饶有深意地加了一句话:“末将暗中查访多年,得知半天云的真名叫做方怀瑾。” “方怀瑾?”江延之心中重复,“方怀瑾?瑾哥哥?”江延之心中一震:难道梅冰之口中不停呼唤的瑾哥哥就是方怀瑾,马贼半天云?原来让梅冰之背叛自己的人就是半天云方怀瑾。 江延之的妒忌一下子升腾起来。梅默存看见江延之攥紧了拳头,额头上青筋暴现,胸口急剧起伏。良久,他才恢复如常。 江延之看着梅默存,知道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在利用自己的嫉妒,但是他确实抓住了自己的弱点。江延之心中立刻下定决心要会一会这个半天云,不过他却并不答应梅默存的请求,他不能让梅默存自认为一点雕虫小技能够让他江延之被人的鼻子走。 江延之笑着对梅默存说:“梅小将军说得对,自古官兵就要抓贼。不过此事太过仓促,一时难以决断。梅小将军还是先回红柳沟去。等时机成熟自然有小将军扬名立威的时候。” 梅默存领命离开。他知道自己是说动江延之了,与半天云一战指日可待。他心中自嘲:梅默存啊梅默存,没想到你的雄心壮志居然要靠梅冰之来实现。梅冰之,这个从来没被人正眼相看的女人,江延之到底看上她哪点了?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三章 锦绣前程 梅默存一路慢悠悠地向红柳沟进发,一边已经开始思考对付半天云的计策了。他还没有回到红柳沟,梅尚白就已经快马加鞭走捷径先于他到了红柳沟的屯兵所。梅尚白已经知道了梅默存撺掇江延之攻打马贼的事情了。此时他正按捺着怒火坐在梅默存的书房里等着他回来。 梅默存回到红柳沟屯兵所便看见哨所外停着父亲的马车,哨兵立刻向他报告说梅老将军已经在他的书房等候多时了。梅默存赶紧到书房去。一进的书房就看见梅尚白正铁青着脸等着他。梅默存叫了一声:“父亲。” 梅尚白讽刺道:“别叫我父亲。” 梅默存道:“父亲怎么生这么大气?” 梅尚白道:“你如今翅膀硬了,会自己拿主意了,竟然背着我撺掇江延之巡视各个防区。这么大事情你怎么都不和我商量一下,就擅自做主?” 梅默存心想父亲的消息真是灵通。自知今日与父亲的一场争吵再所难免,便平静地道:“提前和父亲难道父亲就会同意我这样做吗?” 梅尚白气得浑身发抖,道:“你既知道我不同意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你怎么就不能安分一点?” 梅默存不说话。梅尚白指着梅默存问:“你除了撺掇江延之巡视各个防区外,你还干什么了?” 梅默存道:“我说服他剿灭马贼半天云。” “你——”梅尚白听说后气得喘不过气来,随手操起桌上的砚台朝梅默存砸去。梅默存也不躲闪,任凭砚台砸到他的额头。他额头上的血混着墨汁流满他的脸。 梅尚白怒气冲冲地问:“你发什么疯要去招惹半天云?剿灭马贼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大家躲都躲不急,你还主动撺掇江延之去招惹马贼。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梅默存道:“父亲这些年早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态度混日子,早已没有年轻人的热血抱负,自然不理解儿子。” 梅尚白道:“年轻人的热血抱负?你以为凭着你那年轻人的热血抱负就能剿灭马贼吗?” 梅尚白开始喋喋不休地训斥梅默存,梅默存听得无限烦闷。梅默存知道父亲说的何尝不是真理。谁都不想去招惹马贼,自己还没与马贼开战,这群只求安稳的文臣武将就会把自己斗得精疲力竭。可是他们怎么能理解自己那满腔沸腾的热血,那要建功立业扬名立万的雄心。若不是之前父亲在朝廷党争中站错了队列,自己何至于受到牵连跟着他被贬到这穷边塞外?父亲这一生已经历经荣辱,而自己还没来得及崭露头角,怎甘心像他一样平淡度日,蹉跎岁月。自己一出玉门关,半天云的名号就咄咄逼人。自己若不是朝廷中人,说不定也会是个自由自在的马贼,和半天云一争长短。可惜自己已为功名牵绊,那自然要官兵捉贼。在北疆,只有打败半天云才能显我威名。自己一直留意半天云的动向,积极准备与他的一战。也曾多次劝说父亲攻打半天云,可是父亲从来都是斥责自己,要自己安分守己。现在好不容易抓住江延之这个机缘,岂能轻易放过? 梅尚白训斥了梅默存一通,发现梅默存毫无悔改之意。最后撂下一句“好在江延之头脑还算清醒,没受你的蛊惑。”便气冲冲地回庭州去了。 梅默存回到红柳沟等了很久也不见江延之有什么动作。他料到父亲和其他守将一定会百般阻挠他和江延之的计划行动,不过他总是抱着希望。他坚信自己对江延之的判断是正确的。江延之是个执拗偏激的人,他决定的事情无人能改变。那日他明明已经决心与半天云一战,可是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动静呢?难不成他真的被那群老东西说服了? 自从从袄庙回来,再到梅冰之进都护府,梅妍一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足不出户。她日渐消瘦,沉默寡言,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似的。梅冰之和江延之的事情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事已至此,多想何益? 不过对于那日在袄庙遇袭一事她却一直耿耿于怀。她仔细回想那天发生的事,怎么会有人暗中偷袭呢?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一个原因,只是她不敢相信。有好几次她都想问问梅夫人,每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给吞回去了。她知道母亲因为厌恶梅冰之的生母,也厌恶梅冰之。自己也不喜欢梅冰之,江延之出现后自己一直恨得梅冰之牙痒痒,只是她们毕竟是同一个父亲所生的姐妹,再怎么恨,也没有想过至她于死地。如果那晚偷袭的人真是母亲派去的。梅妍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母亲会如此恶毒。她心中存了这个疑虑便忍不住和梅夫人疏远起来。 北疆的气候是四月雪未尽,十月又飞来。转眼快到十月了。天气转凉,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飘雪了。不过这几日天气却出奇的好,大家都忙趁着这最后的好天气游玩一番。毕竟到了冬天大雪封山的时节出门就不那么容易了。 梅妍依旧圈在房间里。 午后,梅夫人过来看她。人还没有进屋,声音就先传进来了:“大喜大喜!我儿喜从天降!” 梅妍正在看书,听到母亲风风火火地来了,却懒得起身迎接她。梅夫人进了屋,走到梅妍面前,说:“哎呦,小姐好大的架子!我都进屋了,小姐也不搭理我。现在就这样,日后三千宠爱在一身时只怕早不记得还有我这个母亲了。” 梅妍听着梅夫人挖苦的话心中不快。她放下书,请梅夫人坐下,亲自给她奉茶。梅夫人见她这懒散的样子,说:“我才说我儿有喜事从天而降,怎么你一点都不好奇?” 梅妍道:“有什么事母亲明说便是。” 梅夫人也懒得理她这敷衍的态度,兴奋地说:“皇上选妃,女儿已经进了待选名单。刚刚你父亲才收到京城来的旨意,要你回京城待选。我和你父亲知道这个消息都高兴坏了,立刻就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 梅妍听了毫无反应。梅夫人道:“你怎么是这么个反应?” 梅妍道:“拿我该是什么反应?不过是回京待选,谁说就一定能做皇妃?” 梅夫人得意地道:“女儿何苦自扰?虽说我们梅家这些年大不如过去显赫,但是你外祖家的声望势力还在。但凭着你的才貌,再加上你外祖家的帮助,你一定能够入选的。你放心,我也会陪你回京城去,有母亲替你张罗,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做皇妃吧。” 梅妍苦笑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就算选上也不见得就会风光无限。到时候一个人在宫里煎熬,连亲人的面也见不着。那又有什么好?” 梅夫人道:“你怎么能如此悲观?” 梅妍不说话,母女俩陷入尴尬的沉默。梅夫人也感觉到梅妍对自己的疏远。她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心里还想着江延之。不过那江延之有眼无珠,偏偏看上梅冰之那贱人。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再想着他了。如今有机会做娘娘,你该打起精神才是。我就说嘛,我的女儿怎么会被比下去。那小贱人如今不明不白的进了都护府,到如今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而你却要回京待选,做皇妃做娘娘。” “母亲——”梅妍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我什么时候回京?” 梅夫人道:“自然是越快越好。眼看着天气冷了,再拖下去大雪封山就走不成了,耽误了明年春天的选妃就不好了。早点回到京城也好早作准备。在这鬼地方呆了几年,早不知道如今京城的夫人小姐们的时新打扮了。” 梅夫人喋喋不休地说了许久的话才离开。梅夫人一走,梅妍便骑马出城散心去了。在房间里呆了那么久也不觉得闷,梅夫人下午的一通话倒让梅妍心中烦闷得受不了,一定要出城透透气才行。 风吹打在脸上,呼呼地刮过耳边。这一切真是久违了!梅妍不断地打马加鞭,催促得马儿都快飞起来了。但她还嫌不够快,这样的速度还不能把那些憋在心头的阴霾甩下。 梅妍不想回京待选皇妃,但是她又能怎样呢?她不断地说服自己,要打起精神去选皇妃,为梅家争一口气,让父母高兴。反正江延之心中也没有自己,难道自己还真的要赖着他?要为了一个男人和梅冰之争风吃醋?如果非要争风吃醋自己何苦不去宫里,与那些嫔妃贵人争风吃醋总比和梅冰之争风吃醋有面子。 不知不觉她竟到了与江延之赛马的那片草场。再往前走就到了那片白桦树林了。梅妍不想故地重游徒增烦恼,但是她又忍不住地朝那边行去。每走近一步她的心就多疼一分。 终于走到了白桦树林前,只见秋日的白桦林更比春日多了一份神韵。桦树笔直纤细而雪白的树干,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纯净宁静且从容,林中铺满赤黄色的落叶。那些没有脱落的树叶,有辱透亮的纱衣,与银白的树干,湛蓝的天空交相辉映,美得多么不真实啊。 梅妍徘徊在树林里,回忆像潮水一样一阵阵袭来,搅得她恍惚眩晕。她坐到地上,把头埋进怀里,双手紧紧反抱住自己的身体,忍不住地颤抖起来。她仿佛又感受当日江延之把她抱在怀里的力度和温度。良久她才站起来,四周只有冷风环绕。她在林中徜徉,搜寻。她总觉得背后有目光在看着她,她频频回首,却什么也没有。她失落极了。她想看看当日她系在白桦树身骑上马信马由缰走了一段距离,上的红纱还在不在。找了半天也没有看见。风早红纱吹走了。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四章 离人别泪 这几日梅府上下乱作一团,忙着准备梅妍回京待选一事。驻守在庭州的文武大臣为了巴结这位可能的未来皇妃,都请求江延之在都护府设宴为梅妍饯行。江延之同意了。 临行前一天,各个大人和他们的家眷都聚集在都护府热热闹闹地为梅妍饯行。梅妍厌恶那些恭维的虚情假意,便悄悄离席到花园走走。她慢慢地走着,仔细地看着。这就是江延之住的地方,他会时常来这花园里走动吗?梅妍走到一棵杉树下便停住,她好像看见不远处一扇月洞门后有个人在窥视着自己。她正想走过去看个究竟,这时江延之竟也来到花园。江延之快步走到梅妍身边,笑道:“今日你是主角,怎么偷偷一个人跑到这里躲着?” 梅妍看着江延之那轻浮玩笑的样子,心里苦涩得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勉强一笑了之。 江延之又说:“还没来得及恭贺你,愿你此行一路顺利,早日得蒙圣恩。” “你知道我并不在乎选妃。”她直直地盯着江延之,冷冷地说,“你知道我真正在乎的是什么。” 江延之哂笑一下。梅妍说:“前些天我去过我们初次见面赛马的那片草场和那片白桦林了。”江延之依然不语。梅妍心中的委屈再也忍不住了,她质问他:“我曾扬言谁要是在赛马中赢了我我便答应他一个要求,即便是要我下嫁也可以。你既然对我无意,当日又为何要千方百计地赢我?始乱之,终弃之,你于心何忍?” 江延之道:“当日赛马赢你不过是一时兴起,并没有想太多,算不得始乱终弃,梅妍小姐想多了。” 梅妍的心被江延之这句话摔得粉碎。“不过是一时兴起?”梅妍重复着,转身踉跄地走开。没走几步突然被江延之从背后冲上来抱住。梅妍全身如被雷电击中,脑袋一下子炸开。理智告诉她要挣脱江延之的怀抱,可是她却怎么也舍不得离开这久违的怀抱。她不知道江延之为什么会突然抱住自己,难道他心中还是有我的?梅妍的身子一下子酥软了。 就在梅妍混乱地胡思乱想时,不远处的月洞门后闪过一个身影。是梅冰之!梅妍一下子惊醒,原来江延之突然冲上来抱住自己,不是因为他心中多少还是有自己,而是因为他妄图用这种行为来试探梅冰之。她猛地推开江延之,扬手扇了江延之一记响亮地耳光。 江延之没料到梅妍会出手打他,他轻轻抚摸了一下被梅妍打过的半张脸,邪邪地笑着,说:“何苦推开我,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梅妍怒道:“我现在是待选皇妃的人,你竟然敢对我不敬?” 江延之轻蔑道:“还没当上皇妃就拿出皇妃的威风了。你何苦拿待选之事来压我?你刚才在我怀里时不是挺销魂的吗?整个身子都酥软了——” 梅妍气得又甩手给了江延之一个大嘴巴,打断了江延之的话。梅妍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被气愤悲痛掏空了,她也没有了怒气。哀莫大于心死,这一刻她的心都死了。她凄然地道:“你以为梅冰之会吃醋吗?你以为被你抱着我会高兴吗?你的心不在我身上,你的怀抱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她的心不在你身上,你怀里抱着谁又有什么分别?”说完便离去。 江延之呆呆地站在原地。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有如此幼稚愚蠢可笑的举动。他没料到梅妍会如此决绝地反抗他。从他和梅妍赛马开始,他就觉得梅妍不过是一个虚荣傲慢,骨子里还有些轻浮的女子。自己从未正眼瞧过她,今日抱住她确实是一时鬼迷心窍,想以此试探梅冰之会不会吃醋。梅妍说的对,“她的心不在自己身上,自己怀里抱着谁又有什么分别。”他抬头看着梅妍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女子似乎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梅妍快要走出花园的时候碰到了梅冰之,梅妍立刻擦干自己眼角的泪水,换上一副傲慢的样子。 梅冰之说:“听说姐姐要回京城了,妹妹特意在这里等后,祝愿姐姐回京一切顺利。” 梅妍道:“谢谢你的好意。”说完便走。 梅冰之在背后喊了一声:“姐姐。”这声姐姐确实是发自真心,梅妍听到后也怔了一下。梅冰之道:“上次姐姐不顾自己的安危,为我吸出毒血,救了妹妹的性命。妹妹一直没来得当面谢谢姐姐。” 梅妍没想过梅冰之还会为这件事情当面来谢自己,心中有些触动,不过她还是傲慢地道:“不必谢我,我一直很后悔当日救你。你当时就死了才好。”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梅冰之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也转身回她的小院子里去了。 梅妍一行人离开庭州,经过红柳沟时见梅默存在路上等候为她送行。兄妹俩话别一番,洒泪分别。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五章 归来的云 方怀瑾一个人躺在草场上。草长得有些深了,已经将他淹没。 阔别四年,重新回到北疆的土地,重新躺在北疆的草场,这种熟悉亲切的感觉让他觉得他好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阳光从清冽蔚蓝的天空中泼洒下来,看起来还是那样炽烈,那样明晃晃的,和所有正午的阳光一样炫目,但它其实已经不再灼烫闷人了。方怀瑾眯着眼睛看着阳光从高空垂落下来,光满四溅,游动跳跃,从这朵花转瞬窜到那朵花,从这片草丛倏忽掠向那片草丛,和煦可人,并且带着清新可爱的滋味,像一团充盈在天地之间的泛着光芒的流水。 方怀瑾舒展全身,把身体所有的重量都压到身下的草地里。他觉得这阔大又起伏着的草场真像一个女人的身体,软软的,托着你,陷欲未陷,若起若伏。草场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醉人的气味儿,芳香、新鲜,还有一股撩人的腥臊。花香气,草鲜味,土地的气味,更掺杂了那些牛羊马匹骆驼牧羊犬和各种动物的粪尿味、尸骨味、交配繁殖时弥漫在空气里的臊味,纯净而又邪性地醉人。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吮吸着这纯净又邪性的醉人气味,他的每一个毛孔都熨帖了,这四年浪迹异乡的孤寂也都被抚慰了。 太阳快要落山,方怀瑾恋恋不舍地从草地上起身,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过一会儿从远处驰来一匹骏马。这匹马匀称高大,毛色闪闪发光,通体黑色,没有一根杂色的毛,尤其是它颈子上披散垂地的浓黑色长鬃,流泻着力与威严。方怀瑾跨上马背风驰电掣而去。 经过一个小城时,方怀瑾看见低矮坍圮的黄土城墙根下有个老头盘腿坐在地上,拉着马头琴,唱着含混不清的歌谣,面前放着一只小破碗。这老头显然是丝路上常见的行吟者。 方怀瑾骑马进城经过老头时看见老头的小破碗里什么也没有。老头嘶哑模糊的吟唱和他那单调苍凉的马头琴声引动了方怀瑾的恻隐之心:太阳落山了,看来这老头唱了一天还没有任何收获。方怀瑾伸手去摸他的钱袋,钱袋瘪瘪的。这时他才想起原来自己也已经穷困了。他还是把钱袋里的碎银子倒在手心里,留了最小的一块,也许刚刚够一碗面的钱,他的肚子已经叫了很久以示抗议了。 方怀瑾把钱全部丢进老头的破碗里,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动听。方怀瑾丢完银子便走,他不会驻足听一个老头的感激与祝福,他听得太多了。 可是这次却是个例外。那老头听到银子打在破碗里的声音知道有人施舍他了,不过他却并没有像大多数行吟者一样感激祝福施舍他的人。老头停止了拉琴,他摸索到他的破碗,然后把里面的碎银子倒掉了。 方怀瑾被老头的举动惊住了,他转身回到老头面前,问:“前辈为何把银子倒掉?” 老头道:“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方怀瑾跳下马,蹲下身来,他仔细查看这个老头。只见他头发眉毛大都已经花白脱落,脸上的皱纹有如纵横的沟壑,像被风干的橘子皮。他的眼睛被皱纹埋藏起来,几乎之声一条缝了。方怀瑾努力地查看他眼睛,发现里面只有浑浊的眼白,没有看到瞳仁。“说不定这老头是个瞎子”方怀瑾心想,他伸手到老头眼前晃了一下,老头毫无反应。“果真是个瞎子。”方怀瑾心中对自己说。顿时也被这个自称廉者的瞎老头起了兴趣。 方怀瑾说:“前辈自是廉者,可是晚辈却是真心诚意地把银子奉送给前辈,前辈怎么能误会晚辈,说是嗟来之食?” 老头冷笑道:“老头子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还是头次听说奉送别人银子是从高处丢下来的。” 方怀瑾听了有些窘迫,觉得刚才自己确实不该把丢银子的施舍行为说成谦恭有礼的奉送。方怀瑾道:“确实是晚辈失礼了。”说完他便躬身把老头倒在地上的碎银子一一捡起来双手放进老头的破碗里。说:“晚辈的一点孝心,虽说轻微,不过已是晚辈的全部家当,请前辈笑纳。” 老头又把方怀瑾刚刚双手恭敬放进去的碎银子倒掉了。方怀瑾又怔住了,还带有一丝不悦。不过他依然恭敬,问:“前辈为何又把银子倒掉?” 老头道:“我不受虚伪之人的孝心。” 方怀瑾问:“前辈为何断定我是虚伪之人?” 老头道:“你说你把你所有的家当都给我了,你这不是虚伪是什么?” 方怀瑾一愣,心想自己确实把所有的家当都给他了,他怎么还说我虚伪呢?仔细一想,是了,刚才自己留了一碗面的银钱在身上,由于实在太微薄以至于他都忘记了。他在身上到处摸了一下,才从袖子里把那一点儿银子摸出来。“是晚辈的过错,晚辈确实还留了一点儿银子在身上,不过那只够吃一碗最便宜的面。刚才晚辈饿了,便留了这点银子在身上。不过这实在是太少了,以至于一眨眼功夫晚辈就完全忘记了。现在晚辈把它一并奉送。”说完便恭敬地双手将那一点儿银子放进破碗,心想这回这怪老头总该没有话说了吧。 不料老头从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道:“这点碎银子也好拿出来,没得现世。” 方怀瑾心中不悦,不过他还是赖着性子说:“这点银子确实微薄,不过这确实已经是晚辈所有的家当了,若是前辈嫌弃晚辈也无可奈何。”方怀瑾心想,自己真是自找没趣,倾囊相授没得一句好反而被这老头折辱了半天,若不是看在他是个瞎老头的份上,自己早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了。算了,懒得再与他纠缠。方怀瑾跨上马,准备离开。临走时实在气不忿,回头对老头说:“晚辈的孝心虽然微薄,不过总好过前辈唱了一天却一无所获。天色不早了,晚辈告辞了。”说完便走。 老头喊道:“等等。” 方怀瑾停步回头,问:“前辈还有什么吩咐?” 老头道:“我说你虚伪,你却死不承认。你骑的这匹俊马可比你那几块碎银子值钱多了,难道这马不是你的家当吗?” 方怀瑾哑然失笑,什么?难道这老头是要自己把马送给他吗?方怀瑾不愿再理他,正要走时突然想起这老头不过是个瞎子,他怎么知道自己骑着一匹马,还知道这是一匹骏马呢? 方怀瑾试探地问:“前辈眼神挺好?” 老头不无嘲讽地道:“你欺负我是个瞎子吗?我可比许多自诩有眼光的人看得更清。” 方怀瑾突然觉得这个老头似乎来头不小,或许这是个隐于闹市的高人。他立刻把他所知道的年纪与之相仿的早已退隐的前辈英雄的名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希冀得到一点线索,然而他想不出任何一个可能是眼前这个奇怪傲慢的老头的人。算了,这个世界藏龙卧虎,高人辈出,哪能穷尽。方怀瑾放弃了这个想法。他重新谦恭地问:“前辈是怎么看出晚辈这匹俊马的?” “看出?”老头故作惊讶地反问,“你不是欺负我是个瞎子吗?瞎子怎么看得到你的骏马?” 方怀瑾从未见过这样年纪还如此固执傲慢的老人,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忍耐力,他依然谦恭地说:“是晚辈冒失了,请前辈见谅。” 老头冷笑一声道:“我本来就是个瞎子。” 方怀瑾惊疑地看着老头,那被皱纹挤成一条缝的眼睛,以及从那条缝里依稀可见的浑浊的眼白和缺席的瞳仁让方怀瑾很愿意相信老头刚才的话,不过这老头的傲慢和精明又让他将信将疑。他再一次问:“前辈怎么知道这是一匹骏马?” 老头或许是被方怀瑾不可思议的忍耐和谦恭打动了,终于收起之前那副咄咄逼人的傲慢,表现出一个老人应有的慈祥。老头说:“我是闻出来的。” “闻出来的?”方怀瑾惊奇地重复。 “是的。”老头说,“就像闻香识女一样,骏马也有它与众不同的气味。”方怀瑾看见老头沟壑纵横的老脸上依稀露出了沉醉痴迷的神色,似乎是陷入了某种美妙的回忆中,而这种回忆一定跟骏马有关,因为这回忆是由骏马的气味催生的。 方怀瑾害怕这古怪的老头再提出什么强人所难的要求,毕竟要他割舍胯下的骏马可比要他倾囊相赠银子困难得多。再者红粉赠佳人,良马配英雄,即使自己忍痛割爱把马送给他,他这样衰老佝偻孱弱的身躯也无法匹配这雄壮的骏马。方怀瑾道了一声告辞,便毅然前行。 行了不多远方怀瑾又回头朝那老头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老头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摸索着收拾了他的马头琴和破碗,蹒跚地走向远方。只见那老头一步一步走着,走得很慢,显得笨拙。他走路的姿势有一种蹒跚学步的幼儿的陌生,又有一种久卧病榻的人初次下地时的荒疏。每一步跨出去时,都含有试探不自信的意味儿。只毕竟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并且双目失明。方怀瑾心中感叹。不过他又立刻注意到这老头走路时微微异于常人的地方:他的腿有些弯曲,即便在行走时两腿间依然仿佛箍着一个无形的马肚子。和他整个身躯相比,他的肩膀过于宽阔,两条手臂也显得极不协调的粗壮长大,以至于让人觉得他在行走时两条手臂有些无所适从地放在身体两边,似乎有些多余。 方怀瑾立刻肃然,这样身躯显然是由于长期生活在马背上而造成的。方怀瑾喃喃对他胯下的骏马说:“或许我该把你送给他,他一定是个配的上你的英雄,至少曾经是。” 不过方怀瑾只是想想而已,他决舍不得把马送给那个末路英雄。他望着老头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远处的暮色中。他感叹一回,便驱马缓缓进城里去了。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六章 阿娜尔汗 这个小城实在太小,像大地上遗弃的一枚纽扣,又像深秋枯黄草尖上的一点霜露。不是小城太小,而是旷野过于辽阔,荒凉无边无际。 方怀瑾进到城里,说是小城其实不过是一块依傍着三口泉眼发展起来的一小片开阔地,有一些做买卖的小摊,和南来北往的过客稍作停留。方怀瑾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到一个卖面的小摊坐下,要了一大碗面和三个馕饼以及一盘风干的牛肉。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快要吃完时他才注意到在面摊不远处有一个木头搭的台子,台子周围为了许多人。 方怀瑾一边吃着东西一边从人缝中望去,只见一个满脸横肉膘肥体壮的大汉在那座小木台上卖女人。方怀瑾大略数了一下,一共有十七个。这十七个女人用一根长长的麻绳一个挨一个地绑在一起,像一条绳上串着的蚱蚂。那些风尘仆仆、满身污垢的女人散发一股子酸味儿。大汉为了招揽顾客便在她们身上洒上一种最低劣的香水。浓郁恶俗的香水混着她们身上的酸味儿变成一股刺鼻的骚味儿,随风飘到方怀瑾的鼻子里,让他有些作呕,美味的馕饼也有些难以下咽。 在西域,部落仇杀中的女俘,从关内流放到此的家族中走失的女眷,贫苦人家的女儿到处都是。卖女人这种无本的买卖早已见怪不怪了。 一个中年猥琐的男人用两罐葡萄酒买了一个满脸恐惧稚嫩的女子。那女人黑眼黑发,像是中原流人之后。猥琐男人猴急地当街轻薄那女子,女子的反抗立刻换来一顿毒打。猥琐男人鞭打着把女子带走了,留下一路女子的嘶喊哭叫声。 方怀瑾是最见不得女人哭的。那女子的哭喊如一把尖刀刺在他的心窝,紧一阵松一阵的难受。回望木台上的女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眼里充满恐惧。其中一个女子一下子吸引了方怀瑾的目光。那女人也是灰头土脸的,但那双眼睛却东瞅西看,灵光乍现,一点也不安分,也没有一丝恐惧。从磨破的衣服中露出的肌肤虽然布满污垢,但还是看得出那下面掩盖的是雪白的细皮嫩肉。 或许是因为暮色的暧昧激起了男人们的情欲,来买女人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又一个男人来买女人,他要买的正是这个不安分的女人。就在男人与老板交接时,方怀瑾看到了那个男人眼里赤裸裸的欲望。刚消散的中原女子凄厉的哭喊声又回响起来了。马上现实中那个不安分的女子在那个男人粗暴的推搡中也凄厉地叫起来。 方怀瑾心中立刻燃气愤怒和扶危救困的英雄情结,他留下一个精致的皮囊,那皮囊上嵌着两颗红宝石,是皮囊上绣的飞龙的眼睛。这两只眼睛足以抵过他刚刚吃的食物。 他跳上马背,策马冲向木台,长鞭一甩缠住那女人纤细柔软的腰肢,轻轻一带,将女子从那个男人粗暴的推搡中拉到马背上,然后策马飞奔而去。老板恶狠狠地追来,嘴里怒骂着。方怀瑾回首向木台上掷出几枚碎骨钉,击断绑住那些女子的麻绳。那些女子们惊叫着四处逃散,也有少数几个麻木地站在台上,丝毫没有要抓住这个机会逃跑的打算。或许她们早已明白,即使逃脱也不一定就会安全。老板眼见后院起火,只得放弃追赶回去抓那些逃跑的女人。 方怀瑾带着那女子骑马冲出小城,行了约莫十几里,回头看见没有人追来他才停下马。这时方怀瑾的注意力才转向他身前坐着的女子,女子身上的酸味立刻让方怀瑾皱了皱眉头,他轻轻一提,把那女子放到地上。他随口一问:“姑娘怎么称呼?” 女子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奇遇中,正在享受这从天而降的英雄和他胯下飞驰的骏马带给她的惊喜。方怀瑾突然把她放下马背,让她有些恼怒。不过她马上又恢复了快乐。 “我叫阿娜尔汗。”她说。 “阿娜尔汗。”方怀瑾重复,“又是一朵阿娜尔汗。”他已经遇到过太多叫阿娜尔汗的女子。 阿娜尔汗在维语中是石榴的意思。石榴代表了疯狂,是力与美的象征。西域的石榴树长得生机勃勃,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每年五六月间,石榴树上繁花怒放,红艳艳如同升腾的火焰。一株石榴树就是一个高举的火把,一片石榴树则是一片熊熊的火海。许多姑娘取名为阿娜尔汗,读起来有一种音乐和色彩的美感。美丽的姑娘千千万,最美的还是阿娜尔汗。疯狂的追求者将她捧为人间的女神,能闻一闻她身上的石榴花香,尝一尝她嘴中石榴汁的甘甜,即使死也心甘情愿。 在方怀瑾第一次遇到名叫阿娜尔汗的女子时,他确实也如痴如醉过,再后来遇到的阿娜尔汗多了,那激情也就渐渐消退了。方怀瑾与阿娜尔汗闲话几句便分别,各自离开。 夜幕降临,茫茫暗夜和皎洁的月光总是让草场上的牧民血液沸腾。在这样的夜晚行走,极有可能碰上篝火晚会。 方怀瑾隐约看见前方有点点火光,耳畔似乎飘来若有如无的欢歌笑语,他一笑,自言自语:“看来我将要度过一个欢乐的夜晚了。”他驰马朝火光闪烁处行去,不多会儿果然看见在一处背风的小山坡后有一群帐篷,帐篷中间的空地上点着几堆篝火,一些老人在周围拉着马头琴,弹起冬不拉,许多青年男女围着篝火跳舞追逐。 方怀瑾来到篝火边,他的骏马自己吃草游荡去了,他独自一人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欢乐的人群。他酷爱这样的晚会,他爱那温暖的火光,爱那火光旁如颠似狂的青春、欢乐和拥挤追逐的男女。这时有人发现了他,也不问他是谁便招呼他到篝火旁一起跳舞。方怀瑾高兴地加入他们,不一会儿便融进旋转追逐的人群。 篝火旁边的老人将切成快的羊肉串在树枝上,放到火中烧烤,不停的翻动。一会儿羊肉就滋滋地冒油,变得焦黄。火的香味,肉脂的香味,燃烧的胡杨柴的香味组成的美妙的香味弥散在空气中。跳舞的人们虽然脚和身体疯狂地舞动旋转着,鼻子也不忘贪婪地吸着这香味,眼睛不时地去瞥一眼火中的食物,生怕它逃走了似的。 方怀瑾馋的直流口水,他退出舞动的人群,走到大火堆旁边的一个小火堆边坐下。一个老牧民递给他一块烤好的羊肉,方怀瑾便急急忙忙往嘴里送。真是美味啊,他由衷地赞叹着。 突然欢快的音乐和吵嚷的人声停了下来。方怀瑾一愣,还没来得及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欢歌笑语又恢复如初了。在这欢歌笑语中一阵鼓声脱颖而出。这阵鼓点声像精灵赤足批发而舞,速度的递进如浪涛推动长河不倦的奔流。鼓声炽热如火,像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然后像飞入干柴丛中的一点星火引发燎原熊火,篝火旁的所有的人都更加亢奋起来,手拉着手又唱又跳,许多在小火堆旁休息的老者也加入其中。 方怀瑾突然看到在人群中击打着蛇皮鼓的那个人居然是他今天傍晚解救的阿娜尔汗。她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十分美丽,她充满青春的活力激情,敲打着腰间的蛇皮鼓,欢乐急促的鼓点独响在群乐器之上,指挥者人们舞动的节奏。方怀瑾赞许地看着人群中的阿娜尔汗,他虽然坐着没有去跳舞,但手和脚也不由自主地随着鼓点的节奏抖动起来。 正在方怀瑾沉醉其中的时候有个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方怀瑾抬头一看竟然是今天在城墙根下遇到的那个老头。老头在他身边坐下。方怀瑾惊喜极了,心道:“今天真是神奇,一天之中两次遇到故人。” 方怀瑾对老头说:“前辈,居然又碰到你了,真是幸会。” 老头笑着附和了一下。方怀瑾看到此时这个老头显得十分和蔼可亲,完全不是白天那副固执傲慢的姿态。方怀瑾问:“前辈你眼神不好,又是黑夜里,你怎么发现晚辈的?” 老头道:“我是闻到你的马在这里,所以才闻到你在这里的。” “闻到?”方怀瑾惊问,然后抬头四顾,看见他的马到远处吃饱了草回来了,站在人群外,艳羡着欢乐的人群。“前辈的鼻子如此灵敏,能在这么多人中闻出我和我的马。” 老头笑道:“老天让我瞎了眼睛,就给我一只灵敏的鼻子作为补偿。” 方怀瑾应和这老头的谈话,心里十分钦佩这老头的豁达。心里一直盘算着要不要忍痛割爱把马送给他。从今天下午和刚才的谈话中他知道老头对他的马的无限喜欢,可是这匹马跟着自己多年,实在是舍不得。这两个想法在方怀瑾的头脑里激烈地碰撞着。最后他痛苦地下定决心,把马送给这个老头,虽然他与这个老头相交不深,但方怀瑾的直觉断定这老头一定是配得上他的骏马的人。 他说:“前辈,看得出你很喜欢我的马,我便把他送给你吧。” 老头笑道:“你当真舍得?” 方怀瑾道:“您不要客气推辞,说不定我马上就反悔了。” 老头哈哈大笑道:“年轻人,你现在可比白天诚实多了。” 方怀瑾也跟着苦笑。老头说:“那后边有个小帐篷,门口挂着我的马头琴,你累了就去里面休息吧。我今夜要在这火堆边听他们唱歌跳舞到天明。” 方怀瑾确实累了,便到老头的小帐篷里睡觉。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七章 篝火夜话 夜风吹进帐篷,带着草场的清香。白日被热烈阳光暴晒的草丛和泥土此时都蒸腾散发着白日残留的热气。外面青年男女的欢歌笑语也随着风吹入帐篷,方怀瑾甚至隐约听到不远处密密草丛里野合的男女粗重的喘息。 他目睹过这些,感觉到这些,甚至是呼吸到这一切。他对这里的风土人情再熟悉不过了,他深深地觉得它们是世间最自然最美好的。这无所不在的夜风掺和了花草万物的芬芳和月色的浓洒,饱含了生命的启示和情欲的力量,随着每一口呼吸进入他的躯体。他的喉管在发痒,肺叶在鼓胀如满风的帆,血液仿佛涨水的河流那样汹涌激荡。他几乎已经能够听到血液的激流冲刷岸壁的声音。 这时一个人突然进了他的帐篷,轻快敏捷地窜进他的被窝,像风一样。方怀瑾触到她光滑细腻富有弹性的肌肤,不由得心神一荡。“是我。”被窝里传来一声娇笑。方怀瑾知道她是阿娜尔汗。方怀瑾不想和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子有什么特别亲密的关系,虽然他料定阿娜尔汗这样投怀送抱、自荐枕席的女子不会因为一夕欢愉而纠缠牵绊他。他说:“帐篷太小,你倒别处去休息吧。” 阿娜尔汗则在被窝里紧紧抱住方怀瑾,把软玉温香的身体整个紧紧贴上去,充满诱惑地说:“帐篷虽小,咱俩挤挤刚好能睡下。” 方怀瑾感到一阵晕眩。他知道这种晕眩是一种力量,这力量的漩涡就藏在他的血液里,涌动、旋转、撞击,纠缠他干扰他,使他不能宁静。这是情欲的力量,他因这过于强盛的力量而眩晕,并且变得软弱。阿娜尔汗顽皮地在他耳边喝气。于是方怀瑾便如阿娜尔汗所说,在这小帐篷里两人挤挤刚好睡下。 情欲退去,阿娜尔汗沉沉睡去,方怀瑾却睡不着。他心里似乎有种愧疚在翻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艳遇后都有这种无可名状的愧疚感。他走出帐篷,远处篝火旁还有一些人在唱歌跳舞,他们好像永远不知疲倦。方怀瑾听到在远处有河流的声音。他朝河边走去,河面在沉沉黑夜中反射着银光,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他伏到水边,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刀子很锋利,在月色下闪着寒光,和泛着银光的河面交相辉映。他把刀子浸入冰凉的河水里,然后拿起来,用刀尖翘起的部位抵住额头,一划,上额至眉心处被划破。宛如一颗饱满的石榴上划了一刀似的,晶亮鲜红的血珠儿,石榴粒儿似的跳出来。 他把头垂向河面,让血滴进清澈冰凉的河水里。他看着一滴接一滴的血掉在水面上,一溅,向上散开,然后刚一落下去接触到水,就被流速拉扯开,拉成一条细长柔韧的红线,倏忽消失远去。 一滴,又是一滴。他凝视着自己的每一滴血,看着它们离开自己归还给河流和土地。他感到安慰、舒适。他看到自己体内那个时而激动时而愧疚的力量跟着自己的血滴进河水里,离开自己。渐渐地他觉得自己轻松了许多,头脑变得清醒了,不再晕眩。心底的愧疚减弱了,血液的流速开始均匀,身体恢复了平衡。多余的负担卸除了,他觉得自己清爽明快,精力充沛。 他掬起一捧河水,用水拍击额头,血就止住了。他把刀子伸进河里冲了一下,熟练地在靴子上擦了两面,收进刀鞘重新放回靴子里。 他走回帐篷,经过篝火堆时看见还有七八个人围在那里跳舞。他一时兴起便走到火堆旁加入他们。跳了一会儿,那几个人终于累了,纷纷坐到地上喘息着,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起了闲话。方怀瑾也坐下听他们闲聊。一个年轻人说起了去年春天他在庭州城外参加风筝会的事,其他人立刻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催促着那个年轻人详细地讲一讲风筝会的趣闻轶事。 那个年轻人便开始讲起风筝会的事,说起那天的热闹,说起天上的风筝绞线,地上的人儿结缘,最后说起满天的风筝变成了一个绝美的女子。其他人不相信。那个年轻人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便说:“那天我还捡了一只画着那个女子的风筝回来,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没有参加风筝会的人相信。”大家便问风筝在哪儿,催促他拿出来。那年轻人从腰间悬佩的一个香囊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风筝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向那些人展示。 大家都不屑地说:“你说是只风筝,怎么拿一张破纸糊弄我们?” 年轻人说:“这就是那只风筝,因为风筝不方便携带,而随时都会有人问我风筝会的事,我变把这张糊风筝的纸揭下来放在香囊里随身携带,也好叫你们知道我并没有胡编乱造。” 大家将信将疑,凑上去看那纸上画的美人。“果真是个美人!”大家赞叹着。年轻人见大家终于相信,便又开始得意洋洋地讲起当时突然满天飞起画着这个女子的风筝时的美丽壮观。大家问这个女子是谁,年轻人摇头说不知道。大家又问风筝是谁放的,年轻人也窘迫地说不知道。 方怀瑾一直静静听着他们的谈话,只觉得自己离开北疆的四年确实错过了太多东西。他突然一转头,恰好瞥见那个年轻人手里扬过的风筝纸,在渐渐微弱的火光中他看到了风筝纸上的女子画像,他不由得惊呆了,那不是四年前他亲手画在一幅白绢上的吗?怎么会出现在风筝上? 方怀瑾的思绪立刻飞回到四年前,那个沉默顺从但又隐藏着骇人的爆发力的女子立刻涌上他的心头。他想起她的名字,梅冰之,她冰冷的皮肤的触感瞬间无比清晰地回到他的手上。他心中震颤,隔了四年,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她,然而不经意回想起她的时候,有关她的一切记忆依然清晰得可怕,那情景甚至比当年正发生时更为清晰。 他浑身发抖,告辞了众人准备回他的帐篷去睡觉。经过一个小火堆时看见老头和几个老牧民围着火堆打瞌睡。他本想去叫老头回帐篷睡觉,当心夜深露重,身体抱恙。不过由于心情剧烈的波动他也懒得过去和那些个老头子寒暄问候了。 他回到小帐篷,此时他早已把阿娜尔汗忘记了。他进来帐篷,阿娜尔汗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帐篷里空空如也。不过方怀瑾竟然一点也没觉察过来,好像阿娜尔汗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帐篷一样。他躺会被窝里,被窝里还残存着一丝女人的气息,不过方怀瑾完全无暇顾及这些。他满心疑惑都在刚才那个年轻人讲的风筝会上,尤其是他为梅冰之画的肖像怎么会出现在风筝上。 当年与梅冰之分别时,他在白绢上画下她的肖像。虽然知道离别在前,不过她却没有悲伤,依然眉眼含情的望着自己。他本来以为她会满脸悲伤愁容,不过是他想错了。他画下她的笑颜时心里似乎很轻松,毕竟这个女子没有哭哭啼啼,让他对他们的分别充满负罪感,好像是他抛弃了她。不过当真的看到梅冰之以微笑来迎接他们的分别时他心里居然有一些失落怅然,虽然他很为这种感觉而惭愧,不过那种失落怅然长久地笼罩在他心头,无法否认。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方怀瑾惆怅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八章 画入枯井 鸡鸣外欲署,都护府的小院里,梅冰之披衣而起,独坐在窗前。她总是天不亮就起来枯坐,一直到天大亮后下人进来打扫房间,伺候她梳洗用饭,完了她又在榻上昏昏沉沉地小憩。 去年江童托老嬷嬷转交给她的,江延之临摹的方怀瑾所画的她的画像她一直贴身收藏者,没人的时候她总是忍耐不住一次次地拿出来看,以至于画纸的边沿都起毛发皱了。 下人只在早上中午和晚上用饭的时候才会进来,一般情况下没有梅冰之的吩咐,院门都紧闭着,没有人擅自闯入。自然像梅冰之这样身份尴尬,又受江延之冷落的人的院子,下人们也懒得来。 又是春天了,梅冰之听到了外面的鸟叫声,想起自己已经好些天没有出过屋子了,便缓缓走出屋子,来到她所住的小院子里。只见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因为长时间没人修剪打理而杂乱无章,野草比花草长的更盛。不过虽说杂乱,但到底显示出遏制不住的疯狂的生命力。 梅冰之的思念就像这些杂草一样,经过寒冬的摧残,在春天又焕发了更强大的生命,恣意的蔓延。这几日她总是梦到方怀瑾,即使是白日偶然打个盹儿,方怀瑾也会出现在梦中。这几日她也总是有种心神不宁的躁动,隐隐觉得将要发生些什么。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小圈便觉得有些乏,春困犯了。她走回到爬满青苔的台阶上坐下,用手支着头,望着天空胡思乱想。想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从怀里掏出那幅画,小心翼翼地展开,盯着那画痴痴地胡思乱想。当然她想的全是这画作的始创方怀瑾,若是她想起她手里拿着的画实际上是江延之的临摹作品,只怕她会立刻把它揉成一团扔得越远越好。 想着想着她不由得痴了,手渐渐松软,画纸在手里飘飘摇摇。一阵风起,便把画纸从她手里吹走了。画纸随风飘飞到远处,等梅冰之从出神中回过神来才发现画纸被风吹到了远处。她急忙追去捡,画纸被风吹到院中的一口枯井那里去了。那口枯井上面盖着一块大石头防止人们不小心跌落。那大石头整体上虽说平整,不过边沿总是凹凸不平的,所以盖在井口上便有一些或大或小的缝隙。那画纸竟然被风吹到那缝隙里去了一大半,剩下一小半在缝隙口摇摇欲坠。 梅冰之去缝隙口拿画纸,没想到画纸居然完全掉进去了。这下梅冰之可急了,便想把石头移开,去捡画像。只是那大石头盖在井上似乎许多年了,梅冰之用尽全力去推了几次,石头却纹丝不动。 自然,梅冰之能有多大力气呢?于是她只好走出院门找人来帮忙。刚刚走出院门就看见外面有一个老花匠在修建花圃,梅冰之便叫他进来帮忙移开井口上的大石头。梅冰之叫了他几声,老花匠充耳不闻。梅冰之走到他面前跟他说话,老花匠才发现了她,便跟她打手势。原来竟是个聋哑人。 梅冰之有些失望,不过四周又没有别的人,她也懒得到外面去找人来。她便跟老花匠比划了半天,也不知老花匠看没看明白。梅冰之便拉扯老花匠的衣袖,让他跟她走。老花匠便跟着她进到院子里来到井台边。 梅冰之示意他把井口上的大石头移开。老花匠愣了一下便明白过来了,于是动手移开大石头。梅冰之本来还担心老花匠太年老而无法移开大石头,不过她的担心似乎完全多余了,老花匠虽然年老,不过手底下的力气却不小,他费了点劲儿便把大手头移开了一个口子。突然老花匠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便不再移动那石头,比划着向梅冰之询问什么,不过梅冰之完全不懂。最后老花匠要把石头移回来,梅冰之急忙阻止他。两人比划着,拉扯着,奇怪地争执着,最后老花匠转身离开了。梅冰之怎么也不能让他回来。 梅冰之百思不得其解,老花匠为什么突然不愿意帮她把石头再移开了呢?她把老花匠刚才询问她的手势和神情回想了半天,突然若有所悟:难道老花匠是害怕我寻短见才不愿意继续把井口上的石头移开,若不是自己拦着,他还想把移开一条缝的石头再移回来。想到这里,梅冰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温暖的笑容,到底这个世上还是有好心人,这个老花匠与我素不相识却会关心我。 老花匠走了,梅冰之把院门关上。她回到井边,透过那条缝向里面看,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而且一股浊气从缝隙中升腾出来,刺鼻难闻。梅冰之连忙扭过头。过一会儿她又捂着鼻子凑到那缝隙里看,那枯井不知道有多深,那黑洞洞的好像直通地底。习惯了里面的黑暗后,梅冰之似乎能分辨里面的模糊黑暗了,她努力地往更深处看,越看越看不到底。 “不知道下面到底有什么?那张画会不会被损坏?”梅冰之自言自语。她努力把那大石头再移动一点,因为老花匠已经移动过了,她顺着大石头高低走势使劲推了好一会儿,居然也推动了一些。落尽缝隙的光亮多了许多,不过还是看不到井底。梅冰之看到井台又汲水的绳子,本来想吊着绳子到井里面去找那幅画的,但那绳子明显的腐蚀了,只好作罢。 那井底好像一个漩涡把梅冰之卷了进去,她突然间对这个枯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许多年来出了思念方怀瑾就再没有对别的任何事情产生兴趣。她回屋子里拿来一节燃着的蜡烛,探到井里去照。突然火苗一偏烧到手上,梅冰之一惊连忙松手,蜡烛掉了下去,刚开始还能看到火光,过一会儿火光就全熄灭了。 梅冰之想起方怀瑾曾经对她说起过他的一些奇遇,他曾遇到过有些很深的洞穴,那些洞穴因为被掩埋太久,里面的浊气会杀死人,每次他要去下到洞穴里去猎奇时都会先扔一节火把下去,若是火把很久都没有熄灭才可以下去,若是火把很快熄灭了,则要等一段时间,等里面的浊气散尽后才能下去。梅冰之若不是因为一时被蜡烛烧到手,失手丢掉了蜡烛,说不定立刻就下到井底去了。 “看来只好等一段时间了。” 她刚刚离开井台,就有人敲打院门。梅冰之心想还不到中午送饭的时间,怎么下人就来敲门了。她疑惑地走过去开门。当她打开院门时惊住了,院门口立着的居然是江延之。自从去年秋天给梅妍饯行后,他们就一直没有见过面。梅冰之几乎都快忘了她身在都护府,是江延之没有名分的女人。 江延之看到梅冰之来开门,微微松了一口气。不等梅冰之想出一句寒暄的话,他便进到院子里,来到井台边,看到井口上的大石头开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眉头一皱,问梅冰之:“你这是做什么?” 梅冰之一愣,怎么这么快江延之就知道了?肯定是那老花匠去告诉的。可是老花匠怎么会拿这么一件小事去打扰江延之呢?江延之又怎么会如此迅速地来这里盘问我?难道这枯井果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梅冰之还在思索,江延之不耐烦地又问:“你打开这枯井想要做什么?” 梅冰之有些被江延之严厉的盘问惊吓,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借口来搪塞他,只好实话实说:“我的画像被风吹进去了。”梅冰之说完后立刻后悔,为什么要告诉他,他知道我一直留着瑾哥哥为我画的画像不知道又要怎样。 江延之重复道:“画像?”他若有所思,突然间高兴起来,说:“没想到你还留着它。”江延之想起了江童曾经让老嬷嬷拿着自己临摹的画像去找过她,后来大家都忘了那幅画像,没想到她还留着自己临摹的画像。江延之有些惊喜。 梅冰之看到江延之听说画像的事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十分高兴的样子,更加疑惑了。江延之说:“跟我来。”说完拉起梅冰之的手便走。梅冰之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懵住了,来不及反应就被江延之拉着走了。 江延之把梅冰之带到他的书房。这是梅冰之第一次到他的书房来,进了书房江延之带她转过一排屏风,梅冰之立刻被眼前所见惊呆了。屏风后的墙壁上挂满了她的画像。 “这些——”梅冰之难以置信地说。 “这些都是我画的。”江延之笑道。 梅冰之十分疑惑地望着他,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她心中的不解和惊讶。 江延之明白她的疑惑,他说:“若是我早告诉你,或许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误会。” 梅冰之更加疑惑了。江延之一笑,转身走到书桌旁,拿过一个雕刻精美的上面挂着一把精致的黄金锁的木匣子,当着梅冰之的面打开锁,揭盖盖子,从里面拿出一幅泛黄的白绢,在她面前缓缓展开。梅冰之一见之下惊得大叫一声,问:“你怎么会有这个?”梅冰之认出那是四年前方怀瑾与她分别时所画。 江延之不知道这幅画是方怀瑾所绘,只以为梅冰之纯粹是因为这幅画而吃惊。他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是这个反应。我若告诉你这幅画给我们带来的缘分,你一定会更加吃惊。” 这时江童突然来禀告有紧急军情要江延之去处理。江延之此时一门心思只想着告诉梅冰之这段由画引发的奇缘,不耐烦地对江童说:“无论有什么事都容后再议。现在不许任何人来打扰。” 江童还要说什么,被江延之用目光制止了。江童只好无奈地退下。这时梅冰之却说:“大人还是先去处理军务吧。” 江延之奇怪地盯着梅冰之,梅冰之被他盯得脸色发红,不安地低下头去。江延之道:“这好像是你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梅冰之更加不好意思了。江延之笑道:“一切都听你的,等我回来再继续跟你说这幅画的事情。”江延之大笑着和江童离开。 梅冰之见江延之走远,松了口气。立刻拿起那幅白绢贴在脸上,好像那白绢上面还有方怀瑾的气息温度。她想把白绢带走,不过迫于江延之的压力最终还是把白绢放下了。她也好奇这白绢怎么会在江延之手里,她猜了半天也猜不着。算了,还是等着江延之来告诉我吧。 她走出江延之的书房,准备回自己的院子里去。经过花园的时候,无意间听到小丫鬟们说江延之派兵押运会中原的一批金珠宝贝被马贼半天云劫走了。 “马贼半天云”,梅冰之一听到这五个字立刻站立不稳,扶着身旁的一棵树才没有跌倒。自从四年前他俩分别,北疆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时隔四年他终于又露面了!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十九章 井底洞天 都护府的议事厅里,梅尚白和梅默存正在焦急地等着江延之。江延之还没来,梅尚白已经遏制不住地教训起梅默存了:“你说你到底让我说你什么好?这次江延之把押运金珠宝贝回中原去的事情交给你,我也曾嘱咐你一定要小心在意。你总是不听,掉以轻心,还没进关就被马贼劫走了。你还在撺掇江延之围剿马贼,就你这样不被马贼围剿了才怪。” 梅尚白还在喋喋不休,这时江延之进来了。江延之微咳了两声示意梅尚白,梅尚白见江延之进来便尴尬地闭了嘴。梅尚白想自己果真是老了吗,这么沉不住气,居然在都护府的议事厅就开始训起儿子来了。 江延之坐下,梅尚白和梅默存行礼拜见毕,梅尚白便抢先为儿子和自己的疏忽向江延之请罪,梅默存也赶紧请罪,请求责罚。 江延之听了面无表情地对梅尚白道:“这次的事情是由梅小将军全权负责的,梅老将军不必自责。” 梅尚白依旧不胜惶恐。江延之又转对梅默存说:“出了这样的疏忽,梅小将军责无旁贷。” 梅默存连忙跪下道:“这确实是卑职的罪过,大人赏罚分明,只要不连累父亲,卑职甘愿领受一切责罚。” 这时梅尚白也跪下说:“是属下教子无方,理应同罪,请大人一并责罚。” 江延之道:“我已说了,这件事是由梅小将军全权负责的,与老将军无关,老将军不必自责。再者老将军是冰之的父亲,我怎忍心责罚老将军。” 梅尚白更加惶恐,又夹杂上些许的感激涕零。江延之对梅默存说:“我最信任梅小将军,才把押运金银这样的大事交给小将军全权负责。本想着这次事成之后,也好借着这个由头晋升小将军,没想到小将军却把事情办砸了,这让我很失望,也让我在大家面前失了面子。” 梅默存跪着道:“是卑职的过错,不该掉以轻心,让马贼半天云得了手。卑职甘愿领受一切责罚。”江延之陷入了沉思,似乎在思考该怎样惩罚梅默存,他皱了皱眉头,好像真的被难住了一般。良久他才说:“本是应该重罚小将军的,不过小将军是冰之的哥哥,又救过我和冰之的性命,我实在不忍心背恩弃义重罚小将军。” 梅默存忙说:“请大人不必念及私情,秉公处理。” 江延之道:“虽说是秉公处理,也要兼顾法理。这次的事情虽然是小将军疏忽了,不过小将军的才能还是有目共睹的,我也不忍心屈杀英才。这样吧,我给小将军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小将军若是把金银从马贼手里全数追回来,那便功过相抵。若是小将军还能就此剿杀一些马贼,为朝廷和丝路过往的客商除害,那我还要大大地赏赐小将军,” 梅尚白和梅默存听到江延之肯如此法外开恩都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谢恩。 梅尚白和梅默存走了,江童从外面进来,笑着对江延之说:“公子果真料事如神,知道马贼会打这批金银的主意,故意让梅默存将军先押送一批石头吸引马贼的注意力,再偷偷派人把真正的金银运回去。刚刚信使来报,金银已经顺利进了玉门关,大公子已经派人去交接了。大公子得了这批金银,一定会更加信任重用公子的。” 江延之懒懒地道:“谁稀罕他的信任重用,只要他让我在北庭安安心心地呆下去,不要老是来烦我就行了。” 江童连声附和。过了一会儿江延之又疑惑地说:“不过马贼这么快这么顺利地就把那批假金银劫走了,梅默存也实在是太疏忽了吧?” 江童也疑惑地问:“那公子是怀疑梅小将军——” 江延之对江童道:“你派人私底下去查一下梅默存跟马贼有什么牵连没有?我怀疑这次就是梅默存和马贼串通好了监守自盗。” 江童更加疑惑地问:“可是梅默存将军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丢了金银他罪责难逃,要是再被发觉跟马贼有牵连,那可是杀头大罪,说不定还要牵连全家。” 江延之冷笑道:“他才不怕丢了金银获罪,他也不至于和马贼私通。不过他是想借着马贼劫了我的金银这件事来激怒我,让我下令剿灭马贼倒有可能是真的。”江延之想起去年梅默存处心积虑劝说他剿灭马贼的事情。 江童问:“虽说官兵捉贼天经地义,可是实际上在北疆驻守的官兵谁也不想和马贼开战,都只求安稳度日,挨到皇恩特许回乡的那天。梅默存将军到底和马贼有什么过节,一定要剿灭马贼?” 江延之道:“所以才叫你派人去查一下。”江童这才心领神会,说:“公子放心,我一定努力去查清这事。” 梅冰之回到小院,看到那枯井便把之前江延之给她看的白绢画像暂时忘记了,一心只想着到枯井里看个究竟。中午将近,她焦急地等着送饭的下人来过之后,把他们都打发走了,吩咐没有她的吩咐不准进来。下人走了,她把院门从里面上了锁。她走到井台上,看到上午被推开一条缝的大石头这时候又被移回来盖上了。她去推了两下,纹丝不动。心中烦闷,毫无头绪地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这院子里好像有一间屋子从来没人进去,自己无意经过时恍惚看到里面堆满了杂货。 她来到那间屋子,门吱呀一声响,里面一股霉气粉尘扑鼻而来,她不由得呛得咳了几声。屋子里面堆了一些管理花圃的农具。她在那些农具里翻翻拣拣,突然看到一把铁锹和地上的一节绳子,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她拿着铁锹和绳子来到井台边,用顺着大石头高低不平的走势,用铁锹削去泥土砌的井口。削了一条倾斜的缝后,在用铁锹支着大石头,顺着坡势推了几下,大石头顺着坡势移动了。梅冰之推了半天,弄得满头大汗,手掌都磨出泡了,井口终于露出一条缝隙,她试了一下,勉强可以挤进去。 梅冰之从屋子里拿来一只烛台,又把绳子的一端死死地拴在汲水的咕噜上,另一端在自己手上缠绕了几圈,紧紧握在手里。等井底的浊气散了一会儿,凑上去闻不到那样刺鼻的味道。她随手捡起一只小树枝在烛台上点燃,扔进井底,看到那树枝燃烧了一会儿才熄灭。 “应该可以下去了。”她心想。然后攥着绳子,拿着烛台挤进那缝隙里准备下井里去探个究竟。 身体全都没入缝隙后梅冰之突然害怕起来,“那下面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万一我下去就上不来了怎么办,我还是不要下去了。真奇怪,自己怎么会突然着了魔似的想要对这口枯井一探究竟呢?她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被恐惧打败,决定立刻上去。谁知就在她努力向上的时候绳子突然断裂了,她便被摔倒了井底,昏迷过去。 她迷迷糊糊地躺着,觉得身下软软的,努力动了动,有些疼痛,不过并不要紧。她挣扎着醒过来,慢慢站起来,四周察看,一片昏暗模糊,只是井底的枯枝腐叶和半干的淤泥软软的托住她,才没有摔伤。她仰望井口,发觉之前以为深不见底的枯井并没有多深,而且她在井壁上发现了阶梯,还有铁链拉绳直通井口。想着没有绳子也可以上去,梅冰之不胜欣喜。不过又更加疑惑:怎么从上面往下看时,居然什么都看不见呢? 知道可以通过阶梯和铁链上去后,梅冰之突然不在惊慌地忙着上去,便在井底细细地查看。烛台早熄灭了,只有借着从井口投进来的微弱光亮查看了。井底什么都没有啊。梅冰之不觉有些失望。 正当她失望之际,她突然转过身看见井壁处有一个人,她走进细看,发觉是个女人的尸体。梅冰之吓得后退一大步,抓着铁链就要往上爬。爬了两步好奇心又战胜了恐惧,她又下来走到那尸体旁。她不断地鼓励自己,这不过是具尸体,不会伤害自己的。这个女人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梅冰之此时果真是邪魔附身一般,忘记了恐惧,只有好奇。她走到女尸旁看到女尸身上穿着光鲜的衣服,虽然昏暗看不清花色质地,不过却在昏暗中闪闪发光。她大着胆子伸手拉了拉女尸的衣服,那衣服立刻化作齑粉。那尸体也倒下来,散了架,只剩下一副骨架。梅冰之尖叫一声,吓得定在地上,都忘记了退开。 过了半天,那尸体和衣服的齑粉尘散去后,她才慢慢回过神来。她突然发现在刚才女尸靠着的井壁上嵌着一个金光闪亮的东西。她走过去把那闪亮的东西从井壁取下来,发现是一只小金盒子。她把金盒子抱在怀里,再查看四周,发现没什么异样。她便拉着铁链从陡峭坍圮的阶梯爬上去。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章 意乱情迷 出了井口,她迫不及待地把金盒子打开,发觉里面有一小本羊皮册子和一个密封的小瓶子。她翻看羊皮册子立刻吓得几乎要晕过去了。原来那羊皮册子上用彩色的花汁草液画满了男女行房的场景。 梅冰之立刻把羊皮册子合上,羞得脸都发烫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好奇再打开羊皮卷慌忙的翻了一遍,发现在册子的最末几页写着密密麻麻的字,颜色已经褪去,剩下的隐隐的红显得很脏。这是用血写的临终遗言吗?梅冰之心想。 她粗略地看了一下,好像是一个妓女写的,大概是说她配制了一种香粉,这种香粉可以让男人昏迷然后产生幻觉,自以为和女人巫山云雨。她不幸沦为妓女,但却用此香粉保全她的冰清玉洁。后来她进来了都护府成了都护大人的玩物,都护大人荒淫无度,她用香粉糊弄他,脱身在都护府过了几年安乐日子。后来不知怎么被人发现了她的秘密,都护大人震怒要杀她。她打听到都护府在建造时曾建在一口枯井下建了一条地道通向外面。她带着她的宝贝一只金盒子,里面装着一本取悦男人的春宫图和她配制的一瓶香粉跳到枯井中想从地道逃生。结果却打不开地道的石门。人们发觉她在枯井中,便丢下毒蝎子来。她临死前把她的悲惨遭遇用血写在羊皮册子后,装在金盒子里,然后埋在井壁里。 梅冰之想起刚才井下的那具女尸,难道她就是这金盒子的主人?也不知道是哪一任都护大人这样残忍,用毒蝎子害死了她。这女人说井底有地道,刚才我怎么没发觉?下次我还要下去看看是否真的有地道。 她拿起那只小瓶子,细细看了一会儿,这里面装的就是那神奇的香粉吗?她好奇地拔出塞子,立刻一股腥甜的香味儿就弥散出来了。她登时觉得有些发晕,赶紧用袖子捂住口鼻。果真有些诡异。她想了一会儿,便拔下头上别的一支木簪。这只木簪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木簪是空心的,簪子一段的雕花是个机关,扭动它就能打开木簪,可以在里面放些小东西。她捂着口鼻把小瓶子里的香粉倒到木簪里,刚好装下。她把木簪的机关拧紧,插回头上。这香粉以后或许能排上用场。 她看到日已西沉,估计晚上送饭的人就快来了。为了不让人发现,她把羊皮册子和小瓶子放回金盒子里。“井台边的痕迹太明显了,极容易被人发觉,还是把金盒子藏到别处去吧。”梅冰之心想,便把金盒子拿到与枯井相对的另一头的一棵石榴树下挖了个坑埋起来。然后又用荒草落叶掩盖痕迹。 忙完后她才回到井台边,想把井口上的大石头移回来,清除痕迹。她推动石头,不过怎么也使不出力。突然一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上心头,浑身乏力,头晕眼花,晕倒在井台边。 梅冰之迷迷糊糊地看到许多人影在面前穿梭,焦急地说话。周围都是陌生的。他们在做什么呢?她想问,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火烤一样干痒疼痛。她想挪动一下啊身体坐起来,不过费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微微动了一下手臂。 “冰之小姐醒了。她的手臂动了一下。”一个清脆的丫鬟的声音响起。 梅冰之立刻感觉到一双冰冷的手紧紧握住自己的手,眼前浮现出一张俊美的写满焦急关切的男子的脸。这张脸好熟悉,梅冰之迷迷糊糊地想着,只见那张脸上的嘴唇一张一闭地开阖着,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冰之,冰之,你还好吗?” 听到有人如此关切地呼唤着自己,梅冰之努力地想看清眼前的一切。“是他吗?”梅冰之心里期盼着,“是他吗?”可是这张脸却不是他,眼前这张模糊的脸太清秀了,像个女人的脸,而瑾哥哥的脸是刚毅硬朗,极具阳刚之气的。“冰之,冰之——”耳边呼唤声不绝。 梅冰之晕了半天,终于渐渐被不绝于耳的呼唤声叫醒,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晰起来。她看清了眼前焦急关切的那张脸,原来是江延之。在都护府里自然是江延之了,自己怎么会以为是瑾哥哥呢?心中的盼望瞬间化作虚无,一阵疲惫如潮水般又席卷而来。她懒懒地对江延之说了一句:“是你。” “是我。”江延之道。 “我在哪里?” “你在我书房后面的西厢房里。这里离我近,我随时都能过来看你。你原来住的院子太偏僻了,我已经让人替你收拾了东西,你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梅冰之环顾四周,见这屋子异常华丽舒适。 “你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真叫人担心。好在现在醒来了。”江延之欣喜地说。然后又转向下人吩咐:“叫大夫赶紧进来。” “我怎么会昏迷一天一夜?”梅冰之不敢相信的自言自语。 江延之道:“昨天晚上送饭的下人叫了半天,也不见你来开门。只好叫人来把门劈开。进来就看见你晕倒在井台边,到现在已经一天一夜了。” 梅冰之这才想起来。这时一个老大夫进来给梅冰之望气把脉,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才对江延之说:“冰之小姐是受了浊气,又受了惊吓才晕倒的,现在醒来就已经没事了。只是身体尚虚弱,需要好好静养几天。” 江延之听说梅冰之已无妨碍便放下心来,吩咐管家礼送出去。大夫走了,江延之温柔又歉疚地对梅冰之说:“昨天都怪我,本来是要告诉你那幅白绢画像的奇缘的,结果被一些琐事耽误了,要不是下人来报,我都不知道你晕倒在井台边。” 梅冰之偶然见江延之如此温柔深情地对自己说话,一时无所适从。在她的映像里,江延之就是个轻薄无礼又蛮横偏激的人,他怎么会对我如此温柔呢?要是他知道我不顾他的吩咐到井底去后,他会怎样呢?正这样想着,果然就听见江延之问:“冰之,你昨天怎么会晕倒在井台边呢?昨天上午我明明已经吩咐人把井口的大石头盖好了,是你又把它移开的吗?那么重的石头你怎么移动它的?那口井里到底有什么让你如此着迷?”江延之一口气问了许多,梅冰之一句话都答不上来,那个金盒子是怎么也不能让别人知道的。梅冰之不觉面露愁容,要怎么回答江延之呢? 江延之见她一下子忧愁起来,后悔自己刚才冒冒失失地问她这么多问题。他又急忙对梅冰之说:“你不要为难了,我不问了。大夫说你受了惊吓,你最好不要再去想昨天发生的事了。”梅冰之松了口气,她也懒得去想别的,只要江延之不逼问她就好了。 丫鬟端药上来,江延之亲自喂她吃药。梅冰之简直无所适从,看到江延之细致小心又让人无法反抗的样子,梅冰之只好机械地张着嘴,任凭江延之喂她。喝完了药,江延之说:“你病刚好,大夫说需要静养,我就不打扰你了。等你好了,我再和你说话。”说完嘱咐丫鬟仆妇小心伺候才离开。 梅冰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十分迷惑:他怎么突然间对我如此温柔体贴?他明明对那口枯井很好奇,怎么又不逼问我呢?还是他另有阴谋。梅冰之胡思乱想着,很快倦意上来,又沉沉睡着了。 江延之回到他的书房,又打开那精致的木匣子,拿出白绢画像还凝望。他心里非常高兴,梅冰之对他的敌意和冷漠有所减少。刚才他喂她喝药时,心中极其忐忑,真害怕她会推开自己不要自己喂她喝药,可是她竟然接受他,顺从地喝下他一勺一勺喂她的药。 江童进来了,看见江延之又拿着那幅白绢看个没完,便说:“公子又把它拿出来了。” 江延之把白绢收起来放好,问:“那口枯井到底有什么古怪,你查清楚了吗?” 江童道:“那口枯井果真大有古怪。井不深,井壁上还有阶梯和铁链,井底有一幅死人骨架。更惊人的是——”说到这里江童顿了顿,“我们发现再井壁上有个通道直通外面,我亲自到通道里走了一圈,通道很狭小,只够一个人通过,估计有两三里长,出口在都护府后门的一家客栈的柴房里。那柴房早已废弃,无人知道。” 江延之听后微微动容。江童接着说:“我看过那井底,我敢断定梅冰之小姐一定下到井底去过,她肯定是被井底的骷髅惊吓了。” 江延之面色严肃,问:“那冰之发现井底有通道吗?” 江童道:“井底的通道被嵌在井壁上的一扇石门掩盖着,那石门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冰之小姐应该不知道井底有通道。” 江延之思索了一会儿,说:“这通道应该是以前的都护命人修建以备不时之需的,你去打听一下是不是,还要查一下这都护府里还有没有别的暗道机关。另外悄悄派人守住后门客栈的柴房,发现有些出入立刻向我禀报。注意不要走漏风声。” 江童唯唯答应,正要退下。江延之又叫住他说:“冰之小姐到枯井底去过的事情不要走漏消息,知道枯井秘密的人都要让他们永远沉默。” 江童道:“不用公子吩咐,我早已办妥了。” “另外,把冰之小姐挪到我的书房后面的西厢房去居住,把这个院子封锁起来,不许人出入。”江延之又补充了一句。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一章 物是人非 沙漠边沿星罗棋布的绿洲如同一串洒落的翡翠明珠。马贼们正在其中一个小绿洲欢聚。他们熟悉这片绿洲群和邻近沙漠中的地下水系分布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一样。他们大张旗鼓地在此欢聚,等待他们的同伴从各个地方赶来,完全不担心官兵会突然到访袭击。毕竟在北疆这样自然威力远远超过人力的地方,地利因素要远远大于天时与人和。 方怀瑾在马贼们中间坐着,一起喝着酒,吃着肉,谈笑着。然而他的心情却越来越烦闷、低落。他回到北疆后很快找到了他以前的马贼兄弟。他本以为那些马贼兄弟对他的回归会十分喜出望外。虽然他们对他还算热情,可是方怀瑾却明显感觉到这群马贼对他远没有他离开前那种衷心拥戴的感情了。他观察了一下,他以前的那些兄弟大多都不在这里了,听说他们和哈里木不和,都纷纷自立门户。只有少数人依然追随哈里木,现在这里有许多生面孔,都是方怀瑾离开之后才新追随哈里木的。方怀瑾离开北疆之前,北疆丝路上的马贼几乎都统一于他的麾下,现在则分化成了许多小部落,不过哈里木却是其中最强大的一支。 马贼们刚刚在哈里木的带领下抢劫了新任北庭都护江延之押运回关内的一大批金银。当哈里木提出抢劫的想法时,方怀瑾是不同意的。他刚回北疆,对一切还不熟悉,新来的江延之的脾性他也没有了解,贸然抢劫这样一大宗财物不是他的风格。方怀瑾虽然私生活放荡不羁,但是对于正紧的事情却是一丝不苟的,他是个追求完美的自视甚高的人,决不允许自己有任何一点失误。 他本以为自己不同意那些马贼兄弟自然听从他,没想到那些马贼却跟着哈里木去伏击,并且成功地抢回了那大批的金银财宝。在哈里木如此轻而易举的成功的对比下,方怀瑾之前的谨小慎微和不同意便显得十分懦弱。那些马贼群里的老成员了解方怀瑾的谨慎和豪气,倒没什么,那些新加入的新成员则背地里议论嘲笑方怀瑾,更加崇拜哈里木了。 哈里木一向是自私蛮横的,不知为什么他却把方怀瑾作为这次抢劫行动的旗帜,把这次抢劫成功的荣誉都送给方怀瑾,让方怀瑾的名号重新响彻北疆。而且哈里木一向小气,他抢到的东西从来不会分给别人,这次他却异常大方,请盘踞各个关隘的马贼兄弟聚会分赃,并且给大哥半天云接风洗尘。大家都称赞哈里木的豪爽义气。只有方怀瑾自己苦笑,他知道哈里木是害怕自己回来会威胁他在马贼中的威信和势力,想要压制自己。方怀瑾心想:这又是何必呢?我早没了当年的热血豪情,又怎会再把这些蜗角虚名放在心上。不过我竟能让小气吝啬的哈里木破费散财,这到真是让我惊奇。 马贼都聚齐了,方怀瑾看到许多多年未见的旧友兄弟十分高兴,他的那些兄弟看见他归来也十分激动,大家在一起喝酒谈天,十分融洽。正在酒酣耳热之际,哈里木却叫大家去分金银,又鼓吹自己在和官兵作战时的英勇。哈里木的小喽啰趁机插科打诨,有意无意地宣扬哈里木的神勇和方怀瑾的怯弱,孜孜不倦地向那些不知情的马贼澄清,这次抢劫虽然打的是方怀瑾的名号,不过方怀瑾并没有参加,这次胜利实际上全是哈里木的功劳。哈里木则假装斥责那些小喽啰,不住称赞方怀瑾。 方怀瑾受不了哈里木的虚伪便找个借口离开了。他一个人转过一个小山坡,躺倒一片草地上仰望天空。这时正是傍晚,夕阳西下,红霞满天。空气中蒸腾着青草的芳香和太阳的余温。这是方怀瑾熟悉喜欢的味道,他闭起眼睛深深地呼吸这气味,想把之前的烦闷忘记。然而无论他怎样努力却总是无法摆脱那莫名其妙的烦闷。难道我竟和哈里木一般见识吗?方怀瑾自嘲。他发现在他离开的这四年之间改变了太多,完全是他始料未及的。他从没想过在他离开过后哈里木会成为马贼中最有威信的人。当年他的马贼兄弟中不乏优秀的人才,在他离开后怎么也轮不到哈里木啊?方怀瑾忿忿不平。他还发现哈里木现在比以前更加让人难以忍受了,以前哈里木不过是自私蛮横罢了,现在更学会了对自己人玩弄手段。他想自己是难以在这里呆下去了。自己当年为什么要离开呢?他想起了梅冰之那张苍白淡然的脸。当年因为她和哈里木闹翻,自己为了避免和哈里木纠纷,也为了避免和梅尚白梅默存冲突,便离开北疆四处游荡。四年前自己离开时曾以为自己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回来了,没想到仅仅四年,自己就忍受不住对这片土地的思念而返回。然而回来后才发觉一切都以变了,当年同气连枝的马贼兄弟四分五裂,哈里木对自己的仇视有增无减,曾经发誓说一生一世只爱自己一人的梅冰之也嫁人了。方怀瑾头一次体会到物是人非的滋味。想起梅冰之,他心中五味杂陈。他一直以风流浪子自居,从没想过自己会长久专一地爱上一个人。这四年的游荡中,他虽然也邂逅了各种各样的女人,然而梅冰之的影子总是挥之不去。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真心爱着她,她不过是他生命中飘过的女人之一,她并不是风华绝代的尤物,他遇到过的女人里比她惊艳的数不胜数,她似乎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她的沉默、顺从、宁死不受辱的特性在人群中也并不是绝无仅有的。自己到底迷恋她什么呢?他回到北疆心中总是怀着一丝忐忑的希望,不知道她是否还在这里,不知他们是否还会相见。他觉得梅冰之应该不会忘记自己。可是当他听说风筝会、听说她嫁给了新任都护江延之后,心中的失落久久不能退去。自己不是一直希望她离开自己后会有一个好的归宿吗?当年自己一直忍耐克制,对她秋毫无犯,以便她日后还能有个好归宿,自己也可以心无愧疚地继续寻欢作乐,可是当知道她真的有了归宿后,自己为什么这样失落呢? 方怀瑾混乱地想着自己的心事,突然听到有人叫他:“大哥。” 他睁开双眼,看见木鹰站在他面前。木鹰是他当年的一个小兄弟,如今也是盘踞一方的马贼首领了。方怀瑾立刻起身,笑着对木鹰说:“好久不见,你倒是越来越出息了。怎么刚才喝酒的时候一直没有看见你?” 木鹰道:“我刚刚才赶到这里,听说大哥在这边便一路寻到这里。” 方怀瑾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脸掩饰不住的热情,心中非常感动,究竟还是有人真心的记挂着我。但是他不愿意表示出他的感动,便笑着说:“哈里木和他们在那边分金银,你还不过去,等会儿可就被他们瓜分完了。要知道哈里木能这样大方一次可是百年难遇。” 木鹰有些生气地道:“我不辞辛苦赶来是为了和大哥相见。若不是大哥在此,哈里木就算把他的宝藏全部送给我,我也懒得搭理他的。” 方怀瑾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感动,他上前拥抱木鹰,使劲地拍拍木鹰的肩背,仿佛是把他的感动拍进木鹰的身体。他竭力克制自己的汹涌的情感,尽量平淡地说了一句:“好兄弟!”此外,他再也找不出别的话来宣泄他此时的感受。 木鹰也使劲地拍拍方怀瑾的肩背,激动地说:“大哥!”除了这声大哥,木鹰也找不出别的话来表达他此时的激动。 方怀瑾说:“我出来也好长时间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免得扫了哈里木和其他兄弟的兴。” 方怀瑾和木鹰并肩往回走,边走边聊起别后的境遇。方怀瑾赞叹地说:“看到你现在独当一面的威风,真不敢想象你以前是那样的稚嫩柔弱。” 木鹰笑道:“当年我因为身板柔弱而老被欺负,只有大哥护着我。后来大哥走了,我只好强迫自己变得坚强起来。现在大哥回来了,我真是高兴极了。”两人相视而笑。笑完,木鹰突然严肃起来,说:“我想大哥这次回来一定难以再和哈里木相处了,大哥不如离开这里,到我的地盘去。我什么都听大哥的,大哥做首领。”眼里满是真切的希望。 方怀瑾笑道:“我本来也没有打算和哈里木共处,等这次聚会后,我就会离开。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你的好意我只心领了。” 木鹰还要再说些什么来劝说方怀瑾,这时远处突然骚动起来。方怀瑾和木鹰赶紧过去,路上遇到几个乱作一团小喽啰。小喽啰禀告说:“刚才哈里木和众头领去分金银时发现抢回来的箱子里全是石头。大家乱作一团。” 木鹰闻言大吃一惊,方怀瑾却气定神闲,平静地说:“我们过去看看。”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二章 金兰馨香 在存放抢回来的箱子的大帐篷里马贼们正吵吵嚷嚷,愤怒惊讶声此起彼伏。方怀瑾和木鹰看到大约有三四十口大箱子全都打开着,里面本该是闪闪发光的财宝现在全变成了不名一文的顽石。 哈里木气得脸都歪了,他阴狠地说:“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哈里木在众马贼面前出了这样的大丑,他恼怒愤恨,他那凶恶的眼光似乎要杀死一切。 众马贼看到哈里木大发雷霆,都噤声不语,怀着一种既惋惜金银变顽石的遗憾同时又事不关己的看笑话的心态等着观看事态的发展。 方怀瑾此时倒是解除了心中的一个大疑惑:我就说哈里木怎么如此轻松就抢回了这些箱子。看到哈里木此时的恼羞成怒,再对比他之前的趾高气扬,方怀瑾心中有些轻松愉悦。他见大家都噤声不敢在此时招惹哈里木,他便问哈里木:“那你准备怎么样呢?”方怀瑾问出了众马贼的心声,众马贼都佩服赞赏地循声望去,看到问话的人是方怀瑾,却都把之前的佩服赞赏消退了:原来是半天云方怀瑾,他本是马贼的头领,哈里木也要叫他大哥,他自然敢撩拨震怒的哈里木。 哈里木觉得方怀瑾是在趁机挑衅,更加愤怒起来。他拼尽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殴打方怀瑾的冲动,说:“我一定会报复梅默存的,是他用这些石头骗了我!”尽管哈里木极度克制,但他的语气还是显示出极其浓烈的火药味,他是在表达他对梅默存的仇恨,可是听起来却更像表达他对方怀瑾的仇恨。 众马贼似乎都预料到了哈里木和方怀瑾之间即将爆发的冲突,他们既担心更期待。方怀瑾的突然归来对新晋霸主哈里木的威胁大家有目共睹,而新旧两位首领之间的冲突究竟何时爆发,大家都万分期待。 面对哈里木的怒不可遏,方怀瑾依然云淡风轻,他微微哂笑,说:“你虽然是从梅默存手里抢回来几十箱石头,不过我想这个主意并不是梅默存的独创吧,庭州城里的那个都护大人或许才是真正的主谋。” 哈里木道:“不用你来提醒我,我早晚会把梅默存、梅尚白、江延之和庭州城里那帮狗官都杀尽的!” 方怀瑾听着哈里木的豪言壮语越发觉得好笑。四年过去了,哈里木还是一如既往的愚蠢冲动,色厉内荏。马贼虽然一直让官兵头痛,也不时给官兵重创,不过若真的和官兵开战,那可真是以卵击石。并且这也不符合马贼的特性,有利可图,为财而战,移动不定。 方怀瑾看到哈里木如此大失方寸,之前因哈里木而起的烦闷不痛快都一扫而光。他既已经出了气,便不想再激怒哈里木了。他说:“哈里木,比起你的愤怒来,你或许更应该庆幸。若不是这几十箱石头,前些天跟你去伏击官兵的兄弟可能都回不来了。” 哈里木双手握拳,头发竖立,冲到方怀瑾面前,做出一副想动武的样子。众马贼赶紧拉住哈里木。哈里木朝方怀瑾怒吼道:“你是在怀疑我吗?难道我抢劫官兵的成功是因为官兵并没有反抗吗?你可以问问我的兄弟们,那天官兵是不是疯狂抵抗,我们是凭着一身勇气才取得胜利的。不像你,胆怯得都不敢上战场!” 众马贼害怕方怀瑾被哈里木激怒动武,都准备好随时上来拉住他,然而方怀瑾却毫不在意,他也再看哈里木,转向他以前的马贼兄弟说:“各位兄弟,大家多年不见,今日看到大家都还安然无恙,我十分高兴。本想和大家痛饮狂欢几天,一叙离别之情。”他停下来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意味深长,极为巧妙地讽刺了哈里木让大家扫兴的举动。他接着说:“今日大家能够相见就是缘分了。我们就此别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只盼后会有期。”说完抱拳向众马贼致意,然后转身便走。众马贼在身后呼喊挽留,有的还追着他。不过方怀瑾不做停留,他牵过他的马,骏马撒开四蹄飞驰,一会儿他便消失在众马贼的视线里。 方怀瑾驶出很远,发现还有人一直追着他。他回头一看,果然是木鹰。于是他便放缓马蹄,等着木鹰追上来。 木鹰终于追上来了。两人并辔飞驰。木鹰埋怨道:“大哥明知道我的骑术远不能和大哥相比,大哥也不等等我,害我一路狂追。” 方怀瑾道:“四年都没有和你赛过马了,今日便看看你有没有长进。” 木鹰道:“那可是让大哥失望了。” 方怀瑾道:“好兄弟太谦虚了,若不是我这马的脚力比你的马好,只怕我早已落败了。” 方怀瑾架不住木鹰的软磨硬泡,答应到木鹰盘踞的白骨甸盘亘数天。白骨甸是北疆丝路上一个险要的关隘,这里地形复杂,背靠的大沙漠地下水系发达,进可攻退可守,是马贼理想的盘踞处。木鹰在马贼四分五裂混战割据的时候占了这块地方,是十分明智的。方怀瑾称赞木鹰有眼光,占了白骨甸这个好地方。木鹰笑道:“我可没这锐利的眼光,一眼看出白骨甸的地利。”方怀瑾问:“那你为什么偏偏在这儿扎根?”木鹰笑道:“当初我也不知道该往哪去扎根,后来突然记起大哥曾经说起过白骨甸是个好地方,这才决定到白骨甸扎根的。到这儿后发现果真是个好地方。”方怀瑾惊奇地道:“我曾经跟你说起过白骨甸吗?我自个儿怎么不记得了?”木鹰笑道:“大哥是贵人多忘事!” 方怀瑾在白骨甸盘亘了大约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木鹰总是明着暗着劝说方怀瑾留下来做他们的首领,方怀瑾总是坚决推辞。方怀瑾心想木鹰总是不死心,自己还是离去的好。于是便要辞行,木鹰苦留不住,只好为他饯行,百般不舍地送他离开。 方怀瑾离开白骨甸四处漫游,大约又过了半个月,突然听说哈里木被梅默存抓捕的消息。方怀瑾倒是暗自吃了一惊,他本以为一个月前哈里木不过是一时逞强说要去找梅默存报仇,终究是不会那样去做的。没想到哈里木当真以卵击石,如今成了梅默存阶下囚。 方怀瑾暗自吃惊感叹了一回也就把这件事情丢开了。他对哈里木实在没什么好感,哈里木被捕也是咎由自取,或许他被捕了,对其他马贼兄弟还是一件好事,免得受他的威胁压制。可是方怀瑾没想到居然有马贼千方百计找到他,要他去参加各路马贼的盟会,共商营救哈里木的计划。方怀瑾自然不愿意趟这趟浑水,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不得不去与各路马贼会盟,因为梅默存放出消息,要方怀瑾亲自把抢走的金银送回去以赎回人质哈里木及其下属。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第二十三章 浮名累人 各路马贼的盟会地点定在上次哈里木召集聚会的地方。方怀瑾真是觉得世事无常,同样的地点,不过一个月之隔,上次风光无限的盟主哈里木如今就成了阶下囚。而上次白担了虚名的自己,这次又会面临着怎样的处境呢?快要到了的时候,方怀瑾又与木鹰相遇了。 方怀瑾道:“好兄弟,半个月前分别时你是多么的依依不舍,好像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一般。看如今不过半个月光景我们又见面了。” 木鹰道:“这都要感谢哈里木,否则我们又怎么会这么快就又见面呢?我知道大哥一定会来参加此次盟会,所以特意在路上恭候。” 两人哈哈大笑,依然并辔前行。木鹰道:“大哥,一个月前我们并辔飞驰离开这里,现在我们又并辔而行回到这里。虽然情形大不相同,不过我心中的感觉却和上次一样。” 方怀瑾笑道:“兄弟说的正和我想的一样。或许这就是兄弟情分吧,不管处境有什么变化,兄弟间在一起时的感情总是不变的。” 木鹰道:“大哥说的是。不管处境怎么变化,我们兄弟在一起时的感情总是不变的。” 这番话让两人都十分感动。方怀瑾从来就不愿意过分地表现出自己的情感,便把话题岔开:“不瞒兄弟说,我心中真是纳闷,哈里木什么时候这么受大家拥戴了,他被捕了各路马贼立刻就聚集盟会要营救他?” 木鹰道:“我也纳闷,有传言说哈里木有个宝藏,他让他逃回来的部下放出话来,说是谁救出他,他就和那人平分宝藏。” 方怀瑾道:“原来如此。”方怀瑾心中一下子自在了,原来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像哈里木这样自私残暴的人怎会受到各路马贼兄弟的真心拥戴呢? 方怀瑾又打趣木鹰道:“兄弟也是为了平分哈里木的宝藏来参加盟会的吗?我奉劝兄弟,即使你救出哈里木,也别指望能平分他的宝藏。” 木鹰道:“大哥真是越来越会说笑了,我何曾把哈里木的宝藏看在眼里?我是因为大哥要来,我才赶来的。” 方怀瑾道:“我本是十分不愿意来趟这趟浑水的。无奈各路马贼和梅默存指名道姓要我去营救哈里木,我若不来,只怕真就坐实了我胆小怕事,不讲义气的恶名。” 木鹰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理解大哥的无奈,无论怎样我都会站在大哥这一边的。” 方怀瑾十分感动,说:“这次回来我发现许多事都变了,只有兄弟你对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大哥这辈子有你这个兄弟真是三生有幸。” 说话间已经到了。各路马贼早已到齐,就差方怀瑾和木鹰了。方怀瑾和木鹰与众马贼相见毕,便开始商讨营救哈里木的事。 哈里木逃回来的部下把哈里木被捕的经过说了一遍,众马贼听了都大骂梅默存阴险。然后马贼们说起梅默存点名要方怀瑾送还金银赎回哈里木的事情,于是大家便要推选方怀瑾为盟主,让他去营救哈里木。方怀瑾还未说话,木鹰就嚷起来:“你们都存的什么心?一个月前你们兴匆匆地来分金银时都看到了哈里木抢回来的不过是几十箱石头,现在你们让大哥到哪里去变出几十箱金银去赎回哈里木?再说了,就算有几十箱金银也不能让大哥亲自送到梅默存那里去,梅默存阴险狡诈,他定然设下机关等着大哥自投罗网。” 众马贼听木鹰这样说,都朝他叫嚷起来:“难道你的意思是不营救哈里木了吗?”木鹰寡不敌众,很快被众多马贼的口舌淹没。马贼们围攻完木鹰又一致转向方怀瑾:“大哥,你说句话。难道你也说不去营救哈里木了吗?如果大哥真这样想,那未免太不顾惜兄弟义气了?” 方怀瑾见状心想:他们怎么如此有默契,竟像早已预谋好一般,只等我和木鹰一来便向我们发难。到底是谁在背后主使,这背后主使者到底许给各路马贼什么好处,把他们都收买了? 马贼们见方怀瑾不说话便再三催促质问他。方怀瑾便冷冷地说:“木鹰兄弟说得对,你们大家要我去营救哈里木,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困难重重。你们口口声声说着兄弟义气,那我想问问大家,大家对营救哈里木都有什么高见?” 众马贼都收起了之前的气焰,纷纷沉默了。这时达赤站出来说话:“方怀瑾大哥,这次哈里木哥哥被捕,我们群龙无首,一片混乱,这才请您来领导我们想办法救出哈里木哥哥。可是我听刚才大哥和木鹰兄弟的话,好像是不愿意营救哈里木哥哥。难道大哥还因为四年前哈里木哥哥曾经和您争夺过梅尚白的小女儿梅冰之而生气,所以不愿意营救哈里木哥哥吗?四年前确实是哈里木哥哥对大哥多有冒犯,不过大哥也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而不顾兄弟义气,任由哈里木哥哥被官兵残害啊,更何况梅冰之还是狗官的女儿?” 达赤这番话立刻引起一片哗然,方怀瑾陷入了更加被动不利的处境。木鹰怒吼道:“达赤,你少血口喷人!大哥不是这种人。” 达赤道:“木鹰兄弟,我也知道大哥不是好色忘义的人。这些话也不是我说的,我也只不过是听别人这样混乱猜测的。” “是谁在造谣中伤大哥?我绝饶不了他!”木鹰怒道,“达赤,你把话说清楚,这些污蔑大哥的话到底是谁说的?” 达赤道:“木鹰兄弟,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在造谣污蔑大哥,只是悠悠众口,你叫我到哪里去找出始作俑者?不过只要大哥救回哈里木哥哥,这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吵吵嚷嚷半天,话题早已从营救哈里木转向方怀瑾重色轻义上。方怀瑾一直冷眼旁观,达赤阴险地污蔑挑拨、各路马贼对他的声讨、木鹰以寡敌众全力维护自己。方怀瑾突然想笑,眼前这群吵得不可开交的人曾经都是自己的兄弟部下,仅仅四年之别,除了木鹰,都变成了自己的敌人。哈里木居然能让众马贼会盟营救他,达赤居然变得如此工于心计、阴险狡诈。而自己竟然会因为重色轻义而被围攻声讨。方怀瑾真后悔自己为了虚名来到这里,为虚名所累说的就是自己目前的处境。 方怀瑾咳了两声,吵作一团的马贼们立刻安静下来。方怀瑾道:“各位兄弟不必再争吵。四年前我和哈里木因为一个女人而大打出手,时候回想起来,我一直很后悔。我自觉不好意思面对哈里木,所以才离开北疆,四处漂泊。一晃四年过去了,没想到当年的事情还被大家咬着不放。当然我也不怪那些那这件事大做文章,挑拨离间的小人。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方怀瑾是否是个重色轻义的人,我想大家心中自有公论。哈里木被捕我深感遗憾,如果我能救他出来,我自然不会见死不救。不过我现在势单力薄,确实无法和官兵相抗。大家会盟商讨营救哈里木,之前又推选我做头领,若是大家是真心实意,果真团结一心,或许我们还能从官兵手里救出哈里木。若是大家怀有私心,各自为战,那么我还是劝大家不要自寻死路了。如果你们一定要我营救哈里木,那么大家都要听我调遣,如果大家不愿意听我调遣,那么不管大家怎样说,我便辞别大家不再参与此事。我给各位一天时间考虑,一天之后大家是去是留悉听尊便。”说完方怀瑾便走开,再也不愿意听他们的争吵。 木鹰看见方怀瑾离开也立刻跟着他出来。两人在马贼们的视域里散步。木鹰说:“大哥,你千万别和那些人一般见识,尤其是达赤。这个小人实在是太可恶了,总有一天我要狠狠地教训他一下。” 方怀瑾道:“你劝我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你倒先和他们置气起来。” 木鹰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哎呀,是我以己度人,把大哥想得和我一样小气了。不过他们实在是可恶,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大哥曾经的部下,如今居然对大哥如此不敬,尤其是达赤。” 方怀瑾也笑了,有这样一个兄弟,之前的那些事情还有什么可生气的呢?他说:“世事无常,一切都不能强求。我有你这个好兄弟就足够了。不过达赤如今确实是大大地出息了。我看他刚才的举动,像是早已谋划好了的。这次大家能如此积极快速地聚集盟会,达赤功不可没。达赤的野心不小,你一定要多多提防着他,不要被他算计了。” 木鹰问:“那大哥究竟准备怎么做呢?” 方怀瑾道:“我总归是放不下那些义薄云天之类的虚名,我准备怎么做,我刚刚已经说了。” 木鹰道:“不管大哥准备怎么做,我都跟着大哥。” 方怀瑾却严肃地说:“兄弟的好意大哥心领了,不过兄弟一定不要跟着大哥趟这趟浑水。大哥是因为放不下蜗角虚名,兄弟又何苦这样做呢?” 还没到方怀瑾规定的期限,各路马贼都走得差不多了。他们曾经都是方怀瑾的部下,知道方怀瑾的才能。若是把自己的势力交由他调遣,只怕自己难以再回复之前的地位。这些年他们各自为王,不想再被别人统领。各路马贼临走时放下话,谁救出哈里木,谁平分哈里木的宝藏。 到了第二天,方怀瑾看到昨天群起围攻他的各路马贼都风流云散,他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不过他还是有些抑郁不平:如今这群马贼哪还有当年在他的统领下那种豪侠之气? 他也准备离开了。临走时却到处找不到木鹰,这才想起今天一天都没见他的踪影。四处打听才知道木鹰昨天夜里就离开了。方怀瑾大惊,木鹰怎么不告而别?略一思忖,方怀瑾大呼:“糟了,木鹰一定做傻事去了!”于是立刻骑马去追赶木鹰。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二十四、言怀述梦 大夫原说梅冰之因为上次枯井的事情受到惊吓,并不碍事,只需稍加静养就可痊愈。可是梅冰之近来却越发精神恍惚、心神不宁。江延之十分焦急,每日守在她身边,悉心照料。又大骂那些庸医无能,不知换了多少个大夫。每日梅冰之喝的药江延之都要亲自为她尝一尝,以确保无事。 面对江延之如此无微不至的照顾,梅冰之心中痛苦不堪。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总不见好。她心里一直记挂着方怀瑾。上次听说方怀瑾劫了江延之运回关内的金银,不知江延之到底怎么处理这件事。她很想打听一下,可是江延之每日在她身边守着她,她找不到一点机会去打听。直接问江延之,她可不敢冒这个险。看到这段日子江延之为她做的一切,她相信江延之可能是真心喜欢她。可正因为江延之对她的真心她更不能在他面前提起方怀瑾,不能让江延之觉察到自己心中正时时刻刻牵挂着方怀瑾。否则这个偏执又手握大权的人不知道会采取什么方式报复方怀瑾。 更让梅冰之忐忑不安的是她发觉自己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厌恶江延之了。这段时间江延之对她的温柔悉心让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讨厌他,冷漠地回应他。江延之对她说了许多话,让她发现自己以前似乎误会江延之了。有时江延之说了个什么笑话逗她开心,她居然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偶尔不小心瞥见江延之忘我凝望她的眼神,她会不自觉地心跳加快,脸色泛红。更可怕的是,偶尔江延之有公务缠身,晚来看望她,她居然会有些盼望他。梅冰之为她对待江延之的态度的改变而害怕,自责,仿佛她不再讨厌江延之,不再对他冷漠就意味着自己对方怀瑾的背叛一样。可是自己怎么能背叛瑾哥哥呢?自己曾发誓一生一世只爱瑾哥哥一人。 在这两种强烈的情感折磨下,梅冰之日渐憔悴了。她小心翼翼地掩饰着她心中的煎熬,让江延之和下人们误以为她还没有从上次枯井的惊吓中恢复过来。 一天,梅冰之走到屋外散心。她望见前面高大的楼阁,那是江延之的书房。她想到自己搬到这里居住后便时刻处于江延之的监视之下了。听说江延之除了来她的房间里看望她而外,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书房里。以前他还到前院的议事厅处理公务,接见下属,自从梅冰之搬到此处后,江延之便把许多公务也拿到书房处理,下属也都到书房来见他,因为在他的书房里,走到窗边就能看到梅冰之住的地方,下楼转个弯,一会儿就能走到梅冰之的住处。他真是一时一刻也不想远离梅冰之。 这时江延之正好又来临窗俯瞰梅冰之的住处,正好看见梅冰之在回廊上仰望他伫立的窗子。梅冰之和江延之对望一眼,立刻羞红了脸,转身走回屋子里去了。“她居然出屋子了!”江延之十分兴奋,看起来她今天精神不错。江延之便飞快地下楼,跑到梅冰之的住处。 “你怎么一看见我就转身躲回屋了?”江延之一见梅冰之就迫不及待地问。 梅冰之羞愧难当,否认说:“我哪有看见你就躲回屋子里?我是突然想起我的手帕子忘在屋子里了,回屋来拿我的手帕子的。” 江延之见梅冰之羞得双颊绯红,找借口来搪塞他,心中大喜,她总算肯和我说笑了。“难得今日你精神好些了,天气又好,我陪你出去走动走动,对你的身子大有好处。”江延之温柔地说。 梅冰之本想拒绝他,可是看见他那一脸的温柔怜惜和满心期待,便找不出话来回绝他。只好楞在原地。江延之见她不动,便上来牵她的手。梅冰之急忙把手缩回来,慌乱地说:“我跟你出去。”好像以此作为交换条件,让江延之不能牵她的手一样。江延之也不介意。梅冰之跟在江延之身后出门。走到门口,江延之突然转过身俯到梅冰之耳边说:“别忘了你的手帕子。”梅冰之一听这打趣她的话,原本恢复平日苍白的脸立刻又红起来。她感觉异样,原来江延之也会这样温柔又诙谐地打趣取笑她,并且这种感觉和当年方怀瑾打趣取笑她惊人地相像。 两人在花园里闲逛了一回,一路上江延之频频说些笑话来逗梅冰之发笑,梅冰之虽然依然很矜持自制,对江延之的笑话反应冷淡,不过她的心情却舒畅了许多,连日来的忧心折磨也暂时抛在了脑后。她看着身边的江延之,有一种既陌生又亲切的感觉,她无法把眼前温柔亲切的江延之和以前对他轻薄专横的江延之联系起来,这完全判若两人。江延之十分高兴,虽然梅冰之对她还是保持着一段距离和戒备,可是现在他们之间是多么和谐,虽然自己的笑话并不能把她逗笑,虽然自己每每有想和她亲近的举动,她都惊慌地躲开,可是他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明显比以前亲近了。他觉得梅冰之确实人如其名,冰冷孤傲,不过此时他却看到了他融化打动她的巨大希望。很快我们就能像梦里那般心心相印了吧!江延之这样想着。他突然想起那幅白绢画像,他猛地拉起梅冰之的手就跑。梅冰之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完全忘记了对此做出反应。她也没办法有所反应,因为江延之细腻修长的手就像镣铐一样紧紧铐在她手上,一点松动的可能也没有。他拉着她飞跑,就像突然心血来潮的孩子一样,完全忘记了考虑她娇弱的身子是否能跟上他的步伐。梅冰之只能跟着他飞跑,无暇询问,不敢停步,以避免摔倒。 江延之把梅冰之带到他的书房里。终于可以停下了,梅冰之娇喘吁吁,一颗心都要从胸中跳出来了。她靠在一张雕花大椅子上不停喘气。江延之急忙打开他放在桌上的木匣子,取出那幅他视为珍宝的白绢画像,递给梅冰之。梅冰之看着画像便瞬间冰封住了一般,连气也忘了喘。她听到身边的江延之激动无比地对她说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但是每个字都无法让她理解明白它的含义。上次江延之曾给她看过这幅白绢,她简直惊呆了。然后江延之有紧急军务便匆匆走了。后来她常常想找机会把这幅白绢从江延之手中要走。她完全想不到她再看到这幅白绢时居然还这样紧张激动,甚至比上次更有失常态。 江延之说了很多话,他也是语无伦次,梅冰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江延之自己恐怕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渐渐地梅冰之终于恢复了常态,江延之也从语无伦次中找回了条理。梅冰之听见江延之说:“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我会因为一幅画而爱上你,并且千里迢迢到西域来寻找你。其实当我想起这些事情时我也常常不敢相信。我想这便是缘分,梦中注定的缘分。我从前从不相信天意命运,现在我却笃信不疑,若不是天意命运,我怎么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你?我常常回想我在梅府后花园初遇你的情景。就那么一回头,我就看到了你。你完全不能想象那是怎样一种惊喜。我大失方寸,冲上去抱住你,完全忘记了我对你来说还是个陌生人。我一定把你吓坏了,并且让你一直误会我,导致后来我们之间一直不断加深的误会。曾经许多次我都想把这幅白绢和我三年的梦告诉你,可是总是阴差阳错地错失机会。今天我终于把这些话说出来了,冰之,你相信吗?冰之——” 梅冰之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幅泛黄的白绢,好像要把它揉进手掌的血肉里。她心乱如麻,她无法思考。她真的不敢相信江延之所说的,方怀瑾为她画的画像居然会辗转几千里来到江延之的手上,并且让江延之因为这幅画便爱上自己,不远千里来寻找自己,费劲心思要娶她。这太荒谬了! 江延之握住梅冰之的手,把她的手放到自己唇边,忐忑不安又满怀期待地问她:“你相信吗?冰之——” 梅冰之手脚冰冷,浑身无力,无暇也无力抽回自己的手。她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般说:“这太荒谬了。你根本就不认识我,从来都没见过我,你见到的不过是我的画像。一个人怎么可能爱上一幅画像呢?” 江延之道:“这确实很荒谬,我知道你一时无法相信,就连我有时回想起来也不敢相信。不过这确实是真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们此生注定要相遇。” 江延之虽然知道梅冰之需要时间来接受他们图画相识梦中结缘的事实,可是他又急躁地想要她立刻就相信并愉快地接受他们的这段缘分,所以他不断地在她耳边劝说鼓吹。梅冰之再也受不了了,她猛地推开江延之,跑出他的书房,往她的住处跑去。江延之立刻追出去。却被不知何时来到门口的江童一把拉住了。江延之设在楼上的书房只有江童能随便上来。江童死死拉住江延之说:“公子稍安勿躁,让冰之小姐一个人静一会儿吧,你现在这样步步紧逼只怕弄巧成拙。公子和冰之小姐这样的奇缘任谁乍然一听都会觉得是天方夜谭的。公子情真意切,用不了多久冰之小姐就会相信的。”江延之在江童的劝说下平静下来,说:“你说得对,是我太性急了。我的性急已经让我和冰之产生了许多误会,这次再不能弄巧成拙了。”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二十五、英雄末路 江延之来到窗边看着梅冰之跌跌撞撞地跑回她的屋子。他在窗前伫立良久,才回过头面对江童。此时他已经完全摆脱了刚才的风魔状态,恢复了他一贯的漠然冷静。 江童心想,冰之小姐真是公子天生的克星,公子一遇到有关冰之小姐的事就大失常态,像个疯子一样。 江延之平静地问江童:“你刚才突然到我书房来有什么事吗?” 江童说:“刚刚梅默存将军派人送来紧急军函。”江童停了停,又接着说:“半天云方怀瑾被捕了。” 江延之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暗含讥讽地说:“究竟是半天云浪得虚名还是梅默存才能盖世?” 江童道:“听下面的人说,梅默存将军这次是费尽心思才抓到半天云的。” 江延之沉吟半晌。江童小心说:“上次公子交代我的事情我大概查清楚了。上次抢劫我们金银的是哈里木,半天云根本就没有参与,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打的却是半天云的名号。而且马贼里有梅默存的线人,具体是谁还没查到。哈里木抢走那批假金银后曾召集各路马贼聚会分赃,据说在那次哈里木就和半天云貌合神离。后来哈里木主动袭击梅默存,被梅默存擒获,梅默存想拿哈里木来诱捕半天云,不过半天云并没上当。后来半天云的心腹木鹰带人来营救哈里木,梅默存设计伏击木鹰,眼看木鹰就要全军覆灭了,没想到半天云独身一人半路杀出来接应木鹰。梅默存调集所有兵力围捕半天云,损失惨重,梅默存自己也身负重伤差点阵亡,半天云为了掩护木鹰突围被擒,而木鹰却逃脱了。” 江延之道:“传令让梅默存即刻来见我。” 江童为难地说:“梅默存将军恐怕一时不能来庭州。他在力战半天云时身负重伤,现在在红柳沟驻地,军医正在全力救治他,稍微一点颠簸恐怕就会丧命。梅尚白老将军把庭州城最有名的几个大夫都带上星夜赶往红柳沟去了。” 江延之道:“看来半天云还真不是浪得虚名,独身一人就能把梅默存和他手下的精兵强将伤成这样。”他冷笑一声,接着说,“立刻召集各位将军在议事厅议事。梅默存这次虽然活捉了半天云,不过却损兵折将,伤亡惨重。我们必须立刻调整各个要塞的军事布防,必要时先放弃一些不太重要的驻地,一定要牢牢守住通往玉门关路上的重要关口,以免给人可乘之机。” 江童问:“那半天云和哈里木怎么办?他们还关在红柳沟,要押回庭州吗?” 江延之想了一会儿说:“先不急,免得把马贼引到庭州城来了,毕竟庭州现在的守备很薄弱。准备一下,我亲自到红柳沟去看看梅默存,虽说他这次得不偿失,不过他毕竟是擒获马贼头子的功臣。” 北庭都护府辖区的布防收缩调整很快就按照江延之的设想完成。他亲自到红柳沟探望了受伤的梅默存。他看到梅默存果真伤的不轻,已经昏迷几天还没醒。梅尚白急得一下子苍老十岁。毕竟他已经年过半百,而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继承香火。 江延之对梅尚白说:“老将军不要着急,小将军吉人自有天相。” 梅尚白悲戚地道:“多谢大人关心。小儿这次贸然出战损兵折将,大人非但没有怪罪,还亲自前来探望,大人的恩德卑职没齿难忘,以后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大人恩德二三。” 江延之心中骂道:“这老贼倒是没急糊涂,知道我要追究梅默存这次贸然出战的造成的损失,装疯卖傻先拿一通感恩戴德的话来搪塞我。江延之也不为难他,脸上依旧笑着说:”老将军只管安心在这里照料小将军,等小将军稍微能禁受点路途颠簸就接小将军回庭州养伤,我看这红柳沟实在是太艰苦了。至于红柳沟的驻防,我会选派合适的人来接替小将军的,老将军请转告小将军不必担心。“ 梅尚白心中咯噔了一下,北庭的大部分兵力一直都掌握在他们父子手里。之前听探子来报说江延之做了一次布防收缩调整。江延之是要趁机削了梅家的兵权吗?梅尚白略一思忖,叹道自己真是急糊涂了,听到梅默存在红柳沟生命垂危的消息立刻急得方寸大乱,马上就离开庭州跑到这儿来。只怕现在庭州城里的局势已经大变,目前只能任由江延之摆布了。梅尚白满脸堆笑道:”多谢大人体恤。“ 江延之说:”半天云在哪儿?带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把梅小将军和那么多精兵强将伤成这样。“ 江延之到了关押半天云的地方,只见外面重兵把守,进到里面看到空屋子的地上躺着一个昏迷的男子。只见他身材修长,孔武有力,双手双脚都被铁链锁起来,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英俊硬朗的脸即使布满血迹尘土也难掩英豪之气。江延之见了不觉心中竟对他有几分钦佩。这个人孤身一人力战官兵,其身手不凡自然不必怀疑。江延之出身世家,从小阅人无数,一看方怀瑾的面相便断定这是个光明磊落的英雄豪侠。对他此时身陷囹圄的处境不觉生出几分同情惋惜。突然想起梅默存曾拐弯抹角地暗示自己,梅冰之对方怀瑾芳心暗许。江延之心中立刻不是滋味。在没见方怀瑾之前他还曾忌恨方怀瑾,可是今天见了庐山真面目后,反而觉得梅冰之爱上这样一个人也是合情合理,对方怀瑾的横刀夺爱也不似之前那般忌恨了。 江延之从红柳沟回到庭州,他把方怀瑾也秘密带回庭州了。江童几次试探地问过江延之打算如何处置方怀瑾,江延之总是含糊其辞,只吩咐绝对不能走漏消息,尤其不能让梅冰之知道。江延之也日夜不安,不知道要如何处置方怀瑾。他虽是马贼头子不过却没有主动与自己作对,上次劫金银不过是哈里木盗用其名号,况且他们劫走的是假金银。若不是梅默存挑拨,自己也不想招惹半天云。阴差阳错,如今他成了自己的阶下囚,到底如何处置他倒真成了个问题。若是处决了他会不会引起各路马贼对官兵的激愤?那官兵和马贼表面上的相安无事局面还能勉强维持下去吗?若是梅冰之知道自己杀了方怀瑾会怎样呢?她对自己刚有好感,这会不会刺激她呢?江延之整日烦闷,最后他竟想,若是梅冰之能忘记方怀瑾,一心一意追随自己,那自己也未尝不可以留下方怀瑾一条性命。毕竟自己和这样一个英雄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半天云被秘密押送回庭州关在地牢里的消息不胫而走,背地里传的沸沸扬扬。即使在都护府的后院里,下人们也私下里咬着耳朵讨论得眉飞色舞。若是随处看见两个小丫头或两个老嬷嬷鬼鬼祟祟的说悄悄话,一看有人走近就立刻停止不语,那她们一定在讨论半天云被关进地牢的事情。在这样的环境下,梅冰之风言风语听起来也猜出个大概了。 ”瑾哥哥被关在地牢里,我必须要见他!“梅冰之在心中反复对自己说,”我要救他,我要救他!“梅冰之本以为自己知道方怀瑾身陷地牢的消息后会立刻崩溃,不知所措。不过她竟表现出异常的镇静,没有崩溃没有不知所措,她像被神灵附身一样,浑身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的激情,心肠百转千回,思索着怎样才能救出方怀瑾,她甚至忍不住幻想自己救出方怀瑾后就和他远走高飞,从此相守相随,亡命天涯。梅冰之都被自己的反应惊吓住了,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平日弱不经事的她此时居然能如此镇静自守。”原来我并非那样胆怯卑弱!“梅冰之心中感叹。 ”我必须先见瑾哥哥一面,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做。“她心中默想,”可是怎样才能进到地牢里去呢?那里永远都有重兵把守。“她又哂笑道,”先别说地牢了,就连都护府我都不一定能自由出入。“她想了许多法子,都被她一一推翻。最后她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险招:让江延之带我去见瑾哥哥。这个办法乍一听确实荒谬,不过细细一想倒不是没可能。自从上次江延之把白绢画像和三年梦中相会的事情告诉她后,她一直不敢相信,不过此时她却相信了。”若是江延之真的对我有这份深情,我去求他,他应该会答应。虽然他可能会怀疑我与方怀瑾有私,不过只要我死不承认,他应该会相信的。深陷爱情的人总是喜欢自我欺骗的,就像自己总喜欢欺骗自己终有一天会和瑾哥哥相守一样。“她说服自己这么做后暂时松了口气,她突然有了个疑惑:”要是江延之知道那幅白绢是瑾哥哥亲手所绘,他会作何感想呢?“她突然又有了一种负罪感,江延之对自己一片真情,而自己却要去欺骗利用他。平日江延之对她的温柔细致都涌上心头。她赶紧掐灭这些念头,劝说自己:”既然我心早有所属,便不该再念着江延之的好。是他逼我嫁给他的,他如今有抓了瑾哥哥,我不得不利用他救出瑾哥哥。我怎么能为此心怀愧疚呢?他对我的那些温柔细致比起当年瑾哥哥为了救我而不惜身负重伤和哈里木决裂又算得了什么呢?“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二十六、美人见疑 梅冰之来到江延之的书房门外,她透过窗缝看见江延之在里面。她正准备迈步进去,又停下来。她掏出一条手绢擦掉脸上的胭脂。为了来见江延之,她出门前还特意梳妆打扮了一番,从来不用那些胭脂水粉的她居然还涂脂抹粉。可是临进门时她却觉得这实在让她别扭,难道自己真是出卖色相来了?她用帕子使劲擦去脸上的脂粉,擦得脸都疼了,白手帕上沾上了一道道或浓或淡的胭脂红。没有镜子可以让她察看是否把脸擦干净,她也不敢回去收拾停当再来,那样她一定会丧失勇气的。她深深吸了口气,走进书房。 幸好梅冰之擦掉了之前的浓妆艳抹,否则一定会吓到江延之的,而且擦脂抹粉这样的异常举动极有可能让江延之心生疑惑最终弄巧成拙。 江延之见梅冰之进来,非常疑惑:她怎么会主动来见自己。不过他立刻高兴地起身迎接她。江延之正在画画,他把梅冰之迎到桌边,梅冰之看见他正在画自己,心中怔了一下。江延之不好意思地笑说:“总是画不出你的神韵。”梅冰之勉强笑了一下。江延之又说:“你来得正好,你站在这儿,我从新照着你的样子画一幅,有真人在身边,总能得其神韵之一二吧。” 梅冰之只好站在那儿,江延之开始专心致志地作画。梅冰之既羞愧又焦急。江延之不明白她是因为心中有所求才有这样奇怪的表情,只以为是她生性腼腆不好意思所致。于是江延之便一边作画一边找些话出来和她闲聊。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江延之醉心于作画,梅冰之思考着怎样开口求他,所以都无暇感受这种对话的尴尬。江延之终于画完了,可是他左右端详依然不满意,还让梅冰之来参详一下到底哪里不好。梅冰之此时哪有心思跟他讨论哪里画得不好,她随口敷衍两句,显出烦躁不安的样子。江延之这才注意到她今天有些异样,他发现她脸上有脂粉的残痕和余香,心中纳闷:她一向不喜欢花啊粉啊的,今日怎么有这些脂粉气?待要询问打趣她,又害怕她恼了,只好作罢。 江延之问她:“冰之,你今天怎么了?” 梅冰之说:“没怎么啊。”她那拙劣地掩饰完完全全落在江延之的眼里,他断定她今日一定有什么事。便再三询问。梅冰之只是一味否认,要不就拿些无关紧要的话来打岔,却由于慌乱而前言不搭后语。梅冰之心中嗔怪自己:梅冰之啊梅冰之,你怎么这样胆小,之前深思熟虑的话怎么现在一句也说不出来? 江延之最后说:“冰之,你要有什么事就直说,不要这样顾左右而言他,免得你心中为难,也让我为你担心。” 梅冰之知道自己无可回避了,于是一咬牙一横心,说:“我想见半天云。”说完就后悔了,自己怎么这样冒失地就说出心中的想法了,之前不是想了许多话来投石问路试探试探吗?如此直接,若是被江延之一口回绝了,那岂不是连转圜的余地也没有了? 江延之沉默了半晌,她终究是知道了,他原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刻,不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难怪她之前的表现那么奇怪。江延之依然尽力保持着温和平静的态度,问:“你为什么要见他?” “我,我——”梅冰之支吾半天,说:“我很好奇半天云到底是什么模样,北疆一直流传着他的传说。” 江延之讥讽地一笑,声音变冷了,说:“这么说你不认识半天云?” 梅冰之看着江延之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中有些害怕,这个人终于撕下温柔的伪装,露出冷漠偏执的面目了。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他果真起疑心了? 见梅冰之不回答,江延之又问:“我在问你话,冰之,你怎么不回答?你从来没见过半天云吗?” 我该怎么回答他呢?梅冰之这才觉得江延之尽管平日对她百依百顺,像个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孩子,可是一旦他稍微不愉快,自己就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如何应对了。于是梅冰之假装生气地说:“认识又怎样?不认识又怎样?”她知道自己一旦生气,江延之总归会对她温柔和善一点。 果真江延之见她有些生气,便收起之前的冷漠,挤出一丝笑容,温柔地说:“不要生气,我不过随口问问。听说当年你在来庭州的路上曾不幸被马贼劫走,我以为你见过半天云。看来我想错了,你没见过他。”江延之试探性地说,他多希望梅冰之告诉他,她从来没见过半天云,那么之前梅默存暗示他的话就是无稽之谈。 梅冰之听出江延之不希望听到她曾见过方怀瑾的话,便模棱两可地说:“我从来北疆就一直听说半天云是个专和官府作对的马贼,这次他被擒了,我有些好奇,才想见见他的。” 江延之道:“半天云不过是个马贼,你的身份怎可去见他?我原以为你因为认识他才想见见他。既然你从没见见过他,这最好不过了。先别说你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现在又嫁给我了,即便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也没有因为好奇就随随便便去探望陌生男子的道理。” 梅冰之见这情形,心想,不说出我和瑾哥哥相识只怕江延之就会用非礼勿视的教条来拒绝我了。 “大人误会了,其实我曾见过半天云的。” 江延之盯着梅冰之,笑容僵在了脸上。 梅冰之接着说:“我在来北疆路上被马贼劫走,后来是半天云见我可怜才放我回来的。” 江延之冷笑两声,说:“半天云就是马贼的头子,他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放你回来?” 梅冰之道:“当时劫走我的是一个叫达赤的人,他把我献给了他们的二头领哈里木。哈里木想要侵犯我,我反抗不过,正欲咬舌自尽的时候,半天云从哈里木手里救出我,然后放我回来。半天云说他有个失散的妹妹,看到我便想起他妹妹。他救我是想为他失散的妹妹积点德吧。” 江延之说:“这个理由倒是入情入理,你和半天云之间就仅此而已吗?” 梅冰之反问:“你说呢?”她实在不敢再说什么了,她完全不知道哪句话会触怒这个阴晴不定的人。 江延之心中责怪起自己:你想知道什么呢?难道你要听她亲口证实那些传言吗? 梅冰之见他似乎不再追究她是否与方怀瑾有私情,便说:“我不过是想见见我的救命恩人而已,你能答应我的请求吗?” 江延之道:“半天云即便是你的救命恩人,不过他毕竟是朝廷缉拿多年的要犯。你不方便见他。而且他救你的恩德不足以抵消他的罪行,你最好不要再产生替他求情的念头了。最多我会让他在牢里少受些苦楚,也就是报答他当年对你的救命之恩了。” “那你到底准备怎样处置他?”梅冰之问,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焦急和关心。 江延之恼怒了,他冷冷地说:“他是朝廷钦犯,怎样处置他要看朝廷的旨意,并不是我想怎样就怎样的。”他这样说是不想听到梅冰之再来为半天云求情,他实在是阻止不了自己去猜想梅冰之和半天云究竟是否真有私情。这样说也为自己留下一条退路,若是最后真处决了半天云,也可说是朝廷的旨意,以免自己和梅冰之因为半天云而彻底决裂。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公务要处理。”江延之对梅冰之说。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有赶她走的一天,江延之自嘲。 梅冰之只好失落地离开,连告退的礼节也忘了。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二十七、幻游高唐 晚上梅冰之饭也没吃,呆坐在靠窗的软榻上,一心只想着怎样才能见到方怀瑾。突然江延之进来了。梅冰之惊了一下,他来做什么?他是从来不在晚上来看她的。江延之进来,并且带了一大股酒味儿。梅冰之立刻起身怔怔地看着江延之,只见他白玉般的脸颊难得地泛着红潮,连眼眶都有些红了,走路也有些踉跄。看样子喝了不少的酒。 江延之走近梅冰之,脸上挤出一丝邪邪的笑,伸手去拉她。梅冰之有些害怕,推开他然后躲开了。江延之因为喝多了酒身上有些乏力,被梅冰之一推便跌倒在软榻上。江延之歪在软榻上,费力欠起身体拉住梅冰之的一角衣袖。梅冰之厌恶地又想把江延之的手打开。 江延之冷冷地盯着梅冰之,梅冰之与他对视一眼,便失去了勇气,她隐隐感到江延之今晚似乎是带着怒气而来,她只好任由他拉着自己的衣袖,不敢再激怒他。江延之一下子又歪倒在软榻上,梅冰之被他抓着衣袖也带到软榻上。梅冰之有些生气地坐在软榻上,背过身子不去看他。 她听到江延之在背后喃喃地说:“我都没有生气,你却在生什么气?” 梅冰之不理他,他便继续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我对你情真意切,对你几次三番的逾矩都不予追究。我为你举办风筝会,你不来。你半夜三更私自出城被追回来,我也没有惩罚你。你到袄庙去见什么瑾哥哥,不料见到的却是我,我也没有对你怎样。你嫁进都护府这么久了,我一直没有强迫你圆房。你受惊生病,我一直守在你身边照顾你。我自问对你不薄,你非但不感动,反而恃宠而骄。今天我不过不答应你见半天云的要求,你就生这么大气。” 江延之还在发泄着他心中的不满,絮絮叨叨地说着。梅冰之心中烦闷,她细细回想江延之的话,觉得他说的十分在理。江延之对自己却是是无可挑剔的好,至少在梅府里她从没见父亲对那个女人这么宽容体贴。 或许自己该知足,像自己这样的庶出女儿能嫁给权门世家的公子,并且夫婿对自己还这么好,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若是母亲泉下有知,也一定会为女儿有这样一个好归宿而欣慰。若是我先于瑾哥哥之前认识江延之,说不定我真的会爱上他。只是我心早有所属,好马不配二鞍,烈女不侍二夫。虽然我嫁给江延之,但我是被迫的,况且我保持着冰清玉洁的身子,我整个身心都是属于瑾哥哥的。至于江延之,我只能说相见恨晚了。 当梅冰之找到相见恨晚这个理由后,她便心安理得了,她不再觉得愧对江延之。对江延之的絮絮叨叨也渐渐充耳不闻,又把整个心思用来思量怎样才能见到方怀瑾。 突然江延之一把把梅冰之按到在软榻上,俯身在她身上。梅冰之看到江延之的脸紧挨在自己脸前,他的夹着酒味儿的男子的气息全部喷洒到她的脸上。她登时羞得满脸通红。她想挣脱却发觉江延之力大无穷,她根本没有办法。她看见他们两人的脸贴的这么近。四目相对,她尴尬之极,索性把眼睛闭上,不去看他。 梅冰之没想到她这个举动引起了江延之极大的误会。 之前江延之说起来江童曾经劝说他的话“心长在身上,身体都是你的了,心自然也是你的了。” 江延之本来只是想向梅冰之解释自己为什么强娶她,才偶然提起了江童的话。可是当江延之重新想起这句话时突然动了心思。他一天都因为猜测梅冰之是否真对方怀瑾有情而烦闷,很少喝酒的他居然喝了一下午闷酒,不过却是借酒消愁愁更愁。江延之反复咀嚼着江童的话,若有所悟一般。他把梅冰之按到在自己身下,梅冰之羞红的脸颊就像两团火种点燃了江延之身体里压抑许久的欲望。趁着酒兴他便起了占有梅冰之的念头。不管她之前是否心中恋着半天云,只要她真真正正成了我的女人,女人从一而终的天条便会让她从此一心一意呆在我身边。 江延之这样想着。只是自己曾答应过她不会强娶她,后来失言了。所以自己在娶她后也并不强迫她圆房,算是勉强弥补自己曾经的诺言。江延之正在强烈的欲望和保守承诺之间犹豫煎熬,这时刚好看见梅冰之闭眼,江延之便误以为这是梅冰之默许他的信号。于是江延之喜不自胜,便俯身去亲吻梅冰之。 火热的吻落在梅冰之脸上,梅冰之大惊,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江延之意欲侵犯自己。便使劲力气推开他。梅冰之的反抗又被江延之误以为是女人因害羞而起的半推半就,又因这半推半就激起更强烈的欲望。 细密的吻如雨点般落在梅冰之脸上,颈子上。江延之开始动手解她的衣服。梅冰之心中惊恐万分,悲叹道:“难道我终于逃不脱魔爪,失身于他吗?” 正在梅冰之悲恐万分时,她突然想起她在枯井里捡到的那只金盒子。那羊皮册子上说那小瓶子里的粉末可以让人产生幻觉,自以为云雨巫山,其实不过是南柯一梦。当时她慌乱之中把那瓶粉末悉数装进自己头上的一支空心木簪里。此时自己头上刚好别着这支空心木簪。 “不知道羊皮册子上说的是不是真的”梅冰之想,“不过顾不得许多了,只能一试。” 她抬手摸到头上的木簪,扭动木簪上面的机关,倒出装在里面粉末,撒到江延之脸上。立刻一股甜腥酥麻的奇香弥漫看来。梅冰之赶紧用衣袖捂住自己的鼻子。很快江延之就趴到梅冰之身上昏睡过去了。 梅冰之赶紧推开江延之起身,逃离软榻。她站在离软榻好几步远的地方观察软榻上的江延之。只见他一动不动的睡着,脸上露出欲仙欲死的笑容。梅冰之轻轻叫了江延之几声,江延之都毫无反应。 “原来这些香粉真的起作用了。”梅冰之惊魂甫定,想起刚刚被江延之强吻,觉得恶心之极。拿起手帕猛擦被江延之吻过的脸和脖子。她觉得这样还不行,想叫丫头进来伺候她沐浴更衣,彻彻底底洗去江延之的痕迹,又怕被人察觉,只好忍住。她用桌上的茶水浇湿手帕继续擦拭。见水为净,梅冰之总算觉得不那么恶心了。 她冷静下来,感叹那香粉的神奇,觉得不能浪费,便走到软榻边上一手用手帕捂着口鼻,一手把弄洒的香粉重新装回空心木簪里,再把木簪仔细收好。做完这一切,梅冰之又开始思考怎样救出方怀瑾的事。 “必须要尽快救出瑾哥哥,然后和他一起远走高飞,否则继续留在江延之身边实在是太危险了。”她拉起衣袖,看着手腕上鲜红的守宫砂,还觉得后怕心惊。 突然,她灵机一动,江延之一直怀疑我和瑾哥哥有私才坚决不同意我去见瑾哥哥的。如今他肯定以为他已经占有了我,我便将计就计,让他相信我会对他一心一意,然后求他让我去见见我的救命恩人瑾哥哥,他一定会同意的。 打定这个主意,梅冰之便仔细地准备。她跑到妆台前面用水粉涂在手腕上,把那粒守宫砂遮住。 记得曾经偷听梅府的小丫鬟们私底下说起过新婚之夜新娘会落红的事,便觉得应该在软榻上沾上一点血,以便江延之相信。 可是万一江延之只是被香粉迷晕,并没有如羊皮册子上所说,会产生幻觉自以为巫山云雨呢?梅冰之有些为难。 “何苦想这么多,我只一口咬定就是了。” 梅冰之便拿过一把作女红的剪刀要割破手指取血,又怕江延之醒来后发觉自己手上的伤口而起疑。想了一下便放下剪刀,拿起一支绣花针,掀起裙子露出一截小腿,用绣花针刺破小腿,挤出几滴血紧张地抹到软榻上。小腿上的针眼处立刻凝结了。 梅冰之把绣花针放回去,掩盖了一切痕迹,然后小心翼翼地躺倒江延之身边。她看着身旁的江延之,想着她的阴谋,突然间特别想笑,像一个成功恶作剧的孩子一样高兴。她开始设想瑾哥哥知道这个阴谋后会怎样?瑾哥哥一定会笑得前俯后仰的,他是个喜欢恶作剧的人,当年他就老是捉弄我。梅冰之胡思乱想着竟然睡着了。 梅冰之醒来发现天已大亮,江延之正奇怪地看着她,眼里全是爱意。江延之突如其来地问了一句:“你怪我吗?” 梅冰之一下有些懵,半天没反应过来。她懵懂的表情让江延之很喜欢。 江延之伸手去抚摸她的脸,说:“你的肌肤真的和我曾经梦到的一样冰冷滑腻。” 梅冰之这才完全明白过来,心想:“这香粉果真神奇。”又暗自讥讽江延之,“你本来就还是做梦。”想到这儿不由得想笑。想起江延之在身旁,便把绽放一半的笑容收回来。 江延之想起昨天夜里他们的缠绵,完全和他曾经的梦一模一样。他看到梅冰之笑了一半又赶紧害羞地收敛起来,不明就里,还以为她也是想起了昨夜里的缠绵。江延之于是心中畅快极了。 梅冰之从软榻上起来,假装梳理头发,露出用水粉盖住守宫砂的那截手臂。她走出屋子,临出门口时瞥见江延之看见了软榻上的一点血迹后会心地一笑。 这一天江延之都陪着梅冰之,偶尔拿夜里两人的心心相印来挑逗梅冰之。梅冰之不知道江延之究竟都梦到了什么,于是一概不理他。江延之以为梅冰之害羞,看到她害羞的样子便更加怜爱了。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二十八、哭入地牢 一连几天江延之都睡在梅冰之房间里。梅冰之一直用木簪里的香粉糊弄江延之。江延之因为连日的缠绵而自以为和梅冰之已经心心相印,完全实现了他曾经梦到郎情妾意。他心情好的不得了,好像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几天后的下午,梅冰之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透过窗缝她看到江延之朝她的屋子走来了。“已经拖了好几天了,今天一定要让江延之答应我见瑾哥哥。”梅冰之暗下决心。估摸着江延之要走进来了,她便伏在椅子的靠背上哭泣,江延之走近她,她也假装浑然不觉。 江延之看见梅冰之哭一下子着急起来,连忙掰着她的肩问:“冰之,你怎么了?” 梅冰之只是哭,不说话。梅冰之哭得梨花带雨,把江延之的心都哭碎了。江延之焦急地不断地询问她。梅冰之拿手帕半掩着脸,哭着说:“我今天突然听到下人们说起半天云,便伤心起来。”梅冰之透过手帕察看江延之的反应,只见江延之又像上次一样,一提到半天云就僵冷了。梅冰之赶紧又说:“我想着我嫁给你,你对我这么好,我过的如此幸福,要是我死去的母亲知道了,她不知道该有多高兴。”梅冰之看到江延之听到这话后又有些欣喜。 江延之有些受宠若惊地问:“你说的是真的吗?冰之,你真的觉得和我在一起很幸福吗?” 梅冰之本想说是,可是看到江延之那一脸的真诚和欢喜,心中一下子被触动了。他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忍心欺骗他?梅冰之心头又涌起一阵负罪感,她马上拿相见恨晚这个充分的理由来消解心中的负罪感。她不回答江延之的问题,她不愿意过多地欺骗他。她接着说:“我想起我的救命恩人,他如今被关在地牢里,我却不能去看望他。我知道他是朝廷的钦犯,我也不奢求你能放了他。我只求你能让我见他一面,感激他当年的救命之恩。否则我难以心安理得。”她看到江延之的脸色又因她重新提起半天云而失去了之前的欣喜,变得冷淡起来,不过却不似之前那样僵冷。“要是没有他当年的救命之恩,我又怎能活着等到你来庭州找到我?”梅冰之又补了一句。 江延之沉默了一下,毫无表情地说:“既然这样,我便答应你,让你见你的救命恩人一面,不过从此以后你要答应我再也不准提他。” 梅冰之听到江延之同意她见半天云后,喜出望外,但是一看到江延之冷漠的神情,就赶紧压抑住心中的狂喜。她本以为说服江延之会很困难,她都想过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来软磨硬泡,没想到江延之这么快就答应她了。她暗自惊奇了一会儿,不明白到底是那句话说动了他。 江延之引着梅冰之走进地牢。先是走上一段长长的阶梯,来到地牢的入口。狱卒守卫纷纷来向江延之和梅冰之行礼。江延之面色阴冷,叫牢头来开门带他们去关押半天云的地方。 梅冰之从来没有来过地牢,今日进来真是大开眼见,原来这里的地牢还真是埋在地下的。牢头掌灯,拿着一大串奇形怪状的钥匙走在前面,江延之梅冰之跟在后面。牢头开了一扇重千钧的大石门,露出一条昏暗的阶梯甬道。梅冰之跟着他们走下去,觉得这长得无尽头的阶梯甬道好像要通往地底的十八层地狱一般。周围的青灰色的石壁笼罩着梅冰之,好像穿着晾在北疆严寒的冬夜里的湿衣服,水还没风干就结成了硬壳般的冰,坚硬、冰冻、刺骨。梅冰之想这地牢处在地下,若是冬日应该会暖和一些,可是如今是夏日,这地底潮湿闷热,风也吹不进来,到处弥漫着一股灼热,就像蒸笼里一样。光是这凝固的灼热浊气就让这地牢与地狱一样了。并且这里面几乎是漆黑一片,顶上的孔洞能透进的光实在不足以照亮这深埋地底的曲折的地方。 每隔一段距离,甬道里就有一扇木栅门。牢头一手掌灯,一手熟练地开锁开门,弄得那一大串奇形怪状的钥匙叮当作响。梅冰之注意到一路进来遇到的木栅门的门的开关方向都很奇怪,有的向外推,有的向里拉,有的的门环在左边,有的则在右边。每次开门的时候牢头都要提醒他们向后退两步,注意不要被门扇撞伤了。经过大约七八扇门后梅冰之都被这开法不一的门弄得头都晕了。 正当梅冰之奇怪的时候,牢头对江延之献媚地说:“大人,这地牢修建的十分巧妙牢固,若是没有像我这样的老牢头引路,谁也别想任意出入。之前不少大人们还说怕半天云从地牢逃出去,江大人你看,这哪可能?先不说别的,就光是这甬道里的木栅门他就出不去。这些木栅门上的锁的位置都不一样,就算半天云偷走我这串钥匙也没法,这些门的钥匙不是按顺序串起来的,而是按照不同的形状对应每一扇门的。”说着牢头晃动了一下手里的那串钥匙。梅冰之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了一下,果真几乎没把钥匙都形状各异。牢头又说:“就算半天云神通广大,知道扇门对应的钥匙的形状,那也无妨。这些门的开关朝向都不一样,他在乱中极有可能被门压伤绊倒。所以这甬道里的门它不叫门,它叫拦路虎。” 梅冰之问:“那他要是不用钥匙,直接用刀斧劈烂这些拦路虎呢?” 牢头笑道:“哎呦喂,夫人,你真是说笑了。被关在里面的囚犯怎么会有刀斧?就算有,这么多门,再锋利的刀斧也在折了口。再说劈门这么大的的响动,这么多狱卒能不知道?所以啊,那些大人担心半天云会从地牢里逃走真是杞人忧天。” 说话间,又走了一段距离。牢头停下来说:“大人,前面就是半天云的牢房了。” 梅冰之心立刻阵阵发紧。她对江延之说:“让我自己过去吧?”梅冰之感到自己的脸都发烫了,幸好这里面光线昏暗,不易被别人看见。不过她的声音却有些异样,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一些。 江延之说:“你是我的女人,你去感谢救命恩人,我自然也该去感谢他对我的女人的救命之恩。” 梅冰之道:“他不就是被你下令抓的吗?你现在去感谢他对我的救命之恩不觉得太讽刺了吗?” 沉默像周围的青灰色石壁一样。过了一会儿,江延之做出让步,说:“那好,你自己过去吧。我就在那边等你,时间不要太长。”江延之朝右边指了一下,梅冰之顺着望过去,看见那里有一间屋子,放着一些桌椅,墙上吊满了各色各样的刑具,看样子应该是间行刑室。梅冰之登时打了一个寒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江延之吩咐牢头把灯和牢房的钥匙给梅冰之,然后和牢头朝那边走去。梅冰之看见他们走远了,才掌灯走向半天云的牢房。越靠近她就越觉得步子沉重,脚像灌着铅锌一样抬不起来,一步挪不了三寸。瑾哥哥就在里面,他如今是什么光景?他见了我会怎样呢?太多的疑问忐忑让梅冰之居然产生了退缩的想法。她费劲心机才得到这个机会,此时她却不敢面对。这短短的距离好像总也走不到。在退缩与渴望的交替煎熬中,她终于走到了牢房门口。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二十九、明月沟渠 梅冰之看见牢房里面的阴影里有一个模糊的人的轮廓,她举起灯驱散阴影。那阴影里的轮廓清晰起来,果真是她的瑾哥哥。眼泪一下子涌上眼眶,她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里面的人说话了:“老远就听到你们的声音,这半日才走进来。我猜你费了不少劲才到了这里,难道只为了在门口站一站吗?” 梅冰之哽咽地说:“你还是这样喜欢挤兑我。”说完才哆哆嗦嗦地开了锁,进来。 此时梅冰之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想冲上去抱住方怀瑾大哭一场,可是一来害怕江延之听到动静,二来她矜持羞涩的本性也让她无法做出这大胆的主动的投怀送抱的举动。她站在那儿,觉得有些尴尬。之前她准备了千言万语,此时都哽在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地流泪。 方怀瑾却好像对这一切都浑然不觉一般,无所谓地对梅冰之说:“这里面白天黑夜都是黑乎乎的,正好你现在带了灯来。你把灯给我。” 梅冰之把灯递给他后就站在他身边。方怀瑾接过灯后对梅冰之说:“你最好站远一点儿,或者最好马上离开。我怕我会吓着你。” 梅冰之问:“你要做什么?”方怀瑾笑了一下,没有回答。然后梅冰之就看见了让她连惊吓都忘记了的一幕。 方怀瑾用灯照着他的腿,梅冰之看见他的腿上全是伤横,血痂把裤腿凝固在肉里。方怀瑾扯掉长在肉里去的丝丝缕缕的布条。只听见皮肉撕裂的声音,殷红的血流出来覆盖住之前凝固的黑紫色血痂。扯下的破布巾带出里面新长出的肉,嫩嫩的,白白的。方怀瑾口里发出“嘶——”的声音,像是极痛苦又像是解脱。梅冰之觉得腿上传来一阵剧痛,好像方怀瑾是在她腿上扯下一条肉来。 梅冰之惊恐地喝问:“你做什么?” 方怀瑾笑着说:“之前腿上受了伤,一直没来得处理,不料伤口愈合时把裤管上的布也长到肉里去了。这几日老觉得那破布在肉里硬邦邦痒痒的。这几天来一直想处理一下,不过苦于没有灯,看不见,也就只好算了。今日你拿了灯来,正好借你的光把长到肉里破布巾子扯出来。”说话间他又扯出了另一处伤口里的一丝布巾子,这次由于用力过猛,带下了更多的皮肉,流出的血顺着腿一直流到地上,把整条腿都染红了。 梅冰之看得心惊肉跳,心一阵阵抽搐,喉头一股酸水涌动,忍不住干呕起来。方怀瑾哂笑道:“我叫你站远点,你偏不听,这回果真被吓到了吧?” 梅冰之看到方怀瑾的眼里全是讥诮。梅冰之想起当年他也总爱用这种讥诮的眼神看自己,嘲笑自己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梅冰之被方怀瑾讥诮的眼神所激,她心想自己决不能让方怀瑾小看了,于是她忍住恶心与恐惧,用颤抖的声音说:“把灯给我,我替你掌灯,你一只手不方便。” 方怀瑾抬头看着她,用一种极复杂的神情打量她,讥诮嘲讽的基调里又新掺杂进一些惊讶与赞赏。梅冰之被方怀瑾看得有些别扭。她不自觉地就要躲闪他的目光,可是她觉得自己不能退缩,她一退缩方怀瑾就会更加瞧不起她。她强迫自己直直地与方怀瑾对视。 梅冰之说:“四年没有相见,今天我进来这么久了,你才这样认真地看看我。”方怀瑾听着梅冰之这话,觉得里面充满了幽怨,而这表面的幽怨底下却暗含着对他的指责嘲笑。方怀瑾心中微微一动,隐隐觉得这四年里,梅冰之发生巨大的变化,四年前她从来不会反驳他,她胆小温顺,比他见过的最胆小温顺的羔羊还更温顺。方怀瑾笑了,把灯递给梅冰之。 梅冰之为方怀瑾掌灯,看着方怀瑾把他的一条腿撕扯得血肉模糊。等他把几处伤口里的布条都扯出来后,梅冰之松了一大口气,以为这非人的折磨终于结束了。却听方怀瑾说:“别忙,另一条腿上受了箭伤,箭头虽然早被我取出来了,不过周围的伤口好像溃烂了,趁着现在有光我把腐肉剜掉。”方怀瑾卷起另一条腿的库管,梅冰之看见在他的小腿肚上有一个大洞,周围的肉腐烂成了酱紫色的絮状,流着脓血,发出腥臭。梅冰之又忍不住地恶心干呕起来。方怀瑾从身后摸出一小块瓷碗的碎片,在灯上用火烧了一下,然后去一点点剜掉那腐肉。可能是腐肉的腥臭招来了地洞里的老鼠,梅冰之看见牢房里穿梭着几只大老鼠。大老鼠贼亮的眼珠像鬼火一样飘闪在昏暗的牢房里,长长的尾巴在黑暗中划过一道道一闪即逝的阴影。梅冰之吓得尖叫一声,丢了灯,扑到方怀瑾怀里。方怀瑾无暇顾及梅冰之,赶紧去接着被她扔掉的灯烛。“几只老鼠也吓成这样?差点把灯熄灭了。”方怀瑾说。 梅冰之从方怀瑾怀里起来,咬着嘴唇倔强地说:“我不怕。”她从方怀瑾手里接过灯烛,继续为他掌灯。 方怀瑾把剜下来的腐肉丢到远离他们的一个角落,老鼠立刻窜过去,追逐美餐。方怀瑾笑道:“这群鼠兄弟可真是饿狠了。”梅冰之听着老鼠吃方怀瑾的腐肉的声音,觉得恶心至极,她竭力压抑着嗓音,请求方怀瑾说:“瑾哥哥,你不要这样,我害怕。” 方怀瑾道:“怕什么呢?老鼠有肉吃就不会来咬你了。” “可是它们在吃你身上的的肉啊?” “反正是腐肉臭肉,于我无用,却能让这群鼠兄弟饱餐一顿,何乐而不为?你要害怕就闭上眼睛,或者你把灯留下,先离开也行。” 梅冰之说:“不,我不要离开你。” 方怀瑾笑着摇摇头,继续剜他腿上的腐肉。过了一会儿那伤口就露出皮肉底下的深深白骨了。梅冰之道:“瑾哥哥,你不要再剜了,要是以后你的腿废了,不能走路了怎么办?” 方怀瑾道:“不妨事,只要还能骑马,这两条腿废了,马儿还有四条腿。”过一会儿他又接着说:“梅默存真是聪明,专往我腿上招呼。只要腿受伤了,就算突围也逃不远。” 梅冰之听他提起自己的哥哥把他伤的这么重,心中十分愧疚,但她只能用对不起三个微不足道的字来赎罪。方怀瑾见她难受,便安慰她说:“你不要自责,我没有责怪你和你哥哥的意思。战场上你死我活,你哥哥不也被我杀得遍体鳞伤吗?都是我一时没考虑到你这爱多心的小性子,说错话了。对了,你哥哥死没有?当日他伤得比我严重。” 梅冰之哽咽着道:“他没死。” 方怀瑾道:“那就好,我们都没死,说不定哪天还能再斗个你死我活。我真是许多年没遇上你哥哥正样旗鼓相当的对手了。” 梅冰之沉默了半天,她用尽全身力气说出她的愿望:“瑾哥哥,我一定要想办法救你出去。等你出去后,我们就一起远走高飞,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居相守一辈子。你说好不好?” 方怀瑾一愣:她怎么老想着和自己相守一辈子?方怀瑾渴望无拘无束的自由和英雄豪杰的虚名,怎么可能愿意和一个女人隐姓埋名终老一生?无论他有多爱这个女人。四年前,他坚决和她分手,就是为了追寻这种自由。四年后,她依然想把他牢牢地束缚在身边。 梅冰之害怕方怀瑾说出拒绝的话,于是她又接着说话,不给方怀瑾拒绝她的机会。“可是我该怎样做才能救你出去呢?” “冰之,你不要胡思乱想。各人自有各人的命运。不管我是能活着离开这里或是死在这里,都是我的命运,我只身一人去救木鹰时就早把生死置之度外。而你——”方怀瑾看了梅冰之一眼,继续说,“你如今已经有了归宿,你不该再和我有任何交集。只要你能一辈子平安幸福,我就很高兴。”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三十、非礼勿听 刑讯室里,江延之坐立不安,他把那些各式各样的刑具挨个察看了一遍。牢头给他换了三杯茶,他一口都没有喝过。 刚才从关押半天云的牢房那边传来一声梅冰之的惊叫,难道是半天云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举动?他起身就要冲过去,不过那边却又安静下来。江延之想了一会儿,努力地说服自己不要过去,否则会让梅冰之觉得自己是个言而无信、心胸狭窄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江延之觉得过了很久很久一样,他所有的耐性都耗完了。他很好奇梅冰之和半天云在那边做什么,说什么。他又忍不住想起梅冰之和半天云有私情的谣言,心中越发的焦躁不安了。 “江延之啊江延之,你怎么总是忍不住怀疑自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有私情?这和那些小肚鸡肠的庸俗的丈夫有什么两样?冰之已经明确告诉过自己,半天云只是救过她的命而已。再者,冰之已经委身给自己,自己怎么还能怀疑她呢?” 江延之不断在心中劝说自己。可是这些话越说他却越焦躁,他终于忍不住,蹑手蹑脚朝半天云的牢房走去,他实在是想知道梅冰之和半天云在说什么,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应该过去看看,冰之去了这么久都没回来,万一她遇到什么危险我都不知道。”江延之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他轻声示意牢头在刑讯室等他,他轻轻地朝那边走过去。走到牢房的拐角处,他便听到梅冰之在说话:“瑾哥哥,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气我嫁给别人了吗?” 江延之好奇心起,便停下来静听,听见方怀瑾回答说:“冰之,你嫁得如意郎君我自然为你高兴,怎么会生气呢?” 梅冰之道:“瑾哥哥,不要取笑我了!如意郎君?江延之哪里是我的如意郎君?我的如意郎君是瑾哥哥你啊。” 黑暗中的江延之听到这句话后脑袋一下子嗡地一声炸开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梅冰之突然问方怀瑾说:“瑾哥哥,四年前我们分别时,你曾为我画了一幅画像,那画像你还留着吗?” 方怀瑾不知道梅冰之怎么突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他也是因为她的发问才记起曾经他画过这样一幅画。他说:“那幅画我不小心弄丢了。” 梅冰之又问:“那瑾哥哥你知道为什么江延之会娶我吗?”她不等方怀瑾回答就接着说,“是因为那幅画像。江延之告诉我,他在扬州的一家古玩店里发现那幅画,他就因为那幅画爱上了我,所以他才来庭州找到我,然后逼我嫁给他。瑾哥哥,就因为你不小心弄丢了画像,我才被迫嫁给江延之。不过,我并怪你,只要你能从这里逃出去,我们能相守一辈子,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方怀瑾听说江延之因为那幅画就爱上梅冰之觉得惊异不已,他说:“一个人怎么会爱上一幅画呢?” 梅冰之说:“就是啊,江延之告诉我时,我也是这样想的。这真荒谬,江延之居然编出这样一个无稽之谈来骗我,妄想感动我。” 方怀瑾想了一下却说:“或许江延之说的是真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梅冰之惊问:“怎么,瑾哥哥,你竟相信这样的鬼话?” 方怀瑾突然严肃起来,他说:“冰之,你不应该这样说。你丈夫是个真正的性情中人,他的情感你就算不了解,也不应当这样污蔑它。” 梅冰之显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瑾哥哥是在指责她吗?他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现在却因为江延之而指责她。 方怀瑾看见梅冰之那痴呆的样子有些无可奈何,便说:“冰之,你不要瞎想了。你既然已经嫁人,而且你的夫君又那样爱你,你便应该一心一意对他,不要再想着我了。我生死未卜,就算我能逃出去,也不会和你相守一辈子的。你知道我是个没有定性的人,我不愿意被任何女人束缚住。当年的情分已经逝去了,一切只留待回忆就好,何苦再强求?” “瑾哥哥,你不愿意和我厮守一生吗?你是生我气了吗?还是你不再爱我了?”梅冰之茫然无辜地问,“不,我知道你是爱我的,瑾哥哥。你当年不惜和你哈里木反目也要救我,你是唯一一个这样看重我,肯为我牺牲的人,你若不是爱我又怎么会这样做呢?我知道你一定是生我的气了,我曾对你发过誓,我这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非你不嫁。如今我却失信了,可是我是被逼的,我根本就不想嫁给江延之,当时我病了,昏迷不醒,等我醒来时她就已经深陷都护府了。但是我并没有失身于他,我还是保留着清清白白的身子,我并没有对不起你。”她扑到方怀瑾身前,拉起衣袖,露出雪白的手臂。她使劲擦掉手臂上的水粉,露出鲜红的守宫砂,说:“瑾哥哥你看,这颗守宫砂还在,我还是清白的,我没有对不起你。” 方怀瑾看着梅冰之那急于证明自己的神情,觉得既可爱又可笑,她如此冰雪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就总是听不懂他的话呢?他说:“冰之,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是个把那些虚伪的贞洁看得很重要的人。我欣赏的只是爱情发生时让人无法自持的迷狂。” 诚然,方怀瑾说的是实话,他确实不在乎女人所谓的从一而终的贞洁,他所遇到过的女人大部分是寡妇、有钱人的姬妾、甚至还有妓女。当然他交往过的女人中也有一些年轻的未嫁人的姑娘。可是他从来不觉得那些未嫁人的黄花姑娘就一定比那些已经嫁过人的少妇更高贵。那些女人各有各得特点,各有各的动人之处,她们当时带给他的醉心迷狂都是一样的真实。所以当时他对这些女人的爱情也都是真诚的。但是这种爱情的迷狂劲头一旦过去了,那他也就毫无顾念地离开。与其虚伪地固守着一份日渐消失,日显腻味的爱情,不如潇洒离去,把爱情最美好的时刻永远留在记忆里。所以从方怀瑾这个特点来说,他反而更喜欢那些嫁过人的女人,她们比起那些未嫁少女更有一种醇香的风情韵致,同时对他也更少束缚,他随时都可以潇洒离去,不用担心她们独自承受风流偷情的苦果。她们都是久经风月的女人,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然而那些待字闺中的少女则不同,他在对那些风月女人腻味后,那些少女的羞涩纯情会带给他一种清新纯粹,他同样无法抗拒这种醉人的爱情。但是这些初经人事的少女总是喜欢把她的一生牢牢系在他的身上,都想着要和他找个没人认识的他们的地方厮守终生。这种沉重的爱情总是让他在短暂的清新纯粹的爱情欢愉后觉得窒息,他更加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些少女。这些少女不忍离别的眼泪和哭诉哀求让他在更加坚定离去决心的同时又让他充满了愧疚,这种愧疚把之前的欢愉冲击的荡然无存。他从来都竭力避免和那些未嫁少女产生交集,然而命犯桃花的他总是无奈地陷入这些风月漩涡里。只有四年前与梅冰之的相遇是个例外,他莫名其妙地主动爱上梅冰之,这是他第一次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次主动追求一个未婚少女,他和她相守了整整三个月,这是他的爱情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然后他们分别。他以为梅冰之会像以前遇到过的那些少女一样哭闹不止,想尽一切办法来挽留他。然而令他惊讶的是,当他提出分别时,梅冰之默默接受,并没有哭闹着对他纠缠不休。他送她回庭州,在一个废弃的袄庙分别时他还为她画了幅像。她一直笑着,她是第一个用笑来和他分别的女子。这或许就是这四年来自己还时常想起她的原因吧。 没料想今日两人居然有缘重逢,却发觉她也变了,变得和那些总是想把自己拴在身边的女人一样了。 而梅冰之却完全不理解方怀瑾,当年她顺从他,笑着和他分别,是因为她懦弱的性格和官家小姐的矜持教养,更因为她当时并不知道分离相思的滋味。当她回到梅府后,她才慢慢领会到相思的苦楚,这苦楚让她变得和所有不愿分离的少女一样了,甚至比她们更甚。 梅冰之完全不理会方怀瑾的话,自顾自地表白自己的爱情,她怕方怀瑾不相信她的童贞。方怀瑾虽说不在乎女人的童贞,可是梅冰之从小接受的礼教告诉她,这不可能是真的。她高兴急切地把她在枯井底捡到那具女尸遗留下的香粉,然后用香粉迷晕江延之,糊弄江延之的事情一一告诉方怀瑾。她看见方怀瑾在听完她的话后,眼睛里闪现出一丝奇异的光芒,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欲言又止。梅冰之以为方怀瑾这样的反应是因为她千方百计为他保留的童贞而欣喜,殊不知方怀瑾只是因为知道世间还有这种神奇的香粉而惊奇。无论何时,对离奇的事情他总是会显示出浓厚的兴趣。 梅冰之之前的那番话一一落入牢房外偷听的江延之的耳朵里。欺骗、屈辱、愤怒、伤心,难以置信,不知道什么词语才能描述江延之此时的心情。他本想立刻冲进去质问梅冰之,他不敢相信他与她的缱巻缠绵居然还是他的阳台美梦。可是他却悄悄走回去了,他难道要在方怀瑾面前出丑,让他的阶下囚亲眼目睹自己质问自己的女人为什么欺骗背叛自己? 江延之回到刑讯室,牢头过来献媚。江延之无力地说:“你去把夫人带出来,不许告诉她我刚才过去过的事。今天你的表现很好,进来时你警告夫人不要妄想劫牢的话也说得很好。我回去后就会派人给你送赏赐来。” 牢头千恩万谢完后,去牢房把梅冰之带走。梅冰之哭着闹着不愿意走,方怀瑾劝说她:“冰之,听话,赶紧回去。以后不要再到这里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以后只安安心心过日子,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否则我会生气的。” 梅冰之便像个听话的孩子,不再哭闹,擦干眼泪,随着牢头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梅冰之看见江延之,立刻生气来,她质问他:“你说你不会让半天云在地牢里受半分皮肉之苦的?可是我刚才看到他却受尽苦楚折磨。你这个骗子。”梅冰之恶狠狠地说出最后几个字。 “骗子?到底谁才是骗子?”江延之在心里反问。不过他却什么也没和梅冰之争论,他冷冷地转身对老头说:“你听到了?立刻照夫人的吩咐办,今后不许在饮食起居上怠慢了半天云。” 江延之和梅冰之坐上轿子,一路无话,回都护府里去了。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三十一、倩女还魂 江延之刚回到都护府他书房里,就发现江童已经在那等他。“有什么事吗?”江延之冷冷地问他,因为地牢里的事情,此时他不想搭理任何人,只是他知道江童若是没有十分紧急重大的事情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不痛快的。 江童道:“大公子派人送迷信来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红漆封好的信交给江延之。 江延之接过信撕开封口,取出信纸展开,发现上面什么也没有,是张白纸。江延之从桌上拿过一只装着些不知名液体的小罐子,用一支没沾过墨的毛笔蘸着液体把白信纸刷了一遍,然后放到烛火上烤一下,渐渐地信纸上显出淡淡地字迹来。江延之把信读完后立刻付之一炬。面色无表情地坐下,良久不说一句话。 江童忍不住问:“公子,大公子信上都说了些什么?” 江延之道:“他叫我把半天云押送回京去邀功请赏,还说体谅我在这边陲之地辛苦,若有合适的机会就会调我回京去。不过在我回京之前却要替他,不,应该说是替江家杀一个人。” “是谁?”江童问。 “木鹰。” “木鹰?”江童有些吃惊,“那不过是马贼里的一个小头目,虽说是半天云的心腹,为何大公子会留意到他?” 江延之道:“二十年前江家的死对头杨家在党争中失利,成年男子被满门抄斩,女人和孩子全部被流放玉门关外。这些被流放的人都被江家派出的杀手追杀了,不过却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一个老嬷嬷抱着逃脱了。经过多年的察访,前不久大哥收到密探的回报说,当年杨家逃脱的婴儿就是马贼木鹰。当年那个老嬷嬷早已死了,但木鹰还活着。大哥叫我斩草除根务必除掉他。” 江童恍然大悟,然后问:“那公子打算怎么做?” 江延之道:“你安排一下,尽快把半天云秘密押送回京城。同时放出消息,下个月十五在庭州城中处决半天云。” 江童先是一愣,立刻反应过来,赞赏道:“公子真是好计谋,这样做不仅可以把那些妄图劫囚的人都吸引到庭州城来一网打尽,尤其是木鹰,同时也掩护了秘密押送半天云回京的人。” 处决半天云的消息一传出去,立刻引起轩然大波,不少人从四面八方涌来,许多经过庭州的商队都驻足停留,等着下月十五观看处决,见证一下这个威震北疆丝路的马贼,官府和商队闻风丧胆的天敌,弱小者欣欣期盼的英雄救星是怎样的风采,又是如何陨落。 这些天江延之和梅冰之一直不曾见面,梅冰之听说处决方怀瑾的消息后如芒刺在背焦急得不得了,她想不出任何办法,她鼓足勇气想去求江延之,不过去了几次都被守卫拦了下来,说是江延之不见她。“他难道是知道什么了吗?为何不见我?”梅冰之左思右想,心里又急又气又羞又恼,五味杂陈不是滋味。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习惯了江延之对她的百依百顺,向来都是江延之主动来看望她,讨好她,希求她能和他说上几句话,或是笑一笑。如今吃了他的闭门羹,梅冰之的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她从小就不受重视,是江延之对她的看重让她重新有了自信,如今这自信又随着江延之的闭门不见而轰然倒塌。 这天夜里江延之还呆在书房没有去休息。他走到窗边望了一下西厢房,那里灯还亮着。“她一定是为了方怀瑾而不能入眠。”江延之心道。那天在地牢里偷听到的话这些天来时时刻刻折磨着他,像一根长在心头肉里的刺,总是或显或隐的作痛。他有时真是后悔那天他偷听到那些话,要是他不知道那些,那他和梅冰之还像之前那样相处,那该有多幸福。他真想装作忘记,可是他这样一个较真的人是绝不能自欺的。 “罢了,罢了。人世间的情爱确实是不能勉强的。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自己这一场梦是时候醒了。”江延之经过这么多天的折磨犹豫,此刻终于下定了决心,“自己终究是下不了决心杀了梅冰之,而方怀瑾要押回京城等朝廷处置。等杀了木鹰就回扬州去,把这些年来的痴心都收起,把庭州的一切都忘记。”他打开一个大箱子,里面装的全是这么多年自己画的梅冰之的画像,大多数是他在扬州时依据梦境所画,剩下的全是来庭州找到梅冰之后照着她的真身画的。江延之一一翻阅,过往相思的点点滴滴全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击拍打着他那颗敏感偏激的心。当他翻阅到其中一幅新作不久的画像时,手像被画粘住了一样,久久不能翻过。这幅画是他照着站着眼前的真人画的,是这一大箱画作中唯一一幅不是凭想象记忆的画作。那天她站在桌前,让他作画,然后她求他让她去见方怀瑾,她说方怀瑾仅仅是她的救命恩人而已。欺骗,欺骗,到处都有欺骗,就连看起来那样纯洁的梅冰之心底也充满了可恶的欺骗。 江延之点起了火盆,把这箱画作都烧掉,连同他的梦想和追求。火光熊熊跳动起来,他看着大约七八幅画作化为灰烬,心痛让他暂时停下。他望着火盆边堆积如山的图画开始留恋,开始不舍得,他纠结于到底要不要继续烧毁下去。这时门外突然吹起了一阵诡异的旋风,把关紧的门都吹开了。江延之起身去关门。等他把门关好后回转身来,看见火盆边的画作全被吹进火盆燃烧起来。 江延之既惋惜又带着解脱的意味感叹:“一切都是天意。” 就在刚才门外吹进一阵诡异旋风时,庭州城外驶来一辆马车,马车里坐着一个明艳动人的女子。马车到城门口时,士兵来查问。车夫亮出了梅府的金腰牌,士兵二话不说便放行。就在马车驶进城门时也突然吹起了一阵旋风,旋风吹动了马车的门帘,马车里的女子心中默念道:“愿作东南风,长逝入君怀。” 马车驶进城里,朝着梅府的方向去了。这时一个士兵疑惑地对他的同伴说:“刚才起风的时候,我看见马车里坐着的女人好像是梅府的大小姐梅妍。” 他的同伴道:“你敢是眼花了吧!梅妍小姐去年进京选妃,听说今年年初就被封为婕妤了,刚刚那个女人怎么可能是她?” 江延之看着所有的画作都化为灰烬。他想起雕花匣子里的白绢画像,他想把它也一起烧了,但又下不了决心,“这画像毕竟是方怀瑾的,我不好烧了它。没想到我爱上的竟是梅冰之爱着别人的样子。”江延之自嘲。 这时江童急急忙忙地进来了,看见是江延之在烧东西,松了口气道:“原来是公子在烧东西,我往这边过来时老远就看见这里弥散出浓烈的烟雾,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江延之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江童道:“听说公子还在书房没有休息,便过来看看。公子交待我办的事已经办好了。明天一大早就可以押送半天云回京了。我把押送队伍装扮成一小队普通商人,押送的武士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公子还有别的嘱咐吗?” 江延之道:“你立刻随我到地牢去一趟,我亲自给半天云送行,你让队伍今天夜里就出发,免得白天人多眼杂。”说完拿上那幅白绢就起身。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三十二、相见恨晚 江延之来到地牢方怀瑾的牢房。自从上次江延之吩咐后,方怀瑾立刻被挪到地牢里最好的牢房,这里的光线和空气比之前他住的那间好了不知多少倍。方怀瑾的伤也好起来了,他本来身体底子好,再怎么严重的伤只要稍加救治就立刻好起来了。 江延之进到方怀瑾的牢房里时看见方怀瑾睡得正香甜。牢头粗暴地把方怀瑾叫醒。方怀瑾睡眼惺忪地道:“是谁深夜造访,扰人好梦。”江延之听到方怀瑾说道“好梦”二字时立刻想到他曾经做了三年的好梦,立刻心中别扭起来。 江延之冷冷地道:“我来给你送行,打扰你的好梦实在是不好意思。” 方怀瑾看着江延之,问:“你是谁?” 江延之道:“你没见过我,不过我却见过你,当时你正处于昏迷中。” 方怀瑾笑道:“原来是故人。” 这时牢头喝道:“这是北庭都护府的都护江大人,你还不赶快行礼。” “原来是都护大人”方怀瑾道,然后他深深鞠了个躬,说,“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大家看见方怀瑾夸张的鞠躬,非但没有感受到一丝恭敬,反倒是充满了讽刺轻蔑。他口里说着久仰久仰,幸会幸会,却哪里有半分久仰幸会的意思? 江延之也不去搭理他的假恭敬,说:“今夜送你去京城候审,念你是一方的成名英雄,特意来与你送行。” 他使了一个眼色,江童便端上一杯酒递给方怀瑾。方怀瑾端起酒杯闻了一下,赞叹一声:“好酒!”然后端详了一下那只普通的磁酒杯,惋惜地道,“葡萄美酒夜光杯,这上好的葡萄美酒若是用夜光杯来喝就更好了。” 江童讥讽道:“阶下楚囚还敢嫌东嫌西。” 方怀瑾则笑着道:“好马配好鞍,美酒配名杯,追求十全十美,不愿暴殄天物的心岂能因为身份处境而改变?”他深深地闻了一下杯中美酒,又道,“只是这酒里的毒药让美酒窜味儿,真是可惜了。你们要杀我多么容易,何苦糟蹋了这杯美酒?你们从新换一杯酒来我喝,毒药单独喝,免得辜负美酒。” 江童的脸色一下沉下来,显出几丝尴尬的神情。他正想呵斥方怀瑾几句,而江延之则面不改色地对江童说:“去换一杯酒来,用夜光杯盛。” 江童便去了。方怀瑾道:“丝路上一直流传着古时候一个部落王子说的一段话。王子说葡萄酒是女人,充满了肉欲的欢愉和感伤。它是灵性的,色情的,挑逗的,它散发的气息近似于女人身体的芬芳:从夏日少女的麝香到秋天成熟女郎的馥郁。女人的美眸使人想起黑葡萄。葡萄酒几乎是用无法抗拒的身体的魅力吸引了人们,这是磁石对铁的吸引力。葡萄酒是肉欲和精神的结合体,但在储藏的漫长日子里,它肉欲的色情部分已经被部分抽空,变成一种天赐琼浆,一种精神饮品。葡萄酒带来的奇迹是神圣而富有活力的。它能使呆板单调的尘世生活插上翅膀,从而变得神奇。葡萄酒熠熠生辉,葡萄酒之路直通天上。它是一耙迷狂的梯子,一对强劲有力的翅膀,一匹梦幻的骏马。”方怀瑾从自我陶醉中醒来,看了一眼江延之道,“所以啊,你不能用毒药来玷污这样的天赐琼浆。” 这时江童回来了,果真用夜光杯装着一杯葡萄酒。在酒杯旁放着另一只普通杯子,里面是些白色粉末。 方怀瑾拿起酒杯呷了一小口,感觉每个毛孔都被电了一下似的酥麻受用。“真是好酒,一定窖藏多年了。江大人,多谢你拿这么好的酒来给我送行,我永远都会记得的”然后他又呷了一口。看见江延之依旧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笑道:“你要来一口吗?” 江延之冷冷道:“我不喝酒。” “那真是可惜了!”方怀瑾惋惜道,一边小口小口地呷着美酒,生怕一下子就喝光了。 江延之看着方怀瑾如此豪爽,心中再一次想着:若是没有梅冰之,我与他一定是知交好友。江延之说:“那天梅冰之来看你,我忍不住好奇,偷听了你们的谈话。”他把这话说出来,不再怕惹他耻笑。 方怀瑾道:“哦,原来是你。” 江延之问:“你怎么不吃惊,也没有害怕。” 方怀瑾道:“那天我听到牢房外有呼吸声,早知道有人在偷听,只是不知道就是你。我本来也没有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就算说了那又怎样,我既然敢说就不怕别人知道,有什么可怕的?” 江延之心道:“若是我也能像他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隐秘烦恼的心事了。他坐到方怀瑾对面,然后吩咐江童和牢头狱卒都先下去。 江童劝道:”公子你怎么能一个人和这个恶贼呆在一起?“ 江延之道:”不必担心,他不敢对我怎样。“ 江童还是不放心。方怀瑾却对江童说:”有这杯美酒的交情在这儿,你自放心去。“说着向他们举起酒杯示意。江童看着江延之,江延之对他微微点点头,江童一狠心便带着牢头狱卒出去了。 牢房里只剩下方怀瑾和江延之两人,方怀瑾再次举起酒杯问江延之:”真的不来一口吗?“ 江延之道:”我不喜欢喝酒,更不会和你喝酒。“ 方怀瑾再一次叹道:”那真是可惜了。“ 江延之从袖子里掏出白绢画像递给方怀瑾,道:”这是你的,还给你。“ 方怀瑾拿起来看了一眼,笑道:”没想到当时一时兴起之作竟漂流这么远,引出这么一段奇缘异事。“他把白绢递回给江延之,”这是你花重金买的,它现在是你的,何来还给我之说。“ 江延之接过白绢随手放在火把上烧了。白绢发出幽蓝色的火焰,立刻卷缩成一团,然后化作焦黑一团,散发出一股青烟。青烟渐渐消失,白绢化作灰烬。至始至终江延之都是冷冷的,没有一丝反应。不知到底是他真的不在乎了,还是因为在方怀瑾面前故意做出这幅冷漠的样子。 方怀瑾看着那团灰烬道:”烧了就烧了吧,好男儿拿得起放得下,强扭的瓜不甜。“他这样说的时候好像完全忘记了是自己跟梅冰之的关系使江延之不高兴一样,不过这确实是他此刻的真实想法,他也懒得去顾虑江延之听到这话后会不会觉得这是讽刺。 江延之道:”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我记得母亲最是温柔娴雅,对人极好,生前最得父亲宠爱。小时候我常常看见母亲眉眼含情,笑靥如花地望着父亲。后来母亲去世了,父亲伤心了一段时间便淡忘了,又有了新宠,对我也冷淡了。深宅府院,人情冷暖,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煎熬长大。直到我在古玩店看见那幅白绢“他盯了一眼那团灰烬,”当时我看见那上面的女子也是眉眼含情,笑靥如花地望着我。当时就觉得这女子肯定会像母亲对父亲那样温柔深情地对我,而我一定不会像父亲对母亲那样薄情寡义。我把白绢买回家,当天夜里就梦见上面的的女子来梦中与我相会,后来的三年里我夜夜都会梦到她。我经常梦到她和我还有母亲在一起其乐融融的场景。去年我到庭州来,在梅府后花园偶然与梅冰之相遇。我以为那是梦中幸福转化为现实的开始。我做了很多事情来讨好梅冰之,现在想来都是荒唐可笑的。“他苦笑一声,”抓捕你也是因为嫉妒你和梅冰之的情分。如今我把一切都看开了,从一开始就是我误会了,我误把梅冰之对你的眉眼含情,笑靥如花当做是对我的情意,此后种种都是我一厢情愿,作茧自缚。“他长长叹了口气,”现在只是后悔因为一时嫉妒抓捕了你,若是没有梅冰之,我们一定是好朋友。“ 方怀瑾真诚地道:”就算有梅冰之,我们依然可以是好朋友。“ 江延之摇摇头说:”我没有你那份豁达,我无法坦然地和情敌做好朋友。今夜你就会被押送回京,其实我现在私心里很想放了你,不过朝中下来旨意要把你押回京中判决,我还不愿意为了你开罪朝廷,所以今夜特意来与你送行。你此去京城一定凶多吉少,我刚刚所说的话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跟你说了,也让你死得明白一点。反正你是个将死之人,也不怕你笑话。“ 方怀瑾一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叹道:”虽然你不能把我当做朋友,但我心里自把你认作好朋友了。你是官,我是贼,官捉贼是天经地义,我当日孤身去救木鹰时就没打算再活着回去,你不必为此事耿耿于怀,你今夜来送我,就凭这杯送别的美酒“他举起空酒杯,”我也交你这个朋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都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方怀瑾勉强找出几句话来:”其实你与梅冰之才是天生地设的一对,你们都出生官宦之家,受尽了深宅大院里的人情冷暖,彼此都在寻求那一点儿温暖。你们是相见恨晚,阴差阳错才成了这一段孽缘。梅冰之其实不是真爱我,只是她觉得我是唯一看重她的人,她对我的情意更多是报恩而非男女之情。我只为你们这段孽缘深感遗憾。索性我就要死了,就要解脱了,把这些烦恼都留给你们这些活人。“ 江延之听了方怀瑾的话心中激荡起千层涟漪,万分感触。相见恨晚,不仅是他与梅冰之,在听了方怀瑾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后,他更觉得他与方怀瑾才是相见恨晚。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表现出任何情感来增加这生死离别的伤感。他冷冷地说:”那只酒杯里的是蒙汗药,不是毒药,为了防止你逃跑,一路上你都会被这蒙汗药麻醉的。“ 方怀瑾端起那只普通酒杯,把杯中的白色粉末悉数倒进口里咽下去,道:”没有味道,果真是上好的蒙汗药。“然后他觉得眼前有些金星闪烁,浑身乏力,晕眩感猛地袭来。他知道是药力发作了,他在晕倒之前对江延之说了最后一句话:”日后你若是孤独寂寞之时,如不嫌弃,可以想想我这个阴间的好朋友。“ 一对客商赶着几辆车子赶在黎明前出了城,往玉门关方向去了。两个守卫悄声议论:”今夜里真是奇怪,先是半夜时你眼花了非说看见梅妍小姐进城,然后又有江童总管亲自送这队客商星夜出城。“ ”管这么多干嘛,等会儿天亮了就交班,回去喝点酒睡个觉,多想想这些才好咧。“另一个守卫道。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三十三、为情生死 江延之从地牢回来,一夜未眠,再加上剧烈的情感起伏,终于在黎明前踏踏实实地睡了一小会儿。天刚亮,梅尚白就来求见。梅尚白说明日要给梅冰之的生母做场法事,希望能接梅冰之回娘家在法事上尽尽孝。江延之此时懒得再去管梅冰之的事,一口就答应了,弄得梅尚白倒有些吃惊发懵。 梅默存回梅府养伤这么些日子,也大有起色。他也是个天生闲不下来的人,刚刚好起来就一定要出门四处走动,死活不愿意躺在床上挺尸。他一大早来到梅尚白的书房,他知道梅尚白喜欢早起,他来求父亲放他出去转转。梅尚白要他在府里安静养伤,不准他出府半步。梅默存本是个叛逆之人,一直瞧不起平庸懦弱的父亲,向来不把父亲的话当一回事。不料这次他生命垂危,梅尚白流露出的拳拳父爱让他大受感动,对父亲发自心底地尊敬起来。 梅默存走进梅尚白的书房,看见梅尚白居然不在。问了下人才知道父亲一大早去了都护府。梅默存便决定在书房里等梅尚白回来。无聊间他翻看了一下父亲书桌上的公文,看看最近都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看见一分从京城来的公文,打开一看,居然是梅婕妤暴毙的消息。 梅默存站立不稳跌坐到他父亲的太师椅上。妹妹进宫被封为婕妤还不到半年光景,怎么就暴毙了?梅默存与梅妍是一母所生的兄妹,从小感情极好,此时知道妹妹暴毙的消息真是悲不自胜。 这时有下人进来报告梅尚白请的法师端公已经到了,不料却看见梅默存在里面。梅默存听到法师端公来做法事,以为是为暴毙的妹妹,于是更加伤心起来。他想父亲一大早去都护府是因为梅妍吗?可是宫中妃嫔暴毙关地方长官什么事呢?梅妍的地位还不足以让地方官员为她守丧。梅默存又想起留在京中的母亲,不知道她伤心成什么样了。 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梅尚白回来,梅默存便先离开了书房。走到后面去监督下人搭设道场,既然妹妹已经死了,做哥哥的也只能忍住伤心在她的后事上尽点心,让她的灵魂早日得到超度。结果来到道场一看,觉得有些奇怪蹊跷,不像是替梅妍做法事。 梅默存找过来一个管事的一问,才知道这法事不是替梅妍做的,而是替梅冰之的生母做的。梅默存愣了一下,梅冰之的生母,他仔细回想,完全没印象了。他心头生起气来,妹妹死了,父亲怎么倒想起给一个死了多年的姬妾做法事。既然是给梅冰之的生母做法事,梅默存自然不再关心,转身便走。走不多远听下人说梅尚白回来了,去了书房。梅默存立刻朝书房走去。 梅尚白回到书房,一眼就看出他的书桌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便问下人是谁来过。这时梅默存赶来了,他怒气冲冲,看见父亲礼也不行,就没好气地道:“是我翻动了你桌上的公文。”完全忘记了安慰父亲的丧女之痛。 梅尚白屏退下人,问梅默存:“这么说你都知道了?” 梅默存道:“我都知道了。我正想问问父亲,我刚刚去看了后面搭设道场,居然是给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女人做法事,妹妹新丧,父亲怎么如此厚此薄彼?” 梅尚白道:“这就是你一大早便怒气冲冲地见我的原因?”梅默存不答话,梅尚白斥责他道:“你既说妹妹新丧,难道你就是这样来安慰你父亲的丧女之痛的吗?” 梅默存讥讽道:“妹妹新丧,父亲却忙着给自己的小妾做法事,我没有看出父亲哪有一点丧女之痛。” 梅尚白气极了,怒道:“你这个逆子,你现在伤好了,死不了了,就开始想气死你父亲了吗?早知道当时就由你死在红柳沟,我何苦不顾一切去哪里把你带回来养伤?小妾?你父亲的小妾你是你的庶母,你竟敢如此大呼小叫,哪有一点礼法规矩?” 梅默存被父亲教训一顿,自知是自己的错,不过他从小被骄纵,即是知道是自己错了,也不好意思认错。便杵在那里,面红耳赤的,想说些什么来挽回自己的面子,却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就在这时书房里一排书架被推开了,梅默存闻声看去,发现那排书架后面竟然有间密室。他大吃一惊,父亲的书房里何时竟有密室,自己却毫不知晓。然后从书架后走出一个女子,女子笑着看着自己,甜甜叫了一声“哥哥。”然后又娇嗔道:“哥哥怎么还是老惹父亲生气。” 梅默存比先前更加吃惊,张着嘴半天合不拢。这女子不是梅妍却又是谁?梅默存惊问:“你,你,你怎么——”连话也说不清楚了。他立刻四顾周围,看见书房的门窗都关着,便放下心来。“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今早上还看见朝廷来的公文说你死了。” 梅妍笑道:“我确实是死了,你现在看见的不过是我的魂魄罢了。我回来跟你告别,然后转世投胎去了。不信我掐你一下,你肯定不痛。”说着便走到梅默存身边用力掐了他一下,梅默存立刻痛的大脚起来,道:“痛死了,痛死了,哪有鬼魂有这么大的力气?” 说完两兄妹高兴地抱成一团,喜极而泣。 原来昨天夜里驶进庭州城的马车里坐的就是梅妍。她半夜回到梅府,把梅尚白也吓得不轻,还以为是女儿的魂魄回来了。 梅默存拉着梅妍急切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梅妍道:“我进宫后偶然发现了一种可以假死的药,便吃药假死了。宫里梅婕妤现在已经被葬入后妃陵了,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梅默存难以置信,带着些责怪地问:“妹妹,你这可是欺君的大罪啊?这可是要被满门抄斩的。” 梅妍道:“你这话说的跟昨晚父亲说的一模一样,你们可真不愧是两父子。” 梅默存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你今年年初才被选入皇宫,一进宫就得到皇上的宠爱,立刻册封为婕妤,这样的荣宠你不要,却要欺君假死?” 梅妍生气地撇了撇嘴,道:“听听,这话也说的跟父亲一模一样。你们只知道我进宫后的荣宠,却不知道我在宫里过得是什么日子。别的都先不说了,单就是江延之的姑姑,那个宠冠后宫十多年的江贵妃就足以让我死十次了。” 梅默存不说话,他也害怕妹妹在宫中被人迫害。梅妍看见梅默存脸色缓和,知道他消气了,心道:“哥哥就是比父亲更疼我。昨夜里跟父亲哭诉了半天,他也不肯原谅我,最终还是我威胁他,他才不再与我纠缠。今日几句话就让哥哥同情理解我了。” 她换上了一副温柔可人的语气对梅默存道:“你放心,我假死的事情做得天衣无缝,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一路回来都是小心谨慎,绝对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不过这期间的曲折坎坷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尽的,我也不想你们替我担心后怕,我就索性不说了。你们只要知道我或碰乱跳地出现在你们面前就行了。” 梅默存叹口气道:“真是拿你没办法。那你到底为什么费劲千辛万苦要假死逃回来呢?虽说宫里险恶,江贵妃处处针对你,但是凭着皇上对你的宠爱和你的聪明手段,也不一定就会落败。只要慢慢再熬几年,等江贵妃人老色衰,说不定你就会比她昔日风头更盛。不是有传言说江贵妃这些年已经君恩日薄了吗?” 梅妍道:“我不想隐瞒你和父亲,我是为了江延之才假死逃回来的。” “江延之?”梅默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我就是为了他才回来的。”梅妍严肃地说,“去年我被梅冰之和江延之两人气糊涂了,伤心黯然去了皇宫选妃,没想到竟然被封为婕妤。我以为时间一久我很快就会忘记江延之,可是皇宫里非人的折磨煎熬却让我对江延之的爱慕思念却与日俱增,不可自拔。我再在宫里待下去,就算别人不设计害我,我自己也会害死自己的。说不定哪天夜里我说梦话呼喊江延之就被皇上听见了。老天垂怜,我偶然得到了假死药。我想与其在皇宫里强颜欢笑,费尽心思却取悦一个自己并不爱的老男人,即使他是当今天子,还不如回庭州来拿那些手段取悦江延之,取悦自己爱的人。再说了,梅冰之可比江贵妃好对付多了。哥哥,其实我真后悔,因为自己的虚荣与自尊,自命清高地不愿意与梅冰之争风吃醋,跑到皇宫里去转了一圈,把我那自尊虚荣都消磨殆尽了,才弄明白,在爱情里哪里还有自尊虚荣?” 梅默存听了梅妍这番奇怪的言辞,也不知该作何评价。只说:“你和梅冰之江延之之间的关系去年在袄庙前我早就看出来了。不过我看江延之那人又偏激又固执,跟你一样是个情痴,他既然看中梅冰之而没有看中你,你就算使劲手段也不一定能让他回心转意。只怕他比宫里的皇上还更难取悦,皇上眼中有三千佳丽,江延之眼中心中却只有梅冰之一人。真是不明白,他到底看上梅冰之哪点了。” 梅妍的脸色暗淡下来,梅默存的话句句都像利剑一样刺戳着她的心。她道:“哥哥说的有理。不过我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又怎会冒这么大风险回来呢?”她对梅默存鬼魅一笑,一字字说道,“焉得萱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哥哥,你听没听说过有一种药像孟婆汤一样,喝下去便会忘却前尘往事。江延之把什么都忘了,等他醒来,眼前只有我,我连皇上都能取悦,难道不能让他从此心中也只有我吗?” “假死药,孟婆汤,妹妹,你进宫后到底都遇到了些什么啊?”梅默存感叹。 梅妍娇笑道:“想知道啊?我偏不告诉你。” 梅默存又问:“可是妹妹,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呢?就算你有孟婆汤,可是你怎么让江延之喝下去呢?他的饮食外人从来插不下手。” 梅妍道:“所以父亲才要替梅冰之的生母做法事。明天梅冰之回府来,就说服她借她的手让江延之喝下我的孟婆汤。然后我立刻带着江延之离开庭州,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隐姓埋名一辈子。我带江延之走后,你和父亲就宣布江延之也暴毙了,趁机控制整个北庭都护府的局势。我在皇宫里探听到皇上已经有了扳倒江家的意思。这几年裴尚书越来越得到皇上的重用,裴尚书是母亲娘家的世交,你们此时控制北庭,一定会得到裴尚书和皇上的默许的,而且有母亲留在京城替你们传递消息,一定万无一失。” “你叫我和父亲趁机犯上作乱?”梅默存反问。 梅妍嗔道:“哥哥,现在机会来了,你也该有些大作为了。老是盯着那几个马贼有什么意思?” 梅妍不再去管回不过神来的梅默存,走到梅尚白身边坐下,亲热地挽着他的手臂,然后假装嗔怪梅默存道:“哥哥啊,你刚才还责怪顶撞父亲只记得他的小妾,不记得女儿,你现在知道是自己错怪父亲了吧?若不替父亲的小妾做法事,又怎么请得回梅冰之助我们一臂之力呢?你还不来跟父亲请罪。” 梅默存过来跪下磕了个头,道:“父亲,之前是我冲撞父亲了,还请父亲责罚。” 梅尚白板着脸道:“你何时不冲撞我?我都懒得责罚你了。” 梅默存和梅妍都笑起来。梅尚白又板着脸对梅妍道:“你别笑,你比你哥哥更叫我生气。我都不知道怎么惩治你才好。” 梅妍滚到梅尚白怀里撒娇道:“父亲你偏心,你不惩罚哥哥,却要惩罚我。”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三十四、灵堂密谋 梅冰之跪在她母亲的灵堂前烧纸尽孝。 昨天梅尚白去都护府求了江延之的许可,今日一大早梅府就打发轿子去接她回府。当她知道梅尚白要为她母亲做法事时又惊又喜,惊的是不知道父亲怎么会突然间想起母亲,喜的是父亲终于想起了母亲。等她回到梅府一看却大失所望,灵堂、道场一看就知道是仓促搭设而成,法师、端公也甚少,下人们都窜来窜去乱作一团,一切显得寒碜仓促不堪。 “看来父亲不过是一时兴起,并不是真心要为母亲做法事。”梅冰之失望地想着,“既然不是真心诚意,又何苦假惺惺地做这些表面功夫,白白打扰母亲的亡魂。” 直到下午梅尚白才出现在灵堂前,他上了一炷香,烧了一小陌儿纸钱就完了。梅冰之盯着他,冷冷叫了声:“父亲。” 梅尚白看着梅冰之,努力地想从梅冰之身上回想她母亲的模样,不过却是徒劳,她母亲的模样总是一团模糊。 梅尚白似乎从来没有正眼瞧过他的小女儿一样,他此时看着她,觉得十分陌生,并且有些不安。他记得梅冰之的眼睛里一直像蒙着一层雾,她的眼神也特别涣散,像薄雾中透出的微弱阳光。 他曾听相面师说过,长着这样眼睛的女子一生命运坎坷不吉祥,而且梅冰之与他命理相克,相信命运的他从来都不喜欢他的小女儿,避免看见她,仿佛见她一眼就会倒霉一样。 可是此时梅冰之的眼睛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眼里蒙着的薄雾消失了,她涣散的眼神聚焦了,眼睛里黑白分明,透着决绝,偶尔还会闪过一丝阴鸷。这双眼睛立刻让梅尚白想起了他远在京城未归的夫人。梅夫人就是长着这样一双眼睛,这样的眼神。 大半辈子以来梅尚白都一直处于被梅夫人压制的地位,梅夫人出身高贵,心思缜密,精于算计,而且为梅尚白生了他唯一的儿子。 “奇怪,”梅尚白心道,“怎么梅妍越长越不像她母亲,反倒是梅冰之越长越像她,尤其是这双眼睛。” 梅尚白对梅冰之说:“你已在灵堂前跪了大半天了,先歇歇吧。跟我到我书房来,我有话对你说。” “原来这才是他突然想起替母亲做法事的原因。”梅冰之心中讥讽道,然后放下纸钱,起身整理一下衣裙跟着梅尚白去了。 到了梅尚白的书房里,梅尚白屏退左右,关好门窗,然后请梅冰之坐。梅冰之道:“我怎敢在父亲面前安坐?” 梅尚白道:“这里又没外人,在父亲面前就不用讲这些虚礼了。再说你现在是都护大人的夫人,你大可以泰然安坐。” 梅冰之果真就坐了。梅尚白有些吃惊,虽是他让梅冰之坐的,不过他以为梅冰之肯定会再三推辞,不敢在威严的父亲面前落座。不料梅冰之只是略一推辞便安然落座了。 梅尚白又问了些梅冰之在都护府里的生活起居,关心嘱咐她一番。又絮絮叨叨地提起梅冰之小时候的一些事,不过梅尚白记得的梅冰之小时候的事情本就不多,而且还有一些记错了,甚至把梅妍做的事说成了梅冰之做的。 无疑,梅尚白这主动示好,展示父亲慈爱的举动适得其反,引起了梅冰之强烈的反感厌恶。 梅冰之耐着性子听梅尚白张冠李戴地说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冷冷地打断他:“父亲,你今天找我来到底要说什么?你就直说了吧,不用绞尽脑汁去回想我小时候的事情来提醒我们的父女情分,你究竟是我的父亲,你有吩咐,我不敢不从。天色也不早了,父亲要是再不说,等会儿我回去了,可就不好再找机会了。毕竟父亲也不可能隔三差五替母亲做法事。” 梅尚白冷不防被梅冰之抢白一顿,又尴尬又惊诧,他禁止不相信梅冰之居然也有顶撞自己的一天。他嗫嚅着,想说些什么来教训梅冰之一顿,不过想了一下还是作罢了。之前就听说梅冰之很得江延之宠爱,今日一看她还真是被江延之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想着自己和梅妍的大事还要依靠梅冰之相助,也就暂时不跟她计较了。 梅尚白笑着道:“我女儿现在大大出息了,很好,很好。既然女儿忙着回去,不耐烦听我这糟老头子絮絮叨叨,那我就直说了。” 梅冰之听到梅尚白讥讽她的话,非但不觉得生气,反而感到一阵得意。原来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父亲也有求着自己的一天。此时此刻,她才觉出嫁给江延之的好处,原来她可以仗着江延之的势在父亲面前扬眉吐气。 她说:“父亲就直说吧。” 梅尚白微微清了一下嗓子,道:“处决半天云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梅尚白敏锐地捕捉到梅冰之在听到这句话后脸色瞬间大变,又立刻竭力恢复常态。梅尚白从梅冰之这瞬间的变化中嗅到了成功的可能。他既已吃定了梅冰之,就决定真的不再跟她绕弯子,看她还敢不敢嚣张狂妄。他接着说,“我听说之前江大人曾允许你去地牢探监,原来半天云是你的救命恩人。那年你被马贼劫走,是半天云放你回来的?” 梅冰之道:“是的。” 梅尚白道:“那你怎么不早对我说,半天云既是你的救命恩人,我们怎能恩将仇报,眼睁睁看着他被处决?” 梅冰之道:“父亲何苦假惺惺,半天云不就是被哥哥抓的吗?听说父亲还是半天云的监斩官。” 梅尚白道:“女儿你不要误会,我和你哥哥都是奉江大人的命令,我们也身不由己啊。若不是江大人要你哥哥围剿马贼,你哥哥又岂会主动去招惹马贼,差点战死沙场。我做监斩官那也是江大人的命令。所以当我知道半天云是你的救命恩人时才如此不安,我怎能监斩咱们梅府的救命恩人,做出这等忘恩负义的事呢?” 梅冰之冷笑一声,道:“父亲口口声声说是奉命办事,我也不会是非不分,把这仇记到父亲和哥哥头上的。” 梅尚白道:“女儿也不必这样。半天云现在还没被处决,我们总还是有办法救出他的。” 梅冰之眼神一亮,对梅尚白的态度也瞬间改变了,问:“父亲真的肯救半天云吗?” 梅尚白道:“我纵使有心,若是没有你从中相助,我也无力啊。” 梅冰之普通一声跪倒在地,说:“父亲若是肯救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梅尚白拿出一只小瓶子交给梅冰之,“你把这瓶子里的药水让江大人在处决半天云那天喝下去就行了。” 梅冰之接过瓶子,惊疑地问:“这是什么?” 梅尚白道:“你放心,这不是毒药。我怎么会让你谋杀亲夫呢?这瓶子里装的是孟婆汤,江大人喝下去就会昏迷,醒来时已经忘记前尘往事。处决那天可能会有半天云的部下来劫囚,我们可以趁乱放走半天云,毕竟我是监斩官,守城的将士里也有我不少亲信,只要江延之不干涉,放走半天云还是很容易的。父亲知道你也是被迫嫁给江延之的,你若愿意也可以趁机离开,江延之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会追究此事的。” 梅冰之呆呆地望着梅尚白,在她因为无力解救半天云而日夜忧愁的时刻,梅尚白为她描绘了这样一幅美好得接近与虚幻的前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啊。梅尚白对她肯定地点点头。梅冰之喜出望外,把小瓶子仔细收好,对梅尚白说:“父亲可要说话算话。” 梅冰之走了。躲在密室里的梅妍估摸着梅冰之走远了便从密室里出来。梅尚白对梅妍说:“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着,她已经同意给江延之下药了。” 梅妍道:“我在密室里都听到了。”略微停了停,她又道,“冰之好像跟以往大不一样了。” 梅尚白道:“确实不一样了,变得有主意多了。我真害怕她临阵倒戈,坏了我们的大事。” 梅妍道:“为了半天云,她不敢。”她心里又加了一句,“就像我为了江延之,什么都敢一样。”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三十五、黄雀在后 转眼到了处决半天云的日子,这日庭州城的广场上早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监斩台上梅尚白端坐正中,面无表情,然而却留心着周围地一举一动,心思飞转,把今日的计划回想了一遍又一遍,以便做到万无一失。 梅默存已经带着人偷偷潜伏在都护府周围,等梅冰之给江延之下药后便冲进去一举控制整个都护府。午时都快到了,半天云还没带到。梅尚白虽是监斩官,不过这次实际的权力却掌握在江延之的亲信管家江童手里。 江延之为了避免行刑时发生意外,所以并不亲自来监斩,而他的亲信江童不是朝廷命官,无权监斩,所以江延之才安排了梅尚白做这个傀儡监斩官。而从押解犯人,到行刑都要看江童的意思。 犯人终于带到了。梅尚白从监斩台上望去,只见囚车被黑布蒙起来了,周围跟着许多精兵押送。到了行刑台,许多精兵围着,外人根本看不见囚犯是怎样从囚车里被送到行刑台的柱子上的。 精兵四散开,分别把守住行刑台的四面,不过明显的南面防守稀松许多。大家只见行刑台的柱子上突然就绑着一个大汉,那大汉垂着头,一动不动,头发凌乱,劈头盖脸地把头脸都遮住了。至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梅尚白心中泛起疑惑,马贼半天云叱咤风云,即便是沦为死刑犯也因该有种豪气,而行刑柱上的囚房怎么如此温顺,哪里有半点威风?梅尚白努力地想看看那死刑犯的脸,可是他的脸被头发遮盖得严严实实,一丝一毫也看不见。 梅尚白心中突然有种预感:今天只怕有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或许我们的计划会不那么顺利。 梅尚白正想着心事,江童来到了他身边。梅尚白赶紧起身,两人互相叙礼罢,归座。江童就坐在梅尚白旁边,虽然他名不正言不顺,不过周围的人却不敢有任何异议。 都护府今日也戒备森严,禁闭各个门禁,不准任何人随意出入。江延之在他的书房里整理东西。早有探子探出木鹰已经混在行刑台周围的人群中准备劫囚了。等江童带人杀了木鹰,自己就回扬州去,擅离职守有什么大不了的? 梅冰之在她的房间门廊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走来走去。梅尚白让她在午时之前让江延之喝下孟婆汤,可是现在午时已过,她连江延之的面都没见上。 自从上次去地牢探监回来,江延之就没来看过她,她放下身段主动去找他,也总是吃闭门羹。她不时抬头望着前面楼上江延之的书房,她知道江延之就在里面,她今天早上已经去过他书房好几次了,每次在楼下就被守卫拦下了,说是江延之不见任何人。她求守卫去为她通传,结果也是一样的回话。可是她又明明看见有两个管事的人进去了。她明白了一定是江延之下令不让自己去见他。怎样才能见到江延之呢?梅冰之愁肠百结。 突然她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办法。“不管行不行,也只有尽力一试了。” 她叫丫鬟立刻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香案,自己跪在香案前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密切注视着江延之书房的动静。 江延之听到后面梅冰之的嚎啕大哭,悄悄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只见院子里摆着香案,梅冰之跪在前面大哭。 江延之心想:“她是在哭半天云了。不过她一向安静,今日就算哭半天云也不会如此张扬。她应该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要想见我吧。反正我也快离开庭州了,就去见她一面,也借她的香案祭奠半天云,虽然今天行刑台上的并不是他,不过他回到京城也免不了这一天。” 午时三刻已到,梅尚白看见江童面色有些焦急,眼睛急切紧张地寻觅着什么,似乎在等待什么。这时梅尚白刚好看见梅默存派了人到监斩台后来,“这个时候江延之应该已经喝下孟婆汤,难道出什么事了吗,何以梅默存居然如此冒险在这个时候派人来找他。” 梅尚白便对江童说:“江总管,我突然有些内急,先去方便一下。” 江童看见行刑时间已经到了,而木鹰还没有露面,正在担心错失机会,此时梅尚白要延迟行刑时间正合他心意,便道:“大人请便。” 梅尚白走到监斩台后面,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行刑台上,没有人注意监斩台后面。那个送信人悄悄接近梅尚白,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午时已过,都护府里还没有动静,公子让我来问老爷怎么做。” 梅尚白心想坏了,难道梅冰之反悔了?此刻已是骑虎难下,半途收手也已经走漏风声,与其等着江延之秋后算账,不如趁着现在庭州城的大部分兵力都在行刑台,一举拿下都护府。错失良机,更待何时? 梅尚白对送信人道:“先设法让都护府的大厨房里的张管事用药迷倒府里的守卫,时间虽然仓促,但让他尽量去做,能迷晕多少是多少。然后你告诉梅默存,在都护府后门的一家客栈的废弃的柴房里有个地道,出口是都护府的一口枯井,让他带人从枯井密道进去,给江延之来个釜底抽薪。” 梅尚白回到监斩台上,多年察言观色的敏锐让他立刻注意到江童面色有些埋怨不忿,他飞快的环顾四周,发觉行刑台四周的兵力布防又有些微小的变化,南面的口子留得更大了,而另外三面的防守战线拉得更长。再扫一眼那群激动的看热闹的人群,多年的经验直觉告诉他,这群人里混着图谋不轨的人。 江童有些嗔怪地对梅尚白道:“大人怎么去了这么久,身体不舒服吗?”梅尚白刚走,江童就发现了混在人群中的木鹰的踪迹,可是一眨眼又不见了。他如何不嗔怪梅尚白久去不回延误战机。 梅尚白道:“多谢江总管关心,我没事。只是午时三刻已过,延误了时机,这可怎么好?” 江童道:“那大人现在赶紧发令行刑吧,好在并没有延迟太久,还勉强可以回去复命。” 梅尚白便从令桶里抽出斩令牌扔到地上。刽子手得令便举起屠刀,行刑台下突然安静下来,大家屏息凝神,又惊恐又期待地瞪大眼睛注视着行刑台上。这时从人群中突然冲出几匹马,马上的人驱使着马横冲直撞,人群顿时骚乱起来,喊声四起:“马贼来劫囚啦——” 那几个马贼骑着马直冲向行刑台,江童起身,举起一面红色旗帜晃动,大喊道:“快射死这些马贼!” 于是立刻万箭齐发,射向那些马贼。原来江童早在行刑台四周的高楼上早埋伏下一圈弓箭手。看热闹人群立刻惊慌地四处逃窜,不少人被乱箭射伤射死,躺在地上。那几个马贼在漫天箭雨中行了没多远也被射下马来。不过马上又有几个马贼骑马从行刑台的南面冲过来。有几个马贼接近行刑台,行刑台四周的守卫立刻围过来与马贼厮杀,顺势喊杀声震天,行刑台四周血流成河。 江童指挥着守卫与马贼搏杀,马贼分成好几批车轮依次冲击行刑台。马贼接着飞马的威势把守卫冲击地七零八散,一时招架不住。江童明明看到之前行刑台周围的人群中没有马匹,他不知道这群马贼是怎么在他眼皮子地下把马藏起来瞒过他的。好在今天江延之把几乎全城的兵力都交由他布防在这里,除了行刑台,广场外围也布下天罗地网,城门也关闭了,这群马贼是有来无回。 这时已经有几个马贼冲破了重围,杀上行刑台了。刽子手举着屠刀乱舞一气,他只杀惯了五花大绑的毫无反抗能力的死刑犯,何曾与不要命的马贼过过招。其中一个马贼只随手扔出一块石子打在刽子手的手臂上,刽子手立刻感觉手臂一阵酥麻无力,手里的大刀不听使唤,反向朝自己的头面劈落下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应声重重倒在行刑台上,震得行刑台颤动不止。一些守卫冲上行刑台与马贼厮杀。 江童看见其中一个身着紫色衣服的马贼勇猛异常,不是木鹰却又是谁? 江童大喜,高喊道:“谁能杀了那个穿紫衣服的马贼,重重有赏!” 于是守卫们都争先恐后地去围攻木鹰。另几个马贼则拼死保护木鹰,不让守卫近木鹰的身。 木鹰在那几个马贼的掩护下接近行刑柱,对那个头发劈头盖脸的人说道:“大哥,我们来迟了,让你受苦了。”说着就用手里的马刀砍断绑着的绳索,然后扶那人起来。 那人道:“不晚不晚,刚合适。” 木鹰听着那人的声音觉得怎么这么耳生。那人把头发扶起来,露出他的脸。木鹰便看见一张长满肉疙瘩的狰狞面目,顿时惊呆了:“你是谁?” 那人道:“你不是叫我大哥吗?我便是你大哥呀。”说着从袖里掣出一把锋利的匕首一下子刺进木鹰的肚子了。 木鹰顿时口喷鲜血,他高声大叫道:“我们受骗了,这不是半天云大哥,兄弟们快撤。” 木鹰忍着剧痛用马刀和那个满脸肉疙瘩的人厮杀起来,一面杀一面退。其他马贼闻言后也开始撤退。江童再挥动红色旗帜,四周又是万箭齐发,马贼纷纷倒地,就连许多守卫也被乱箭射伤射死。木鹰也在乱箭攒射下倒地身亡。 梅尚白看到这一切,心想,这个江童现在掌握着庭州几乎所以的兵力,从刚才他指挥守卫围攻马贼的镇静和机智看来,他真是个不容小觑的人,更何况他是江延之的心腹,无法收买。这边剿杀马贼的战斗马上就要结束了,而都护府那边,梅默存还不知道怎样。要是江童立刻带兵会都护府复命,发现我们正在攻打都护府,就我们那点兵力完全无法招架,不如现在趁乱除掉江童,以免功亏一篑。 梅尚白偷偷扣住了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机弩,这时江童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行刑台那边的马贼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监斩台上他身后的梅尚白。梅尚白举起手,在袖子的掩饰下扣动机弩,一只喂着毒的小箭飞出去,从侧面贯穿江童的右耳,射进他的脑袋。 江童转身看见梅尚白脸上浮现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你,你——”剧毒发作,江童登时倒地身亡。 梅尚白大喊道:“江总管被马贼射死了,将士们努力杀敌,为江总管报仇!”他接过江童手里的红色旗帜,开始指挥守卫击杀那几个负隅顽抗的马贼。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三十六、北庭剧变 这一天真是炎热,尤其是在午后,太阳毫不含糊地焦烤着大地,光是那地上蒸腾起的暑气就要把人热晕。 都护府里大厨房里的张管事担着薄酒四处去给府里的守卫和做活的下人喝。被厨房里另一个管事刘管事看见了,刘管事向来与张管事不和,看见张管事在这暑天四处给府里的守卫下人送酒喝广施恩惠便嫉妒不满。 刘管事经过一处耳房后时看见十来个刚交班下来的守卫在耳房里休息,刚好张管事提着一桶酒到耳房里,门外的刘管事听见张管事说:“各位守卫大哥辛苦了,今日天气炎热,我特意带了一桶薄酒来给大家解渴。” 那几个守卫早热得不行,此时看见酒水早馋虫涌动,不过都不敢喝。其中一个为头的守卫道:“张管事,多谢你了。不过今天外头处决半天云,怕有马贼劫囚闹事闹到都护府里来,江大人和江总管特意吩咐我们要小心谨慎,不得喝酒贪睡,稍有怠慢便要军法处置。张管事这酒还是提回去吧。” 张管事道:“外头处决半天云,就算有马贼劫囚,江总管自有天罗地网拿他,难不成马贼还能插翅飞到都护府里来?就算来,今日都护府各处门禁紧闭,府里四处巡查森严,马贼若敢来,那就是自投罗网。各位大哥刚刚换班下来,实在辛苦,略微喝口薄酒解解渴,有什么打紧?别的守卫都喝了,你们何苦自己为难自己?江总管现在外面,江大人是从不到府里四处巡查的,大家这些当差的,谁会去告密?” 其他的几个守卫听张管事如此说,都怂恿着为头的那个要喝酒。那为头的守卫心中也有些松动,只是觉得这张管事为何这样殷勤送酒,所以迟疑着不答应。 这时门外的刘管事冲了进来,指着张管事道:“好啊,我就说厨房里怎么老是少东西,原来是你偷出来白做人情。你说说,你今天又偷了多少酒出来白做人情?” 张管事道:“刘管事,不要偷啊偷的,说的这么难听,我自掏腰包买酒送给大家喝好不好?你也不要觉得看见我今天把厨房里的酒拿出来就把之前不见的东西都算在我头上。” 刘管事道:“你这个内贼,还说不是你。你自掏腰包请大家伙喝酒解渴,你怎么有这么好的心?你以为你这样到处施恩惠,收买人心,就可以当大管事骑到我头上了?告诉你,想都别想,我到都护府当差时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吃泥巴。你偷了厨房里的东西还不承认,今天被窝抓个现行,走,到大管事那里去说个明白。”说着就拉扯着张管事走了。 张管事被这个刘管事胡搅蛮缠,甩脱不得。好在大部分守卫都喝了他的放着蒙汗药的酒,应该不会耽误梅默存吩咐的事。于是便随刘管事走了,故意留下那桶酒在耳房里。 耳房里的守卫看着那桶酒,越发的馋得忍不住了,纷纷怂恿那为头的守卫。那为头的守卫听了之前张管事和刘管事的争吵,心想原来张管事送酒给我们喝是为了收买人心当大管事啊,既然这酒是从厨房里拿出来的,肯定没有问题。天这么热,就让大伙喝一点,反正其他人也喝了,只要不耽误正事谁会来管我们。于是便说:“大伙就偷偷喝一点,只是不要喝多了,等会儿万一厨房里的人来要酒,我们也好剩些还给人家,免得惹出乱子来。” 大家都高兴起来,每人喝了一碗,剩下半桶在那。不一会儿就觉得轻飘飘地头晕起来,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梅默存估摸着张管事已经迷晕了都护府里大部分的守卫,便带人潜进梅尚白说的那个客栈。那客栈里几乎没有客人只有一些伙计。那些伙计一看梅默存带人持刀进来,以为出了什么事,立刻也从柜台下亮出兵器与之对峙。原来这群伙计都是江童应江延之的吩咐让人乔装改扮的。 梅默存指挥手下和他们厮杀起来,那几个伙计寡不敌众很快都被乱刀砍死。梅默存带着手下来到客栈后一间废弃的柴房,四下搜寻。不一会儿就发现角落里有一大块松动的石板,撬起石板便露出一个洞穴。 梅默存道:“这应该就是父亲说的密道口了,大家依次下去,杀到都护府里,重重有赏。” 于是大家都挨个进入密道。梅默存也在最后进去了。走了约莫几里,打头的几个士兵果真到了一口枯井底,枯井壁上还有阶梯和铁链,只是井口被大石头封住了。其他士兵都还在地道里不能继续前进。打头的士兵把所见的情景传话给梅默存。 梅默存听道传回的话和父亲说的一样,便不迟疑,叫前面的人爬上井口,掀翻井口的石头出去。于是到达井底的人接到传回来的梅默存的命令后就派了两个力气最大的人攀着铁链爬上井口,从下面一起使劲掀开压在上面的石头,爬出井口,来到一所偏僻的小院子。地道里的士兵都很快出了枯井,最后梅默存也出了枯井。 梅默存吩咐道:“射人射马,擒贼擒王,大家谁先活捉江延之重重有赏。但是注意,一定要捉活的。”于是大家从小院子里潜伏出去,一路上见到的守卫都昏睡不醒,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半点抵抗都没有。 江延之来到西厢房的廊院,平声问梅冰之:“你这般呼天抢地地是要做什么?”梅冰之在他眼中一向是温柔或者沉默的,如今这幅样子让他觉得她像极了深宅大院里那种因多年受冷落而造作撒泼的女人,不禁有些厌恶。 梅冰之看见江延之终于来了,便收住哭声,哽咽道:“午时三刻已过,半天云这会儿已经在黄泉路上了。我无法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只好在此设下香案,聊以薄酒祭奠他的亡魂。”梅冰之一开始本是因为要吸引江延之而嚎啕大哭的,可是哭着哭着就如同方怀瑾真的死了一般伤心欲绝,所以哭得呼天抢地,肝肠寸断。 江延之见香案上摆着一些祭品和一壶酒,便说:“你替我倒杯酒,我陪他喝一杯,也叫他黄泉路上一路走好。” 梅冰之闻言便去给他倒酒。那只酒壶是梅尚白给她的阴阳子母壶,孟婆汤就藏在里面。她悄悄转动了酒壶的盖子,倒了一杯搀着孟婆汤的酒,她端着酒杯走向江延之,心想:事情怎么如此容易? 她把酒杯递给江延之,江延之接过酒杯向香案举起,表示祭奠之意,然后便放到嘴边要喝。 梅冰之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父亲给我的不是孟婆汤而是毒药怎么办?她难道真的要毒死江延之?梅尚白的话提醒了她,难道她真要谋杀亲夫?自己一心一意想要私奔,如此几次三番欺骗江延之,不管她愿不愿意,江延之总是她的丈夫,而且对她这么好,她真的忍心为了自己的那有违妇道的私欲而置江延之于死地吗? 她看到江延之已经喝到了杯里的酒,她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不要喝!”江延之一惊,抬头望着梅冰之。而此时他已经喝了一半。 江延之冷笑道:“酒里有毒吗?为什么要提醒我?” 梅冰之看到江延之到现在还没有毒发的迹象,心想父亲给自己的应该不是毒药。她看见江延之冷冷地看着自己,眼里满是悲伤,这眼神让她瞬间无地自容,她躲开了他的眼睛,说:“我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我不想你死,你不要喝那酒,我在酒里下了药。” 江延之道:“那你为何在我喝了一半时才提醒我?” 梅冰之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江延之道:“梅冰之,我真是看错你了,不,应该是我自欺欺人,咎由自取。你比我见到过的女人都更虚伪?你既要毒死我,就不该惧怕良心的谴责,你既不想我死又为何要给我下药?还在我喝下一半后假惺惺地提醒我?你真是虚伪又阴险,在我喝下一半的时候提醒我,既能让我死,又能说服你自己的良心,你毕竟提醒我了。是吗?你是这样想的吗?” 梅冰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失声痛哭道:“你杀了我吧——” 江延之心如死灰,连愤怒都没有了,女人怎么都只会用哭和死来威胁男人?他苦笑着把剩下的半杯酒一仰头喝下。梅冰之大惊,一边扑上去想夺下他的酒杯,一边惊叫道:“你做什么?快吐出来!” 江延之扔掉酒杯,笑着对梅冰之道:“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这酒有问题,你倒酒时转动了酒壶的盖子,刚好被我看在眼里。阴阳子母壶,哪个阴险丑恶的大家族里没有这些下三滥的玩意儿?我早见怪不怪了。” 梅冰之难以置信地问:“你既知道酒里有毒,为什么还要喝?” 江延之道:“为什么?你难道不明白为什么吗?冰之,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心付出的人,而你却要我死,你说我能不死吗?这样活着受折磨,还不如死了干净。” 梅冰之伏到地上,把头埋进怀里,迸者全身力气压抑着,把哭声压制在喉咙里,她觉得自己简直不配在江延之面前哭。 江延之不想再看见梅冰之,他悄声离去,走回他的书房里,想在那里安静的等死。一路上他觉得头越来越晕,他勉励支撑成,刚跨进书房的门他便倒在地上失去知觉。 梅默存带着人很快控制了整个都护府,江延之和梅冰之分别被他暂时关起来了。控制都护府后梅默存立刻散布江延之暴毙身亡的消息。梅尚白接管了本又江童指挥的守卫。梅尚白和梅默存立刻控制了整个庭州。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三十七、双鸾孤雁 入夜,庭州城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宁静与秩序,仿佛白天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只是暂时换了个主人。不过庭州城在过去的几年里大部分事情都是梅尚白在过问,江延之到此不久,在军中还未建立起威信,所以庭州城对突如其来的改天换地并无什么异议,大家都很习惯,更何况梅尚白今天下午给他们发了三倍军饷。 梅默存亲自驾着一辆马车出了城,马车里坐着梅妍,梅妍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江延之。 马车在庭州城外十几里停下来,梅默存掀开车帘,看见梅妍正幸福地端详着她怀里抱着的江延之。梅默存真是疑惑极了,问世间情为何物,梅妍为了江延之放弃皇宫里的三千宠爱,冒着欺君大罪回来找他,而江延之却为了梅冰之风魔颠倒。 梅默存问:“妹妹,你确定江延之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梅妍道:“这孟婆汤我在宫里头曾找人试过,确实灵验无比。” 梅默存又有些忧虑地问:“你这样完全不问问江延之的意思,就自作主张让他忘记之前的一切,万一哪天他回想起来,你不怕他怪你吗?” 梅妍道:“这孟婆汤药力很大,在他有生之年不会想起来的。他之前的记忆让我痛苦,他自己也痛苦,我自作主张让他忘了之前种种,重新开始,有什么不好?就算有一天他回想起来了,我也不后悔。” 梅默存道:“只要你幸福就好。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现在你和江延之都是已经死了的人了,你打算去哪里呢?” 梅妍道:“你说的对,我和江延之现在都是已经死了的人了,此生都不能再踏进玉门关一步了,就在这关外边陲或许还能隐姓埋名终老一生。我决定带着江延之上天山去隐居,到王母娘娘的瑶池边居住。以后若是哥哥和父亲还留在北疆,只要抬头南望,看到那白雪皑皑的峰峦,就如同看到我一般。” 梅默存勉强笑了一笑道:“你真是洒脱又无情,从此我们日日遥望却相见无期。我和父亲还好,可是母亲多么伤心。母亲现在一个人留在京城,她还不知道你是假死的吧。” 梅妍道:“我假死的事情除了你和父亲再没有人知道。我死了,母亲虽说伤心,不过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梅默存道:“妹妹,母亲一向是最疼你的,你怎么这样说话?难道你和母亲在京城里闹别扭了吗?” 梅妍冷笑一声道:“哥哥你不要瞎猜了。只是我觉得母亲精力充沛,永远都能找到让她着迷的事情做。我们小时候,她一心一意和父亲的那些姬妾斗。等她把父亲那些姬妾都摆布死了,我又因为江延之和梅冰之置气,她又跟梅冰之较上劲儿,我当时还一直不明白,怎么母亲恨梅冰之比我还深。进京后,母亲为了我选妃更是什么手段都使出来了,等我进宫后,她一直住在外祖家,不久就和外祖家的女眷暗地里斗气起来。所以你不用担心母亲没有了我们会伤心寂寞,只要她能找到和她人和她明争暗斗,她永远不会寂寞的。” 梅默存被梅妍这话惊住了,她们在京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梅妍说出这样的话来。梅默存还想再询问梅妍,梅妍则打断了他:“哥哥,快回吧。你自己说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梅默存便再嘱咐梅妍几句,跳下马车往回走。梅妍看着梅默存的轮廓隐没在夜色里,然后赶着马车朝前进发。夜路难行,梅妍要赶车就不能抱着昏迷的江延之,江延之靠在马车里被颠簸撞击,梅妍怕把江延之颠簸坏了,便索性停下来,等江延之醒了在走,反正北疆现在已经在父亲和哥哥的掌控之下,应该不会有事。 梅妍进到车厢中抱着江延之,靠在壁上,不一会儿居然睡着了。等她醒来时看见江延之已经醒了。她看见江延之的眼睛里充满着新生儿的纯白和茫然,好奇又惧怕地看着梅妍。梅妍忍不住心里一紧,又高兴又害怕,她强迫自己镇定,表现得自然,她嫣然一笑道:“你为何这样看着我?”好像他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一样。 江延之疑惑地问:“你是谁?” 梅妍温柔地道:“我是你的妻子啊,你又忘记了吗?” 江延之茫然地道:“你是我的妻子?” 梅妍道:“对啊,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丈夫。你生了病,经常忘事儿,有时把自己都忘了。” 江延之依然茫然若失地问:“我经常忘事儿吗?对啊,我是谁呢?我怎么记不得我是谁?”他焦躁起来。 梅妍握住他的手,愈加温柔地道:“不要焦躁,你忘记了,我还替你记着。我们永远在一起,你想知道什么问我就好了,我都替你记着。” 江延之感受到梅妍温暖细腻的手,她温柔的笑和声音也让他平静下来。他问:“那你告诉我,我叫什么名字?” 梅妍道:“你叫梅七。” 梅七谐音梅妻。 “梅七?”江延之重复,“是因为我姓梅,排行第七吗?” 梅妍一愣,没想到江延之这样理解,不过江延之在江家确实排行第七,真是歪打正着。梅妍勉强笑道:“是啊,因为你姓梅,排行第七。” “那你叫什么呢?” 梅妍思考了一下,自己叫什么呢?她道:“我叫木妍,草木之木,妍媸之妍。”她把梅字拆开做了木字。 梅妍掀开车帘看见外面晨光四射,一片生机。她对江延之道:“我们出发吧。”便拉起缰绳驾着马车出发。 江延之问:“出发?出发去哪里?” 梅妍道:“我们不是说好去瑶池赴王母娘娘的盛会吗?” 江延之心里嘀咕:“我们什么时候说好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不过他很高兴地出了车厢,坐到梅妍身边和她一起驾车。突然江延之惊呼:“木妍,你快看,那边——” “木妍?”梅妍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是了,自己现在是木妍。她顺着江延之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远处是一片白桦树林。她大惊,这不是她和江延之初次相遇的白桦树林吗?昨夜黑沉沉的不辨方向,怎么走到这里来了?马车和白桦树林并行飞驰,梅妍遥望见那树林里隐隐飘飞着红丝巾。这样鲜艳的红丝巾一定是新系上去的,不知是哪对情侣系上去的。她转过头目不转睛盯着江延之,江延之也回视她。梅妍看见江延之的眼珠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她突然感动得想哭,到底你的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了。 梅默存回到庭州城时天刚朦胧亮起来,他这时想起了梅冰之。他顾不上休息便去找梅尚白。 梅尚白已经在书房里处理公文,他一向习惯早起,现在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梅尚白看见梅默存进来,便问:“他们走了吗?”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关心。 梅默存道:“已经走了。她说要上天山去隐居。” 梅尚白道:“也好,关外虽条件恶劣,但总比中土安全。” 梅默存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该怎样开口说梅冰之的事。“父亲——”他支支吾吾地开口时,刚好梅尚白也说话:“你——”于是两人都停住了。 梅默存问:“父亲要说什么?” 梅尚白道:“冰之现在怎么样?” 梅默存道:“我刚才也正要说她的事。我把她关起来了,父亲觉得该怎样处置她?难道真要放她离开?她知道的事情可太多了。” 梅尚白道:“处置?你想怎么处置她?” 梅默存意识到好像说错话了,便说:“我听父亲的。” 梅尚白道:“那就按照之前说的做,放她离开。你告诉她,江延之已经偷偷把半天云押回京城去了,处决半天云不过是江延之的障眼法。她要去哪里都由她去。” 梅默存道:“可是她知道的实在太多,父亲难道不怕她——” 梅尚白沉下脸来,有些生气地道:“依你说该怎么办?杀了她还是怎么样?”梅默存答不上话来,涨红了脸。梅尚白接着道,“她毕竟也是你妹妹。你对梅妍能如此纵容,为何一定要对梅冰之赶尽杀绝?”梅尚白这话与其是指责梅默存,不如说是在变相指责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会自责起自己来。那天梅冰之在她母亲的灵堂前说的话,还有她看他时的讥讽、冷漠的眼神,他突然间意识到梅冰之也是自己的女儿,身上流淌着也是自己的血。梅尚白又放缓语气对梅默存补充说了一句:“你亲自送她出城吧,你放心,她不会说出对我们不利的事的。” 梅默存道:“我知道了。”便退出书房。 夕阳西下,梅冰之蒙着面纱,一个人骑着马,背着夕阳,如行尸走肉般缓缓行走在沙漠边沿荒凉的古道上。梅默存告诉她,半天云早被江延之押回京城了,追也追不上了。她此时虽然朝着玉门关方向行走,可是也没有半分激情要去追赶方怀瑾。她此时满心想着的都是江延之暴毙身亡的消息。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重复:“是我害死江延之的。是我亲手害死江延之的。”似乎这样一遍又一遍的自我谴责能减轻她心中的悔恨伤痛,然而她还是感到心一阵阵抽搐着拧着疼痛。江延之说得多好,她就是这样一个虚伪的人,她恨透了自己。不用梅默存提醒她,劝阻她,她此时也没有勇气去追赶方怀瑾,江延之的死就像一幅沉重的枷锁戴在她身上,让她无力再去做任何事情,除了不断重复、毫无意义的自责悔恨。 古道上经过几个行人,其中一个突然指着沙漠深处惊呼:“你们快看,那边天又红又黑,是黑风暴快要来了,我们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吧!”其他人也都看到沙漠深处诡异的景象,都嚷起来:“黑风暴要来了,我们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们都催动牲口跑起来,其中一个长者看到梅冰之依然骑着马慢慢地走着,便好心提醒她:“姑娘,黑风暴就要来了,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吧。”他看见梅冰之依然没什么反应,叹口气摇摇头也跟着他的同伴走了。 梅冰之喃喃重复那老者的话:“黑风暴就要来了吗?”她掀开面纱往沙漠深处望了一眼,果然看见天边又黑又红,一团巨大的漩涡向她这边移来。她望着那漩涡突然笑了,然后催动着马儿向着那漩涡飞驰而去。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 三十八、风流云散 在离玉门关还有约莫大半天路程的地方,一队商队在一个茶铺休息,但却不喝茶铺的茶水,也不吃别的任何东西,只吃喝他们自己带的水和干粮。两个商人正在争吵。一个商人说:“我们应该赶路,赶在今天天黑以前到达玉门关,免得节外生枝。” 另一个商人却说:“可是刚才茶铺老板明明说了这天气异常,黑风暴可能要来了,万一我们在路上遇到黑风暴怎么办?” “可是现在这天气明明很好,哪里就会有黑风暴来?而且就只有大半天路程了,就算黑风暴来,我们那时也在玉门关了。再那里躲避总比在这茶铺更安全。”他压低声音,“我怀疑这茶铺老板并不是个规矩人,老成那样,眼睛都看不见了,还说会观天象,知道黑风暴要来了。” 两个商人吵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上路了。茶铺老板和他的孙女目送着商队走远。孙女问:“爷爷,我们怎么办?他们不喝我们的水,没办法下药。” 老头道:“那只能在前面的迷魂滩动手了。你赶紧骑马去把那些稻草人都放到迷魂滩的沙丘后,吓他们一下。” 原来这队商队就是押送方怀瑾回京城的官兵,刚刚那两个争吵的商人是官兵的两个首领。而茶铺的老板和他的孙女则是方怀瑾在城墙下遇到过的行吟老者和阿娜尔汗。他们埋伏在这里是为了搭救方怀瑾。 商队进入迷魂滩了,他们立刻戒备起来。迷魂滩是到达玉门关前最后一个险要的关口,马贼时常出没其间。一条狭长的路进去,周围都是高低起伏的沙丘包环绕,地形极其复杂,即是经常行走这里的人一不小心也会迷路。只要等商队进入迷魂滩中间,在此埋伏的马贼只要把守住了前后的路口,打劫商队就如瓮中捉鳖一样。阿娜尔汗和老者骑马抄近道早先于商队到达迷魂滩,埋伏在一个大沙丘后面。阿娜尔汗对老者说:“他们来了。”老者道:“知道了。”阿娜尔汗又道:“我们怎么办?他们看起来个个都身手不凡,我们就两个人怎么敌得过?难道就凭这些稻草人吗?” 老者道:“不慌,这些稻草人一定能帮助我们救出方怀瑾的。” 阿娜尔汗道:“爷爷你真的这么有把握吗?” 老者道:“黑风暴马上就要来了。只要他们在这里稍作停留,黑风暴来时,我们就趁机救走方怀瑾。” 阿娜尔汗道:“要是他们不停留呢?” “他们会停留的。”老者把握十足地说,“他们如此谨慎,只吃喝自己带的干粮和水。他们老远看见这沙丘后的稻草人,草木皆兵,他们一定会停下来四处侦查以免落入圈套。他们侦查停留的这段时间黑风暴应该就来了。我已经闻到黑风暴的气味了。” 阿娜尔汗道:“爷爷,你的鼻子真灵。” 果然商队里一个人发现了远处沙丘后的稻草人,他大喊起来:“前面有埋伏!”于是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前面模模糊糊有许多人影在沙丘后面。商队立刻停下来,结集戒备。两个头领商量了几句,便下令整个队伍慢慢后退,尽量退出迷魂滩,脱离包围。同时派出两个人前去侦查。 阿娜尔汗惊喜地道:“爷爷,他们果真中计了。” 老者道:“别慌,等会儿黑风暴来了,我先趁他们乱起来时就骑马冲下去引开他们的注意,你再趁机救走方怀瑾。然后我们在茶铺后面的红树林会合。” 阿娜尔汗道:“我记得。” 老者又问:“你确定方怀瑾是在哪辆车上吗?” 阿娜尔汗道:“在中间那辆车上。刚才在茶铺里时我就悄悄看过了。这群官兵真可恶,他们为了防止方怀瑾逃跑,给他喝蒙汗药。我在茶铺里都看见了。” 老者道:“方怀瑾被迷昏了,我们救他时更加困难,一定要小心。” 黑风暴突然间就来了,商队立刻慌乱起来。头领叫道:“大家不要慌!”然而谁也无暇去搭理他,在沙漠里,黑风暴比什么都更可怕。这时老者骑上马俯冲下去,老者不知从哪里掣出一把大马刀杀入商队。商队立刻被冲散了。老者听着风声和官兵厮杀,边打边退,引开他们。阿娜尔汗紧随老者身后,也骑马冲人乱作一团的商队,接近中间那辆车。守在车旁边的人早被黑风暴和老者惊吓得逃开了,阿娜尔汗便从车中拉出方怀瑾放到马上骑着马一路飞驰,转进沙丘间的夹道消失了。 黑风暴终于过去了,商队早七零八落,许多人都不知被黑风暴吹到哪里去了。剩下几个人也因为方怀瑾被人劫走了而不敢回去复命,都纷纷逃走了。他们都还不知道庭州城的剧变,更不知道江延之暴毙的消息。 红树林里,阿娜尔汗看着靠着树干昏迷不醒的方怀瑾。她仔细端详着他,心里感叹着:“他长得真是英俊啊!”又想着他之前孤身一人与梅默存率领的大批官兵作战,救出木鹰的英勇事迹,又感叹着他的英勇。再想起自己救了这样一个英勇无比又风流英俊的大英雄,不禁得意万分。只是爷爷怎么还没回来,她在得意之余不禁又有些焦急,不住向树林外四处张望。 这时方怀瑾醒来了。他看见阿娜尔汗,笑道:“是你。” 阿娜尔汗见他醒来,也十分高兴,道:“亏你还记得我。” 方怀瑾道:“阿娜尔汗,我自然记得你。是你救了我?” 阿娜尔汗道:“是啊。还有我爷爷。” “你爷爷?”方怀瑾问。 阿娜尔汗一笑,“就是你在城墙根下遇到过的那个行吟者。” 方怀瑾恍然大悟,问:“原来他是你爷爷,你们一老一小可都奇怪得很。”他四周张望一番,问:“那你爷爷呢?” 阿娜尔汗道:“之前他去引开官兵好让我趁机救你。他跟我约好在这里会合,可是都这么久了,按理说他早该回来了,我也正着急咧。” 方怀瑾一听立刻着急起来,责怪阿娜尔汗道:“那你怎么还呆在这儿不去找你爷爷?” 阿娜尔汗突然被方怀瑾责怪,嗔怪道:“你一直昏睡得像牲口一样,我都是因为要照看你才没能去找我爷爷的,你倒怪起我来了?” 方怀瑾道:“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我们赶紧去找你爷爷吧。”说着就猛地起身,结果却手脚乏力,头脑发晕,站立不稳,他赶紧扶住树干才没有跌倒。连日来服食了太多蒙汗药,身体都吃坏了。他缓过劲来,便和阿娜尔汗一起骑上马去找她爷爷了。 出了红树林没走多远便看见一个老者躺在地上。阿娜尔汗尖叫道:“爷爷——”方怀瑾和她赶紧冲上去,从地上扶起老者。老者背后插着一把飞刀,已经奄奄一息了。阿娜尔汗抱着老者哭起来,不住口叫着爷爷,爷爷。方怀瑾也关切地叫着:“前辈,你怎么样了?” 老者翕动了几下嘴唇,然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方怀瑾道:“前辈,你坚持住,我们这就带你去找大夫。”老者突然拉住方怀瑾的手,微弱费力地说:“不要去,免得有人认出你来。”这句话耗尽了老者所有的力气,他完全晕厥过去了。方怀瑾一阵感动,老者生命垂危却还牵挂着自己。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他抱起老者,问阿娜尔汗:“哪里能找到大夫?” 阿娜尔汗哽咽着道:“就在红树林后不远处有个小镇子,那里有个老郎中。可是爷爷说得对,你冒然出现在人聚集的地方,极容易被认出来。若是你再被抓走了,岂不是辜负了我爷爷和我千辛万苦救你的一番苦心。” 方怀瑾道:“你放心,我既然脱离了藩篱便不会再被他们抓回去。你在前面带路,我们立刻带你爷爷去找大夫。” 阿娜尔汗道:“就算你有信心不被抓回去,可是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尤其是现在爷爷又受伤垂危的时候。” 方怀瑾道:“找你这么说,难道要看着你爷爷这样而不去找大夫救治吗?” 阿娜尔汗道:“自然不是了。” 方怀瑾道:“那还磨蹭什么,赶紧前面带路。” 阿娜尔汗灵机一动,从怀里掏出一团不知名的东西,道:“我有办法了。” 方怀瑾只见她从地上抓起一团泥土,和着那团奇怪的东西,她还朝上面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和成一团黄黑黄黑东西。阿娜尔汗对方怀瑾说:“把你的脸伸过来。” 方怀瑾疑问:“你要做什么?” 阿娜尔汗道:“给你乔装改扮一下,这样就不怕别人认出你来了。” 方怀瑾盯着阿娜尔汗手里那团东西问:“就用这个?” 阿娜尔汗道:“这个就足够了。” 方怀瑾想起她刚才朝上面吐了唾沫,现在却要把那团吐了唾沫的东西往自己脸上抹。方怀瑾十分不情愿。阿娜尔汗看出他的不情愿,便娇嗔道:“你是嫌弃我还是并不是真心想去给爷爷找大夫?” 方怀瑾被阿娜尔汗挤兑得不知该如何回应。阿娜尔汗见他不说话,便道:“不要再扭扭捏捏了,赶紧装扮好去给爷爷找大夫,你耗得起爷爷可耗不起。” 方怀瑾看了一眼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老者,叹了口气,说:“你弄吧。” 阿娜尔汗便给方怀瑾乔装改扮起来。那团奇怪的混合物一接触到方怀瑾的脸,方怀瑾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身体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阿娜尔汗居然因为方怀瑾这个举动而暂时忘记了她爷爷垂危的悲痛焦急,破涕为笑。不过她被方怀瑾瞪了一眼后,立刻收起了笑容。阿娜尔汗又从剪下自己的一节黑头发,给方怀瑾贴了一下眉毛和胡子。立刻方怀瑾就换了一副面孔。阿娜尔汗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给方怀瑾照,方怀瑾大吃一惊,他自己都没认出自己来。 方怀瑾和阿娜尔汗到了红树林后面的小镇子上,找到一个老郎中给老者处理了伤口,不过老者还是垂危,几乎没有起色。方怀瑾和阿娜尔汗便住在老郎中的药铺里,日夜不离身地照顾老者。过了些日子老者开始有些起色了。 一日,老郎中的药铺里来了几个病人。方怀瑾无意中听这几个病人说起前段时间庭州城的剧变,得知木鹰上当受骗,为了去搭救自己而不幸被官兵杀死的事情,还得知在当天江延之和江童也身亡的消息。方怀瑾脑袋立刻轰的一声炸开,他一想到木鹰惨死,便悲痛欲绝。他冲动起来,就想要立刻冲回庭州替木鹰报仇。阿娜尔汗劝也劝不住,急得抱住方怀瑾的腿大哭。就在阿娜尔汗和方怀瑾拉拉扯扯之时,一直卧床养伤地老者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了,他厉声问了一声:“你回到庭州找谁报仇呢?”声音不算大,但很威严,穿透力极强。在屋外的方怀瑾和阿娜尔汗都听到了。方怀瑾镇静下来,阿娜尔汗也止住了哭闹,两人赶紧回到屋中。 阿娜尔汗向老者哭诉:“爷爷,你可醒了!他非要回庭州去送死,不管爷爷你的死活了。” 方怀瑾喝止阿娜尔汗道:“不许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管你爷爷的死活了?” 阿娜尔汗不服气地还要想对她爷爷说什么。老者道:“阿娜尔汗不许胡搅蛮缠。”阿娜尔汗只好委屈地闭了口。老者问方怀瑾:“你那样急切地要回庭州报仇,我只问你到底要向谁寻仇呢?” 方怀瑾立刻傻眼了。是啊,自己要向谁寻仇了?诱杀木鹰的局是江延之和江童布下的,而江延之和江童就在木鹰死的那天也死了。其他人如梅尚白梅默存父子,还有那些守卫官兵,他们都是奉命办事。就算自己要迁怒他们,可是自己孤身一人也讨不了好。方怀瑾想起江延之和江童曾经到地牢来给他送行,他把江延之当成了像木鹰一样的好朋友,可是江延之为什么却要布局杀死木鹰呢?木鹰与江延之无冤无仇。方怀瑾不明白为什么他的一个好朋友要杀死他的另一个好朋友呢?若是江延之和江童还活着,报仇对方怀瑾来说是多么两难的抉择。然而仇人自己死去,避免了方怀瑾的两难抉择,然而一腔仇恨却因为没有报复的对象而难以消解。方怀瑾仰天长叹。 老者道:“人世间的恩怨情仇就跟那些蜗角虚名一样,到头来都是一场虚无,你这人空有满脑子的聪明,却总也瞧不透。” 方怀瑾细细咀嚼回味老者的话,觉得如醍醐灌顶一般,突然间若恍然大悟,细思之依然愤愤不平。于是他再一次长声叹息,然而那郁结于心地痴迷执著依然没有随着这声长叹而一吐为快。 老者听出方怀瑾终究意难平,心想若没有个三年五载,他到底难以了悟。想到方怀瑾这样一个才俊后生,再想起阿娜尔汗对方怀瑾的一片痴心,老者真不愿意看到方怀瑾因一时冲动再做出什么傻事来。老者道:“半天云。” 方怀瑾道:“前辈说的对,恩怨情仇就像蜗角虚名一样,终究是场虚无。前辈不要再叫我半天云了。这个虚名累了我此前的一生,还连累了不少人。我再也不想听到这个所谓的英雄名号。前辈叫我方怀瑾就好。从此后我只想做回我自己。” 老者道:“你虽如此说,只是不知道你何时才能真正心口如一。”老者叹了口气道:“我时日无多——” 方怀瑾立刻打断老者道:“前辈不要悲观,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你看你现在精神不是很好了吗?” 老者道:“我老了,不像年轻时那样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一棵老朽的树伤了根本断然没有再逢春的道理。我现在不过是回光返照。方怀瑾,我要你答应我两件事。” 方怀瑾听老者说他是回光返照,立刻悲戚起来。他忍住心中的悲痛道:“前辈请吩咐,我一定答应你。” 老者道:“落叶归根,我死后,把我的骨灰带回我的家乡安葬,还要给我守孝三年。我的家乡在天山的南边。方怀瑾,你可能做到远离北疆,替我守孝三年?” 方怀瑾道:“前辈放心。”此时他鼻子一酸,几乎要哭出声来。自己活到现在,原以为四处都是兄弟朋友,吗,没想到一朝落难,只有木鹰和这个老者和阿娜尔汗肯舍身搭救。如今木鹰已经惨死,老者又即将撒手西去,他如何能不伤悲。 老者点头道:“好,好,好——”老者心想,远离北疆这片让他倾注了所有爱恨纷扰的地方,在一个新的地方寂寞地呆上三年,应该能让他彻底放下心中的郁积不平了吧。 方怀瑾问:“那前辈说的第二件事情是什么?” 老者道:“第二件事情便是要你好好照顾阿娜尔汗,我这一生就只有她一个亲人。若不是因为她苦苦哀求,我也未必肯答应她来救你。” 方怀瑾看了一眼阿娜尔汗,阿娜尔汗满脸泪痕,听到爷爷把自己托付给方怀瑾,立刻又羞得满脸通红。方怀瑾觉得有些为难,他虽和阿娜尔汗有过一夕情缘,但那是阿娜尔汗主动引诱他,而他又一时未能把持住才造成的。方怀瑾久经风月,他清楚地明白自己虽然欣赏阿娜尔汗的活泼俏丽,但他对她绝没有一丝一毫男女之情。他心中时常还萦绕着一个苍白孤冷的影子。方怀瑾道:“前辈,我自然会照顾阿娜尔汗,竭尽全力保护她周全。只是——” 阿娜尔汗听到方怀瑾说“只是”,心一下子就紧张起来,难道他不愿意吗? 方怀瑾“只是”了半天,也没能继续说下去。老者道:“我也是过来人,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勉强的。我只要你答应互她周全就是了。你和她共同为我守孝三年,三年之后,你还是你,一切由你自己决定。你能答应吗?” 方怀瑾重重地点头道:“我答应。” 老者欣慰地笑了,他心想,三年的时间,如果阿娜尔汗依然不能抓住方怀瑾的心,那真就不能利用方怀瑾感念自己的感情来强迫他了。 老者交代完后事,了无牵挂,渐渐地呼吸微弱,最后停止呼吸,心窝处也渐渐冰冷下来。阿娜尔汗放声大哭起来,方怀瑾也万分悲痛,木鹰的死讯和老者的离世哽得他几乎喘不过起来。他竭力忍住涌上眼眶的泪水,不让它溢出来。因为一旦泪水溢出来,那便有如决堤的河口再也收不住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个信条让方怀瑾绷紧全身的肌肉,咬紧牙关与眼眶中的泪水对峙。 阿娜尔汗哭够了,抹抹眼泪,问方怀瑾:“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方怀瑾道:“去南疆,完成你爷爷的遗愿。” 本书由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