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起无衣》 第1章 漠西归来 上 此刻,大雪纷纷,北风呼啸,天地间苍茫一片。 前方的祁国王宫在漫天风雪中变得模糊难辨,却依然不失庄严巍峨。 这场风雪实在太大,只一掀开轿帘就有寒风夹杂着鹅毛般的雪花飘进来,轿外随行的侍女赶紧掩上帘子,“公主,雪大风寒别让寒气进去。” 苍茫大雪无休无止地簌簌抖落,这支迫不及待进城觐见天子的队伍此刻虽前进得十分艰难,昂扬士气却不减分毫。 将军的凯旋伴随着预示着来年丰收的瑞雪,于祁国而言着实是一个好兆头。 以此刻的速度一时半会还到达不了王宫,青禾坐在轿里便忍不住思绪翻飞。 五年前,她随将士们去漠西时,还是娉娉袅袅十二余的年纪,还是轻风十里柳色新的季节,临别之时还有人折柳相送。五年后,她得以凯旋归来,迎接他们的却是这场无边大雪,朔风凛凛一派苍寂。 五年光阴恍若一梦,仿佛又听到子遇常弹的那首《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正陷在回忆中,听得轿外侍女轻声提醒,“公主,到王宫了。” 轿撵在端华门停下,随行的侍女掀起轿帘,动作娴熟地奉上白羽绉面的风氅。 重新踏上这座宫殿,万千旧事一起涌上心头。 重楼叠阙玉堆石砌,一道道远去的宫门连接起幽长的御道,落雪如盖。 一切还都是曾经的模样,那五年未见的人可也风姿未改一如经年? 时间兜兜转转了五年,还是回到了原处。 也许,这潋滟深宫重重楼阙才是她真正的战场。 挥退身旁执伞的侍女,她和将士们一同立在通往苍勤殿的长长御道上,一声远过一声的传报声徘徊在天地间这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中。 激昂的鼓声伴随着轰隆的礼炮在耳畔蓦然惊响。 这声音在漠西之地听得多了去了,那样乱石飞沙之地的鼓声才真正具有它雄壮苍凉的气势,如今奏起来完全表现不出鼓声里应有的视死如归、马革裹尸的豪迈之气。 没有正在经历战场厮杀的人如何能体会和擂出属于战鼓的雄壮和决绝? 鼓声响起的那一刻,整支队伍一齐跪倒在雪地里齐声呼喊万岁。 茫茫大雪里望去,有无数身着铠甲的士兵躬身跪在厚厚的积雪上,三月柳絮般恣意飘飞的雪花落在他们的脸上、沾在眉毛胡须上,属于军人的雄浑之音响彻天地。 一步步踏上通往苍勤殿的白玉石阶,她的手心微微渗出了汗,隔了五年光阴,这朝堂上等着见她的人可如她这般又是期待又是胆怯? 眼前这看似不长的台阶,却让人恍惚觉得已是冒着铺天盖地的风雪走了五载。 而再一次踏进苍勤殿,前尘往事便如这漫天风雪席卷而来—— 十七年前,祁国大将军赵原大破起义军。 伴随着捷报一同传遍整座祁王宫的还有长公主出生的喜讯。 将军凯旋、公主出生,在普天同庆的大好日子里,等候在家的赵夫人却难产而死。 赵将军少时便离家跟随祁王征战在外,青梅竹马的赵夫人拒绝了各家儿郎的求亲数年如一日地等候在闺中。 生离让两小无猜的旧时光更加刻骨,死别却堪堪分开了渡尽劫波苦尽甘来的恋人。 赵将军终日醉酒,甚至萌生了随妻子同去的想法。祁王东方既望不忍随自己打江山、守疆土的兄弟如此消沉度日,便将刚刚出生的宣禾公主寄养在赵将军府上,赐名赵青禾。 赵将军见孩子生得粉嫩可爱,竟和妻子眉眼间有些许神似,便逐渐从悲伤中走了出来。 她也因此有了那十二载斗鸡深巷里、打马长街过的时光。 然而看似风平浪静、无限逍遥的日子却在颂央宫的一场大火中终结。 祁化十二年初春,望帝按照惯例携二子东方宣越、东方宣陵及一干宗亲、侍臣前往南山狩猎,王后风氏留守颂央宫与丞相谢郇分别主持内宫与外廷诸事。 四月二十日望帝返程前一晚,王后风氏所居寝殿颂央宫的偏殿突起大火,滔天火势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蔓延整座宫殿。只片刻时间颂央宫便陷入一片火海之中,起火之迅速、火势之凶猛生生掐断了任何救火的机会,最后留守皇宫的禁卫军全部出动才勉强控制住了火势。 而大祁王后、前楚国最显赫的世家风家的大小姐风氏雅颂,一代传奇红颜,于祁化十二年四月二十日颂央宫突如其来的大火中香消玉勋。 十二年前,前楚王商容自焚于汉乐宫,冲天火光染红了漫天晚霞。 十二年后,汉乐宫废墟上新建的颂央宫再次起火,照着整座祁王宫亮如白昼。 而慌乱之中一路跌撞进宫的宣禾公主,却连母后的尸身都寻不到,大祁王后及颂央宫的所有宫人皆成了火海中的一把焦骨。 宣禾公主素来任性蛮横,又与望帝宠妃知芜夫人不睦已久,悲痛欲绝之下冲撞了已有五个月身孕的知芜夫人,血水流淌在熊熊大火中的颂央宫殿门前,鲜红而触目。 一日后,望帝归来,未发一言,只以狠厉的手段处置了与颂央宫大火有关的一切人员。 祁王宫里又是一场鲜血与人命的浩劫。 一场大火,巍峨华丽的颂央宫顷刻间变作灰烬。 一场大火,曾经纵马山川的传奇红颜化为废墟之下的焦骨。 一场大火,祁王宫数百宫人惨遭屠戮。 一场大火,君临天下的人间帝王一夜之间鬓发皆白。 大火之下,曾经的繁丽,曾经的华贵,曾经的绝世风流,皆成一抔黄土。 世间再无朝如碧玉暮成晚霞的颂央宫,再无温雅浅颂的风氏女子。 至于宣禾公主,望帝命其随即将出征戍守的赵将军前往漠西接受磨砺,也算是一番惩戒。 颂央宫大火之事至此落下帷幕。 第2章 漠西归来 下 “臣幸不辱命,驻守漠西五年终得荡平流寇、击退羯梨,二十年内羯梨部落必不敢犯我大祁一寸河山。” 青禾望着这个身为将军的粗犷男人。十七年的相伴岁月让她知晓纵然沙场的风沙染白了鬓发、吹皱了眼角,他内心深处那一方缱绻情愫始终一如最年少的时候。 “岂止荡平流寇、击退羯梨,这五年里你安抚流民、考察官吏,呈回来的折子一摞又一摞,漠西各地官员和常驻将领但凡有过者甚至无功亦无过者都被革了职。如今绿洲区渠通水畅沃野无垠,草地区水草丰美牛羊成群,军事防守区兵精将良,如此才有羯梨臣服不敢来犯的局面。” 一向喜怒不显的东方既望眼里有些许感慨,“若无富庶的经济和清明的吏治作为根基,漠西之地永远无法真正安定下来,朕派你前去戍守打得也是这番主意,你带回来的结果却比朕预想的还要好,该重赏。” “陛下,”本是站着回话的赵将军蓦然跪倒在殿上,“臣为国效力、为君分忧是分内之事不求任何封赏,但是公主千金之体跟着臣等一干将士风餐露宿实在艰苦异常,况漠西之地绿洲农业的发展、果蔬的种植、暗渠的开挖都有公主的功劳在内,还请陛下/体恤公主。” 东方既望望向立在殿中浅碧色宫服的少女。 满朝文武萧肃而立谦恭唯诺,独她一人无卑无谦地站着,载着满身披风戴雪的狼狈却无一丝慌乱和惶然,就如那温雅浅颂的女子,披风雨踏血路亦能平静无波地抬眸望着他,轻笑一句“许久未见了”。 那正是黄昏时候,漫天晚霞妖娆无边,他和她终于两面夹一举击拔了对方的营寨。 兵士们清数武器粮草,拖着敌方和己方阵亡将士的尸体掩埋。 那个始终眸光澹静的女子坐在营地门口的荒草堆上,看着那些沉默着的、年轻着的身影将曾经鲜活的生命葬入黄土。 然后,抬头望着三个昼夜未合眼的他,劫后余生地轻笑了一句“许久未见了”。 背着阳光看不清她的脸容,却觉得夕阳西风里白衣猎猎温雅浅颂的她,不该属于这修罗战场泣血残阳。 “出落地……越发像你母后了。” 那话里有不易察觉的颤抖,旁人震慑于帝王威仪并未听出,青禾却切切实实感受到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父王话里的无限情愫,跪下回道:“儿臣,拜见父王……” “愿父王龙体康健……岁岁年年。” “五年了……在漠西过得可好?” 过得可好? 过得好么? 平定流寇时,雨夜行军雪地攻营,她跟在大军最后差点落入贼寇之手,何等惊心。 攻打羯梨时,烽火连绵箭矢无眼,保护她的士兵无一幸存,她硬是靠着自己的机变才逃过一劫,何等惊险。 初春,风沙侵袭,一觉醒来黄沙都能铺一床榻,缺乏新鲜果蔬的她面色枯黄,于是慢慢学会了农耕稼穑,钻研农田水利之法,军中之人都笑言宣禾公主“有王后之风”。 深冬,风烈雪深,再厚的帐篷和棉被也难以抵挡漠西之地的苦寒,于是她随着将士们一样操练,手心足底起了厚茧身手亦大有长进,年幼一些的兵士们总是笑称她一句“小将军”。 十多年前,她的母后,一代传奇女子也被铁骨铮铮的男儿们心悦诚服地唤一声“风将军”。 虽然母后很少提起那些叱咤风云的往事,但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她可以感受到当年那个一身白衣纵马山川的红颜是如何的叱咤山河风姿清烈。 这样的女子,却悄无声息地陨落在一场大火之中。 然后便是她在漠西的五年生活。 过得可好? 她背负着丧母之痛,孤身一人弃宫离乡,远赴漠西,受了五年磨砺,该吃的苦她尝尽了,然后上天补偿了她些许深闺女子没有的经历和技能,这怕算不上因祸得福。 所以,她过得不好。 “儿臣,过得不好。”青禾平静地回答,大殿之上落针可闻,百官惊诧于她的直言不讳。 “漠西的生活,艰苦异常,所以儿臣过得十分艰难,加上母后无故亡故,儿臣每每想来便觉得痛彻心扉彻夜难眠,亦悔恨自己当年莽撞,悲伤难遣不得不转移情绪钻研农桑稼穑、农田水利、排兵布阵,才逐渐从伤痛中走出。” “宣禾……”东方既望话里有疼惜、有惊异、有怜爱,凝视着一脸平静的少女艰难地开口道,“当年之事,莫要怪父王。” “陛下。” 出言提醒的太监白眉入鬓,冠帽下罩着一头银丝,面容却异常年轻。 这个随侍在东方既望身边的太监方则,容貌奇怪身份神秘,自她记事起就是这副模样,岁月竟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一丝半点的痕迹。 东方既望意识到自己在大殿之上言语失当,改口道:“五年的磨砺生活,虽然艰辛,但也算是一番惩戒。想当年你母后有勇有谋丘壑万千,胆略见识皆高出世间男儿百倍,如今你能有你母后的遗风,也是我大祁之幸。” “陛下,”百官中一胡须花白者出列,恭声道:“公主虽然曾有过失,但五年里所受的惩戒已经足够,并且如今漠西吏治清明民众安乐,公主也功不可没,臣斗胆请陛下恢复公主的封号。” 一时间朝堂上议论四起,附和者不在少数,亦有人以“公主封号被褫夺后无恢复的先例”为由劝阻。 青禾心里清明,五年之后这些人犹敢为她执言,恐怕不是母后的旧部,便是皇兄的人。 五年前,他们的极力劝谏也无法阻止高高在上的帝王一意孤行,冰冷地掷下一道旨意,便将她推向那个苦寒之地。 曾有多少英年正盛意气风发的少年被永远留在了那漫漫边疆地,金沙埋骨家国永诀。 为父为君者心中当真没想过,也许那一去即成永别? 有多少次,若行差踏错一毫,她便真的成了为君埋骨边疆地的累累白骨中的一具。 “子遇认为如何?”东方既望开口询问,议论声霎时停止。 “左相大人身体有恙,被您免去了这个月的早朝。”太监方则出言提醒,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入所有人耳中。 第3章 狭路相逢 子遇。 白衣卿相谢子遇。 这个无数闺中女儿魂牵梦绕的白衣少年的美名自他三年前被任命为大祁左相时,就跨越万水千山传到了漠西,成为清冷月色下她遥远的慰藉,成为无数士卒篝火夜谈的不变话题。 青禾浅笑伫立,遥想那人的倾世风采。 曲音风流名动四国的琴音高手,以弱冠之龄任大祁左相的谢家公子,儒雅俊逸手段万钧的白衣卿相。 多种身份转换间,她曾经熟悉的随性谈笑、琴曲风流的少年怕已不复从前。 世人以为陌玉公子琴曲高雅所奏皆为高山流水之雅音,其实那个少年最爱的是忧心烈烈的《采薇》、是谓我何求的《黍离》。 世人以为左相大人温雅出尘、不适合朝堂纷争,而那素衣白裳的少年却能浅笑间施展万钧手段。 如今他站在了这朝堂之上,这样的局面是她乐意看到的。 她了解溶溶月色下那个独自抚琴的少年,这样一个心中有血的卓绝儿郎,纵然给他一叶扁舟,他也不能挥袖泛舟就此远离。 “倒是朕忘了。太医院的御医今日可去瞧了?前日来见朕的时候气色还是不错的,御医可说什么时候能好利索?” 东方既望从前便十分欣赏谢子遇于琴曲上的造诣,曾感叹其“独占天下风华”,如今对谢家这位年轻的相国更是极其看重。甚至满朝官员皆着深色朝服,只因谢子遇独爱白衣,便欣然允诺其一身素袍上朝,于是“白衣卿相”也成了大祁左相的特有称谓。 太监方则躬身回道,“只因刚入冬那会儿左相大人操劳过重,风寒后未曾仔细调理,一直断断续续没有好利索,前些日子突然变天才又病倒的,休息了这些天倒是好的差不多了,估计过几日便能早朝了。” “既然如此,晚上宴会开始前派人去接子遇入宫,省的各个宫门逐一检查平白折腾人。” 方则一个眼神,立刻有小太监下去吩咐,又有官员请求册封宣禾公主为“长公主”,东方既望点头应允,青禾微笑领旨谢恩,心思却已游离在殿外。 满朝俊雅风华,满室广袖长衫,却没有她披风戴雪千里而来想要见的人。 那人怕是正拥着暖炉看书,停下的间隙遥想此刻苍勤殿上心不在焉的她如何笨嘴笨舌地回答父王的问话。 他哪知道五载光阴早已雕琢出另一个她。 侍女毕恭毕敬地领着如今贵为长公主的青禾回寝殿,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回话,唯恐出一个差错。青禾看在眼里,心中生出感概——代表着帝王恩宠的“长公主”封号在这深宫中许是她最大的凭借。 “宣禾公主这么快就回来了?”一红色宫装的妇人妩媚华贵地立在长廊尽头。 雪花被风吹进廊内,洇湿了大理石地面,只留中间一条窄长的小道,那妇人立在中间干净的路面上,华服高髻风仪万千,身后是一群低头不语的宫女,簌簌而下的雪花拂过栏杆打旋地飘落在她脚下,她却始终晗眸望着前方浅碧色宫服的少女。 青禾不动声色继续向前略行几步,俯身行礼道:“见过夫人。” 妇人望着她的脸容,眸光骤然变得深沉,嘴角抽动了几下,却始终没发出任何声音。 青禾自行起身,望着廊外纷纷扬扬的大雪,转头对身边的妇人浅笑道:“五年前,我离宫的时候这廊外花木繁盛、绿柳成行,夫人还记得那时候的盛景吗?” 妇人冷声一笑,“这宫里年年万紫千红,繁盛得紧,倒是听说漠西难见色,苦寒之地真是苦了公主了。” 青禾笑意嫣然地迫近一步,漫不经心道,“是啊,‘春风不度玉门关’,我已经五年不见色了。不过,一切都才刚刚开始,明年花胜昔年红,夫人你说是不是?” 见对方只是冷然地望着她并未接话,青禾不紧不慢地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继续说道:“当年颂央宫前夫人为何倒地血流不止,你我心中都再清楚不过,而颂央宫的大火亦不是父王不追查就可以结束的。” 廊下一片沉寂,簌簌的落雪声不断冲击着随侍宫女们忐忑不安的内心,这片刻的对峙压抑在她们身上就像整个寒冬一样漫长。 青禾抬头望着重重远去的楼阁殿宇,竟觉苍茫天地无处托身,此刻所拥的潋滟繁华不过梦幻泡影。 终于有人开口,打破这肃杀的沉寂。 “都说你有风氏遗风,”妇人抿唇微笑,“希望传言不虚。”话罢,端好姿态仪容万千地从青禾面前走过,一群低头的宫女纷纷躬着身子追上去。 “也不枉我和她争了三十多年。” 入骨的执念和喟叹,并着那人的身影,一同隐没在廊角。 第4章 再见故人 踏进醴泉殿的殿门,一阵清冷梅香扑了满面。 漫天飞雪纷纷扬扬,模糊了端庄雅穆的华丽宫阙,傲雪盛放的红梅在苍茫天地间兀自烂漫,极为妖娆夺目,就连跟着进来的宫女们也止不住露出惊艳神色。 正出神之际,正殿中内走出一模样秀美端正的宫女,对她恭敬行礼,“殿下请公主进去。” 殿内氤氲着茶香,红泥小火炉上水汽袅袅升腾,一应陈设都和她离去时一模一样,仿佛她只是出宫玩了一趟,雪下得急耽误了片刻,现在才匆匆赶回来。 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怔怔地站着,等着濛濛水汽后的那一身玄衣的男子开口训斥。 菱花红木窗外雪声澌澌,殿角幽暗处燃着几盏缠枝宫灯,一支犹含露带雪的红梅斜斜地插在净白的美人斛中,置于窗格之下,清冷梅香混杂在茶香中丝丝缕缕地入鼻。 各种感官在此刻变得异常灵敏,一颗心却似失落了般空空地悬着,不知所措。 许久,有人走到她面前,遮去大半窗外惨淡的日光,原本就不甚明亮的殿内更添了几分幽暗,摇曳的烛火在地上映出女子极秀长的身影。 带着男子寒凉气息的手覆在她头上,“怎么不说话?” 黑缎掐金丝的云纹天水袍映入眼底。 白玉为容云杉作躯,斯人如玉俊朗清华。 人都谓宣越大殿下“萧肃清贵,谦谦君子”,五年不见,清贵气质如旧,却也添了几分泠然神色,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似乎更加让人看不出悲喜。 同是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眸,子遇眼里的是江南春水的旖旎,宣越眼里的是深秋寒潭的泠澈,而寻常人又怎能看出这藏在眼底的清冷? “上午陪着宋国王子去后山狩猎,没有亲自去迎接你,不高兴了?”东方宣越轻声低问,声音寒凉又有清贵之气,徐徐地入耳,像是方才入殿门时迎面灌来的清冷梅香。 “皇兄——” 五年来强装的坚强和隐忍在这一刻崩塌,万千情绪冲垮了最后一道堤防,汹涌而出倾泻而下。 就像流落异乡的天涯游子,古道西风黯然独行时,忽逢年少知交故乡旧亲,愁肠百转心生千言,只想寻一处野村茶棚促膝长谈,诉尽天涯羁旅辗转颠沛之苦。可一桩桩、一件件又不知该从何处开口,唤一句彼时的称呼,已是无语泪先流。 东方宣越举起袖子为她拭去眼角的泪花,取笑道:“漠西传来的消息说,将士们都喊你一声‘小将军’,我还以为你转了性。” 青禾打开他的手,脸上挂着泪痕,却笑得轻快,“原来你也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还是亲哥哥吗?” 东方宣越闻言征愣,半晌回问道:“你怪皇兄阻止不了父王?” 看到东方宣越眼里的愧色,青禾心里动容,哽咽许久才摇头说道:“皇兄的难处,如今我怎会不知?”以前不知,不过是不愿意去想罢了,天家之事总不过“皇权倾轧”四字。 东方宣越低头去望那个娉婷尔雅、眉目无双的少女,漠西之地的风霜将她齐肩青丝吹成及腰长发,曾经稚嫩的脸庞上也生出了卓然风华。 青禾眼中聚起异样情愫,黯然道:“母后之死父王从未细查,甚至还一道旨意成就了我五年颠沛的生活,天下人都以为你受父王看重可是父王从未给过你实权……如此种种,细细想来真觉得天家无情。” 东方宣越背着光线而立,看不出脸上的表情,沉默又隐带压抑的气息在他四周萦绕。 心中最脆弱的地方被触动,如同长堤决了一道缺口,刚刚缓和的情绪立刻洪水般奔腾而出。 “知芜夫人说我悲怒不能自已,将她撞倒在地,父王从未问我情况是否属实,便坐实了我的罪名,区区一个叶氏女子,抵得过母后这一生,抵得过我五年时光,抵得过骨肉亲情,皇兄你甘心吗?”声音凄切喑哑,已带了哭腔。 青禾情绪激动,身体轻颤,犹自低声哽咽着,“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青禾。”东方宣越将面前终于撕下伪装的女子揽入怀中,任由她将所受的委屈悉数哭尽。 背光的昏暗中,蒹葭玉树般俊郎的男子一双墨黑的双眸如同沉入了深渊,浸在永世的清寒孤寂中,寒冷彻骨无一丝光亮。 东方宣越揽紧怀中的人,将安慰的力量悉数注于手掌,轻轻拍着少女削瘦的肩头,像是爱抚风雨中一棵攲斜飘零的小树。 感受到怀中人哭声渐止但又止不住地抽泣,又将她搂得更紧,低声絮絮地说道:“皇兄你知道你受苦了,但是这些不开心的、不明朗的、不美好的东西交给皇兄去想去做,你现在回来了,回到花木繁盛的中原地区,回到有无数人悉心保护你的地方,生活依旧是色彩缤纷的,所以忘记那些不开心的过去。 “母后的死,我一直都在暗中调查,虽然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和知芜夫人脱不了干系,可我用五年的时间竟没查到一点蛛丝马迹。至于为何当初父王不仅不彻查颂央宫大火之事,还让你跟着赵将军去漠西之地受苦,这一点非常不合情理,只怕不像我们想的那样简单。可这一切再扑朔迷离,也是皇兄该去查该、去做的事情,与你无关,你懂么?” “皇兄。”青禾泪眼婆娑地将自己从东方宣越身上移开,心情逐渐平复,理智渐渐回归,想到自己方才的失仪,不禁有些尴尬。 东方宣越察觉到她的小心思,觉得有些好笑,望着她坦言道:“如今你也回来了,在我的保护范围之内,我就无须再束手束脚地行事了。” 慢慢回味方才种种,心里生出融融的暖意。 偶然望向东方宣越深不见底的眼眸,又隐隐觉得不安。 皇兄身上有天生的帝王之气,看似温文谦和实则喜怒不显深沉至极,看似不争不躁实则志在朝堂心有天下,而她的存在会不会有一天成为桎梏和牵绊? “陛下驾到——”殿外响起通报之声。 未及二人有所反应,东方既望已踏入殿内。 “儿臣参见父王。” 东方既望点点头,示意二人起身,又对身后人吩咐道:“既然宣越也在,便让人传午膳吧。” “听说宣禾如今厨艺高超,颇得将士们赞誉?”几人在雕花梨木桌前落座,东方既望脸上难得浮现出亲切神色。 青禾浅浅一笑,“不过是无事时钻研了一阵子罢了,改日为父王下厨如何?” 如此乖巧懂事的女儿是东方既望从未见过的,面上流露出惊异又带欣慰的神色。 东方宣越开始也有诧色,旋即又明白过来,眸光不经意地在她身上扫过,留下赞许的神色。 “你在漠西这五年,每日都有书信送到父王的案头,知道你饱受磨难父王也心中也不忍。” “既然如此,父王又为何要遣我去漠西?为君埋骨边疆地,七尺男儿尚且有去无归,我又怎么可能一定能平安归来?只因我冲撞了知芜夫人就要以命抵命,那母后的命谁又来抵?颂央宫殿前的鲜血父王觉得悲痛,颂央宫里的遍地焦骨您就可以无动于衷?” 青禾浅笑间掷出一席剑锋凛凛的话,语气却始终清淡和缓毫无质问之意。 “宣禾!”东方宣越出声喝止。 刚才还以为这个一向任性而为的丫头有所变化,学会了婉转曲迎,却原来还拗不过当年的那股忿意。转念一想,若不由她发泄出来,郁结于心只怕更糟,况且,他也想知道这一番发问父王要如何作答。 “果然还是原来的样子,不然父王倒要怀疑你是不是被掉了包。”东方既望出乎意料地没有怒意,甚至还有几分赞许神色。 “我大祁的长公主如何能低眉逢迎一味隐忍?你就像你母后一样,看着温文沉静,一旦有了不平之意,是万万不会妥协的。” “父王总是将母后挂在嘴边,是出于愧疚么?”青禾的笑,一旁随侍的的宫人看在眼里都觉有嘲讽之意,不由得不寒而栗。 东方既望一时无言,青禾静静地望着这个深居高位的父王,那棱角分明的脸若抹去时光的印记回到初时,也是令人一见倾心的好相貌。 彼时母后尚在,二人感情淡淡,母后纵有倾世风华,父王心仪的却还是娇俏妩媚婉转动人的知芜夫人,如今人不在了倒是时常将母后挂在嘴边。这已入不惑之年的帝王总赞她有母后之遗风,可母后风华再为天下如所推崇又如何,终究不是他所眷恋的。 父辈之事终究是他们那一代人的恩恩怨怨,爱也好恨也罢,旁人如何能左右得了一分一毫? 此时的她尚不知,恰恰是父辈们的爱恨嗔痴,使得他们不得不兜兜转转行行止止,踏遍万水千山紫陌红尘,然后回到最初的地方重新启程。 “我于你母后无半分愧疚,便是有什么,那也只是世事弄人罢了。”东方既望语气淡淡,无愠无怒无悲无喜。 方才的一番感触让她已无心思追问到底,一时间三人都静默无言。 宫女端上膳食,八道寻常菜肴将不大不小的雕花梨木桌占满,却普通的完全不像一国之君的膳食。细看之下又发现道道暗含心思,皆是她幼时所好的口味,一时心中涌起千百种滋味,嘴里却丝毫不觉菜味。 第5章 白衣卿相 “皇兄是不是觉得我方才不该顶撞父王?”送走东方既望,屏退侍候的宫人,醴泉殿里青衣少女卸下小心谨慎,拥着手炉懒散地半躺在窗格之下的青玉水晶榻上。 东方宣越静静坐着,自有一种清贵气度,饶有兴趣道:“你倒是说说看为何要故意说那些话?” 青禾低眉,缓缓道:“这宫里须得时时留心、处处在意,我过不惯这样的日子,也不想以后的生活总消磨在这些事情上,低眉顺眼本就不是我得性格,又何必一开始装出婉顺的模样,然后日日苦着自己继续演下去? “如今的我,不是五年前任性而为的侍宠公主,是得到诸多将士肯定的、有王后遗风的大祁长公主,父王感念母后昔日风华,自然会眷念于我,这样的我于父王而言是完美的。但我恰恰要在一些小事上让他无奈、牵忧,觉得有所亏欠,然后愈发想补偿。” “我说过,这些事不该是你想的。”眼前的少女,一双眸子澹若秋水,却何时有了这般深沉的思虑? 窗外大雪已止,红梅迎风飒飒,偶有路过的宫女忍不住驻足观赏片刻,然后匆匆提裙离去。 这碌碌深宫又有什么是可以置身事外的? 青禾眸光低敛,望向帷幔廊柱后的幽暗之处,轻叹道:“就如这明亮的大殿中也有阴暗之处,皇兄又如何能事事周全、时时护我无虞?不是权衡的事情多就不自在快乐,正如下棋,恰恰是心中有谱才能游刃有余。” 东方宣越静默无言,一身玄衣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清贵沉静。 “你真的明白皇兄要做什么吗?”就这般义无反顾地要踏进来。 青禾抬眸想了一瞬,露出慧黠的笑,放缓声音道:“我知道皇兄要下一局大棋,至于棋盘具体多大就不得而知了。与其分心神来看顾我,不如偶尔也让我来为皇兄落子。” 东方宣越望向嬉笑的少女,早已波澜不惊的心中漾起涟漪。 权力倾轧于她而言还只是纸上谈兵,“慧极必伤”四字谶言连母后尚且走不出,聪慧如她又情深如她一旦涉足又如何能全身而退? 自古心思玲珑之人最忌讳的便是“情”之一字,一旦割舍不下,便是自伤己身。 “殿下,流朔殿下正四处找您。”水蓝色宫服的少女立在殿外禀告,青禾抬眼望去,正是上午从正殿内走出请她入殿的宫女。 东方宣越示意那宫女进来,对青禾道:“殿里的宫女除了她,一概不可靠。” 青禾点头会意,深宫里最不乏的便是眼线。如今只希望午膳时的那一番话可以让父王的动容,允了她日后将在某个合适时机提出的回将军府居住的请求。 “奴婢采离,见过殿下和公主。”眼前的宫女,清秀端庄举止沉稳,容貌风采皆远胜过一般宫女。 青禾笑看她道:“皇兄既然只安排了一个人给我,想必一定不是等闲之辈。” 东方宣越却未回答,负手随两个宫人离去。 “奴婢不过是心思比别人细致些,才被派来侍候公主,其他方面着实普通。” 青禾望着东方宣越渐行渐远的背影伫立了好一会儿,慢慢道:“皇兄身边怎么会有普通人?” 做那偶尔执子之人,她也许目前还没有资格。 **** 刚入酉时,天色便渐趋黯淡,秋水阁内为漠西将士接风的晚宴也开始了。 青禾出门之时天色已昏,王宫各处都挂上了大大小小的灯盏,一眼望去灯火辉煌、群殿巍峨,颇具天家风范,本来清冷的夜晚、白雪皑皑的群殿也因此有了些暖意。 待踏进大殿,才发现宴会还未开始人已差不多都到齐了。本是各种不大不小的交谈声混杂的大殿,因她到来而变得安静起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却不绝如缕。 “这是哪宫夫人?”一个婉转女声盖过众人的低声议论,传进耳中。 “这……这是今天/朝堂上的宣禾公主啊!”看到青禾一身潋滟华服风姿卓然地缓步而来,一胡须皆白的官员捋着胡子点头称赞,“这等风采,果然有王后之风。” “宣禾公主?”方才出声的少女面上瞬间浮上惊讶神色,目不转睛地望着正悠然走来的她。 青禾坐到自己席位上,也打量着对方,这人似乎认识自己? “公主,那是知芜夫人的侄女刑部尚书叶知渊之女叶灵嬛。”采离俯身悄声道。 青禾点点头,心中已经了然。 转念又一想,只单单是上一辈的恩怨也不至于对她这般惊诧? 正思忖着,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齐齐望向了殿门口。 然后,那个她无数个夜晚辗转牵挂的白衣少年,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迎着她的目光、迎着满室熠熠烛火、迎着飘渺丝竹之声,拂一身清冽风华,浅步走进了众人的眸光中。 依旧是那眉目晶莹的模样。 其人如玉,风姿未改。 白衣卿相谢子遇,便是这个尚带着病容的白衣男子。 “独占天下风华”之人,便是病中也有着难以言说的娴雅风流之态。 方才的议论声还未散去,殿里又响起新一轮的寒暄问候之声。 “左相身子可好转了?”谢子遇落座于公卿之首,正好斜对着青禾,而关切问话的正是其下首的右相林之远。 四国内本无左右相之先例,东方既望独独因谢子遇开了先例,而这一切则要追溯起谢家的历史。 “谢氏三祖,流风可怀。京邑相高,江表【1】弥重”,这句话在大祁广为流传,说得便是谢家祖上三代为相的风流过往。 谢家自谢朗起到谢珉再到谢郇,先后担任了楚、祁两朝的丞相,任职期间辅佐君主、体恤百姓、结交诸国,可谓是鞠躬尽瘁载誉四国。 而这三人中最为特殊的便是经历了楚祁两国的谢郇。 谢郇与当时还是楚国大将军的东方既望相交甚深,是以祁国取代楚国之后谢郇仍出任丞相,而世人没有看到期待中以死酬君的故事上演,便开始对这位流风卓然的丞相多加指责。 祁国这十几年来国力更胜前朝,与谢相礼贤下士、低调辅世密不可分,谢氏一门也因此风光更胜往昔,谢郇却更加深居简出。 世人多猜想,谢相当年不能背弃知交情谊而辅佐新王,又难以坦然面对前楚王的信任,是以身居高位的谢相不结交党派不华服出行,只是安安静静将两代谢相的美名流传下去。 也许是心里始终放不下过去,谢相的身体在繁重的国事中每况愈下,最终于三年前郁郁而终。 谢家子弟多芝兰玉树之才俊,或诗文华丽风神俊朗,或思敏才奇治世之能。谢子遇流风之美胜先祖远矣,更谈得一手雅致琴曲,无人能出其右,早年未当丞相之际便已京邑闻名,世人皆称“陌玉”公子,取“陌上人如玉”之意。 谢郇去世之后,天下之人理所应当地认为继任者非谢子遇莫属,而东方既望一句“独占天下风华”也道明了其对谢子遇的赏识。 奈何朝堂上与谢郇有隙的一派以谢子遇无仕途经验为由请立左右相,东方既望无奈只得立谢子遇为左相,卿大夫林之远为右相,以左相为尊。 于是,温和儒俊毫无仕途经验的谢子遇便以弱冠之龄出任大祁左相,在朝堂上雅谈浅笑间不动声色地施展万钧手段,只用两年时间便掌控了半个朝堂,不仅获得了清流一派的支持,还将依靠科考跻身朝堂的寒门子弟悉数收拢。 天下人之所以愈发看重这位年轻的左相,不是因为其祖上积累下的赫赫名望和人脉网络,而是世家出身的谢子遇却能获得寒门子弟的拥护。其中手段虽无人知晓,但丝毫不影响众人将其推为四国名士。 “有劳右相挂心,明日便可早朝了。”风华极好的人,便是病中憔悴亦有别样风姿。 谢子遇一面应下众人的寒暄关切,一面向对面望过来,青禾笑着回望过去,让五年未见的人看清她如今的模样。 眼神交汇的那一刻,二人都心领神会的笑了。 她知道子遇是在说,“我说了你会比那俩丫头好看。” 子遇也知道她是在说,“谢公子又要惹碎一地芳心了。” “我上个月送到相府的君子兰这个月差不多就要开花了,大人要是觉得喜欢,等家里的那些开了,我再送过去几盆。”叶灵嬛不知何时凑到了谢子遇身旁,两颊微红明眸脉脉,小女儿含羞带涩之态展露无意。 谢子遇微微侧开身子,与之拉开一段距离,方开口回她。 青禾却离得远,听不真切二人之后的低语。 “今日晚宴也请了朝中大臣的家眷?” “不是节日家宴,连王室宗亲都不会被邀请入席,自然也不会请大臣家眷。” 采离顺着青禾的目光望向左相大人身旁巧笑顾盼的叶家小女,心领神会道:“叶家三小姐半个月前刚刚及笄,叶家如今未出阁的小姐也只剩这位三小姐了,因此颇受宠爱,经常被知芜夫人接进宫里居住,今日只怕也是托知芜夫人的名义过来赴宴的。” 青禾听了一笑,如此名不正言不顺地来赴宴,这个人倒是比当年的她还要侍宠。 那边被深闺少女缠着的谢子遇朝着她遥遥举杯,似乎对身边的人浑然不觉,她也一副打趣的模样笑着举杯回敬。 第6章 推杯掷盏 “宣越殿下、流朔殿下到——”宫人的通报之声盖过满殿的浅笑低语。 “哈哈……改日一定要和你比试一番!”人未至,声线华丽的男子之声已传到殿上。 青禾朝领头的东方宣越身后望过去,只见顾良辰和一红衣华服的男子并排入殿,正谈得兴致勃勃、分外忘情。 顾良辰是临邑城出了名的世家才俊,少年得志马蹄风流,君王面前也时常不拘礼数,这位宋国的流朔殿下和他如此谈得来,只怕也不是什么规规矩矩的主儿。 如此一想,倒是燃起了几分兴致,对这个邻国皇子更多了几分好奇,但隔着人影并不能看清对方的容貌,只觉得一片红衣张扬在眼前。 东方宣越将人引到她对面坐下,那人坐下时莫名一笑,仿佛是和对面的人微笑示意,又好像只是无心无意地上扬嘴角。 青禾朝对面仔细看去,满耳的鼎沸人语不由地就被隔绝在了心神之外。 那人骨清肤白、容貌美极,虽身形瘦削却宽肩窄腰恰到好处,男子的张扬恣睢在他身上一览无余,女子的秀美绝伦亦不过就他这般。男人身上一旦有了女子的特性,大概就要沦为阴柔一类,可这人却能让人觉得美得毫不违和。 满殿满室的烛火灯光下,歌舞管弦水袖飘摇的华丽殿堂中,随意而坐的红衣男子显得慵懒而恣意,恍恍得有些不真切,像醉在衣香鬓影里的一个精致华美的梦。 那人执酒盏含笑,嘴角便浮上了高天流云的自在随意、午后夏雨的疏狂狷介,眉上衣间像是飘落了一季的红梅花瓣,暗红的衣袍有着魅惑众生的颜色。 “倒是个邪魅不羁的尤物。”青禾将目光收回,嘴角噙上玩味的笑,不想宋国皇室中还有朵如此娇艳明丽的花儿,恐怕比宋国国君后宫的夫人们还要美上几分。 不久后东方既望携叶知芜入殿,宴会便熙熙攘攘地开始。 先是君王勉励体恤,再是臣子恭贺礼赞,天家宴席总少不了这些既定程序。 酒过三巡,已有人染了醉意,众人也渐渐放开,一时间殿上嬉笑声、言谈声、丝竹声混杂,比起方才人人正襟危坐的氛围轻快了许多。 “今年冬天比往年都要寒冷,便给漠西的军备物资再添上两成。另外,安抚当地流民的粮草和冬衣提前半个月就发下去,不要再等春节了。“东方既望与赵原一个居于高位一个坐在下首,一饮一停聊着漠西防守诸事。 提起天气愈发转冷,东方既望不忘向右下首望去,叮嘱道:“子遇身子刚好转,手中的事就不要急着上手,等完全养好了再说。” 子遇细细听着,一一应下。 “祁王陛下对左相大人果然是恩宠至极。”流朔与顾良辰早喝至了一处,此刻正晗着那双恬淡多情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呷着酒。 “那是自然,像左相大人这样的,哪个君王不喜欢?” “灵嬛,”叶知芜眼神蓦然一冷,低声呵责道:“不得无礼。” “哦?这是哪位公主?”流朔继续似笑非笑,“我可记得祁王宫里就一位公主,这样的场合怎么还有外臣女眷参加?” 青禾笑盈盈地看着那对面红裳旖旎的妖娆美人,等着他继续发难,那人果不其然地不依不饶下去,“不过你倒是说说左相大人是哪样的?” 叶灵嬛被呵责了一声,虽有些讪讪,但到底是自小侍宠的人,当即便抬眸迎上流朔和众人的目光回说道:“左相大人论姿容、论才思、论谋略,哪一样不是四国翘楚,陛下赞大人‘独占天下风华’,这‘风华’二字已概括得最为恰当,我不说诸位也明白。” 见众人点头称是,叶灵嬛眸间更添得意,又觉得自己竟也如月夜私奔的卓文君一样敢爱敢为女中翘楚,不禁心神激荡,情意款款地望向坐于众卿之首的白衣卿相。 “还不带三小姐下去。”叶知芜话音刚落,叶灵嬛身边侍候的两名宫女赶紧上前请犹在自我陶醉中的三小姐下去休息。 “没想到大祁民风如此开放,这是哪家的小姐,如此有意思?”听了流朔这话,叶灵嬛才注意到,方才一本正经赞同她话的人此刻都带着莫名笑意打量着她,转念一想当即明白,顿觉羞涩难堪。 看着左右立着请她出殿的宫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急得直绞手中的帕子,想到方才流朔嘲讽她是外臣家眷没资格参加宴会,更添恼意,气急败坏道:“堂堂宋国三殿下,跑到我大祁将士的接风晚宴上肆意浑说,也真是有意思。” 流朔双手一摊,几案上酒盏玉杯哗啦倾倒一案,他双手撑着桌案站起,揖也不作,懒洋洋说道:“本殿下一时玩在兴头上,没作太多思考就来了不该来的地方,这就回驿馆歇着,诸位就不用挽留了。”说罢,甩着袖子便离了席。 东方宣越当即起身,伸手去拦:“寻常接风宴而已,没什么不该来的,三殿下莫要放在心上。” 流朔无所谓地摆摆手,“本殿下困了,回去睡觉。”然后,便有随侍出来替流朔收拾残局,一面向东方宣越解释,一面向东方既望告退。 一时间训斥叶灵嬛的声音、谈论流朔的声音、赔礼赔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青禾便趁着没人注意也离了席去。 四下白雪覆地,灯火也显得昏暗,偶尔路过的宫女太监虽不识得她,也知道行礼避让。 秋水阁前数丈远便是一半亩见方的岸汀池,池面结着薄冰,冰上残雪犹存,映在一片月色中显得盈盈透亮。两岸遍值花木,恰好有一片红梅正月下吐蕊,妖娆飒飒的风姿有种夺人心魄的美。 青禾仰首去看那一片梅树,枝桠和花瓣上尚有积雪,加上远远近近的白雪相衬,竟生出了几分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的意趣。 “你也出来了?”身后有人凑上来,笑道:“出来给我送行?” 青禾早在他出声之前就听到了动静,故而没有任何诧异神色,淡定转身道:“自己不耐烦了想离席,何苦临走了还拉着人家小姑娘丢脸。” “有意思,你还真看出来了。” 隔着咫尺的距离,青禾将眼前的红衣美人看了个清楚明了,看完之后不得不甘拜下风心悦诚服。 红衣美人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道:“被本殿下惊艳到了?” 青禾摇摇头,若有所思,觉得脑海中有东西一闪而过,又什么都没抓住。“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回驿馆歇着吧。”四下张望,并未见宫人侍卫,不禁问道:“没人护送你回去?” 流朔长眸轻晗,随意回道:“要那些人跟着做什么?” 那双微晗着的桃花眼在眼角处略略上挑,像一颗石子投入她的记忆中,霎时激起一阵涟漪。 月光清灵,映得地上白雪如玉晶莹。 簇满枝头的花蕊迎风飒立,恍然拂上了几分红衣美人方才推杯掷盏拂袖而去的不羁。 “你过漠西吗?”青禾问。 流朔面上一怔,旋即又笑了起来:“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去那儿干嘛?” 青禾紧盯着他的眼睛,这人一双眸子生得极有美感,便是不笑亦有种眼角上挑的风情,细细去想他的诸种形容举止,不禁又重复了一遍:“你真没去过漠西?” 流朔意味深长地笑看着她,“该不会是把我认成你在漠西的旧情人了吧?” 青禾嗔他一眼,刚要说话,就见夜色下有一个人影匆匆寻来。“公主,陛下正找您呢。” 流朔狡黠一笑,“我明天再来找你玩。”红衣轻飏间,人便不见了踪迹。 “好厉害的身手。”青禾心中叹服,看向采离问道:“宴会还没结束?” “本来是要散席的,陛下突然问起左相大人半个月前请东山上的南浔先生下山一事,然后便提起了要大殿下和公主前去拜访,我回陛下说您去更衣了,现在陛下正在殿内等着呢。”二人边走边说,片刻功夫便进了秋水阁。 “宣禾来得正好,明日好好休整一番,后日和宣越一起去东山上拜访一个你母后的故人。” “陛下,您不等陵儿回来吗?” 东方既望看向叶知芜,沉声道:“子遇尚请不到南浔出山,你以为宣陵就行?” “但是,陛下……”叶知芜心中一横,还是把后半句吐了出来,“陛下不能这样偏袒。” 东方既望深眸骤凛,“是否偏袒,你心中最清楚不过。” 青禾立在殿下自然听不到二人的对话,心思全在这个一无所知的母后旧友身上,又不好发问,只得一一应下。 第7章 美人殿下 高挑的绿茎簇起细长卷翘的花瓣,一支又一支,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去。 白色的曼陀罗华凝霜碎月飘摇飒拓,红色的曼珠沙华妖异泣血铺陈烈烈,一支萎落又有新的长茎顶着花瓣抽出。花瓣一接触空气便开始卷翘、伸长、舒展,一支并一支周而复始无穷无尽地铺陈蔓延。 渐渐地,那白色的曼陀罗花化作漫天纷飞的素衣白裳,红色的曼珠沙华融成流淌的血色,在寂静的梦色里无休无止地抽芽、舒展、飞扬、流淌,铺天盖地无穷尽矣。 意识和感官悉数被淹没,窒息的痛楚如此真切,仿佛有魂灵出窍,俯首,冷眼观摩着那溺在花海中的人。 “过了弱水河,便要进入漠西地界了。”有声音浑厚苍劲,如漠西之地的猎猎西风。 “河这岸的是曼珠沙华,那岸的是曼陀罗华,可惜只是零星成簇,不够壮观。”有人席地而坐拈花一笑,眼角是无求无畏的笑意。 “就是佛经里所说的‘天界四华’?”有青衣女子撷一朵烈红如血的曼珠沙华。 “呵呵……就是普通的花罢了。”有流水般蕴澈的笑声。 “快走……这些流寇要追上来了。”刀枪箭矢中,青衣女子抓住一片绯红的衣角。 青玉面具下的人含着不急不缓的笑,轻柔道:“别急,我的花儿掉了。” “这不是你该想的。”玄衣的男子将她拥入怀中。 “纵有一叶扁舟,我也不能挥袖泛舟就此远离。”明月楼高,白衣卿相独倚栏杆,一身的温润与寂寥同在。 “公主,该起床了。” 采离叫了两声,床上卷着被子的人仍毫无反应。 “叫醒了没?再不起我就进来了啊!” 外间传来流朔华丽丽的声音,此刻还在酣睡的青禾要是知道这美人就在她殿里,一定二话不说立马醒来。 “殿下,奴婢再给您端两碟糕点尝尝,您慢慢等。”外头的宫女想着法子稳住这行事比顾良辰公子还不守规矩的流朔三殿下。 听着外间的动静,采离又轻喊了两声,青禾支支吾吾回了她一句“你别闹”,又模模糊糊笑了两声,翻个身继续睡了。 “到底醒了没啊!”指甲见方的糕点还不够塞牙缝的,三殿下又开始嚷嚷了。 “公主,”采离伸手去扯青禾紧紧裹在身上的锦被,“都过巳时了,该起床了。” 拉扯中青禾慢慢醒转,看清了是采离,哑着嗓子问:“什么时辰了?” “已经巳时三刻了。”采离转身倒一杯温茶,“公主的嗓子怎么哑了?” 青禾接过茶盏灌了两口,刚想说话却呛得咳了起来,采离赶紧去拍她后背。 “衣服都汗透了?”触手冰凉一片,又想到青禾方才嘶哑的嗓音,心中疑惑,于是问道:“公主夜间做恶梦了?” 一夜里她脑海里都是铺天盖地的红色和白色,一会儿是花海要将她淹没,一会儿是各色人脸和她说笑,一会儿是将要窒息的痛楚和悲伤,一会儿又觉得轻松自在。这些日子一直在赶路,昨日又应付了一天,疲累不堪之下被梦境缠身再正常不过了,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摇头说道:“可能是近日太累了,休整几天就好了。” 采离微微一哂,“所以早上便没有叫醒公主。”一边说着一边去接茶盏。 “别在我跟前杵着了,都进去帮忙。”流朔的声音华丽丽地入耳。 “怎么让他进来了?”这么不正经的人随便放进殿里,万一折腾点事出去,要她怎么摘干净? 转念又一想,自己只跟这人说过几句话而已,他搞这么熟是干嘛? 一边思索着,一边快速让人服侍着洗漱,不多时便收拾好了自己。 “三殿下找我何事?” 来到外间就见流朔正双腿交叠躺在她的青玉水晶榻上,红衣铺于身下,宽大的下摆逶迤落地,更衬得骨清肤白的美人妖异惑人。 流朔自榻上朝她笑道:“来你们祁国这么多天,天天在男人堆里打滚,简直闷坏了。” 青禾低下头去看脚踏上跪伏着的捧着糕点和瓜果的宫女们。 这叫天天在男人堆里打滚? 这还能闷坏? “别这么不配合,我们不挺熟的吗?”流朔眯着双眼,脸上表情愈发享受。 宫女们面面相觑,宣禾公主才回来一天,怎么就挺熟了? “你何时回国?”自己的卧榻被占了,她便找了个离流朔不太远的地方坐着。 “近日还不准备回去,最好能在四国内流浪个三年五载,那才叫爽呢。” “都说宋国人四处经商,见识广博思想开放,没想到开放到这个地步。”青禾学着流朔的样子从小碟子中捏一块糕点放在舌尖,微晗着双眸细细品着,品完才又继续说下去:“你们宋国人养崽儿,都喜欢这样——不管不束任其肆意撒欢吗?” “噗——” 侍候的宫人整齐划一地笑出声,就连一向稳重的采离也忍不住低头掩着唇角。 流朔倒是一本正经地摇摇头,细细想了才回道:“别家我倒是不知道,只是我们家那一群狼崽子自小都圈(juan)在宫里,从来不知‘撒欢’为何。” 又垂眸沉思了片刻,然后十分肯定地告诉跪着立着坐着的一众人:“嗯,据我观察,我们家崽儿目前确实只有我一个撒欢在外,由此可知,我们宋国人的养崽儿方式还是比较保守的。” 这下换成青禾笑得不能自已,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问他:“难道你这次来祁国只是路过玩玩的?”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特意来朝事访问的吧?”榻上的人给了她一记鄙夷的目光,看得她都忍不住想出言回敬,但人家明明什么话也没说…… 这样纠结地想着,就见流朔忿忿地坐起来,“一说我就来气,要不是小筠那家伙我也不能暴露!本来也不碍事,暴露就暴露了,大不了来个官儿伺候本殿下一两日也就行了,可东方宣越非说什么‘贵客远道而来,祁国不能不尽地主之谊’,然后把我天天拘在宫里,一会儿赴个宴一会儿狩个猎,本殿下只想自己一个人撒欢!” 于是,青禾大约明白了前因后果—— 某日,这位宋国三殿下心情一好流浪到了祁国,正想独自撒个欢,不料暴露了身份,祁国又不能装作不知,结果万分礼遇在人家那里又成了圈养。 “要不,”流朔盯着她,一双桃花眼里笑意流转,“我们今天去外面逛逛?” 端着青菇鸡肉粥暂作早饭的人手一抖,“我们?” 红衣美人愁大苦深地开始怨念:“天天不是东方宣越就是顾良辰围在我跟前转悠,你看看我都闷成什么憔悴样了!” “可是干我什么事?”喝一口粥,淡淡地回问。 “你带本殿下出去找点乐子,本殿下出钱随你任意吃喝玩乐,怎么样?” 青禾慢慢呷了口茶,满不在意道:“良辰自小玩遍了临邑城,你找他带你玩岂不更好?或者自己一个人出去寻点乐子也行。” 流朔撇撇嘴,“满大街的店铺掌柜认识顾良辰那小子的比不认识他的还多,去那家后堂喝杯茶去这家后堂吃顿饭,一天就没了。” “那你就自己一个人去了,还没人妨碍你撒欢。” “自己一个人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在驿站睡觉!只怕到时候顾良辰又巴巴地跑来要陪着本殿下。”说着,又把一张笑容旖旎的脸往对面人跟前送了送,“所以我们俩一起出去最好不过了。逛完街时辰不早了不方便回宫就顺便住在将军府,也十分合情合理……” 见青禾不说话,流朔又凑上来动员一番:“陪本殿下逛街可是一个正经托辞,怎么样答不答应?” “成交。” 目光对上红衣美人璀璨的笑脸,不禁掠起凉意—— 流朔那一番话字字皆戳中她的盘算。 不多时流朔的侍从便匆匆求见了东方既望,万般无奈地说他家主子今日想逛街,便抓了宣禾公主作陪,现在二人已经出了宫门,还望陛下恕罪云云。 这番话刚说完,采离就急急忙忙赶来,说公主拗不过三殿下只得随他出了宫,未来得及向陛下禀告,望陛下恕罪云云。 第8章 经年旧事 那边宫人侍从擦了一把冷汗,庆幸一向喜怒难测的祁王陛下没有大发雷霆,只让派人暗中保护。 这边出了宫的两人一跳下马车,就见街上果然热闹,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歌楼酒馆当街林立,商铺、小贩更是应接不暇,心中雀跃,立即如脱了缰的野马,奔腾着撒欢去了。 青禾在漠西的时候经常会遇到些西域来的商旅车队,交谈多了才知道,原来在这些异国人眼中,大祁临邑有着说不完的旖旎、道不尽的风流。 它虽是一个新生的只有短短十七年历史的国家,却以兼容并蓄、宽容开放的姿态,迎接各国商旅广纳天下英才。不同于北方姜国千百年底蕴造就的浑然天成的保守华贵、东边宋国临海而生出的小桥流水般的婉约多姿、西南边陲陈国丛林山峰环绕下的奇伟瑰丽,这个新生的王朝流露出的更多的是勃勃的生气和吞吐八方的豪迈。 如今在临邑街上体验了一把,倒觉得那些商旅赞赏得也算属实,只是没见过其他三国的都城,不知又是何种风情,心中便生出几分一览天下繁盛、古今风物的豪情,正这样陶醉着便被流朔轻车熟路地领进了一家酒楼。 “要说这十七年前啊,那真是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如梦如幻……”楼里的说书人正讲着前朝传奇,二人点了酒菜也支起耳朵听起来。 “谁也想不到,存在了五百年的楚国能在一场普通的边界战争中风云更改,被祁国所取代;更想不到,城府万千的九殿下斗赢了太子,到最后反落得个寝殿自焚的下场,更累及楚国五百年的宗庙基业一朝尽毁。” 说书人语气腔调拿捏得极到位,言语间缠绵唏嘘之意不尽,就连她这个身份尴尬的人听了都觉得心中动容。 前楚国的往事,她不甚了解,成者为王败者寇,楚国五百年的辉煌阜盛不过是史书中沉寂的寥寥篇章,但楚国国灭后无数深宫红颜、宗室王族、朝中大臣追随楚王而去的各色故事她倒是从传奇本子上得知过一二。 遥想当年,落日霞光里汉乐宫火光如泣,几多悲切复妖娆。 摧了画栋,折了雕梁,满目瓦砾残垣掩尽前朝阜盛、收却风流清骨。 临邑城内百姓亦自发穿起缟素,一时之间满城皆白,仿佛春日飞雪。 “我看真正开放的是你们祁国,这样的言论也不禁?”白瓷杯置于唇畔,流朔殿下露出嘴角一抹深长笑意,好整以暇地等着对面人的反应。 “十七年前四国内战争不断,尤其楚国国内的夺嫡之乱、姜楚的边界之争更使民众疲于战争。而祁国建立后,谢相轻徭薄赋、与民休息、选贤任能、开埠通商,仅几年祁国经济、军事实力就超过了前朝。更重要的是这十七年里祁国都未主动参与任何战事,反观前朝和其他三国,为了开拓疆土而征兵役、夺农时的现象屡见不鲜。 “于百姓而言,最重要的便是安居乐业。当年他们一身缟素怀念的不过是楚国曾经的阜盛与安定,如今祁国鼎盛更胜前朝,百姓还有何眷恋,祁国又何须作庸人自扰之态? “且言论一事越是明令上禁止,越是暗地里活跃。谢相正是深谙这一点,才一直不曾禁止过民间言论,反而收到了想要的效果。你看这些人,或抚掌而笑或垂眸沉醉,不过是为了其中某一段风月故事罢了,哪里还有眷念之意?” 思及此,青禾的敬重之意又添了几分——谢郇是心中承载得了天下江山百姓万民之人,隐忍无言十几年只为一朝国泰民安换得天下归心。 而十七年前那段往事里,她的父王、现在的祁王东方既望,还只任姜楚边界之战的大将军,那梦一般的旧事,民间是这样口耳相传的—— 那场最初看起来不值一提而最终改变了四国格局的边界之战大约只打了半年,楚国便已稳操胜券,但最后时刻东方既望却倒戈相向,与姜国里应外合攻到了楚国皇宫。 而后,东方既望只身走进楚王寝殿,密谈一个时辰后带着楚王已自尽的消息走出。 然后就见汉乐宫升起冲天的火光,映着西天的落日分外妖娆。 就在姜国以为东方既望会答应当初息战割地的条款时,东方既望又带军队连夜偷袭姜国大营致使姜国惨败。 后来,东方既望称帝,改国号为“祁”,年号“祁化”。 祁国建立后,百姓对前朝多有眷恋,又对东方既望弑主杀君的行为颇为不满。 东方既望任前楚国丞相谢郇为相,采取各种与民休息的政策,大力发展生产、止战通商,使祁国国力更胜前楚国,国泰民安中百姓也就渐渐忘了前朝种种。 “据说,当年的风将军其实和当时还是九殿下的楚王有过一段情,这事你们知道不?”喧闹的酒楼因这一句话霎时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无一例外地都投向一楼大堂中央青灰色布衫的年轻人。 那少年本正和桌上几人拼酒,听到说书先生说起前楚国的夺嫡之争,想起他那二十多年前曾混迹过军营的老爹的醉话,一时起了显摆之心,本想添油加醋说上一说,却没想到引来众人如此反应。 “你这年轻人休要在这儿浑说,仔细回家你爹扒了你的皮!”一花白胡子的老头厉声教训了起来。 人群中立刻有附和者,“前楚王宠爱璧月夫人是人尽皆知的事,而祁王陛下和王后一起出生入死多年,感情甚笃,你这编排得也太离谱了!” 这一番话,众人都觉得十分合理,方才心中腾起的几分怒意都化作了对年轻人信口胡说之言的不屑,一边啐了几句,一边又吵吵嚷嚷地推杯换盏去了。 流朔呷着酒笑嘻嘻地听了许久,懒懒道:“大祁人都这般懂得怜香惜玉,真是招人喜欢。” 青禾眸光游离在满堂食客中,似在自言自语,“不管是楚国波谲云诡的夺嫡之争,还是祁国初建后的内外交困,这里坐着的每个人多多少少都经历过。正因为曾经一起走过,所以如今才更为感念。” 怀想着颂央宫深夜不灭的盈室烛火,不禁喟叹了一声,“这十几年明面上看是谢相一人鞠躬尽瘁撑起大半个祁国,可暗地里从没少过母后的推手。” 纵马山河换作了解甲归政,楚国的战场辗转成祁国的朝堂,白衣轻缓的女子褪去血染的衣衫换上深宫滟服,继续踏上那条无常血路。 第9章 雪里少年 小方桌中央的火炉上,一壶清酒已煮得“咕咕”作响。 桌下炭盆里刚新添上半斤炭,融融的暖意开始四下蔓延。 二楼青卷长梨案前青衣的说书先生压着嗓音正讲到惊险处。 青禾递到唇边的酒盏还只差一毫。 “离小二把最后一碟菜收走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流朔扬起袖子在唇边抹了一把,“本殿下已经睡了三次。” 放下袖子指着二楼的说书先生恨恨地抖了一、二、三、四下,“‘西凉大捷’的第四遍即将结束。” 水葱般的指头忽又换个方向,指向自己对面,“你这壶酒能不能喝完,立刻且马上?” 然后就有美人暴跳如雷,噼里啪啦一阵推杯掷盏之声。 “嗯?”青禾故意拖长声音,舒展了笑眼,漫声道:“有这么久吗?” 流朔燥急反静,指着窗外,皮笑肉不笑的脸上带一分恨恨之意,“太阳都开始落山了,而本殿出来一天却只下了顿馆子。” 稍倾,又兀自黯然道:“烟雨楼的菁菁、长乐坊的花花、永安居的烧烧只怕都等得望眼欲穿了。” “烧烧?” “是啊,”流朔咽了口茶,自言自语地把话接了去,“不知菁菁三日不见本殿下可有了新欢......上次答应给花花带只烤乳猪,这么多天没见,可别觉得本殿下食言。”话罢,怨念地看了青禾一眼,无比向往道:“不过最紧要的还是赶紧吃上一道落苏烧。” 这三个等得望眼欲穿的红颜知己,原来是一人一狗一菜肴。 青禾心里不忍,决定弥补,“走,去永安居见你的烧烧。” 流朔一副算你还有良心的表情,弹了弹艳可鉴人的红衣,步履生姿地走了。 *** 虽已暮色西沉,街上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大有天色/欲晚欲热闹的趋势,看来五年未归,临邑的繁华更上一层。 街上走了一会儿,便见店铺酒楼都陆陆续续悬上了红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映在楚洛河里,别有一番旖旎风流。 楚洛河两岸遍布歌舞酒楼,红巾翠袖倚栏浅笑,衬得堤岸皑皑白雪点点红梅更显风情,熙来攘往的各国商旅也开始在此怡红快绿、温柔富贵中寻一分慰藉。 虽然打着直奔永安居的主意,但一路上闻着各种各样的香味,流美人怎么都走不动了。一圈转下来,俩人手里各多了一把羊肉串——签子细长肉串饱满,老板果然厚道。 青禾瞅着手里的肉串。 流美人方才特意让老板多撒了两小撮孜然上去,此刻闻起来颇有几分诱人的味道,幸而她今天又作了一副青衣少年的打扮,便学着流美人的样子捋着袖子洒洒脱脱地当街啃了起来。 不过,她不知道人家红衣美人的洒脱不羁有脸蛋做资本,再怎么举止不优雅都还有人驻足欣赏“天下怎会有如此艳绝尘寰的男子”...... “那有卖烤猪蹄的,五年前临邑还没有这种吃法,说不定是从别国传进来的。”青禾掂起脚朝围着的人群里望了望,奈何人太多,只能看见一帘飘在铺子上方的小旗并一盏破旧的灯笼幽幽地亮着。 “队伍排了几排后还这么长,估计是道美味。”异国风味怎么能不尝一尝? 说完便顺着人流去排队,看得一向以好吃懒做自诩的流朔殿下目瞪口呆。 天空阴沉着,渐渐起了小雪,似有似无,轻飘飘地旋落。 雪花落在热腾腾的烤肉上,腾起醇香的肉味,青禾不禁想起了以前大雪纷纷的时候,众将士围着篝火烤鹿肉的情景。 “想我在漠西的时候,只要下大雪,晚上就会和不当值的将士们坐在草棚里围着篝火烤鹿肉,大家温酒吃肉,就着大雪七嘴八舌地讲起家乡的风土人情,现在想想真觉得有些怀念。”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身边人的回应,难道美人殿下没跟上来? 正要回头寻找,排在前面的人便抱着一包猪蹄转身走了。 “您要几个?”送走前面买猪蹄的美人,小哥盈盈的笑脸对上后一位俊秀少年。 “呃……” 青禾一边支支吾吾地应付小哥,一边使劲从队伍里探出头去。 小哥垂着头手脚麻利地烤着猪蹄,又笑问了一遍,“您要几个?” “呃……”青禾慢吞吞地伸出了两根手指,“两个……” 卖猪蹄的小哥闻声,抬头细看了一眼,就见书生模样俊眼修眉的青禾拿着把羊肉串挤在人群里,一面瞅着摊上的猪蹄,一面不住地往人群里张望。 小哥一面心不在焉地包着猪蹄,一面奇怪:刚刚才有一极美的女子排半天队,买了一大包猪蹄走,现在又来了个斯文书生这样不顾形象地也来买猪蹄,敢情自己做猪蹄的手艺突飞猛进了? 小哥熟稔地将两个包好的猪蹄递给青禾。 一股绵长醇厚的香味袭进鼻孔。 然后,她本能地咬了一口试吃。 权当为流美人试试有没有毒...... 鬼使神差地还想再啃一口,突然意识到并未付钱,就伸手去掏钱包,袖中却空空如也——她出来得急又跟着要提供花销的流美人,所以就没想起来带钱包...... 青禾吱吱呀呀去应付一副蜜汁微笑脸的小哥,然后目光飞快地在四周寻找不翼而飞的流美人。 心中又恼又躁,把美人殿下暗骂了个一二三四遍,决绝地望了一眼手中被啃了一口的猪蹄,竟陡然生出“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情怀,然后奇迹一般地脸也不红心也不跳了。 于是,定了定心神,开始一脸苦笑地对等着她付钱的小哥托出实话。 小哥笑意盈盈的脸突然一楞,皱着一张脸无比苦涩地笑道:“不是吧,看你也不像穷酸书生,何苦赖我这俩钱呢?” 挂着苦笑的小哥一张棕褐色的拧眉小脸倒像是个香喷喷的烤猪蹄。 第二次解释自己与人走散身上无钱的事实时,她大无畏的情怀消了一半。 于是舌头有些打结。 俩人就这样僵持着,排在后面的人不知前面出了什么事情,直嚷嚷着要老板快点。 小哥一副你就是有钱不给钱就休想走的架势,青禾第三次解释无果,便又把流美人骂了个五六七八遍,回头看队伍愈发骚动,真是两文钱逼死英雄汉。 正当她在心中纠结着要不要施展功夫逃之夭夭时,两块铜板递到了小哥面前的钱箱里,就像那些传奇本子上经常会出现的桥段一样。 然而还未等这二人有所反应,递钱之人已没入了人海。 竟也和传奇本子上的桥段一模一样。 “好生俊美的公子啊。” 小哥一副看痴了的模样。 青禾顺着小哥的视线望去,只见重重人影里,有一人身形颀长、风华清冽,行走间自有一种高蹈出尘的气质于周身流转。但偏偏又只有背影可见,让她这个见惯美男子的人也止不住生了一窥真容的心思。 男子脚步并不快,青禾鬼使神差地追了上去,拱手道:“多谢公子相助,可否留下姓名地址以便改日登门相谢?” 男子颔首,回道:“无须客气。” 清冽尔雅的声音让人仿佛一瞬间看到了春回大地、清泉漱岩的景致。 说罢,便抬腿欲走。 雪越下越大,纷扬恣肆,街上不少人摊贩都开始收摊,喧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匆匆而行的人不时与他们擦肩走过。 想着还要寻找流美人,心下一急也不作揖了,抬头望向男子还欲劝说。 满城夜雪正纷纷扬扬,她抬头时,雪恰落在了那人眉间。 那眉间一抹无上风华。 本以为子遇之娴雅沉静、宣越之清贵高华、良辰之爽朗轩俊,还有那流美人的妖娆绝艳已是世间男子的极致。 而眼前的男子竟让她觉得不该用任何笔墨言辞去描摹。 只觉得,如此清冽风华,如此潋滟容色,该是立于桌案尺牍前文采风流的无双国士,该是坐在碧玉殿堂上君临天下的王者,该是隐于青山霭林里对酒抚琴的谪仙。 可细想之下,又不禁觉得无论何种身份都有损他的风华。 但切磋琢磨,方成稀世之玉,总不该是这临邑城熙来攘往的街道上的一个路人。 第10章 蹭吃蹭喝 仿佛穷尽了此生漫长的光阴才回转过心神,而男子早已转身走了,留她一个人在原地征仲,任风雪披身。 满城飘飞着大雪,街上偶有的几个行人也都步履匆匆,而那男子却依旧缓步如常孑然独行。 这样的人,便是五年前也该是名动天下的人物,她却从未听说过临邑城内还有如此少年。 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她鬼使神差地顺着男子的脚印,与他一前一后地进了酒楼。 酒楼里几乎是满座,大都是和他们一样落了满身雪进来躲避的。 男子径直上了二楼,恰占了仅剩的一张桌子。 宾客满堂,推杯换盏之声不绝,没人注意到堂中央站着的青衣少年此刻那一副踌躇的模样。 青禾低头瞅着鞋面上的落雪,一颗心荡悠悠的,不知该不该迈开步子。 雪将化未化,氤湿了一方小小的青缎鞋面,那鞋面上正绣着一簇青竹叶。 仿佛看到了雪落竹叶间的景致,残雪青竹碎玉琳琅,似那男子风雪中独行的清冽风姿。 心思转了千百回,她终是坐到了男子对面。 想开口向对方解释,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恰巧小二过来招呼,热情洋溢地推荐起了特色菜肴,暂缓了她的尴尬。 “所以二位要点些什么?” “呃……”青禾看向男子,男子看向小二。 然后点了一碟糕、一碗面。 “公子可要加份肉酱做调料?”小二看二人衣饰华贵又都生得眉目不俗,实在不愿意相信来这临邑城最大的酒楼就只是为了一碟糕、一碗面,于是不甘心地想他们再加些菜,哪怕仅是一碗秘制肉酱也好。 男子迟疑了一下,然后点头,小二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那个……雪太大。” 青禾舌头变得打结,男子神色平淡地望着她,似乎并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她于是也不解释了,坦然道谢道:“多谢公子了。” 男子颔首,二人间一时无话。 “公子怎么称呼?” “储玉。” “哪两个字” “储君的储,宋玉的玉。” 雪里少年,果真,如玉模样。 “我姓赵,唤作赵青,今日和公子还真是有缘……” 储玉微微颔首,眸光落向窗外。 青禾也随着他向窗外望去。 十里长街,红灯一线,隔着苍茫大雪虽看不真切,却觉得朦胧中有些许暖意。 “这雪下得好大,恐怕一时半会也停不了。” “储兄这么晚不回家,家里人会来寻吗?” “……” 她见二人都沉默着,气氛有些尴尬,又是自己凑到人家桌上的,便找些话题,哪知储玉只一副澹静的表情望着窗外的大雪,偶尔颔首一下对她的话表示同意。 奇怪的是她竟也不觉的他这般冷漠有何失礼之处。 从她的角度望去,恰是储玉的侧脸。 那一笔一划细细勾勒出的鼻尖唇角,衬在漆黑夜幕、茫茫大雪、点点灯火的大背景中,俨然成了一幅泼墨画,画里所有风景都失了色,只余画中央那谪仙般的公子熠熠出尘。 有雪花飘进来落在储玉束起的墨发上,刚想提醒他关窗,却见发上那些亮亮的晶体把眼前静默端坐的人衬得愈发出尘,仿佛即刻便要羽化登仙而去,竟呆呆地忘了开口。 “二位的菜,请慢用。” 小二的突然出现将她从遐思中拉了回来。 面盛在玲珑白瓷碗中的,汤水清清浅浅,香菜碧绿诱人,薄薄的几片牛肉盖在金黄的面上,香喷喷的味道自碗里飘出,游荡在鼻间。 “好香的面。” 一般这种情况下说一句“好香的面”,不出意外都属于没话找话说一类,其实面不见得有多香。 而她虽然也是会在这类情况下随口赞一句的人,但此刻说出来的话却还真不是应付。 “嗯,”许是听出她话里的真诚意味,储玉将面推到了她面前,“宋国传过来的金丝面也只有永安居里的最正宗,不妨尝尝。” 永安居? 青禾这才想起流美人被她搞丢的事儿,高涨的情绪霎时蔫了下去。 但转念又觉得,哪怕她自己在临邑丢了流美人也不会丢,没准现在正在长乐坊门前逗狗呢! 于是微笑着道了谢,又顺手拿起了筷子。 见到左手边有一大碟黑乎乎的酱料,便也小戳了一块放在面上,再用筷子搅搅。 一碗香喷喷、清亮亮的面汤顿时成了苦药汁色。 青禾一脸惋惜兼茫然地看向储玉——她没吃过这宋国的面。 对面的储玉则连糕点都没碰,只是不时端起茶盏抿上一口。 发觉了青禾的目光,储玉抬眸望向桌上已呈狼狈状的面。 “那碟子酱是用来蘸着吃的,不是拌在面里的。” 说着拿起旁边一只空碟子递给她,“戳点在里面。” “......” 青禾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红得堪比流美人身上的衣裳了。 一边吃饭一边盘算着怎么从储玉那里打探消息,不觉一大碗面就已经见了底。再抬头看看窗外,雪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难道今晚要住客栈不成了,转念又一想这样也不错,正好劝说储玉一块留宿,然后就可以趁机…… 如意算盘还没打好,就被一声清清冷冷的“公子”打断。 只见二楼楼梯口不知何时站了位红衣的窈窕女子,背着烛光看不清容貌,只觉得是极美的。 女子无视堂间诸人,只径直向储玉走去,“公子,马车就在楼下。” “你要走了?”她还没要到地址,改日怎么登门拜访? 储玉点头,对旁边的女子吩咐道,“也送他一程。”说完便起身下了楼。 青禾跟在红衣女子身后,任她问什么对方都爱理不理,最后不耐烦了只扔下一句“再说废话你就自己回去吧”,然后快步走到门口,见储玉快要跨出门槛,赶紧上前撑起纸伞。 漫天朔风飞雪里,红衣女子撑着伞,轻袍缓带的公子漫步雪中,向华丽的马车一步步缓行而去。 青禾心中顿时觉得,眼前这人就算是高蹈出尘的谪仙,恐怕也是九重天上身份尊贵带着尔雅贵气贬落凡尘的谪仙。 储玉上了马车,青禾还在门口愣神,红衣女子看向她,“你还要不要上来?” 青禾这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爬上马车,还未来得及坐稳马车就飞奔了起来。 “你要去哪儿?”声音清冽而有古人尔雅之气。 “呃……,”青禾迟疑了一瞬,“去将军府吧,我住在那儿附近。” 然后自觉地在储玉对面找了位置坐下,马车内的温暖和车外简直就是两个世界,不时还有竹叶的清香传入鼻中,仿佛进了雨后的竹园。 “这茶中滴了竹叶露水提炼而成的凝露?”青禾凑近小几仔细嗅了嗅,肯定道:“闻起来像是薰了香一样,可又毫无熏香的甜腻,应该就是了。” 觉得自己猜对了,心里添了半分雀跃,在小几上挑了块指甲见方的小点心含在嘴里,糕点入口即化,不仅微甜不腻还带着一股竹叶的清香。“这是岚山特有的筠翠?” 竹,草木之翘楚;筠翠,竹中之极致。 筠翠竹不仅秆细直、质坚硬、叶修长,更难得的是茎叶含香,香远益清,经久不散,但对气候土壤要求极高,除了终年云雾缭绕的岚山再无别的地方可以养活。 世间爱竹之人不计其数,但唯有眼前这人不流于俗,便是最寻常的物件,也必要是最最极致的那一种。 储玉并未答话,只是倒了两杯茶在小几上,自顾自地饮起茶来。 “真是好茶!”青禾坦然地端起另外一杯茶,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岚山难进,筠翠难寻,提炼之法更是复杂,我今日还真是沾了你的光。” “你倒是见多识广。”储玉突然开口说话,就像是一片雪花飘进了她的脖颈,瞬间神清气明。 青禾面上几分讪讪,“不过是杂书看多了……” 觉得有话现在不说,恐怕一会儿更难开口,于是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叨扰多时,还望储玉不弃,留下地址,也好改日拜访。”。 似乎看出了她矢志不渝的坚定决心,储玉放下茶盏,“你若有时间就多去临邑的酒楼逛逛,没准能遇上我,若有幸遇着了,再谈相谢也不迟。” 青禾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仔细观察了下马车及车上的饰物,暗暗思索了一会儿,试探性地说道:“如此奢华的马车堪比当朝丞相,而这筠翠就是帝王也未必享受得了,又经常去逛酒楼,难道——” 青禾一边说着一边伸爪子到碟子里挑了块点心,不知不觉一小碟糕点都入了她肚里,“你是个大商人?这样富贵的,不是官宦权贵就只能是商贾了。” 储玉听后并未立刻作答,片刻后才缓缓回说道,“猜的倒也不错,这次来祁国确实是为了打理商铺。” 青禾重新望向储玉,翩翩浊世佳公子身上丝毫没有商人的市井之气,只能感叹上天也是不公的,估计是所有上好的东西都用来铸造一个稀世俊美、不染纤尘的储玉。 发觉青禾探寻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流转,储玉终于忍不住开口,“怎么了?” “没有,”被人发现了,多少有些尴尬,不得不强装出一副淡定的语气,“就是有点出乎意料。” 以为好不容易和储玉熟识了,结果人家又不说话了,青禾只好尴尬地端起小几上的茶,想抿一口,却发现竟然没了。 刚要伸手去倒,只听到储玉的声音淡淡传来,“一整壶上好的筠翠茶都已经被你喝光了。” 再低头看看桌上空空的碟子,能吃的糕点也都无意间全进了她的肚子。 虽说加起来也没多少,但是想想和人家还都不熟呢就这样随意吃喝确实不太好,就暗暗告诫自己吃人家嘴软还是老老实实待到下车吧。 马车里终于寂静了下来。 “公子,到将军府了。”刚安静了半刻钟,车外就响起了红衣女子的声音。 “呃……这么快就到了。”她全部心思还都扑在方才的事上。 临下车心里竟起了半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向储玉正正经经施了一礼,“多谢储玉,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 储玉倒也不再冷漠,颔首回了声“不必客气”。 站在将军府门前的雪地里目送马车远去的背影,一颗心如漫天飞雪一样飘忽不定。 今天发生的都是些什么事...... 她又几时这样手脚不安痴痴傻傻过? 第11章 东山访友 顾良辰公子今日一大早便跑来敲将军府的门。 五年都没再见过这位顾家公子的赵府管家一时竟没想起来人的身份,等回过神来人家就已经直奔后院去了。 然而进门时还大摇大摆的顾公子,刚踏进院子就突然蹑手蹑脚起来。 “良辰公子来了将军府怎么跟做贼似的?”采离忍住笑意,命两个端着水盆的侍女先进屋,又道:“公主还没洗漱,您先在前厅等候吧。” “这么早就醒了?”嘴里这样问,声音却已经大了起来,随即摆摆手,大摇大摆地进了屋。 青禾见到顾良辰并不惊讶,挽着发髻问道:“你怎么来这么早?” 顾公子一边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一边回道:“殿下说你最爱磨蹭,让我早点来接你,然后趁着化雪前上山。不过你一向睡到日晒三竿的人,怎么起这么早?” “在漠西养成了早起的习惯,一到时间就自然醒了。” “去了趟漠西你就转性了?”顾良辰忍不住冷嘲,“原来还真有回炉重造这么一说。” 两人笑闹了一阵子,青禾问:“听父王说南浔是母后的旧人,可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顾公子喝了口水,准备短话长说,“这个南浔其实在前楚国的时候就已经名动天下了。” 听到楚国,青禾微露诧色,继续听顾公子说下去,“当时他们是师兄妹四人一起跟着一位世外高人学艺,至于那位高人姓甚名谁却无人知晓,传言只道这人天纵奇才,他传授的一点皮毛都可供一朝兴盛三百年。” “这么厉害?” 顾公子为了给她留片刻惊讶的时间,只得端起茶盏再抿一口,然后一副你继续听我说的表情道:“这四人从师学艺的时候各有一个称号,分别是‘北渚、南洵、西浣、东澳’,所以学成下山后尊师命分别去了东南西北四个国家。 “他们四人中北渚善谋断、南洵通奇术、西浣精医蛊,而作为最小师弟的东澳不喜师父传授的一身绝世功夫,反而沉浸于经商理财中,又深受师兄们尤其是师姐西浣的爱护,得以四处游走经商,因而富甲天下。” “那怎么就成了母后的旧人了?” “这个我哪知道,”顾公子皱皱眉,“你该去问殿下。” “难道皇兄没跟你提起过?” 顾公子继续皱眉,“那也不会跟我说南浔和王后之间的旧事啊。” 窗子下的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冬日清晨的阳光此时正透过雕花小木窗照进屋内,有细小的尘埃在暖黄色的光线里漂浮着,温暖又明媚。 一身深色衣袍的顾良辰公子抱臂而立,面容轩俊眉目璀璨,又兼身姿磊落气度爽朗,像极了耀眼阳光下的一株挺立的云杉。 而一旁发髻松散的少女,娉婷而立,灵动飞扬间自有一种明媚气质。 这样的画面落在一旁收拾床铺的采离眼中,竟恍惚生出了岁月静好的感觉,察觉到自己一时走神,忙敛了心神,转身放下床幔继续手中的活。 跟在宣越殿下身边这么多年,她早已不渴求岁月静好,只期盼着能够现世安稳罢了。 *** 甫一吃过饭,顾公子就拉着青禾出了门,待二人到山脚下,就见宣越的马车已经停在了路边。 四下茫茫的白雪世界里,一身玄衣的东方宣越迎风而立,衣上精致繁复的金线暗暗勾勒出若隐若现的天水云纹,袍角随风而动人却立如雪里青松。 东山因在临邑城东北角而得名,又因山势陡峭而人迹罕至。此时几人身处山中,只觉群峰环绕山高崖陡,除了偶尔能看见的几处苍绿的古柏,几乎在这座茫茫大山中找不到任何其他颜色。 积雪覆盖的山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走,一行人一面赏着大雪覆山的景色,一面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便也不觉得上山的路漫长。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青禾略觉双脚沉重,正要提议停下来休息,就听见身后顾公子兴奋的声音:“我们到了!”说着又快走几步追上她,指着前方数百步开外的一片白梅花海道:“快看那些梅树。” 青禾这才注意到,眼前琉璃世界里竟有大片白梅盛开,树桠落满积雪,白色的花瓣亭亭绽放幽香暗传。 都说“梅须逊雪三分白”,但眼前的白梅花海却很自然的与雪融为一体,难怪方才没有注意到。 说话间几人又行了数百步。 这才发现,整片梅林里参差不齐地栽种着不下百株碗口粗的梅树,树下下弯弯曲曲地延伸着条通向梅林深处的小径。 透过重重白梅树影,隐约看到花海尽头有几椽木屋,立在在静谧洁白的世界里,安静地颇像遁世的高人。 出了梅林就见到等候在林外的东方宣越的侍女花泽。“一切已经安排妥当,流朔殿下和储公子都在。” 隐隐约约听到了流朔的名字,青禾心里好奇,还未来得及弄清楚,屋里就有一位黄衣女子走出来,那黄衣浓淡得恰到好处,像是晚间云层里一抹胧月的光辉。 “外面风大,诸位请屋内坐吧。”女子的声音和煦温婉,略施粉黛的面庞显得清妍秀丽,说完又侧着身子做出请的姿势。 木屋从外面看显得简陋,屋内却很是宽敞明亮,布置更是简单素雅,让青禾对他们所要见的人多了几分好奇。 “诸位先坐下喝盏茶,我们殿下及储公子正和先生下棋,待会便来相见,还望见谅。”原来黄衣女子是流朔的侍女。 青禾端起茶盏抿了两口,觉得茶香清雅余味绵长,因此更对主人好奇,因问道:“怎么从没听说过母后的这位旧人?” 东方宣越静静回说道:“这都是母后出阁前的旧事了,若不是父王想请南浔先生出山,我也不知道这名动天下的高人竟和母后交情匪浅。” “既然南浔先生当年受师命下山辅佐君王,为何如今又不愿意入朝?难道是对前朝有所眷恋?”而且,左相大人尚且请不动的人,他们就能有办法? 东方宣越放下茶盏,“倒不会是这个原因。他们师门所传授的是万民兴盛之道,并不局限于一朝一代,不然也不会师兄妹四人学成之后分别去了四个国家。父王既然又让我们来请南浔先生,想必这原因多半还和母后有关。” “如今四国间相安无事,祁国国力亦蒸蒸日上,父王为何还执意要请南浔先生出山?”这个问题已萦绕在她心里许久——南浔固然一身所学深不可测,但以祁国现在的状况来看,也不是非他不可。 宣越摇摇头,“天下之势瞬息万变,恰恰是四国间已经相安无事太久了,才更有可能一朝局变四野纷争,只有未雨绸缪才能防患于未然。” 听宣越的语气,似乎四国局势并不如她所看到的一般太平,还想再问,就听到屋里传来一声音:“流朔的棋艺还是没有长进,都输给筠儿整整十年了。” 听到流朔的名字,青禾下意识地便往声音的源头望去,原来这家伙招呼不打一声地跑山上来了。 而率先映入眼眸的却是—— 那个她雪地相追的稀世少年? “储……储玉?” 顷刻间,满脸的惊讶就变成了再相逢的喜悦,“原来所谓的‘储公子’说的是你!” 满屋子的人都还未反应过来时,流朔已经笑了起来,“不错啊师伯,你看小筠他吸引小姑娘的本领比我高多了。“ “想必这两位便是宣越殿下和宣禾公主了。” 说话之人面容苍白瘦削,身形颇高,眉目温和平静,然而……却是一头银发如雪! 这本该和母后年纪相仿的人,为何已经鬓发皆白? 不过,如雪白发倒把这人的面容衬得十分年轻,加上其容颜本就生得不俗,便是用“鹤发童颜”来形容也不为过,而一身的素青袍子更平添出几分隐士高人的意味。 但细看之下,又觉得这人的风姿无关着装和形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闲适姿态、朗傲风骨,即使站在流朔、储玉这样有着明月之辉的人中也没有失了多少光彩。 “前辈果然好眼力。”东方宣越一句话算是肯定了南浔的猜测。 “师兄十年前就曾说过,这四国男儿日后最耀眼的当属姜国的乐(yue)陵王、祁国的宣越殿下、谢家的子遇公子。今日得见殿下,方知师兄所言之准。” 南浔声音里隐约有沧桑郁结之气,脸色亦十分苍白,青禾心中莫名一怔,这位高人似乎有病缠身? “十年前便能预见到今日才只现端倪的事情,这位北渚先生果然名不虚传。”青禾的一句话,信息量不可谓不大。 南浔凝视着眼前的青衣少女,话不由地便哽在了喉间,半晌才道:“公主比之殿下更有王后的风采。” 回想起故人,心中已是百感交集,“我与王后当年也算是并肩作战,一同出生地入死穴,算到如今已有十七年未见了。” 眼底似浮上遗憾,感慨道:“当年王后也像你这样,虽出身尊贵却有着比常人更为坎坷的经历,如今见到你,就好像又见到了故人一样。” 仿佛穿过了漫长的光阴,回到过去的故事里,重新结识了那个正当华年的女子。 在那儿秋风缱绻的黄昏,他掀帐而出,正碰上她一骑归营。她下马,白衣飒拓,点头与他招呼:“先生。” 汉乐宫里锦绣华章,她与那人难得卸了一身染血烽火,拥于一室赌书泼茶。尔后不过一年光景,再见她却是在汉乐宫的冲天大火下,她拂一身倦怠,转身留他一句“先生珍重。” 他不知自己此刻眼底的遗憾是为何。 是遗憾十七年的不见其实早已是永别? 是遗憾当年一念之差扯出了这纷纷扰扰的万千诸事? 还是遗憾世间再无那样让他倾心以待的……女子或……知己? 守着这苍山之巅的云海白梅,却不能再见你缱绻衣华清冽如故。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第12章 门外来客 “顾良辰,你好歹慢一点。” 青禾被顾公子趁着其他人不注意,偷偷拉了出来,一头钻进屋前的白梅花海里。 “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我也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喘了几口气,缓上一缓,青禾才道:“你们怎么认识储玉的,又为什么我们来拜访南浔会遇上流朔?” 顾良辰看着她的样子,没好气道:“我还没问你怎么会认识储玉呢?” 青禾摇摇头,“谈不上认识,就是昨天有一面之缘而已。” “真的?”顾公子似乎有点不相信。 “骗你干嘛。” “那可不是个简单的主儿,你最好注意点。至于三殿下,要不是有他引荐,我们也不好就这样直接上山来。” 没想到流美人还有这能耐,正要细问,却见先前见过的黄衣女子正拨着梅树枝朝他们二人走来,远远地就开口道:“公主和顾公子进屋里说话吧。” 青禾向她望去,只见千树繁花的背景里有一袭黄衫随风缱绻。那一手托着茶盘、一手穿枝拂花的女子眉目恬淡,淡雅得仿佛一幅写意水墨画。 想起流朔那身明艳张扬的红衣,再看身边的侍女却是这样清清淡淡,待人待事礼貌周到,不禁心生好奇,一面想着,一面微笑着迎上去问道:“姐姐怎么称呼?” 女子抿唇一笑:“公主唤奴婢‘阙月’就行了。” “淡若胧月、盈盈皎皎,如此名字甚好。”说着已经走到了阙月面前,“这端的是茉莉花茶?好雅致的茶香。” “是啊,用的是去年初夏山里的茉莉花以及梅花瓣上的积雪煮的,最是干净。” 黄衣女子展颜欢笑,让青禾觉得仿佛一瞬间春回大地,山水都笑开了颜。 “老远闻着这味道就知道阙月煮茶的本事比去年长进多了,不像流朔一年没见棋艺没有丝毫进步。”。 “又被师伯批评了一次。”流朔满不在乎地笑着,对阙月招手道:“快给本殿下斟一盏茶来,看是不是真的长进了。” 阙月颔首,轻车熟路地给每个人斟上茶。 青禾端起茶轻轻呷了一口,茶水触舌,清香晕染。 仿佛空山里一场细密的新雨飘飘洒洒地落在花瓣上,然后就有漫山遍野的雨后茉莉送来缕缕清香,一种完完全全属于深山的感觉包围着、萦绕着。 “这茶有一股大山的味道,”青禾忍不住出声赞叹,“再给我来一杯罢。” 阙月应声过来,又斟了一盏。 “这评价恰到好处,公主也是个懂茶之人?”南浔笑容沉静,眼中似洋溢着赞赏神色。 “先生和母后既是旧友,便直接喊我青禾好了。”说着不由得尴尬一笑,又道,“而且我不过随口说说,先生谬赞了。” 说完话赶紧低头去捧阙月新斟上来的茶,小口啜着,心想千万不能再给母后在旧人面前丢人。 *** 听一群人拐弯抹角地讲了一上午天下大事,青禾决定下午要呆在屋外,便寻了块地蹲着,望着白梅花海思考此番能请动南浔的可能性。 “公主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 终于有人记起她一个人在屋外喝西北风,青禾感激涕零地回头朝那人看去,就见阙月端着木箕站在她身后。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呆着?” 青禾摇摇头,“他们说话我也插不进嘴,索性出来吹吹山风。” 见阙月手里端着香菇、木耳一类的食材,知道她要做饭,心里如意算盘瞬间打好,因笑道:“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帮你做饭吧?” 于是,二人择菜的时候,她的小算盘就哗哗地打响了。 首先按照阙月的亲疏关系,拐弯抹角地打探了一番流朔的消息。 虽然得到的消息大部分都属于人尽皆知的范畴,比如流朔为宋国已故王后所出,算来也是嫡长子,再比如王后在生下流朔之后缠绵病榻半年后便病亡了。 但是还有让青禾想不到,比如流美人竟是最受他家老子喜爱的一个崽。 “王后故去后,陛下便将对王后的情感都倾注到殿下身上,可殿下却总和陛下的期望背道而行。陛下崇尚治国之道经商之事,殿下就放诞不羁厌恶政事;陛下推崇节俭不嗜玩乐,殿下就极尽奢靡和享受。加上殿下拜东澳侯为师,缺少陛下的管束,行事更是随性。” 然而,比起流美人跌宕起伏离经叛道的人生故事,更让她惊讶的是流美人和储玉竟是同门师兄弟。 但不同于流朔这个挂名弟子,储玉受东澳侯言传身教,自小学习经商,协助其打理四国的生意,此次来祁国,除了完成每年拜见师伯的任务,便是要从东澳侯手里接过祁国的生意。 “也就是说储玉是个富甲天下的大商人了?” “是啊。”阙月点点头,又道:“尤其在储公子接手后,除了盐铁酒这些官府垄断的行业外,其他的大部分领域都已多多少少有所涉足,如今产业可以说是遍布四国甚至域外了。” 阙月性子恬淡温婉,不管青禾问什么,她都知无不言,青禾心里更暗暗窃喜。 “看你对储玉也这么了解,想来是流朔和储玉关系很好了?” 心里把问题颠来倒去地想了数遍,面上却表现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随意说了句“今天太阳好暖和”一样,唯恐阙月发现她是有意打听。 阙月倒是大大方方地说起了自家公子和储玉的事情,“殿下和储公子自小便拜在东澳候门下,二人兴趣相投性格相似,又一块长大自然关系很好。” 兴趣相投? 性格相似? 她差点没将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喷出来。 那两人一个寡淡少言一个嬉笑随意,一个清冷如梅,一个奢华似锦,二人兴趣相投性格相似? 青禾扶扶额,“还真是看不出来啊。” “公主和储公子也很熟?” “小筠,快招供这丫头是怎么认识你的?”流朔站在门前,笑得不怀好意。 青禾顺着声音望去,就见那二人一个神情张扬恣肆一个气质内敛沉静,都随意立在门前,身后是一望无际的雪里苍山和皑皑如云的白梅花海,颇像是两个突然闯入人间、落在门外的天外谪仙。 “他——” “我——” 二人同时开口,听到对方说话又都停住。 最后青禾决定自己先解释,便道:“只是我认识储玉,储玉未必记得我。” 说着便看向储玉,莫说现在是女装打扮,就算还是昨日的装扮,储玉也不见得会记得她,有点失望地说道:“昨晚女扮男装,并不是有意欺骗,蹭吃蹭喝一事还请储公子莫要介意。” 流朔于是这才想起昨晚的事—— 他啃完了羊肉串,正准备插队买烤猪蹄,结果突然看到了储玉的侍女,知道这家伙已经到了临邑,便想先辞了青禾赶去赴约,结果还没来得及说就被疏桐带走了。 可恨的是他好不容易准时一次,结果储玉那家伙却迟到了,现在看来应该是碰上了青禾,于是流美人意味深长地笑道:“原来如此啊。小筠一定早就认出人家了,却还表现地这么淡定。” 储玉没有回答,也算是默认。 她哪里会想到储玉也会过来,现在对着他顿时觉得空间变得狭小,心猿意马局促不安,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只好没话找话说,“你们怎么出来了?” “东方宣越在和师伯切磋棋艺,师伯说什么……‘故人之子,许久未见’要叙叙感情,就把我和小筠赶出来了。至于顾良辰那家伙,已经下山了。”流美人一边答话一边在厨房里左右摆弄、上蹿下跳,一会儿就把刚刚择好的菜翻得乱七八糟。 “你别在这儿添乱。”青禾赶紧跑过去清扫流美人留下的‘战场’,“良辰为什么突然下山了,都没知会我一声?” “喂,说了让你别乱动!”她的话显然没起到作用。 “我哪儿知道,我看他行色匆匆地跟着东方宣越的一个侍女离开了,应该是有急事吧。” 见流朔没有罢休的意思,青禾灵机一动,塞了只大木桶到他怀里,“我看你闲着也没事,就去打几桶水吧。”然后看着流朔瞬间凝固的脸,笑嘻嘻地指了指他身后的水缸,“把它装满就行了。” 也不等流朔反对,青禾就推着他出了厨房,然后又转向储玉,看到他嘴角微动,似乎是被揣着木桶被她扫地出门的流朔逗笑了。 回想起那一幕,自己竟也忍俊不禁,深吸一口气,拿出火石对储玉说道:“储玉不介意的话也来生火吧?” 一旁的阙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家殿下都来帮忙了,储公子不能袖手旁观啊。” 青禾转身给了阙月一记肯定的眼神,乘胜追击道:“阙月说得对,这也算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储玉却未作犹豫地从青禾手里接过火石,“好。” 说罢走到灶台旁,轻轻捋起袖子,生火的架势很是自然。 “你会生火?”青禾也蹲在了灶台旁,准备观摩储公子升火。 “为什么不会?”储玉对她的话有些茫然,望向她问道,“锅里有水吗?” 青禾倒是听得一愣一愣的,“还……还没水,等流朔打好水就可以生火了。” 接下来就是三人瞅着被使唤着打水的流朔三殿下偷着乐。 被莫名其妙塞了只木桶的流美人更是每打一桶水都要绕到三人身边冷哼一声,以此来宣泄自己的不满。 储公子则蹲在灶台前默默地烧着水,然后在二人的指挥下舀水、兑水、洗菜。 看着储玉浸在水中修长如玉的手,青禾有点出神——昨日遇到的稀世俊美的陌生公子今日就和她一起在厨房里忙活,人生真是太不可预料了。 再看储玉,不管是生火烧水还是舀水洗菜,他做来不但毫无违和感,反而更像是在挥毫作画一样澹静从容。 “这个香菇要这样洗。”看到青禾拿着挑拣好的香菇泡在水里发呆,储玉忍不住出声提醒。 青禾茫然抬头。 储玉只好坐到旁边示范,“要像这样从小伞柄处掰开。” 说着便将手伸进青禾面前的瓷盆里,捞起香菇一个接一个地洗起来。 看着储玉伸在水里的手和自己挨得那样近,不禁有些紧张,渐渐地觉得泡着自己双手的水似乎在升温,暖暖的触感沿着双手蔓延至全身,好像有人握着指尖将自己的手一点点地包裹里起来。 “我说你们俩,手泡在水里很舒服是吧?那盆香菇洗多久了,还不舍得把手拿出来,我的手都快冻掉了。”流美人一边抱怨,一边伸着自己白里透红的爪子在那二人面前晃悠。 “我可从没大冬天的打过水,这手简直不是自己的了!”流朔将饱含他满腔怒意的目光射向青禾,含恨威胁道:“水缸已经装满了,你可别再使唤我了。” “要不你来这水里泡泡,暖和暖和?”储玉将手从水里拿出来,擦着手说道,“换你来洗吧,弥补你一下。” 第13章 树下共饮 月光荡漾在白梅花海里,透过横斜的枝桠悄无声息地落在树下玄衣公子的锦衣上,更添其清贵之气。 一旁自顾自饮酒的少年相较之下更显得俊美出尘,眉目间仿佛生了万般光辉,让人恍惚觉得遇见了独坐于皎皎月华中的九重天上的仙人。 “不若你换个地方大展拳脚,也算我今日一趟没有白跑。” 储玉抬眸,“殿下怎么就断定我有拳脚可以施展?” “你这样太虚伪了,”东方宣越举盏而饮,“在我面前也来这套?” 一旁的储玉听罢,不由嘴角轻笑:“殿下可不算是白跑,至于我,还是安安心心做我的天下第一奸商。” “‘奸商’?”东方宣越轻笑了起来,“这个词用得好。自古以来最富有的商人,可都最会玩弄权谋。” 储玉云淡风轻的饮酒,回说道:“殿下又不是子楚之流,哪里需要吕不韦?” “那我若是卧薪尝胆的勾践,储玉可愿意做一次范蠡?” “殿下可是比勾践强多了,更何况身边还有个范蠡,又为何要强人所难?”储玉苦笑,眼前这人不可能错误地估计了对手的实力,所以如此地求贤若渴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想要得的比一般人看到的要多太多。 月光如水般静静流泻在雪地上,青禾在林中七拐八绕地走着,渐渐听到说话的声音,又闻到了酒香,心知那二人就在不远处,便循着酒香找了过去。 远远地就看见二人坐在树下石桌前,桌上温着的酒正腾着水汽,如水的月光照在饮酒谈笑人身上。那二人平日里都是沉默疏离不喜言笑的性子,如今避开了众人一处饮酒,倒是谈笑风生一反常态。 青禾不忍心过去打扰,就远远地看着他们。山里温差大,夜间比白天冷上许多,只站了一会就冻得直搓手。正寻思着过去,就见有人从另一方向过来,显然也是来找人的。 待看清楚来的人是采离和杜若,心里突生了不好的预感,顾不得细想,便跑了过去。 “采离?”这个时候的她不该在将军府或者宫里吗? 采离形色匆匆顾不得向青禾解释,只焦急地看向东方宣越。 东方宣越起身走到二人中间,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良辰公子说让殿下连夜下山,恐怕明早陛下就会宣殿下入宫。” 采离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刺客的身份已经查明,是王府里的暗卫,恐怕明日刑部就要将折子呈给陛下。花泽在我上山前就去调那批暗卫的卷宗了,公主这里有我,您赶紧随杜若下山吧。” 东方宣越神色如常地听完采离的话,点头吩咐她道:“储玉和流朔估计明日就会下山,你们到时候可以一道。” 说罢又特意叮嘱青禾,“不要乱跑,下了山找个托辞回将军府,然后让采离进宫和父王禀告。” 事情紧急,又是在夜里,东方宣越只好请储玉代为辞行,然后便带着杜若匆匆离去。 “事情严重么?”青禾问。 “只是比较紧急而已,公主无须担心,殿下自有应对的方法。”青禾点点头,见储玉还在不远处也不好细问,便吩咐采离先回去。 青禾坐到东方宣越先前的位置上,伸手摸摸壶里的酒,“已经有点凉了。” “酒都没喝完人就走了。” “一起喝完?”储玉又道。 “我?” 储玉点头,给她斟满。 青禾看向桌上储玉轻捏酒盏的手。 “好!” “这是‘桃花酒’?” “你认得这酒?” 眼前的少女眉目精致,眼波流转,皎皎月华照在身上有种明媚的张扬。 “从小耳濡目染,就略知一二。” 青禾看向储玉,在氤氲的水汽和如水的月华中,储玉五官更显精致,那偶尔有的淡漠都在白梅花海的背景里融化了。 “子遇说这‘桃花酒’还有个故事,你知道么?” 不等储玉回答,自己便继续说了起来,“前楚国时上郢县有家铺子专门出售这种酒,手艺从楚国建立一直传到的覆亡。据说他们的先祖是当年楚国开国皇帝的至交好友,曾为楚王打江山立下赫赫功绩。楚国建立后所有功臣都封侯拜将,唯有他们先祖闲云野鹤、不慕荣利,请求退居乡野,最后定居在小小的上郢县,由于爱酒且酿酒技艺高超,就在当地开了家酒铺,专门卖这种‘桃花酒’。 “桃花酒的名声传到了大江南北,无数爱酒者慕名而来,就连深宫中的楚王也年年派人来买酒。后来又有民间传闻说‘桃花酒’是楚王和那位先祖一同酿造出来的,见证了他们间的年少情谊,天下爱酒者因而更加热爱此酒。” 青禾自顾自地把故事讲完,抿着酒想象着几百年前绿杨阴下两个男子一起饮酒谈笑、畅谈山河,然后风云更改,一个黄袍加身、君临天下,一个粗布短褐、当垆酿酒。 世事变迁的无力竟让她有了几分怅惘和唏嘘。 再看储玉,竟是一脸的凝重,似也陷进了故事里。 “百年前的事谁也不知道,想必其中有诸多的隐情与牵扯,只是不为我们这些后人所了解罢了。那身居高位的楚王与酿酒先祖的至交情谊,怕是自楚国建立后就断了,不然楚王为何年年派人买酒,却从未踏足过上郢县呢?” 故人辞、桃花落,只有以桃花酒聊寄知交情。 储玉一言不发地望着她,听她继续往下说:“这桃花酒的酿造技艺一直流传下去,直至楚国灭亡。但是没有人能说得清楚为何楚国覆亡后就再也找不到酿造桃花酒的后人了,也让那个几百年前的传说更加扑朔迷离、引人入胜。所以……” 青禾看向储玉,狡黠一笑,“你这桃花酒想必珍藏得有些年月了。现在所能见到的桃花酒都是前楚国时酿造的,市场上几乎买不到,而且只会越来越少。” “没想到你对酒倒是很有研究,”储玉话锋突然一转,“但你怎知这酒不是殿下带来的?” “皇兄不若子遇爱酒,喝酒也并无太多讲究,再说,刚刚你说‘酒还没喝完人就走了’,我便猜测这是你带来的。” 摇摇酒瓶,储玉为俩人斟上最后一杯酒,意犹未尽道:“这瓶是从流朔那儿讹来的,他家酒窖里埋了上百坛桃花酒,你以后若是想念这酒的味道了,也可以去他那儿讹几瓶过来。” 过于俊美的男子都会生出几分魅惑,此刻的储玉嘴角上扬眉目晶莹,倒也和流朔一样有了几分月下红梅的妖娆。 “你说在那个传说中酿酒的先祖和楚王究竟有什么过往?他们年少同游、生死相酬,后来楚王取得帝位,他急流勇退。这里面会有怎么样一番故事呢?”青禾歪着脑袋,两颊微红,显然是酒喝多了。 储玉默默喝完杯中的酒,半晌才道:“也许他本就无心天下,既然楚王大事已成,他也就悄然隐退了,此后的不再相见,也许是楚王不愿他再有所放不下。给他所愿的,是楚王成为帝王后唯一能够为他做的了。” 许久,又轻声一笑,如清风拂过一般。“于他们而言,那是一段出生入死的情谊,而留在青史上的却不过是寥寥数笔,不过是一段无处可考的风流往事。” “我觉得你说的故事比我的境界高了很多……” 青禾用手肘支着脑袋,觉得眼皮沉重得完全抬不起来,但犹想再拉着储玉多坐一会,说出来的话却已不成句。 “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来着......”青禾使劲摇了摇脑袋,“这酒后劲太足,我好像真的醉得不行了……” 第14章 少年襟怀 青禾宿醉醒来已是第二日中午,流美人早不知下山去见哪位红颜去了,倒是储玉留下来等着她一起回去。 “难道是念着昨夜一起喝酒的情分?” 采离听了她的喃喃自语后发表了不同的看法,“公主现在和储公子也算是同门师兄妹了,加上看在宣越殿下的面子上,他没有急事等着公主一起下山也在情理之中。” 采离这样一提醒,青禾宿醉的脑袋才想起来昨天晚饭上南浔收她做徒弟一事,她猜测南浔拒绝了宣越请他出山的请求,但又不忍两次拂了祁国的面子,便象征性地收下她做徒弟。 这自然只是她的猜测,可还没等她去问怎么一回事儿,宣越又丢下她急匆匆地下了山,想到这便忍不住问道:“良辰和皇兄是因为什么事情匆匆赶回去?” “昨日知芜夫人和宣陵殿下遇刺了。” “二皇兄?” 采离点点头,“三个月前滇南发生大地震,死伤无数,而且余震不断,朝中大臣无一人主动请缨,倒是宣陵殿下毛遂自荐带着一干将士去了滇南赈灾,昨日正好回朝,知芜夫人亲自去迎接,不料刚进城就遇上了刺客。知芜夫人惊吓过度精神有点失常,而宣陵殿下为了救知芜夫人右手被刺客用剑贯穿,整只手差点不保。” “那又关良辰和皇兄什么事?” “在天子脚下那帮刺客都敢行刺,根本就是没把陛下放在眼里,陛下自然大怒。而京城发生遇刺事件,又害得宣陵殿下身受重伤,自然是禁卫军防范松懈,所以陛下震怒之下招来顾统领问罪。后来刑部再仔细一查,发现刺客竟是殿下府上的死士,所以良辰公子和殿下才一前一后急着赶回去。” 宣越府上的死士去行刺赈灾有功刚刚班师回朝的二殿下? 还这么轻易就被刑部查出了身份? “也许那帮人故意把刺杀的地点选在城内,目的不是行刺杀之事而是计划着被抓到。” 采离目光投向青禾,几分惊讶,肯定道:“公主说得对,他们的确是有意落网,落网之后又全都自尽了。” “这么看来,幕后指使者也算是费尽心机。”她虽不了解目前朝中各派势力的争斗情况,但从采离的描述中也猜出了一二。 “父王对知芜夫人本就偏袒,二皇兄又是在余震不断朝中无人请缨的情况下去的滇南,如今未得奖赏先负伤,还是在防守森严的临邑城内遇刺,自然是将父王五分的怒火提升到了十二分,于是禁卫军便首当其冲。现在又发现刺客是皇兄府上的,父王盛怒之下,皇兄恐怕要费好大一番功夫澄清了。” 提起那个不熟稔的二皇兄东方宣陵,青禾发现竟连他的面容都记不真切,再一想到他主动请缨去滇南赈灾的事情,心里更是毫无好感可言。 她不相信父王会看不出这一举动投机取巧的成分,临邑到滇南至少要十天的路程,赶过去哪还有什么余震,就是一个普通的赈灾,随便一个身份高能代表天子又刚直不勾结地方官的大臣就足矣。 下午向南浔拜别时,看着师父瘦削苍白的脸容,青禾不禁生出了几分不舍情绪。 东山虽清净但也与世隔绝,且南浔身边终日就两个童子侍候,这样的生活在她看来未免太过寂寥,于是心里暗下决心以后每年都跟着流朔和储玉上山来拜见师父。 而对于和自己一同下山的储玉,她今天一觉醒来就换了个看法,并且对此坚信不疑:储玉现在已经和她很熟了,既然是朋友就应该畅所欲言,不用刻意拿捏、客气来客气去。 于是一路上她的问题就没停过。 “储玉,你和皇兄很熟吗?其实你们昨天晚上一起喝酒我早就看见了,说起来我还从来没见过皇兄那样开怀畅饮过,即使对着子遇和良辰都是少有的。嗯,这样看来你们应该很熟?” “一般吧。” “储玉那你和皇兄是怎么认识的?” “……” “……” 储玉抬抬手,把似乎是要抚眉的手放在了额头上遮住眼前的阳光,“官商勾结,自古有之,你不会又要问我们勾结在一起做什么吧?” “……”青禾欲说的话哽在了喉间。 下山的路要比上山的路好走很多,不到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下到了山脚,回头望着茫茫大山,青禾心里对于这个凭空得来的师父竟有点不舍,“师父一个人住在这山上,也太孤寂了。” “既然你这样觉得,不如每年和我们一起上山拜见师伯。”储玉望着雪山怔怔出神,似乎陷入了沉思。 半晌又开口道:“你知道为什么殿下要请师伯出山么?” 储玉这副专注而又恍惚的神情,她还从未见过,也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只能木讷地摇头。 “师伯在星辰河流、气候时令、山川风物上的研究和造诣上,恐怕如今四国之内都无人能出其右,而在行军打仗中只有运用好这些知识,才能算得上是掌握了‘天时、地利、人和’,从而打一场有把握的仗。” 青禾只知道自己这个师父是名动四国的高人,但是要问具体高在何处,她还真不知道,师父于她而言就是很模糊的一个影像。 现在经储玉提点再仔细想想,就发现透过谈话间师父不经意透露出来的一点点所知,都能隐隐看到那一点点背后的整片汪洋大海。 “太平盛世中可以以一身所学指导农桑、研究水利,然后再传道授业,不消几代人的努力便可逐步提高整个农业部门的生产力。若是战事四起,则恰恰可以一展所学,行军打仗不仅仅靠骁勇的军事和先进的兵器,还要那个于全局背后巧妙运筹天时、地利的人。”储玉目光投向身后长长的山路,眸间波澜不兴,一望无垠的青山白雪于他眼底沉寂。 “可是这样的人,不是居庙堂为君王分忧,不是入相府谋划家国天下事,亦不是广纳天下寒士以三千弟子济天下万民,而是在深山中下棋、煮茶以求逍遥己生,现在想来我师父应该是自得其乐不会觉得孤寂的。” 说出这番话,她并不是想讨论哪种存在方式更有意义,只是若换做经历了战场离乱她,也许又是一番选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胸中所求,不尽相同,虽无高低之分,却有意义上的差别。师伯这样隐居深山固然求得了一己之乐,却辜负了一生所学。” 储玉的这番话让她忍不住抬眸去看这个与她并立于苍山白雪间的人。 此刻天寒地冻、白日惨淡,他却双眸晶亮微含浅笑地立于高耸的群山之中。凛寒的风不时吹来,他袍角簌簌而动,却没有弱不胜衣的感觉。 在她眼中,储玉一直是轻袍缓带的俊美公子形象,后来得知储玉商人的身份,也没因此改变对储玉的看法,倒是因储玉改变了对商人的看法。 而如今短短的一番话,她看到了这个俊美少年另一番面貌。 就如同世人都受到外在或外物的的蒙蔽,而认为子遇温雅出尘不适合朝堂纷争、宣越谦和萧肃不争不显一样,她也一直把储玉想得不食人间烟火。心里隐隐觉得无论是求财还是逐名都会损了他的风华,这样的人应该是居于九重天宫、静坐在沉沉雾霭十里桃林中的世外仙人,高华得遥远而清冷。 现如今,她反而觉得储玉更真实了,不再是雪地里清冷高华的背影,而是一个有襟怀有热血的少年,像子遇,像宣越。 第15章 夜访谢府 青禾换上男子衣袍,趁着夜色出了门。 她刚回到将军府,就听管家赵伯说赵将军自下午便进了宫,心里愈发忐忑不安。想起父王交代子遇要好生将养,若说此时不被这件遇刺案绊住的,恐怕就只有左相大人一人了,加上自回来也没和子遇说上话,便决心过谢府一叙。 将军府离谢府就隔了几条街,不一会就绕到了谢府的后门。 从墙上翻进去正好是谢府的后花园,以前子遇无官职在身,几乎每晚都在园子里弹弹琴、作作画,或者她来了二人就喝喝酒、聊聊天,偶尔也约约时间并着顾良辰公子一起去街上观赏悸动的少女心。 一开始她故意以女装示人,肆无忌惮地跟着顾谢两家的公子一同逛街,逗弄临邑城的深闺少女们。 没几次之后当她一个人上街买东西,就遭遇了同性卖者的白眼和脸色,有的甚至拒绝做她的生意,碰了一鼻子灰之后还被人扔了带刺的蔷薇和仙人掌。 最后经子遇提点才知道原来她已经成了全临邑上至五十岁妇人下至八岁女童的公敌——她霸着一家公子就算了,偏偏还两家都不留给她们,霸着就霸着还拿出来炫耀。对于这位不知名的官家小姐,她们自然不能明着对付,暗地里给点教训却是大快人心的。 放眼望去没看见子遇的身影,难道不在?心里又恢复了刚来时的沉重,天地浩大、夜幕茫茫,有的时候却又很无助。 花园里有一湾曲水蜿蜒流淌,绕了园子几圈后方流出府去,最终通过暗河汇入到楚洛河里,因是活水,所以流水之声昼夜不息。子遇颇爱这一湾碧水,甚至将屋子建在了水旁,用他的话说就是“听水声而眠,枕琴声入梦”。 此刻流水之声清越婉转,真的有几分子遇曲子的韵味,若能枕着这样的水声入梦,也是一件赏心乐事。 不明白怎么自己走两步就要分心,满脑子出现的都是五年前的一草一木、一事一景,既来之则安之,为何还要不舍于那些回不去的年少韶光? “青禾。” 青禾回过头,是月下乌发白衣的公子叫住了她,温雅出尘,正是子遇。 “原来你在。” 青禾跑过去坐下,火盆带来的温暖方让她意识到这个夜晚的寒冷。“原来这么冷,你病才刚好怎么不在屋里呆着?” “你也知道外面冷,还跑出来?”谢子遇望着她,一双眼睛似聚集了漫天的星光。 不知道世间有哪个女子能有足够的幸福,能被这双眼睛温柔相待,看着它慢慢睁开接纳一天最初的阳光,陪着它温柔地合上送走夜晚最后一缕烛光,青禾暗暗想着。 “是不是为了殿下的事情来的?”猜到青禾今晚会来找他,就特意在外面坐了一会,结果真碰上了。 “过来探病,顺便了解下事情进展的怎么样了。” 子遇轻笑,“不过一场小风寒,是陛下太过小心了。” “至于刺客一事,你还担心殿下解决不好?”子遇似笑非笑,一边说话,一边给青禾斟茶。 青禾叹了一口气,“也不全是担心皇兄,就是不想一个人在将军府干等着,再说,来看看你还不好了?” 子遇拱手为礼,“公主大驾光临,微臣真是喜难自抑惶恐不安。” 青禾亦端起架子回他,“左相大人如今真是愈发有一国之相的风采了。” 又笑闹了一阵,二人开始说正事。 “案情出现了更棘手的问题,那几个刺客不仅是殿下的门客,还被发现牙齿里藏有姜国皇室特有的毒x药。” “姜国?”青禾暗惊,牵扯上了姜国恐怕事情就不如她最初想的那般简单了,于是问道:“会不会是嫁祸?” “这才是对方处心积虑之处。那些人都是殿下府上自小训练出来的暗卫,我们若是告诉陛下这是嫁祸,陛下会信么?” 青禾摇了摇头,“那姜国皇室的毒x药又是怎么回事?” “站在一般人的角度看,殿下一反朝堂上不争不显的风格,勾结姜国刺杀手足;而站在陛下的角度看,要么是殿下暗中与他国勾结兄弟阋墙,要么是姜国借此离间两位殿下以及陛下之间的关系,要么是我们都不知道的其他人想借此嫁祸殿下。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心里倾向于哪种看法。” “父皇怎么会认为是皇兄做的这一切,并且还和姜国有所勾结?再说,若是皇兄做的这一切,皇兄落到了什么好处?不仅没有,反而因此连累顾大人,皇兄怎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子遇回以肯定的目光,“纵然这几个刺客都是殿下府上自小养大的死士,看起来被嫁祸的可能性比较小,但是刺杀的目的和好处几乎没有,二殿下武功之高不亚于顶尖的暗卫,而且侍卫之多刺客也绝无得手的可能,因而对殿下来说这是一场没有胜算和好处的刺杀。 “所以,包括陛下在内的我们都知道不是殿下所为,但是陛下就百分之百相信了么?他心里更倾向于哪种可能?” “最坏的可能。” 帝王之心最是多疑也最好猜忌,即使可以推测出结果,没有明显的证据摆上来,就一定会产生怀疑,而即便拿出了证据,恐怕正值盛年的帝王也因这件事的提醒而开始防备儿子。 “即使殿下证明了嫁祸的事实,甚至揪出了真凶又如何?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殿下一直竭力在朝堂和民间维持的形象怕是要受到打击了,若再有人在此事上推波助澜,形成对殿下不利的舆论大潮,那就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对手布下的局根本就无法破解,即使证明了清白,对方也达到了目的。 青禾一口气饮下数盏茶,许久又试探性地说道:“对方的目的其实不在于嫁祸皇兄刺杀之罪和勾结姜国之名,而是想离间皇兄和父王之间的信任,动摇皇兄在朝堂和民间的形象,顺便还能削弱顾家的实力,从而影响到皇兄对京城的控制?” 听到青禾的分析,子遇眸中有惊艳,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陛下现在很生气,不仅仅是因为遇刺事本身,恐怕更是因为通过这件事陛下做了他最应该做的事——怀疑,然后因为怀疑的事情而震怒。”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朝堂的凶险她在回来之前就已经想过了,却没有想得这般深入,更没有预料到朝堂的斗争会是这样的让人无力。 “顾统领会不会被降级,禁卫军统领由何人接替,这个是我们无法预料的,我们只能够从陛下最终的决定,来推测他心中是怎么定位这件事情的。”子遇只说了最显而易见的一点,然后微笑地看着青禾,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桌上氤氲的水汽中游离,思考了许久才开口道:“对于父皇会产生怀疑这一点,我们可以将计就计,把最大和最多的怀疑引到我们认为的幕后黑手身上。至于怎么做……我就不知道了。” “继续?”对于青禾的表现,子遇似乎很满意,开始悠闲地煮第二遍茶等着她接下来的分析。 “对方可以制造舆论我们也可以,把所有脏水都往对方身上泼就是了,顺便还能借机再给皇兄抹点光彩。”经子遇的指点,青禾顿时觉得豁然开朗无比畅快。 “那你觉得幕后黑手是谁呢?” “二皇兄。” “何以这么确定?” “如今朝堂势力大致分为三股,清流一派和寒门子弟在你的掌握之中,清贵文臣大多依附皇兄,剩下的只有当朝新贵,而这一派属于二皇兄和右相。 “听说这两年你与皇兄经常政见不合,外人眼里看到的情况就是右相属于二殿下一派,而左相虽少时与大殿下相交甚密但出仕之后却逐渐自成派系。但是,作为知情人,我们自然猜得到这件事的幕后之人是谁。” 说罢青禾得意地接过子遇递来的茶水,细细砸了一口,“二皇兄可是完全有动机的,没准和姜国勾搭的就是他,听说姜国皇室特制的毒x药只有为皇室效忠的死士身上才会藏有,所以那几个刺客肯定是姜国的人,谁控制的他们谁就和姜国有关系。二皇兄一心想着嫁祸皇兄,就没想过这也是釜底抽薪的一招,他暴露了自己。” “不错,很有长进。但是——”子遇笑得迷离,“这朝堂上的事你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甚至连我和殿下这两年故作疏远之事都看出来了?” “我自然是做足了功课的。” 这诡谲朝堂本就是不见硝烟的战场,她怎能不知己知彼步步谨慎? “对方既做了这件事,我们怎能不奉陪到底?”朝堂上手段万钧的白衣卿相此刻露出了他狡黠的笑,“往刚刚赈灾回来的二殿下身上泼脏水怕是件难事,我们只须防止他们反咬我们即可。不过,让殿下在这件事情上展现出大谋略和大气度倒是件容易事。” “真是大快人心!”青禾只要一想到宣越云淡风轻、从容不迫地反将对方一局,就觉得大大地出了口气,那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场面该是何等壮观! “别顾着自己爽,我还没说完。”子遇把小蒲扇递给青禾,示意她再煮一遍茶水,自己则悠闲地继续道来:“若是我再从中略加阻挠,岂不是更落实了我和殿下‘日渐离心’的说法?” “亏你想的出来,不仅化解了危机还能从中捞到好处。”青禾更加卖力地扇着炉火,“你和皇兄不是政见不同嘛,什么叫‘日渐离心’,这说的你们俩好像是大奸大恶的权臣似的。” 子遇毫不在意地一笑,“在外人眼里,在反对者的眼里,我们能高尚到哪儿去?” 是啊,她眼里温润儒雅的白衣卿相、清贵俊朗的人间王者,也许在他人眼里就是不择手段的弄权者,就是历史上一个个冰冷的权臣。 “怎么了?还在担心殿下?” “没有。”青禾心里苦笑,难道要她说“我想到你与皇兄现在以及将来可能会被人说成踩着白骨上位的权臣而难受了”吗? 于是转移话题问道:“既然已经分析出了事情的原委,就应该很好摆平了吧?” 子遇点头,“殿下自小读的都是权谋之术,这些伎俩于他而言不过尔尔,不用太过担心。不过具体进展得怎么样,我倒是不知,毕竟我和殿下立场不同,不宜搀和进去。” 月下的谢子遇温润儒雅又不失一代卿相的气度和风采,这临邑城的少女心怕又要破碎一地。 “这件事说完了,也没什么担心的了,咱们说点别的吧?”青禾见夜色不算太晚,就想继续让子遇解解惑,毕竟不问白不问。 “这么晚了,还聊天?小心你今晚回不去。” “没事,回不去在你家客房睡就是了,你待会……算了现在吧,差个心腹去将军府报个信说我今晚不回去了,跟子遇叙旧。” 谢子遇无可奈何地摇头。 青禾才不管别人情不情愿,直接就问:“你知道南浔先生和我母后的旧事吗?” “上一辈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不过应该交情匪浅,不然陛下也不会让你和殿下亲自去请他出山。” “可是,我和皇兄还是没请动他。” 子遇听了微露诧色,“可有说不出山的原因吗?他们师门有命,弟子都要入朝辅佐君王,为何南浔要一直违弃师门之命?” 青禾摇摇头,“我只是跟着上了趟山,一应事情都是皇兄在做,只是最后平白得了个师父。” “南浔收了你做徒弟,也算你们这趟没有白跑,至少说明他以后也不会出面帮助别人。此举怕是向很多人表明了一个讯息——不管将来祁国政局如何甚至四国内大势如何,他都会置身事外。” 谢子遇眼神迷离,若有所思,目光游离在夜色下的庭院中。 空灵的月光一泻千里,铺在白雪地面上,园中几株白梅花开得正好,清冷梅香有意无意地弥散在凛寒的空气里,枝头的花和雪更是翩然了整片夜色。 冬夜寂静万物沉沉,空落落的院子里零零星星地点缀着几行脚印,小桥下的一湾曲水兀自流淌,深冬的料峭与寂寥侵袭而来。 “夜深了,寒气重,回屋休息吧。这件事也不可能一两天就解决,不过既有了对策就不要再担心了。”月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映在雪地上显得空灵至极,如玉温润。 青禾不由地心下一暖。 天地虽大却并不茫茫无亲。 无论眼前的鸿沟让人多么无助,都会有人轻而易举亦心甘情愿地为她填平沟壑,这种有人相伴有枝可依的感觉又回来了。 第16章 来者不善 上 “公主,知芜夫人怎么突然就宣咱们入宫了?” 第一次坐在如此气派的马车里,将军府的小花奴、公主的新晋贴身侍女末雪心里虽然欢喜却还不由得忐忑不安,听说公主在宫里生活时间也不长,自己这般笨手笨脚万一再给公主添乱可怎么好? 放下帘子,青禾把视线收回马车内,眼前梳着齐刘海睁着水灵灵大眼睛的小姑娘正是前些日子在府中无意看中的小花奴,眼瞅着快要到年末,便随意改了个名儿叫“末雪”。 “不要担心,不会有事情的,待会少说话少做事,长点眼色多多观察就够了。”采离在一边耐心地安慰新人。 不仅是未雪就连青禾心里也是布满了疑问。 知芜夫人为人素来高傲,与自己更是相看两都厌,近来还在遇刺案中受了惊吓,今日宣自己进宫难道是和遇刺一事有关? “给各位娘娘请安。” “免礼吧。”叶知芜坐在夜琼殿的主位上,两手边依次坐着三位标致的美人,想来是各宫妃嫔。 青禾心里莫名其妙地悬了一下。 “公主离宫之时年龄尚小,想必也不能认全陛下的这几位美人,本宫就为公主介绍介绍吧。” 叶知芜也不说让青禾坐下,一双美目直勾勾地盯着她,缓缓开口介绍。 那三位美人出身都不低,按照等级依次是右相之女林美人、刑部尚书之妹江才人、兖州知府之女赵充仪,都生得面容姣好各有韵致。 青禾静静听着,听完直接问道:“不知夫人唤我来有何事?” 见她如此直接,三位嫔妃都是一怔,只叶知芜抿嘴笑道:“公主去了趟漠西后果然爽快多了,这次唤公主前来自然是遵从陛下的旨意。” 言外之意就是陛下不吩咐我,我才懒得招你来脏了我宫里的地儿。 “原来是父皇的旨意。”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你也知道陵儿刚刚赈灾回来就遇上了刺客,现在陛下还在处理这件案子,一心想抓住凶手,所以无暇顾及他事,就吩咐我召你进宫安排些事情。” 知道叶知芜等着自己答话,她却没兴趣和对方多说上半分无用的话,依旧静静站着,作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席下四人无一人搭腔,叶知芜却也不在意,继续云淡风轻地说下去。 “这第一件事情,自然是要公主回宫住一段时日,马上要到新年了,公主在宫外居住不合礼法。” 青禾点头,应了声“是”,继续等着叶知芜的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情比较重要,陛下要公主多费点心思。” 叶知芜声音平淡,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过完上元节姜国的舞阳公主和乐陵王就要来祁国访问,舞阳公主表示很期待见到我大祁的长公主,甚至还流露出一较高低的想法,所以公主这些天要加紧补补宫中女子的仪容规范。” 说罢,又兀自垂眸一笑,朝她悠悠道:“不过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就怕舞阳公主舞兴大发要拉着公主共舞一曲,若是公主连最基本的舞步都不会,那我大祁的脸可是要丢到其他三国了。所以——”叶知芜故意放缓了声音,”陛下要公主早些作准备。” 她知道四国间有每年互派使节的传统,只是不曾料想今年轮到姜国来祁访问,而且还将时间选在了上元节之后,更不可思议的是姜国派出的是最富盛名的乐陵王。 乐陵王十岁便随军出征,十五岁时孤军深入敌营,使用计谋巧妙擒得敌军首领,不费吹灰之力便赢得一场大战的胜利,尔后更是功无不胜战无不克,累累战功让姜国国君都心生畏怯,却不敢动他分毫。 不过让她心里一颤的倒还不是乐陵王,而是姜国的常曦,也就是舞阳公主。 舞阳公主的大名丝毫不逊于其兄长,此女不仅容貌姝丽,而且身姿曼丽,更曾经一舞动四国,别说自己完全不会舞蹈,纵是舞技高超也注定要拜于下风。 心思还没回转过来,殿内忽走进了一人。 “儿臣给母妃请安。” 那人锦衣玉立,正是东方宣陵。 青禾把目光投向这位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的二皇兄身上。 黑眸深邃,身姿挺拔,五官的线条异常清晰,整个人就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宝剑,隐隐能让人感觉到那敛于内的寒冷的剑锋。 不曾想到,五年不见、差不多已被她遗忘的二皇兄竟是这般模样。纵然心内全无好感,却也不能否认二皇兄其实比大皇兄更像父王,那种敛着的锋芒和寒意。 “见过二皇兄。”青禾静静地行了一礼。 “这么多年没见宣禾,出落得皇兄都快认不出来了。”东方宣陵笑得温和而亲切,那一瞬间的笑颜里似揉进了夜雪的轻灵和冬日的暇暖,若有似无,如他的人一般高深难辨不可捉摸。 墨黑的深眸饶有意味地在她身上流转,微含笑意,“想来舞阳公主也能棋逢对手了,母妃和父王又何须担心。” 青禾嘴角不禁扯出轻讽的弧度,一个夸一个损,这出双簧唱的当真拙劣,于是悠悠开口道:“舞阳公主远道而来岂是为了一较容貌之高下,公主舞技惊人定然是个才华出众的女子,断不会有此等肤浅想法,二皇兄无须担心。” 三位妃嫔都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暗暗抿着嘴偷笑,看来果然如她们所料,宣禾公主和知芜夫人及二殿下的关系的确不好,甚至到了含沙射影毫不避违旁人的地步。 不过也是,毕竟当年王后之死,陛下至今都没给个明话,背地里大家都认定了知芜夫人是黑手,宣禾公主自小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亲眼见到母后惨死,如今回了宫又怎么会轻易就放下这段往事? 这祁王宫又要有好戏上演了。 “公主还是莫要掉以轻心为好。” “夫人无须担心,宣禾定不会让人小瞧了我大祁去。” 这句话倒是发自内心。 舞阳公主不仅舞技高超,为人更是孤傲高绝,且姜国又是千年古国,皇室中千百年积淀而来的尊贵与气度远非其他任何国家可比拟。 所以此事容不得她不上心。 东方宣陵却对话里的玄机听而不闻,拱手轻笑道:“母妃不是说今日要和三位娘娘商讨新年晚宴之事吗?儿臣自宣禾回来还未见过她,刚听说在母妃这儿,便来一见,如此便告退了,等晚上再来陪母妃用膳。” 说罢又转向青禾道:“宣禾和皇兄一起走罢?” 第17章 来者不善 下 “宣禾在漠西生活了五年想是受了很多苦吧?”东方宣陵开口询问,话里似有寥寥深意。 青禾应付道:“都是些过去的事儿了,现在回来了就都忘了。” “在我记忆里你还是那个天天往后山跑的野丫头,跟着顾良辰在御花园的假山里乱钻,偷喝父王的陈年桃花酒,还喜欢在夜琼殿门前的大树上朝我打弹弓。” 东方宣陵停下了脚步,冬日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御花园里的白梅花海波澜壮阔又是一番风味。 “就是在那座假山上,你躲在后面朝我扔过仙人掌。” 东方宣陵含笑看了一会儿子,回头轻声低问道:“小时候的你可调皮了,还记不记得?” 那时候叶知芜在宫里张扬跋扈,母后向来懒得理会,她却看不过她那一副婉转狐媚样,整日怂恿着良辰也没少捉弄二皇兄,巧的是每次捉弄竟都能成功。 现在想来不是自己捉弄人的本领多高超,是一向不和她来往的二皇兄顺着她玩闹的心思罢了。 眼前这个衣冠奢华的男子不疾不徐地与自己并肩走在白雪白梅的世界里,他神情自然气度雍容,在融融的阳光里轻言缓笑,然而流露出的却不是子遇那般的温润和明媚。 一把藏匿于鞘中的长剑纵是敛去了锋芒,周身也弥漫着清冷的寒意。 这世间的男子,笑得再暖眼角再弯也终究不似子遇,极致的温润中又带着入骨的落寞。 发觉自己想多了,青禾回过神来望向身旁的人,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主动删除关于二皇兄的一切记忆? 整个王宫里不躲避自己鬼把戏的也就他一个,闹腾过分而被父王母后关禁闭的时候,连皇兄都无可奈何弃她不管的时候,都是他一言不发地提着食物来看她,等她吃完又一言不发地提着小竹篮离开,这样的记忆怎么无缘无故消失了? 许久,青禾喉咙动了动。 “我还记得七岁那年我看这片荷塘里的荷花开得好,荷叶也茂密,便偷偷划条小船进了藕花深处,吃着莲子乘着凉,结果睡着了。大家四处找我,找到御花园见你在树下坐着看书,正要问你,你却要他们噤声,别把我吵醒,大家这才知道我原来藏在荷叶下面。” “是啊,我可是看着你进的莲塘,想喊你出来怕打扰你的兴致,不喊你出来又怕你遇到危险,便在池塘边看着你。” 阳光下的东方宣陵身姿挺拔健朗,笑得磊落又坦然。 可仍走不出这天家里的皇权倾轧尔虞我诈之事。 有凛寒的风自树梢掠来,拂得他二人衣襟簌簌。 这晴朗的冬日终究不似看起来温暖,骨子里犹是冷的。 “原来是这样,我还一直好奇二皇兄怎么知道我在荷叶下面的。”青禾笑容里添了些苦涩。 二人又一起走了段路,一路上唤醒了不少潜藏在深处的记忆。 到了醴泉殿门口,刚想迈进去,东方宣陵却主动停下,望着殿门说道:“皇兄今日还有要事,就不进殿了,改日处理好了手头的事情再来看你。” 青禾点点头,目光正好投在了东方宣陵的右手上。 “一点小伤。”东方宣陵微微而笑,抬起还裹着纱布的右手给她看,“还要半个月才能拆下纱布,没伤着骨头不碍事。” 青禾刚踏进殿中,采离和未雪便一齐围上来。 “公主,你可吓死奴婢了,知芜夫人的婢女让我和采离姐姐在这等公主,等了两个时辰也不见公主回来,真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奴婢早就觉得公主进宫不是什么好事,真的差点就要去找大殿下了。” 末雪声音里带着哭腔,看来吓得不轻。 采离扶着青禾坐下,让末雪端上茶水,又吩咐宫女们退下后方开口说道:“公主怎么去这么久?” “是啊公主,知芜夫人她没为难你吧?” “我没事,和二皇兄多说了会话耽搁了时间,害你们担心了。” “没事便好,知芜夫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公主还是要小心为上。” 青禾点点头,看向末雪说道:“知道刚刚你犯了什么错吗?” “奴……奴婢犯了什么错?”心刚刚放下,这会又提到了嗓子眼,虽然对公主的突然发问感到害怕,但心里更多的是疑问,自己刚刚犯了错? 青禾默默喝着茶,采离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望着末雪。 “刚刚这么多宫女都在,公主一回来你就大声嚷嚷着担心公主在知芜夫人宫里有事情,这要是被有心者听去又不知要怎样做文章,若以后有些什么隐秘的事情你这样毛手毛脚岂不是要全泄露出去?” 原来是这样,末雪心里又是懊恼又是忐忑,嗫嗫嚅嚅地说道:“奴婢知错了,但奴婢真的不是有心的。”攥了攥手里的衣角,犹豫了片刻又小声道:”奴婢一直都说自己笨手笨脚会坏事,您还是让奴婢回府吧。” 青禾放下杯盏,看着一旁小脸通红敛眸垂首的末雪,决心安慰并鼓励一番,“这也怨不得你,不过你要意识到从现在开始你就不是将军府的小花奴了,不该再拿简单的方式思考事情。” “公主当初是觉得你秉性纯良,但是如果做事都这么莽撞,只会更坏事。”采离补充道。 “公主,您说的奴婢都懂。到了这宫里,处处都是危机,一句不走心的话可能都会惹来祸端,更何况是奴婢这样做事冲撞不经大脑,奴婢光有对公主的忠心是远远不够的,还要有办事能力才行。” 青禾觉得点到为止即可,便点点头不再说什么,打发了末雪带两个宫女回府收拾衣物。想起舞阳公主的事情,稍稍明朗的心情又黯淡了下去。 “知芜夫人宣公主入宫当真是和殿下有关?”早就发觉采离欲言又止,青禾故意一直不作声引她先发问。 “这个确实是我们想多了,根本和皇兄无关,倒是和我有关。”青禾一副愁眉不展、有苦难言的样子,继续说道,“上元节一过姜国的乐陵王和舞阳公主就要来祁国了。” 看着采离皱着眉头一脸茫然地等着自己下文,青禾耷拉着脑袋从软榻上坐起来,“来就来吧,还要和我比舞,现在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我的笑话。” “姜国今年竟然派乐陵王来祁?” 青禾翻着白眼,“你的重点不该是舞阳公主么?” 采离扑哧一笑,待看到青禾那副仇大苦深的样子又敛了笑意道:“舞阳公主自恃出身尊贵、舞技惊绝,从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听闻宋桓公前两年曾有意为三殿下向舞阳公主求亲,公主知道后竟公然出言讥讽,弄得四国人尽皆知。” “流朔向常曦求亲?”青禾一扫颓态,急等着采离的下文。 采离点点头,把被青禾打断的话继续说下去,“舞阳公主说流朔殿下‘若为男儿美艳有余,若为女子风流过矣’,甚至还说不会接受比自己还美的夫君。所以公主知道这位舞阳公主是朵带刺儿的玫瑰了吧,不管是朝中众臣还是王公贵族,但凡舞阳公主看不顺眼的从来都毫不留情面。” 以她和流朔上次的过节来说,她听完采离的话心里该是幸灾乐祸的,哪知竟莫名其妙地生出了打抱不平之意。 虽说流美人确实比寻常女子美上四五分,但恰也因为这种绝艳的美而使他身上那特有的慵懒狷介发挥到极致。 这世间的寻常男子怎着得了一身红衣,又怎能一双眼睛穿枝拂叶笑得恬淡多情? 第18章 另辟蹊径 拜月楼是临邑城最大的歌舞坊,名气可谓甩了第二名浣溪阁几条街,其中最出色的琴师和舞女皆是名动临邑的大人物。 三年前左相大人受大祁相印前夕曾于拜月楼上彻夜鼓琴,当红琴师瑶琴姑娘时而吹笛相和,时而鼓瑟相迎,那一晚拜月楼谢绝了所有客人,慕名而来的琴中高手和闻声而至的临邑百姓只得挤在拜月楼附近的街道上,只为那楼中的惊鸿一瞥。 天籁之声彻夜徘徊在临邑城上空,时而空灵清远如空谷幽兰静夜吐芬,时而缠绵急促如浩浩长川雪落千山,让无数只知陌玉公子琴名而不识其琴音的人了却了平生夙愿。 琴曲的最高境界莫过于以音动人借声传情,那晚挤在拜月楼下的各色人物皆被高楼之上清寡无限又暗含悲切的琴音所感染,不觉泪下沾裳。 是夜之后子遇公子的琴曲风流之名更是传出了临邑,传到祁国的每一寸土地上,传到青禾和四国百姓的耳中。 芝兰玉树的谢家公子名重天下的大祁左相谢子遇与临邑歌舞第一楼拜月楼的瑶琴姑娘自此成为名动四国的琴音高手。 然而,拜月楼能够屹立于临邑城最繁华的街道傲视其他歌舞坊的资本却并不止步于此。 不同于瑶琴姑娘唱和陌玉公子雅名动天下,真正使拜月楼为京都王公贵族们流连忘返的却还是艳重天下的姬舞姑娘。 此女终日一身妖娆红裳,非入夜不舞,起舞时必要登上拜月楼顶的对月台。届时,红灯高悬夜色撩人,三千水袖飘摇迤逦,漫天青丝随着裙裾飞扬,水袖起落间可见摇曳生姿的佳人媚色无双美目灼灼。 对月台之下远远望去,只觉得墨黑夜色里一抹红灯之下,红袖飘摇的曼妙女子恍若从天而降的九天玄女,眉间一簇火红花钿熠熠生辉。 而此刻青禾和储玉二人正坐在拜月楼最豪华的包间内等着一睹红衣佳人的芳容。 临近年末,储玉打理好了祁国的生意按照惯例是要回宋国过年的,但考虑到南浔和流朔都在祁国便又有了留在祁国的打算。青禾见储玉近来无事且东山一行后二人间也熟络了不少,便趁此机会请储玉出谋划策,后者毫无犹豫,笑着应下。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进来了一人,却是拜月楼的掌事妈妈璇姑。一身绮丽花衣,十指鲜红丹蔻,斜髻金簪下的螓首峨眉依旧风韵十足,想必当年也是名动一方的绝色。 璇姑缓步行至桌前,对着储玉欠了欠身子,尴尬道:“姬舞姑娘还在会客,实在抽不开身,公子再略等一等。”。 储玉抬眸看向眼前的人,微微颔首道:“无妨。” 璇姑面上却依旧挂着三分歉意,“这是楼里新出的点心,公子和这位姑娘不妨尝尝看,今日怠慢了公子真是十分对不住。” “既然是对方先到的,我们等一等也无妨。” 听储玉话里似乎真无怪罪之意,璇姑这才放下心来,吩咐婢女上了三四样楼里新出的点心,又陪笑了几句才小心翼翼地退下。 虽说以拜月楼的地位和姬舞如今的名气,回绝普通客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但看璇姑的态度和语气分明是把储玉看成了贵客,青禾心思一转,试探性地问道:“这该不会是你的产业吧?” 储玉不置可否,轻啜了口茶方回道:“拜月楼乃是临邑最出色的歌舞坊,怎么可能让我一个异国商客轻易拿下?” 虽然不是他名下的产业,但却能让璇姑毕恭毕敬地亲来请罪,显然她一直低看了储玉的身份。 但饶是如此,璇姑还是选择了另一位贵客,甚至不惜将储玉晾在一旁,姬舞会见的客人怕是整个拜月楼都得罪不起的大权贵。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盘中的点心也已见底,却还不见来人,青禾心里生出几分焦躁,这姬舞会见的客人究竟是何来头,竟让处事小心谨慎的璇姑不惜把他们晾这么久? 眸光瞥向储玉,却见他犹是那副澹静神色。 正要说话,门扉轻启,进来一位紫衣女子。 步履当风,长腿细腰,这是青禾的第一眼印象。 第二眼看过去,却发现眼前的女子周身都无任何钗环饰物,及腰青丝甚至未作盘弄只高高地束起。再看衣着,比之寻常女子惯常穿的宽袖长摆的繁复式样也简单利落多了。 心知来人不是姬舞,却还是为紫衣女子与众不同的气质和装扮所打动。 紫衣女子目不斜视,对储玉微微躬身道:“公子,姬舞姑娘会见的客人是宣越殿下。” 竟然是皇兄,他来这拜月楼做什么?青禾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疑云遍布,忍不住道:“既然是皇兄,我去看看好了,也省得我们一直干等下去。” 储玉点头,“让紫衣领你去吧。” 紫衣? 青禾蓦地想起初次见储玉那晚,漫天飞雪里左手持剑右手撑伞红裳潋滟的女子。 **** 东方宣越见到青禾和储玉二人,并未流露出任何惊讶神色,仿佛料定了二人会一起出现在拜月楼一般。 “殿下这位红颜知己看起来并未练过舞?” 姬舞的目光在青禾身上逗留了片刻,又落回了东方宣越身上,明明很随意的目光,却让人觉得别有情意。 青禾虽不懂舞,却也知道优秀的舞者要以舞来传情达意,否则再空灵的舞步、再曼妙的身姿不过是来诉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当水袖飘落舞步停下,一切因舞而生出的情感也就落幕了,所以一般舞者的眼睛最为灵动。 而眼前女子目光含情,当真有着勾人心魄的力量。 她见过的很多容色出众的女子,却只觉得眼前的这人让人如何都看不破全貌。 明明有十分风情和容色,却恰恰只露七分,留下三分与人探寻和遐想。 但凡能穿上红衣的都该是这世间极美的男子和女子,碧血的颜色想来只有清骨玉颜才衬得起。 脑海涌出无数描摹的词语,到最后却只剩“顾盼流转、美目灼灼”八个字。 “否则又何须劳烦姬舞姑娘亲自编排?”储玉开口回她,看来也是常客。 “敢情储公子来拜月楼也是为了这位姑娘?”姬舞随意坐在东方宣越下首,话罢又仔细把青禾瞧上几遍,“亏我还以为是自己最近声名更胜,让两位争先恐后地来了拜月楼。” 青禾听了不禁道:“皇兄来拜月楼也是为了比舞一事?” 东方宣越点头,道:“虽然四国互访由来已久,但是姜祁两国关系一直都很微妙,所以往年也只是互派使节,而今年姜国却派乐陵王和舞阳公主来祁,舞阳公主又明说要和你比试一番,怕是来者不善。” 听明白青禾的身份,姬舞并未显露出诧色,只是笑意更深,“原来是宣禾公主,看来传言不虚,果真有‘王后之容、殿下之风’。” 青禾知她只是随口夸赞,并未做回应,浅笑道:“有劳姬舞姑娘了。” “公主无须客气。”姬舞笑着回礼,又对宣越说道:“世上任何技艺都不是一朝一夕练就的,舞阳公主又是名动四国的舞中翘楚,公主既然没有胜的把握,不若寻个借口避开舞阳公主。” “不行,”东方宣越眸色深沉,淡淡开口,却有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次比舞怕并不简单,而且这也是大祁建立以来姜国王室的第一次来访,务必不能失了颜面。” 听到“失了颜面”四字,青禾心情竟莫名一黯。王室之人受百姓赋税供养享尽华贵尊崇,自然要背负家国责任,只是她,没有碧玉锦衣潋滟深宫养就的属于一国公主的琳琅尔雅,却要以公主的雍容姿态与人一较高下,她如何胜得了? “常曦要和我比舞,其实是因为……一些私人恩怨。”青禾余光瞥向储玉,见他只是神色从容地饮茶没有阻止之意,便将前因后果悉数托出。 “看来这舞是非比不可了?”姬舞不曾想到比舞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曲折故事,此刻已笑得花枝轻颤,这样不拘礼节的风月女子却是少见。 “舞阳公主以舞姿轻盈著称,如若能巧妙避开这一点然后另辟蹊径,也许会有胜算。”储玉昨日就提到过让她另辟蹊径,只是怎么个辟法? “储玉对此事也甚是上心?”东方宣越轻轻晃动手中的茶盏,带起青绿的茶叶在微漾的汤水中浮动,话里不乏深长意味。 储玉面上一笑,“只是留在祁国闲来无事罢了。” 青禾见状忙向东方宣越解释:“是我央着储玉想办法的,不然堂堂储公子也不会管这等闲事。”虽说找储玉帮忙是存了私心的,但也是迫不得已,毕竟不该让左相大人为这等小事分心分力。 又看向储玉,“所以,储公子有什么另辟蹊径的法子,就赶快说了吧。” “舞阳公主本就善舞,为人又高傲,想来不会多在舞蹈上下心思,而我们,恰恰要在编排、配乐上多下功夫,虽然看起来花哨,但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看青禾和姬舞眸中多是不解之色,储玉继续解释道:“比舞这种事情孰优孰劣本就是主观判断,我们求的不过是一场惊艳、一个名声,就算最后这场比试输了,我们想要的和舞阳公主想要的都得到了,不失为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储公子这主意和殿下的倒有几分相像。殿下之意是要我将武功的招式融入舞步之中,最好是编排一支悲壮决绝的战舞,以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我方才觉得公主即使武功不弱,但毫无舞蹈功底也难以胜出,不过经储公子这样一提醒,我心里倒是有了几分把握。” 青禾听到这话心里悬着的大石算是落了一半。“那这几日我便留在拜月楼练习罢?” 知道她不喜欢呆在宫里,东方宣越便没反对,只轻描淡写道:“我且对父王说你在王府苦练舞蹈,不过,你要是在拜月楼惹了事可就兜不住了。” “怎么会?皇兄你就放心好了。” 窗外高天流云,难得的晴朗日子,储玉抿一口茶,二人的对话时断时续地传入耳中。 *** 三日内姬舞果真为青禾编好了一支舞。 “舞阳公主虽身姿轻盈,但毕竟不会轻功,所以我便将编了很多在空中完成的舞步,而且我最擅长的也是水袖舞,这种舞蹈在空中舒展最合适不过了,所以到时候你需要在空中完成各种水袖的舒展起落,既考验轻功也考验翘袖折腰的基本功。如果只是踏地起舞,多多少少会带出你练武时的凌厉,脚上功夫的不足也会暴露,和舞阳公主相比便毫无优势可言了。” 望着面前举袖折腰做着各种示范的女子,青禾竟有一瞬的沉溺。 这该是一个为舞而生的女子,举袖投足时方见华光潋滟,恍若满楼鲜花,于静夜流转灼灼生辉。 “从现在起我每日废寝忘食地练习,想来也能跳的差不多。不过,那日储玉说输赢是其次,足够惊艳才是最重要的,但如果只凭这支舞,恐怕我很难达到惊艳的地步。”青禾将担忧如实托出,毕竟对手是舞阳公主,没有信心是正常的。 “我也在思索这个问题。”姬舞停止示范,“如今可以下功夫的地方还有配乐和服饰,你可有什么想法?” “为了配合这支舞,皇兄已经让人去设计舞服了,应该不会有问题。至于配乐,我至今还未想好。本来想的是那日请瑶琴姑娘前去奏一曲,但又感觉曲风不一致,怕是难以奏出舞蹈里的雄浑悲怆之感。” 姬舞点头,“瑶琴为人清冷孤绝,曲风如人,确实不是合适的人选。” “然后我又想到当朝的左相大人。” “谢公子?”姬舞眸间一亮,“谢公子琴曲高雅,又名重天下,当朝左相三年后再次抚琴,怕是想不惊艳都不行,只是谢公子的曲风也未必适合?” 青禾悄然一笑,“世人都以为子遇公子雅人深致曲音风流,其实不然。”顿了顿又道,“若是由子遇来奏这一曲,最适合不过了。” “由谢公子来抚琴,无论琴技还是抚琴之人的身份,都足以达到惊艳的效果。一直以来,各国的舞蹈都离不开婉约、飘逸、清扬这些特征,这支战舞却一反常态,再配上谢公子的琴曲,定会艳绝京邑。” 姬舞眼中流露出隐隐的期待,这样一支战舞,由大祁公主和当朝左相在与名动四国的舞阳公主的竞技场上表现出来,也许会开创独属于这个时代新的舞风。 “不过,子遇的声名比我响太多,只怕到时候成了我给他伴舞,而不是他给我伴乐了。若是子遇抚琴,也许第二日临邑城里流传的不是宣禾公主舞姿惊绝,而是左相大人一曲华艳。”青禾婉转而笑,本是想借助子遇的声名,只怕到最后反而适得其反。 姬舞抚掌而笑,赞道:“果然有‘殿下之风’,这份玲珑心思当真如出一辙。” “怎么?这么了解皇兄......难不成日理万机的宣越殿下经常来你这儿?” 姬舞唇边飞上一抹笑意,悠悠道:“这临邑城最耀眼的少年郎可都是往你那儿跑的,我哪能排上号。”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照进阁楼内,有女子红裙铺了一地,如同开在脚下的步步红莲,那绝代倾城的女子说“我哪儿能排上号”。 “别开玩笑了。”青禾嬉笑着往姬舞身畔挪去。二人此时皆坐在锦毯之上,红裙青摆铺叠错落,似夏日藕塘深处红莲青叶相映成趣,卧看嬉笑而谈的少女眉色无双。 “你觉得由储玉来抚琴怎么样?” 玄衣黑发,清眉如墨,一曲《无衣》战歌抚得悲壮又苍凉,仿佛那晚的水榭之内绢纱之下坐着的是古战场上铁马金戈的将军,以琴为戟,抚音为弩,家国天下的征伐里商戟与秦弩皆化作长刃一把。 “储公子天人之姿,在四国内却知者甚少,他若愿意抚琴一曲,想必公主这次胜算很大。”见姬舞如此肯定储玉,青禾心里比自己得了夸赞还欢喜。 “你也听过储玉的琴音?”青禾好奇道。 “我自是没福气听天人一曲。不过,那样的出众人物,谁会相信琴技会在左相大人之下?” 姬舞看向身侧的少女,青衫如雾,眉目墨画,静夜流云般的长发流泻肩侧,满城丽色中最清润的一朵青花,娉婷而袅娜。 这样的女子,倾城,绝美,玲珑,随意,又恰好遇上高贵的身份,可以大胆且肆意地追寻。 少顷,又面露忧色道:“储公子在四国内一直默默无名,应当是低调内敛之人,怕是不会答应抚琴之事。” 四国内最低调神秘又最惊采卓绝的少年,会心甘情愿走进世人的瞩目中么? 她很期待。 第19章 竹喧醉酒 黄昏时分,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青禾提着小竹篮笃笃地敲开了储玉家的后门。 “姑娘找哪位?”开门的是一青褂老者,清峻的面上挂着温和的善意。 “您好,我找你家主人。”话罢又补充道,“我是储玉的朋友,劳烦您通报一声。” “既是公子的朋友……请随我来吧。” 待青禾踏进院中,老者礼节性地朝她微微躬了躬身子才转身掩上门,然后引着她向院内行去。 抄过曲折的回廊,走过幽深的小径,见数竿翠竹掩着一处黛青的阁子,阁上悬着青石匾额,书“竹喧”二字,怕是取自“竹轩”的谐音,青禾心想。 此时满庭残雪未除,或铺于竹林里或掩映竹叶间,入眼处皆是雪白和青绿的颜色,似碎了一园的碧玉琳琅。 忽有晚风拂衣,竹身轻摇,窸窣之声恰好映了“竹喧”二字的意趣。 “公子在阁上阅卷,姑娘自己上去吧。”竹帘卷起,镂花窗户里映出一人衣袂临风。 “储玉,”楼上素手执卷的人应声向下看,青衣姑娘举起手中的竹篮,“我来找你喝酒。” 阁内并未熏香,盆内笼着的炭火正旺,空气里弥散着温而暖的气息,不腻不燥,恰到好处,一如阁外的舒爽自然。 储玉放下书卷,一只手接过青禾手中的竹篮,另一只手移开桌案上的杂物,带着三分不解七分兴致道:“古人云‘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不雨不雪的,怎地想起了喝酒?” “‘天将雨(yu第四声,和雨雪霏霏一样作动词用)雪’不过是为喝酒找个借口,今日天气难得清朗我便来找你喝酒,也未尝不是个好理由。” 青禾熟练地打开竹篮,取出几样小食,摸了摸碟身,笑道:“这雪狐狸的皮毛果然保暖效果极好,像是刚做好的一样。” 储玉依旧面露不解之色,青禾自顾自地摆杯弄盏,半晌才道:“这两日练舞久了腰腿都乏,就做了几样小菜来找你喝酒,放松放松,这下酒菜当年可是全军都闻名的。” 储玉轻笑,“你的舞准备得如何了?” 她本就不打算拐弯抹角,于是便直言道:“今日来找你喝酒也是有件事想拜托你。虽然舞蹈的编排别具一格,从风格到表现都不流于俗,但是想做到一鸣惊人还是有点难度,所以我想那日拜托你抚琴一曲作伴,这样胜算又多了几分。” 不等储玉答话,青禾已将白日里和姬舞的思量一股脑儿全说了,末了似怕储玉为难又加了句,“你一直都很低调,想来四国里也少有人知道你的踪迹,这下可能要暴露了……如果不方便,我再想办法。” “无妨,”储玉面带轻笑,“不过是抚琴一曲,自是乐意效劳。” 青禾心下欢喜,桃花酒温热的芬芳开始在室内弥散。“本想用《无衣》作配乐,但方才仔细想了下觉得曲子的意味有些不适合当日的场合,所以就想请你另奏首《塞上曲》。” “《无衣》杀伐果决慷慨悲壮,表现的是家国豪情同袍之泽;《塞上曲》马革裹尸萧条冷落,更多的是寄托征夫归家不得百姓流离失所的哀思。这两首曲子差异过大,如何都能适合你那支舞?” “这支舞确实更贴合《无衣》的风格,我回去之后再和姬舞一起改改。”顿了顿,又带着几分试探意味说道,“那我们就选《塞上曲》吧?” “好。”储玉应下,眼波微漾,眉间生花。 “也是不枉我从家里偷了壶桃花酒。”酒香醉人,红泥小火炉上方逸出袅袅白雾。 “尝尝我做的下酒菜。” 几样小菜盛在白净的瓷盘中,微微冒着热气,酒也温的正好,清亮的液体滑入酒盏的那刻,水雾带着清冽的酒香再次氤氲散开,映着二人眉目朦胧,堪堪如画。 “原来有事相求才是来找我喝酒的理由?”储玉把四碟菜都尝了一夹,不置可否,只捏起酒盏浅笑问道。 青禾放下手中的酒壶,笑意盈眸,望向他回道:“也可以理解为——怕唐突了你,我才给自己找了这样的理由。” 储玉一怔,顷刻间又恢复正常,笑道:“我这儿又不是王宫相府,出入随意,你想来便来,何须找理由?” 青禾也回以笑意,“这话可就说错了,王宫相府比你这儿容易进得多。”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也来得快,青禾只顾着和储玉饮酒谈笑,并未发现侍女是何时悄悄进了阁子燃上了蜡烛,又想到进来时一路上都未见侍者仆役,顿时觉得偌大的府宅杳无人影白雪翠竹更显凄清。 从半卷着的竹帘向外眺去,远远近近的各处檐角回廊都悬上了红灯,依稀可见几处小院里有人影走动。 这间“竹喧”可谓占尽了地势,府中景象一览无余。 “你这个阁子叫‘竹喧’,果真除了竹喧外,再无别的声响。” 储玉微晗双眸,杯沿置于唇畔,神色沉静,意态风流,似是沉醉于酒香中。 “这宅子里人不多,侍女的动作又都悄无声息,临近年末反倒显得凄凉了。”转念想到也许是因为储玉并不常住祁国,所以园子里人少了些,遂问道:“你是宋国人?” 储玉已放下了杯盏,迟疑了片刻方道:“我父母都是祁国人,不过他们在我年幼时便亡故了,我自小都跟着师父在宋国生活,所以算是半个宋国人。” 她一直都未细想过储玉的身份,甚至连他是哪国人都不曾打听过,这样一想便觉二人间的交集不过寥寥,如今一处喝酒却相知甚少,明日他国念远只怕更相遇无期。 她与储玉之间本就无任何关联和凭借,只寂寞时一处饮酒罢了,她自有她的潋滟深廷缱绻情思,他亦有他的因缘际会渺渺天涯。 “所以打理好祁国的事情,还是会回去?没考虑过在祁国住一段日子吗?” “手头上的事情虽然解决了,但毕竟刚从师父手里接过所有在祁国的生意,需要重新清算和安排的地方太多,所以会暂住在祁国,也好经常去东山看看师伯。”储玉回道。 青禾失落的面上漾出光彩来,“这么说你要在祁国住一段时间了?但是我看你这儿冷冷清清的,根本不像是常住人的样子,也没有过年的气氛,管家难道都没有开始置备年货吗?” 虽是问句,却更像是自问自答,还没等待储玉回答又滔滔不绝道:“府里就你一个人,未免太凄凉了。上次不是说流朔也在?难道过年他都不回国?” “他没规矩惯了,我们都由着他折腾。”储玉淡淡开口,眼里却有少见的温和,“今年准备上山陪师伯跨年,所以府里便没有怎么布置。” “如果溜得出来,我也上山去瞧瞧师父。宫里过年看上去张灯结彩舞乐喧天,其实是最冷清,吃个饭喝个酒都得缩着手脚,让人好不自在。” “缩着手脚?”储玉嘴角逸出忍俊不禁的笑容。 “对啊,要回答各色各样的问题,应对突如其来的刁难,正襟危坐都来不及,哪还能像平日这样伸着爪子随意吃喝。”说着便给自己舀了一勺离得最远的凉拌小花菇,恰恰映衬了“伸着爪子”四字。 感觉到储玉异样的目光,青禾当他是觉得自己举止不雅,讪讪地开口道:“估计是和将士们一起待惯了,举止太随意,让你……见笑了。” “你们是不是觉得一国公主都该是端雅高贵的,就像……”青禾嘴角挂着苦涩的笑意,眸光落在酒盏里的清透的液体中,“就像常曦那样,容貌倾城,舞姿绝世,有着与生俱来的荣光和骄傲。”那么坦然、那么自信、那么肆意,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小心翼翼、什么叫心心念念。 “这十七年来我身边有很多出众的人,温润雅致如子遇,俊朗清贵如皇兄,磊落随性如良辰,但是我能参与到他们的生活中,不过是因为这个机缘巧合的身份,没有这个身份我便什么都没有。后来我又随赵将军去了漠西跟着将士们操练防守,学会了烹调稼穑、行军列阵,却更加不知道一个女子、一国公主应该是什么模样。 “母后在世的时候对我管教甚少,任我四处玩闹惹事,父王又和我们这些儿女并不亲昵,然而我却对这些都不以为意,即使后来去了条件恶劣的漠西之地也不觉得什么。直到现在,我突然间觉得,除了这个身份我真的一无所长无所凭借,却不得不背负着这个身份既定的命运。皇兄他们虽然不说,但我知道这次乐陵王和舞阳公主来姜国也是有着联姻的目的,四国王室向来互通婚姻……” “你醉了。” 青禾歪头趴在桌案上,左臂枕在脑袋下,右手把玩着酒盏,眸光看向储玉,“怎么每次喝桃花酒都要醉……” 究竟是酒太香,还是一起喝酒的人让人情不自禁沉醉? “我让人扶你去休息。”储玉话罢便要起身召唤门外的侍女,却被青禾拉住了袖摆。 “你说是不是一国公主都该像常曦那样——理所应当地肆意张扬?”青禾仰头去看他,喃喃道:“不会心尖尖上的人近在咫尺都不敢表露心迹,不会心心念念的人终要远离都不能挽留……” 歪在桌案上的少女,一身普通女子的青衫,长发如缎从肩上一路垂到腰间,不施粉黛也眉目清润风姿无双,嘴里喃喃的话语愈发模糊难辨,攥着袖摆的手细腻修长,在满室的烛光中弯出好看的弧度。 “不,你就很好。” 储玉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轻轻移开青禾攥在自己袖摆上的手,“这么多人在乎你,你才是那个最有资本肆意妄为、恃宠而骄的人。” “我何尝不想满足于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欢欢喜喜地跳我的舞期待着一舞惊人,履行着这个身份该承担起的责任。虽说是责任,但也并不是不能接受,四国王室的那些王子皇孙中大有出类拔萃的人在,只要我肯用心经营祁国长公主的名声,完全可以挑我最中意的那个,但是我就是不想要……不想要……” “你很好。” 储玉又低低重复了一遍,垂眸望着眼前少女的眉眼,缓缓道:“世间女子的美有千百种,却也没有哪一种及得上你。” 因为没有养在深闺所以知道了行军之苦,不懂琴棋书画却会行军布阵,出身尊贵而不自矜自傲,遭逢磨难依旧清正平和。 第20章 相思无益 年前这几日青禾都呆在拜月楼和姬舞一起修改、排练舞步,晚上则去储玉府上坐上一两个时辰,或聊天喝酒或排练曲子。如此悠闲自在的生活让她十分不想回宫,奈何新年临近,储玉和流朔去了东山,她也带着采离末雪搬回了宫里。 “公主怎么一回宫就神色恹恹的,前些时候还心心念念着新年、上元节,欢喜地不行呢?”末雪看着自家公主躺在梅树下的竹榻上白天数太阳晚上数月亮,一动不愿动,担心是害了病。 “采离姐姐,你看公主这样是不是生病了,赶紧着个太医来瞧瞧才好。” 采离也注意到青禾这两日没精打采,问道:“公主可是在宫里闷得慌?还是说真是病了?” “哈哈,她是病了。”顾良辰和东方宣越一前一后地跨进醴泉殿,一进门就看见院中竹榻上神色恍惚的少女。 “良辰公子,你知道公主她得了什么病吗?这样话懒得说饭也懒得吃,一动都不动,真的好吓人。” “她啊,”顾公子踱步到青禾榻旁,见青禾懒得抬眸望他,便径直坐下,笑道:“相思病呗。” “啊?”末雪觉得自己没听明白良辰公子的意思。 却是青禾腾地从榻上坐起,瞪着眼前笑得不怀好意的顾公子,“懒得理你。” “哈哈,还不承认。” “承认什么? 顾良辰凑近了几分,看着她笑道:“说,你是不是看上储玉了?”东方宣越却把目光投向顾公子,似是在阻止他脱口而出的话。 “你瞎编排什么呢?不想理你。”青禾心里大惊,两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却依旧不动声色地否认,然后转移话题到宣越身上,问道:“皇兄来有什么事?”眼睛里迸射出两道怒火,直想把顾公子一把火烧成灰,心里却又对他的话十分不解。 “喂,你别转移话题啊。” 青禾只能选择对顾公子的话充耳不闻故作镇静,眼睛里却明确流露出“不闭嘴你能死啊”的鄙夷神色。 “我也没什么事,就来你这坐坐,看你这两日可老实。”宣越也在榻上寻了一方位置坐下,采离见状便吩咐末雪去煮茶,自己也退了下去。 “再过两日就是除夕,届时王室中人和朝中大臣及其家眷都会入宫赴宴,为你准备的衣服可试过吗?派来教导的嬷嬷见过了?礼节又学得如何?” 经宣越一提醒,青禾才想起这码事来,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 “她这个样子,怕是病得不轻,哪有心思过年。” “顾良辰,你不说话会死?” “真的病得不轻?”宣越话刚问出,顾公子就忍不住腹诽,明明都知道还要故作疑问。 “皇兄你也相信顾良辰的瞎话!” “哎呦,怎么对我这么大火气,又不是我跟你抢储玉!” “你!”简直想一巴掌把顾公子请出醴泉殿。 “你们怎么会这么觉得,我跟储玉才见过几面啊。”心里拿定主意要装傻到底。 “是啊,也不是很多,就是在拜月楼练舞的那些天天天往储玉府上跑罢了。”顾良辰公子打定了看戏的主意。 “我找储玉给我的舞伴乐当然要去他府上练习了。”终于找到了名正言顺的借口,青禾松了一口气。 “你那天找储玉喝酒,喝醉了说的什么,你不会自己都不知道吧?”顾良辰提醒。 “我说了什么?”青禾并不知道自己醉酒后还说了话,只依稀记得那晚喝着喝着就趴桌子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宿在储玉府上的客房中,难道喝醉之后真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你毕竟是祁国长公主,怎么能随意宿在陌生男子府上彻夜不归?”东方宣越见青禾是真的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便也不打算告诉她,半晌道:“储玉只称是宋国东澳侯的弟子,一心经商,但却和流朔交往过密,而且东澳侯是宋国国君亲自封的异姓侯爷,和宋国王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仅是东澳侯,他身在其他三国的师伯们也和他多有联系,并且我曾查过他的底细,却是一无所获。储玉并不是等闲之辈,你还是和他保持距离的好。” “况且,乐陵王来祁国访问,这其中原因我想你也能猜得到一二,父王未必会强迫你,但是你的选择范围也是有限的,趁着这几日好好练舞仔细想想吧。” 宣越的这番话她不是没想到过,只是心里一直排斥不愿意细想罢了。而且,乐陵王和舞阳公主一行也恰恰点醒了她——她的选择范围是有限的。 不是没想过,有一天宣越会拿这类事情来和她说,但真到了这一天,在这样的情境下,她心里还是不免有几分黯然。 “嗯,”青禾点点头,“我都明白。”心里觉得五味陈杂,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皇兄和良辰怎么会知道她从未吐露过的心事? 还有那晚的醉话又是什么?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那晚确实说了不该说的话,只是不知道储玉听了是什么反应。又想到连她在储玉府上酒后的醉话都能被宣越得知,不禁对宣越的手段生出几分惊意。 她并不奇怪宣越在自己身边放暗卫,毕竟她一个人留在拜月楼,宣越不可能不派人保护,但是暗卫连储玉府上都进得去还把二人的对话也听去了,却让她心惊。 虽然不十分了解储玉,但她相信正如宣越所言,储玉并不是等闲之辈。是宣越技高一筹监听到了她和储玉的对话,还是储玉故意让暗卫听到了那些话,她不得而知,但无论哪种可能都让她心情沉重。 怀着这样的心情又过了两日,正好到了除夕这天。 宫里一贯的规矩是酉时开始除夕晚宴,戌时各宫嫔妃、王室成员、朝中大臣及家眷皆要在各自席位上坐好,中间一个时辰供宴会成员自行交友、聊天和娱乐。大概不到亥时三刻宴会便会结束,各宫主子回宫守岁,其他人员也各自回府准备跨年。 青禾并不想早早入席,就一直在宫里磨蹭,一会拣拣珠花,一会闻闻胭脂。“公主,咱们都打扮好了,为何还不过去?去了和宣越殿下、良辰公子玩玩也好啊。” 采离不禁瞪了眼末雪。 想到那日被盘问的情景,青禾又羞涩又心烦,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吧,找你的宣越殿下、良辰公子玩玩去。” 末雪一脸茫然,宣越殿下、良辰公子啥时候是她的了? 不得不说,人品若是差了,衰事是接二连三地找来,无精打采的青禾一出殿门就遇到了东方宣陵。 “宣禾怎么这副模样?最近没休息好么?” “呃,是啊。”青禾敷衍道,见东方宣陵还想细问赶紧转移话题,“二皇兄的手好了?” “嗯,”宣陵抬起右手,“前两天拆了纱布,虽然暂时还使不上劲,但是再休养一段时间就没有大碍了。” “那就好。”青禾没有心思聊天,说完话便一言不发地往秋水阁行去。 “宣禾前几日在宫外是不是认识了储玉?” “嗯?!”青禾豁然抬头,宣越和良辰定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储玉是宋国来祁的商客,进行各种商业活动都要在户部备案,我恰这段时间负责户部的事情,所以和他有过几面之缘,那日出宫远远看见你去他府上,今日便顺口一问。” “是啊,因为在拜月楼和姬舞姑娘练习舞蹈,碰巧结识了储玉,没想到二皇兄也认识储玉。”青禾云淡风轻地扯谎。 “宣禾。”东方宣陵突然停下了脚步。 “嗯?二皇兄?” “别和储玉走太近。” “为什么?”青禾也停了下来,本能地反问。 东方宣陵迟疑了片刻,垂眸望着她道:“因为......市井商人重利轻义,又是‘士农工商’中最低级别的一类,你身为大祁长公主还是注意结交之人的身份比较好。” 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她却没心思去追问,敷衍地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储玉身上,究竟有什么过往她所不知,又有什么未来她能有幸参与? 宫道长长,落日熔金,仰首环望这潋滟宫廷重楼远阙,只觉得浮生若梦无处为欢。 秋水阁内笑语盈室,衣香鬓影华彩重重。 青禾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听采离低声介绍席上各色人物的身份。 许久,采离忍不住出言劝说,“公主,除夕晚宴还是强打起点精神吧,大不了待会早些时候离席。” “嗯。”青禾点头。 采离看在眼里,叹在心中——自从宣越殿下来过之后公主就比前些日子病得更甚了。 不时有衣饰华贵的少年凑上来,想和长公主攀个交情,奈何青禾心事重重便只面带微笑地随意应付几句,那些人便都识趣地走开,转而向一旁的女眷席搭讪去。 青禾余光瞥到席中有一着蜜合色织锦外衫的少女。那女子笑容轻快,比之身旁或低头娇羞或端坐拿捏的闺阁女子自有一股幽朗自若的气质。 蓦地想起也有一人和眼前这女子一样朗如清风、皓若星辰,不禁一笑,“果然是姐弟。”遂唤采离去请那女子来席间一叙。 “青禾?”女子不可置信地打量眼前的人。 “蘅芷姐。”青禾所唤的少女正是顾家小姐,名声在外的顾良辰公子的同胞姐姐顾蘅芷。 顾家公子少年得志、马蹄风流,为人又磊落随性,被奉为世家公子中的典范,也毫无疑问成了临邑城少女们的深闺梦中人。而顾家小姐咏絮才高、不让须眉,在一堆闺阁俗粉中显得轻快明雅不流于俗,却是个低调之人,鲜少参与闺阁小姐们私下的宴会。 是以,这二人成为了世家大族中的少男少女们争相追求和模仿的对象。 “回来也有大半个月了,都不来看看我?”顾蘅芷嘴上埋怨,欢喜之情却溢于言表,“出落得这般俊俏,连我看了都心生喜欢,看来乐陵王要不虚此行了。” “连你……也知道此事?” 顾蘅芷只当她娇羞,并味从话里听出其他意思,笑道:“姜国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这一行的目的大家心里都再清楚不过了。王室联姻自古而然,能遇上乐陵王这样的个中翘楚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你可要好好抓住机会。” 原来大家都明白。 在这辞旧迎新的宴席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有人浅笑低言,有人推杯换盏,有人把酒言欢,过年的气氛在衣香鬓影中弥散,她却连个勉强的笑容都扯不出来。 第21章 夜宴献礼 和顾蘅芷心不在焉地说着在漠西的种种,不觉戌时已到。 “你怎么还这个失魂落魄的表情?”顾蘅芷看了看纷纷回到自己席位的众人,又看向采离叮嘱道:“留心照看着公主,别出了什么岔子。” 采离微微颔首应下,顾蘅芷又叮嘱了青禾一番才匆匆回席。 “皇兄送来的礼物可都安排好了?” “一切都置办妥当,公主只需想好新年祝词便可。” 还欲再和采离低语几句,东方既望已然携了一众妃嫔入了殿内,众人又慌慌起身行礼。 行礼后退回座位,青禾目光无意扫过对面的席位,却发现最前排留给子遇的位子上并没有人。 惊讶之余,目光又转向自己左侧,坐在她左手边的东方宣陵感受到身侧人的眸光,偏头饶有意味地朝她笑了笑。借着东方宣陵转身的间隙,青禾发现他左侧的席位也是空的。 再向朝中官员所在的位置望去,众人皆正襟危坐,唯独一个位置空下来,十分的显眼,正在顾飞成下手边,良辰也没来。 女眷席上的顾蘅芷也很快发现了异样,脸上的神情和青禾一样茫然无措。 “宣越呢?”东方既望语气里似有不悦。 “左相大人也还没到?”叶知芜的声音配合地响起,“许是有些事情耽搁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众人你望我我看你,很快又发现了顾公子也不在。 “你们发现没,顾小统领也不在。” “顾小统领和大殿下向来一处行动,有什么奇怪的。”人群开始低声议论。 年老的官员捋着花白的胡须,“毕竟是除夕晚宴,这样迟迟不来甚不合规矩,况且陛下又注重新年里的各种宴会,但大殿下和左相大人都是极稳重的人,怕是遇上了急事。” “父王,大皇兄和左相大人定是有急事绊住了才迟迟未到,还望父王见谅。” 青禾在心中腹诽他三人,面上却莞尔巧笑地继续道:“今日除夕,宫里张灯结彩人声鼎沸真是好不热闹,宣禾在漠西待了五年,连宫里的除夕晚宴是什么样子的都快要忘了,父王就莫再责怪大皇兄和左相大人了,赶快命人开席吧,待会他二人来了多罚几杯酒便是。” 东方既望望向殿中娉婷而立的少女,满室都是绮罗粉黛高冠华服,就她一人着一件浅绯色宫服,浅雅而又不失礼节,立在一众坐着的人中,微微颔首却不卑不亢,言语清淡中带着几分女儿家的莞尔娴静。 这个女儿可以精致出众琳琅华艳,可以清淡和顺巧笑倩兮,话里娇嗔莞尔面上却依旧带着不可掩饰的随性恬淡,一如那温雅浅颂的风氏女子。 “宣禾公主说得对,大殿下这些时日为了上月的遇刺事件忙得焦头烂额,如今新年都不能歇息,陛下莫要因此责怪才好。”叶知芜的话永远契合时机。 青禾心里忿然,面上却不好表露,正要说话,却听见太监的通报声,顺着声音望去,见殿里已进来了三人,颀长俊美又各有各的出众拔萃。 “便是事务繁忙,也该缓一缓,偏偏在这种小事上犯了糊涂?”东方既望话说的轻,语气却让人凛然生寒。 “儿臣出府时遇上了左相大人本欲一起进宫,孰料刚行几步就接到消息说上月的刺杀事件有了重大进展,心下一急便赶回去处理,碰巧左相大人也对这个案子十分感兴趣,就一起去了王府,如此一耽搁便来晚了,望父王见谅。” “可查清楚是何人指使的吗?” “皇兄这一次如若查清了刺客身份就最好不过了,听说坊间关于此事已经有了些不好的传闻,趁着辞旧迎新之际把这事查明了,也好让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大殿下美名在外,坊间能有什么不好的言论?”叶知芜和东方宣陵一唱一和,看样子是准备在朝中百官和东方既望面前把遇刺一事放上台面来说了。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番议论。 青禾细听之下发现东方宣陵所言并不假,民间关于宣越的不利的言论这几日已甚嚣尘上,子遇那日确实看破了对方的这一手段,然而为何没有防备? 青禾望向东方宣陵,缓缓道:“民间那些一知半解恶意诋毁的言论有什么可信的,二皇兄还是要察纳雅言的好,偏听偏信伤了手足情就不好了。” 东方宣陵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势,想来从未被人这样当面反驳过,和青禾对视了片刻不由地轻笑一声,声音低沉,带着三分好笑与七分不以为意。 少顷,转过头脱离了青禾的目光,举杯饮完手中的酒,眼中笑意不减。 “好了,你一言我一语像个什么话。”东方既望显然不想把事情拿上这种场合说,这么多双耳朵听着,无论得出什么结果都是无法挽回的。 她不知道高高在上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父王此举偏向谁,但可以确定这是一场注定不会平静的除夕晚宴。 不早不晚,恰恰在东方宣越出门前有了重大消息,甚至让他急着回府处理以致赶不及赴宴,叶知芜和东方宣陵则趁机提起遇刺案件和坊间传闻。如若东方既望没有打断而是问到底,在宴会上上百人的见证下,所有说出去的话都将是既成的事实,断无遮掩或挽回的可能,便是帝王之威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方则,让人开席。”东方既望刚进殿时面上的温和早已褪去,恢复了往日的凝重和凌厉。 这个喜怒难测的父王至今依然让她琢磨不透。那高高在上的位置是谁的要靠实力说话,宣越无可争议,宣陵亦不是等闲之辈。 三人都坐到了自己的席位上,宫女端着巨大的托盘进进出出又井然有序地上菜,王室中的低辈分的成员开始献礼。 众人的礼物不外乎两类,要么及其贵重,要么及其稀有,富有天下的帝王又如何稀罕这些东西?不过是些宫规礼仪,年复一年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罢了。 叶知芜代行王后职责,对前来献礼的众人皆是一番夸赞和赏赐,众人都眉开眼笑心满意足,殿里新年的氛围丝毫没受方才一事的影响。 青禾望向那些名家真迹、珊瑚珠玉、稀世珍药,心中掂量着自己礼物的分量。如今这个情形,容不得她不上心,如何博得东方既望的看重,如何经营好祁国长公主的名声,无论于她还是于宣越而言都是必须的。 “这些小辈们真是有心了。”叶知芜对着东方既望一笑,又看向宣越几人道:“宣越大殿下的礼物向来别出心裁,不知今年准备了什么?” “父王,今年是宣禾第一次为父王准备新年贺礼,心里又欢喜又忐忑,刚刚看了诸位兄长和姊妹们的礼物愈发自惭形秽,尤其德王府小郡主献上的秋道子的真迹和庐江王带来的琼海明玉珠,可谓稀世难求。刚刚知芜夫人也说大皇兄年年都别出心裁,便更怕被比下去了,所以父王就让宣禾先来献礼吧?” 话罢,藏在衣袖的手又把手心的纸条重重揉搓了一番,方才良辰让采离传纸条给她,要她争取先献礼,虽然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隐约可以感觉到三人来晚之事并不简单。 “那就让宣越最后再来吧。”话罢,东方既望又对青禾饶有兴趣地问道:“不知道宣禾准备的是什么礼物?” “宣禾的礼物和德小郡主的一样,皆是一副画作,只是不是出自秋道子这样的大家之手。”说话间青禾已行至了殿中央,采离则双手捧着画匣站在她下首。 众人的目光皆聚集在二人身上,谁都想看看西北归来的宣禾公主为陛下准备的礼物。 青禾笑盈盈地朝东方既望行了一礼,然后缓缓起身取出画匣中的画作,慢慢将画展开。随着她的动作,一副落日烽烟图便在众人眼前出现。 作画之人不用线条勾勒,只随意挥毫点染,水墨晕染下的落日江山三分凄凉亦自有七分妖娆,最右边还有作画之人清劲恣睢的题字。 青禾也是第一次见到手中的画作,便忍不住和众人一起去看那两行题诗—— “万里江山聘,情意两不移”。 落款是——“温雅浅颂”! 温雅浅颂,风氏女子。 “作画之人,是母后?”青禾差点低呼出声。 前些日子宣越让采离带来这幅画,说虽不是名家之作但作为新年献礼最好不过了,让她好生瞧瞧。她心里烦闷便随手放在了一边,想着是宣越准备好的定出不了差错,宴会上直接献上便可,竟没想到是母后的遗迹! 青禾抬眼看向东方既望,然而还未看清东方既望的表情,叶知芜的目光已经朝她剜来,不是诧异而是愤恨,鲜红的丹寇指甲绞在帕子里,青禾似乎听见了指甲断裂的声音。 “凉州大捷,指日可待。” “辛苦了大半年也算是给九殿下一个交代。这落日烽火悲壮妖娆,血染江山如画绚烂,可看多了也觉得血腥不堪,这一役过后我就再也不拿起马鞭了。”马上的白衣女子轻纱覆面青丝飞扬,和脚下人去城空烽烟缭绕的悲凉景色融为一体毫不突兀。 “难道要回去做深闺女子?” “回去,和她们一样等着良人骑马而来。”女子的语气里有着打趣,有着无奈,似乎还有无限的憧憬。 “那他要带着什么样的聘礼,才能娶回叱咤风云的风将军?” 女子并未答话,只静静地望着脚下的千里空城,风扬起她的衣袂,面纱下浅笑的嘴角带着眼睛也弯出月牙的弧度,她的眼前是一片落日烽火,妖娆无边。 东方既望紧抿薄唇,盯着青禾手里的画,一言不发。众人也都屏气凝神,想看出这幅画的与众不同之处,只有少数离得近的隐约看见了画上的落款,猜测出是先王后的遗迹,又看东方既望神情严肃喜怒难辨,也都默不作声。 宣越最早发现东方既望神色有异,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顺着东方既望的视线望向了青禾手中的画——确实是母后的字迹不假。当初从南浔那里拿回这幅画时,只听说是母后的东西现在该物归原主,又想着由青禾献给父王再好不过,却不想父王看到后是这幅表情。 温雅浅颂? 这四字的落款并不是母后的字迹,然而,也不是父王的…… 宣越心惊礼物送错了! “宣禾的礼物是哪儿得来的?”东方既望沉着声音问道。 “是……”青禾心中揣度若是被知道礼物是别人替她准备的会显得不诚又不敬,便咬牙回道:“是母后留给宣禾的。因看画上的题字觉得可能是母后和父王的定情之物,才拿来献给父王的。” “大胆!”东方既望怒了。 百官听了青禾的话刚想附和,却又都被东方既望吓住,纷纷用余光和周遭的人进行无声的交流,嘴上一声不敢出。 “父王母后的事情岂是能胡乱揣测说笑的,成何体统?” 青禾慌忙跪下,低声道:“女儿妄言了。”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不由地为跪在地上的宣禾公主捏了把冷汗,过了许久,寂静无声的大殿里才传来东方既望的声音。“这份礼物父王很喜欢,宣禾有心了。” 东方既望悄然隐去的眸间的凌厉寒意,吩咐方则将画送至书房。 众人露出劫后余生的轻松——原来陛下当年的深情被宣禾公主道破,面上不好意思了。于是纷纷感叹宣禾公主心思灵巧能够投陛下所好,毕竟众多礼物中只有这一样被送至了书房。当然也有不少回忆王后当年风采的,感叹帝后情深至死不渝。 “宣禾礼物被父王相中了,我突然很有压力啊。” 听了东方宣陵的话,叶知芜定了定心神,勉强笑道:“别卖关子了,快呈上你的礼物罢。” 不待青禾退下,东方宣陵就已行至了殿中央,与她并肩而立,开口道:“儿臣今年的礼物,怕是有几分不合时宜。” 第22章 遇刺真相 说话间已有宫人举着托盘进来,赫然写着“账簿”二字的厚册子映入众人眼帘。 “二殿下的礼物莫不是一本账簿?”一道婉转女声响起,正是方才献礼的德王府小郡主——秦画嫄。 “二皇兄这份礼物倒是别出心裁。” “不如宣禾来猜一猜这是本什么账簿?”东方宣陵从托盘中取出账簿,递到青禾面前,“嗯?” 青禾望向他,恰对上那双深意流转的眼眸,二人对视了一瞬,东方宣陵含笑的目光慢慢下移到手里握着的账簿上,用目光示意她不妨打开看一看。 墨黑的“账簿”二字再次跳进眼帘,青禾目光凝滞了一瞬,旋即用清淡的又带着微微笑意的声音道:“二皇兄献给父王的礼物,我如何敢染指?” 她倒是很想看一看区区一本账簿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见二人如此,叶知芜眉眼间有不悦,却不好表现出来,只道:“还卖关子,你父王该急了。” 东方宣陵兀自一笑,将账簿放回托盘,拱手道:“这本账簿是儿臣前去滇南赈灾时无意中所获,所记载的是地方官近一年贪污的款额。起初儿臣只以为是普通的贪污受贿案,但后来了解到督使黎述年少有为在滇南口碑极佳,初到任时便因处理手下人员以权谋私之事而名声大噪,想必不会行此等贪污之事。所以便暗中谴人调查,发现账簿上所记载的款项确为黎述中饱私囊,不过所有钱物皆被其用在私铸兵器、饲养战马、操练兵士上,一年私吞的税银多达......” “好个黎述!”东方既望未等东方宣陵将话讲完,已然大怒。 “宣越,朕若没记错,这个黎述你从你府上出去的?” “是。”面对东方既望的勃然大怒,东方宣越只是在位上颔首回话,一身玄色华服更衬得他沉静自若清贵无双。 又是和遇刺案一个套路。 青禾虽不知黎述是何人,但从三人的对话中已经隐约明白了东方宣陵此举的意图。 私铸兵器、豢养战马、暗中练兵,随便哪一处罪名都挑战着帝王最敏感的神经。从用刺客行刺暗示东方宣越勾结姜国,到此次的意图谋逆,东方宣陵每一次都捅在要害之处,一旦落实便是犯上作乱滔天之罪,这样步步为营地算计、苦心孤诣地谋划,直接而又惨烈,双方的对立已然摆在了明面上,连遮掩做戏的麻烦都省了。 哪怕罪名最后落不到宣越身上,朝野的名声、民心的向背、父子间的信任,却已轻而易举地被这一系列事件所摧毁。 “先是勾结姜国后是暗中练兵,下一步呢?” “父王,遇刺之事疑点重重尚无定论,眼前这件事扯上大皇兄又未免太牵强。”东方既望盛怒下,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唯有青禾尚敢为宣越辩驳几句,“还望父王明察。” “黎述此人三年前一举夺得国子监文武会试的第一,可谓艳绝京邑,却在殿试时输给了大殿下,此人心高气傲不愿再出仕,便一直在大殿下府上做门客。一年前滇南督使任上暴毙,黎述被大殿下举荐继任了督使一职,据臣所知这一年来黎大人没有少和大殿下有书信往来。” 青禾看向说话之人,正是坐在谢子遇下首的右相林之远。 “原来我府上的一举一动都在右相你的监管之下。”东方宣越坐在自己位子上,指尖轻捻着放在案上的白玉杯,“连日常的公文书信情况右相都能了解的一清二楚,这么着急就为我坐实了这谋逆的罪名?” “微臣......” “看来右相不仅虑事不周,行事也颇为焦灼。”东方宣越保持一贯的从容作风,短短几句话里不乏深意,亦没有半分急迫,众人虽听得云里雾里,却又不禁觉得如此一对比,先前那步步紧逼的二人便都落了下风。 “不过,右相你虽然在玩弄计谋方面过于平庸,但步步为营的功力还是相当了得的。”东方宣越目光从林之远身上移开,起身对东方既望道:“黎述一案真假如何还请父王交给大理寺查明,儿臣静待大理寺的结果。” “至于右相大人,”东方宣越目光重新转回到林之远身上,“你刚刚急着为本殿下扣上犯上作乱的帽子,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事要请教一下右相大人。” 不等林之远开口,也不等众人有所反应,东方宣越就已经坐回了位子上,沉静说道:“前段时间卷进遇刺案的那数十个暗卫早在四五岁之时就开始接受训练,而右相你却在此之前就动了手脚,所以本殿下想请教一下这一大盘棋是何人教右相大人下的?难不成那时候右相大人就已经知道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官拜丞相处于这朝堂利益纷争的漩涡?” 东方宣越面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衣襟上金线细细纹着的天水云纹和一张喜怒莫辨的俊颜一同隐匿在明灭的烛火中,那一身清贵无言的气质比起坐在蟠龙宝座上的帝王更有动人心魄的气势,方才所有的剑拔弩张、争锋相对都在这人的浅静自若中败下阵来。 “殿下这意思微臣听不明白。” 青禾亦没明白遇刺一案如何反转到了右相身上。 “按理说这些自小训练大的暗卫本应只听命于本殿下一人,所以这勾结姜国刺杀手足的罪名本殿下本是如何也逃脱不掉,右相便是这样算计的吧?当年你挑中这些人又想尽办法制造出他们被灭门的假象,然后经过各种机缘巧合最终送至了本殿下手里,如今时机到了,你又一一告知他们尚有亲人在,这些暗卫本来无欲无求,却突然多出了亲情的羁绊,便不得不为你所驱,本殿下说的可有偏差? “这些人幼时衣食无忧父慈母爱,且多数都有兄长姊妹,如果当年不是你让他们满门被灭,此时也该榻前奉父母,过着正常人的生活。虽然这些暗卫日日被刻骨蚀心的训练所磨砺,但年幼时的亲人已然成了心中的执念,所以这也成了右相你费心选中他们的原因和如今能逼迫他们背叛本殿下的筹码。 “不过,你既然能意识到亲人会成为他们的执念,就不该忽略这世间也许还有其他东西一样能成为羁绊。暗卫的首领故七曾与拜月楼的舞女归云相交过密,所以右相你以亲人性命相胁他背叛本殿下的事情,他这位红颜知己都一清二楚。” “殿下这故事讲的可比说书人精彩。”林之远听完了东方宣越的话,面上没有丝毫惊慌神色,在满殿人的各色目光中镇定问道:“试问若真是本相所为,本相又怎么会暴露自己身份留人把柄,而那暗卫又如何敢让一舞女得知自己的真实面目和身份?更何况正如殿下所言本相难道当年就能未卜先知,提前筹谋好这样一批人来陷害殿下?” “右相大人的这三个问题问得可一点儿都不高深。” 青禾一道声音打破了大殿内两人对峙带来的压抑气氛,众人纷纷向坐在大殿之中的长公主望去,有人露出惊诧神色,有人微微皱眉,有人神色凝重,但无一例外地都在等着她的下文。 “这么简单的事情,连我都能想明白,右相是故作不知做困兽之斗呢,还是真的不明白?”青禾目光越过殿中立着的东方宣陵,望向谢子遇左手边的林之远,微笑道:“开始右相大人也许并未暴露身份,但是要挟成功后,这些人横竖都是要死的,以右相急躁的行事风格来看,恐怕不会再如先前那般小心翼翼地遮掩了。 “至于第二个质疑就更显而易见了,如果这个叫故七的暗卫没有对归云姑娘隐瞒身份隐晦提起右相你的计划,右相还能站在今日的除夕宴上?至于最后一点,”青禾澹静一笑,“右相还是到刑部的大牢里自己想想要不要招出幕后授意之人吧。” “你......”林之远不再像方才一样神色镇定,面上浮上薄怒,但又不敢对宣越和青禾不敬,只得压住心中的愤怒,对东方既望一字一句道:“还请陛下明察,还臣清白!” “这就是你们给朕的新年贺礼?”东方既望大袖一挥,案上杯盏酒壶应声而倒,散落一地。 叶知芜本欲开口劝,却生生被盛怒下的帝王眸间的寒意吓住,殿里听了长公主的话刚想用眼神交流一番的众人也都屏气凝神,恨不得脸藏得和桌案一样低,但又都控制不住那一颗扑扑跳动的看热闹的心,便一齐悄悄拿出余光打量着那针锋相对的几人。 “事已至此,陛下不若听完整件事再行定夺。”满朝文武只有谢子遇敢在此刻谏言,众人长吁了一口气。 “好!朕就和文武百官、天下百姓一起看看这出戏你们要怎么唱下去!”东方既望本就不想将这等天家丑闻拿到众臣面前明讲,方才已经阻止了一次,这会又被扯出来,原本的几分护短的心思也被怒气冲散。 青禾却经这一句话的提醒而恍然大悟。 想必宣越已然猜到宣陵要将账簿呈给东方既望,再一次在天下人面前置他于无可挽回的境地,而他又恰好也打算趁着这次的机会将遇刺之案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只有在这样的场合下揭穿真相才能最大程度的粉碎坊间甚嚣尘上的谣言。但这场夜宴相争的始作俑者必然不能是自己,于是便逼着东方宣陵率先发难。 “果然好计谋。”青禾心中暗赞。 将损失降到最低不是东方宣越的原则,化弊为利反将一局才是他的一贯作风。 “既然陛下如此说,那就烦请大殿下拿出证据来。” “你当年制造数十户人家假死所留下的蛛丝马迹,以及刚刚灭口的上百条人命的证据都在本殿下这里,右相大人不妨回忆回忆细节看看可对得上。” “右相大人,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忽略了这故七有个红颜知己啊!” 顾公子起身到殿中,朝着东方既望行一虚礼,转而对林之远道:“这卷案宗大人好好看看吧。” “这上面都是从刑部搜集来的关于那数十个暗卫当年被灭门的信息,任你做的再严密,也留下了蛛丝马迹,单看一家两家并不能发现什么,但是这数十条蛛丝马迹加在一起,可就是实打实的证据了。” 青禾目光越过殿上的人影,望向对面,只见林之远桌上的卷宗足有厚厚一沓,不时有朱笔圈出的地方,应当就是顾公子所说的蛛丝马迹。 当然不止是她,整个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之远和他手下的卷宗上,面上表情亦都十分丰富,有满面狐疑的,有强装镇定的,有幸灾乐祸的,有鄙夷不屑的,还有偷偷打量东方宣陵的,当然也有忍不住看向她的。 林之远翻动卷宗的手越来越慢,顾良辰看在眼中,嘴角上扬,微微得意地笑道:“右相大人虑事不周到,又行事急迫,大殿下手下的暗卫竟被刑部一查就查出了身份,光这一点就足以招人怀疑,再稍微一查还怕揪不出右相大人?” 揪出林之远不是难事,难的是搬倒那幕后授意之人,现在看来宣越应该并没有动幕后者的想法,而事实上现在也确实没什么证据真正动得了那幕后之人。要彻底解决这件事的关键不在林之远,而在如何化解其带来的负面影响,甚至方反将对方一局。 青禾趁着林之远翻看卷宗的空当,又把事情捋了一遍,正思考着冷不防顾公子一道声音入耳。“右相看了这么久,细节对上了没?” 顾公子话音落了许久才又听到大殿之上传出一道沉重的声音,“臣,知罪。”林之远望着手下的卷宗,目光沉沉——辩无可辩,就连困兽之斗都做不得。 可笑他宦海浮沉了二十多年,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败给了几个年轻人。想当初他早就说过自己不适合这波谲云诡的朝堂,却还是被逼着迫着也心甘情愿地空耗了这许多时光。 其实他最想做的还是那时那街角尽头替人代笔写信的青衣书生,然后偶遇一家怠于提笔的小姐,朝他掷上一片金叶子,教他代拟诗一首。 抬头恰望见对面人家的院子里开了一树繁花,灼灼烁烁,似她走来时周身披拂着的烂漫春/色,他心头一动便以枝头繁花入题替她拟了一首写给心上人的诗。 也成了他写给心上人的诗。 “右相大人知什么罪?刺杀二殿下还是勾结姜国?”顾良辰问。 “臣......”林之远面色苍白,声音发沉,眸光低垂落在身前的小案上,“臣......不该刺杀二殿下还嫁祸大殿下,挑拨二位殿下的手足情,臣罪该万死。” “右相大人,其实你这一箭数雕的计策也是极妙的,就是不太懂得徐徐图之的道理。”青禾挑了个适当的时机开口,“你本打算不管皇兄能不能洗脱罪责,都能利用人言可畏这一招败坏掉皇兄在朝野的名声,以及经此一事让父王疑心皇兄。但你应该没想到,今日之后,借着你精心谋划的刺杀一事宣越殿下的名声会更胜。 “若不是你今日又硬要将黎述贪污谋逆一事往皇兄身上扯,皇兄又何须在天下人面前让你颜面扫地。”每一句话都经过了她的深思熟虑,她要让自己为明日坊间传闻树一个风向标,民心必要向着宣越这一边。 “以及,你好像忘了,刺客身上藏有姜国王室特有的毒/药,这种毒/药可不是一群暗卫能够轻易获得的。既然你承认了刺客之事,那么这勾结姜国的罪名你还想否认?为了陷害大殿下这釜底抽薪的一招你都用了,是对自己的计策太有把握,还是太急不可待?” 青禾此番话更是逼迫得林之远哑口无言。先让其应下遇刺一案,再提毒/药之事,勾结他国的罪责远远大于刺杀皇子的罪名,一旦林之远暗通敌国的罪名成立,这一役他们不仅胜了,还将赢得民心。 这是她归来后和宣越一起站在朝堂上打的第一个胜仗,无需事先商讨却能洞察着彼此的心思。这波谲云诡的朝堂纷争远胜过硝烟战场,她却愈加渴望能和他们并肩而立。 第23章 神秘身影 “听说正月十五一过,右相大人就要被发配到南海了,连宫里的林美人也被打入了冷宫,你说说这右相位极人臣为什么非要做那谋逆叛上的事,能捞到什么好处?” “这人啊,谁会嫌自己钱多官高呢?听说南海那边还未开发,根本就是荒无人烟,去了即是死啊,据说以前发配南海的犯人几乎都死在了路上。唉......也算是咎由自取。” “我看你们还不知道这其中的隐情。”临邑城最大的酒楼永安居新年开张的第一天就宾客满堂,而每一桌都在议论除夕夜宴上的一幕。此时说话的是一绯衣的年轻人,见众人围上来年轻人更来了兴致,“这右相的背后不就是二殿下么,你们说说这想方设法陷害大殿下的是谁?” “不可能,要是二殿下的话陛下这也太偏袒了,大殿下也不能就此罢休啊!”一壮汉闻言便拍案而起,周遭的人纷纷点头配合。 “我说你这一大老粗懂什么,二殿下那是何人?那是也是陛下的儿子,难不成陛下乐意把这家里兄弟阋墙的事儿说给你听?自然是右相背了这个黑锅了。”绯衣少年几分得意,见众人都点头称是,又打开了话匣子,“要我说啊,通过这件事咱们这些人可是看清楚了宣越殿下的气量和宣禾公主的聪慧。” “你这话怎么说?我看你这年轻人知道的事情不少啊?”山羊胡的卖艺老人带着孙女蹲在角落里喝热茶,也忍不住插上一句。 “那是。我姐夫去年升了官得了个在秋水阁参加宴席的机会,我说的这些可都是他亲眼所见,假不了!” “那你倒是说说这跟宣越殿下和宣禾公主有什么关系?” 这时已经有人主动给绯衣少年斟酒,少年也不客气接过酒碗就喝,“我跟你们说啊,这一开始啊是二殿下献了本账簿给陛下,说是黎述贪污税银私自练兵的账簿,这黎述是谁?当年在宣越殿下府上的事儿那可是一段佳话啊,这就是在说宣越殿下暗中派黎述在滇南练兵啊!” “竟有这等事?”壮汉又急急道。 “我说你急什么,”绯衣少年显然对壮汉已经没了好感,擦了嘴边的酒渍道:“这事儿也就是二殿下的一面之词,那账簿的真伪都未经考证呢,你觉得咱大殿下咱黎大人是这样的人么?” “就是,就是。甭理他,接着说,接着说。”几个年轻人将绯衣少年包围住,端茶递水好不殷勤。 绯衣少年对此也是极受用的,“这二殿下献上了账簿,右相又暗指黎述是受大殿下指示暗中练兵,从刺客刺杀到暗中养兵,陛下登时怒不可遏啊!大殿下无法,只得让陛下把账簿一案交给大理寺去查,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前段时间那件刺杀案给摊开说了了。据说啊,这件事多亏了拜月楼的归云姑娘,这事你们该听说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归云姑娘是个侠肝义胆的女子,都道侠女出风尘,就是可惜了这么段情缘。” “听说宣禾公主在朝堂上帮助大殿下斡旋于右相和二殿下之间,甚至对右相接连发问说得他哑口无言,也是巾帼女子啊。” “这会子你们该赞叹宣越殿下的气量和手段,赞叹宣禾公主的聪慧和机变,前几天一个个的还不是等着看宣禾公主和知芜夫人的笑话,宣越殿下估计也没少受你们这些人的恶意揣测。” 绯衣少年突然语气一变,竟有几分委屈和抱不平的意味在其中,“要不是二殿下和右相大人一再逼迫,咱们大殿下也不会就这样揭开真相,搞得天下皆知这一出兄弟阋墙的丑闻,大殿下温肃谦和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何苦把他推到这风口浪尖上?” “唉......我等小民哪能尽知天家之事,这除夕夜宴上宣越殿下遇事从容、宣禾公主聪慧应变坊间也有所传闻,小老儿只恨此生都难见这二人的风采,不知比起当年的风将军可有过之无不及。要说啊,当年风将军可是叱咤四国战场的奇女子,朝堂亦如战场,殿下和公主必有将军当年的风采......” 墙角的老头儿喝着水对众人说道,可除了身边的孙女睁着大眼睛望着爷爷,整个嘈杂的酒楼都沉浸在议论和赞叹之中,再无人注意到这一角落。 “公主,看来您在朝堂上那几句话不仅为殿下赢得了民心,也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青禾带着采离末雪女扮男装坐在二楼窗边,大半个酒楼的闲谈都收入耳中。 青禾望着人群中眉飞色舞口若悬河的绯衣少年,“你没看出来那是花泽?” 花泽一直不忘提醒众人宣禾公主在这场朝堂争斗中是如何的聪慧过人,想必是经过了宣越的授意。她当日说那些话本就是一石二鸟,宣禾公主不能默默无闻,这是她所想的,亦是宣越所求的。 采离一笑,“还以为公主没看出来呢。” “公主,咱们出来大半日了是不是该回去了?”末雪吃完盘中的点心终于想起来他们该回去了的事情。 “好不容易溜出来,这么早回去多可惜,再坐一会。”话罢青禾便不再理那二人,目光游离在满楼的食客中。 “公主你在找什么啊?你都看了一上午了,找到没?” 青禾瞪了一眼末雪,采离立刻会意,开始教导这个不开窍的丫头,到最后采离也看不下去了,只好劝道:“马上就要上元节了,您这些天也没怎么练舞,赶紧回去练习吧?” 青禾神色恹恹,随意支吾了两句便又端起茶盏对着酒楼里推杯换盏的人群发征。采离知道青禾心中所想,怕她今天不能如愿往后几日就更不能安心练舞了,只得一横心道:“公主好几日都未出宫,不如今日便出去逛逛,我和末雪回去检查下殿下着人送来的舞衣?” ----------------- 年后的临邑城还残留着新年的气氛,随处可见三两成群放爆竹的孩子,许多店铺都已开张,车马人群不绝,新一年的脚步已然开始。 漫无目的地走过将军府,又接连过了四五条街,一抬头便是储玉的宅子。 府门紧闭,斑驳的青石阶上有几点纸屑,不知是谁家的孩童在此处放爆竹。青禾寻了一处台阶,拂净了灰尘与纸屑,微微侧着身子坐下,目光随着黛色的墙一直延伸至路口。 有几处青竹长过了墙头,竹叶在微风中窸窸窣窣响着,她的心绪便也随着那竹声一起一伏,然而神思却游离在意识之外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府宅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不少隔着墙头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些楼台阁榭在她看来都是一样的秀妍精巧,并不能分得十分清楚。忽有一处两层的阁楼映入眼中,比周遭建筑都要高上不少,竹帘半卷随风微动,正是那日与储玉喝酒的“竹喧”。 想到储玉流朔去了东山,再看这宅子前也无人打扫,估计是还未回来,心中不禁黯然寻思着回去。 此刻太阳还未完全下山,一半宅子都沐浴在霞光之中,那些黛色的翠竹和阁楼披上漫天的霞光,恍然有种祥云仙境、楼台林立的模样。 青禾望向“竹喧”,几处竹帘半卷,天际的霞光斜斜地铺进阁内,那日素手执卷的公子此刻是否也如她这般竹中窥落日? 风动竹影,帘卷晚霞,一人白衣当风临窗而立,俊美出尘的身姿,竟是储玉。 也曾想过白衣的储玉是何等风姿,也许在三月烟雨迷蒙的季节,一场小雨润湿临邑城一寸薄土,古老的城墙下一人白衫青伞缘城而行,伞下有倾世风华悄然绽落。 满城的烟柳芳菲不及白衣公子袍角一许润泥。 她曾心念千回、遐思百转,却未曾料想到一切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眼前。 虽看不清容貌,却觉得那人此刻该是稀世俊美、国士无双的模样,该是万千风华、林下谪仙的风姿,该是陌上红尘、杏花少年的容与风流。 雪里谁家少年,足倾国。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如青墨入水,过往的景致在眼前慢慢浮出,一点点蔓延至整个世界。 忽而有一抹芍红色飘至窗口,是窈窕女子凌空缱绻的衣摆。倚风弄情,腰若约素,宛若一株红芍绽放于百丈软红万千霞光里。 那人有倾城国色,正配那白衣公子的稀世俊美。 他的过去她不曾参与,所以她无缘得知他生命里曾经出现的那些动人的风景、他曾遇见的那些绝艳的少年和少女。明明她只是个陌生人,却贪婪地想拥有他生命里那段漫长的没有她参与的时光。 今日之前,她尚且可以提着小竹篮,敲门,找他喝酒;今日之后,她还能凭借什么,一而再地于他们间创造交集。 突然羡慕起了阁子前那一丛翠竹、窗户上那一卷竹帘,以及,此刻那竹喧里的女子,他们都可以长长久久地存在于他身边,而不是像她这样一次又一次主动地追寻、唐突地冒犯。 ------------ 自那日撞见阁楼一幕之后,青禾便打消了出宫寻储玉练习的念头,比舞那日配合如何全凭天意,她已不想费太多心力计较。 几日来,众人都当她见时日不多苦下功夫,只有她明白自己不过是在转移心思。 阁楼上芍红衣衫的女子,那样的风华,让她猜不出身份。 本该幽居深闺的女子,如何能与他一起临窗而立? 祁女虽姝亦无如此国色,这女子如何千里追寻至他的“竹喧”? 若有女子,曾执其卷挽其手束其发,纵有倾城绝代的姿容,她亦绝绝不能接受,她未曾参与的时光里他怎么可以将自己交付与他人? 想到这里,不禁失笑,她真是太一厢情愿了。 她与储玉之间勉强算得上淡薄若水的君子之交,自己却偏执到了如此地步,怕以后再拿不出这么多的力气待他人了。 青禾重重叹了口气。 “公主,刚刚赵伯进宫说有位姓储的公子找您。” 储玉? “可......可有说是何事?”储玉找她,能有什么事? “赵伯说来的是储公子身边的侍女,只说储公子邀公主过府上一聚,倒未说具体何事。” 青禾低头思索了片刻,咬唇道:“你去告诉赵伯让他派人去储玉府上一趟,就说我不方便出宫,有劳他这几日多练习几遍曲子,待比舞事情一过我亲自到府上相谢。” 见青禾拒绝,采离心中一惊,面上却波澜不兴,试探性地问道:“公主这几日废寝忘食地练舞,殿下也叮嘱要您歇一歇,何不趁此机会出宫放松一下?” 青禾抬眼望着眼前的侍女。 这个眉目清秀的女子,宣越最得意的手下之一,一而再地违背宣越的意愿将她推向储玉,是何意? 然而最后青禾还是选择了一个人出宫。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到了傍晚,最后一个人晃到了左相府。 “哎呦,是......是宣禾公主呐!”管家打开大门便看见一面无表情、目光游离的青衣少女立在门前,毕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只粗略看了两眼便把人认了出来。 管家向青禾身后张望,许久未见其他人,关切地问道:“公主一个人来的?” “子遇在家么?” 管家自小看着青禾长大,隔了五年再见到曾经的小姑娘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感慨,忙道:“在的,在的。门口风大,快进来说。” “公子这会子正在后厅用饭,我再让人添副碗筷,您一块过去用点吧?”青禾点点头,柔声道:“云伯您去忙吧,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子遇身边的侍女皆识得青禾,远远见她过来,虽微露诧色,却还是像往常一般未出任何言语,任由她默默地进屋,安静地坐下。 “厨子新学的‘明月千丝’,尝尝?”子遇见到青禾并不惊讶,甚至连手里的碗筷都未放下。 “左相大人吃穿用度如此耗费,不怕被人诟病?”青禾掂起筷子,漫不经心地夹了一口,顷刻一脸的颓废便变成了惊叹:“是鲈鱼?鲈鱼肉本就鲜美嫩滑,再将肉片成细丝,既考验刀工也要求火候和技巧,你这厨子真了不起。” 子遇闻言辩驳道:“食材也算不上稀罕,不过在烹调上下些功夫,何谈耗费?” “待比舞一事结束了,我给你做我在漠西自己琢磨出来的菜肴。”口腹上的满足让青禾渐渐从颓废中走出。 “你这是觉得回来后这段日子太怠慢我所以刻意补偿的?” “你这是在怪我了?”青禾放下碗筷,面上一笑:“既然你这样觉得,那这几日我便住在左相府好了,你去跟皇兄说说。” “公主还是和以前一样,心里想什么事自己不敢开口就拿我们公子做挡箭牌去和宣越殿下说。” 青禾听了侍女凝露的话,笑道:“改明儿,我把‘玉凝新露’和‘月半含香’一并做了,给你们尝尝?” “打趣公主的是凝露,公主为何还要做那‘月半含香’堵奴婢的嘴?”一旁名唤含香的侍女不疾不徐地回道。 “哈哈......真是一对聪明的可人儿,光伺候笔墨岂不可惜了?我去跟你们公子说说?” “公子平日也常夸含香里伶俐,可公主一来我们二人还不任由您调笑。”凝露端给青禾一碗芙蓉莲子羹,嬉笑着回过去。 * 酒足饭饱后青禾出屋消食。 抬眼就看见子遇一身白衣立在紫藤架下,几串红灯在他身侧旖旎飘摇,背后一轮明月静照着重重屋宇,他人却好似游离在万千景色之外。心里不由地喟叹,这府里有万千灯火,有丫鬟仆妇熙熙攘攘,那人却能在一片红灯万丈红尘里孑然其身。 “子遇良辰,原来你们的名字合起来还有这样的寓意。” “哈哈,谢子遇、顾良辰,这不仅是当世最好听的名字,还是最有寓意的名字,哈哈......” “顾伯母蕙质兰心取了这对名字,为何偏偏生出你这样煞风景的儿子,你若有蘅芷的三分灵巧,也不至于这样惹顾伯母担忧。” 经年隔世的模样与眼前的人影重叠,竟是那样的不真实,本该遇良辰、赏花好、共月圆,为何偏偏是如此寂寥的模样? “子遇,”青禾在他身旁的藤椅上坐下,“这五年里你好像变化了很多?” 谢子遇垂眸望向藤椅上慵懒卧着的少女,却未答话。 青禾把目光投向苍茫夜空,临近十五的月亮异常明亮,盈盈皎皎水玉一般,看着看着不由地意识恍惚了,许久似自言自语道:“我回来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情,有些事我未曾料到,有些事我猝不及防,但让我最害怕的是有些事我无能为力。”青禾歪头看向身侧的男子,“你可也无能为力过?” 谢子遇倚着紫藤架,在一片旖旎的灯火中微微仰首,望向屋上那轮明月。 “祁国初立,内有朝野非议外有敌国忧患,父亲背负着叛国背主的骂名,竭力辅佐君王、体恤百姓、结交三国,祁国建立虽未经大战、前楚国国力也尚在,可偏偏那几年旱涝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父亲亲去治水、赈灾、救治瘟疫、安抚暴民...... “父亲为相一生未有惊才绝艳的大手笔,可每一步无不是绝处求生,不然那样民众离心、敌国虎视的局面下,如何打得下祁国如今的根基,又如何成就‘谢氏三祖,流风可怀’的美名?这世间最无能无力的便是人心,可父亲生生将‘谢氏背主’变成了‘谢氏可怀’,虽然无能为力却也事在人为。” 青禾叨念着“这世间最无能无力的便是人心”一句。 他若无心,旁人一分力气也使不上。 他若无心于她,再怎么事在人为也是枉然。 “你可有过,心心念念放不下的人?”许久之后,青禾问出了这样的话。 “也许......没有吧。”目光投向万里之外的浩渺夜空,那里星辰熠熠明月生辉。 青禾未理会子遇的回答,自己喃喃道:“还有皇兄和良辰......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得你们倾心以待?”要有怎么样的家世品貌、仪容才情方配得上这些当世最卓绝的少年儿郎? 望着夜空,想象着那些绝艳的少年少女们,竟有几分沉醉,待她回过神来,正对上子遇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睛。 “什么事值得你笑得这样不怀好意?” “听说乐陵王虽常年带兵打仗,却生得仪容不凡。听闻他曾白马银甲,雪夜攻城,其兵临城下时,对方以为天降神祇,城门开了一半才回过神来。” “这得是何等风姿!” 谢子遇一笑,接着道:“乐陵王城府万钧,骁勇善战,比起当年的陛下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可是,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青禾不解。 “你方才问我可有心心念念的人,我想一定是你有了心心念念的人。”谢子遇只微微一哂便不再说下去,意思很明确。 “哪有啊!”青禾一恼,劈手夺过他手里刚斟上的茶,“这是赔罪!”抿了口茶,似是想起了什么,侧首对屋内的人道:“凝露、含香搬张藤椅过来,铺的软一点,再笼一盆炭火。” 然后回首对谢子遇笑道:“这年一过就回春了,屋外也不冷,咱们躺在外面数着星星说着话,多惬意!‘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现在虽然不是秋天也还是有点诗里的意境的。” 不多时那被青禾吩咐的二人便搬来了藤椅,添了盆炭火。青禾见子遇的藤椅铺着上好的蜀锦褥子,刚想说话,含香便捧出白色散花软锦夹被笑道:“就知道公主要说奴婢们偏心,这不巴巴地找来唯一一匹散花软锦做的夹被给公主盖着。” 青禾却不买账,依旧打趣她二人,“把这样好的东西拿给我,就不替你家公子心疼?”俨然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做派。 “相府的东西就是不一样。”青禾埋头在被中,一股淡淡的青荷香钻入鼻内,被子温软的触感混着荷叶的清香竟让人觉得贪恋无比,便索性披着被子坐了起来。 目光看向面前以肘为枕躺着的谢子遇——眉眼温润五官雅静,流云墨发散落在躺椅上,修长的右腿曲起,身下的白衣逶迤曳地,竟觉得有点心神激荡,人类果然对美的事物情有独钟。 饶是她也不能免俗呐。 “子遇明日跟皇兄说我要在你这儿住上一段日子吧。” “为何?” “在你府上,能和凝露、含香打趣,能吃到最别出心裁的菜肴,能和你这样躺着看星星数月亮,”青禾摇头晃脑,心情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我要常住,你去跟皇兄说。” “心中无杂事,就这样躺在院中看星星数月亮,多愉快,多惬意!以后春天还可以驾车远游,夏天呢就趁雨采莲,秋天登高望远,冬天围炉夜话,真是满满的古人意趣......” “原来公主这么喜欢咱们相府的生活呢!不过这临邑城能配得上我家公子的小姐们统共也就那么几个,说来算去还都不及公主,一个少年卿相一个当朝公主,奴婢也觉得般配得紧。” 听了凝露打趣的话,青禾立即嗔了她一眼,“还不赶紧把茶换了?真是一个比一个油嘴滑舌,该让你们公子好好管教了!”凝露抿着嘴打量着自家公子,然后顶着青禾一顿臭骂笑嘻嘻地回屋换茶去了。 “是该管教管教了。”子遇答道,眼里是江南水温润到极致的旖旎。 青禾学着他,也将胳膊枕在头下,曲起腿,静静躺在藤椅上,遥望繁星如水的夜空。 星辰变换,她看到子遇白衣温润独倚栏杆遥望人间万千灯火,看到储玉玄衣泠然千军万马前抚琴自若,看到乐陵王白马银甲千里行军......无数华光耀眼的面容出现在眼前,一张张面孔不断地重合,渐渐好像听到自己均匀的呼吸声,而后便是万籁俱寂,冬虫无鸣。 第24章 上元佳节 上元节这天,乐陵王携舞阳公主进入临邑城,百姓夹道观摩,然而,公主的车撵是空的,乐陵王的白马也只是由侍卫牵着。据说,那二人早已经乔装先行至驿馆,民众失望之余发现舞阳公主的侍女各个貌美如花,于是争相观看,聊以慰藉。 上元节这天,祁王东方既望携宣越、宣陵殿下并宣禾公主一同登上城楼,亲手点燃祈福的千面蟠龙灯,众人有幸一睹天家风范。而后永安居一个月的话题都被“两位殿下谁更仪容出众”、“宣禾公主比之王后风采如何”所占据,自然这已是后话了。 “公主,今日就是上元节了,您晚上是要和陛下一起点灯的,奴婢就不给您准备便装了?”凝露如是说。 含香则笑道:“依我看,点灯仪式一过公主就会偷偷溜下来和公子一起赏灯。” 青禾闻言白她一眼,对谢子遇道:“点灯仪式之后才是真正的灯会,到时候我偷偷溜下来和你和良辰汇合。” “一会儿早点去殿下府上,不要又等着催你几遍才匆匆赶过去,被人知道这几日你呆在相府又是一场麻烦。”子遇语重心长起来竟和宣越不遑多让。 祁国向来重视上元节,申时刚过城楼下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整座城楼及城楼下各处街道店铺、路边花木全悬上了六角菱花红烟罗宫灯,只等到酉时三刻点灯仪式的到来。 青禾此刻正和东方宣越并肩立在城楼上,天色已黑只看得见城楼下黑压压的一片人群,熙攘之声不绝于耳。 “五年没过上元节,竟是愈发地热闹了。”青禾心中一阵唏嘘感叹,对东方宣越问道:“皇兄待会和我们一起去逛灯会?” 东方宣越负手立在微黑的夜色里,虽看不清模样,却也不无碍于他那一身萧肃清贵的风姿,摇头回她道:“为了今晚的仪式,禁卫军从午时就开始布置人手,待会燃上灯后我还得和顾统领一起去各处巡查,以防有人趁今晚滋事。等仪式结束后你就跟着良辰一起去找子遇,不要太招摇。” 青禾闻言刚要说几句要他放心的话,就见有人影走来,人未到话已至:“宣禾要不要一起去逛灯会?”听声音确信是东方宣陵无疑。 青禾一笑,拒绝道:“真是不巧,我已经约了良辰了。” 东方宣陵还欲开口,青禾又笑着道:“难得一次上元佳节,二皇兄也无要事在身,难道没有约哪家小姐一同游玩?我可不敢打扰。” 见她拒绝得巧妙,东方宣陵低头笑了笑,便不再说话。 从天色昏沉到夜幕完全降临也就一两刻钟的时间,转眼间已到了酉时三刻。 城楼下人声愈发鼎沸,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般涌动,隐约可见零零星星几盏小花灯随着人影移动。 在这黑暗的环境里埋藏着无数整装待命的侍卫,刀剑出鞘,弓弦紧绷,唯恐有任何不合时宜的情况出现,嬉笑走动的百姓却浑然不知。看似一场太平盛世,看似灯火如昼花月无恙,其实背后有无数的人在夜以继日呕心沥血地守卫着。 而所谓的点灯仪式,则是指由帝王点上城楼最上方放置的蟠龙千面灯,然后家家户户紧随其后亮起各自檐角由官府统一悬挂的宫灯,而后大街小巷各式各样的灯笼才能自行点燃赏玩,上元节的灯会才算正式开始。 待东方既望亲手点燃城楼上方那盏蟠龙千面灯,青禾才发现所谓的千面灯果真名副其实。 每一面皆由白玉竹扎出骨架,骨架上包一层薄薄的玉茜纱,再糊上刺着各样故事的白色阮绡罗,棱角处皆饰以流苏和垂绦,最后是一条金色蟠龙盘旋而上。骨架处的玉茜纱在灯身内烛火的映照下散发出幽幽红光,由边缘向中心渐渐变淡,更显得那通体金黄缠绕而上的蟠龙气势凌人。 一面是黄金蟠龙腾空跃出照得整个城楼亮如白昼,一面是千灯万盏依次亮起由脚下向远方迅速蔓延,场面壮阔气势撼人,极具视觉上的冲击力,青禾目不暇接竟不知看哪处才好。 见蟠龙灯已点上,街道边、商铺上官府统一悬挂的红灯也逐一亮起,原本安静观看点灯仪式的人群便逐渐骚动起来,熙攘的人潮里各色彩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街道两旁等着卖烤串的小哥点上红灯开始做生意,摆摊卖花灯的书生挂上箱笼里制作好的灯谜笺纸,杂耍、鼓乐、放花灯等各色活动也都纷纷开始。 入眼处皆是各式各样的花灯,有升在空中的,有悬于花木上檐角下的,有提在孩童手里的……不一而足,照得整个临邑城璀璨缤纷亮如白昼。更兼有宝马香车轧着长街辘辘而去,千树烟花徐徐绽落耀下一地星光。 “子遇跟你说好在哪儿见吗?”人群嘈杂,再大的声音都淹没在了人流中,顾良辰只好拽着青禾寻一处僻静的地方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青禾也气喘吁吁,“约好城楼东向第二十一棵树下见的,可是你看那儿人那么多,肯定不在了。” “那怎么办?”顾公子望了望拥挤的人群,突然声音一紧,“糟糕!我还约了姐姐,光顾着带你下城楼忘了她了!” 青禾看了一眼如潮水般聚散的人群,急道:“你都是什么记性,只要一到关键时刻,就顾得上这个忘了那个!” “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快去找呗!” 顾良辰双手扶在腰间,弯着身子粗粗喘几口气,“先找谁?好歹让我先喘口气,刚刚替你开路可把我挤死了。” 青禾本已经走了几步,闻言又退了回来,刚要说话就见顾公子身后有一人影走来,那人几步便走到了他俩人跟前,素衫简装面容姣好,正是顾蘅芷。 “我的姐姐哟,可好你来了,我可是没力气再去找你了。”顾公子见顾蘅芷自己找来了,心下一松,立刻瘫软在她身上。 “得了便宜还卖乖。要不是殿下放你一晚上假,你要在人流中挤一夜,这会倒知道喊累。”顾蘅芷似笑非笑地嗔道。 青禾走过去将顾公子从顾蘅芷身上拉起来,调笑道:“你不来,他还不喊累呢。”又对顾公子道:“刚才那两下就给顾小统领挤出内伤了?” 顾公子就着青禾手上的劲儿自行站直,笑道:“难得今日人多热闹,开个玩笑你们都这么计较。” 三人嬉闹了一阵方才想起要找子遇,青禾瞅瞅身边的人群,无奈叹气,“这可比大海捞针还要难,我们不如先逛着,等人少点了再说。” 说话间,三人手里各多了串烤肉,青禾手里还多了盏洒金彤鱼提灯。 “哈哈哈……我看你有了吃的,也不想着要子遇帮着猜灯谜了。” “我们不是有蘅芷姐么,一样猜得了灯谜,赢得了花灯。”说着便把手里的提灯塞到顾公子怀里,“自己买的自己拿着。”话罢,拉着顾蘅芷就往前面的猜灯谜的小摊走去。 第25章 白璧微瑕 “我看那盏双鱼小灯做工精致、用料上乘,又小巧玲珑,挂在屋里最合适了,我们就猜那盏吧!” 顾蘅芷顺着青禾的目光望去,见守摊的书生手里正提着她口中的双鱼小灯——两只肥胖的小鲤鱼,微微拱起鱼身互相咬着鱼尾,惟妙惟肖憨态可掬。 “不是已经有了盏鱼灯了吗?”顾良辰扬扬手中的彤鱼灯,指着一盏绘着山海经故事的八扇璇玑琉璃灯道:“我看这盏不错。” “这盏鱼灯画工精巧,衔接处不着痕迹,用得是竹叶水染出来的几近无色的绿菱纱上糊成,里面又加了层极薄的茜纱,使得透出来的红光中带着幽幽的绿,仿佛红鲤游弋在水藻中。这样的做工和意趣哪是你那盏笨重的大鱼灯可比的。”青禾盯着鱼灯,目不转睛地说着。 “姑娘果然眼光极佳,这盏灯小生从准备材料到制成形,足足耗费了半个月的时间。”书生说罢便将鱼灯递给三人观赏。 “就这一盏小灯?”顾公子接过灯,翻来覆去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转而递给了身边俩人。 “这样看自然是看不出来的,”书生面上带了几分得意,兴致勃勃道:“这鱼的骨架不是用竹子扎出来的,而是用竹节玉雕成,所以不会出现变形、虫蛀、受潮等问题,可以永久存放。” “如此费尽心血做这盏小灯恐怕不是拿来卖的吧?”顾蘅芷将手中的鱼灯递还给书生。 “不瞒各位说,”书生面上有几分羞赧,“小生做这盏灯是想送给德王府的小郡主的。” “秦画嫄?” “怎么?二位姑娘认识郡主?” 青禾赶忙摆手,“我们这样小门小户的人家哪能结识郡主,不过是听说过罢了。” 书生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喃喃道:“也不知道秦姑娘喜不喜欢这盏灯,会不会唐突了佳人?” 青禾听到灯乃是送与其他女子的礼物,便不如方才喜爱,但看到那两只肥胖的小鲤鱼,想到鱼传尺素的典故,想到“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一诗,又觉得遗憾。 顾蘅芷将青禾的目光收在眼底,不动声色地向书生问道:“你这灯准备怎么送给郡主?” “明日郡主会去明月寺还愿,我准备找个机会托郡主身边的侍女……” 书生话至一半便不再继续,面上已有红晕浮上,片刻后又道:“这鱼身还有处放笺纸的小机关,小生今日恰好做了一首诗。”说着便忍不住将机关演示给三人看,眉眼间俱是自得和羞赧的神色。 顾蘅芷却不看鱼灯,只盯着书生语气平淡地说道:“且不说侍女敢不敢为你私下传递,你有足够的银钱收买侍女么?就算东西送到了郡主手里,她凭什么接受你一个穷书生的心意?” 青禾偷偷地拉了下顾蘅芷的袖子,用眸光和顾良辰交流:“蘅芷姐不是这样刻薄的人,这是怎么了?” 顾良辰做了个“不知道”的口型回她。 书生心里清楚顾蘅芷所言有理,且这番思量他不是没有过,只是不想去接受罢了,如今被人当面毫不留情地指了出来,心里竟觉得又酸又苦,紧抿着嘴唇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洋溢着的憧憬和兴奋也都消失殆尽,过了好半晌才道:“不可能,我和郡主是有交情的,郡主不是这样的人。” 三人都看出了书生情绪的变化,青禾心里觉得愧疚想赶紧随便猜错个灯谜算是给人家赔罪,顾公子则想赶紧离开别再跟一个又痴又傻的书生磨叽。 可顾蘅芷仍不依不饶,继续对书生说道:“郡主身边怎么会缺少世家公子的追求,而你一介布衣书生无功名在身,郡主与你相交也不过怜惜你的才华,怎么会真的收你这样暧昧的礼物。再说,这些都是后话,你有金钱去收买郡主身边的侍女么?” “蘅芷姐……”青禾见书生一点点地失落活像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虽然知道顾蘅芷所言中肯,还是忍不住出言阻止。 “如果你真对郡主有心,不若好好求取功名,为自己在临邑城谋得一席之地,兴许能有机会与郡主并肩,到时候再将你这一份心思托出,也为时不晚。” 书生眸色微动,原本低垂的目光微微抬起,看了一眼眼前立着的三人。 顾蘅芷知道那番求取功名的话戳中了他,于是继续道:“如今你凡事都需要银钱,你也看出来了,我们对你这盏小灯颇有兴趣,所以你若愿意,我们愿出一百两来猜这个灯谜。 “若猜中了,我们虽得了公子精心制作的花灯但也算是以才服人,于公子无半分侮辱唐突之意,于自己也减轻了夺人所爱的负罪感;若是猜不中,自是技不如人,一百两算作对公子这份赤诚之心的欣赏。公子看如何?” 一百两。 书生抬起头打量他三人。 一百两,普通人家辛苦一辈子恐怕都攒不下这么多银钱,这句句刁难他的三人究竟是何来头?先是刁难了他,后又要出一百两来猜一个小小的灯谜,只为一盏鱼灯? 但是,这自站在自己摊前就不留情面的姑娘话虽说得让人难受,可句句在理说是忠言逆耳也不为过,尤其竟还愿拿出一百两来猜他的灯谜。 他如今已赊了客栈掌柜三天的房费,用来吃饭的银两也所剩无几,更别说买纸笔书墨安心准备今年的科考。 他本就一贫如洗一无所有,却还整日学着那些个世家子弟想着如何讨姑娘欢心,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都成了堆在茅坑的纸了? 前一刻还在为不能向心上人表露心迹而黯然失落,这一刻已为自己的蠢笨不争而心生忿意。 青禾见书生闻言便陷入了沉默之中,眸色流转间看不出所思,心里觉得怕是真的无意中中伤了人家,想开口安慰他几句,却听书生先于她开了口。 “便依姑娘所言,在下……”书生脸上的黯然神色消失不见,神色平静目光澹然,拱手对顾蘅芷道:“在此谢过姑娘这份心意了。” 顾蘅芷知道他听进去了自己的一番苦心,微微点头,“如此便请公子出题吧。” “姑娘请稍等片刻。” 趁着书生出题的间隙,青禾拉着顾蘅芷远离了小摊几步,小声问道:“蘅芷姐你为何非要那盏双鱼灯不可?这不是夺人之爱么?” 顾蘅芷一笑,小声回道:“你也知道夺人所爱?我看你看那两只小肥鱼的眼睛都直了。再说了,这书生一片赤诚之心,心思才华也都在普通人之上,更难得的是内心纯善,我方才说了这么多让他难受的话,他却还能去思索我话里的道理,而不是大发雷霆赶我们走,这样智虑忠纯的人假以时日定能成就一番气候,我怎么能眼睁睁见他心思入了歧途、一片真心所托非人?” “所托非人?这话怎么说......” “若换做你也定会这么做的,秦画……” “姑娘,灯谜出好了。”书生遥遥地喊了一句。 青禾忙回头回他一句“这就来”,便也顾不上再窃窃私语,拉着顾蘅芷就回了摊前。 三人围在小摊前,都颇感兴趣地向案上书生刚写好的灯谜望去,想看看这一百两才能猜的灯谜究竟长什么样。 却见淡黄色的信笺上齐整挺秀地写着“白璧微瑕”四个字。 “打一字?”蘅芷问。 “是。”书生拱手道:“此题可能有些为难姑娘,但是此灯乃是在下所有花灯中最精致的一盏,所以题虽算不上难却有些偏,望姑娘见谅。” 顾蘅芷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少顷,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四笔,三横一竖正好是个“王”字。 “若猜的不错,该是还有一笔。”顾蘅芷提起笔想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却在笔尖离纸面还有一毫的时候停住,微微闭着双眸想了一瞬,面上神色凝滞,再睁开眼想落笔却又停在了中途。 青禾和顾良辰一齐睁大了眼睛望着顾蘅芷起起落落的笔尖,一百两银子就这样打了水漂? “扔水里还能听一声响,结果白便宜了傻不拉几的书生。”顾公子心想。 “姐姐该不会看上这傻头傻脑的家伙了吧?!”顾公子心里大惊,随即花容失色。 青禾看着顾蘅芷迟迟不落笔,便又去看顾公子,结果就瞅见了他一脸夸张的表情。 这姐弟俩怎么今天都好像中邪了一样...... “但是,我不知道最后一笔该点在哪里。”顾蘅芷若再不说话,俩人心里臆想出来的故事恐怕就可以出本传奇话本了。 顾蘅芷话罢放下笔,对书生道:“算是我们输了,这一百两权当作公子备考和应试期间的盘缠罢,祝公子早日得偿所愿。” 说罢示意一旁仍陷在“花容失色”的表情里不能自拔的顾公子奉上银子。 “可否让在下一试?”似是征求书生的意见,又像是在问顾蘅芷的意愿。 青禾看向突然从人群中走来的人,白衣翩跹,容止风流,竟然是储玉。 “储玉?你怎么来了?” 储玉朝她淡淡一笑,看向书生。 书生目光从储玉身上移开,看看纸上的三横一竖,又重新打量一番摊前站着的四人,沉思了片刻,说道:“一百两银子做再多再好的花灯都是够的,而且此道灯谜也有刻意刁难之意,所以这位公子……也可以再猜一次,权当是感谢姑娘这一百两银钱的心意。” 储玉闻言微微颔首,走到摊前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重新写了个“王”字,然后在中横的右上方点上了一点。 包括书生在内的四人都围过去看储玉在纸上写出的那字。 “玉有瑕谓之‘玊’(音,速),不仅在意思上贴合了‘白璧微瑕’,也在形上传达了‘微瑕’之意,乃是最贴切的谜底,我竟没想起这个字来。” “世人皆爱美玉,自然不会将玊玉放在心上,不记得也是情理之中。”话罢,储玉放下手中的笔,将笺纸交给书生。 “公子的花灯。”书生双手奉上双鱼小灯,话里不乏叹服之意,“‘玊’字并不常用,难得公子记得,在下佩服。” 储玉颔首,接过花灯,微微转身将花灯递到了青禾面前,“流朔说你看这盏灯看了很久。” 白衣的储玉,风姿出尘,容颜如玉,提着双鱼小灯的手像是刚抽出新节的修竹。 万千烟火、一线红灯下白衣墨发的公子伸手将双鱼小灯递与她,就像贬入凡尘的谪仙偶然飘落在人间的上元佳节里,朝着她浅浅一语,“送给你。”他身后,车如流水马如龙,琉璃灯盏上下争辉。 嘴角微动道了声谢,手中的鱼灯轻盈胜雪又重若泰山,万千灯火皆成虚幻,唯余立于此间的白衣公子熠熠出尘。 第26章 画舫刁难 楚洛河两岸红梅夭夭,花柳桃树上(枯枝没花)垂绦万带,河里莲灯点点兼有画舫游船往来不绝,岸上的粉黛少女们三五成群或放花灯或猜灯谜,一派热闹景象。 “你们,几日回来的?”青禾问。 “琐事太多,初三就从山上下来了。”储玉答。 “流朔也一直呆在祁国?”青禾看向人群里那身张扬的红衣。 储玉点头,“他这几年一直跟在师父身边,没规矩惯了。”青禾知道东澳侯在宋国颇有名望,便也点点头。 “明晚的比试……就有劳你了。” “大概有几分把握?前几日让紫衣去了趟将军府想邀你过来练习,后来将军府派人过来说你不方便出宫。” 原来那日储玉找她是为了比舞一事。 心里不争气地浮上半分欢喜,悄悄抬眸看向身侧的公子,白衣流连红灯迤逦,这人该是九重天宫里的尊贵太子。 “听说左相大人在瑶琴姑娘的再三邀请下上了拜月楼的画舫,还要为玉樱姑娘弹奏一曲呢。” “这不可能吧?左相大人自三年前拜月楼那一晚之后不是不再弹琴了么?” “我也不知道,咱们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你们刚刚说左相大人在拜月楼的画舫上?”青禾拦住从身边跑过的一男子。 男子抬头,见面前两人白衣青衫容色出尘,并肩立于旖旎红灯之下,恍若仙境仙人,不禁失神了一瞬。 “这位公子?”储玉出声提醒。 男子回过神来,忙道:“是的,听说半个时辰前被瑶琴姑娘请去的画舫,不知怎地被玉樱姑娘截了去,这会子要给玉樱姑娘奏上一曲呢!” 原来子遇去了拜月楼的画舫,难怪没遇上,至于瑶琴……她只是曾听储玉提到过一次,不想与子遇竟有这般交情。 “您要是没事,在下就赶紧过去了,听说快开始了。” 青禾朝男子道谢,转头对身后的良辰蘅芷二人道:“子遇上了拜月楼的画舫,听说还要奏上一曲,我们也过去看看?” “大祁左相与拜月楼的瑶琴姑娘三年前那一夜琴瑟和鸣真真羡煞旁人。”流朔凑上来,挤在储玉与青禾中间笑嘻嘻道:“还等什么?去晚了就看不上好戏了。” “我说子遇干嘛去了,原来是美人有约。”顾公子也凑上来,一把拿过流朔手里已经啃了俩的糖葫芦,“咱们也去瞧瞧呗。” “本殿下刚刚把每一颗都舔了一遍。” “谁说本公子要吃了。”顾公子嫌弃地把糖葫芦塞回去,转而朝顾蘅芷道:“你看我没说错吧,他可比我不正经多了。” 顾蘅芷笑看着俩人,眸含笑意故作嘲讽道:“不就是臭味相投,还非得分出个高下来?天天跟着宣越殿下这样正儿八经的人,估计没少把你闷坏。” “你真是得个空、捡个机会就得把我训上一顿。” 青禾一边听着身后三人磨嘴皮子,一边向河面望去。只见水上停着数只画舫,画舫上又都悬着琉璃红灯,上下争辉,映得河面红光粼粼,兼有绮罗粉黛倚舷而歌,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入眼皆是旖丽辉煌、清流艳色,便将身后吵闹不休的几人抛到了脑后,和储玉并肩往河边行去。 行至岸边方才发现远远近近的几处画舫上皆有人下来,唯独拜月楼的画舫前堵着一群人,那些下来的人也纷纷围了上去,隐约看见最前方立了两个婢女,正将欲上船的人拦下。 “想必各位都是来一睹左相大人琴曲风采的,奈何拜月楼的画舫无法接待如此多的客人,所以……” 婢女将声音提高了一倍,“如今还有二十个名额,容色在前二十的姑娘和公子们可以进入,其余的……只能委屈您在岸上听了。” 婢女话罢立即有不少人吵嚷起来,“这听个琴也得看脸?” “不看脸难道看钱,人左相大人还缺钱?”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大冬天的摇着把折扇朝起哄的人群掷了几道轻嘲的目光。 人群继续吵嚷着,拜月楼的两个婢女显然是经惯这种场面的,只默默看着,不时和身边人交头接耳一番,想是在对岸上之人的容貌进行第一轮的大致筛选。 众人见了婢女那评头品足的架势,心知规矩是改不了了,愤愤地嚷了几句便都甩袖离去。当然也有人脚步踌躇,一面觉得自己容色尚可,一面又怕竞争对手实力太强,便僵硬地扭了扭脖子,朝身边人望上几眼,一望之下要么不甘心地退下,要么添了几分自信朝那吵嚷的人投去半道鄙夷不屑的目光。 然而只有少数人颇为自信地、一点点地、不动声色地往婢女身边挤去,等待着容色检查。 原本还沉浸在斗嘴乐趣和并肩散步乐趣的几人,看了这一幕都不由地目瞪口呆,听过展示文采的、比试口才的、较量计谋的,唯独没见过这样直白地……比美的。 “这筛选条件本殿下喜欢。”流朔不管旁边人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甩着袖子大摇大摆地就往画舫走去。“顾良辰你在后面慢慢排队等着检验,本殿下先去占个座。” 前面的人隐约听见了流朔的话,便都回头看,然而等见到那笼在红衣之下的妖娆容色后,又立刻自觉地向两侧退出了一条路。 “真是小瞧了本公子。”顾公子甩下这句话,顺着流美人开出来的道,也跟了上去。 那些原本自信自己能上船的人见了这俩人之后,都开始犹豫要不要趁早离开省得待会被刷下来丢人。 还在踌躇间又看到那俩人身后竟还跟着三人,俱是难得一见的好相貌,于是恨不得脸上遮布脚底抹油走为上计。 青禾目送两人进画舫的绝美又决绝的身影,又望了望人群里被他俩开出的道儿,以及围观人群探出来的脑袋,觉得几分滑稽好笑,却听顾蘅芷已经笑出了声,“他那些狐朋狗友估计都没三殿下和他能玩得来,我得赶紧去盯着他俩人,别惹了什么幺蛾子出来。” 顾蘅芷追着那二人进了画舫,只剩她和储玉还站着看热闹。 人群里开始有人蠢蠢欲动,一阵骚动后有人隔着前面人的脑袋朝他俩人大声问道:“你们两位还进不进?我们这一大群人可都等着呢!” 青禾:“......” “走吧。”储玉道。 说着也迈出了步子,人群里又是一阵失落声。 * “左相大人是受我之邀上的船,几时轮到你来刁难?”青禾甫一进船便听到一女子掷下这样清冷的一句话。 抬头恰对上了那说话的女子。一身月白色软烟长裙极是合身,容色也属极上乘的,只是面上明显写着“孤傲清冷”四字,在满堂花客莺莺燕燕中显得格格不入。 “方才我的花球掷到了左相大人,按照规矩大人要从我这里抽取一片花笺,而我这儿只有一片花笺,写的是‘抚琴一曲’,虽然大人三年都未曾碰琴,但规矩不是摆设,就连当年前楚国的静王也拗不过规矩留下了一副丹青。” 说话的是一黄绿衣衫的女子,那女子见人群中有附和之声,眉眼间露出得意之色,继续道:“左相大人琴曲之名惊绝四国,如今借此机会再让我等一睹风采,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众人听到可以亲闻已为当朝左相的谢子遇公子抚琴一曲,皆喜上眉梢,甚至有出声喝彩者。 “你也配让左相大人为你奏上一曲?”一红衣女子突然出现在堂中,对着黄绿衣衫的女子不屑道:“不过是想借着大人的名声为自己添几分艳名罢了。” 那女子身姿极佳,灼灼眉目之中带着几分懒散和随意,正是姬舞。 “都说你和瑶琴是拜月楼的两大魁首,但我玉樱论才情论姿容哪一样输给你们,凭什么我不配?再说……”自称玉樱的女子对上姬舞的目光,“这是画舫的规矩,左相大人不见得会拒绝,你们两个何须这般着急,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女子掩唇一笑,不再说话。 “多谢两位姑娘。”说话的人一身素衣白裳,静坐于满堂鲜衣秀色中,浅淡地开口,恍若一树的梨花刹那间绽开了风华。 “不过既然是画舫的规矩,本相也不好拒绝。”谢子遇望向瑶琴姬舞二人,以目光致谢,又对人群中的玉樱说道:“只是本相已三年未曾抚琴,还望玉樱姑娘见谅,可否换张花笺?” 见谢子遇如此说话,玉樱不敢再强求,面上笑容又明丽温婉了几分,柔声道:“如此,不知大人能否应下玉樱一道题目?”便是求不来陌玉公子一曲,她也不能失了这个绝好的机会。 “那就请姑娘出题吧。” “这女人要搞哪样?”美人殿下最见不得女人唧唧歪歪,当即没了耐心,用胳膊肘捅了捅顾公子,“你每天都来这种地方?唧唧歪歪?不嫌烦?” “有时候要办公事,也没办法。”顾公子一边回着美人殿下,一边抱臂等着看好戏,心里突然又觉得,这样幸灾乐祸会不会哪天风水轮流转轮到了自己? 玉樱见谢子遇应下了自己的要求,立马心花怒放,觉得自己一夜成名的机会来得真是太顺利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最温婉明丽又最恰到好处的笑容,对着谢子遇敛衽一礼,然后在众人注视和疑惑的目光中取来琵琶,慢慢地坐到椅上,欣然享受着堂间所有人的注目,伸出纤纤玉手续续地了弹起来。 “你听得懂吗?”打扰完了顾公子,美人殿下又去骚扰专心听曲的顾蘅芷。 一刻钟后,在人群尤其是美人殿下的不解中,玉樱慢慢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盈盈起身朝谢子遇敛衽一礼。“方才所奏的乃是玉樱近日改编的一首新曲,糅合了三支前人已有的曲子,现在请大人将其中被引用最多的一首曲子告知大家,但是不能通过言语动作、不能动用笔墨,不过堂中的所有乐器大人可随意取用。” 谢子遇虽在曲乐上造诣极高,但也仅限于抚琴,玉樱想来并不知道名动天下的左相大人只会抚琴,所以限制了其他的表达方式又告知一切乐器皆可,看似绕了一大圈,其实不过想为上元节里一个关于才子佳人的旖旎故事增添几抹色彩,而知道内情的人则觉得此题实在刁难,除了抚琴怕是别无他法。 众人交头接耳,堂内一时间议论声四起。 “我可没听说过你们大祁的左相大人除了抚琴还会别的乐器。”美人殿下挥挥袖示意青禾走过来,“你就光看着?” “我说三殿下你操心的事儿还真不少?”顾公子一面抱臂看好戏,一面对美人殿下出言嘲讽。 “也对,按理说你跟这左相大人交情好,要操心也该你操心,本殿下凑哪门子的热闹。”美人殿下恍然大悟,急忙对青禾收回自己的话,“权当本殿下没说。” 却是储玉看不下去了,“你也安生一会儿,不然说什么也得让师父把你领回去。” 青禾心中几分幸灾乐祸,和顾蘅芷一起扯了扯嘴角,不过当务之急还是看子遇如何应下这一刁难,于是便向谢子遇望去。 人群里静坐着的素衣公子,纵衣衫简单面色澹然,也难掩一国之相的风采,那眸间神色此刻温润如常,看不出些许情绪来。 “绿萝?”青禾顺着谢子遇的目光望去,正见门口一盆绿萝绽着无限绿意。 “多谢姑娘。”谢子遇接过青禾递来的叶子,看向玉樱问道:“姑娘说要告知大家被引用得最多的一首曲子,不知道姑娘说的是引用的曲子占新曲的比重,还是占原曲的比重?” 众人一怔,这里面还有陷阱? 玉樱闻言轻轻一笑,“还是大人严谨,就按占原曲的比重吧。” 青禾重新看向人群里黄绿衣衫的女子,细长的脸蛋、修长的黛眉,明明是极秀雅的长相却有种不好相与的感觉。 那三首曲子分别是《秋水》、《子衿》和《相思》,《子衿》一曲虽只被引用了两处,但曲子本身极短几乎全被揉进了新作的曲子中,而一般人只会惯性地根据音节的多少也就是占新曲的比重来判断答案,而题目指意不明显然是想诱导答题者犯错。 谢子遇将绿叶放至唇边,用惯有的雅致与从容缓缓地吹了起来。 一曲《子衿》霎时在堂间流转。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寻常女子于陇间田畔吹木叶为曲,向男子表达情意,而名重天下的少年卿相坐于满堂花客绮罗艳色中,用最原始的乐器奏出饱含先民最朴素情感的《子衿》,像是在向邻家少女倾诉爱慕之心,感情缱绻情思细腻。 满堂红巾翠袖无不颊染红晕神绪飘荡。 曲音流转,青禾也止不住心思微动,悄悄向身边的储玉望去。 但见少年眉目生辉容止天成,一身华贵的软玉绫烟的白衣截然不同于子遇那一袭素衫,袖口袍摆处绣着的细小繁复的银纹更衬得其人容色惊绝。 同是风神俊秀的白衣男子,谢子遇五官俊雅,容色之美恬淡地融在一身温和如水的气质中,只让人觉得明明如月何时可掇。而储玉容色绝艳,光华流转间让人惊觉此人身上竟是无一处不生辉。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是吹绿叶大人亦能饱含情意,果真是乐曲中的极高境界,玉樱谢大人成全。”谢子遇一曲毕,堂间溢美声便此起彼伏。 却有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不大不小地传出来,“这吹的啥?” 和流朔一起的四人皆作无视状。 不多时瑶琴自座位上起身,语气和神色一样平淡道:“不想邀大人上船后会生出诸多事情,还望大人见谅。打扰多时,我们送您下船吧?” “这就要回去了?我可还意犹未尽呐。”流朔那一身红衣本就惹眼,一上船又断断续续冒出了无数句惊人之语,此时众人的目光更全集中在了他身上。 “你还嫌热闹不够大?”看着四周聚拢过来的各色目光,青禾小声嗔了美人殿下一句。 “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嘛。”美人殿下话一出,赶紧看了一眼身边的储玉,他刚刚好像说要让那老头子把自己领回去? 却是顾公子笑着从人群中负手走了出来,“原来左相大人在这儿,莺莺燕燕真是好不热闹,害得我找了好半天。” “呦……这不是顾小统领么?”顾家公子少年得志马蹄风流,在临邑城的名声丝毫不逊于当朝左相大人,不少相熟的人已过来打招呼。 “顾大人也上了我们画舫,当真是受宠若惊。”玉樱巧笑着迎上去。 “这个女人还挺会找存在感的。”美人殿下对着青禾和顾蘅芷一扬眉,“不若你将这招学了去,用在小筠身上试试?” 顾蘅芷面上一怔,不知美人殿下此话何意。 青禾听了这话却立马做贼心虚地朝储玉看去,见他目光正落在堂中诸人身上,丝毫没注意到身侧人的举动,才放下心来,也忘了刚刚已到嘴边要教训流朔的话,朝他一本正经地好奇道:“储玉还有个名儿叫小筠?” “哈~他……”流朔刚要解释,堂中的两人已在一众女子和花客的簇拥下走到他们身边。“哈哈哈……下次若来拜月楼一定去玉樱姑娘那儿讨要一杯清茶。”顾良辰朗声而笑,止步拱手道:“我和左相大人还有事,就不叨扰了,诸位玩得尽兴啊!” 众女子依依不舍地送走两位临邑城最富盛名的男子,伤心不舍地掐着指头算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掐着掐着又发现跟在那二人身后离去的两位眼生的公子竟也是惊为天人的容姿,干脆指头也不掐了,都挤在船舷边上探着头瞅那一行人。 那四人一路赏灯而去,跟在后面的竟还有两位姑娘,那背影、那身姿,来楼里妥妥的花魁的料,于是羡慕得直拧帕子。 是以拜月楼正月里突然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大笔买帕子的开销,甚至许多年后仍是一桩悬案,无人说得出原因。 第27章 起舞询琴意 秋水苑正月十六这一夜燃灯千盏,为乐陵王和舞阳公主接风洗尘,彰显祁国对姜国王室此次访问的重视。 宴会设在秋水阁旁的汀兰池边,苑内各处摆满了自滇南加急运送至临邑的各式鲜花兰草,上好的蝉翼纱制成绢花粘于桃梨花树上妆成繁花千树的盛景,团花云锦毯更是自苑门处一直铺至秋水阁下。在这春至未至的季节里竟有这样寒木春华的景致,天家富贵可见一斑,远非民间的上元节可比。 夜幕降临,秋水苑内花树缤纷红灯飘摇,衣香盈袖笙歌恬耳,更兼有三千烟花徐徐绽放,一时间落星如雨。 而最受瞩目的那二人却迟迟不现身。 东方既望面上有愠色,使臣在东道主的接风宴上姗姗来迟,四国内还未有此等先例。 “陛下,舞阳公主的马车出驿馆后出了点意外,这会子刚进入端阳门。”众人议论声中,方则绕到东方既望身边,俯身轻道。 众人被那一举动吸引住,纷纷停了杯止了议论声,支着耳朵想听到点什么,耳朵还没来得及竖起,便见方则又急急地离了席,莫不是那赴宴的二人出了意外? 于是又是一番交头接耳。 这边采离悄悄入了席,附在青禾耳畔低语:“方才在路上耽误了会儿,现在已经安排好储公子在秋水阁等待了。” 青禾和席上的人一样也在疑问,不知那二人迟迟不现身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心中不免存了分侥幸,也许这舞不用比了,又怕真有什么特殊情况,再教储玉白白等了一场,便低声吩咐采离道:“你去给储玉沏壶茶,滴上最好的竹叶凝露。” 话一落想到储玉那样一个凡事都求极致的人,也必定很挑剔,又叫住了欲转身去吩咐人沏茶的采离。“算了……估计一般的凝露他也不爱喝,沏壶清茶就好了,然后……找几本闲书给他打发时间吧。” 采离得了吩咐刚刚下去,乐陵王一行人便进了秋水苑。 席上上一刻还在脑洞大开脑补出一部传奇话本的人顷刻间便都停止了交头接耳,目光无一例外地投向了苑门处。 青禾的目光也顺着云锦毯延伸而去,便见一路迤逦红灯下一众宫人侍女拥着两人缓步而来。 玉貌华彰姿态雍容。 低语声、浅笑声、碰杯声皆在二人出现在众人眼眸中的那一刻沉寂了,无数道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都随着那缓步走来的两人缓缓移动着,从苑门一路沿着云锦毯至席中央,直至那二人都站定了,跟着的侍女也都退下了,席上的众人才慢慢回转过心神来。 “本王携公主拜见祁王陛下,因路上意外而延误了时间还望陛下海涵。”一线红灯之下,团花云锦毯之上,立着的那人一身银袍、撼然天地。 果真有天降神祇般的姿容。 “无妨,公主的马车出现意外本就是我大祁失礼。”东方既望用惯有的沉漠的声音回道,让那少数还沉在二人风采中的人,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都说乐陵王神祇之姿,舞阳公主倾国之貌,如今一见果真是不假。”叶知芜一开口,其余众妃嫔也都机灵地纷纷附和,顷刻间便将二人迟来的尴尬和东方既望面上淡淡的神色巧妙地遮掩了去,宴席的氛围稍稍起来了半分。 乐陵王默然轻笑,“不过是些谣传罢了,夫人过誉了。” 却见舞阳公主皓齿轻启,轻轻笑道:“王兄今日怎地突然这般谦虚了?那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城楼下让守军望而投降的乐陵王竟也作起了谦谦君子之态?”那声音婉转如歌,不疾不徐,似环佩玉鸣一般,让话里的暗讽意味都淡了几分。 传言都说舞阳公主是朵带刺儿的玫瑰花儿,整个姜国都没有没被她讽刺过的朝臣,就连自己的一母同胞的兄长姜王常禹都曾被她当着大臣的面连呛三回。众人皆没想到传言竟一点儿也不夸张,这心比天高的舞阳公主来到祁国的第一句话就连讽带呛了那传言中骁勇万钧的乐陵王。 这二人关系得差到什么地步呐。 众人心里一阵唏嘘同情,既为那个银袍缓带风华可使天地憾然的男子,也为席里静坐着的、好似还在看热闹的宣禾公主——待会儿的比舞指不定要刁难百出呢。 这种言语里夹枪带炮的场面叶知芜早已见惯,却没想到舞阳公主来了别国竟也一点都不收敛性子,这在姜国得尊贵跋扈到何种地步?虽这么想着却还是抿唇微笑,将那端庄之态尽显,缓缓笑说道:“王爷和公主一路劳顿,还是快些入席吧。”说着便有侍女应声出来将那二引到席位上。 青禾听了舞阳公主那话也是一怔,但想想她嘲讽流朔的话——“若为男子美艳有余,若为女子风流过矣”,分明含着讽刺流朔不男不女的意味,和这句比起来方才那席话也不过尔尔,想着便不由自主地向乐陵王下首望去。 饶是见过不少绝色佳人,饶是心里早形成了对舞阳公主的既定印象,却也不得不承认真能担得起“倾国无双”的怕也只有眼前这女子了。 不单单是容貌上的惊绝,更引人叹服的是那周身与生俱来的雍容华贵,没有锦瑟华服深宫王族长年累月的熏陶,断然不会有这等尔雅琳琅的气质。 同为女子,或者说还有些莫名其妙的“过节”,她的目光也止不住在这个四国内最富盛名的女子身上流连。 这人国色倾城名动天下,一拂袖一折腰便引得天下人争睹风姿; 这人因那与生俱来的荣耀与华贵而心高气傲,竟连流朔那样容色绝世的男子都不屑一顾; 这样的女子,论容色论风姿论才华都是天下女子中最佼佼出众者,不愧是有着千年积淀的姜国王室最正统的血脉。 “臣妾觉得王爷和公主一入席,两位殿下和公主都失了光彩呢!”席上赵充仪附和着众妃嫔,话一出口便惊觉不对,心中直懊恼方才不该贪杯。 “娘娘这话如何说?”舞阳公主勾唇一笑,“大殿下俊朗清贵,二殿下器宇轩昂,更有宣禾公主清颜玉貌蕙质兰心,连宋国的流朔殿下都赞四国内宣禾公主最具公主仪容。” 听这话的意思......这么快就要发难了? 舞阳公主说话间已起了身,几步走到了青禾案前,举杯朝她款笑道:“没想到流朔那样风流妖娆的人物,原来偏爱宣禾公主这样清润灵巧的美人儿,真是教人有些出乎意料。舞阳远道而来敬公主一杯。” 这心胸狭隘得只怕在四国内也是佼佼者,青禾心里暗想着,举起案上的酒杯,三分笑意七分应付道:“公主也当真名不虚传。”果然是传说中那一朵带刺儿的玫瑰花儿。 而且听这话里的意思似乎当真对流朔拒婚一事耿耿于怀,然而对这桩联姻不满的不正是她自己么? 舞阳公主饮下酒未作停留,又走到了东方宣越和东方宣陵处,直接拿起几案上的酒壶自行斟满,“舞阳早闻二位殿下的风采,这一杯便敬二位殿下。” 众人的眸光一路追随着舞阳公主,从青禾案上,到东方宣越案上,最后落到东方宣陵举起的酒盏上。 “看来公主不仅貌美舞绝,还十分爽快。”东方宣陵举杯赞道。 东方宣越亦举杯回敬,“此酒性烈,公主莫要多饮。” 舞阳公主颔首而笑,眸色流转生辉,就手饮下杯中的酒,翩然且含情,让一路追随的目光更舍不得离去。 乐陵王这时也自席位上起身,举盏道:“本王赴宴来迟,虽说情非得已但也该自罚三杯。”话罢,便连饮了三杯。 舞阳公主听到乐陵王说话便回转了身,眸中笑意不减,轻轻抬手拿起东方宣越面前的酒壶慢慢斟了一杯,望着席间立着的乐陵王,把白玉杯递到唇畔,玉手缓抬喉间微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唇边依旧是那抹勾魂摄魄的轻缓笑意。 席上纵情喝酒的人哪里注意到舞阳公主那举动后的深长意味,又见传言中的乐陵王竟是如此爽直的性子,与传言相去甚远,便纷纷借着酒意放开手脚前来敬酒。 管弦丝竹之声渐起,酒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一时间宴会竟也变得十分热闹。 青禾也以为同为将军的乐陵王该是赵将军那般的沉闷性子,不料竟有几分顾良辰那家伙的爽快,原本平淡的情绪也燃高了几分。 酒过三巡,已有人不胜酒力露出醉态,却依旧是推杯换盏之声不绝嬉笑言谈之语盈耳。席上之人有和舞阳公主论舞说艺的如诸妃嫔,有和乐陵王探讨行军之道布阵之法的如宣越宣陵等人,也有和众人把酒言欢的如顾良辰公子,只有一人坐在百官之首淡漠地饮酒,隔绝在普通人的喜怒哀愁之外。 “早闻谢氏三祖高山仰止流风可怀,陌玉公子琴曲惊绝雅人深致,如今见了果真有世外高人遗世独立之风采。”舞阳公主不理会一群巧笑婉言的妃嫔,似是对着众人出言夸赞又像是独独对谢子遇说话。 先是宣禾公主再是两位殿下,这席上有身份和名气的几人都被舞阳公主主动敬了一遍,这会儿估计也应该轮到左相大人了。众人纷纷慢下推杯换盏的动作,好整以暇地看着那皓齿明眸轻言缓笑的女子。 “公主谬赞了。”谢子遇浅浅开口,声音却是一贯的朗润温和。 “舞阳想献上一舞,不知道能否请左相大人抚琴为伴?”明眸巧笑,眉色上扬,便是一番惊心动魄的美丽。 一时间歌舞管弦都停了下来,众人也不推杯换盏了,皆屏气凝神起来—— 舞阳公主的舞姿早在四国内传得神乎其神,没想到这一次竟主动要献舞,而名重天下的左相大人亦三年不复抚琴,今夜若能有幸闻见那惊人之舞并天人一曲,真是了却毕生一大夙愿。 “公主想必不知左相大人已三年未曾抚琴了。”席位里一女子娇声道,三分提醒三分惋惜夹着四分难以辨明的情绪。那女子一身紫烟素白襦裙坐于接待舞阳公主的王室女眷席上,是德王府郡主秦画嫄。 舞阳公主嘴角溢出明丽的笑容,对那话好似未闻,起身朝着谢子遇盈盈一礼,“常曦的舞,子遇的琴,多少人梦寐以求一见,公子忍心拒绝么?” 子遇…… 原来其他的女子唤起“子遇”来竟是这样的旖旎,带着滟滟的情思暧暧的尾音,好不撩人情动,且那女子还是舞阳公主,方才她唤自己常曦,像是出色的舞女遇见了绝艳的琴师忍不住邀上一曲。 目光游离至白衣公子上扬的眼角,这样温柔含情的双眸将会映出哪个女子的模样? “哈哈哈……碰巧昨晚也有女子央着左相大人抚琴一曲……”顾良辰早与乐陵王喝至了一处,闻言不禁大笑出声,借着几分醉意浑然忘了天子座下外使面前要拘礼数,对着谢子遇遥遥道:“子遇良辰美景,又有佳人相约,子遇你再拒绝可是说不过去了……哈哈……” 青禾也不知不觉中染了半分醉意,经顾公子那番话的触动,不禁仰首凝眸起来。 入眼处皆是红灯飘摇鲜花流转的景色,夜色中有沉静端坐的帝王、有浅笑言欢的帝妃、有温雅饮酒的卿相、有推杯换盏的少年、有盈盈而笑的少女,这些身份尊贵气度出众的各色人物聚于同一片月色之下,星辰璀璨明月皎洁,在这时间永恒的光年里也算是于良辰美景中遇上了赏心乐事。 谢子遇的目光氤氲在一片轻柔旖旎的红灯之中,他不答话众人不敢也忘记了出声,一时间整个秋水苑都寂寂的,只听得见有微风拂着树梢走过,有月光流泻在花枝上,有飘渺丝竹声起起停停。 半晌,有声音如明月流辉溪流出谷般流泻而出,越过渐响渐停的丝竹之声,越过一片寂静端坐的人群,轻缓地自席上流淌开来。“不知公主想要什么曲子来伴舞?” “听闻昨夜大人用绿萝叶吹了一曲《子衿》,成就了一段风流佳话,舞阳也凑个热闹就选这首《子衿》吧。” 前一日有女子苦求左相大人一曲而不得,只过了一日左相大人便应下了姜国公主抚琴的要求,还是同一支曲子,天下人不得不感慨公主之尊终究不是风尘女子能比拟的。故事传到拜月楼玉樱耳中更显得极其嘲讽,这已是后话。 这边舞阳公主退下去换舞衣,另一边青禾也起身,绕开众人的的目光几步走到左相大人的几案边,“三年没抚琴的子遇公子怕是没随身带着琴吧?”一旁侍女见青禾过来已经备好了坐具,青禾随意坐下,不等谢子遇回答便自答道:“我已经让采离去取那把绿猗了。” “想问我为什么会答应?”谢子遇笑问。 “估摸着是你又想抚琴了,这样也好……过几日我就去找你学琴。”青禾估摸舞阳公主又要换衣服又要妆点一时半会也回不来,索性让侍女添了杯盏和与谢子遇喝起酒来。 “学琴?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青禾抿了口酒,回味道:“女子嘛……怎么能不会抚琴呢?不过我看舞阳公主对你倒是有几分上心?” 谢子遇却是满不在意地一笑,“听说你们之间还有点恩怨?你还是趁着这会儿替自己考虑下吧。” 想起流朔那档子事青禾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摇头叹道:“流朔还真是个红颜祸水,搅得两个女人不远千里地为他争风吃醋。下次别让我见着他,不然我非得狠狠讹他几坛桃花酒。” “公主琴取来了。” 青禾接过琴,取下锦罩,一把绘有青青稷草的桐木琴便出现在案上。谢子遇白袖微扬,轻拨了几个音,“看来你是好好待这把琴了。” “左相大人送的东西怎么敢不好好对待,要知道这临邑城里多少深闺女子排着队都等不到呢。”青禾在一边笑着戏谑。 谢子遇摇摇头,嘴边挂着无可奈何的笑,“被人扔仙人掌和蔷薇花的事儿看来是被你记挂到心里了。” 青禾忍俊不禁,刚想把陈年旧事拿出来和他好好清算一番,便见舞阳公主一身青纻舞衣从秋水阁里走了出来。脚步款款,明眸脉脉,身上轻盈飘逸的青纻舞衣竟将原先华艳逼人的美人衬出几分清灵神韵,美人多面果然不假。 舞阳公主赴宴时本是一身嫣红华服,腰若约束体态含情,是盛放着的繁花。而此刻她走入宴席的中央,赤着脚在铺着云锦毯的暖玉上翩跹起舞时,又像一株曼妙的青萝,有着极致的缠绵和灵动。 舒展的云袖是清风拂过的叶,摆动的腰肢是极尽缠绕的藤,清越婉转的曲是一波又一波徐徐吹来的风,她就那样恣意地、轻柔地在清风和阳光中生长、舒展。 倚风弄情国色无双。 微风沉醉的夜晚,众人亦沉醉在这一场绝艳之舞中,甚至多年之后,每每看到春日里那枝上随风舞动的绿叶和青藤,还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祁化十七年正月十六日晚秋水苑内云锦毯之上倚风弄情的绝世女子。 还有那一曲如风轻柔的《子衿》,像是春天郊外田垄间吹来的微风,拂起了衣袖也吹入了心扉。座上的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忆起了那过去的数十个春日里,郊外草色青、春风入怀袖的场景,以及身边那相伴踏青的人。 这一场舞,分不清是左相大人伴了乐还是舞阳公主伴了舞,只知道那自抚琴人指间流泻出的曲子像是有了物态形体一般,任由起舞的女子依靠着、缠绕着,犹如丝萝附乔木,又像是女子思念心上人时的辗转缠绵难分难舍。 清灵婉转的《子衿》原来也可以这样缠绵旖旎起来。 一曲舞毕,众人皆面色凝滞,许久才从沉醉中回转过来,然后纷纷去打量周遭的人,再点头抚掌叹上几句,席上突然就热闹得如方才大家都尽兴饮酒那会儿一般,再仔细一看发现就连一向喜怒莫辨的祁王陛下面上也有惊叹神色,以及一向不喜歌舞的宣越殿下也止不住和身边人低语上几句。 舞阳公主见惯了这等场景,对各处投来的的目光视若未见,身边年轻一点的官员凑过来敬酒她也微笑着拒绝,侍女想上前请她下去换衣,却见她赤着脚走到了宣禾公主的几案前,轻缓地笑着,“宣禾公主觉得我的舞如何?” 青禾不曾想到舞阳公主竟会如此直接地来询问她,面对这样长发盈肩青袖垂落赤足而站的美丽女子,她感受到那笑容里有着难以辨明的意味,却依旧悠悠回道:“果然是天下女子中的翘楚。” “那宣禾公主也来献上一舞吧?大祁长公主想必也有不同常人之处?”舞阳公主亦悠悠道。 这美人果然是要发难了,众人立马静下来,都等着看宣禾公主要怎样应对这意料之中的刁难。 有人面露忧色,公主自幼顽劣不说还去漠西呆了五年,怕是难以应付得了舞阳公主这样一朵带刺儿的玫瑰花;也有人面含肯定,公主有王后之容、殿下之风,这二人都胸有丘壑遇事沉着,公主必不会让大祁失了颜面。 “祁国尚武,连我母后当年都曾置身行伍之中,且多年来我所受兵法谋略的熏陶亦远胜过歌舞曲艺,怕是难及舞阳公主的风采。” 众人一致瞪大了眼睛,皱紧了眉头,隐约听到席上还有人唏嘘出声,公主这是要拒绝比舞?虽然情有可原,可其他三国人可不会这么觉得呐...... 舞阳唇边浮上笑意,青禾却话锋突转,“不过普通闺阁千金中善舞者尚且不在少数,一国公主自然更不能不通舞乐。既然舞阳公主有意,那宣禾也不得不献丑了。” 先提为天下人所敬仰的母后,紧接着将自身所长托出,最后才应下舞阳的公主的要求,若是舞跳的精彩自不必担心,若和舞阳公主反差太大也不至于损了颜面。 听明白青禾话里意味的人不禁长吁了一口气,公主这等才貌这等机慧,若还能在比舞上表现非凡,只怕四国内要出一位可和舞阳公主比肩的人了。 第28章 少年惊满座 末雪侍候青禾入秋水阁换衣,采离则去通知储玉做准备,留下一席各怀心思的人。 “公主,已经将储公子请到了二楼的曲栏处,琴声顺着风传下来,和在宴席上抚琴是一样的效果。”不多时采离便回来了,同末雪一起为青禾妆点。 “公主平日里都穿素净的衣衫,如今换了这身绯红的舞衣倒是像一下子换了个人似的。我看公主以后尽可挑些鲜艳的衣裳穿,也不输给舞阳公主。”听着末雪的话,青禾看向镜中的自己。 不同于舞阳公主那身青纻衣衬出的清灵飘逸,她身上的这件舞服精致繁复,以绯红为主色调,里层的裙摆和袖带则渐染了极浅淡的红色,衣上细细密密的流云纹皆以银丝线绣成,发髻高绾饰以墨玉。不得不说,她的这一身装扮确实更像舞阳公主的风格。 当她换好衣服行至宴席中央,立在舞阳公主刚刚站立的地方,接受上百只眼睛观摩时,方感觉到些许紧张。她不担心自己会跳不好,面对刀枪箭矢、流寇敌军她都能一路走来,还会因个小小的比舞而内心不淡定? 但是那阁楼上有一人正为她抚琴,注视着她每一个翘袖折腰的动作,让她不由地微微紧张,手心出了层薄汗。 头顶悬着的一线红灯渐渐熄灭,舞台中央顿时陷入浅淡的夜色中。 伴着悠悠卷来的琴音和不断变幻的灯光,青禾迈出了第一个舞步。地上围放的黄纸糊成的小灯笼发出的枯黄色的光正好打在她脚上,头顶的月亮又圆又亮斜斜的挂在上方,一身妖娆红衣的她此刻就像是漠西之地荒凉戈壁上和着琴音舞蹈的天外来客,神秘、苍凉、令人期待。 舞的前半段甚是凌厉急促,翻飞的水袖加上一连串凌空的回旋转身怕是连舞阳公主也做不到,配合着苍劲恢弘的琴音,给人耳目上带来极大的冲击,仿佛置身于古战场之中,马革裹尸视死如归的气势卷席而来。 渐渐地琴音变弱舞姿渐柔,皎洁的月光倾洒在曵地而动的水袖之上,壮烈的杀伐过去之后是长久的沉寂和悲惋。 舞步含愁展袖难抒,是深闺妇人辗转的情思,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相思难遣举袖邀月,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然而春闺梦里人,早已化作河边伴草而生的枯骨。 琴音哀婉急转直下,硬生生地收尾,惟余酣醉在梦中的深闺妇人。 五年的行伍生活,她随将士们一起冒雨行军趁夜入城,曾亲临城楼目睹战场厮杀的场面,曾见过战争之后横尸满地民不聊生的惨象。那些流离失所的老人、食不果腹的妇人、衣不蔽体的孩童连深闺思归翘首以盼的一份安稳都没有,男人战场上马革裹尸尚还有一份家国寄托在,女人和孩童却是四下流离无处可庇。 她虽有亲历和深情,却无能力和天赋以舞来传达,而储玉曲子的表现力又远在她之上,战场的壮怀激烈和深闺的苍凉悲戚强烈地冲撞着人心,连她都一步步被感染着带动着,原先经历的一幕幕伴随着舞步在脑海中回放。 水袖落地,青禾朝阁楼上望去。独坐于满楼月色中的储玉玄衣凛冽墨发流泻,俊美的五官在阴影里透出妖冶,像是降临古战场的神祇,方才一幕幕全由他操纵在手。 席上的人看惯了轻柔婉约的舞姿,不想舞蹈还可以这般具有气势。一国公主竟能将军人视死如归、思妇情思缱绻的感情表达得淋漓尽致,让人暗暗心叹。更有楼上神秘的玄衣公子抚琴为伴,杀伐果决的气势似是一曲战歌,闻之心潮澎湃壮怀激烈,恨不得提枪上马沙场驰骋。 一柔一烈,一清雅婉转古朴有灵一壮阔宏大悲戚哀恸,不同的舞乐一样的动人心扉。 此为舞乐的最高境界。 “楼上抚琴的是何人?”东方既望问出这话时,储玉已抱琴起身下了楼。 青禾望向缓步而来的储玉,宽大的衣袖垂在身前随着步子轻轻而动,那人踏着满地月色顶着头顶一线红灯,抱琴缓缓行来,她的心便也被那一声声脚步声扯得一上一下。 “见过陛下。”储玉躬身行礼。 “父王,这是我请来抚琴的朋友。”青禾几步行至储玉身侧,和他并肩而立,“储玉是宋国东澳侯的弟子,此次来祁国便是为了接替东澳侯在祁国的商铺,儿臣前些日子在拜月楼练舞无意中结识了储玉,所以今日便请他过来抚上一曲。” “原来是东澳的弟子。”东方既望若有所思,眼睛打量着储玉,嘴里的话却是对青禾说的,“东澳当年和你母后也有交情,如今你也成了南浔的弟子……看来有些事还是要纠缠的……” “父王?” “陛下?” 青禾和叶知芜见东方既望竟然有一瞬的失神,虽然后面的话说得极轻,席上的人应该听不到,但仍都立马出言提醒他。 东方既望沉默了片刻,继续看着储玉,对他问道:“本来你师父四人都是要到四国辅佐君王的,可南浔不愿出山,我祁国也少了一个堪当国师重任的人,不知道你可愿留在祁国?” 此言一出,席上之人皆是一怔。 眼前的人虽然气度超拔风采出众,琴曲造诣更是和左相大人不分伯仲,但是陛下当即一副欲委以重任的样子,这个一直高深莫测喜怒莫辨的帝王又教他们猜不明白了。 “多谢陛下抬爱,但草民一介商贾并不懂朝堂之事。”储玉不出意料地拒绝。 东方既望闻言也不再强求,只吩咐青禾和宣越多去储玉府上走动。青禾和席上所有人一样,都对东方既望见到储玉后的行为感到不明所以,悄悄地向东方宣越投去疑问的目光,东方宣越却好似未见,淡淡地避过她的目光应了声“是”。 众人自储玉琴声响起的刹那便开始陷入疑问之中,此刻东方既望的举动更是令他们不解,是以今夜之后临邑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比原先又增加了三倍。 “东澳侯的弟子可是把我们都比了下去了。”乐陵王遥遥看着储玉,笑着自饮了一杯,青禾这才想起乐陵王和舞阳公主都对北渚以师礼相待,也算是北渚的半个弟子。 “祁国果真是个聚集人才的宝地,不知储公子在姜国可有生意也要去打点一番呢?”舞阳端了盏酒自席上起身,“可否请储公子入席?”酒奉至了储玉面前。 青禾心里想舞阳公主行事果然不拘礼数,这席上的男子她真是一个都没放过,面上笑道:“竟忘了请储玉入席。”一边吩咐人添置几案摆上酒食。 席上之人听到储玉是东澳侯的弟子已是惊羡,又见东方既望、舞阳公主、乐陵王和宣禾公主皆对其万分礼遇,更是纷纷前来敬酒搭讪。 青禾也未曾料到自己当日一个决定竟会带来此番局面,虽然一时看不出来是好是坏,却觉得一切不似从前一样遥不可及无从下手了,霎时情绪高涨,连饮了三杯。 “你安排的?”宴会到尾声,众人只顾着饮酒谈笑早已没了规矩,而东方既望也带着各宫嫔妃离席而去留下小辈们饮酒娱乐。顾良辰揣着三分醉意踱步至青禾身侧坐下,“亏我前几日还担心你和舞阳公主的比舞。我看你这招妙绝,现在谁还记得你们方才针锋相对的事儿。这招是储玉给你想的?”顾公子朝着储玉扬了扬他英挺的眉毛。 青禾无意识地便顺着顾公子的目光望去。 一群人围在储玉席前敬酒,而储玉却在各色人物中显得游刃有余气度雍容。怕是在生意场上练就了这一身谈笑风生的本领,青禾抿嘴带出几分笑意。 又见众多女眷和宫女或偷瞄或议论,目光皆落在储玉身上,不禁感慨连子遇都被抢了风头,明日临邑城最大的话题怕不是舞阳公主献舞,也不是左相大人抚琴,更不是宣禾公主气势不足的战舞,而是一鸣惊人的储玉。 “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二人虽坐在一处,却都是自顾自地饮酒,青禾连喝了几杯已有醉意。 “也许是件好事。”青禾笑得有点迷离,红灯下的玄衣公子开始变得模糊,摇了摇头想要清醒些,却觉得头又疼又沉,半晌喊道:“顾良辰。” “嗯……干嘛这样叫我?”一向不喝到沉醉不退席的顾小公子也开始不清醒了。 “我觉得有点开心。” “开心什么?” “子遇良辰……赏心乐事啊。” “你有点……矫情啊……” “哈哈……是吗?可是我还是开心。”青禾愉快地轻笑,“子遇良辰……遇良辰……” “喊我……干嘛……啊?” 第29章 赠君绿萝藤 已是初春时节,冰雪消融林木吐绿,别苑里一片春意盎然。 几簇红杏俏生生地开在墙角,一身银袍的乐陵王正坐于杏花树旁浅斟慢饮。几日不见竟觉这个神祇一般的男子有些许病容,原本英挺的眉目也增添了憔悴之态,银袍之下的身形亦消减了不少。 眼前人依旧是那个一身银袍撼然天地的乐陵王,青禾却蓦地想起“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朱颜镜里瘦”一句,不由得恍惚了。待仔细瞧了,那男子自斟自饮七分闲适三分随意,哪有病容和醉态。 “王爷不是在病中么?怎么还饮酒?”青禾笑着上前,顾公子和储玉也拱手行礼。 “不过是以为天气回暖减了些衣服,腿上的旧疾便因受凉又犯了,饮酒有益于舒筋活血也不碍事。” “王爷这伤怕是在膝盖上吧?且受伤之后也未曾好好休养,所以落下了病根。”因乐陵王也是不拘礼的性子,几人都很随意地找位子坐下,场面倒是融洽。“王爷在祁国将养一段时日,等伤彻底好了再回去,不然路上舟车劳顿只怕会更麻烦。” “公主怎会知本王的伤是在膝盖上?”乐陵王放下杯盏好奇道。 “如果是普通的刀剑伤想落下病根并不容易,而王爷因天凉受寒而复发旧疾,所以我才猜测应该是关节处受了伤。以前军中很有多士兵都曾膝盖处中过箭,但由于没有医药和休养的机会,大都落下了病根。”青禾回道。 “我府上还有对天山红鹿茸,补髓健骨最好不过了,明日派人给王爷送来。”储玉亦道。 “果真是富有四国的东澳侯的弟子,这稀世名贵的药材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一对。”乐陵王调笑道,未作拒绝。 顾良辰倒是觉得有些诧异,“膝盖处中箭多是为战场上流矢所伤,一般都是些普通步兵容易被击中,而王爷骁勇善战怎么会在膝盖处中箭?”。 乐陵王微哂,病中之人的憔悴之态便显露了几分。“三年前镇压流寇时为救一对兄妹,不慎膝盖处中了一箭,后来赶着行军一直没好好养着,导致时常复发。” 青禾心中动容,都道乐陵王骁勇狠厉,战场上横扫千军,对待战俘和逃兵从不手软,没想到竟曾为救一对普通的兄妹受过伤,而且这一伤怕是对日后的行军作战影响很大。 漠西边陲之地,一旦风雨不调荒年连连加之军事防备松懈,很容易出现大规模的流寇暴动,因而驻守漠西五年里她没少见过□□的场面。天灾而酿制的人祸才最触目惊心,那些寻常百姓若不是到了勉强一分温饱都得不到的地步,断然不会拿起刀枪棍棒过上四处劫财杀人的生活,而倒在他们箭矢之下的是一样流离失所的民众。 思及此心中更多了几分敬意,余光瞥见储玉竟也是面色一动。 “方才听婢女说有几位贵客来探望王兄,果然不假。”舞阳公主带着两名侍女走来,今日穿了一身芍红色的衣衫,在满园嫩绿中显得十分娇艳。 “这是舞阳特地煮的筠翠茶,王兄尝尝如何?”两名婢女端上五盏清茶,竹叶的清新之气袅袅而出,与那日在储玉马车上尝到的别无二致。 “前几日说寻到了筠翠的栽植方法,让你在‘竹喧’旁种上几株你还不信,如今工匠和竹根都在别苑里,待会走的时候一并带回去?”舞阳公主在储玉身边坐下,笑着说道。 青禾和顾公子心中俱是一惊,这二人熟识到了这般地步? 仔细回忆宴会那日舞阳公主的表现,并未觉得二人是认识的或者说有多么熟识,看来舞阳公主果然如顾公子说的——见储玉为她抚琴而不悦。 于是愈发觉得那日舞阳公主话里酸味十足。 “劳烦公主费心,不过离开了岚山的云雾雨露,筠翠也就和普通的竹子一样了。”储玉回道,一贯的淡漠雍容。 “权当试一试,下次来临邑我就去看看是不是已经满园筠翠香了。” “前些日问我要花匠,问你忙活什么还不愿意说。”乐陵王双眸微晗,目光不动声色地在眼前储玉身上掠过。 舞阳公主轻抚着手上的凤仙花汁染出的鲜红指甲,微微斜挑下颌,回道:“王兄的花匠们不是培植出了滇南特有的绿萝了么,借给我使几天有什么碍事的?” 乐陵王放下手中的茶盏,默然淡道:“自然无妨。”又看向青禾,因说道:“公主说喜欢一些水生的绿植,我这儿花匠新培育出了滇南的翘玉绿萝,现在这个季节只要放在屋子里就能养活,公主要不要带回去赏玩赏玩?” 翘玉绿萝是绿萝中极稀有的品种,叶色浅淡清润泛着荧绿,像极了透着阳光的琳琅碧玉,而叶缘处又微微翘起,勾出一抹优雅向上的弧度。 青禾只在古人诗词中读过关于翘玉绿萝的描写,却未曾亲见过,不由喜上眉梢,笑说:“王爷愿意赠一盆给我带回去开开眼见,我怎会舍得推辞?” 乐陵王晗眸而笑,身边侍女便摆上了一盆养在水中的如碧如玉的绿色植物。 树上红杏开得热闹,树下精致洁净的水墨宽口瓷里一抹碧色更像是要流动起来。满园的□□都因这一盆绿萝生出了无边生机,连簇在枝上的杏花都仿佛更明艳了几分。 席上诸人眼中都浮上惊艳的神色,连储玉都不禁赞叹:“都说筠翠竹的颜色浓淡得宜,增一分则深减一分便淡,却不知大自然中还有此等绿色,像是绝好的岫岩玉才能有的颜色。” “只可惜培植不易,至今也只得了这一株,不能也送储公子一盆了。” 储玉轻轻摇头,并未在意,倒是青禾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接受,“既然得来不易,王爷还是自己留着吧。况且我于花木一道也不精通,这样珍稀的绿萝给了我也是暴殄天物。” 乐陵王一哂,“不过是盆植物而已,公主喜欢就好。”转头便吩咐侍女将绿萝送往将军府。 “王兄近来真是有闲情雅致。”常曦嘴角扬起深长笑意,“天下人恐怕都不知道骁勇善战的乐陵王原来也是个侍花弄草的雅人。” 她的声线有着独属于女子的轻柔旖旎,又不时带出婉转顿挫的尾音,总是一开口就能抓住人的注意。 且这女子此刻精致的五官显得异常明艳,纤腰束素盈盈一握,在初春的晚风里明丽地笑着,满园□□无限斜晖皆给她做了陪衬。 不久前也有同样芍红衣衫的女子,高阁之上体若含情倚风而立,光一个背景便让人觉得窈窕风姿倾世光华。 青禾心中骤然一紧,那日撞见的人……莫不就是舞阳公主? 但是舞阳公主明明是正月十五日才到的临邑。但若不是舞阳公主,那这般风华绝代的女子世间又能有几人呢? “青禾?” “嗯?”被顾公子这么一喊,青禾才恍然觉察到自己走神了。桌上四人都看向她,只不过乐陵王和储玉是一副平常神色,顾公子眼神里含着几分玩味,舞阳公主则轻缓而又深长地笑着。 顾良辰笑道,“又想什么呢?喊了你好几遍。方才舞阳公主说永安居最近新出了几样菜式,还有一道‘筠翠鱼’,问要不要去尝尝。” 筠翠? 刚刚不是还在说乐陵王么,话题一下子就变了?她到底走神了多久? 为了不过于尴尬,青禾调整心绪,回说道:“岚山难进、筠翠难寻、提炼之法更是几近失传,用筠翠凝露做菜,既奢侈也难保持原有的清香,不会是故意打着‘筠翠’的幌子吧?” 舞阳公主闻言面上闪过一丝不快,旋即又道:“不去看看怎么知道是不是幌子?而且听国师说,临邑城的夜市才真正能让人见识到一个国家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气度,若论一座城市的包容和气度,四国内没有能及得上临邑的,所以就权当是去逛逛了。” 想起西域商旅的话和这些日子里的亲身感受,不由地对舞阳公主此番话感到赞同,又觉得那道筠翠鱼储玉也该是感兴趣的,去看一看也无妨。 第29章 女人心难测 只一夜的功夫,“储玉”这个名字便已传遍临邑城的大街小巷。 富有四国的东澳侯的弟子,惊为天人的俊美公子,不仅一曲震惊四座堪比当朝的左相大人,还与宣禾公主相交颇深又得祁王陛下青睐。 也因为储玉的出现所有人事先的盘算都被打乱。舞阳公主心高气傲,纵然不屑于宋国的求亲,但又着实被流朔一番话刺激到,本想借着献舞一石二鸟,却被储玉抢去了风头。青禾那一场舞虽然练习了许久,于席上众人来说也是耳目一新,但毕竟基础全无,和舞阳公主相比依旧有着云泥之别,眼看着一鸣惊人的打算要落空,却又因储玉的出现被重新拉回了舆论的漩涡。 “也不知道宣禾公主是如何和储公子相交的,我看不仅公主,连陛下都对储公子十分赏识!” “公主前几日在大殿之上叱问右相,风采气度自是不必说,如今又和储公子舞乐相和,真是颇有当年王后的风采。” “陛下能把储公子和南浔相提并论,想必储公子还有不为人知的过人之处,如果公主能和储公子成就一番好事,那真真是堪载史书的一段佳话!” 永安居里众人呼朋引伴高谈阔论,竟比年初林之远一案还要热闹,可见美色天下重,若是林之远也是储玉这般出众的少年儿郎,想必众人言论又会多有不同。这些人有称赞宣禾公主的,有叹服储玉的,渐渐地兴趣都放在了当朝公主和俊美公子能否成就一番好事上。 “急匆匆地出门就是为了为东方宣禾抚琴!”永安居最豪华的包厢里一芍红衣衫的女子凤眸若水黛眉紧蹙,对着身边的银袍男子薄怒道。 男子却恍若未闻,不过脸上也无一丝笑意,一个满脸怒意一个喜怒难辨,倒是让身边立着的侍女忐忑不安。 那女子半晌又轻笑道:“都说乐陵王神祇之姿,我看东方宣禾连你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乐陵王依旧不去接话,舞阳公主面上更添了几分恼意,冷笑道:“不过也亏得她没起心思,不然王兄也不会让你真娶了她去。” “公主日后和本王说话注意点,彼此求个相安无事。”乐陵王神色平淡,眼中却有冷意,眸光投于楼下满堂食客中。 舞阳公主轻蔑地瞥了一眼,眸光愈深。她和乐陵王虽都长于姜国王室,但乐陵王生母低贱早早便亡故了,一直不受王室待见的乐陵王十岁起便随军在外征战,近几年接二连三地立下战功才渐渐地无人敢轻视。 但即使这人战功赫赫,又有着令天下女子心生爱慕的容貌和风采又如何,高贵如她才不屑于一顾。 如今一同入祁是她和乐陵王第一次认真地接触,却是相看两都厌。又听到王兄陛下派这人出使祁国竟是为了联姻,虽说王室中年龄合适的皇子也就他一人,可是看到这人对自己态度冷淡甚至不屑一顾,她宁可东方宣禾成了姜国的后妃,也不愿让乐陵王捡了个便宜去,这不是白白增加乐陵王的势力么? “本次出使你我都有重任在身,最好不要胡来。”乐陵王扔下话便带着随从离开,留下舞阳公主一人在包厢内。 听着各色赞美之词,她含怒带嗔的眉梢慢慢舒展,嘴角也上扬出弧度。 冬去春来,姜国使臣在祁国已逗留了一个多月,按说返程日期临近,哪知几场春雨一下乐陵王旧疾突发一下子病倒了,姜王常禹便着令乐陵王在祁国养好病再回,舞阳公主以照顾之名也请求留下,常禹一向纵容公主便允之,只招回了随行官员。 乐陵王虽一介武将却颇有谈吐和见地,短短一月时间便与大部分祁国官员和王室中人熟识起来,但一应交谈来往仅限于兴趣爱好层面,一时间乐陵王言谈雅致胸有丘壑之名在临邑城广为流传,竟盖过了那个天降神祇的传奇。 青禾在子遇、宣越和储玉府上都碰到过乐陵王,又偶然得知乐陵王也爱花木一道,一来二去交情也有了几分。听闻乐陵王旧疾突发,青禾思忖再三,最后叫上顾公子一同去了乐陵王暂居的别苑探望,路过储玉府门口又趁机喊上了储玉。 “我看喊我是假,探望乐陵王也是假,叫上储玉才是真的。”惊闻顾良辰公子的话,青禾赶紧掀开车帘往后探头,见储玉的马车距离有好几丈才放心地放下帘子,回头嗔道:“你整天就这点乐子,说我就算了我看你迟早得把储玉惹毛。” 顾良辰嘿嘿一笑:“把储玉惹毛了你第一个不放过我!” 青禾扭过头去,半晌都不想搭理他。 “看来你真是中毒颇深。”顾良辰凑上来,一本正经道,片刻又叹了口气,“只是你整日一颗心全系在储玉身上,可有认真考虑过自己的事?”顾公子难得说些正经事,青禾心里霎时忐忑不安。 “乐陵王这一次来祁国肩负着联姻的任务,但是这都一个月过去了压根没见动静,而乐陵王旧疾早不复发晚不复发偏偏要快回程的时候突然复发了,你想过为什么吗?” 青禾摇头,顾良辰又道:“这一个月乐陵王与你相处如何?舞阳公主又待你如何?” “乐陵王经常会送些花草到将军府,有时在别处见了也会谈上几句,无非就是些花木、山川、兵法谋略之类的话题;至于舞阳公主……她那性格和脾气你也是知道的,虽然说上话的时候不多,可也能感觉到舞阳公主对乐陵王是冷淡的,对我就更是冷淡中带着……”青禾顿了顿,“几分愤愤之意。” “舞阳公主与储玉是旧识,正月十六日那晚乐陵王和舞阳公主赴宴来迟就是因为在路上遇见了储玉进宫的马车,舞阳公主留下一群使臣在储玉马车上呆了两刻钟才下来。” “为何采离没告诉我这件事?” 想必舞阳公主去秋水阁换衣服的间隙也是发现了储玉的,至于为何采离瞒着她,话刚脱口就想明白了。想着二人的关系心中顿觉烦闷,半晌又不甘地问道:“但是这一切又有什么联系?” “舞阳公主怕是对储玉也有几分意思,你说她看到储玉去为你抚琴,以她那高傲的性子还能不为难你?她让子遇抚琴又让你献舞,怕多少都是因为储玉。” 看来就算没有流朔那档子事儿,她和舞阳公主也少不得要结下梁子,她不喜欢的男人别人都不能与之牵扯上分毫,更何况还是她有意的男子。 而且还仅仅因为自己和子遇关系非同一般所以舞阳公主就要子遇为她抚琴? 回忆起舞阳公主嘴角轻缓的笑容,青禾觉得这个女人太丧心病狂。 “先是流朔后是储玉,你和舞阳公主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还以为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没想到心胸也是难得一见的。” “其实她除了有点高傲外,其他方面还是能勉强入眼的。”顾公子不怀好意地笑道。 青禾苦笑,岂止是有点,简直是无比的高傲。 “她本就瞧不上乐陵王一介武将,又和你有嫌隙,怎么会让乐陵王娶你,白白得了这么好的机会?” “所以说,乐陵王来祁之后并没有提起联姻之事是舞阳公主搞得鬼了?”青禾问。 “本来姜国就忌惮乐陵王,未必敢让他真正和祁国联姻,但常禹已有了王后不可能让你去做后妃,眼前姜国若要和祁国联姻只能是乐陵王。但常禹一直在犹豫,又有舞阳公主暗地里阻挠,所以误打误撞中就如你所愿了。而乐陵王怕也是知道姜祁联姻可能性不大,所以与你也只是淡淡的,否则他若真想上心,恐怕能把你的魂从储玉身上勾回来。” 看着顾良辰调笑的脸,青禾内心升起揍人欲望,但却是隐忧顿去十分舒畅。 转过来又想到舞阳公主可以因为不喜乐陵王而阻挠他和祁国联姻,但也可以因为对储玉有情而一手促成姜祁的联姻,竟觉得这女人实在太可怕不敢再往下想去,烦闷了一瞬索性不再去想。 于是转移思绪道:“我总觉得乐陵王来祁国是有其他原因的,他结交祁国官员和王室中人却又不深交,又借着这次生病在祁国继续逗留,虽不知道为何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顾良辰若有所思,没有立刻接话,顿了片刻方道:“乐陵王、舞阳公主、储玉,这三个人都不简单,你仔细着点,别一股脑儿地扎进去,整天整的跟个十三四岁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似的。” 然而青禾却觉得千言万语不过一句话——远离舞阳公主这朵带刺儿的玫瑰花儿。 第30章 赠君绿萝藤 已是初春时节,冰雪消融林木吐绿,别苑里一片春意盎然。 几簇红杏俏生生地开在墙角,一身银袍的乐陵王正坐于杏花树旁浅斟慢饮。几日不见竟觉这个神祇一般的男子有些许病容,原本英挺的眉目也增添了憔悴之态,银袍之下的身形亦消减了不少。 眼前人依旧是那个一身银袍撼然天地的乐陵王,青禾却蓦地想起“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朱颜镜里瘦”一句,不由得恍惚了。待仔细瞧了,那男子自斟自饮七分闲适三分随意,哪有病容和醉态。 “王爷不是在病中么?怎么还饮酒?”青禾笑着上前,顾公子和储玉也拱手行礼。 “不过是以为天气回暖减了些衣服,腿上的旧疾便因受凉又犯了,饮酒有益于舒筋活血也不碍事。” “王爷这伤怕是在膝盖上吧?且受伤之后也未曾好好休养,所以落下了病根。”因乐陵王也是不拘礼的性子,几人都很随意地找位子坐下,场面倒是融洽。“王爷在祁国将养一段时日,等伤彻底好了再回去,不然路上舟车劳顿只怕会更麻烦。” “公主怎会知本王的伤是在膝盖上?”乐陵王放下杯盏好奇道。 “如果是普通的刀剑伤想落下病根并不容易,而王爷因天凉受寒而复发旧疾,所以我才猜测应该是关节处受了伤。以前军中很有多士兵都曾膝盖处中过箭,但由于没有医药和休养的机会,大都落下了病根。”青禾回道。 “我府上还有对天山红鹿茸,补髓健骨最好不过了,明日派人给王爷送来。”储玉亦道。 “果真是富有四国的东澳侯的弟子,这稀世名贵的药材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一对。”乐陵王调笑道,未作拒绝。 顾良辰倒是觉得有些诧异,“膝盖处中箭多是为战场上流矢所伤,一般都是些普通步兵容易被击中,而王爷骁勇善战怎么会在膝盖处中箭?”。 乐陵王微哂,病中之人的憔悴之态便显露了几分。“三年前镇压流寇时为救一对兄妹,不慎膝盖处中了一箭,后来赶着行军一直没好好养着,导致时常复发。” 青禾心中动容,都道乐陵王骁勇狠厉,战场上横扫千军,对待战俘和逃兵从不手软,没想到竟曾为救一对普通的兄妹受过伤,而且这一伤怕是对日后的行军作战影响很大。 漠西边陲之地,一旦风雨不调荒年连连加之军事防备松懈,很容易出现大规模的流寇暴动,因而驻守漠西五年里她没少见过□□的场面。天灾而酿制的人祸才最触目惊心,那些寻常百姓若不是到了勉强一分温饱都得不到的地步,断然不会拿起刀枪棍棒过上四处劫财杀人的生活,而倒在他们箭矢之下的是一样流离失所的民众。 思及此心中更多了几分敬意,余光瞥见储玉竟也是面色一动。 “方才听婢女说有几位贵客来探望王兄,果然不假。”舞阳公主带着两名侍女走来,今日穿了一身芍红色的衣衫,在满园嫩绿中显得十分娇艳。 “这是舞阳特地煮的筠翠茶,王兄尝尝如何?”两名婢女端上五盏清茶,竹叶的清新之气袅袅而出,与那日在储玉马车上尝到的别无二致。 “前几日说寻到了筠翠的栽植方法,让你在‘竹喧’旁种上几株你还不信,如今工匠和竹根都在别苑里,待会走的时候一并带回去?”舞阳公主在储玉身边坐下,笑着说道。 青禾和顾公子心中俱是一惊,这二人熟识到了这般地步? 仔细回忆宴会那日舞阳公主的表现,并未觉得二人是认识的或者说有多么熟识,看来舞阳公主果然如顾公子说的——见储玉为她抚琴而不悦。 于是愈发觉得那日舞阳公主话里酸味十足。 “劳烦公主费心,不过离开了岚山的云雾雨露,筠翠也就和普通的竹子一样了。”储玉回道,一贯的淡漠雍容。 “权当试一试,下次来临邑我就去看看是不是已经满园筠翠香了。” “前些日问我要花匠,问你忙活什么还不愿意说。”乐陵王双眸微晗,目光不动声色地在眼前储玉身上掠过。 舞阳公主轻抚着手上的凤仙花汁染出的鲜红指甲,微微斜挑下颌,回道:“王兄的花匠们不是培植出了滇南特有的绿萝了么,借给我使几天有什么碍事的?” 乐陵王放下手中的茶盏,默然淡道:“自然无妨。”又看向青禾,因说道:“公主说喜欢一些水生的绿植,我这儿花匠新培育出了滇南的翘玉绿萝,现在这个季节只要放在屋子里就能养活,公主要不要带回去赏玩赏玩?” 翘玉绿萝是绿萝中极稀有的品种,叶色浅淡清润泛着荧绿,像极了透着阳光的琳琅碧玉,而叶缘处又微微翘起,勾出一抹优雅向上的弧度。 青禾只在古人诗词中读过关于翘玉绿萝的描写,却未曾亲见过,不由喜上眉梢,笑说:“王爷愿意赠一盆给我带回去开开眼见,我怎会舍得推辞?” 乐陵王晗眸而笑,身边侍女便摆上了一盆养在水中的如碧如玉的绿色植物。 树上红杏开得热闹,树下精致洁净的水墨宽口瓷里一抹碧色更像是要流动起来。满园的□□都因这一盆绿萝生出了无边生机,连簇在枝上的杏花都仿佛更明艳了几分。 席上诸人眼中都浮上惊艳的神色,连储玉都不禁赞叹:“都说筠翠竹的颜色浓淡得宜,增一分则深减一分便淡,却不知大自然中还有此等绿色,像是绝好的岫岩玉才能有的颜色。” “只可惜培植不易,至今也只得了这一株,不能也送储公子一盆了。” 储玉轻轻摇头,并未在意,倒是青禾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接受,“既然得来不易,王爷还是自己留着吧。况且我于花木一道也不精通,这样珍稀的绿萝给了我也是暴殄天物。” 乐陵王一哂,“不过是盆植物而已,公主喜欢就好。”转头便吩咐侍女将绿萝送往将军府。 “王兄近来真是有闲情雅致。”常曦嘴角扬起深长笑意,“天下人恐怕都不知道骁勇善战的乐陵王原来也是个侍花弄草的雅人。” 她的声线有着独属于女子的轻柔旖旎,又不时带出婉转顿挫的尾音,总是一开口就能抓住人的注意。 且这女子此刻精致的五官显得异常明艳,纤腰束素盈盈一握,在初春的晚风里明丽地笑着,满园□□无限斜晖皆给她做了陪衬。 不久前也有同样芍红衣衫的女子,高阁之上体若含情倚风而立,光一个背景便让人觉得窈窕风姿倾世光华。 青禾心中骤然一紧,那日撞见的人……莫不就是舞阳公主? 但是舞阳公主明明是正月十五日才到的临邑。但若不是舞阳公主,那这般风华绝代的女子世间又能有几人呢? “青禾?” “嗯?”被顾公子这么一喊,青禾才恍然觉察到自己走神了。桌上四人都看向她,只不过乐陵王和储玉是一副平常神色,顾公子眼神里含着几分玩味,舞阳公主则轻缓而又深长地笑着。 顾良辰笑道,“又想什么呢?喊了你好几遍。方才舞阳公主说永安居最近新出了几样菜式,还有一道‘筠翠鱼’,问要不要去尝尝。” 筠翠? 刚刚不是还在说乐陵王么,话题一下子就变了?她到底走神了多久? 为了不过于尴尬,青禾调整心绪,回说道:“岚山难进、筠翠难寻、提炼之法更是几近失传,用筠翠凝露做菜,既奢侈也难保持原有的清香,不会是故意打着‘筠翠’的幌子吧?” 舞阳公主闻言面上闪过一丝不快,旋即又道:“不去看看怎么知道是不是幌子?而且听国师说,临邑城的夜市才真正能让人见识到一个国家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气度,若论一座城市的包容和气度,四国内没有能及得上临邑的,所以就权当是去逛逛了。” 想起西域商旅的话和这些日子里的亲身感受,不由地对舞阳公主此番话感到赞同,又觉得那道筠翠鱼储玉也该是感兴趣的,去看一看也无妨。 第31章 不速之客 夜幕降临,华灯高悬,一行人前前后后地走在临邑城内,无端地添了一道不可多得的风景。 舞阳公主并储玉走在前面,二人不仅姿容绝世更兼一身浑然天成的华贵气质,引得行人纷纷回头。后面相谈甚欢的三人亦是风采出众气度款款,令人不由地感叹天.朝临邑当真不乏青年俊逸。 永安居内人声鼎沸,推杯换盏之声不绝,小二笑吟吟地迎上来:“几位客官要点什么?” “哟,这不是顾小统领么?” “快快快,楼上请!”掌柜老远就看到几人衣饰不凡,待在四个生面孔中看到顾家小统领的身影后赶忙迎出来,生怕怠慢了贵客,又对小二吩咐道:“快去给小统领沏壶好茶,把新出的几样糕点也端上来!” 小二应了声“是”便飞快地跑进了后堂,掌柜引着几人往二楼行去,“楼里新出了几样菜式,您要不要尝一尝?” “哈哈……我们今日就是冲着那几样新菜式来的,尤其是‘筠翠鱼’,不知你们做得如何?”顾公子负手上楼,一派从容气势。 原来顾公子在外面是这般风采,难怪成为世家公子中的典范,倒也真有几分“少年得志马蹄风流”的模样,青禾心道。 “保证是正宗的筠翠露和岚山鱼。”掌柜介绍开始大谈特谈:“据说这道菜是前楚国时宫里的一道御菜,用的是岚山上独一无二的筠翠露和岚山鱼经过特殊的技艺烹制而成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烹饪之法就失传了,又加上食材取之不易,所以这道美味也就无缘人间了,可以说四国内会做‘筠翠鱼’的只永安居一家。” “刚刚掌柜也说烹饪之法已经失传,为何永安居却还能推出这道菜?”青禾问。 “不瞒几位说,做这道菜的厨子自称是前楚国时候御膳房里的宫女,如今年龄大了不好谋生就来我这儿找了个厨房里打杂的活,有一天偶然得知她竟会做失传已久的‘筠翠鱼’,起初我还不信,半信半疑地找了食材让她试试,没想到做出来的那味……简直毕生难忘,肯定是‘筠翠鱼’不假了!” “既然如此,那就把‘筠翠鱼’和其他几样新菜式一并上来。”顾公子大袖一挥。 “好嘞!” “听说‘筠翠鱼’是前楚王商容的宠妃璧月夫人最爱的菜式。”舞阳公主呷一口茶,等着桌上的人被勾起兴致。 “哦?公主如何得知的?”储玉问。 “这种王室轶事我也忘了从何处听来的了。”见储玉有兴致,舞阳公主又道:“璧月夫人曾经在岚山上住过一段时日,爱极了山上的筠翠竹,烹过筠翠茶、调制过筠翠香,甚至传说筠翠鱼的烹饪方法也是璧月夫人发明的。” “没想到璧月夫人还是个心思玲珑的女子。”青禾感叹。 “传言说璧月夫人容貌绝世,身份神秘,与祁王和谢丞相关系匪浅,甚至还引起当时还是太子的商沐和九殿下商容反目。”舞阳公主信口说起前朝往事,甚至还牵扯到如今的祁王陛下,却丝毫没有顾忌。 “这么看来璧月夫人还真是名副其实的红颜祸水。”一执扇的少年笑言。 桌上五人一齐望向突然凑到桌前的少年,只见那少年生得眉目清隽、秀美难言,爽爽一股风流滋味。 “你怎么……”顾良辰腾地起身,一把按住少年轻摇折扇的手肘,小声道:“你怎么突然就来临邑了” 顾公子的一句话让席上四人都将目光转向了他,“果然蘅芷姐说的没错,顾良辰这家伙的狐朋狗友还真不少”,青禾心里悄悄想着。 少年并未回答顾良辰,自顾自找了位置坐下,“几位不介意加我一个吧?多个人多双筷子而已。” 顾公子无奈,只得跟着坐下,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王述。”未等大家来得及做反应便又赶紧对少年一一介绍起来:“这位是姜国的乐陵王、舞阳公主、宣禾公主,以及东澳侯的弟子储玉。” 言外之意就是你要好好表现,别给本公子丢人。 少年折扇轻摇、双眸含笑地朝众人致意,“能有幸和诸位同桌,真是荣幸之至。”连声音里都带着股风流滋味。 青禾心中疑惑,这人仪容不俗,听到众人的身份之后毫无讶色,言行举止散漫中透着俊雅,绝非等闲之辈。 “客官您的菜来了!”小二一道道地上菜,足足上了十二道才退下。 趁着上菜的间隙,青禾拉着顾良辰悄声问:“这个人……是谁?” 顾良辰举袖装作饮酒的模样,回了个口型:“黎述。” 青禾一惊,滇南督使黎述! 那个文武全才震惊临邑的双状元,殿试时不慎输给宣越殿下在王府做了两年门客后又被举荐为滇南督使私自敛财暗中练兵的黎述,竟是个秀雅白净的少年? “他怎么这么时候偷偷来临邑?”青禾用口型问。 “我怎么知道!”顾良辰用眼神回。 “如此清香的鱼,不像是一道荤菜,璧月夫人果真了得,了得!”黎述收起折扇,掂起筷子就是一夹,“如此美味,看来是‘筠翠鱼’不假了!两位美人怎么不动筷?” “顾大人这位朋友的性情真够爽朗。”舞阳公主对着黎述缓缓笑道。 “看来这位美人对我的兴趣远远大于对鱼的兴趣,”黎述又夹了一筷子筠翠鱼,不顾形象地边吃边道:“还是旁边儿的这位青衣的美人儿沉静,看着就教人喜欢。”说着又顺手给自己夹了块肉,“你们都不动筷,就我一个人吃多不好意思。” 舞阳公主看了黎述一眼,觉得跟他连计较的必要都没有,也不想在储玉面前为了个无关紧要的人坏了形象,便轻轻掂起了筷子。 乐陵王自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储玉也神色淡淡似乎黎述出不出现于他而言没有任何不同,顾公子却是满脸的愁大苦深,觉得筠翠鱼也抚慰不了自己,却还是掂起了筷子。 青禾目光在桌上几人身上悄悄走了一遍,这黎述偷偷来临邑必然有原因,也不知道坐着的这三人会不会发现他的身份,心里一边默默思量着,一边跟着大家的动作也夹了一筷子鱼。 然而,尝了几口之后,除了黎述之外的五人全露出了惊讶之色,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盘中那道让他们惊叹不已的菜——当真是失传已久的‘筠翠鱼’! “先前要你们动筷,还一个个地故作矜持。”黎述说着便放下了筷子,给自己斟上酒,举杯道:“能同桌吃饭就是缘分,都来干一杯吧!” 于是桌上的人,一会儿被黎述夹了一筷子鱼,一会儿又被他递了一杯酒,再一会儿又被他家长里短地问了一通话,本该在这种场合大放光彩的顾公子愣是没找到几次说话的机会。 “王公子是初来临邑?”乐陵王问。 “是啊,想来临邑找老朋友叙叙旧,结果离临邑还剩二十里地的时候被家里追来的家丁发现了,这不刚刚才甩掉。” 青禾和顾公子面面相觑,编个瞎话还编得这么真实,连二十里地都出来了! 黎述笑盈盈地去夹离自己最远的一道菜,“这道菜看着好奇特,叫什么?” 青禾摇摇头,“这是新出的菜式。”言下之意,要吃赶紧吃,问这么多菜都凉了——我也不知道。 “那就叫‘十面埋伏’吧,你看这名儿多形象!”话罢又指着令一道菜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花还没开呢,这都有桃花玉蓉羹吃了!桃花瓣隔了一年还能保存得和盛开时候的一样,我看不要叫什么‘桃花玉蓉羹’这等俗名了,就叫‘桃之夭夭’好了。” “你不吃我吃。”顾公子一肚子气没处泄,伸出筷子朝着黎述指着的菜就是一夹,心里顿时觉得畅快了不少。 除了顾公子和黎述外,席上其他四人不时碰杯谈笑几句,气氛倒也没因黎述这个不速之客而变了味儿。舞阳公主见储玉只是饮酒,最多尝了几口筠翠鱼,不禁道:“既然喜欢这道筠翠鱼,不如把厨子请到府上?” 储玉则淡淡地回说:“独享不如众享,再者慕名而来的食客想必不在少数,何必断了老板的财路。” “别只盯着那道菜啊,这还有‘十面埋伏和‘桃之夭夭’呢!来来来,都尝尝!’”黎述依旧大快朵颐,桌上的菜一半都入了他肚里,他却还一副饿了一整天的模样。 二十里地?十面埋伏?桃之夭夭? 青禾诧异地去看顾良辰。 顾良辰诧异地去看大快朵颐的黎述。 这家伙真的一整天没吃饭? 青禾目光避开身边坐着的三人,再次把顾公子悄悄望了一眼,顾公子也似有所悟,瞅瞅桌上菜被动的差不多了,坐着的几人也都放下了筷子,只不时饮上两口酒,心中打定主意,笑说道:“突然想起今晚还约了殿下议事,既然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早些回去歇着?” “回去歇着啊?”黎述抬起头,抹干净嘴巴,重新拾起桌上的折扇,顺手扇了两把,“虽然还没吃到十成饱,不过赶了一天路也该歇一歇了。”说着便起了身,折扇一收,大手拍向顾公子的肩头,“那就去你家歇着吧,顺便找两个婢女捶捶腿,可酸了。” 明明黎述才是那个脸上写着“白净秀气,柔弱可欺”八个大字的人,却为何顾公子一到他面前就显得蔫巴了两分,青禾百思不得其解,不觉得过当务之急还是早些离开,便道:“既然如此,那就回去吧。” 舞阳公主无所谓地笑了笑,继续找储玉闲谈,乐陵王也颔首表示同意,储玉更是没有任何意见。 见几人都未对自己的话表现出异样,顾公子于是对自己的表现颇感满意,唤来小二掏出银票结了账,和众人又随便攀扯了几句,力求让一切看起来都更加自然,不多时便出了永安居,几辆马车已经等候在了路边。 乐陵王和舞阳公主各自在自己的马车旁站定,顾公子一直跟在二人身旁,见两人要上车了便拱手道:“时辰已晚,王爷和公主都有护卫在身,我这里还有朋友需要安置,就不相送了。” 乐陵王点点头,又和远处的青禾储玉等人点头示意,率先上了马车。 舞阳公主目光一直在储玉身上,刚想说话,便听储玉道:“时辰不早了,公主路上注意安全。”生生把她到嘴边的话迫了回去,也亏得是储玉,唤做别人她早该发作了,于是笑着朝站着相送的几人点了点头,不情不愿地上了马车。 黎述靠着马车,轻摇着折扇用目光送走那二人,然后等着顾良辰回来安置他。却见顾公子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后,转身朝储玉拱了拱手:“未曾想到半路多了位朋友,怕是不方便再送公主回将军府了,可否劳烦储兄跑一趟?” 储玉刚想转身,闻言便点头允下,“顾大人无须客气。” 虽知道储玉也有暗卫跟着,顾良辰还是拨了三个暗卫给青禾,又趁储玉不备悄悄拉着她叮嘱了几句。 “咱们不走了吗?”大晚上凉风习习的,黎述也不嫌冷,依旧摇着他的折扇,远远地朝顾公子问道。 顾公子却故意对他的话作未闻状,依旧“眉飞色舞”地和储玉青禾二人“谈笑风生”,黎述见状忿忿地把手里的扇子使劲儿地扇了几把,一个人钻进了顾公子的马车里。 终于把最后的俩人送走,顾公子一反方才负手而立谈笑风生的闲适,急急地爬上了马车。 “你刚刚是要我们逃走?”马车里一片黑暗,顾公子靠着马车壁问。 “我在离临邑城二十里的地方遭到一群黑衣人的埋伏,一直逃到永安居才甩掉。”黎述也倚着马车壁,语气里尽是疲惫。 “那你还现身,不怕再被发现?也不怕被人认出来?” “你觉得我马不停蹄地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期间还和一群黑衣人周旋,能一个人捱到明天?”黎述干脆扯了个坐垫,蜷起腿躺在了马车里,“再说了,我就是名声响了点,真正见过我的没几个人,谁会想到远在滇南正被扣着谋逆帽子的黎述会偷偷来临邑?” “为什么突然来临邑,连殿下都不知道。”顾良辰低声地问,生怕声音大了点就错过了黑暗中的一点风吹草动。 “我找到了线索,有五成的把握。”黎述看向坐在身侧的顾良辰,“事关重大,不能靠书信传达,我又怕陛下一怒之下拿我治罪,到时候消息传不出去功亏一篑,就擅自做主来了临邑,不料还是暴露了行踪。” “知道是什么人吗?” 黎述点点头,“对方掌握的消息恐怕不比我们少,我们得尽快动手了。” 一路上二人都专注于可能会卷土重来的黑衣人,然而却是一路安然地行至了顾府。 第32章 不明遇袭 另一辆马车上。 顾公子由于没有把握确信黑衣人不会发现黎述的踪迹,为了保险起见不得不把将青禾交给储玉护送。如果黑衣人果然卷土重来,那么集他二人之力足以撑回顾府,青禾也就被排除在了危险之外,如果没有发现黎述的踪迹,那么...... 也算是给那情窦初开整日傻兮兮的少女创造了个机会。 马车上的青禾要知道顾公子在关键时刻还能一箭双雕,还能为她考虑这么周全,定然要铭感五内。 “刚刚王述应该是在暗示我们他遇到了埋伏。” “而且还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又被对方盯上了,所以要我护送你回去。”储玉补充道。 青禾抬眸,本能地想反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旋即又笑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顾大人的私事,公主没必要跟我解释的。”储玉道。 “但......你不也猜出来了。” 这些人哪个不心思剔透得跟明镜儿似的,硬瞒着只会显得扭捏作态,倒不如坦言相告,别说储玉不可能猜到那会是黎述,就算猜着了,只怕也没什么必要管这档子闲事。再说了,她肯坦诚相告,才更不会招致怀疑。 储玉微微颔首,抬眸道:“猜到是一回事,公主肯坦诚相告又是一回事。” 青禾笑了笑,“也没什么值得隐瞒的,他那些狐朋狗友什么样的人都有,隔段时间就要弄出些幺蛾子出来,不知道这会儿又摊上了什么事。” 储玉点头,似是表示同意,“顾大人为人爽朗仗义,朋友自然不会少。” 青禾更深表同意,“整个临邑城年龄相当的世家子弟,估计没有没和他打过交道的,不过要说和他最臭味相投的,只怕还非流朔莫属。” 搞不明白,怎么她和储玉的话题就绕不开顾良辰那家伙,便把顾公子暗暗腹诽了一顿,浑然没意识到这共乘一车的机会其实全得益于顾公子。 就在她腹诽顾公子的同时,一声凄烈的马嘶声打破了一路的宁静。 马车外,数十个黑衣人站成一排,尖刀指地,雪白的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凛寒的光芒。 储玉一瞬间便明白了情况,低声叮嘱青禾,“寸步都不要离开我。”泠泠如泉的声音让旁边不明所以的人莫名觉得心安了一瞬。 紧接着马车便掉头而行,黑衣人则在后面和暗卫动起了手,青禾不得不感慨还是顾公子有先见之明,知道留三个暗卫给她。 然而纵然她和储玉的暗卫都有着百里挑一的绝好身手,那一群黑衣人却还能在暗卫的纠缠下紧追不舍。 “公子,看来这群黑衣人不是等闲之辈。”驾车的是红衣。 “甩掉他们,赶紧回府。”储玉平静地下命令,黑暗里墨黑的眸子深沉得有些妖冶。 一阵兵刃相接的声音代替了红衣的回答,青禾心里大惊,黑衣人已经追上了马车。“快去帮红衣。”凭着感觉青禾辨认出马车四周至少应该围上了三名黑衣人。 “弃了马车甩掉他们,不要死战。”储玉低声命令,红衣得了吩咐未作任何迟疑,立刻跳下了马车,将三名黑衣人引向周围的街巷。 而远处被暗卫拖住的黑衣人在这个时候也围了上来,储玉拉起青禾跳出了马车,一个侧身躲过黑衣人袭来的尖刀,在那交锋的间隙手指便已夹住了刀刃,然后手腕翻动,依靠两指的力量生生将黑衣人手中的刀翻转了过来,黑衣人腕上吃痛,刀便到了储玉手中。 这群黑衣人轻轻松松就能越过暗卫的阻拦追上马车,可见皆是一等一的高手,而且身法虽极快却彼此配合得天衣无缝,不多时便将储玉和青禾围在了中间。 黑衣人训练有素又极具章法,打斗间一点点地向包围圈逼近,而不远处最先和黑衣人交上手的暗卫也开始渐渐落入下风。 自跳下马车的瞬间,储玉便一直紧拉着青禾,将她护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他武功虽高,却不擅长这种长时间的近身搏斗,再加上还要时时留意身边人的安危,完全占不了上风。 而被储玉护在身侧的青禾却觉得一片晕眩,不管是黑衣人还是储玉的身法都过快,她光是让自己跟上储玉的动作就已极为吃力了,更遑论出手对付黑衣人。 储玉衣袍翻飞变化出万千招式,手中的刀无一例外地都砍向对方的心口。渐渐地额头鬓角渗出薄汗,颈项间粘上几缕墨发,弯弯曲曲地延伸至领口处,玉色的肌肤在清冷刀光中生出摄人心魄的光芒。 筠翠香自他袖中飘出,清香尔雅的气息伴着血腥味在杀气森森的空气中弥散着,缠绕着,徘徊着,愈来愈清晰可闻。极清爽与极浊臭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像是森暗的午夜里渐渐绽放了曼陀罗华——妖冶、诡异。 慢慢地青禾感觉到储玉开始力不从心,但以一敌五仍坚持到现在已然是少有的高手。 “储玉你还好吗?” 一边问一边极力让自己配合上储玉,尽量不给他带来任何拖累,知道储玉没工夫回答她,她便也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对付围攻上来的黑衣人。 “照顾好自己,不用管我。”储玉将刀从黑衣人身上收回,对那被他刺中心口连退了几步跪倒在地上的人视若未见,吩咐完了青禾,又展开了新一轮的攻势。 剩下的四个黑衣人望都没望同伴一眼,直接就朝包围圈中的俩人重新砍杀过去,锃锃的刀光并着四人袭来时带起的血腥气一齐扑来。 储玉以一人之力架住了四个人的攻势,以青禾那点薄弱的功夫,在这场高手的生死搏斗中根本帮不了任何忙。血腥气愈加浓重,所幸地上的血迹都来自对方,青禾心里告诫自己要冷静,一边接下黑衣人的杀招,一边去看储玉可还好。 长时间的搏斗让那储玉眼里的杀意又浓重了几分,周身的气势也陡然生变,似是卷席了天地间无尽的夜色,风驰电掣地迫向敌人。 黑衣人明显感受到眼前这个连打斗都风华无限的俊美少年的变化,不约而同地颤栗了一瞬。 这样纠缠下去他们一点优势都没有,得想办法突围出去才行,青禾一边自保着,一边思忖如何能尽快解决掉眼前玩命拼杀的敌人,一个黑衣人突然袭来,她本能地飞身越起,借着储玉手上的力量踢翻了那人手中直直劈来的尖刀。 “我可以自保,别让我处处制约着你。”声音随着身形一同落下。 储玉听到立马会意,再这样彼此牵制下去只会有害无益,于是松开了青禾的手,二人后背相对,被一群黑衣人更进一步地围在了中间。 “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 储玉背部微动,靠近了一分,低声道:“不能和他们死拼,得想办法尽快突围出去。” 目光扫到南边的黑衣人,储玉眸光凛然一深,将声音压得更低:“南边的黑衣人受了伤,防守最弱,我们从南边突围。” 青禾身子微动,算是示意,二人用背部感知着对方的行动,直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做最重要的一击。 黑衣人不明白二人的意图,但又不敢一直对峙下去,一人使了个眼色,其余人立马会意,又疾如旋风般的围卷上来。 南边的黑衣人因为腰腹有伤,动作慢了半拍,储玉瞅准时机将青禾往身边一带,二人互换了位置,而手里的尖刀已在那一瞬间刺向了扑上来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有伤,招式本就受限制,又猝不及防地遇上储玉刺出来的一刀,登时惊慌失措侧身闪躲,却还是被储玉刺中了腹部。 其他黑衣人见状立马猜破了储玉的意图,纷纷向已站在了储玉位置上的青禾袭来,而储玉在刺向黑衣人的同时已经拉起青禾奔入了漆黑的夜色中。 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一瞬间。 然而,如果二人的配合有一毫的对接不上,都难以突破训练有素的黑衣人的包围。 黑衣人紧追了二三里远,一点二人的踪迹都没发现。 “竟然这么容易就让人跑了!”为首的黑衣人愤怒道,看了眼身边腰腹于心口处受伤被架着的几人更是一股怒气冲上头,恨恨地骂道:“没用的东西!” “老大,那女子挨了属下一刀跑不远的。”一名黑衣人捂着腰上的伤道。 “什么!”急着邀功的黑衣人被一把扯过来,腰上的伤口立马有血汩汩流出,痛得五官扭在一起,“属下……属下偷袭了那女子一刀……砍在了腿上……他们一定跑不远。” “不是告诫过你们不要下杀手么!” “老大,上头只是说最好不要伤了那个公子,又没说不许伤其他人。再说,咱们刀上也没毒,死不了人的。”一毫发未伤的黑衣人劝道。 “大哥,兄弟们从来干的都是手起刀落的活,伤了那女子也是意外,咱们的任务既然完成了就赶紧回去复命吧,兄弟们还等着包扎呢!” 为首的黑衣人环视四周,啐了一口,一群人迅速消失在了浓黑的夜色里。 第33章 此生此夜 临邑郊外,潜江畔。 “这是哪儿?” “临邑城南三里处。” 青禾摸了块石头,借着储玉手臂上的力量小心地坐下,“看样子黑衣人是被我们甩掉了,只是临邑城南已是郊外,恐怕我们要等明天才能回去了。” “你的腿还好么?” 青禾摇摇头,“没伤到骨头,但是疼得厉害。” 储玉俯下身子,借着黯淡的月光看向青禾的左腿,血早已渗透了衣裙,整条裙子都差不多成了血色。“估计是伤到了动脉,我们先在郊外过一晚,明天再作打算。” 青禾蹙着眉应了声“好”,声音里满是疼痛带来的虚弱。 “离这儿不远处有座小院,我抱你去那儿歇着吧。” 青禾此时已疼的满头大汗,却仍咬牙忍着,听到储玉的话顾不上腿上的痛赶忙摇头道:“我走着过去就行了。” 储玉抬头望向幽深的夜空,一颗星子都没有,天幕深沉而浓黑,似要压下来一般,于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看样子今晚可能有雨,你又伤到了动脉,不宜再耽搁了。”话罢,一阵凉风袭来,草木簌簌而动,果然是雨前的征兆。 青禾心里明白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个地方歇着,再看储玉神情依旧是平静的,既然对方都不觉得什么,那她还有什么好矫情的,于是任由储玉将自己抱了起来。 双手搂着储玉的脖子,手腕处紧贴着他那锦缎般的墨发,那张稀世俊美的侧脸离她不过咫尺,隐隐的筠翠香自衣襟和袖口处飘散出来,四周除了风声和虫鸣就是储玉深浅一致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搅动着她的内心。 青禾默想着自己的处境—— 她竟然在储玉怀里。 切切实实地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跳,他衣上的香......还有那玉般细腻润泽的额头、微微眨动的睫毛、高挺的鼻骨、微抿着的唇角,以及她手此刻贴着的、他没入衣襟的脖颈…… 那一颗少女心完全的失落了,荡在云端时上时下似煎熬似苦涩似美妙似沉醉,就连腿上的疼痛也不能将她从这种奇妙的感觉中唤出来。 夜色浓黑,像是晕开的墨,只有云层之后的月亮泻出一丝光亮,照亮他们前行的路。青禾的目光涣散在储玉领口处的银绣上,黑暗里那些图案相互缠绕、攀援,纠缠在一起,像是扯不开的命运纠葛。 雪地里稀世俊美的少年,如虹灯火下递来鱼灯的白衣谪仙,竹喧上纤腰束素的背影,杏花树下笑意深长的明艳女子,在她眼前一遍遍地破碎又重合。 不知失神了多久,青禾才找回了一丝清明意识,急急喊道:“放我下来。”再这样下去,不知道自己还得失态成什么样,双手也如遇火烧一般赶紧从储玉的脖颈处松开。 “怎么了?姿势不舒服?”储玉调整了下双手的位置,“这样可好了?快到了,再忍耐一下。” 见储玉误会,青禾两颊霎时飞上红晕,微微转头,不敢再去看那精致绝美的唇角,只觉得自己的心抑制不住地扑扑直跳。 一阵阵的风掠过,草木摇动,风雨欲来,青禾倚在储玉怀中觉得十分的心安。哪怕风雨再大都有人护她周全,为她寻一处安身之所,不用她费一丝心力。 风声渐大,雨落成花,二人赶在雨下下来之前进了院子。 储玉将青禾放到床上,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火石相碰声过后室内便亮了起来。“流朔有时候会住在这里,所以东西都是全的,你先歇着我去找点创伤药。” 青禾点点头,储玉跨步而出,望着储玉转身离开房间的背影,竟有几分恍惚,今晚发生的事儿真是太不真切了。 这批人训练有素身手极高的黑衣人,难道就是黎述遇到的那一批?若真是同一批,那黎述的身手要高到何种地步?除了黑衣人,让她惊诧的还有储玉的身手,他一介商贾,怎么会练就这一身绝高的功夫? 心里堵着各种事情,腿上的伤更一直都在作痛,思考了片刻也没任何头绪,便索性不去想了,微微闭上眼想调理一下心绪,冷不防眼前浮现出储玉方才离开时衣衫微乱却又依旧雍容淡漠的模样。 胸中便又是一阵悸动。 窗外雨声大作,雨打芭蕉竹影摇曳,草木混着泥土的清香慢慢地侵进来。屋内烛光朦胧,空间虽小但家具陈设清雅别致,衬着窗上幽绿的窗纱,竟也韵味十足,她的心绪便渐渐宁静了下来。 “这里有创伤药和纱布,你自己先处理一下伤口,我去烧热水。”储玉进来放下东西,两鬓散落着几缕被雨水打湿的发丝,抬头仔细看了看青禾的神色,“也该没有大碍,把血止住就好了,明天红衣过来的时候让她带些药材,吃上两副就没事了。” “有劳你了。” “公主客气了,”储玉微微而笑,虽然衣衫微乱,身上却不见一丝狼狈,目光看向桌上的瓷瓶,“先把药上上吧。”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把门关上,气度是一贯的浅淡雍容。 青禾拿起桌上的小瓷瓶,小小的一只,白净光滑,似乎还带着储玉袖中那清冽尔雅的筠翠香。房门轻轻关着,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院中那一处小厨房里正幽幽亮着灯光,于是东山之上储玉挽袖生火的一幕便跳入了脑海。 心里不免一笑。 小心翼翼地解开腿上绑着的布带,虽然动作轻柔却免不得要触到伤口,青禾倒吸了一口冷气,咬着牙把绑着的布带一一解了下来。 布带下的衣服已被血水浸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想着最迟明天就会有人来接应,于是毫不犹豫地拿起桌上的剪刀剪开了伤口四周的衣服。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横在眼前,火辣辣地疼着,还不时往外冒着鲜血,青禾咬着牙,拿起小瓷瓶轻轻地洒了些许药粉上去。 本以为药撒上去会很疼,没想到却是凉凉的感觉,连带着把她本来的痛楚也减轻了不少,于是又仔细地上了层。这伤在大腿上,虽然不太影响行动,但估计也得瘸个四五天,所以这四五天大可以堂而皇之地要求住在皇兄府上了,这么看来她这伤受得也挺值? 正痛中作乐着,储玉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进来。”答话间迅速掀下裙子盖住双腿。 毛巾搭在铜盆上,储玉放下水盆,说道:“水温调好了,把伤口四周清洗一下。床头的箱子里有女子的衣物,找一件新的换上,搞好之后喊我。” 青禾目光从储玉脸上落到他刚刚放下的铜盆上。 “我先出去了。”见她久久未答话,储玉便主动说了话,青禾心里尴尬,慌忙应了一声,应完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心里猜测储玉只怕是第一次为别人烧水端盆,一路奔波之后还能时时小心处处留意,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没有一丝尴尬,不禁感慨储玉的细心和体贴,不多时便收拾妥当。 打开床头的箱子,各式深浅不一的黄色衣衫映入眼帘,看样式有些熟悉,东山之上那个穿花拂枝的清雅女子跳入脑海,看来这间房子是阙月所居。 青禾小心翼翼地移开上层的衣物,翻出一件整齐叠放的新衣,样式简单颜色浅淡但又不失灵巧清美,于是扶着箱子慢慢挪回床上换了起来。 当她一瘸一拐地打开房门进入前厅时,就见储玉一人坐在忽明忽暗地烛火下小口地啜着茶。 眉深眸静绝世流光,让她征愣了一瞬。 储玉放下茶盏,看向黄衣袅袅的人,“怎么出来了?” 青禾回过神来,扶着桌子坐下,“出来谢谢你。”却是储玉眸间闪过一瞬的惊异,似乎是没想到刚刚经历一场意外受了伤之后的人还能有这样闲适的语气。 “要不是我连累了你,你也不用带着我跑到这荒郊野外,亲自烧水煮茶、端盆送水了。” 储玉一笑,“恐怕是我连累了你。” 青禾一怔,“怎么?你知道黑衣人的来历?” 储玉摇头,“不知道,但是你与人无冤无仇不会有人会来刺杀你。” “那你又何时跟人结了怨?” 屋外雨声大作,屋内一片寂静,半晌听见储玉的声音。“商场如官场,尔虞我诈不可避免,见利忘义者也不在少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触犯别人的利益结下仇家。” 雨似有愈下愈大之势,噼里啪啦地打在芭蕉叶上,春天的雨下得这样大还真是少见,不多时几声春雷自远处闷闷地传来。 “我们明日什么时候回去?” “我已经传了消息给紫衣,将军府和王府的人这会儿应该都知道了你在我这里,所以也不用急着回去,如果你的腿伤受不了颠簸我们就推迟几日再回。”储玉道。 “你不用回去打理生意吗?”青禾抬眸,心里有隐隐的期待。 储玉为二人添上新茶,一时间屋内茶香氤氲。 “这本就是我特意买下来的宅子,既离城中心不远又近水畔,最近事情不忙来这儿住上一阵也是不错的。如果你觉得回去不便,大可留这修养几天,隔壁那间屋子是阙月住过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厨房里的东西也一应俱全。” “好啊,”青禾抑制不住地心花怒放,“伤虽在大腿上不太影响行动,但还是不坐马车颠簸的好。而且你既然选择了这处做别院,想来也别有一番风景在,我也算是因祸得福。” 储玉点点头,“那便在这里住上几日,等好些了再回去吧。”片刻后又道:“刚才给你的创伤药中含有止痛和祛疤的成分,不用担心会留下疤痕。” 这一处江畔小木屋合极了她的心意,又有储玉作陪,整个人都喜出望外,觉得连带着窗外的雨声动听了不少。忽又听到储玉后半句话,察觉到他的细心之处,心里又是触动又是欢喜,奈何嘴上却不知该如何回应,想到他和黑衣人交手了半天,又一路抱着她到这里,还独自忙活了许久,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一路奔波,你也忙活了大半天,我去烧点水洗漱。” 说罢竟还欲起身,储玉忍俊不禁,将她按回座位,笑说:“你腿上还有伤不方便,我去就好了。” 青禾也笑了,暗嘲自己莽撞,怎么对着储玉就傻得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屋里昏暗我不想一个人呆着,我们一块去?” “好。” 储玉含笑应下,灯火里映出他好看的眉目。 幽深的夜幕中细雨飘飘洒洒,屋檐下几盏黄灯忽明忽暗,草木清香随着凉风阵阵扑来。在这天地之中,夜色之下,夜风薄雨里,二人共撑一把大大的油纸伞,衣摆不经意间碰至一处,身后扬起的发丝凌乱地纠缠在一起。 青禾抬眸望着伞外飘飘洒洒的夜雨,若今后都能这样一路同行,便是沐风雨踏血路,她亦觉得此生美不胜收。 “没想到郊外下雨的夜晚竟别有一番情趣。”青禾道。 “景随情转,心情愉悦时自然是雨打芭蕉别有意趣,心情黯淡了只会觉得冷雨敲窗雨声扰人。没想到你受了伤还能有这么好的心情?”储玉左手撑伞,脚步略停,微微向左转身,垂眸望着比他矮了大半头的少女。 青禾被储玉这一连串的动作搞得慌了心神,忙掩饰道:“以后想来也算是个回忆啊。” 是啊,今夜太值得回忆了。从主屋到厨房不过十几步的路程,却经得起她长长久久的回忆,仿佛储玉的每一步都已经被她深刻地植入了脑海。 厨房里有男子的声音不时传出,清泠如泉雍容浅淡,一院的雨打芭蕉之声都不过那人轻浅的一声笑语。 有女子的背影映在幽绿的窗纸上,线条玲珑姿态美好,如窗外斜挂着的一弯雨后新月。 雨声渐歇,春花睡去。 绿蜡成灰,燃尽一晚的惊心险情,却生出女子辗转难眠的情思。 第34章 岁月静好 青禾一夜无眠,第二日早早地就起了床。 然而刚挽起袖子准备升火,就推门进来一人。 “红衣?” 红衣见她在忙碌,微微惊讶,“我来吧,你腿受伤了不宜走动。” 青禾朝她身后望了望,显然是来送东西的,遂道:“伤在大腿上也不碍事,你去忙吧。” 红衣亦朝她看看,未做坚持,自顾忙去了。青禾准备好早饭,发现红衣已经离去,储玉也不在屋内。 江上水雾弥漫,经一夜春雨洗刷的草木更显绿意,而雾气聚散中缘岸缓行的储玉更似是要凌波而去。 江风微微卷起他静夜流云般的墨发,宽袖长摆随风簌簌而动,那白衣欺玉压雪,本是雅致到极致亦干净到极致,却又让人觉得精致且繁复繁复而奢华,净雅与华贵本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却都汇聚在他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人可以把白衣穿得如此仙姿卓绝又华贵高远,也许九重天宫里的尊贵太子就是这般模样。 踏着雨水润湿的薄土,呼吸一口早晨江边寒凉的空气,草木和江水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江风拂面带着丝丝的凉意却又完全不同于冬日的凛寒。 “储玉。”扑棱棱惊起一岸的水鸟。 白衣墨发的公子缓慢回身,隔着缭绕水雾遥遥地看向她,雅致清远又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华贵尔雅古人之风。 江边雾重露浓,储玉的白衣透出洇洇的湿意,想必在岸边站了许久。 “江边水寒露重,早晨还是很冷的。”青禾道。 “这样凉寒清冷的景色才让人忍不住想多感受片刻。”储玉的声音,就好像凝在叶尖的寒露,寒凉而清润。 草木轻摇,白衣流转,春天的满岸绿意却在那人垂眸处生出无边萧瑟。什么样的心境会喜欢感受江边的早晨,流连这清寒的景色? 这个男子实在变化莫测,东山之下胸中血热的他,玄衣凛然抚琴为弩的他,雨夜烧水为她忙碌的他,江边独行风露清愁的他,以及人前浅漠谈笑气度雍容的他,哪一个最接近真实? 她抬头望着面前的储玉,却觉得一身白衣胜雪落寞,比秋日满岸的荻花还要萧瑟,恍惚中竟想伸手替他拂去一身的温郁和浅漠。 “这样的景色确实有让人流连的冲动。”青禾觉得自己也是爱这一片江景的,比起阳光下鲜花硕果的繁盛,月色里杏花疏影的幽雅,她更爱这清寒中的一股生之气息。 其实她更觉得她之所以也喜欢这样的景致,是因为储玉置身于这一片天地之中,景色清美不过是因为染上了他的气息。 “这条江是前楚国建国时为了运送粮草开挖的一条运河,又经后来几代楚王的拓宽才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样子。在楚国最鼎盛的时期,全国三分之一的漕运都依赖这条河,后来楚国国力衰微,一连几代君王都无心国事,这条运河也就渐渐荒废了。到了末代楚王执政的时候,临邑旁边的别州城水运发展起来,这条河便完全荒废了,甚至连名字都改作了‘潜江’。” 不知道储玉突然说这番话要表达什么,不好贸然接话,只陪他静静站着,半晌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像鸟儿无声地舒展羽翼。 “还是古人说的好,‘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今天为何如此……”青禾迟疑了瞬间,挑了个勉强合适的词:“伤感?” “景色误人。”储玉轻笑着摇摇头,提步而走,“尝尝你的手艺。” 储玉今天的表现一反常态,让青禾一时摸不清楚状况,茫然地望向远处水天一色的江面——白雾惨淡春水寂寥,置身于这样的景色中确实容易思绪万千。原来储玉也是感情细腻的一个人? 青禾摇头笑了笑,暗嘲自己想的真多,回眸见储玉转身欲走了,又赶忙提起被叶上露水打湿的裙摆跟上。 * “红衣怎么走了?也不留下来吃早饭。” 储玉摇摇头,“她还有事。” “你可真是会苛待手下的人。” “倒是你,怎么不让红衣做饭,反倒自己忙活了起来?不觉得腿疼了?” “伤在大腿上,做个饭也不碍事,再说……”再说能为在乎的人准备一天最开始的吃食,何尝不是一种岁月静好的幸福? 因为要有自己珍视的人,并且能够伴在身边,还要生活无惊无忧、岁月无战无乱。 不曾想过,她有一天会和储玉独处在江边的木屋中,亲自洗手作羹汤,伴着江上的晨曦一同用早饭,然后像现在这样不时闲谈几句,岁月至深处的静好让她幸福得有些惶恐。 “再说什么?” “没什么”,青禾嘴角溢出浅笑,“尝尝我的手艺,可不比红衣差。” 储玉舀了一勺莲子羹,浅尝了一口,似是肯定道:“无糖,葡萄干不多不少,熬的时间也恰到好处。” 青禾面露喜色,储玉看在眼里不禁好奇问道:“怎么这么开心?” 储玉这样一问,青禾脸上方才情不自禁溢出的笑意立马带上了几分羞赧,缓了一下才笑道:“还不是因为得到了储公子的肯定。” 看着储玉一脸疑惑,青禾竟觉得有几分愉悦和轻快,想着接下来几日在江畔的生活,想着每个洗手作羹汤的早晨,觉得已不是“幸福”二字可以描述的了。 于是决心抛开万千烦恼、红尘诸事,好好享受这几天的宁静日子,于是望着储玉悠悠回说道:“虽然我厨艺高超天赋秉异,但是以前都是给将士们改善改善伙食,重点在于食材要新鲜、新奇,不能日日是米饭青菜和腊肉。 “而现在做饭,食材丰富,烹饪之法复杂多样,吃的人又遍尝山珍海味,要讲究色香味俱全,要注意各种饮食上的禁忌和癖好。你这于饮食一道上如此挑剔的人,赞了我一句我自然欢喜了。” 储玉含笑抬眸,“想必红衣告诉你我的禁忌和癖好时,顺带吐槽了我于饮食一道上很挑剔?” 青禾笑意嫣然,不置与否,把金丝琵琶饼推置储玉面前,故作娇羞温婉道:“近日新学做的金丝琵琶饼,不知能否入得了公子的眼?” 储玉瞧了眼青禾的模样,愉快地笑了起来,伸手拿了一块琵琶饼,细细地嚼着,动作落在青禾眼里又是一番别样景致。 吃饭这等寻常事,经储玉做来都能比旁人多生出几分风采来,青禾想她是太念着储玉了,不然不会觉得那人身上无一处不美好。 心意越是真切越不敢表露,唯恐那人会有一丝半点的犹豫和拒绝,从最初的想着念着到现在隐隐的忐忑和惶然,她内心虽然压抑着纠结着,却又觉得无比贪恋这种酸涩苦痛里结出的幸福。 “饼里的干菜是陈国黔山上特有的覃耳菇和金萝菜?” 青禾摇头,“不知道,看到厨房里有几样干菜,就拿来顶替金丝菜了。” “肉末的选择肥而不腻,做出来的饼香而不油,难得形状也精致,不像是刚学会的样子。” 青禾掂了一个饼子在手里,欢喜地啃着,觉得这是自己做得最好吃的一次琵琶饼。“没想到用覃耳菇和金萝菜代替金丝菜做出来的琵琶饼更胜一筹,这个法子若是流传出去,也许多年后美食谱上还能留下我的名字。” 本是一句玩笑话,不想储玉听后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覃耳菇和金萝菜晒制成干菜后风味极佳,是陈国国宴必备的食材,寻常百姓恐怕无福享受你改良后的琵琶饼,不过倒是可以试一试在陈国王宫里推行。” “你去过陈国?”青禾咬了一口饼子。 储玉点头,“西浣师伯是陈国的国师,我小时候在师伯身边呆过一段时间学习医蛊之术。” “你还懂医蛊?”这人善经商,琴曲造诣极深,爱好饮食一道,见过多种风物人情,还懂医蛊之术,雅的俗的竟都能毫无违和感地融在他身上。 这个光华潋滟的男子有千面风华,哪一面才最接近真实的他,还是每一面都是真实的他? “不过略知一二,并不擅长此道。倒是呆在陈国几年把各处山川河流游览了个遍,西南边陲之地的风光着实不同于其他三国,若有机会倒是真想再去看一看。” 储玉话匣子打开,二人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从姜国最北端的雪国风光到祁国最南端的南国花海,从宋国的笼玉清蒸蟹到陈国的柳菌乌鸡汤再到域外的手抓羊肉,从四国的风物人情到各地的美食佳酿。储玉不疾不徐地讲来,青禾不慌不忙地听着,时不时插上自己的所见所闻,到最后甚至说起了各国宫里的轶事。 “照这样说,常曦她爹真的为了一个女子把人家国都给灭了?” 储玉摇头,“真实的历史不得而知,倒是民间野史中一直都流传着这样的说法。” 青禾想起那日舞阳公主说起的璧月夫人的故事,饶有兴趣道:“民间野史最爱编排这种红颜祸国的戏码,不过我倒是不信的。” “嗯?为何?” 遥想前楚王唯一留下姓名的宠妃璧月夫人,青禾有点神思恍惚,悠悠说道:“一个女人要美到何种程度能亡了国家,一代帝王又如何能为一个女人轻易发动战争置天下和臣民于不顾?妺喜亡夏、妲己覆商还有南越的祸国妖姬姬羡,不过是后人意淫出来推脱亡国责任的说辞罢了。” 青禾顿了顿,看向储玉,又道:“正如你说的,‘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也许我们现在看起来遥不可及的故事,只是被后人点染了传奇神秘的色彩,然后强加到波澜壮阔的历史中去。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就如前朝的璧月夫人,民间流传再多她的故事,强加再多美丽的外貌神秘的身份出众的才情于她,对那个时代的人而言,她不过是一个有着自己情与爱的女子,只是恰逢了亡国之际而已。” 青禾没注意到,提到璧月夫人的那一刻,储玉眼眸中闪过的一丝动容,许久之后他才开口,完全没了方才二人谈笑时的轻松快意。 “人都道‘空穴来风’,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也许民间野史恰恰保留了某些帝王不欲流传后世而史官们想写不敢写的东西,只是年代久远渐成陈迹,无处可考,难辨真假成分。” 青禾似是同意,似是有所领悟,悠悠点着头道:“后人去看前人的故事,剔除了喜怒哀乐,剔除了爱恨嗔痴,就是真实的历史也不如那时候鲜活饱满。再风华天下的人物,再阜盛风流的帝国,一旦写入正史便有失神采,而纂入野史又平添浮饰,平白地惹了我们这些后人诸多遐思。” 储玉点头,轻轻而笑:“难得寻了一处清宁之地,伤脑筋去想这些事岂不是辜负了这一场江畔春.色?” 第35章 风雨欲来 上 从二月末到三月初,二人已在郊外住了十多天,瞅着屋前的几株桃花树一天天的抽枝、打苞、吐蕊,心情也慢慢地盛开,绽成一片片灼灼的绚烂。 春天的雨总是缠绵不断,而江畔又多水汽,林间屋外便总有雾气缭绕。春繁花盛之景本就让人心情明快,又兼无事萦略心头,青禾不由觉得世外桃源神仙眷侣怕也不过如此。 这些天她和储玉或行舟江上怡然垂钓,或潇潇窗下执子对弈,薄雨天漫步江畔拂一身华凉雾霭,晴朗日煮茗烹茶奏一曲绕梁余韵,每天的日子看似绵长却又在晚间回味时觉得倏忽。 桃花树下桃花酒,明月夜中明月心。 不是红豆树下亦觉情思入骨。 这天,晨曦将将透进木窗,青禾便爬了起来,呼吸一口清润寒凉的空气,觉得心情又比前一日愉快了一分。 像往常的十数个日子一样,先到江畔走一遭唤醒睡眼朦胧的鹭鸶们,再提小半篮顺手采来的野果野菜野花回去。经过储玉窗下,对着早起看账本的少年道一声早安,然后踏着轻快的步子到厨房里忙碌一阵,饭做好后再一如既往地喊储玉进来帮着布置饭菜。 她能赖在郊外悠闲自在地享受生活,自然是多亏了东方宣越在一旁帮着隐瞒,乐陵王和舞阳公主临走前还欲与她话别一番,也被宣越应付了下来,于是她每日晨起和睡前都不忘把皇兄感谢上个一二三四遍。 “这样的生活还真有几分田园人家的感觉。”青禾感叹。 “那你喜欢吗?” “嗯?”青禾抬眸看着面前人,然后在那人若有若无的注视下故作漫不经心道:“喜欢啊,‘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只是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天空自早晨便阴沉着,不似前两日阳光大好春意暖醉,似有变天的趋势。这会儿竟淅淅沥沥地飘起了小雨,沙沙地打在窗子上,让屋里的俩人都有种说不明的心绪。 “今日的芝麻圆子似乎做得比往日还好吃几分?” “是吗?”青禾顺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好像真的好吃一点?” 储玉一笑:“再这么发展下去,宫里的厨子都可以卷铺盖回去了。” 青禾笑笑,不去接话。 储玉哪知道她每日花了多少心思在上面,洗手作羹汤也只为珍视的人罢了。 二人今日的打算是溯潜江而上到潜江与沉桑江交汇处的一处沙洲上游玩一番。据考证那沙洲自楚国中期便初具雏形,又经一二百年的泥沙积累,现已十分平坦肥沃,更有十多户人家落住。洲上遍植桃树,春天一到千树桃花灼灼绚烂,再加上江畔水雾缭绕,颇有仙境桃花绯红漫漫之态。 然而等吃罢饭,淅沥小雨不仅没有停反而愈下愈大。 从窗外眺望,便见绯红的一片桃花亭亭俏立于细密的春雨中,含情带露美不胜收。 青禾心叹计划泡了汤,只能遥想着沙洲上的那片小小村落聊作慰藉—— 数椽木屋错落在大片大片的桃林中,春天的雨飘飘洒洒地扬进林内,落在花蕊中、落在木屋顶。偶有几个披蓑衣戴斗笠的庄稼人扛着锄头趁着小雨下地,埋上几粒南瓜冬瓜丝瓜种。 “这里雨虽不太大,但就怕江上雨势急。” “那我们今日便不去了?” “雨中行舟也颇有一番意趣,去一去也是无妨。”储玉眉间印上笑意,“所以去不去?” 本来还暗自遗憾的人心中立马漾出光彩,忙道:“当然去了!” 于是,一个去准备斗笠蓑衣雨伞等物,一个则忙着带上各种食材。 “带这么多食物?”搬上最后一竹框东西,俊美出尘的储公子已渗出薄汗,待发现一旁独自忙活的人正一件件往船上运炊具,不由呆楞:“我们该不会要在船上做饭吧?” 青禾拍拍手上的灰,笑回道:“你不是说要两个时辰的行程吗?这一路我们若不在船上煮酒烹鱼弹琴下棋,岂不辜负了这雨中访沙洲的意趣?” 储玉目光在一船的食材和炊具上巡视了一番,嘴角含笑,“你若去写诗作文,别说本朝的沈远期,就是前朝的宋之言、杜甚如等人,也比不得你这意趣和境界。” “别光忙着夸我,先把这个小泥炉提到船上再说。”青禾说着便一个人哼哧哼哧地去提小炉子,突然觉得手上一松。“你去把东西清数一遍,我来搬这些。” 说着,储玉抬起袖子轻拭了一下额头的一片薄汗。 青禾把储玉的举动收进眼里,却又好似未见,笑盈盈地松了手,“那就交给你了。”估计储玉从来没干过这么多活儿,嗯,适当锻炼他一下也是极好的。 在船舱里把东西清数一遍,青禾突然意识到他们似乎还缺个撑船的人,难不成这撑船的活儿也要落在储玉身上? 回头把船头上犹捋着袖子搬东西的储公子望了望,有点于心不忍。 但还是开了口,“储玉......” 储玉在她说话的同时恰进了船舱,抬眸对上她,“嗯?” 忙活了大半天的储公子此时袖子还未放下,额上蒙着一层薄汗,发上笼着一层水雾,人却因出汗而更显得晶莹如玉,唇色盈润而鲜红,唇的弧度更是绝美到极致,简直比流朔那家伙还要...... 秀色可餐...... “呃......就是想问你东西都搬好了吗?”让储公子去撑船的话终是没说出口。 储玉伸手去把衣袖放下,“都搬好了,时候估计也不早了,可以出发了。”修长的右手覆在雪白的衣袖上,那衣袖里恰又是他玉石一般晶莹而又略显清硬的手腕......看来“皓腕凝霜雪”用在男人身上也是极适合的。 青禾一边看着储玉手上的动作,一边思考着怎么提醒他没人给他们撑船的事实,然后就见储玉身后、船头正对着的一片桃花树下,走出一裹着长黑袍子的人。 那人默默走了几步,然后一个飞身跃到了他们船上。 青禾上下打量着眼前一身长袍裹得只剩两只小眼睛的黑袍少年,这人......该不会这些天一直都在吧? 目光一路追随着黑袍少年到船尾,然后回过头疑惑地看向储玉,意在说,“咱家的随从?” 黑袍人路过青禾面前时将她疑问的眼神尽收眼底,一双小眼睛却全然无神,要不是那双眼睛当真极小,她都要觉得这人第一眼见她就不待见她....... 黑袍人一言不发地走到船尾撑起了木浆,船浆拨开水面,漾起细碎的浪花,小船开始慢慢地驶离岸边。 储玉的随从怎么各个都这么奇怪...... 船头分开江面涟漪万千的碧水,在细密的雨中朝着水天一色的地方缓缓行驶,青禾把心思从对黑袍少年的惊讶中收回,几分悠然地坐在船舱里,赏着前方那在雨中与天空融成一色的茫茫江面,心情也像船桨拨开的水波一般悠悠漾着。 而江边这时候却突然奔来了一骑,那马冲在细细密密的雨雾里,朝着江畔的木屋疾驰而去,踏得江边的润泥四下飞溅。 马上水蓝色衣衫的女子发现了江面上的一叶小舟,猛然勒马,身下疾奔着的马不防脖间缰绳突然收紧,扬起前蹄长嘶了一声,差点将马上的女子甩了下去。那女子却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不等马停下来,便从马上翻身跳了下去,甫一下马便开始向岸边奔去。 “公主!” “好像是采离。”青禾从小窗探出头去,但隔着茫茫水雾又不能看得十分清楚。 然而储玉目力远胜于她,已看清了来人急色匆匆满身狼狈的模样,“确实是采离。”说着面上竟现出了几分凝重,看向她,“恐怕是有急事。”东方宣越的侍女各个都不是等闲之辈,采离更是其中最为稳重机敏的一个,什么事能让她这样大惊失色? “急事?”储玉面上的凝重神色被青禾望进眼底,心里突生出不好的预感,能让采离如此着急地来找她......莫不是皇兄出了大事? 细雨落在眼前阴沉着的江面上,好似又急了几分。 “调头回去。”储玉吩咐撑船的黑袍少年,回头看见青禾一脸的茫然无措,安慰她道:“这就调头回去,先别担心。” 青禾抬眸望着他,茫然地点了点头,一颗心全在岸上之人身上,也顾不上那偶尔飘进来的细雨,甚至几次想开口催促撑船的黑袍人,却是储玉伸手替她把面前的窗子关上,“我让问夏撑快一点。” 采离在岸边一会儿呼喊几句,一会儿舞着手臂,细雨飘了她满身满脸,而那一叶小舟似乎还在朝着远方驶去,浑身淋漓的水渍不知道是打在身上的雨还是急出来的一身汗。 岸上的、江上的人都觉得过了许久许久,那船才慢慢地回到了岸边。船还未停稳,青禾便急急地跳下了船,脚下一滑差点跌倒,储玉在身后扶了她一把,“别着急。” 看到采离蓑衣松松垮垮几欲脱落,发髻上亦粘着不少残叶,青禾心里更是一紧,嘴巴开合了几次,却都不敢相问,最后颤颤地出了声,“皇兄出事了?” “不是殿下,是陛下。殿下让公主赶紧回宫,一刻都不要耽搁!” “父王?” 采离点头,雨水顺着额前的头发流下来,一双秀眉紧皱着,眼里也尽是焦虑之色,却又顾虑储玉在侧,不好明说出了什么事,只要青禾火速回去,青禾却急了,疾声叱道:“你倒是说到底怎么了?” 话罢又望了望储玉,明白了采离的顾虑,方才涌上来的情绪便削减了半分,补充道:“只管说碍不碍事。” 采离颔首回话:“这个奴婢也不好说,您回去就知道了。” 雨势又急了几分,江面阴沉沉一片,斜雨被江风卷进涟漪万千的水面,水天相接处开始聚起更多的阴云,黑压压一片,似乎预示着一场大暴雨。 青禾把阴沉沉的江面望了一眼,心里更加茫然不安,默然点点头不再难为采离,转身对于储玉道:“看来真是天不遂人愿,今天是注定去不了了。宫里有事,我得赶回去了。” 储玉点头,目光微沉,轻声道:“一路小心,别太着急。” 第36章 风雨欲来 下 章元殿里此刻挤满了人,全是背着药箱小心翼翼站着的太医。 “陛下早膳时还好好的,为何甫一下朝就头晕眼花感官全失,回来之后又成了现在这副不省人事的模样?”叶知芜冷冷地扫过满殿噤若寒蝉的太医,“而你们现在竟然连是不是中毒都还不能确定? “一切经手早膳的人可盘问好了?”东方宣越负手立在窗下,听着各种汇报。 “人都盘问两遍了,膳食也都拿去给太医们瞧了,还是没发现任何端倪。” “会不会不是中毒?” 众人纷纷望向说话的东方宣陵,资历最深的胡太医接话道:“二殿下说得并非不可能,只是我等瞧了半天也没发现是什么病症。陛下如今这个模样,非毒非病,还能是什么原因?” “胡太医自己都不知道,难道我们会知道?”叶知芜冷着一张脸,朝以胡太医为首的数十名太医走去,边走边道:“诸位可都是太医院的翘楚,却连陛下目前是个什么情况都说不出,我看诸位的脑袋也可以搁这儿了。” 叶知芜两句话让本就战战兢兢的太医们,更加惶恐地把头压低了半寸,暗暗祈祷着前面人的脑袋可以遮住自己的头,别像胡太医那样被揪出来质问。 叶知芜立在一众太医面前,不时揪出个人问上几句,一群太医全都着低头,等着轮到自己的那一刻,紧.窒的沉默亦压抑着殿里的每个人,许久听到一年轻的声音带着颤腔道:“陛下……会不会是……中了蛊术?” “蛊术?”叶知芜一双冷眸扫向殿脚说话的年轻太医,“蛊术是陈国某些山中的部族才掌握上古巫术,怎会出现在我大祁?” “这个小臣自……自然不知,只……只是小臣师父年轻时候曾去过陈国学医,上古时期医蛊不分家,所以对这种古老的秘术……略知一二。”年轻的太医面容清秀,胆子却极小,一番话下来腿已经颤抖得不行了。 “那便赶紧去请你师父进宫为父王诊治。”东方宣陵道。 小太医战栗地回话:“小臣的师父前……前年就过世了。” 东方宣越缓行到小太医身旁,一贯从容地问道:“那依你看来陛下是不是中了蛊术?” “这……这个小臣不好说,师父在世时候说蛊术精深神秘,易惑人心志,不愿传授,所以小臣只是略知一二。陛下这个样子,非毒非病所致,大可以考虑从蛊术方面入手。”小太医说起自己的见解,面色逐渐放松,已无方才的忐忑。 “可蛊术如今也只陈国境内的某些部族的人精通,我大祁境内去哪儿找人来给陛下诊治啊?”胡太医德高望重又心高气傲,向来不为权贵折腰,所以叶知芜那一番话丝毫没有吓住他,现在他整颗心都在东方既望的病情上,要说眼下能让他惶恐的,怕也只有那躺在床榻上生死难料的人了。 垂眸听了一会儿身边同僚的低声议论,胡太医心里更有了几分确信,朝东方宣言拱手,一字一句道:“依老臣看来,陛下十有八.九是中了蛊术,还请殿下立即在全国范围内征集懂医蛊之人为陛下瞧病,万万不可再耽搁。”他虽不懂蛊术,但自古医蛊不分家,他相信从蛊毒这个方向入手是对的。 “方公公,”东方宣越沉思了一瞬,便开始吩咐侍立着的太监方则,“向各地传令下去,就说宣禾公主自漠西回来时偶得西域商人赠了一对蛊虫,现欲征熟识蛊术之人为其饲养蛊虫,若有合格者赏金百两。” 方则领命,东方宣越又道:“今日殿中的所有宫人侍者暂迁往沉蓼宫,由专人看守不允其对外传递任何消息,对外只说侍候不当罚去俸银闭门思过;诸位太医亦暂住太医院,一方面照顾陛下病情,另一方面为宫里配制驱虫和防暑的药丸,以备夏日急用。其他人者,但凡泄露出陛下病情的一律以犯上罪处置。另外,对外宣布说陛下近日操劳过度,引发了陈年旧疾,太医叮嘱需要安心静养,所以暂时由两位殿下和左相大人共同监国。” “且慢。” 青禾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地步入章元殿。 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如坠深渊,没来由地感到空洞和惧怕。向床榻望去,原本眉目英挺凌厉的父王静静地合着眼睛,几分憔悴之色点染在眉间。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曾经驰骋四国战场所向披靡的楚国大将,如今躺在床榻之上生死难料。 她的父王,一代帝王,就这样人不知鬼不觉地半只脚踏在鬼门关,一屋子都是茫然无措的医者,想想多么可怕。 死亡从未这么近地逼至她身侧,好像多走一步便多一分惧怕压抑在胸中。 “公主知道回来了?” 叶知芜冷眼看着她,眉间蹙起讥讽:“公主是有高见?” 青禾无暇也无心思理会眼前的人,只对东方宣越道:“不用费时间去各地悬赏了,储玉曾到陈国随师叔西浣学过医蛊之术,眼下请他来为父王诊治最合适不过了。” “公主说的可是陈国的国师西浣?”小太医拱手问道。 “正是。” “我师父曾说过,天下将医术和蛊毒结合的最好而又心术清正的当推这位国师大人莫属,公主既识得这位国师大人的弟子,想来陛下的病有希望了。” 一屋子的人听了小太医的话,纷纷露出喜色,看来陛下的病有头绪了,他们也就不用把脑袋留在章元殿了,而这个陈国国师西浣的弟子储玉...... 好似什么时候听说过...... 难不成就是正月十六日那晚一曲惊满座的东澳侯的弟子? 这个储公子最近在临邑的名声可响的很呐,听说不仅长得惊为天人,还富可敌国,整个临邑得有五分之一的铺子都是他名下的,要知道这可是在大祁的都城。而现在看来这人不仅跟随东澳侯经商,还曾随陈国的国师大人学过医蛊之术,这样的来头真是让人羡慕都不敢羡慕了...... 在众人转着心思的时候,东方宣越也陷入了沉思,一身天水云纹的玄衣更显得他幽沉莫测,俨然一副王者气魄,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都屏气凝神地等着他拿主意,就连东方宣陵和叶知芜都神奇地没有说话。 “方公公,”片刻后便听见东方宣越对方则吩咐,“立马以公主的名义去与将军府相隔五条街的储府请府上的储公子入宫一趟。悬赏的命令暂时先不要传下去,其余的照旧。” “储玉现在应该来不及回府,派一波人去储玉府上请人,另派一波人去临邑城南三里处潜江畔的一处木屋中寻找,找到了立马请进宫中。”青禾补充道。 方则领命而出,章元殿人人噤声,时间对于床榻上的人来说飞逝而过,对于满屋子焦躁不安的人又漫长如年。 良久,方则才风尘仆仆地回来,身后跟进一人,白衣轻飏风华清冽。 一屋子人全都望向进来的人,那各色目光里,有惊叹有羡慕有疑虑,但无一例外都饱含着期待。储玉刚欲见礼,东方宣越就已迎上去,“免了这些虚礼,快去为父王诊脉罢。” 方则因在路上已做好“储公子若不能诊断出陛下的病情便也将他软禁起来”的打算,便擅自做主将东方既望的大致情况说给了储玉出听,竟没料想宣越殿下根本不欲向人家隐瞒待诊之人的身份。 宫女端来铜盆给储玉净手,趁着储玉擦手的间隙,又将东方既望捋起袖子的手腕露在外,等着储玉号脉。 殿中众人又开始屏气凝神,殿外将将停歇的雨似乎又要下起来,冷风兜进殿内吹得缠枝花灯忽明忽暗,满殿的侍女又慌慌地去关窗子。 而那号脉之人,一袭白衣沉静而坐,仿佛人世间的万千事都与他无关。 叶知芜坐在椅上,心里七上八下,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冷了的茶水让她打了个激灵,不禁朝侍女骂道:“茶水凉了也不知道换?要你们何用!都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侍女连求饶都不敢,只惊慌地跪下,等着侍卫进来拖走撞在了刀口上的自己,一群噤若寒蝉的太医见状更加抿紧了双唇,左手搓着右手,又拿衣袖擦了擦手心的汗,然后再抬眼向那坐在床畔号脉的人望去。 东方宣陵立在榻旁,双眉紧锁,半张脸都浸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储玉。东方宣越立在窗下,一言不发,见侍卫闻声进来,才淡淡吩咐了一声,“先把人带下去吧。” 而青禾的目光一直都落在床榻上,对殿里的动静恍若未闻,侍卫带着人从她面前走过,让她心绪又乱了几分,深深吸了口气,继续等着储玉的结果。 “陛下.体内的,”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白衣公子半句话,无数颗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是蛊毒而非蛊虫。” 储玉接过宫女递来的净手毛巾,边擦着手,边行到殿中央,“陛下.体内应该有陈年蛊毒遗存,导致这次被施了蛊术之后,产生互斥作用,蛊虫死在体内生成了另一种蛊毒。所以才会各种感官都失去,否则,应该只是精神恍惚深思不清,五官能力渐趋弱化。两种蛊毒在一起碰巧把发作时间延后,却让症状来得更加猛烈。” “可有救治的法子?”众人一齐问。 这谪仙一般的公子,那样从容不迫地跨进大殿,那样不紧不慢地坐在床边为榻上之人号脉,那样眸色沉静地将病情一一道来,所以怎么会没有救治的法子? 却听他摇头道:“如果是西浣师叔在,应该有把握一试,而我在医蛊方面本就无任何造诣,加上这又是两种蛊毒相互衍生出的新蛊毒,毒性未知症状猛烈,”储玉抬眸看着一直紧紧望着他的青禾,“更不敢贸然尝试。” 一时间,本以为看到希望的众人又陷入恐慌中,太医们忘记了交头接耳,宫女们忘记了去关那又被风吹开的窗户,青禾落在床榻上的目光移到东方宣越身上,却见他向来喜怒不显的眸中现出了沉沉寒意。 草木摇动,窗纸亦呼啦啦作响,凄凄然地在每个人内心深处敲出更大的恐慌—— 有人躲开各种各样的为人知和不为人知的防范措施,在防守森严的大祁王宫向城府深不可测的祁王陛下种下了蛊虫。而这一路腥风血雨走来的帝王体内竟还残存着陈年蛊毒,更让人觉得扑朔迷离细思恐极。 是谁,多年前施下神秘的蛊毒? 又是谁,如今种下几近失传的蛊虫? 旧事裹挟着新怨一起席卷而来,又会将谁牵扯进局? 这暗流汹涌的大祁王宫。 这纷纷扰扰的四国朝堂。 这些赫赫风流的阜盛帝国。 只怕风雨欲来。 第37章 第二卷乱起南陈「预告」 2乱起陈国/3满朝风华/4家国天下 第二卷转换了地点,故事发生在四国中的南陈,小禾儿和小储/顾公子一起远赴陈国,可以说各有任务,也各自都揣了心思,会有新的人物登场,祁国的故事呢就暂告一段落,但是留在祁国的左相大人/宣越殿下等也在马不停蹄地赶场子,所以第三卷才会有故事可讲。 如果说第一卷是铺垫,那么第二卷就是发展,会有新的支线出来,和主线交织在一起,一起将故事推向第三/四卷的高.潮。 用一句话概括第二卷的故事就是:四国之乱自陈国始,这也是小禾儿去陈国的目的之一,也是宣越棋行的第一步,也是小储的一场重戏,也是。。。太多了,估计已经剧透得你们没头没脑了(怎么有种故事刚刚展开的感觉??) 『以下是章节预告,希望泥萌不要打击小生说看不懂』 『以下是章节预告,希望泥萌不要打击小生说看不懂』 『以下是章节预告,希望泥萌不要打击小生说看不懂』 『以下是章节预告,希望泥萌不要打击小生说看不懂』 p.s.这一卷在全文主题的基础上着重想写一群为家族所累的女子,嗯,到时候会有很多番外。 p.s.这一卷在全文主题的基础上着重想写一群为家族所累的女子,嗯,到时候会有很多番外。 ---绝佳搭档--- ---绝佳搭档--- “顾良辰你一个人怪自得其乐的?”青禾一把推开门,倚在门扉上对着顾公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我的姑奶奶你可算回来了!”顾公子一把把门上的人拽进来,又砰的一声关了门。 “你这头发半干不湿的,衣上一片水渍,下河游泳去了?”顾公子从青禾头上拈起一绺头发,又嫌弃地放下,转而提溜起她的半幅衣袖,左右看了看,也嫌弃地放下。 青禾从顾公子手里拿回自己的袖子,学着他的样子嫌弃地弹了弹,看向窗下的棋盘,目光又顺着棋盘移到了旁边的瓶口顶着只圆香瓜的细长大花瓶,“你演皮影戏呢?” “看起来像吗?”顾公子突然画风一变,认真地问了一句,一本正经地等着她回答。 青禾猝不及防,反应了半天,磕磕巴巴道:“是......有点像......我。” “是吧,我也觉得挺像的。”顾公子一脸的飞扬神色,突然意识到自己画风不对,立即拉下了眼角嘴角的弧度,朝她滔滔不绝地骂道:“你也知道回来?你瞅瞅现在什么时辰了?在你出去的这段时间,世子来找了你一次,储玉来了两次,王姬来了三次。” 顾公子掰着手指一二三地数着,“你让我在云府外面守着,又让我自己想托辞进府救你,还在这儿给我留了一堆的烂摊子,当本公子会七十二变啊?” 青禾把头低下,顾公子倒也不介意对着她的圆脑勺倒苦水,“又要在这儿替你挡人,又要远程指挥那边的一帮蠢材,还得抽个空替你求个佛烧个香保佑你早点回来!本公子前辈子做了什么坏事,摊上了你这么一个赔钱货!” 赔钱货...... “不,”顾公子喘了口气,“拖累货。” ---绮念爱恋--- ---绮念爱恋--- 「1」 “那看来我要好生猜一番了。” 储玉的话近在耳边,漱玉凤鸣一般清朗,引得她浑身轻轻一颤,却又被他袖中的筠翠香唤清了神志 “好,猜不着我就告诉你。”她侧身对着储玉,彼此皆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她想回身去看那人说那话时的神情,却终究输了一段勇气,只道:“猜着了我也告诉你。” 「2」 “新药,公子说不要再沾寒水了,最好泡个热水澡。”今天一早上就说了这么多长句,问夏少年觉得自己身子也极其不适,需要喝一碗药。 储玉要她不要再沾寒水了? 岂不是储玉知道她下了寒泉? 她在陈国的行动储玉究竟知道了多少? 「3」 月下的顾公子身形颀长,倚树懒散而立,剑眉英朗星眸璀璨,在满树繁花皎皎流光下,俊朗得不似人间该有的风流富贵色。 鸢色一时看得有些呆愣。 顾公子见她踮脚跳出来,依旧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道:“储哥哥把你赶出来了?” 少女立在廊下迎着月光与他对望着,月色流泻的在满树繁花上,盈亮如少年垂在肩侧的乌发。 那英朗璀璨的眉目沉在满树凤凰花漏下的暗影里,叫她看不真切。 却觉得该是这世间最俊朗的男儿色。 清风拂着他二人的衣角,缱绻如她心内的涟漪。 (小生也少女心萌动了。。。) ---家族所累--- ---家族所累--- 「1」 “母后!”红烛照得跪在蒲团上的少女泪光盈亮,颤颤烛影习习夜风中,那一抹微颤的身影虽单薄却挺直不屈。“您能为了章家忍气吞声,可我做不到。我是父王的女儿,是陈国的王姬,云家把持朝政目中无君,便只为这个理由,今日晚春楼中我也会动手。” 「2」 “二八韶华的章家娇女,本以为亲姐入了宫自己这一生便可既享尽家族尊荣又能觅得一少年儿郎相携一生,却终究逃不脱章家女儿的命运,逃不脱这囚入深宫的宿命。少年儿郎变作了父亲一般年纪的姐夫,世家里有多少荣光便有多少肮脏。” 「3」 众人亦屏气凝神,听云之初平静地开口道来:“章小姐问我帕子上绣的是什么花看起来针法有些别致,我便将帕子给了她看。她瞧帕子上绣着红杏便说杏花早谢了,都快入夏的天儿怎么还用杏花帕子,莫不是借着杏花的‘幸’字也想做那儿邀宠争幸之事。好好一方帕子却非要生出龌龊想法,我便不想再要那被糟蹋了的东西,所以抬手扔了。” 「4」 她先是云家的女儿,然后才能做她的云之初。 或者,她永远都不会是一个名唤“之初”的清丽女子。 那背后的家族,那纷纷扰扰的皇权倾轧之路,永远地堵死了她做回自己的路。 这些高门世家里,荣华遍地,却也掩了那些深闺女子们走向自己心门的路啊。 ---杯酒为盟--- ---杯酒为盟--- 「1」 青禾心里一边赞叹顾公子真是个聪明人,一边等俩人走远了向景让问道:“世子有事?” “没事便不能和公主同行了?” 青禾一征愣,旋即笑道:“自然可以。” “不过,”景让袖手站定,“确实有事和公主相商。” 青禾:“……” 「2」 “顾良辰能两屉包子搅动章云两家,我想公主会更加与众不同。” 青禾拿起桌上的酒盏与黑暗中沉朗如山的男子默契碰杯。 “定当全力以赴不让世子失望。” “此杯为盟。” 景让将酒盏捏在指尖把玩,借着泻在窗上的月色将这个千里而来与他共谋朝政的女子仔细瞧了一眼。“如此,明天还请公主帮个小忙。” 「3」 二十五载苦心孤诣的经营化作方才一杯清酒,入了喉舌进了肺腑。 原是芬芳佳酿,却在他喉间生出涩意,而又因面前这个与他执盏相碰杯酒为盟的女子添了份余香。 反反复复谋划了千百遍,却未曾为自己谋出最后一局里竟有相携之人,在他跌宕浮生里坐拥一室静邃执盏而笑。 ---相惜之意--- ---相惜之意--- 「1」 木九沉默了,好半天都没说话,青禾心里奇怪,架着他勉强走了十来步,走到殿中央实在忍不住,便想停下来看看身上的人怎么了,冷不防一道声音自头顶缓缓传来。 “我很沉的。” “......” 这话让青禾忍不住想笑,但奈何木九太沉了,她累得笑不出来,只道:“我知道。” 「2」 这个娉婷尔雅聪慧无双的女子,不似看起来一般与世无争,她的心志坚定却也倔强,她待友温和热忱对敌亦绝不妥协,她遭逢磨难却能澹然面对,她和他是一类人,却也不是。 他不及她这份清正平和的心。 「3」 木九甫一说完便不禁轻笑,“明明心里都防着对方,却又好像是难得遇上了心意相通之人,总想把心中的计划和盘托出。” ---故人旧怨--- ---故人旧怨--- 「1」 “当年若不是他从中做梗,这四国格局也许就不同了。谢郇积郁在心勉力支撑力十五年最终郁郁而终,你母后......和你父王曾经一起出生入死并肩作战后来却形同陌路,你师父一头白发满身病痛,你师叔禁足碧泉山十几载,全拜他所赐。” 「2」 翻云覆雨皇权倾轧的棋局里,她竟也跃跃欲试。 “说到底还是你们这一辈人的事情,我们这些故人……”西浣轻轻喟叹,“总是无能为力的。” 那话中似有深意可循,却又只点到为止,教桌上的几人都听不明白。 「2」 这传说中神一般存在的师祖,这身份不明城府深沉的世子府门客,这南陈之地呼风唤雨妄图夺.权篡.位的当朝相国,她今晚便会一会。 这些纷纷扰扰的时光里的旧事,将旧敌与故交、将新仇与旧怨、将家国天下的征伐、将万里江山的逐鹿,一点点交织和纠缠在一起,像一张愈渐清晰的大网,将这许许多多的人都网罗其中。 不死不休。 「3」 而出了这大殿,更有数不尽的繁花盛景风物人情在等他们,只不过数百步的距离,就要放弃? 辛辛苦苦地从寒泉里走了一遭,却还是要把自己交待在这人鬼不知的地方?就好比船上落水的人好不容易快要游上了岸,却最终放弃在离岸边一步之遥的地方。 1111------以下内容是关于断更一事的解释,比较矫情,不介意的就看吧----1111 1111断更详解,略矫情 1111断更详解,略矫情 1111断更详解,略矫情 1111断更详解,略矫情 见过断更的,没见过像断个更还像小生这样整得这么壮怀激烈的。 小生其实是大三党,嗯,要考研了。 发文前的想法是每天看书累了码码字也蛮好的,而且小生是爱极了这个故事的,爱极了这里面每个卓绝的少年,每个绝艳的少女,每每想到心里的这个故事,就感觉自己也成了那自在如风的少年。所以写文很享受,经常是自己沉浸在情节中,想着多给书里的他们安排一些有意趣的场景,仿佛自己也可以置身其中,寻一份古人情怀。 本以为可以通过发文,每天定时更新督促自己,然而现实总是过于丰满。 发了文之后更多的心思不由自主地就倾注在了数据上,反而大大缩减了写文的时间,更可怕的是十分影响写故事的热忱,面对惨淡的数据说不失落肯定是假的。 其实小生第二卷已经写了十万字了,这些预告也都是从已有的部分里挑出来的,但是没有作任何修改和校对,所以不想就这样不负责任地发上来,尽管看这个故事的人寥寥无几,但小生也该对你们负责,也该对这个故事负责,尤其他们都是我深爱着的少年少女(少女可以省略)。 而大家看到这一章的时候,可能小生正趴自习室啃单词或睡午觉呢。。。前面的章节包括这一章都是存在后台自动发出的。有一个小天使一直留评和鼓励,要小生不要断更,还说希望自己每个不上晚自习的周六晚上过来看更新都能看到文文肥一圈,哪怕只有一个人留下这样的话,小生也不忍提笔写下这则断更通知。「被人唤作墨墨酱,小生也是满心的欢喜,所以把墨墨酱这个称呼授权给了小禾儿,泥萌发现小禾儿每次都唤小生墨墨酱的嘛??希望一直留评的那只小天使不要对墨墨酱失望,墨墨酱真的会回来的,不仅会写完,还要修文和装饰文案呢」 原以为自己可以在三个月内写完那剩下的30多万字,甚至在更文前给ipad买了个蓝牙键盘,以为可以码字顺利,但事实上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或者说,小生不敢也没实力冒这样的险。 在小生决定停更的那一晚和一个同学聊了好久。 然后得出的结论就是,考研竞争太激烈,容不得有丝毫的分心。 班上的同学要么出国,要么保或考研,就业的人寥寥无几,所以考研的激烈程度可见一斑。比小生基础差的不计其数,可实力在小生之上的也数不胜数,更何况还有很多用三年时间为一个目标努力的人。所以小生必须全力以赴。 一般更文前校对,都要花上半个多小时,甚至更多,更的这些章节里很多都有4000-6000多字,其实原本没有那么多,小生校对时候觉得写得不好,生生加了好多情节和细节进去,把字数翻了将近一倍,所以每天光校对就花了不少时间,更遑论写新的章节了,而且现在还有不少专业课要上,留给考研看书的时间少之又少。 你们一定掉过很多坑,那些信誓旦旦说不坑的,到最后都坑了,小生也拿不出什么保证,还是那句话,小生爱这些少年少女胜过所有人。哪怕没有读者,也会把这个自己心心念念的故事写完,更何况还有为数不多的你们。 28章及以后是小生赶时间修改和校对出来的,多有不足,有太多写的时候没兼顾到的地方也没时间修改了,希望泥萌不要介意。 或者,小生真没几个观众吧,还整的这么壮怀激烈视死如归。(苦笑。。) 好啦,一年之后的这个时候,小生一定归来! 等他回来吧。 第38章 撷芳之人 澜水沧沧,浩浩其波。 这已是他们顺流而下远赴陈国的第七天。 “再走一半路程就可到达鄞都,所以我们这一来回大约要一个月时间,而陛下体内的蛊毒三个月内不会有大问题,这样算来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 江风扬起白衣少年的墨发。 身后是缓缓后退的两岸春景,或三两人田间耕种,或几树桃花怒放至极。 储玉笑得还是那样云淡风轻浅淡雍容,却不再像从前一样偏爱深色衣服。白衣的储玉少了几分容色上的潋滟,却添了一段清冽风华。 十日前,储玉用药暂时控制住了东方既望体内的蛊毒,可使三个月内毒素不蔓延,其人亦逐渐清醒,只是精神极弱,便是提笔写几个字都会累上半天。 于是朝中诸事皆由东方宣越、东方宣陵和谢子遇代为处理。如此一来,祁国朝堂上的三股势力便打了个旗鼓相当,也使坊间对东方既望此次抱恙原因的猜测更加多样化。 而四国内最有把握能够替东方既望驱除蛊毒的人,却远在千里之外的陈国,陈国的国师救治祁国的君王,这又似乎不太可能。 当所有人还都把希望寄托在储玉身上的时候,醒转过来的东方既望却对青禾说了句让众人皆震惊的话——“西浣当年和你母后算是最好的朋友,你去陈国她不会不见你,况还有储玉,她更不可能不见”。 “我们真的请的来西浣师叔吗?”青禾问。 “师伯会不会亲自来祁国我不能确定,但只要得到师伯的指点,我便能有八.九分把握。” 看着眼前人满腹心事欲说还休的样子,储玉又安慰道:“师伯为人爽直,当年与王后相交至深,怎么会不答应指点一二呢?” “鱼都烤好了,你们两个到底还吃不吃?” 青禾扭头去看说话的人,清隽秀美的少年右手摇折扇,左手执烤鱼,笑中带一股风流滋味,正望着倚舷闲聊的他二人。 储玉笑回他:“难得黎大人又是开膛破肚又是生火烤鱼,我们怎么能不赏脸?” “别一路上哭丧个脸,人生得意须尽欢,明日愁来明日愁,再说有储玉在还能有解决不了的事?”说罢将烤鱼硬塞给储玉,又用沾满了各种调料酱汁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吧?哈哈哈!” 青禾一脸嫌弃地去看他,“你真是当年那个艳绝临邑的黎述?” “不是本大人还能是谁?” 这些天船上几人都没少被黎述折腾,青禾对他已是唯恐避之不及,一边摇头忍笑,一边掀了竹帘,进船舱去吃烤鱼。这个还是戴罪之身的黎大人私自跑来临邑不说,此刻还蹭着她的船回滇南,更坦坦荡荡地把自己暴露在在储玉面前,青禾思来想去只觉得宣越和储玉间关系不简单。 “没想到黎述还是个烤鱼的高手?”船舱里鱼香弥漫,青禾小口咽着烤鱼,看似漫不经心地向顾良辰套起话来。 “以前在殿下府上,西池里的鱼可没少被他逮着烤了吃,估计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青禾摇头而笑,“还真看不出来国子监文武会试的状元会是他那样儿的。” 顾良辰笑眉一扬,绕有兴趣问道:“那你以为黎述该是什么样的?” 青禾把声音提高一倍,脸朝向帘外,慢悠悠道:“总该是老成持重、孔武有力的,哪能像他现在这样整天摇把扇子,口无遮拦四处流窜。” “哈哈哈”顾公子乐得鱼也不吃了,忍着笑连连摆手,“你可别小看了黎述,这双状元的称号可是如假包换的。” “听说黎述因为殿试输给了皇兄,自愿入王府做了两年门客,然后才去的滇南做督使?” 顾良辰点头,“不过,有时候连我都搞不懂这个家伙。你看他哪里有饱读诗书入仕为官的样子,可偏偏又真的能文能武腹有韬略。” “这么说来黎述这人也算得上‘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了?” “哈哈,有没有这么夸张我不知道,不过当年黎述还不及弱冠之龄,一袭天水青衣出现在国子监的武试场上,手摇十二节的青玉骨扇,着实把在场的人惊艳了一把,主考官还以为他走错了场。” 孟春三月,阳光耀眼的下午,有清隽少年嘴角停一抹飒爽风流的笑容,立在国子监武试场上,漫不经心地摇着折扇,笑得恬淡多情。青禾遥想少年风采,传言里的少年渐渐现出此刻船舷边临风而立之人的模样。 “听说国子监武试的最后一场是要百丈之外挽起云海弓三箭连发射下高阁之上的撷芳图卷。云海弓非臂力过人者不能挽起,百丈之外射下三尺长的撷芳图而不损毁图上一笔一墨更要求超高的目力,不是习武多年怕难以练就如此功力。黎述看起来文文弱弱,没想到武功这么高?” “这算什么,我也射得下来。”顾公子长袖一甩,显然自我感觉十分良好,“不过,他在文试时候表现的更惊艳,我自问没这个本事。” 青禾眼冒灵光,随即眼角上扬,“无所不能的顾公子也有甘拜下风的时候?” 顾公子一脸的不服气,却难得没有和她争辩,自顾回忆起当年的事。“国子监的文试先考察诗文和经史,黎述出口成章倚马千言,各类典故信手拈来,把一干自诩满腹经纶的老臣看得目瞪口呆。殿试的时候考察策论,陛下对黎述已有所耳闻,但见到他人时还是不由地感叹了一句。” “嗯?”青禾兴致高涨,插话问道:“赞叹什么?总不该也是‘独占天下风华’吧?” “哈哈,你又拿子遇打趣。陛下说难得遇上一个应了‘撷芳’二字的人。” 顾公子双目灿然,遥想三年前朝堂上那一幕。 天水青衣的清隽少年漫不经心地摇着青玉骨扇恬淡而笑,将天下大势娓娓道来:“草民以为,四国统一之势将不可阻挡。” 一语出,满堂惊。深衣高冠的朝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直视殿上清隽文弱的少年。 四国并立已有数百年,这不及弱冠之龄的少年竟口出狂言“四国统一之势将不可阻挡”? 数百年前南越国和姜国南北并立,后来三家代越,形成楚、宋、陈三国占据南方及沿海广大地区、与姜国南北对峙的格局,再后来祁国取代了楚国,形成如今姜、祁、宋、陈并立的局面。 姜国和南越都是千年前便存在的古国,姜国更是在南越灭亡后又延续了数百年,一直到如今。其他两国也都有几百年的历史,宋人凭借发达的海陆贸易雄踞沿海,国之阜盛不容小觑;陈国偏安于西南千山万嶂之中,依靠天然屏障和复杂地形,也一直有恃无恐。 四国的格局经过千百年的锤炼已牢不可破,甚至可以说是在四国人心中根深蒂固,没有人想要并且有能力去打破这四国鼎立的局面。 “姜、宋、陈三国立国日久,积弊日现,虽说四国内已近二十年无大战,但小的战争一直未绝,只要其中一国出了一位欲有所作为的君王,都不可能不动其他三国的心思。如今,暂时维持四国鼎立格局的不是其他,恰恰是没有这样一个人出现。” 少年合扇而笑,扇头抵在手心,面上恬淡笑容里生出容华谢落的索然,“四国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波涛欲涌,想必陛下心中早有绸缪。” 众臣交头接耳,帝王座上的君主一言不发,天水青衣的少年落落而立。 有人惊诧少年一语道破四国诡谲暗势,有人叹服在野才俊眼光独到腹有韬略,有人心惊自己只露苗头的心思竟被人在帝王面前坦然托出。 更有一人自满殿风华中负手走出,悄声道:“古语有云,'凡有聪明而好露者,皆足以杀其身也'。” “怕父王也起过这种心思,却被黎述在殿试时候一语道破,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青禾喟叹。 顾公子深表赞同,“如果陛下真的作了这般打算,黎述要么揣对圣意自此平步青云,要么就被陛下弃用再无入仕可能。” “而皇兄的话恰恰告诉他,这些话说给父王听很危险,他的算盘打错了。” 顾公子再表赞同,“所以黎述立马意会,和殿下一唱一和演了出戏,到王府韬光养晦去了。” 如此,正书和野史上便有了“艳绝临邑昙花一现的少年黎述殿试输给宣越大殿下誓不入朝改入王府为客”的故事。 真相却是临危应变的一个小小计谋。 船舱外清风徐来、水波万顷,天水青衣的少年倚舷而立,比之一旁风华清冽的储玉,更有一种爽爽隽美之姿。“黎述那一步不可谓不险,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顾公子摇头沉默,舱外的凉风一阵阵地兜进来。 半晌听见有微沉的声音道:“此去陈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如果发现了殿下……和……我在某些时候某些事情上,不得不也把你卷了进来……” 顾良辰的话停在了喉间,重新凝望眼前卧坐在船舱里的少女,“黎述尚且有兵行险招的选择,而殿下……只能选择把你卷进纷争的漩涡。” 醴泉殿里,万里归来的她,露出慧黠的笑,缓声道:“我知道皇兄要下一局大棋,至于棋盘具体多大就不得而知了。与其分心神来看顾我,不如偶尔也让我来为皇兄落子。” 她从来不是养在深闺的少女,若真有能力做那个偶尔落子之人,定当会义无反顾。 江面清风徐徐,碧波接天。 猎猎江风吹得船舱外白衣公子和青衣少年袖带轻飏。 正是江上风起时。 注:东方宣越所说的“凡有聪明而好露者,皆足以杀其身也”,乃李贽评《三国演义》杨修之死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