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玉雕》 第一章 寻龙侠骨 一 ps:看《白龙玉雕》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起点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诗曰:云浮雨霁雁南飞,绣花红袖狄歌回。钟鸣断续长城外,丹青枯墨绝朔北。 中原大地,寒风席卷苍穹,落枝铺盖黄土,几只大雁纵翅而飞,突啼数声,只一阵燕赵悲歌苍茫之感。黄昏渐次造访,云霞倏然离却,点点日晖仍将这一道风景好生得装扮了一番。老树昏鸦,夕阳西下。 这时,远处一骑缓缓驰来,步伐极拙。只听嘶鸣呼啸,原是一匹瘦马,黄毛小蹄,踏土无声,唯有双目始终直视前方,分明尚存日行千里之志,深邃峻拔,犹上古乌锥,似往昔的卢。马背上坐着一位中年道士,仙体鹤发,长须飞扬,宛似神仙;左手一把三尺宝剑,寒光惊动了四下里的飞禽虫兽。他望罢一路风景,不禁有些许感慨,才吟到了卷首那一首诗,这道人道:“钟鸣断续长城外?长城远郊无烽火。或许说得轻巧,古来又有多少英雄豪杰为了此话耗毕生心血?但纵有武穆之豪情,宋瑞之铁血,究也落得胡蹄漫天,狼烟四塞的地步!”他又自长叹一声,拍了拍瘦马,忽笑道:“倘若君王仁爱,是胡是汉倒不必太在意。”望着还算清明的道上,暂且放宽了心思。行着行着,经过几处官道,几座森林,到得一家荒地上的客栈。客栈简单却并无破落之感,在此荒野外,因占地颇大,故构建蔓延甚远,也有马车等物事,当可容纳许多客旅。这道人还没走进客栈,就听得几许嘈杂声,想是一路行人多会驻足于此。这道人从马背上缓缓下来,客栈里有三五个伙计,一个见了他,立时迎上前去,将马牵到客栈旁的老树上栓好,再来招呼,一个恭敬地道:“这位道爷,看您风尘仆仆,想是赶了许久的路,要在小店歇息一晚么?”这道人走进客栈,伙计右手摊开,将他引到一处无人的座位,这道人四面望罢,坐下后笑道:“不到二十里,便至沧州地界,贫道还要去城中探望故人,在人定之前或能遂愿,且在贵店暂歇片刻。不要别的,只要一杯凉茶!”伙计淡淡一笑,就不再招呼这道人了,去叫凉茶。 这道人将他的三尺宝剑放到了桌上,抬眼打量着其他的桌座。但见这客栈里共设约二十座,座间大半都有了客人。或是商人、行者、官差衙役,仍不乏寻常百姓,几个桌面上还有兵刃,固然是这江湖中人。右侧末端乃是柜台,掌柜拿着算盘算账,手指细细拨动,忽而望着众位客旅,笑意颇算浓郁。伙计来来往往,一阵叫唤,使得这荒野之处颇见热闹。这道人等到茶,细细品尝了一番,脑中盘算了来日行程。再纵眼,但见临座坐了两人,桌上摆满了酒菜,两个武人对面端坐,一个满面胡须,桌旁有一把剑,另一个面色白净,与胡须汉样貌行格甚异,桌旁却也立着一把剑。两人年纪相仿,约莫而立。一面吃菜,一面喝酒,那胡须汉每杯必是一饮而下,从无滞留,他又再添一杯,这道人见他时起,恐已不下二十杯。 胡须汉拭干了嘴,笑道:“痛快!没想到荒野之地,穷乡僻壤,竟也有让我喝酒的地方,实在痛快!”说时看了看对面的白净汉子,见他杯中尚有一半酒,道:“兄弟你做事爽快。要说喝酒,倒是比不上我啊。”将白净汉子的杯中斟满,自也满上。那白净汉子道:“姚大哥你的酒量在北方早是闻名,兄弟我如何可比?但要说起这吃菜吃肉,小弟未必会输给姚大哥你啊!”这道人听了,再端视两人,瞧见胡须汉桌前那把剑,心道:“这胡须大汉酒量确实惊人,阿浪和他倒也未必分得出胜负。哈哈,在北方也闻名?姓姚,他的剑……此人莫非正是枫叶剑姚箫?”又听胡须汉道:“你大哥我素来爱酒,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兄弟二人早已有刎颈之义,千杯倒嫌少了。兄弟你见闻广博,自然知道这酒,可都是天下百姓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酿造出来的。前几日你我兄弟在西北,遇着多少沿路乞讨的百姓?上至耄耋老人,下至总角稚子,还有那些面色苍白的妇女!你我兄弟用了大半盘缠,却难解点滴苦状。诗人曾云: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凭甚种粮食的人反倒一饱难求!我听说当今的蒙古鞑子皇帝,也爱喝酒,我瞧他未必便知这酒如何做来的?”他语气甚重,满目慷慨,这道人耳根清晰,顿为其情所折,白净汉子却道:“姚大哥你小声些,那边有元兵。”胡须汉一听元兵,借着些许酒意,再者内心本是不满,立时起身喝道:“哼!我有何惧?取我河山,却不知富我黎民,那取来作甚?还不如早早回到那荒漠草原上去!” 此言一出,明白人都知是对当今元室极为不满,一众不由地瞧向那桌穿衙役服饰的官差,听着的伙计也惊煞住了,忙朝胡须汉摇头,要提醒他一两句,否则得罪了官家,这客栈恐作“池鱼”。 众人正待观看,却见那几个元兵仍自大口吃喝,安若无事,想是尚未听见胡须汉的叫喊。这道人心想:“枫叶剑姚箫果真是一条好汉。”白净汉子又道:“哎!姚大哥你请坐下说话。你我兄弟尽管边吃边说,目下还不适与元兵当面争锋。你方才的举动差点惊动了他们。”胡须汉大笑一声,也即落座,白净汉子为他斟上小杯,胡须汉点了点头,放低了声:“你道是我当真贪生怕死?大哥我这几年走南闯北,倒遇见许多元兵,他们不思为民助民,却常欺之榨之,将百姓财物据为己有,地方父母官多也只顾贪污受贿、中饱私囊。总之……天下乌鸦一般黑,官道腐败成风,民怨如歌!”白净汉子也道:“姚大哥你说得是。我大宋之所以为蒙古灭,一来当年蒙古铁骑确是世之无双,彼时蒙古人骁勇善战,万无能当;二来赵宋朝廷腐败已极,皇帝任用奸佞,迫害忠良,横征暴敛,致使民不聊生。当今朝廷自忽必烈克续大统以来,经数位皇帝,如今到了至正九年,天下确已大大小小发生了数次起义,虽然大抵都是失败,却教天下人知道,元廷实已到了强弩之末!长此以往,这大元的结局与大宋的结局必然无异。”白净汉子也尽吐胸臆。 两人如此抨击元朝,绝已犯了大罪,但两人均属武林中人,若真与元兵相抗,自也无甚可惧。两人后来降低了声调,邻近客人各自说话,未尝清晰听得,唯有这道人不露声色,却已暗窥两人内心泉水之涌。 胡须汉又道:“前几年秦王伯颜为相,此人独秉国钧,专权自恣,上把君欺,下把民虐,人人得而诸知,在朝中专横跋扈,排除异己,扰乱朝纲,在外开河变钞,以致民生凋敝。后来终于被他亲侄子脱脱所除,此脱脱,你大哥只听闻,先是讨伐唐其势有功,擢升光禄大夫,后耻于伯父所为,大义灭亲,当今元朝皇帝即封他做了丞相!”白净汉子道:“只是脱脱也曾被罢黜,今年才又被起用!这脱脱,只怕又是另一个伯颜啊。”胡须汉道:“兄弟所言不假!十年前,南泉山慈化寺的彭莹玉大师率众起义,结果不到半年,元廷镇压之势极峻,义军腹背受敌,竟至溃败。彭大师也在混乱里失踪,近年来杳无音讯。只是彭大师义举虽然失败,却让元廷知道,若是待我汉人不善,我汉家地广人多,伏虎藏龙,岂鞑子所比!汉家豪杰迟早必起而灭之。你道怎样?将我汉人化为低等人种,此番侮辱早激起众怒,你也知去年方国珍在江南地方反击了元兵,当时江南各大门派多暗中襄助,我听说啊,那斧头门的周大王也派出了几个分舵的人马,只不过最终还是未能成事,憾也痛也!”白净汉子道:“姚大哥你向来豪爽直言,在此处自可低声与吕珍畅话天下大事,随着朝廷愈来愈腐败,官民之间的矛盾愈来愈严重,民声疾苦,官兵可更暴怒。往后姚大哥你在人群中说话还是要适当些,不然为人抓得把柄,横生枝节可委实不妙。” 这道人渐渐饮下一杯凉茶,随后大声唤道:“小二,你且过来!”他这声音似有千斤重力,震得周遭座位竟也不住摇晃,胡须汉与白净汉子一齐朝这道人望去,才知旁边居然早坐了一位仙人般打扮的道人,两人不再言语,只微微望着这道人。 这道人余光之下,早知两人已然倾力注视着自己,实则他方才唤伙计时略用了些内力,两人自亦察觉。这道人早有打算,待伙计来时,他道:“再上一杯凉茶,和……两壶宝地最好的酒!”他说后一句时故意朝两人一视,伙计听罢去了。 胡须汉与白净汉子相视莞尔。须臾,胡须汉先起身走到这道人桌前,拱手称道:“道长方才赐教了!若在下不至缪听,道长用的是天下神功啸音诀。”白净汉子随后亦拱手道:“道长在旁许久,我兄弟二人竟毫未察觉,道长以内力震得桌面晃动,我兄弟二人着实佩服!”这道人只微笑着,更不答话,待那伙计端来茶、酒,才道:“将酒放到两位客家的桌上!贫道是出家人,不善行酒。”伙计立马照做,两人又惊又喜,兀自站立未动,这道人左手捧茶,右手伸掌而道:“两位请坐。两壶酒,是贫道敬两位的。两位对天下人的厚爱实令贫道感动!”两人相视一笑,随即坐下,皆自拿起酒来,这道人走到两人身旁,说道:“来,以茶代酒!”霎时饮下,两人知眼前这人乃是武林前辈,自无诧疑,两杯立时下肚,胡须汉道:“道长若不计较,我兄弟二人敢与拼桌论事?”这道人笑着应了,两人端过酒、菜,换桌坐下。 胡须汉看着这道人桌上的三尺宝剑,心道:“上阳剑?啸音诀?”徐徐道:“道长,我兄弟二人乃是晚辈,得道长敬酒,自是万喜。不过道长还未告知,方才用的究竟是否正是啸音诀?”这道人笑道:“贫道方才听两位议及天下大事,知晓两位皆属性情中人,对汉家确有无限热爱,想必两位必是英雄豪杰。以贫道愚见,这位兄弟被唤为姚大哥,酒量又超于常人,剑柄上枫叶如真,敢料阁下便是闻名武林的枫叶剑姚箫姚英雄!而另一位兄弟想必乃是江南名剑吕珍吕英雄!”两人笑了笑,道:“道长慧眼,正是姚箫,吕珍。”这道人又道:“姚英雄也说得不错,贫道用的正是啸音诀。不才以此献丑,是想引得两位注意贫道。” 胡须汉喜道:“在下眼拙,道长使的是上阳剑,天下间既会神功啸音诀,又有上阳剑的,就只有一人,那就是堂堂嵩山派掌门人寻龙真人!”这道人点了点头道:“哈哈哈,贫道正是秦衷一。你我三人竟不用自行告知,均已相互闻名。今下贫道有幸与南北两位英雄相遇荒野小店,实是上天赐缘。”胡须汉姚箫与白净汉子吕珍都是无限欢喜。姚箫自起杯中酒,起身道:“今日有幸得见寻龙真人,实是平生之幸,姚箫先敬道长一杯。”不时吕珍亦起身敬秦衷一,秦衷一但以杯茶还两人。 姚箫又吩咐伙计上了几个好菜,叫秦衷一一块吃,秦衷一却之不恭,遂与两人聊起话来。秦衷一道:“方才听两位直言,对当今局势剖析得鞭辟入里,想来当今君王已无向慕之志,他身边有同母胞弟晋阳王,以及滁阳王世子、哈麻等人,虽不尽是谄媚之辈,却使他厌倦朝政,思恋后宫,再者脱脱、华达牙之流,任由亲信鱼肉百姓。贫道本武林中人,不当谈论天下事,然而今日实与两位志趣相投,多说几句,实乃肺腑。”吕珍道:“道长行侠仗义,乃是武林典范,当日漠北四大派围攻崆峒,余道长虽率众死守北山入口,然断粮缺水,几近灭亡之境。幸得道长约聚灵鹫派、少林、昆仑、丐帮、青志派、神剑门、龙门诸派火速解救,历时半月方才打退强敌,而道长亦身受重伤,此为天下人所钦佩。再有去年丐帮内乱,道长独闯丐帮总坛,身中数刀终化解其百年危机,大义凛然,至尊他老人家对道长你时常赞不绝口。”秦衷一笑道:“我辈武林中人,为武林略尽绵力在所不辞,何况余道长和丐帮柳长老与贫道乃是莫逆之交。对了,贫道年余未至长鹫宫谒见盟主他老人家了。吕英雄你乃是盟会护法,与盟主他时常见面。他老人家近来身体可好?”吕珍未及回答,姚箫抢先笑道:“至尊他年近百岁,有内力护体,加上平日作息分明,饮食合理,如今身体硬朗,寻常壮年亦有所不及。”说时三人都一阵大笑。 三人口中的至尊,乃是当今武林盟主,灵鹫派祖师神鹫,他生于南宋理宗淳佑十年,即公元一二五o年,当年与其挚友圣雕号称神圣双尊,圣雕赤子之心,侠名盖世,人尊其“德已称圣”,后与爱妻逍遥世外,而神鹫武艺无双,几以一人之力使南北武林共融至今,天下人莫敢不从,人尊其“威可称神”,他三十余岁时创立灵鹫派,并筑长鹫宫,是年任武林至尊,迄今已近七十年,武林人士遂皆以长鹫宫为正宗。 不时姚箫又道:“不知道长此行何往?我兄弟能否伴于左右。一路也好请教道长的寻龙剑法以及啸音诀。”秦衷一道:“请教倒说不上,姚英雄的枫叶剑驰名朔方,令中原豪杰肃然起敬,这北方有许多飞贼流盗都被你擒获;吕英雄剑法精妙,贫道在嵩山早有耳闻。实不相瞒,贫道将赶往大都城郊的快活寨,是因与快活寨寨主鲁女侠有六年之约,如今将近沧州,恰巧宝刀派掌门人骆大良与贫道莫逆为交,贫道打算顺路去拜访故人。只怕与两位不同路。”吕珍道:“难得今日结识寻龙真人,正好我兄弟二人此间无事,就同道长去拜访骆掌门。”姚箫再下一杯酒,拭干嘴角酒滴道:“不错。我兄弟二人刚从西北的连家庄回来,现下暂无去处,骆掌门他侠名远播,我辈早欲登门拜访,在下还听说骆掌门亦是嗜酒如命。就不知道长愿与我兄弟同路否?”秦衷一与吕珍听得他说起酒来如同孩童一般,都开怀大笑,秦衷一道:“好好好,骆兄若知有南北两位英雄光临,必是欢喜得紧啊!”三人又是齐笑一阵。吃着吃着,听得客栈外传来一声巨响,许多坐客都放下碗筷出门看去,伙计被挤到门内,一时走得一空,好似晴天里平地一声雷,纵然话语说得再大,也教它掩盖了。几个衙役早早冲了出去,握着兵刃似要执事,秦衷一、姚箫、吕珍见客座顷刻间人影全无,只道是发生了甚么大事,遂是各自持着剑出门去了。掌柜的算账中一看,本来满满的屋子忽地空空如也,一瞬惊若木鸡(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ead微信公众号!); 第三章 寻龙侠骨 三 四人赶到沧州城门口,已是日暮降临。 沧州地处河朔东南,西接保定,与齐鲁大地隔海相望,毗邻渤海,因而得名,属大元中书省河间路,人杰地灵,战国时神医扁鹊,孙武后人孙膑,以及唐代诗人高适等悉出于此,城门上幽幽青草,可知她历经了岁月的剥蚀,历史甚为悠久。距大都不过三百里路。 虽是傍晚,街道上仍有不少行人商贩。店家叫卖呼喊的声音也不绝于耳。秦衷一道:“这沧州号为‘武术之乡’,城中门派甚多,在河朔乃至整个中原都是首屈一指,洛阳素有天下名城之称,与沧州的门派数目却是不相伯仲,这里的宝刀派,净月庄,铁狮门等,都是叫得出口的大门派。”少商平道:“是啊,净月庄的莫庄主,那可是至尊他老人家的得意门生。还有铁狮门的铁狮子,闻名天下,至于骆掌门,好客的美名自便不说了。” 四人下了马来,缓缓牵入城中。约莫一炷香时候到达城东。那宝刀派就在闹市之外。 但见宝刀派大门敞开,门口立着四名彪形大汉,双手各自环抱,门下两只石头做的狮子,面目各异,直直地注视着来客,门上“宝刀派”三个金漆大字,远远看来,整个建筑颇具规模。 那姚箫道:“在下常在北方,多行走在洛阳等名城,还从未来过宝刀派。今日一见,此处大门敞开,迎客之心彰显无遗。在下心头颇是欢喜啊。”吕珍笑道:“那我们休要客气,从速进去吧。”秦衷一点了点头,便先将马牵到树旁。那四个大汉见了,从中走上前一人,笑着拱手道:“不知四位到宝刀派有何要事,请稍等片刻,在下立马去通知掌门。”秦衷一拱手道:“请代为通报,贫道嵩山秦衷一,今日与这三位兄弟特来拜会骆掌门。”那人道:“哦,原来是寻龙真人与几位大侠,幸何如焉?请进!”秦衷一微一侧首,携着其余三人在那大汉的带领下进入宝刀派,一个大汉先去禀告骆掌门,其余两人将马牵入门内马厩。 且说那骆掌门听得门人来报,当即开怀大笑,时下他正与手下商议门派大事,只道:“快叫厨房准备筵席。将老夫的陈年好酒拿出来。”对其余人道:“随老夫去迎接秦真人。”立时走出大厅,就在房梁转角处遇见秦衷一等四人,先与秦衷一相拥而笑。姚箫等见此,已知两人感情深到极处。 这宝刀派掌门骆大良时年已逾五十,胡须飞扬,面目和蔼,体格颇健壮。浓浓的笑意全在眉目之间。秦衷一道:“骆兄,一别三载,你近日身体可好?只是今日空手而来,端的唐突!端的唐突!”骆大良嘴角一抿,拍秦衷一左肩笑道:“哈哈,兄弟啊,你人来便是最好,还须带甚么礼物?想老夫行走江湖三十余年,只知道如何使武功精进,却忽略了身体本身的重要性,幸得三年前你教了老夫调养身心的要法,这三年来老夫每日习练,从无间断。如今气血顺畅,再活三十年也不在话下。幸得拙荆携着少子去佛堂祈福去了,今日才好与兄弟你秉烛夜谈。”秦衷一道:“骆兄你身体健壮便好。原来嫂子与世侄均不在门内,寻龙还想看看世侄他的武功是否有进步哩。对了,骆兄,你来。”他便引骆大良到姚、吕、少商三人处,指吕珍道:“这三位都是寻龙在客栈里结识的天下英豪。这位乃是江南名剑吕珍,他的剑法如流星般快。”骆大良走近吕珍,拍其肩笑道:“好!兄弟的剑法确实厉害,那西北的鬼魅先生就曾被你击败过,正是败在你剑的快上。”吕珍道:“骆掌门有礼了,此事天下间鲜有人知,骆掌门竟然记得。吕珍颇为感动。”骆大良笑了笑,秦衷一再指姚箫道:“这位乃是北方的枫叶剑姚箫。”姚箫拱手道:“骆掌门。姚箫有礼了!”骆大良眼前一亮,高声道:“你就是那个酒量无双,浑身胆气的姚箫?好,你对武林的贡献甚大啊,单单是追击大盗冯亭方半月,而最终将他交到至尊手里一事就足可名扬天下。老夫也是酒中人,今日定要与你好好喝喝,也让老夫见识见识你的酒量到底是不是被人罔传了!”姚箫眉头一扬,道:“好,到时还请骆掌门‘口下留情’。” 骆大良转首去看穿着赤衣的少商平,不等秦衷一引荐,骆大良即道:“从这位的装扮来看,如果老夫没有记错的话,乃是堂堂斧头门斧头大王的门人!”众人点了点头,少商平拱手道:“在下斧头门赤苏堂少商平,见过骆掌门。”骆大良道:“哈哈哈哈……不必客气,你们的周大王是老夫的老朋友啦!当日周大王到宝刀派来,你们赤苏堂堂主滕冲滕兄弟也在,如今周大王和滕堂主可都还好?”少商平道:“都好。”骆大良笑道:“那好,你们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现下可随老夫到大厅里去,老夫要为你们接风洗尘。” 众人遂到了宝刀派的大厅,骆大良将门派中长老级人物和几个身在沧州的堂主叫来陪同。 筵席即上,一席约莫二十人。宝刀派自骆大良而下,共有六位长老,十位堂主。秦衷一等但见筵席初开时,这一十六人随即赶来,已知这骆大良算是给足了面子。想来若要长老、堂主从四下立时赶来,若非是掌门将告以大事,便是有贵宾当须陪同。 骆大良随后叫丫鬟为每人斟上一杯好酒,那秦衷一出家为道,自不饮酒,只好以茶代之。姚箫方才闻见了佳酿,任凭桌上美食如何丰盛,他都不看在眼里。 骆大良对众人道:“诸位,秦掌门身为嵩山之主,若非要事,绝不会轻易下山来,而今到了我宝刀派,老夫向来好客,且与秦掌门相交莫逆,二三十年的故人情那可是真真切切。现下略备筵席,定要好生招待秦掌门,而又有姚英雄,吕英雄及少商副堂主,我宝刀派长老们,堂主们可要尽地主之谊。”众长老,堂主齐道:“是,掌门。”骆大良举起手中杯道:“来!先执手中杜康,以记今日一聚。”众人遂举杯站起身来,一齐饮下,骆大良与姚箫最先放下酒杯,两人窥得对方“高技”,四眼相望一笑,待众人都坐下了,骆大良捋须笑道:“这位姚兄弟果真不负盛名。爽快,爽快!”姚箫道:“骆掌门也是宝刀未老,姚箫佩服之至。”一位长老接着道:“这喜欢喝酒的人一见到酒,甚么事物都看不在眼里了。”他这话一出,众人都不约而同望向骆大良与姚箫。 骆大良抚杯浅饮半口。姚箫摸着头道:“长老所言极是。”秦衷一心中却想到了他处,心道:“也不知那臭小子是否又偷偷下山买酒喝去了。”想着想着,吃了几口菜。 这筵席持续了两个时辰。那姚箫至少喝了两坛酒,确也有些醉意,而骆掌门凭借点点清醒,依然殷勤地安排门人,带吕、姚、少商三人去贵宾房入睡。姚箫喝得尽情尽兴,只还要酒,幸得有吕珍与少商平合力将他按住,才勉强让他睡下。 骆大良则与秦衷一同榻,两人多年未见,自有许多话要说。于是到了一间厢房,各自穿着睡装。这骆大良能与秦衷一再聚,又有三位武林豪杰来访,那姚箫与自己皆是爱酒之人,今夜便算是大饮豪饮了,虽不至醉倒的地步,实与那姚箫一般无异,均属醉意朦胧。 君子之交,贵在知心。两人同榻而卧,骆大良不甚欣喜,意味深长地道:“兄弟啊,大哥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只不过你我皆是一派之主,事务繁多,难得有闲暇相聚。可今日不单单你来了,还多了三个武林后辈:那枫叶剑姚箫果真名副其实,喝下了那么多酒竟还能与老夫讨论世间上哪一种酒才数上品,堪与上古豪士相较;而那吕珍,相对内敛,但话语中也不失直爽,可以相交;再说那周大王门下的少商平,他为人稍圆滑,却也不失真诚,话语也甚恭敬有礼,周大王傲视天下,门下弟子却毫无轻佻之意,实令老夫佩服!这三个都是武林中不可多得的人才。”秦衷一道:“骆兄过谦了,宝刀派自创派以来,历时百年,派中人人秉承侠义之道,从不僭越武林纲常,方才那几位长老也都对武林之事颇为牵挂,有的堂主更是对家国之事耿耿于心。能与这般人物同桌共食,实乃寻龙之幸。”骆大良听得他大赞门下,朗声笑道:“哈哈,兄弟过奖了。要知道,我辈皆是汉家子民。如今这大好河山却在外族手中,几十年前,正是因为朝廷奸臣当道,君王庸碌无能才失去了大宋大好河山。这改朝换代啊,本是自然之理,非凡人可以预料。只是他蒙古人取了咱们的江山,却不好生对待咱们汉人,百姓的生活较胜朝并无甚变化。那忽必烈灭了赵宋,却也不失为一位好君王,然自其崩卒以后,朝政紊乱,军之不军,官之不官,黎民百姓生活也大不如前,今日老夫乘着有些酒意,又听得兄弟你说我门下堂主多是忧心天下,忧心百姓,就多说些。这话要是被鞑子的人听得,就算大逆不道,按律例当诛,可现下你我兄弟私下说事,岂有不敞开心扉之理?” 秦衷一道:“骆兄你句句属实,无甚可惧!对了,骆兄,你听说过快活寨么?”骆大良与秦衷一躺在床榻上,均面朝天,就像两个孩童在互吐胸臆。骆大良道:“我听过快活寨鲁女侠的大名,却尚未亲眼见过她。武林中传言,这位鲁女侠很少离开快活寨,盟会有重大事件也不见快活寨的人参加,外界恐怕知之甚少。”秦衷一道:“这位鲁女侠,乃是寻龙青梅竹马的表妹,只是因为家事缘故,在我们二十余岁时就分开了。说来惭愧,当时我与鲁女侠约定三生,她的离开让寻龙一时痛不欲生,于是寻龙便欲到少林出家,但当时少林正值多事之秋,寻龙在少室山下苦苦等候,却始终未能得见少林高僧,那时可谓万念俱灰,打算跳崖了结此生。正当寻龙主意拿定,面对千丈万丈的深渊时,却见到了慕大英雄,幸得有他的开导才使寻龙重拾希望。他最后引荐寻龙到了嵩山,也就是恩师长木真人门下,恩师将毕生所学传授给了寻龙,还指导寻龙创了‘寻龙剑法’,寻龙从此一心道法,直到恩师病逝,他老人家将上阳剑交到寻龙手中,寻龙后来决意光大嵩山派,更无心寻找鲁女侠的踪迹。直到六年前,青志派皇甫掌门邀请寻龙参加一次宴会,在宴会上见到了鲁女侠,当日寻龙又惊又喜,几乎言语梗塞,后来得知皇甫掌门与鲁女侠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结成了异姓兄妹,因此才在青志派见到了她。最后得知她原来在京畿创立了快活寨。”他说完这一段话,眼角分明有些泪水,“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合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本来约定终生,但因事分别,以致两人行迹各异,似乎再难回到从前。 那骆大良安慰他道:“哎,原来兄弟你与这鲁女侠还有这段故事啊,这都是造化弄人。兄弟你且宽心,分别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重逢了,也算了却了你平日的心愿。当日你二人便未再说些甚么?”秦衷一既为嵩山掌门,修行多年,对儿女私情自然看得开了,他道号寻龙真人,二十余年来为武林鞠躬尽瘁,侠名播于殊俗。此刻怆然多于忧心,放低声道:“让骆兄操心了。当日我们约定六年后再见,我答应她要到快活寨去了结这段前尘旧事。” 骆大良恍然大悟,猝然道:“哦,原来此次兄弟你离开嵩山,最主要的是去赴约。依为兄愚见,你当好好处理,此事不止关系嵩山派与快活寨,中间还有个皇甫沅心,青志派向来独霸辽东,他可不是一般角色,你虽与他相交甚密,但鲁女侠毕竟是他的义妹……”秦衷一道:“哈哈,骆兄大可放心,寻龙必定以大局为重,寻龙与鲁女侠的私事,想必皇甫掌门不会插手干预。”骆大良道:“若如此,则还好说。”秦衷一支吾半晌,缓缓道:“骆兄啊,寻龙平生与人相交,但求一个义字,骆兄你为人大度,义薄云天,有件事,还须劳烦你。与鲁女侠相约一事,不知需耗时多久,嵩山派中,寻龙早已吩咐妥当。此事关系重大,须得骆兄你额外费心了。”骆大良道:“兄弟你哪里的话,只要是老夫力所能及,兄弟你尽管说来,不过依你如今的语气,好似你赴约后便难以脱身一般,可不要吓着哥哥啦……”秦衷一道:“明日寻龙会在宝刀派写一封信,烦劳骆兄代寻龙将信送到江南的金堡堡主手中,这封信事关重大,希望骆兄能够亲手将它交托出去,中途无论遇着什么人,遇着什么事,都不得拆开。”骆大良笑道:“哦,兄弟你放心,老夫就等你明日把信写好,稍后一定完好无损地将它送到金堡主的手中。”秦衷一见他对信件内容不问一言半句,心下大是感动,低声道:“骆兄,这封信牵扯太大,请原谅寻龙不得将其事相告。”骆大良立马应道:“哈哈哈,你肯教老夫为你送这么重要的信件,不正是对老夫的莫大尊重与信任么?至于信中的内容,大可不必相告,老夫只认帮你送这东西便好。”秦衷一道:“哈哈,好,既然骆兄如此大义,所谓大恩不言谢,寻龙便就不再多说了。”骆大良点了点头。两人不时就聊着当今武林各大门派轶闻奇事,徐徐便至深夜,均酣然入睡。 次日,众人早早醒来后均吃了些粥饭,秦衷一随后独自到骆大良的书房,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写下了他口中的那封重要书信。他将信交到骆大良手中,两人相视会心一笑。不时,姚箫与吕珍到前,吕珍向骆大良道:“多谢骆掌门盛情款待,我兄弟二人与道长萍水相逢,却是一见如故,便随着道长来拜访骆掌门,总算见识了骆掌门和宝刀派诸位的好客之道。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兄弟二人也不便叨扰过久,如今正是来告辞的。” 那姚箫不等骆大良说话,抢先说道:“是啊,昨夜与骆掌门痛饮那许多杯,想必是终生难忘。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来年姚箫必定再次拜访,望骆掌门再多备美酒佳酿以慰我心!”骆大良颇感不舍,道:“老夫还想带两位去净月庄呢,那莫庄主可是盟主的弟子!罢了,两位英雄执意要去,老夫也不再强留,你们多多保重就是!”吕珍与姚箫拱手道:“就此拜别。骆掌门,道长,少商兄弟。”秦衷一道:“贫道要去北方,两位本说此间无事,原可一道,想必是临时遇见了甚么要事,这才要与贫道分道扬镳?”姚箫道:“实不相瞒,昨夜在下酒意难去,想在包袱里寻找些清凉之物,却发现一封未启密函,拆开一看,原来密函上说,近日神剑门在洛阳有几场论剑大会,在下与吕兄弟对剑均是喜欢,所以想立马赶赴洛阳好参加论剑大会。”秦衷一道:“哦,此事确实迫在眉睫,贫道若非要事在身,也想去神剑门看看……” 二人笑了笑,再次拜别。秦衷一与少商平也知他两人心意已决,只好还礼道:“保重!保重!”门人牵过马来,姚、吕二人立时跨上马背,随即扬程而去。骆大良受托要事,秦衷一与少商平稍后要走,他也不过多劝留。 数日之后,秦衷一与少商平一齐到达大都,那少商平以门内要事为重,就与秦衷一在南城门口分别。 秦衷一跨着瘦马,将上阳剑悬在鞍上,路过南门,但见来往行人无数,衣类各异,肤色不同,城门口立着十数位蒙古官兵,秦衷一与他们目光相接,不禁感叹道:“世易时移,倘若当年的蒙古铁骑都是这副目光,那我大宋江山又何以会落入胡狄手中,只是当年成吉思汗与其子辈孙辈是何等的英雄人物,短短数十年,他们辛苦经营的江山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原来秦衷一进城门时,见门口的那些官兵个个目光呆滞,无雕鹫之明锐,无虎狼之雄心,他不禁感叹稍许。缓缓进入大都城内,牵着瘦马先到大都的武林世家莫家堡。 这莫家堡的先祖可追溯到南宋高宗皇帝年间,当年大侠阮枫为国为民,实为侠之典范,这阮大侠还是高宗皇帝的外甥,徽宗女轩夕公主独子。靖康二年,金军乘雪攻破汴梁,虏走徽宗、钦宗两位皇帝,将之囚禁于异国北方,阮大侠为救二帝,与好友莫天相约闯入金宫,后来事成,徽宗、钦宗却不愿再返中原,执意隐姓埋名。高宗遵父兄心意,表彰莫天营救大功,赏赐了巨大的财富给莫家。莫天一半用之于民,一半在燕京筑造莫家堡,后来代代相袭,后世堡主皆秉承侠义之道,在北方除青志派,丐帮等,亦是颇受百姓景仰的名门。她坐落于大都西郊,占地广袤,时下由莫允扬继任堡主之位,他与秦衷一年纪相仿,乃是莫逆之交,故而秦衷一直奔大都城中,是要在莫家堡歇脚。 那莫允扬遂以上宾款待秦衷一,当晚设了家宴。秦衷一也把与快活寨鲁女侠有约之事逐字相告。莫允扬听罢,道:“这快活寨就在大都附近,稍后我亲自带你去找鲁女侠,只是在你走之前,我有一件大事当向你述说。”秦衷一道:“大哥你不必客气,你只管告诉寻龙,那快活寨确切位置何在,寻龙自己去找便可。对了,大哥有何大事?请说。”莫允扬娓娓道来:“这大都除了皇帝外,最有权势的莫过五个人,哪五个人?乃是丞相脱脱,滁阳王巴布图,也就是九王爷,洛阳王扎南,也就是七王爷,以及皇弟晋阳王阿必古,镇国侯华达牙。这五个人的名号想必兄弟你不会陌生,他们啊,几乎将当朝权势瓜分了去,然而以我看来,对皇帝忠心耿耿的便就只有那九王爷与阿必古两人,那脱脱与他伯父一般,都是玩弄朝纲的佞臣!那七王爷为人奸邪,常与武林人士为敌,而那华达牙,心狠手辣,他这官是皇帝专用来对付武林人士的。我今日要向兄弟你说的事,正是与此人有关。日前我经过他的府邸,似乎看见了一位武林宗师,以免有损这位宗师的威名,我便在此之后派人再三打探,结果均证实真的就是那位宗师,而最重要的是,我还得知了一个更为惊人的消息。”他逾说逾是怪异,引得秦衷一一脸困惑,忙问道:“这五个人寻龙的确听过,只是大哥口中的那位宗师究竟是谁人,那件更为惊人的大事又是甚么?”莫允扬看了看秦衷一,略低沉道:“兄弟啊,你知道这华达牙对于整个武林都是名誉坏透,他对待武林同道的手段也是令人发指,而我说的这位武林宗师却与他谈笑无间,宛无仇恨,说出来,以这位宗师的大名,恐怕天下间信的人也是凤毛麟角,哎,你大哥我说的话绝无半句虚言。”秦衷一道:“大哥你不必顾虑,难道寻龙与大哥相识相知,还不清楚你的为人么?”这莫允扬点了点头,正色道:“这位宗师便是盟会的前任副盟主,昆仑派掌门人云叶真人楚大松。”他说完罢,再去看秦衷一,但见他惊愕得向前走,又急摇头道:“不可能,楚盟主他向来痛恨蒙古权贵,而且素有侠名,在十年前他退出盟会,不再过问武林中事,可以说是退隐了,又怎么会出现在大都,还与那个武林人士人人厌恶的华达牙在一起谈笑呢?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莫允扬知他一时间难以接受,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道:“兄弟啊,你的心情大哥我甚可理解,起初我与你的反应也是一样。想这楚盟主英雄一世,怎会做出有悖武林大计的事呢?在我派人证实以后,我自己仍然不肯相信,于是我只好亲自去华达牙府邸打探一番,结果竟然让我亲眼见到了楚盟主。”秦衷一回过头来,见他一面真诚的颜色,自然不像有意要欺骗自己。 思量良久,兀自摇头道:“此事太过蹊跷,想必其中另有隐情,大哥你可曾深入打探?”莫允扬叹了口气道:“这华达牙拥兵甚多,府上高手如云,以我一人功力,根本无从进入……”秦衷一倒来安慰他道:“大哥你不必自责,楚盟主待我不薄,况且他侠义慷慨,在公在私,寻龙也当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莫允扬笑道:“有兄弟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对了,我堡中弟子来报,在大都东郊的云福客栈,好像看到了崆峒的余道平余道长,青城派的不醉老仙安太平安道长,以及龙门的龙欣龙门主,神剑门的王洛旭王门主,还有一位是大秦帮的罗化典罗帮主。”秦衷一大吃一惊,这一惊非同小可!愕然道:“大哥你不是开玩笑吧!这五大门派的掌门人可都是武林中响当当的大人物,一块住在客栈里?难道是为了甚么宴会而来?不过若有宴会,定然住在别家门派中,那又怎么会聚到客栈来了呢?”莫允扬道:“我也是不久前才接到消息。还来不及查实,兄弟你就赫然到访,大哥高兴起来,因此把这事忘了。说到楚盟主后才想了起来。”秦衷一拱手道:“好,大哥,这两件事来得太急,也太凑巧,寻龙此刻已坐不下了……就此别过!”莫允扬知他秉性,遂不多劝。秦衷一跨上瘦马朝东郊去了。 第五章 少林之秋 一 话锋转至少林派。 少林地处中原登封境内,依山傍水,庄严肃穆。天下间闻名的宝刹数不胜数,唯独因为当年禅宗六祖慧能受其师弘忍衣钵,创立南宗,以少林寺为传佛之地,后世遂以此为佛教正宗。所谓“禅宗祖廷,天下第一名刹”,故此居众寺之首,乃世所公认。少林派名声贯于宇内,播在瀛寰,当今武林则以少林派的综合武功为天下第一,世人莫不景仰。 提到少林武功,实乃博大精深。慧能大师尚且未能尽数专研透彻,何况后世?传说少林武功乃是达摩祖师梦中受佛祖释迦牟尼传授,因而达摩祖师总被世人传得那般伟大且高深莫测,他在闲时将武功与平生所悟整理成书,称之为“少林绝技”,尽管慧能大师已是顶级高僧,在武学上的修为登峰造极,但他也只是窥得冰山一角,不过参透了其中几门算得相当高的武功,像那《波若秘笈》、《无量心法》等绝世武功,慧能大师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至于往后历代方丈、或是诸班高僧自然无法尽得真传…… 少林居少室丛林,与太室呼应于嵩山南麓,曲径通幽,静谧悠然,历代方丈紧守祖师遗训,不敢罔起异心,故此后代方丈并同掌事高僧,均想少林绝技恐无人能悉数练就,遂将之定为镇寺之宝,对外声称藏之于藏经阁内秘密之处,并且设置机关:一是避免少林弟子因无法参透其中武功,而终身沉迷;二是防着邪恶之人偷学后危害苍生,毕竟天下间奇人无数,谓之藏龙卧虎,少林弟子纵然难以融会,难保世上所有人均无法贯通。但即便如此,想要将少林绝技据为己有的人,几百年来仍是层出不穷。所谓正派,抑或邪派,私自潜入以图窃取绝技者,比比皆是。 然而盛名之下,必有神佑!少林毕竟享有天下武功卓绝的盛誉,寺中罗汉,金刚,各类掌事的武功出神入化,高手如雨如云,不到有穿石破壁的火候,试问谁敢越雷池?因此近百年来,都算是安稳平静,而当今武林有至尊神鹫居盟主之位,各门各派秩序井然,少有相互欺凌暗斗的举动,算得是清平之世,无妄无灾! 少林派历史甚是悠久,经历了太多的风雨坎坷,唐朝武宗曾下令禁毁佛寺,世上大多佛寺曾面临浩劫。然而少林寺在天下有无数的僧侣,盖其地位尊崇,往往可幸免于难。五代天下大乱,少林寺险遭洗劫,又享诸类侠客隐士相助,竟然幸存无损。如今正是大元惠宗至正九年,公元一三四九年。 在少林正门口,四名手持长棍的弟子严目把守,任凭周遭风起风落,均只纹丝不动。这一日天朗气清,阳光明媚,少室山附近本来风景秀丽,如今大树荫蔽之下,谓之避暑驱热圣地,恐也无过。 约莫正午时分,门前露出一条身影。这并非光头和尚,头上梳着大元汉家惯发(蒙古人为了区分蒙汉,便于管理,规定汉人、南人不得梳蒙古人的发型),只是身影较寻常人略微修长,细细一看,分明是个青葱少年的打扮。他本在寺内,时下三步并两步快速冲到门口,那四个守门的僧人听得呼吸声急促如雨,远眺得见,先是一愕,接着纷纷握紧手中长棍,似乎早将此人视作宿敌。这少年正面奔来,原来是:身长八尺七,无髡首辫发,着平梳抓髻,面如冠玉,眼似丹凤,眉如墨剑,鼻梁高挺,皓齿微张,五官各司其职,使得当前这面相俊朗无匹:只怕是要气死宋玉,羞死潘安,体格健壮,轮廓分明,踏着一双麦秸编织的草鞋,就是这副乡下人的扮相,尚未开口,即已散发出几分与众不同的贵胄气,他十八岁左右的年纪。 这少年见四位门僧死死得盯着自己,突然“哈哈哈”大笑三声,拱手道:“四位师兄,可好可好?这么热的天还在这当值啊,真是……真是十分辛苦,不如让我来替你们。”他话语清晰,声音高长,远远听来,便知他不谓有豪士气度,平日行事也具爽朗之风。四位门僧向他横跨一步,一个道:“阿浪,你又想下山?这个月已经四次了,方丈他吩咐了我们,绝不可再纵容你!”这少年原来名叫阿浪。他只不答话,却走到说话的那个僧人跟前,用手将他环保住,笑道:“哈哈,真是瞒不过几位师兄啊!这次嘛,我的确又想下山,但师兄你有所不知,我下山是要去办一件大事。”其余三个门僧向那僧人使个眼色,阿浪从中瞧见,又走到其他三个身旁道:“我知道你们不信,所以我把昆生也叫来啦,你们不相信我,不会不相信咱们寺中最老实的昆生哥吧?”说罢,朝庭院里吹了声口哨,四个僧人面面相觑。 但见一个戴着少林僧帽的憨厚和尚缓缓走来,他面无颜色,平静如水,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见了门口五人,轻微咬着嘴唇,面色变得颇是为难。阿浪见他步伐缓慢,快速奔了过去,一把拽起他来到门前,先拍了拍这小和尚道:“昆生啊,你大声地告诉他们,我这次下山,是不是奉了你师父的法令?”四个门僧将目光齐刷刷射到昆生眼旁,这小和尚昆生只一浅笑,皮肉不张,明眼人一瞧便知他是违心曲意。昆生又望了望阿浪,见阿浪笑意浓浓,这才支支吾吾地道:“是……是我师父……我师父让阿浪到登封去办一件要事。烦请四位师兄放行……”阿浪听罢,私下朝昆生竖了拇指,那四个门僧沉思对吟片刻,俱道:“哦!原来是奉了弘靖师伯的法令。”一个僧人续道:“既然是弘靖师伯的法令,哪有不放行的道理?” 阿浪立时拱手称道:“多谢四位师兄,那阿浪这就下山了,争取不辱本派威名!再会!”他同昆生走到门外,向昆生挥挥手低声道:“好兄弟,有劳了。”昆生只道:“你万事小心……早点回来,否则……”阿浪不等他说完,撒腿奔走,快速离开山门。 阿浪一身便装,手里并无半件兵刃,他行步飞快,轻功了得。一路奔向登封城,不曾多作停顿,但气息却平稳如常,想必其内力数为上等,年方二九的少年可到此地步,莫非他天赋异禀,就是平日练习刻苦。他华丽出走,不到三柱香时候,就到了登封府城门口。阿浪寄生于少林,却并非少林弟子,也非俗家弟子。自小在少林及嵩山长大,其他弟子如何练习武功,他也毫不偷懒。他正是秦衷一心中念叨的那个十八岁的少年,乃是秦衷一最疼爱的关门弟子,秦衷一将阿浪视如己出,并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纵论其中或许稍有隐情,但秦衷一待他也是千万个真心,教他学习天文地理,知历史,晓兵法,通人伦,明仁义。两人亲如父子,此处且不赘述。 阿浪除去英伟俊朗的面目,就是那超于凡人的酒量,是以每有方丈叨念劝说,让他老老实实呆在寺中,不得擅自下山,他仍自要想方设法离开,为的不是红尘俗世的缤纷绚烂,而仅仅是那几杯美酒。他走路的姿态亦是独特,每走一步,两脚大幅分开一下,气势颇足,来到登封,一面因其英武高大,一面因其步伐独到,一时引来诸多关注。一位大婶提着菜篮,且走且看,不小心撞到石头,狠狠摔了一跤,阿浪看在眼里,以为是自己太过潇洒以至迷倒这位大婶,当下扶起她来,微微笑道:“大婶,你再这样,那在下可不敢到登封城里来了……”这大婶不禁一愕,阿浪才道:“大婶不必在意,在下只是开个玩笑!”这大婶格格一笑,谢罢便去。 阿浪再往前走,突见一群人围在了大街上,这登封城本来秩序井然,阿浪见状,自知有事发生。他爱看热闹,立马围上细视,只见三个服饰怪异的男子被几个中原人士围了起来,阿浪看那几个中原人士的打扮,低声道:“呀!是嵩山派的几个师兄。”原来那几个武林人士乃是嵩山弟子,阿浪既是嵩山掌门的徒弟,虽然并不住在嵩山,平日跟着秦衷一学习时总能见到嵩山弟子,自然认得他们。他再打量另外三个,他们衣服的造型颜色与中原的均有极大的不同,并非蒙古、色目人种,也非高丽、东瀛一类,阿浪从小到大都在嵩山少林一带,亲身阅历固然有限,一时无处辨识。 只好静观其变。一个身着青袍的中年汉子,青袍上端有一团烈火图案,手里拿着一把暗青色的长剑;一个是童颜鹤须的秃顶老人家,年纪恐达六十来岁,拿着一副牛尾鞭;还有一个年纪尚轻,也穿了身青袍,面色黝黑,双目刚毅,甚具威严,身高体宽,如丛山中的高峰屹立在诸位嵩山弟子中。阿浪挤进人群里,想看看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便不开口与嵩山弟子相认。须臾,一个嵩山弟子声色急促地道:“哼,你们这打扮分明就是外族异派,现今无端出现在登封府,是要到我嵩山挑衅么?”阿浪心道:“原来展师兄怀疑他们是邪魔外道。不过师父说以前世上有四大魔教,如今都归顺了盟会,那他们又是哪里的呢?”众人听那嵩山姓展的弟子说到异派二字,都不约而同的发出了声声惊讶,中原人士听得异派,自然会想到从前那几个为祸武林的魔教,哪个不是咬牙切齿,哪个不是心惊胆寒?那青袍者只是一笑,向身后的青年道:“二公子,你来说。”那青年微微一笑,缓缓道:“原来是嵩山派的几位高手,失敬,我三人来自东海,初到中原,是想去拜访明真方丈,并无伤害嵩山之意。”另一个嵩山弟子道:“你们衣服上有火焰,又来自东海,莫非是神火岛神火教的人。”青袍者道:“正是,神火教三年前已经与中原武林冰释前嫌,你们的至尊神盟主也准我神火教与中原门派自由来往,嵩山派不会是想破坏神火教与中原武林的关系吧?”他说时向前走了一步,那嵩山弟子不知如何作答。另一个嵩山弟子指着秃头老汉道:“可是,他为何打伤我们中原武人?”秃头老汉抖了抖双鞭,笑道:“哼,是那个人要和我比武,我鞭子无眼,不小心伤了他,不过嘛,我已经向他道歉了。”说罢,朝那青年悄悄说了几句话,那青年便道:“对啊!武林中人比武,难免有些误伤,有甚不是之处,伏望海涵。”那嵩山弟子道:“那人是崆峒派弟子,他们大师兄余德坤下个月年满而立,本是好意到我嵩山送请帖,现下被打折了腿,你教他怎么回去?”众人听到此处,纷纷指责那秃头老汉,人言可畏,那秃头老汉看来性情颇急,面对众人指责,心一下慌了,朝嵩山弟子怒吼一声,顺势向那嵩山弟子一鞭甩去,众人一见有好戏可看,当下自觉散开,腾出一块空地。 那弟子看准鞭子来处,急忙闪躲,时下几个嵩山弟子已将那三人团团围住,而围观者退后,也不觉围了一圈。阿浪心道:“这三人看来并不是甚么坏人?其中定有些误会。如果真打起来了,事情闹大了可不好……。”心下决意一定,待那秃头老汉要再使一鞭,一个箭步跨到他身侧,一把抓住他使鞭发力的右手,又将他左手反扣,众人蓦地又见来人,看他对秃头老汉发力,皆以为是嵩山来了帮手。阿浪虽甚年轻,身体在群人中却可算最为壮实,饶是如此,那青袍者与青年却双双退居在后,只不动手。嵩山几个弟子一见阿浪,均是兴奋不已,齐声笑道:“阿浪!你怎么来了?”阿浪一面向他们招呼应承,一面对付秃头老汉双鞭的交替相袭。这秃头老汉双鞭连出如雨,阿浪闪过了秃头者几次鞭打,半身飞在上空,乘秃头老汉仰首之际,向他狂啸一声,这声音力势如洪,正是他师父秦衷一传授的啸音诀里的武功!秃头者耳根俱惊,双脚顿失平衡,眼看将要倒地怒摔,阿浪右手使力,一招“空手套狼”瞬间将他提拉起来,稍后退了一步,拱手对秃头老汉道:“得罪了,秃头前辈。”众人惊奇于阿浪的“表演”,不吝掌声,秃头老汉却怒目睁眼,吼道:“臭小子!你武功是比我好,那……我不欠人情……多谢你拉了我一把!只是……只是莫叫我秃头!我从前头发可比你的还茂盛。”众人一阵大笑,青袍者咳嗽一声,秃头老汉只好退到青年者右侧。围观的人见打斗既已结束,不一时便各自散开去了。 阿浪走到嵩山弟子身旁,招呼道:“各位师兄,师父他老人家刚走,你们不该这么鲁莽,要知道你们本是好意,却险些破坏了武林的和平,师父曾说这神火教原本是不想与中原武林和解的,多亏至尊和楚副盟主等人力劝,他们的教主才向盟会许诺,往后与中原武林和睦共处……”一个嵩山弟子道:“可是那位崆峒弟子真的被那人打折了腿。”阿浪道:“哈哈,师兄不必担心,师父自有秘方可将那位崆峒的师兄快速治好,你们先带他回嵩山,去找毛二叔,他知道师父将咱们嵩山派的金疮药放在哪里。”这几个嵩山弟子只好点了点头,阿浪与众人的关系甚好,况且从方才的出手来看,他的武功虽不属上乘,却也足以应付武林中的大多数人,那几个嵩山弟子资质所限,阿浪待人又真诚,他们自然心服口服。那姓展的嵩山弟子随后走向秃头老汉,冷“哼”一声道:“今日就先放过你。若再伤我中原武林同道,休怪我们不客气了。”阿浪笑了笑,见秃头老汉口中念念有词,赶紧将师兄们送走,自己也踏着小步打算离开此地,却见那青年迎面抱拳敬道:“这位兄弟,多亏你仗义出手,否则我们这位韦长老一定又会不小心伤了那几个嵩山弟子,那时个中恩怨就更难说得清了。”阿浪回礼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那几个嵩山弟子都是我的同辈师兄,我也不希望事情闹大。方才在下对这位韦长老多有不敬,还望见谅。”姓韦的秃头老汉只愤愤不语,那青袍者对秃头老汉道:“是你自己技不如人,要不是他拉了你一把,你可就当众摔倒了,那时丢人就丢大了。”韦秃头气呼呼地朝阿浪拱手谢道:“谢谢你拉我一把……”阿浪摆手道:“不谢,举手之劳,举手之劳。”这就要走。 那青年忙上前一步拦住他道:“兄弟留步,今日难得有缘,不知可否请兄弟你喝上几杯?”阿浪一听有酒可喝,又见他盛情拳拳,登时爽快地应道:“好啊!求之不得。”那青年开怀一笑,在附近找了家高雅酒肆,叫满一桌好菜好酒。四人各坐一方,阿浪天性豪爽,与三人虽只是萍水相逢,且与其中一人方才还交过手,却依然放松自如,毫无拘谨。他先拿起一壶开好了的酒,问道:“还未请教三位高姓大名?”当即喝下一口,听青袍者道:“我是东海范天宇。”阿浪敬他一口酒道:“原来是范前辈,来,咱们喝一口。”那韦秃头续道:“我的年纪都可以当你爷爷了!我叫韦东轩,哈哈。”阿浪笑道:“若你能与在下喝得一般多,叫你一声爷爷又有何妨?”说时大笑一声。又吃了些菜,韦东轩与范天宇也喝下了酒,心想明明欲在言语上占些便宜,结果他丝毫不以为辱,反倒气势十足,这下忽然显得自己很有小家子气了。那青年向韦东轩略一示意,叫他须好生礼待阿浪,韦东轩自饮半杯,见那青年为阿浪斟上一杯,道:“来,兄弟你为人大度,武功又好,若蒙不弃,我愿交你这个朋友。”阿浪道:“好啊,兄台器宇轩昂,又这般慷慨,能与你做朋友在下求之不得。只不知当如何称呼兄台?”这青年道:“我是东海神火岛范奇峰,看兄弟你的模样,我恐怕屈长你几岁。你就叫我范大哥吧。此次是我平生第一遭离开神火岛,初来乍到,许多风俗尚自不明,还望兄弟你多多指教。对了,兄弟你叫什么啊?”阿浪道:“范大哥,神火岛可是闻名遐迩,我听我师父说,那昔日的东魑范神玉乃是武林的传奇人物……我来自少林寺,名叫阿浪,从小大家都是这么叫我的,我都不知道自己姓甚么。哈哈……”阿浪本以“在下”谦称,但见这青年并不随流,猜想大抵是他们东海岛上无此惯礼,再者以“我”自居,话语既是简洁,亦足显亲切,此番由他请客,自要随他,遂以“我”为句首。这青年范奇峰喝一口酒又道:“原来是阿浪兄弟啊。不过我听说少林弟子不都是光头么?”阿浪道:“我是出生在少林,却不是少林的和尚,虽然我对佛祖他老人家很是尊敬。方丈他说我不属于少林,我师父又是嵩山派的掌门人,所以这十八年来我一直是嵩山派和少林派两处为家……”范奇峰笑道:“哦,原来令师正是嵩山派掌门人,难怪方才那几个嵩山弟子对你言听计从。对了,阿浪你今年十八岁,我今年二十一岁,稍长你三岁。”阿浪道:“那果真该称你一声‘范大哥’……”两人一见如故,且吃且说,范天宇与韦东轩只像两个陪同的。 正喝着间,有两个喽啰急冲冲来到酒肆里,他们的打扮与范奇峰等三人的并无两样,看来是神火教中的弟子。范天宇见罢,对范奇峰道:“二公子,我先过去一下。”范奇峰点了点头,便继续与阿浪喝酒,那韦东轩瞧着阿浪酒量虽好,自己与他话不投机,并不主动同阿浪喝一口半口,此间无趣,就跟着范天宇走了。那范天宇听其中一个喽啰禀告道:“堂主,在山脚发现一群衣着打扮很像岛上的人,但属下等仔细查探,发现他们并不是我们的人。”范天宇点了点头,示意两人先去,韦东轩问道:“看来有人想抢先行动。那我们现在就该赶过去,可是二公子和那小子好像认识很久一样,喝了那么多酒都还没尽兴……”范天宇道:“不怕打扰二公子的兴致!正事重要,况且那个阿浪看来和善,但年纪轻轻武功就那么厉害,教主说江湖险恶,不可轻易相信别人,以免二公子被人骗了,我们得马上叫他离开此地。”两人迅速来到桌前,范天宇先道:“二公子,事情有变,我们要立马采取行动!今下就到此为止,来日方长,改日再约。”范奇峰正捧着酒壶,听罢诧道:“有变?可是我与阿浪难得投缘,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一时甚感为难,阿浪笑道:“范大哥你先去办正事吧,青山不改,我们下次再喝个痛快。今日权当小试牛刀,如何?”范奇峰略有醉意,尚自踟蹰,范天宇见他面旁微红,示意韦东轩帮忙,要合力拉他起身。范奇峰不舍得放下手中酒壶,饮下才道:“后会有期啊!阿浪兄弟。”阿浪亦觉不舍,起身送别道:“范大哥好走。”豪饮一壶,目送他离开酒肆,范天宇付了银两,桌上还有丁点菜食,阿浪只好独自在桌旁喝着。 自语道:“出门遇贵人!虽然酒方几巡,意犹未尽,但知己相逢,后会有期。愿有缘早日再续,那时再补饮几杯不迟。”喝了一口,吃了一阵,发现桌上没什么酒菜了,摸了摸衣袖,知道自己囊中羞涩,却还是硬要了些酒,再喝得片刻,酒又殆尽,不禁仰天一叹。 第六章 少林之秋 二 忽觉一阵凉风迎面袭来,阿浪的心情顿时好转,捧着最后一壶酒,略微酌了一口,向四周望了望,只见对面桌间一个酒客双目直直地凝视着自己,阿浪起初并不在意,但每次低头浅饮后总能不经意瞥见对方投来的目光,他想对面若是一名女子,那自然是不胜之喜,但对方分明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一时颇不自在,便招呼店小二,低声问道:“小二哥,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店小二满面春风凑了过来,问道:“客官有何吩咐?”阿浪道:“吩咐倒说不上,不过是想问问,坐我对面的那位仁兄,他的眼睛怎么一直盯着在下?两个大男人,毕竟有些为难,你是知道的。”那店小二两边不敢得罪,絮语道:“客官,那么直接恐怕不太好吧?你也知道现在蒙古人占了咱们的江山,那人若是杀了我,万一他是穿着咱们汉人衣服的蒙古人,只要赔几只牲口给我的家人,那我不是亏大了……”阿浪也知店小二有他的难处,便先推开他,随后缓缓放下酒壶站起身来,两三步走到那酒客桌前,见他桌上摆满了数种河南名菜,烧鸡烧鸭也各有一大只,笑道:“兄台啊,你桌上的东西可真是丰盛啊,这是好多天没吃东西了吧?”那酒客轻瞥阿浪一眼道:“本公子向来如此,所谓‘民以食为天’,吃得好吃得饱,才有精神做事嘛!”阿浪心道:“哇!这么多菜你吃得完倒好,吃不完可就糟蹋粮食了!”秦衷一时常教导阿浪,要他勤俭节约,多多关心百姓的生活,阿浪尚未出入江湖,不知如今天下间旱灾频繁,加上贪官污吏鱼肉百姓的事屡有发生,若用“水深火热”来形容大多百姓的处境,也丝毫不为过,饶是如此,阿浪行走在登封府周遭的乡下村落时,也会看到百姓的窘境,因此他心下还是时刻牢记着“戒奢以俭”四个字。 当下听了这酒客的话,心想:“看我不好好教训你一番!”便拍手说道:“好个民以食为天,兄台啊,一个人吃菜喝酒太也孤独,似乎有些空荡,在下可以坐在这里陪你么?”这酒客望了望站着的阿浪,见他笑得极甜,遂撒手道:“无妨,请坐。”因为银子有限,先前那一桌的酒、菜又所剩无几,自己也尚未尽兴,当下擦了擦嘴,决计再大吃大喝一场,便迅速坐到这酒客的对面,听这酒客高声喊道:“小二,拿两壶上等的酒来,再加一副碗筷……”阿浪见他如此阔气,拱手称道:“兄台你真是慷慨!不过嘛,以兄台的身份,难道你就只能再喝两壶?”这酒客一怔,登时放下筷子,再叫小二道:“小二,不要两壶,换成十壶。”店小二乐呵呵地应声去了。阿浪心中偷笑,面上却道:“兄台,你人真好!看兄台气度不凡,酒量想必一定十分了得。”这酒客听别人夸奖自己,神色却与方才一样,诚然严肃,淡淡说道:“哪里!还过得去。”阿浪回头望了望厨房,见店小二果真端来了十壶标着“陈年杏花香”的白酒,还带来一双筷子,一个大圆瓷碗,阿浪恨不得起身迎将过去。 店小二将白酒放下,一一开壶。阿浪拿起筷子,一面道:“兄台,所谓大恩不言谢,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吃了。”这酒客道:“恭敬不如从吃?不是恭敬不如从命么?”阿浪道:“随意便好,不必深究!”一边尝试着各种美味,一边开心地喝着“杏花香”,这杏花香是当地的名酒,每年三月酿造,经过十来种复杂的工序后,放在酒窖里须超过半年,往往是大户人家喜庆时招待贵宾所用,登封这家酒肆算得高雅豪华,因此才能售卖这种“杏花香”。阿浪左手拿起一只烧鸡,右手捧着一壶美酒,置身于玉露佳肴的圣境,仿佛忘了自己,更别说对面这位酒客了。 这酒客见阿浪吃得尽兴,喝得舒心,就不与他一齐用食,渐渐放下碗筷。阿浪吃了良久,白酒已经喝了三壶,但见这酒客才动了半壶,此刻桌上的菜去了大半,略感饭饱,这才放下酒筷,抹了抹嘴,却也毫无醉意,疾呼两声“痛快”。不到片刻,阿浪又拿了一壶倒在嘴里,笑道:“好酒,不愧是陈年杏花香,真是大快我心,大快我心!兄台啊,这次在下真得好好感谢你。在下冒昧,想请教兄台的高姓大名,以便往后有机会加倍报还。”这酒客挥手谢道:“区区小餐的恩惠,仁兄你何必那么认真,不过既然仁兄很想知道,那本公子告诉你也无伤大雅:本公子姓马,名继仁,家父正是河南侯马元良,如今也是河南江北行省治汴梁路总管府总管。”元朝除中书省外,分腹里及各行省路府州县,以总管执掌政务,蒙古称作达鲁花赤,在动乱的地方,设宣慰使司都元帅一职。看这酒客的样貌,自然是汉人无疑,其父以汉人的身份受封总管,且有河南侯的爵位,可说是位高权重,显赫无比。阿浪听了,也知当前这酒客家世殷实,难怪他独自点了这一桌子的美味却也不以为意。想了半晌,忽觉心头颇感不屑:既然是官门子弟,那更应该体恤黎民,何以还这般铺张浪费?主意一定,便装着目瞪口呆,期期艾艾地道:“甚么……兄台是说……是说你就是……就是马侯爷马大总管的公子?”立马拱手敬道:“实在是与有荣焉!”这酒客马继仁兀自端坐,实在是定力十足,面上良久才露出丁点笑色,阿浪见了他这副模样,低声啐道:“谁认识你爹啊?幸好没说‘久仰久仰’的话来,要不然你定会越加高傲。”忽见马继仁桌前有四壶酒尚未开封,笑道:“既然这么有缘,能在此陪同马侯爷的公子,相请不如偶遇,那我们就将这桌上的酒全喝了……公子意下如何?”马继仁看了看自己身前的几壶酒,瞳孔微张,徐徐道:“这……这似乎……似乎有点……”阿浪知其恐惧的意思,却还故意说道:“啊,莫非公子你是嫌少了。好!”立时吩咐店小二道:“小二哥,再……”话音未毕,马继仁便起身拦他道:“不是,本公子是说,这样挺好的,不必多叫。”阿浪窃喜,将自己身前的最后一壶白酒举在半空,双手敬他道:“来,公子!在下先干了!”一饮稍时即下,那马继仁见他如此快速,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缓慢拿起那壶还未喝完的酒,浅尝了一下,又见阿浪向自己点了点头,只好狠心闷尽,只是桌上还剩着四壶。阿浪笑道:“哈哈哈!公子果真是好酒量,来,你跟前还有四壶酒,在下喝两壶,你喝两壶,如此较为公平。”马继仁酒意初上,脸颊微霞,谢道:“本公子见仁兄你对这杏花香颇是喜欢,君子不夺人所好,本公子不太爱喝白酒,就多给你一壶,你喝三壶,本公子一壶,可算尽情?”阿浪心道:“我虽执意要做点事,但此刻毕竟是由他做东,万事不必过分!”遂应道:“那好吧!公子你如此善解人意,在下只好却之不恭了。”不等马继仁反应,便拿起一壶酒来,右手再拾起筷子,捻些小菜,当下一口见底,那马继仁直看得目瞪口呆,阿浪向他点点头道:“来,接下来我们一起喝一壶,公子你也吃一点菜,这鸡腿还剩一点……”正要为他夹菜,马继仁却淡淡回绝道:“不用了,仁兄你饮酒过猛,多吃些菜以备不虞。”阿浪应了一声,拾起鸡腿,再与他喝另一壶酒,马继仁喝完之后,猛然“咳嗽”一声,阿浪早早喝完,见他样子难受,颇有些动容,只道:“这白酒果真不合公子的味。”马继仁弯下腰来,挥着手道:“无妨,你先将最后一壶喝了。”阿浪道:“这个倒是不急,最后一壶要留着最后再喝。不过在下有一事请教,为何公子你方才老是盯着在下啊,在下可怪不好意思的?”马继仁叫小二上了两杯凉茶,解了良久才道:“仁兄你说此事啊?本公子方才看你来到这酒肆,便觉仁兄你步伐甚是熟悉,后来才想起,那九王爷府上的舞姬的步伐正如你那般……”阿浪听了这话,登时暴怒,心道:“这个混账公子,原来是把我走路的姿态想作那九王爷府中舞姬的!本来看你慷慨请客,我也喝得开心,就想小惩大诫,让你知道这天下间的粮食得来不易,须得珍惜便算了,现下我可不客气,定要给你点颜色看看才行。”心下盘算一阵才道:“原来是为这事!旁人在下是不说的,不过今日公子你请我喝酒,也算得大恩大惠了,在下便告诉公子。”走到马继仁身边,低声道:“在下的姐姐以前正是王爷府中最漂亮的舞姬。不过,唉,这女人太漂亮了未免就是好事,你想那大美人西施,杨贵妃,下场可都是不太好。在下的姐姐因为姿色胜过了王妃,才被王妃赶出了王府,从此就住在了登封西郊的白杨小镇,也就是我们的故乡,我们是姐弟俩,走路的姿态自然相似了。”说时故作深沉,长长叹了口气,见马继仁神色惊讶,续道:“她以前在王府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可现在不得不呆在乡下,一般人她又看不上,只能和我们一样,天天粗茶淡饭,你瞧在下这一身行头就知道了。”说着抽泣了几声。这马继仁打量身边的阿浪一阵,见他粗布长衫,草织破鞋,一时深信不疑,心猿意马,终于笑逐颜开,想是对口中的那位舞姬略有青睐之意,他道:“原来令姐尚待字闺中,如今令姐日子恐怕不美?”阿浪道:“那还用说。”马继仁看了看阿浪,称道:“兄台的相貌也算得俊朗,与令姐一般,你俩真是一对龙凤。你那走路的姿态恐怕是跟你姐姐学的吧。”阿浪应道:“对对对!公子猜得对,家姐在家也不忘练舞,是以影响了在下。”说着说着,渐渐将最后一壶白酒喝尽。 “不过?”马继仁稍有疑问,阿浪忙抢说道:“不过甚么?公子但说无妨。”马继仁道:“九王爷的王妃常年在哈剌和林,那是她在大漠的故乡,赶走你姐姐的人应该不是王妃……”阿浪生怕露出破绽来,急忙附和道:“家姐恐怕是把王爷的小妾当做王妃了。”马继仁点了点头,也不多想,离开座椅道:“仁兄啊,本公子想见见你姐姐,实不相瞒,九王爷的世子正是本公子的义弟,兴许向他说情,托了他的关系,你姐姐又可以重新回到大都,过上以前的好日子……”阿浪心道:“鱼儿上钩啦。”想着想着竟然笑了出来,马继仁忙道:“仁兄,你没事吧?”阿浪半晌回过神来,道:“无碍无碍,想到姐姐可以重回大都,不枉费她那婀娜的舞姿,在下就替她高兴啊。”马继仁见阿浪神色苍茫,更无疑虑! 于是阿浪对马继仁说了“白杨小镇”的详细位置,须一直往城西走。为表真心诚意,马继仁在阿浪引导之下,执意不乘坐马车,两人即徒步穿过登封府,西行约莫十里路程,在未羊将尽时分到了一片竹林前,此刻马继仁酒意已上眉梢,一路摩拳擦掌,好生想亲睹那“舞姬”的芳容,遂是快步突前,不肯多停,阿浪心道:“他可能也有些武功,那我就不必太顾虑了。”走了许久还没走出这座竹林,马继仁头脑甚感晕厥,便问阿浪道:“怎么白杨小镇离登封府那么远?再往前走,可要到少室山下了……难道你姐姐和你都是少林寺的。”说罢“哈哈哈哈”大笑起来。阿浪答道:“最多一炷香便能到我家了。公子切莫着急。”马继仁心想一炷香时候也不算太久,意兴又起,继续向前奔走,但走着走着,忽觉似乎早先已经走过此处,正要问询阿浪,却见他已经扶住一棵翠竹慢慢地坐到了地上,忙上前道:“仁兄,你怎么啦?看来是有些不适。莫非你也醉了?”心头还有一丝窃喜,想来他的酒量也不过如此。 但见阿浪摆了摆手,半睁着眼道:“唉,不知是不是方才喝得太过急切的缘故,酒劲忽然上头,在下有点晕眩了。”一边按住了头,一手撑着地顺势坐将下去,马继仁道:“既然如此,我们只好在此小憩片刻。被你说着说着本公子也有点晕了,还以为此处已经走过几遍了……”阿浪不与他搭话,先闭上眼睛,心里却笑道:“哈哈哈,我带你绕了七八圈,当然得把你绕晕啰。”假装熟睡,马继仁自己说得片刻,见阿浪毫无回应,就坐到旁边一棵翠竹下小憩起来。 半柱香时候已过,阿浪才睁眼看了看马继仁,见他鼻息均匀,鼾声渐起,再叫了他几声也无应答。这马继仁想必正是酒上心头,如今日暮未近,竹林里微风浩渺,原是个乘凉的好地方,是以他睡得极为香甜。阿浪想了想道:“那我这就走了,你在你的梦里去见我那美女姐姐吧。”见他肥嘟嘟的一张脸,也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只须晓以大义,当下拾起一块冒尖的鹅卵石,在地上写了一段话,乃是:承蒙公子慷慨,得享美味佳肴,在下实在感激,他日必有回报,如今天灾频发,人祸不断,望公子以百姓为念,戒奢以俭,莫再铺张浪费。若如此,诚可遇娉婷姝女。 未免马继仁醒来后迷失方向,遂在等肩的竹子上刻下箭头记号,好指引他顺利离开竹林。 第七章 少林之秋 三 阿浪看天色不早,决计立马返回少室山。他生怕在山门口遇见戒律院的人,就择了条后山小径。此次下山喝酒只是小解馋意,已颇得其兴,奉命办事自然是借口,骗得过心思单纯的门僧,可不定骗得过旁人。这就从后山翻墙进入,经甬道过碑林后是天王殿,重檐歇山顶殿堂,外面有两大金刚,内里则供奉四大天王像,威武神俊,气势不凡。穿过天王殿,其后乃是正殿大雄宝殿,殿内供奉着释迦牟尼、阿弥陀佛以及药师佛三座神像,屏墙后悬塑观音菩萨,侍立两侧的正是十八罗汉。再行百来步,就是少林高僧讲法说经的藏经阁,里边还藏着前边说到的“少林绝技”,既是门派瑰宝,自须能者把守,阿浪望见门口持棍的两个僧人,出于礼貌,隔远即挥手道:“两位师兄辛苦了!”那两个僧人摇了摇头,也客气地应他,“不辛苦!不辛苦!”阿浪再同这两个僧人说得几时。藏经阁的西面是接待宾客的堂室,天下间各大门派若有使者来访,均被安置在此处歇宿;东南面则是禅房,供少林弟子住宿,藏经阁与禅房两处离得近,阿浪步伐矫健,三两下功夫就可赶回,那是在一座四合院里的北面。方跨入院子,就瞧见小和尚昆生在自己的房门口,这昆生一见阿浪,立时喜笑颜开,道:“你回来了,阿浪!”阿浪走到他身旁,悄声问道:“没被你师父发现吧?”说时打开门窜进屋子,昆生跟了进来后顺手把门关闭。 阿浪的房间虽小,床桌茶几等却一样不缺,桌子上还有三两个鲜梨,他拿起一个擦了擦先递给昆生,笑道:“来,今日多亏有昆生你帮忙,我才能如愿下山,奖赏你的,吃一个!这梨子甜得很。”昆生两手接过,轻咬了一口,阿浪自己又擦拭干净一个,随后坐到了床沿上,边吃边说:“哈哈哈,你不知道!今日我到登封府遇见了两个人,一个客气地请我喝酒,与我聊得甚是投机,我俩还以兄弟相称;一个呢?是个大官的的儿子,我见他铺张,就好好修理了他一顿,只是也在他桌上吃喝了一阵,心头稍有些过意不去……”昆生坐在座椅上,道:“那他认得你么?那个施主请你吃了东西,你却教训了他,说起来总有些理亏,若是他们官家找咱们少林理论,那可就遭了。”昆生是个实诚的小和尚,平日总不忘念经诵佛,他心思单纯,仿似天然的溪水尚未沾染尘垢。 阿浪道:“他虽认得我的样貌,却不知我是少林的人,我告诉他我家住在‘白杨小镇’,哈哈哈!这白杨小镇所在何方,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他要找我,那须费多大功夫?”昆生一声“阿弥陀佛”随即送入阿浪耳畔,阿浪知其品性,只略微摇了摇头,稍后开了门将梨子粒扔到院中,“今天该昆允打扫院子吧!” 昆生却道:“昆允师兄刚刚被安排到厨房去打下手了,他早已吩咐我替他打扫……”阿浪两眼一瞪,微怒道:“甚么?这昆允又来占你便宜?你不是在弘不师叔那里学习厨艺么?怎么好端端地让昆允抢了先?”阿浪所以恚怒,原是看不惯他们口中那个“昆允”,想必他借口托词欺负昆生一事时有发生。昆生忙解释道:“是弘不师叔人手不够,我又正好被我师父叫去了……” 阿浪只得微叹口气,拍了拍昆生,道:“你总是这般为他人着想!对了,你说弘不师叔人手不够,难道寺里有宾客要来?”昆生道:“听弘不师叔说,是方丈他吩咐厨房近日准备些新菜式,说是要招待远方来的贵宾。” “远方来的贵宾?咱们少林明年将举行四年一度的天下武林英雄大会,时日尚早,如今会有甚么贵宾来呢?还须准备新菜式?”阿浪机智聪颖,最爱思考,可一时半会毫无头绪,也只好作罢。昆生滚圆的两只眼睛直直盯着阿浪,他最是听阿浪的话。 阿浪在登封酒足饭饱,虽然急着赶路耗损了些许体力,但回到禅房立马又补充了两个鲜梨,心情颇感愉悦。临近酉鸡时分,昆生拿起扫帚打扫院子,屋外的老槐树上几只蜡嘴叽叽喳喳,节奏轻快,虽无杜鹃声悦耳,在这千年古刹中绕转,也颇有意味,阿浪便撬着腿坐到院子里的石凳山,听着野鸟仿似歌声般的鸣叫。 蜡嘴声长,但却被一阵嘈杂打乱了节奏。阿浪得其师真传,练习啸音诀时,首要之任即是增强耳力,是以此间一动,阿浪立时闻见,当下蹦座而起,拍了拍正在打坐浅诵的昆生,道:“好像藏经阁那边发生了大事?我听到脚步声颇不齐整……”昆生起身道:“那我们赶紧去看看。” 两人立时奔到藏经阁附近,远远眺望,但见少林弟子已将阁前的阶道围了个水泄不通,各种揣度的声音漫散八方。阿浪心想自己不久前才经过这藏经阁,还与那两个师兄聊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这藏经阁原是机密要地,寺中规定平辈的师兄弟们不得随意靠近,如今却是里三层外三层,好不热闹。 阿浪越是靠近,越感不妙,随意问了个少林弟子道:“这位师兄,这藏经阁现下怎么围了这么多人?”那弟子探头瞅向阶梯上沿,答道:“好像是昆海,昆澜两位师兄被人暗算,如今昏迷在藏经阁外,明玉师叔正在施以急救……”说得半句,就想挤入人群看个究竟。阿浪大吃一惊,这一惊所为有贰:一是先前还与两位师兄谈笑风生,如今却得知他们受伤昏迷的消息;二是堂堂少林派内,居然有人胆敢施以毒手? 昆生连连合十,只想为昆海、昆澜多加祈祷。 众人正议论纷纷,听得藏经阁外一个雄浑的声音传人耳际,“所有弟子不得围观,围令者必有重罚!”,这声音自上而下,气息分明,内径十足,正是从藏经阁外一位身穿红色袈裟的中年僧人的口中发出,他侧开两臂,正为昆海、昆澜两人运功疗伤,身旁站了几名身材魁梧的少林僧人。 众弟子听得传令,哪敢逗留?不到半碗水的工夫,就已朝四面散尽。阿浪踮起脚来,勉强看得,“原来真是明玉大师,昆海、昆澜两位师兄如今盘膝在地,双目紧闭,定是受了极重的内伤……”言语未毕,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徐徐传来,“阿浪,你回来啦!”这声音淳朴慈爱,如温暖的阳光洒在身周。 阿浪猛地转身,一位皓首苍颜,满目慈爱的老和尚穿着灿灿的袈裟,手里拿着一支红木禅杖,胸前的佛珠与轻微的脚步声呼应在青石地面,身后跟着五个比他年纪稍轻的少林高僧,但均是灰须鹤发。 “方丈!方丈好!”阿浪笑嘻嘻地冲到这老和尚身前,一手接过他的禅杖。昆生也低声称道:“弟子昆生见过方丈!”原来这老和尚正是当今少林派掌门人,少林寺方丈明真。在这少林寺中,最疼爱阿浪的正是这位明真大师。 明真看着阿浪顽皮的模样,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头罢,便不多说,领着身后诸位高僧走向藏经阁正门口。 阿浪拿着禅杖,同昆生一道向其他五位高僧一一问好,从左往右依次是:明善,明能,明德,明恒,明远。那明善是明真的一宗师弟,掌管少林派外事,对门内弟子向来最是严厉,阿浪当下向他问候罢,却见他早是怒目相向,阿浪心头一怔,不敢多言,明善却斥道:“这里没你们的事,赶紧回禅房去!”阿浪使个眼色,示意昆生先离开藏经阁,昆生听了明善的话,早是连声诺诺,不等阿浪即飞奔而去。 阿浪一来好奇心至,二来担心昆海、昆澜两人的安危,哪里肯去?他有方丈做靠山,便有些“侍宠兀傲”,当下并不归还禅杖,走到明真身旁,拉着他的衣袖道:“方丈啊,你老人家怎么知道我又下山去了?”明真笑道:“哈哈哈!你的行踪怎么瞒得过明善师弟的法眼呢?”阿浪背心不禁一凉,心想这明善大师执掌外事,果真是神通广大,稍一侧首,见他双目喷火,咬牙切齿般瞪着自己,连忙奔到最前,似为明真带路。 藏经阁门外那几名僧人见了明真等高僧的身影,急忙合十问候。明真看了看当前场景,眉头一皱,阿浪低声问道:“怎么了?方丈?昆海、昆澜两位师兄如今情况可好?”明真指了指盘膝在地的明玉以及那两个昆字辈弟子,缓缓道:“你们看明玉师弟额头冒汗,胸前真气四窜,而昆海与昆澜两个的面色均苍白如纸,明玉师弟已尽心尽力,目下仍然难以救醒他们。”阿浪“呀”的一声,知道这明玉乃是明字辈高僧中内功较好的一位,方丈说他也难以救醒受了重伤的两个师兄,情势可委实不妙,心头顿时难受起来。 明善上前道:“师兄!不如我上去助明玉师兄一臂之力?”明真应允。这明善也是少林派中一位绝顶的高手。阿浪道:“明善大师平日虽然凶神恶煞,但关键时刻总以少林派大局为念,我以后私下还是少骂他了!” 明玉双掌伸展,两臂上各有一条暗紫色的真气,他听得明善要来相助,遂将内力全然移到左侧,借着气道穿行,稍一使力,将左边的昆海推出身外。如此一来,两人可将内力各自化在一人身上,治愈起来当更有胜算,明善挥动僧袍,右手弹指一伸,连连点中明海胸前气舍、俞府、期门、天枢四处要穴,这指法精准无误,阿浪在外瞧见,心道:“原来是弹指神功,哈哈哈!这正是我的拿手好戏。”阿浪的一手弹指神功也运用得颇为自如。 要穴即下,明善盘膝落地,双手微卷,在胸前幻化一阵,似做成了一团气道,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徒手劈空”推到昆海印堂之上,昆海受了极大的内劲,一时难以招架,“哎唷”两声,嘴角滑出一丝鲜血,再看明玉,也如明善这般施救,那昆澜的嘴角的鲜血丝毫不比昆海的少。 明真本来眉头紧锁,但见昆海、昆澜面色稍和,不禁松了口气。明善,明玉两人虽只轻描淡写运用了几招,却已耗损了不少元气。两人这便收手,那昆海、昆澜业已苏醒,此刻双目微张,只是疼痛之感尚未散去,兀自喋喋不休,明真忙吩咐那几个僧人将明善、明玉、昆海、昆澜一一扶起。阿浪见昆海、昆澜均已脱离生命危险,对明善、明玉不禁肃然起敬。听明玉道:“方丈,多亏明善师弟前来襄助,否则单凭明玉一人,恐要让大家大失所望!”明善忙道:“明玉师兄太过谦逊,幸好你内功深厚,才先保住了昆海、昆澜两个的命,否则哪里还有老衲的用武之地啊。”明真点了点头,道“两位师弟均无须自谦了。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甚么事?”转首对明玉道:“明玉师弟,你最了解他们的伤势,可知他们是何人所为?”明玉摇了摇头,道:“老衲只知他么身体里有一股莫名的气道,这气道上下穿行,似有生命一般。”明善续道:“老衲行走江湖数十年,也未曾见过哪个门派有这样的功夫?”忽的问昆海、昆澜道:“你们两个可说说当时发生了甚么事?” “今日轮到我们师兄弟看守藏经阁,起初一切都很顺利,后来阿浪还来找我们,说了很久的话,不过大约一炷香时候,我们就被一个黑影袭击了,那黑影来得太快,我们根本毫无时间应付,接着我们各自中了一掌,就昏迷过去了……”那昆海回忆着。 阿浪道:“我走的时候两位师兄还好端端的……”明善瞥了阿浪一眼,教他退到一边,道:“昆海与昆澜是昆字辈弟子中武功较好的,这才被选来看守藏经阁,但依昆海所说,那人出手极快,以致昆海、昆澜均来不及反应,他的武功可谓高深莫测,究竟是甚么人要到我少林派放肆,他又有甚么目的呢?”明远道:“莫非是来偷到经书的……”明真,明善等俱是一惊,明玉却道:“方丈请放心,老衲叫人翻查过藏经阁,发现藏经阁里并无异动,经书一本也没有丢失。” 明真合十道:“阿弥陀佛!究竟是哪一路英雄要跟少林开这天大的玩笑!”见昆海、昆澜面色痛苦,吩咐僧人道:“你们几个先把昆海、昆澜送去真药堂。”几个僧人应声去了。阿浪目送昆海、昆澜离去,低声道:“两位师兄保重!方丈他们一定能查出打伤你们的凶手,为你们讨回公道。”昆海与昆澜淡淡一笑,此时虽已脱离危险,身体却是大不如前,连说话的气力也似乎消失了。 阿浪心道:“他们口中的黑影莫非是鬼不是人?”又想佛门之地,自有神灵庇佑,哪里会有甚么鬼怪。 听得明真与明善正与几个明字辈高僧热议此事,那明善知道阿浪经常无故下山,无视寺中规定,对其不满已非一日两日,当下不准他多插一句话,这几个明字辈高僧以明真为首,总领少林派大小事务,阿浪虽得方丈无限恩宠,毕竟年纪尚轻,又不愿明真为难,只好拿着禅杖撤到一旁去,但只盏茶工夫,就见一个小沙弥气喘吁吁地奔到藏经阁下,听他向明真禀告道:“方丈,少室山下来了一队人马,衣着怪异,他们自称是东海神火岛神火教的人……”明真一听,笑道:“贵宾来了!我等需亲自下山迎接才是。”其他六位明字辈高僧纷纷响应道:“善哉善哉!” 阿浪但听得“神火教”三个字,心想定是与自己在登封酒肆喝酒的范奇峰率众来了,原来厨房要增加新菜式招待的贵宾就是他们,所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阿浪重新溜到明真身边,悄声说道:“方丈,我也想陪你去迎接那群贵宾!”明真笑道:“你不怕明善大师了么?”阿浪道:“不怕!只要我不惹他生气,相信他看在你的面上,定不会赶我走的。”明真笑道:“那你随老衲到少室山,在一旁可别乱说话,否则老衲可保不了你!”阿浪正色道:“你老人家放一万个心,我只负责帮你拿禅杖,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管。”两人如此窃窃私语,感情就像祖孙俩一般深,走着走着,不禁相视一笑。 第八章 少林之秋 四 少室山下绿草茵茵,辽阔浩瀚,与太室山隔面对望,相距十来里,少林寺居北面山峰,雄关浩浩,由寺门而下,山势险峻,奇观罗列,那嵩山派就在连天高峰周围,与少林派互成犄角,唇齿依附。山下宽平如寨,倘若屯兵扼守,真有天作之险,当年蒙古大军攻打女真,金国后主曾在山顶扎营,然而蒙古大军十万之众,铁骑无数,居然在山下围守了半月,金军弹尽粮绝后终于溃败,最终国破家亡。 少林与嵩山两派分管少室山三十六峰,其中少林主居西、北,嵩山主居东、南。当日少林弟子在北面山峰探知有一队人马浩浩汤汤,正从山道赶往寺门,问询明了,遂于山头传哨,寺中僧人得报,这才立马通知方丈等人。 明真携明善等六位高僧往山下赶去,另有十来个持棍僧人并从,阿浪则跟在明真身后。众人正奔到山道弯曲处,就听得半里外马鸣萧萧,四周的树木均为之一震,明真右手一扬,众人立马止步,稍作歇息,听得马蹄声愈来愈近,尘土也愈来愈高,阿浪瞥了明真一眼,见他双目炯炯,且抚须微笑。身后持棍僧人自觉朝左右散开,并作两翼。明善道:“这神火教所骑的马看来都是极好的品种,他们本在东海岛屿,马上功夫自然并不娴熟,如今看来,马势威武,倒是令老衲大开眼界!”明真微微一笑,道:“至尊他主张武林共荣,无分地域,神火教弟子练习骑马,想必也是最近才开始的。”明善道:“所谓入乡随俗,他们从东海一路乘船赶到中原,骑马驰骋倒也别有风味!”其余五个明字辈高僧均合十称善。阿浪问道:“方丈啊,你为何将这神火教的人视作贵宾?”明真知宾客既近,遂接回阿浪手里的禅杖,道:“所谓远来是客,你想他们久居东海,如今千里迢迢赶到我少林派,也算得有心了,不把他们当做贵宾那当做甚么?”阿浪又道:“可是我听说你老人家早就命弘不师叔准备新菜式,看来你知道神火教肯定会到少林来……”明真正要回答,却听得马鸣渐近,原来是那队人马已奔到了近处。 看得为首三人的面目,阿浪登时喜上心头,不由得向前跨了一步,原来那三人正是范奇峰,范天宇以及韦东轩。只是范奇峰此刻并不穿那件青袍,而是换了一身暗褐色的长毡,他身旁的范、韦二人也与先前在登封略有不同,阿浪心想定是他们要来拜见堂堂中原武林的大人物,出于礼貌,这才纷纷换了身新的行头。打算等范奇峰走近时上前与他寒暄几句。 但见范奇峰引首为先,携众按辔下马,神火教众弟子分退两侧,露出六匹白马,每一匹马背上都驮了两箱物件,范奇峰先朝明真等拱手称道:“这位大师袈裟禅杖,想必正是少林派掌门人明真大师,其余大师恐怕都是明字辈高僧,几位德高望重,皆是中原武林鼎鼎大名的人物,在下范奇峰,家父时常提及几位大师的威名!”身旁范、韦两人也拱手自荐。阿浪细细一泯,心中稍感不谐,“这范大哥的声音怎么变了?” 明真与明善等高僧听得眼前这位范公子对本派多加夸赞,自然要“哪里哪里”谦逊一阵,明真道:“阁下正是范岛主的二公子,果然是生得一表人才!”又对范天宇道:“老衲听至尊他说过,当年范岛主带着神火教一行到盟会与至尊商议归附一事,其他几个堂的堂主均有异议,唯独范堂主你力主神火教与中原武林结盟,阁下以大局为重,实令我辈佩服之至!”那范天宇应道:“能得盟会垂青,实是神火教之幸!”明真又对那秃头老汉韦东轩道:“老衲依稀记得,前几年尊驾的兄长韦东平韦英雄曾做了件轰轰烈烈的大事,那就是在东海独自营救我中原商船,力保中原百姓祸免于海盗手中!”韦东轩忙道:“分内之事,分内之事!”,阿浪听罢,笑道:“原来这范堂主与韦秃头都不算是小角色!”忽的沉吟道:“不过他们的声音好像也有些怪异?”阿浪又仔细打量了范奇峰三人,见他们个个模样与先前在登封时并无差异,只好挠了挠后脑勺,怪自己多心了。 这范奇峰听明真一席话毕,辄令属下四散而开,指着那六匹白马道:“明真大师,这是家父再三叮嘱,让范某从东海为少林派带来的礼物,不成敬意,还望明真大师笑纳!”说着间,六名神火教弟子即拉缰拍马,要先将那十来箱礼物送入寺中。 明真也知却之不恭,只好任由那六名弟子先送礼上山,与明善等一同谢过,这才吩咐持棍僧人前行带路,自与范奇峰等合列一处。阿浪靠近范奇峰等,先朝范奇峰拱手道:“范大哥,我们又见面了!”此语一出,明真等少林高僧自是一惊,但想到阿浪先前才去了登封,那时遇见了范奇峰等也无可厚非;只是范奇峰与身旁两人的神色就显得惊恐万分了,他们虽然一早就看见明真身旁站立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却并不在意,听得阿浪那一句话后,才不禁愕然良久。阿浪见场面颇有些尴尬,笑道:“怎么啦?范大哥你不会这般忘事吧?”他自然是玩笑一句,听得这范奇峰吞吞吐吐地道:“不是,范某只是……只是……”这范奇峰显然不能“自圆其说”,范天宇立马赶来解围,说道:“二公子他近日舟车劳顿,甚感疲惫,因此忘了和这位小兄弟打招呼了。”那范奇峰连连说是,不等阿浪接话,便又与明真,明善等客套起来。 返回少林寺路中,阿浪越想越急,“这范大哥怎么突然不记得我了,而且言辞闪烁,好像有所隐瞒一样?”也只好静观其变,兴许是因为他此刻有要事须同方丈等人商议,这才无暇与自己说得只言片语。听得明善道:“范施主等从东海一路跋山涉水,不辞辛劳赶到少林,真是辛苦了!敝派上下也知身在异乡之苦,因此早就命人准备了东海的食物,不过佛门之地,戒荤戒酒,因此招呼不周,还望范施主等海量汪涵!”范奇峰笑道:“难得方丈与几位大师这般有心,实令范某感动万分。至于饭菜如何,范某等入乡随俗,自然无可挑剔!”明真接着道:“如此甚好!不过范教主与范夫人二人目下身体可还好?” 这范奇峰神色突的黯然,徐徐道:“范某两个月前离开神火岛时,家父身体依然健壮如昔,不过……不过家母,家母身患顽疾,身体却是每况愈下!”他说着说着,两眼一闭,从眼眶中居然溢出两行热泪,阿浪才知,原来范奇峰的母亲是有疾病在身,明真等均合十默念,那范、韦二人则在一旁稍加劝说。阿浪看着范奇峰的神情,忽然想到了自己的身世,长到十八岁年纪,却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母,那不是比范奇峰更值得怜悯,既为范奇峰动容,也为自己难过。明真不时说道:“范施主切莫悲伤,老衲听说范夫人在神火岛上广积善缘,想必她吉人自有天相。范教主的书信,老衲与几位师弟也已详细查看过了,而至尊他前不久也寄来了一封书信,说明了范夫人的情况,还希望敝派能尽力助神火教渡过难关。敝派与神火教目下均属盟会,若能略尽绵力,也是功德一件!” “当真如此,我神火岛所有人必定永世铭记少林派的恩情!”断断续续说着,不禁微泣起来。范、韦二人一并拱手,谢道:“多谢方丈与诸位长老慷慨相助!少林派恩同再造,神火教必不相忘。”明真等合十吟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阿浪心道:“如此看来,这范大哥前来少林,是来求助医治他母亲的良方,我们少林灵丹妙药无数,自然可以解天下百病,方丈他老人家之所以高兴,原来是因既可以救人,也能借此拉近与东海的关系,为武林共荣出一份力。”自然也为范奇峰高兴,忽然双眼到处,范奇峰嘴角露出一丝浅笑,这一笑似带着几分“奸邪”,阿浪总觉事有蹊跷,但又说不出蹊跷具体所在何处,当下只好跟在一众身后,盏茶工夫,便已返回少林寺中,明真先令明远稍作安排,范奇峰等要暂住一宿,就住在藏经阁西面的客室,又叫明德吩咐弘不,尽早准备晚宴,要于“敬斋堂”宴请神火教诸人,时日尚早,领着范奇峰等到少林后山去参观参观,那里地势平坦,参天大树分居两道,似做迎宾之用。阿浪知范奇峰此刻要与方丈等商议要事,更无暇顾及自己,想着此间也甚无趣,遂向明真等招呼一阵,又朝范奇峰等三人拱手话别,这就独自回到禅房的院子里,他自也无心参加弘不准备的新斋饭,反正吃来吃去,总没登封城的好吃,那里可是有酒有肉,一时颇想念先前在酒肆与范奇峰饮酒畅聊的场景,但又觉索然无味,为何这范大哥到了少林派就宛似不认识自己一般?又想起马继仁来,只觉甚是好笑,“哈哈哈!也不知马公子是否还在气我。” 一踏进院子,就闻到一阵饭香,阿浪循着香气,不知不觉走到了自己的房门外,时下夜幕已落,到了戌时之初,正是开饭的好时刻。阿浪推开房门,只见桌上摆了两盘红彤彤的菜食,一盘是油淋花菜,鲜香扑鼻,热腾腾的气团伴着一道辣味,另一盘以毛豆为主料,先由菜油热锅,再辅以各类香料,爆炒许时,两盘虽然皆是素菜,却使阿浪直呼,“色香味俱全,真好真好!”又见两盘菜外,一碗白米饭清爽自然,恐是竹筒烧制,阿浪张开“血盆之口”,匆忙拿起碗筷,来了个“狼吞虎咽”,狠狠吃了几口,一者饥肠辘辘,二者美味诱人,阿浪边吃边称道:“这昆生的厨艺精进不少啊!好兄弟就是好兄弟!” 他并未关闭房门,这时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探头一看,来者正是昆生。昆生见阿浪满脸堆笑,面上自然是欣喜无限,道:“今晚的饭菜好吃吧!这可是我求着弘不师叔,让他教我做的。”阿浪先向他招了招手,道:“快过来坐。怎么,你吃过没有?去盛一碗饭,我们一起吃,你这两道菜做得甚合我意啊!”昆生这就坐了过来,摇头笑道:“你吃吧,我知你在方丈那,本来想,你或许会与方丈一起吃,不过又担心方丈万一有事便不能带上你,所以还是做了饭菜等你回来……”阿浪大是感动,一时几乎哽咽,他与昆生亲如兄弟,昆生对他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当即连连说道:“昆生你可真好!”吃了几口,续道:“对了,弘不师叔终于肯教你本事啦!我也要恭喜你,虽然他老是绷着脸,我并不是很喜欢他,不过他传授你厨艺后,你能时常做给我吃,也无不可。你也知道,厨房的大碗饭总是缺盐少味……”昆生笑道:“你们都误会弘不师叔了,他平时虽然严厉,但教我厨艺时讲解得极为详细。”阿浪道:“既然如此,你往后就好好跟着他学,你虽然不会武功,但能下厨,也算有一技傍身,往后你我若是要去闯荡江湖,总也不至于饿死荒野吧!” “怎么?我们准备要离开少林,去闯荡江湖了么?”昆生也想到少室山下去看看,他平日诵经念佛,多也是为黎民百姓祈福,能够亲眼得见世上百态,知民间疾苦,原属他的一大心愿。阿浪顿了顿,道:“此事须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你想那明善大师,你师父弘靖首座,能轻易让我们离开少林么?”昆生听罢,也只叹了声气。阿浪稍后吃完了饭,就到院子里歇息片刻,昆生收拾好碗筷,本与阿浪一同坐在石凳上闲聊,却被他师父叫去戒律院做些琐事,时下其他弟子大多呆在厨房吃饭,这偌大的院子就只剩得他一个人了。坐了半晌,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自语道:“唉!今日范大哥说起他娘亲来,伤心的模样可真让人感动,想必平日他娘亲待他可好了!我娘若在身边,恐怕也会很疼爱我的!”他就在老槐树下来回踱步,想象着自己的父母是甚么来头。蓦然大笑一声道:“哈哈哈哈!像我身材这般魁梧,我爹爹想必是镖局里的镖师;可我又这般俊朗,一个区区的镖师怎能娶到我娘呢?我娘定是天底下最好看得人了。不过嘛,镖师怎么了?镖师走南闯北,正好结识世上的美人,这才生下了我,兴许祖父与祖母就是如此认识的……”如此自嘲自解,天色已暗,望了望头顶上的夜空,繁星恐只一两点,他只好回房点燃蜡烛,才使院子里稍见些光明,随后从怀中拿出一块璞玉,这块玉在微弱的光芒下晶莹通透,皓洁雪白,几无瑕疵,宛若天成,应是上古美玉,正面雕刻着一条飞龙,栩栩如生,样貌虽小,各类咸具。阿浪摸了摸这块玉,道:“方丈他老人家说这是我爹爹留给我的遗物,不过我问方丈我爹爹是谁,他总是诸多推搪。从小有这块玉佩跟在身边,我也可以睹物思人了……”他很少将这块玉戴在项上,偶尔藏在怀里,时时在深夜摸着它入睡。又道:“我爹爹和娘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否则怎么会把我一个人留在少林呢?”说着间合十念道:“希望爹爹和娘能在天上过得开心……” 听得“嗖”的一声,一个黑影从院子外横穿进来,经过树枝旁落人院内。阿浪以为是打伤了昆海、昆澜的那个身影,想着明善大师曾说此人的武功深不可测,两眼不禁一忪,但见这人的身材与自己相差不远,一身夜行衣,用黑纱布蒙着面,正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阿浪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大敌当前,自己纵然注定对敌不过,也应力战不怠,遂笑道:“哈哈哈!不管你是甚么人,要想伤我,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气运指间,力贮咽喉,正欲接连施展“弹指神功”与“啸音诀”,却听那黑衣人道:“阿浪,是我!” ; 第九章 赵宋皇裔 一 这声音真挚深切,方始传到阿浪耳畔,他即如坠五里雾中,稍微放松戒备,上前探足两步,这黑衣人揭下蒙面黑纱布,此刻光线虽暗,阿浪也清楚认得,此人身长八尺五,剑眉朗目,英气勃勃,正是范奇峰。 阿浪看得范奇峰这张熟悉的面孔,将先前的疑惑顿时抛入九霄云外,心想“原来范大哥并非不记得我了,只是等着夜黑人少时再来与我叙旧!”至于他为何身穿夜行衣,想来多半是另有苦衷,当下笑嘻嘻地抱拳称道:“范大哥!原来是你来啦!快请到屋里坐。”范奇峰右手一压,神情颇有些慌忙,说道:“阿浪,眼下情势稍急,我恐怕不宜久留,我只是向你说几句话,便要离开了。”阿浪“啊”的一声,听他声音与先前又略有出入,也并不多想,接话道:“范大哥你不必着急,方丈他们既然当你是贵宾,你纵然大大方方到此处来看我,他们也不会说甚么的。”这范奇峰瞅了瞅院子四周,低声道:“我与范、韦两个属下本是前来少林打探,却在中途遇见了一个黑衣人,他的武功实在太高,合我们三人之力也不是他的对手,后来范韦两人拼死护我,我才得以逃脱,但他们却受了重伤……”阿浪不明所以,忙问:“范大哥,你们不是和方丈他们在后山议事么?怎么好端端的说来少林打探,还遇见了个高手!范堂主和韦前辈也被打伤了。”范奇峰拍了拍阿浪,续道:“依你说来,今日果真是有人假冒了我们……” “甚么?你是说……你是说我先前看到的那三个人,全是假冒的?”阿浪诧异到了极处,不过稍后一想,登时即恍然大悟,拍手叫道:“好啊!难怪我听那个假冒的范大哥声音有些不对?更为重要的是,他似乎根本就不认识我。”范奇峰点了点头道:“此事说来话长,那假冒之人有极大的阴谋,他们的易容之术骗过了整个少林寺,数术之高,令人咂舌!”阿浪长吁一口气,握拳狠骂半晌,道:“不行,范大哥你说他们有阴谋,恐于少林不利,我要赶紧告诉方丈他老人家,好当面拆穿他们的把戏。”范奇峰拦他道:“阿浪你切莫轻举妄动,他们手里握有有利证据,反而能证明他们的身份是‘真’,你若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不止揭穿不了他们的诡计,还会连累了自己。”阿浪道:“只要撕开他们的人皮面具,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么?”范奇峰摇头说道:“事情并不简单,一般的易容术恐不难破解,但他们所用的恐怕却并非一般的人皮面具。你想他们既然敢到堂堂少林派来,面对当今世上的高僧,哪有不精心准备的道理?”阿浪道:“咦!还有这样的事……”话音尚顿,听得一阵仿如鬼哭的‘咿呀’之声晃晃传至,老槐树上的树叶霎时沙沙作响,枝叶上的鸟儿也似大敌将临,匆匆展翅逃窜,阿浪心道:“那个高手来了!莫非正是伤了两位师兄的那人?”情急之下,拽着范奇峰的衣袖便送他躲入自己的房间,立时吹灭蜡烛,暂避险情。自己则假装气定神闲地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捧着脑袋眺望着北方的夜空。 不多一刻,一张犹如鬼魅夜叉般瘦削的面孔射到阿浪眼中,他骇然震动,不由得惊座而起,良久良久,张口不语。这人也穿着一身夜行衣,不过并未戴任何面罩,比阿浪还高了半个头,面色狰狞已极,一双抹朱短靴横在当前,恶狠狠盯着阿浪,时而转动双眼四处扫视,阿浪与他面对面伫立许时,见他一副令人心力惊惧的面孔,终于忍受不住,先打破平静,跨步作揖,低声道:“大侠光临寒舍,实令蓬荜生辉,在下看大侠你似乎在找甚么东西,不如由在下代劳,大侠先到这边石凳上坐坐……”这人森然应道:“不必了!你方才有没有见过一个黑衣人?”声音沙哑干瘪,毫无生机。阿浪忙道:“方才没有,现下倒见到一个。”这人怒眼一睁,阿浪险些跌倒。 阿浪又道:“大侠你应该早些通知,咱们少林才能好生招待你,如今到了在下这小院子,吃的喝的可没留一件,实在羞愧,实在羞愧!”这人向阿浪的房间走近一步,阿浪的心跟着跳动一遭,这人瞧着四下的屋子均无灯火,才道:“你们少林的秃驴怎么够资格来招待我?”阿浪虚惊之下,也是冷汗直冒,听这人呼吸吐纳,脚行步伐,已知他武功远胜自己,多半正是伤人于无声无息的那个黑衣人了。心里骂道:“好你个丑八怪!居然敢骂方丈他们为‘秃驴’,若是方丈,明善大师他们几个联手,看你还能嚣张多久……”这人忽的朝阿浪甩头问道:“这少林寺全是光头和尚,看你的打扮,并不是少林的人吧?怎么一口一个‘咱们少林’?快说,你究竟是谁?是不是范家派来的?” 阿浪想,凭这人的武功,若想顷刻取了自己性命,那也不是甚么难事,以保命为要,首先便不得自乱阵脚,因此轻吸三口气,逐一应道:“在下并非少林和尚,因此无须剃度,因为从小在少林长大,自然是‘咱们咱们’的称到较为亲切,既然如此,自然并非大侠口中的范家派来的人了。”未免他失口暴怒,乘势问道:“不知大侠高姓大名?”这人斜眼一睨,神情傲慢地说道:“我乃大漠独角兽孔干戈!”阿浪不假思索,拱手唤道:“呀!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孔大侠啊,实在是久仰久仰,孔大侠的侠名早闻名大漠,在下时有听之,如雷贯耳。得见尊荣,幸慰平生,幸慰平生!”再三揖首。这孔干戈话语冰冷,应道:“哼!少在此贫嘴。孔某虽号大漠独角兽,只因恩师身在大漠,为了纪念他老人家,才冠以‘大漠’之名,这些年孔某常居辽东,在中原武林鲜有行迹,你既是少林寄生儿,自然足不出嵩山,又何以在大漠听得孔某的大名?”阿浪尴尬一笑,道:“总之,一看见孔大侠你,就知大侠武艺高强,实在是见所未见!”孔干戈冷漠道:“少说废话!你如今看到了孔某的庐山真面目,也知孔某名讳,便莫怪孔某心狠手辣了……”说着间气势沉沉,还未发力,阿浪已感其劲道。阿浪有啸音诀等神功护体,适逢险要关头,总能应付一二,但房中藏着范奇峰,他不知范奇峰武功若何,大义面前,自要尽力拖延,方可保其周全。阿浪也非贪生怕死,不过凡事不欺他太甚,以他爽朗的性格,也不定要与人拚死互博。 孔干戈单手一扬,阿浪退后一步,道:“且慢,孔大侠!在下鲁钝,似乎没听明白大侠你的意思?”孔干戈收手笑道:“哈哈哈哈!孔某但在深夜行动,有一规矩,那就是谁看了孔某一眼,都无须再活在这世上了。你这小子无论如何拍我马屁,孔某规矩定下,自然不会因你而变,怪只怪你今夜实不走运。”那范奇峰在屋里听得,从内向外,正打算破门援救阿浪,却听阿浪哈哈大笑起来,范奇峰料想阿浪如此多半另有打算,因此稍事停顿,暂居房中不出。这孔干戈愕然问道:“死到临头,还有甚么好笑的?”阿浪道:“在下是笑大侠你行事诡异,颇无大侠风范。你在佛门杀人,平端沾染戾气,得罪了佛祖,于你可好?以在下愚见,孔大侠你要杀了看见你样貌的人,那你往后大可蒙面行事,岂非一举两得?你不透露姓名,又无须动手,何乐而不为呢?”范奇峰听得,暗道:“阿浪临危不惧,实有大将风范。” 孔干戈冥想片刻,两只手掌忽的一一张开,五步化一步奔到阿浪身后,拇指与食指一拧,牢牢扼住阿浪的咽喉要塞,只消轻轻一动,阿浪的小命恐立时不保。孔干戈方才的步伐快如幻影,阿浪也算武林好手,待他靠近,却无半点反应,自知现下凶多吉少,不过内心深处,仍然祈祷范奇峰能逃过厄运,也将祖上、父母诸事想了一遍。 孔干戈轻蔑说道:“哼!老子行事,还轮不到你这个毛头小子来说三道四!蒙面藏头,岂是孔某所为?”阿浪道:“但你又穿着夜行衣,先前还鬼祟打伤了藏经阁的两个师兄,岂不是藏头露尾?”孔干戈恼羞成怒,道:“我不让他们看见,就是不愿大白天杀人。我没杀那两个小和尚,你还说得甚么?”正要狠下杀手,却听北面房门“支吾”一声大打而开,范奇峰昂首跳出,说道:“你快放了他!”孔干戈眉头一扬,胁迫阿浪转向范奇峰,阿浪咽喉一动便更难呼吸,他却使劲眨眼,示意范奇峰从速逃脱,范奇峰知道阿浪在生死关头,仍以他人安危为重,而自己与他认识不过半天时间,当下感动涕泪,已到得极限之处,哪里肯走?指着孔干戈道:“你把他放了,我跟你走。你若不放了他,我立马死在你的面前,我若死了,看你怎么向我大哥交代?”阿浪听见范奇峰以死相逼,两耳一聍,阿浪是个极重情义的人,心里热血沸腾,誓定此生当与这范奇峰结成“莫逆之交”,必不辜负。两人四目一对,均知情义。孔干戈渐渐放了阿浪,一把将他推入范奇峰左侧,道:“大丈夫一言九鼎,现下我已放了这毛头小子,你可不得食言。”阿浪心道:“这独角兽武功这么好,要杀要剐,那不是一句话的事么?范大哥若跟他走了,不说立马毙命,也定无甚好果子吃。”决计拼死也要阻拦,他此刻确信,当前这人才是真正的范奇峰,而与方丈等相见那人,不过是心怀不轨的人冒充的。阿浪见范奇峰沉思不语,蹙眉使个眼色,看着孔干戈嘴角浅笑,知他觉自己已胜券在握,必定放松了戒备,登时蹿到范奇峰背后,先用双手捂住他的耳朵,随后两足一顿,用尽全力朝孔干戈喷声啸去,啸音诀神功骤现,力似疾风骤雨,势如千军万马,阿浪内力发在一处,声响惊觉上空,孔干戈猝然之间,不及防备,胸前稍稍受震,低首运功袒护心房,阿浪乘此良机,携着范奇峰,两人一道施展轻功步伐,斯须之间,即已逃之夭夭,孔干戈抬头要追,早已不见踪影。 阿浪熟悉少林寺地形院落,尽朝蜿蜒偏僻之处逃窜,而后转念一想,这孔干戈先前说自己没杀昆海、昆澜,那就是承认自己确实打伤了两人,早先自然去过藏经阁,所谓事密不繁,恐怕以他的武功,多少有些自傲自负,必定不会两次出现在藏经阁附近,何况明善大师早已命令各院加派好手看守此地,平日巡夜的僧人也增添了数倍,可谓甚得安全之便。两人这就到了藏经阁附近的一块草地上,有花有草,又得大树遮蔽,巡夜僧偶尔经过,威慑庇护之下,当无危险之忧。 第十章 赵宋皇裔 二 阿浪与范奇峰齐头并进,一面要避开孔干戈的追赶,想他武功之高,已非可用区区“出奇”二字形容,轻功自然常人不及;一面要防着少林的巡夜僧,他们若见阿浪带着一个黑衣人四下乱窜,多半要禀明明善大师,那时“胡作非为”的歪号定要扣在阿浪的头上。阿浪深知其理,不免累得喘息阵阵,范奇峰的轻功路数与中原的稍有不同,虽然不快,却极省力,待阿浪汗流浃背已极,他面色仍无异样。 阿浪知此处最是安全,松了口气道:“好了好了!范大哥啊,我们方才可算是死里逃生了!那只大漠独角兽可真是厉害,我向来自认武功出类拔萃,但于他比,似有霄壤之别,不得不服,不得不服!”他用“出类拔萃”说到自己本领,不过是想活跃活跃当前这紧张窒息的氛围。阿浪说完话后,双腿一盘,躲到树下打坐屏息,原是方才为了能逃脱孔干戈的魔掌,奋力以啸音诀内功出击所致,这啸音诀乃是秦衷一生平绝学,虽然傲视武林各类绝技,但毕竟力从心发,气出咽喉,若不能调息分明而使用激进,于自己的损伤恐是不少。时下夜色虽暗,西北天边却有几点星云,范奇峰瞧着阿浪打坐的神情,心头暖流一通:与当前这中原少年相识日短,纵然两人曾在酒肆大话平生,倾心一醉,不过廖廖几句,然而料想之外,却得他如此厚待,几乎以性命相助,哪有不感动之理? 等阿浪稍缓过来,精神重塑,范奇峰则抱拳鞠躬说道:“阿浪,你今日待我点滴,如春雷之于长旱,义气为重,我当铭心刻骨,永世不忘!你我他日即以兄弟相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阿浪起身拍其胸道:“范大哥哪里说话?你我一见如故,早是自家兄弟,所谓兄弟有难,上山下海,绝无推诿,先前小事,不过是举手之劳,都是阿浪应当做的,你若非要牢记,倒显得忒也见外了!”范奇峰大喜道:“好!这一趟中原可真没白来。对了,我当你是兄弟,便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向你说明。”阿浪凑上前去,笑道:“兄弟我洗耳恭听,如此好极,省得我胡思乱想,自寻烦恼。” 范奇峰叫阿浪坐在大树之下,遂低声细语,俱实告之,“阿浪啊,在登封你我饮酒之时,你便知晓,我乃东海神火岛神火教二公子,我爹爹是神火教的教主范青。我们神火教长年独霸东海一带,四方大小岛屿,无数门派均俯首称臣,从前本教与中原武林过节甚多,厮杀暗斗之举时有发生,因此被中原武林称之为‘魔教’,但几十年来,武林至尊神鹫神盟主一直劝说我爹爹与中原武林化干戈为玉帛,我爹爹心肠仁慈,本有归顺之意,但岛上宗亲以中原武林曾多次屠杀我神火教弟子为由,阻止我爹爹归顺,此事一拖再拖。直到三年前,我爹爹翻阅教中机密史载,发现一本先祖范神玉留下的札记,先祖范神玉外号东魑,曾是名动五湖四海的人物,他的札记中写到,中原武林曾协助本教剪灭了东海无数岛屿,从而奠定了本教称霸该域的基石,我爹爹将此事公诸岛上,群论哗然,于是顺理成章,本教终于归顺了中原武林盟会……”阿浪称道:“原来其中功不可没的除了你爹爹范教主,当今武林至尊神盟主,还有一个正是东魑范神玉范前辈。”范奇峰点了点头续道:“我爹爹秉着武林共荣的想法,希望天下间少些纷争,毕竟数十年来,蒙古大军东征西讨,已致民生颓唐,山河破碎,东海的其他岛屿则颇有微词,以‘库吕岛’为首,约有十个岛屿及帮派公开反对我爹爹,我爹爹盛名之下,自想给盟会一个交代,于是率领数千门下弟子,准备一一攻伐,但因中了那库吕岛岛主的奸计,身受重伤,一蹶不振,从此寝食难以自理,纵有丹药秘方,也无济于事,时下只是由我东海特制的‘黑鱼丹’续命。”说着说着,范奇峰两眼一红,泪如雨下,阿浪忙去安慰,说道:“范大哥不必伤心,你既然到了中原,只要耐心寻找,中原地大物博,早晚会有治好范教主的良药……” 范奇峰略一沉吟,乃道:“阿浪你且听我说。我爹爹乃神火岛之主,除了统领神火教数千教众,岛上还有万余百姓,须得爹爹他操心费神,因此他受了重伤一事,决计不能泄露半句,世上知道的人也只有我娘亲,我大哥还有我,不过现下阿浪你也知道了。”阿浪心下一动,暗暗道:“这范大哥果真视我如自家兄弟,想来他爹爹受伤一事若然传了出去,那些被征服的小岛借机反叛不说,中原武林从前的仇家恐怕也会蠢蠢欲动!”又道:“先前我听那个假冒范大哥你的人说,范夫人得了疾病,到底是否真有其事?” 范奇峰叹道:“此事只是一半为真,一半为假!”阿浪问道:“这是为何?”范奇峰瞅了瞅四面,听得静悄悄地,无人靠近,才道:“我爹爹受伤的事不能广而告之,但他的身体却是愈来愈糟,后来我娘亲无意翻阅先祖范神玉的札记时,看到其中写着:少林派绝技睥睨天下,无人不慕,其中有一门《无量心法》,可治世间百病,凡十八章,只须修得前两章,纵有华佗难医之苦亦可祛之。于是我们一家人商议过后,决意以我娘亲患病为由,向少林派修书一封,说着要来借用无量心法。” “无量心法可是少林派的一大至宝,我听方丈说过,易筋经、洗髓经能使人心灵透彻,无杂无垢,而无量心法,无量无量,练成之后世所无敌,至于疑难杂症,当然不解自破!”阿浪惊愕地说着。 范奇峰道:“阿浪你所言甚是!这无量心法自然是少林派祖师传下来的无价之宝,不能轻易借给旁人,为了能打动方丈与其他诸位高僧,我爹爹他亲笔书写后不止,还告诉了神盟主他老人家,让他替神火教求求少林派。”阿浪恍然道:“难怪之前方丈和那假冒之人对话时,曾说至尊也写了封信来,原来是想借咱们少林的无量心法……” 忽的叫道:“不对啊!如今范大哥你在此,方丈他们若无法辨别那个假冒之人,恐怕会把无量心法借给他们,到时可就不妙了!原来你说的阴谋,就是这件事啊!不行……”阿浪双手撑地,这就要起,范奇峰“嘘”的一声,忙劝道:“阿浪你莫急,你知道那假冒之人是谁派来的吗?”阿浪怒道:“那人贪图无量心法,自然不是好人!” 范奇峰摇了摇头,道:“阿浪你再想,甚么人有这本事,能教人假冒我与范堂主、韦大师三个,假冒得那般传神?还知道我爹爹确实送了信给少林派,以至于有恃无恐?”阿浪敲了敲额头,默然良久。 “是我大哥!”范奇峰哀声说道:“我爹爹有两个儿子,我大哥叫范奇岳,但爹爹他最疼爱的却是我这个少子,因此此次到中原借无量心法的重任,他派的是我来完成,一来是想让我到中原历练历练,二来是想让我建立一份大功劳,以便……以便他日继承教主之位,教主之位对我来说只是虚名,但能为爹爹他做一件事,我自然是欣然为之。当日启程时,我爹爹说,他已修书到少林派,并且告诉方丈范家二公子手里有一块玉佩,那块玉佩是盟主所赠,上面写着‘以和为贵’四个字,还在信中捎上我与范、韦两人的画像。吩咐范堂主和韦大师带了数十个教中兄弟与我一同前往中原,我们赶到登封府时,身上的信物与画像却被人偷了,那人身手好极,我们居然事后才发现。后来与你在登封饮酒间,有弟子来报,说看见有人假冒岛上的人,这才怀疑到大哥身上!” 阿浪道:“原来如此!难怪白天时你们走得那么匆忙!范大哥你的兄长想必是怕你立了大功,他以长子继承教主大位的想法就更难实现,因此才派人偷你的信物,还叫人假扮你们的。”范奇峰“嗯”了一声,道:“阿浪你说得对!大哥他以为我有意同他争教主的位置,所以才……才要阻止我借无量心法。我们到少林寺打探,却遇见了孔干戈!” 阿浪两眼一睁,“莫非?莫非这件事与孔干戈有关?对了,方才我听你说,他要向你大哥交代甚么的……”范奇峰道:“不错!我们赶到少林,本想暗中打探,结果却被孔干戈跟踪了,他说他接到我大哥的飞鸽传书,说要带我去大漠,让我永远不能再回神火岛!一切都是我大哥的主意,他虽顾念兄弟情谊,不忍叫孔干戈杀我,却要我背井离乡,永远见不到爹娘和岛上众兄弟,我哪里肯随他。“ 阿浪厉声道:“这孔干戈可真是可恶!若不是他偷了你的信物与画像,岂能让那三个跳梁小丑登场?”范奇峰道:“这孔干戈与我大哥亲如兄弟,在神火岛做客之时,常常通宵畅谈,共论武学。”阿浪这才明了,以孔干戈这等身手之人,替人做事往往只看在情义上,与金钱几乎无关,不到片刻,惊道:“范大哥你的兄长为了阻止你借到无量心法,从而在神火教树立威信,让范岛主称心如意,最多是想自己出出风头,让范岛主责备于你,之后对他刮目先看,教主之位,爹娘之爱范大哥你也不争在一时,不过让阿浪担心的是,那独角兽乃武林中人,学起武功来贪得无厌,无量心法是少林瑰宝,万一他想据为己有,那咱们少林不就……不就损失大了么?到时少林与神火教恐免不了一场争论……”范奇峰也知事态若照此发展,定于武林大计不利,乃道:“我大哥与我一样,对爹爹都是一万个孝顺,他若从中得到无量心法,自然会拿去救我爹爹的性命,至于孔干戈?可真是说不准……”阿浪拍他道:“如此一来,我们定要合力阻止那假冒之人骗取方丈的无量心法!我们走!”范奇峰劝道:“那人恐怕早便悄悄交出了信物,已尽得少林高僧信任,无量心法虽重,但有盟主他老人家为证,方丈他们虽有顾虑,在情在理,也会借出无量心法的,眼下只是不知,那人是否已得逞?”阿浪急道:“这怎么使得?难道范大哥我们要在此坐以待毙,万一那孔干戈与那假冒之人合在一处,独角兽兽心一起,再要追回无量心法,恐就难如登天了……” “这……”范奇峰踌躇一阵,忽的想起一处关节,遂对阿浪道:“阿浪你放心,以我之见,就算方丈他们借了心法给那假冒之人,他们也定不会立马下山。无量心法乃祖师遗物,岂能说借便借……”阿浪甚是聪颖,登时笑道:“哈哈哈!以少林派的作风,自然要到达摩堂做个体面的仪式,才好向佛祖‘交差’,这佛门之事啊,玄乎得很……” 正与范奇峰商议良策,却听一个声音森然传到,“老子要取你性命!”阿浪与范奇峰后脑、背心、前躯、筋骨顿时一凉,原来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大漠独角兽孔干戈!; 第十一章 赵宋皇裔 三 阿浪与范奇峰藏在树荫之下,听得飕飕几声,想是那孔干戈追击得近,均表愤愕。阿浪一手握住范奇峰,好让他知道自己定当与其共度危机,一手运足气力,劲道随手腕飙至拇指、食指上,范奇峰低声阻道:“听声息,似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且看孔干戈要与谁拼命不迟。”阿浪意气上涌,不曾细细聆听,当下双耳一震,点点头道:“果然如此!不知那独角兽又要对谁狠下杀手?未免惊扰了独角兽,我们只好暂居此地。”范奇峰道:“这寺中的僧人想必稍后即要巡查至此,谅这孔干戈也不敢久留!” 听得脚步声时有时无,原是有人以照壁、树枝为辅,正作翻腾举动。霎时功夫,孔干戈即已到达藏经阁前,他黑衣裹体却仍自坦露面孔,阿浪与范奇峰极目远眺,只见孔干戈对面一个鬓发如雪,饱经风霜的老者赫然挺立,夜空弱光之下,犹如一棵苍翠青松,一袭玄色长袍,一副浅笑模样。孔干戈与老者凝视良久,似乎一场火并即生。 阿浪知眼下情势难逆,孔干戈说到“老子要取你性命”自然是对那老者说的,他久居嵩山少林,难得见到高手过招,心中大是激动,竟想冲上三两步观摩观摩,范奇峰在暗处瞧得仔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他按捺得住。两人屏息之间,定住心神而作壁上观。 孔干戈先道:“原来是你这老秃驴坏了孔某的大事!”老者鼻息一允,默然不语。阿浪忙问范奇峰道:“独角兽对面那位老人家尚未蒙面,纵然夜黑,也知他分明是个披发老者,那孔干戈怎的‘秃驴,秃驴’使唤?”范奇峰未及应答,听得孔干戈再施冷言,“你既坏我大事,今日若不好生交代,老子可要大开杀戒了!”披发老者将双手掷于身后,声色苍然道:“你爹他尚且知道悔过,你却破罐破摔,一错再错,先害得你师弟涅谷鲁疯疯癫癫,你便可受了你师父寻颠大师的法衣!你这愿望既已实现,你师父也将生平所学倾囊相授。所谓‘凶鸢飞鸟,吞象之蛇’,你并不知足,反而变本加厉,盗了孔氏祖园的‘飞虫汁毒’,这‘飞虫汁毒’乃是你爹噬脐难悔所创立的一门毒功,他曾经在武林大会上说过,飞虫汁毒虽乃绝世神功,却害了无数条英雄好汉的性命,应当永世封存。你拿到这本禁书秘笈以后,强加练习,近日在开封马家的灭门案,想必正是出自你手,‘飞虫汁毒’肃扫天下之名果真丝毫不假;上个月崆峒派两个弟子在大都对你稍有得罪,当夜即毒发身亡,七窍出血,惨状实难言语。你今下又来我……又来少林派,寻无量心法不得,便转取罗汉堂的‘罗汉密宗拳谱’?这套‘罗汉密宗拳谱’与寻颠大师的一门绝技‘吸风手’相得益彰,你自然想据为己有。方才若非老夫及时出现,你罪孽加重,险些害了两名少林弟子,幸好你爹他早已淡出江湖,否则定会被你气死过去!”心中愤懑兀自绵绵。 阿浪听到一半,早已心血沸腾,怒牙相向,一双圆圆的眼睛,迸出两团火光喷到远端。听到最后,一股脑激愤,“通通”两声站起身来,范奇峰低声劝道:“你先听听,这前辈对孔干戈尽是数落言语,但孔干戈并不反驳,看来这前辈是个武林名宿,否则不会对孔干戈的事了如指掌。”范奇峰胆色豪气兼具,也对孔干戈切齿愤懑到了极处,只是他喜怒常掩于色。平息良久,阿浪才问范奇峰道:“这怪兽的爹是谁啊,他师父好像也是个大人物,这怪兽害了那么多人,又差点害了罗汉堂的两个师兄,对了,那‘飞虫汁毒’听来似乎是一本秘笈,却坏在了一个‘毒’字上,究竟是何种惊世的神功?”范奇峰寥寥几句,答道:“我听大哥说,这孔干戈的爹乃是几十年前的一位武学宗师,外号毒圣,名叫孔应旻;孔干戈的师父又是大漠的不佛和尚寻颠。两位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那飞虫汁毒更是中土武林泰山北斗级的武功!只是太过阴毒,被它打伤的人,最后竟没几个能痊愈。”阿浪略一凝想,说道:“这毒圣的大名啊,我也听师父说起过,他精于用毒,武功奇高,一面受人景仰,一面被人唾弃,只可惜,纵然名气再大,到头来生了个不学无术,成天害人的儿子,那有甚么好?”范奇峰只淡淡一笑,目光却朝藏经阁前望去。 孔干戈教老者畅快指责一番,两手环在胸前,哈哈大笑道:“老秃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听着:那马家在开封乃是一方恶霸,视百姓如草芥,强占民女,欺凌弱小,那日孔某正巧路过开封,亲眼看见马家的人光天化日之下打死了人,官府无为,于是只好由孔某替天行道;再说那两个崆峒竖子,太也不懂礼数,竟然在大庭广众说余道平的武功远胜于恩师!孔某当夜只是打算教训教训他们,谁知他们居然暗箭伤人,孔某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至于孔某的师弟涅谷鲁,他自己偷吃丹药与人无尤;你也说得不错,孔某是想借‘罗汉密宗拳谱’来翻阅翻阅,你却从中干预……” 老者笑道:“如此说来,你害的人却是尽属无心?那好,此次你来到中土,‘罗汉密宗拳谱’求得固然最好,但说以此来增强你的功力,未免有‘舍近求远’之嫌,那大都的喇嘛宁都庙尽是这类拳谱,无一不能补强你师父的‘吸风手’,虽无少林绝技这般出奇,习练有方,自也能收意外之效。老夫想知道,你来少林究竟所为何事?”孔干戈两手一合,冷哼道:“老秃驴你果真非同凡响。不错,喇嘛宁都庙由我师叔坐镇,里面的经书典籍孔某若是需要,一句话足以。但孔某乃是堂堂大漠独角兽,何必要向你这老秃驴解释,先前也是看在你与我爹多少有些交情,才只与你比试脚力,否则……嘿嘿!你在二十年前,因为未能继承你师父闻肃的衣钵,气得离开少林!这么些年来在大漠闯荡,确也颇有名声。几个月后漠北将举行英雄大会,莫非你是到少林来盗取无量心法,或是易筋经,想在大会上一枝独秀?还是要来向你的师兄问个明白,讨个公道?” 阿浪与范奇峰均是一凝:原来孔干戈之所以唤这老者为“老秃驴”,只因他原是闻肃大师的徒弟。范奇峰远渡重洋,是因有求于少林,先前自然翻阅了诸类典籍史料方能得悉少林要闻,所谓闻肃大师,正是当今少林派掌门人明真方丈的师父。阿浪寻思:“方丈他老人家的师父是老方丈闻肃大师,若然孔干戈所言属实,这披发公公即是方丈他的师兄弟。不就是这‘明字辈’的高僧啦!方丈他常常独自在达摩堂嘀咕,暗暗呼唤‘明禅’师弟,这少林除了明善、明玉大师等明字辈的,更无一个法号明禅的,莫非……莫非这披发公公便是方丈口中常念叨的明禅师弟?对了,老方丈在二十年前授法衣于如今的方丈,这披发公公恰好离开少林有二十年,看来孔干戈此次所言属实!”想到此处,低声对范奇峰道:“范大哥,那披发公公原来曾是少林弟子,我料想他就是方丈他老人家的师弟!一会他若与孔干戈交手,阿浪想出手援助!”他豪气顿起,头脑一热,早将孔干戈武艺高强一事忘得一干二净。范奇峰微声道:“万万不可!这孔干戈说这位前辈是因没得到方丈法衣才离开了少林,二十年来一个人在大漠漂泊浪荡,你想大漠风沙漫天,又在异国他乡,哪里好受?万一日夜积仇,此刻对于少林的人多半不会客气;再说他此次突然重返少林,有何用意尚待查明,阿浪你贸然出手,孔干戈本要杀你,岂非自投罗网?你也听得他的飞虫汁毒有多厉害了?”遂将阿浪牢牢挡在身后。 阿浪却道:“万一披发公公中毒了可怎好?”阿浪自小受明真呵护,在少林集万千疼爱于一身,纵然明善平日怎的严厉,曾无数次希望明真能严惩阿浪“不守寺规”的行为,但明真均是左耳一进,右耳便出,从不肯责备半句。阿浪确信眼前这个辩不得是敌是友的披发老者正是明真的师弟,对他忽有九分敬意。范奇峰却料想甚周:既是少林弟子,又在大漠累世经年,能与孔干戈相持至此,武功路数必然不弱。只把阿浪的话当作耳旁之风,要他稍事歇息,静候“佳音”。 老者听了孔干戈一席话,神情淡然地道:“老夫当年心胸狭窄,因此记恨恩师和师兄记恨了十五年,连师父他老人家圆寂,老夫都不愿回到中原。人世之变又岂旦夕能料?幸好老夫五年前遇见了江南斧头门的周千寿周兄弟,他以真诚感化了老夫,还将老夫心中的怨火彻底熄灭,老夫从此忘记仇恨,将世上一切看开看淡。故老夫此次重返少林,又不愿让明真师兄他知道,并非是冲着少林至宝无量心法来的。”孔干戈、阿浪、范奇峰三人听得“斧头大王”的名讳后心思各有不同,阿浪曾听师他父与到访嵩山的客人谈及此人,只知他是一位武林天王级的人物。 话音之外,阿浪与范奇峰则已确定,这老者正是明真方丈的师弟,阿浪心下暗暗称他为“明禅大师”。 孔干戈却问道:“不为这个,又并非要与你师兄弟们重逢。那你回少林做甚?但若是来拜祭你师父的,塔林所在西边,想必你早已去过,现下早应不在寺中。”阿浪与范奇峰心头也颇有疑问。 这老者的面色枯黄无力,但双目却极富温情,说到“恩师”二字,眼眶已不由得滑出数颗泪珠,凄然说道:“老夫三日前便到了少室山,才去拜祭过恩师!老夫只恨没好好孝敬他老人家,当初不明白他老人家的苦心!”话说到一半,便似已塞在喉咙间。阿浪想到秦衷一平日待自己点滴,睫毛眼睑一动,差点没能忍住!孔干戈不识深情,冷冷说道:“哼哼,你总不会真的从大漠赶来,就只是来拜祭你师父的吧!”这老者道:“独角兽乃世间祥瑞之物,你既以此为名,若能造福一方百姓,自然高高在上,老夫也没资格知道你来少林的目的!但老夫是否为了拜祭恩师而来,你也无权过问。不过你若可凭真本事将老夫打败,老夫心服口服,兴许会告知一二,以解你求知之苦!”朗声笑了笑,这声音苦涩之中更有一份自负,这老者虽知飞虫汁毒的厉害,却仿佛自信不会败在孔干戈的手下。 这孔干戈武功极高,先前让范奇峰救走了阿浪,也是事出有因:一来他先与范奇峰追奔了许久,稍感疲惫;二来他负才兀傲,不知骄兵必败之由,一时颇不留神,这才被阿浪用啸音诀抢了先。武林中纯以轻功追击,若非相差太远,只要稍有间隙,高手落在身后也见怪不怪,两人的步伐又皆属轻盈,是以不为孔干戈立时迫上。然而这老者毕竟乃是明真的师弟,武功当属强手之列。当夜阿浪,范奇峰二人翘首偷窥,阿浪情绪一动,嚷着出列同战,只是范奇峰刻刻阻他,哪里能由他胡冲莽撞? 孔干戈与这老者仰息之间,可将四周巡夜僧的脚步尽吸耳畔,因此有人靠近,两人自要换到别处交战。这时孔干戈双眉一皱,左脚并右手同时攻到老者身间。老者闪开之余,向孔干戈突击了一掌。孔干戈应对自若,当即施展出一种吸引力极大的武功,将老者的掌力吸到他手上,又借力使力反攻向这老者。老者似乎早就知晓,提前预判,轻轻将这一招化解了。 如此这般,两人拆了几十余招,尽是你攻我避,你击我解,各自竟无半点损伤,斗打时声息几无,也正待此刻没有巡夜僧经过。招式上虽各有变化,却都是平平之举,阿浪瞧得睡眼朦胧,脑袋微侧在范奇峰肩上半眯过去。范奇峰知阿浪好动,看得这不精彩的较量必然不会生多大趣味。他自个儿却还细细观看,已记得其中的一招半式,对那孔干戈身上较难的武功也贯通了些许。他悟性着实不差,也猜想这火并的前奏即是如此轻微的试探。欲当下叫醒阿浪罢,又听他已微微发出酣睡之声,就只先一人瞧着,心思却又半刻不离远处,时而望着身后的灯火,巡夜僧一旦逼近,那两人必立马易地再战,那时若要往而观之,恐于送死无异。 果然不出所料! 二人以柔软之式斗得良久,均知对方大概身法。各以拳脚并同内力再酣斗半晌,中途招式奇快,又新颖多变,范奇峰自叹当真是可看可学。范奇峰再一抬头,见他两人招式变化得愈来愈是神速,发功也快到毫巅,莫说再学,看得清楚亦属不易! 孔干戈一掌扑过,老者略一掣肘,便又拆了十招,孔干戈大笑道:“哈哈哈!老秃驴你武功倒是不弱,也不枉在大漠这么些年。只是,现下要叫你尝尝我的吸风手第九式‘如来圣手五指功’”言讫,气沉腹心,迅即迸出极强功力,五指并伸,如野鬼抓人般朝披发老者掠去。不远处的碎石被这功力震得旋到半空之中,就连睡得正香正甜的阿浪也教它吹醒了。范奇峰的衣襟随之嗖嗖生风,阿浪头一偏离,范奇峰担心阿浪呼喊即至,赶紧捂住他嘴,蝇声道:“醒来就好,有好戏看啦!”阿浪连连点头,范奇峰这才松手坐定。阿浪拭了拭眼眶,捂嘴打个哈欠,看得藏经阁外的场面变得甚是宏伟,倒显得格外欣喜。 再说孔干戈这一招乃属上乘功力,旁人受了罢必定当场毙命。这老者内力压制得住,对他这吸风手却毫不在意,当下待孔干戈的功力欺到身前,左手略微一拂,双脚稍只一跃,便未遭任何损害。 阿浪这时才打起十二分精神。 范奇峰心道:“这一招汇聚气力打向披发老者,他再怎的厉害,也要用相应内力化解或是匹对,为何只一拂一跃如此随意。想来这披发老者可在浩瀚的大漠中得一席之地,武功定算强中强手,孔干戈这吸风手的路数,老者看得多了,自有一套应付法门。” 范奇峰观得仔细。见孔干戈这招不行,续使旁的,转身之际,又换了一种用腿的功夫。这腿法连连出击,明眼人一瞧当知此乃北少林的‘大力连环腿’。披发老者平退丈余远,右手五指陡然生出内劲,快速攻到孔干戈的腿跟与脚踝间,阿浪识得,这即是南少林的‘弹指神功’。孔干戈疾是闪避,披发老者就势奔来再向他上身一击,听得巴掌和合声响起,道是老者狠狠劈了一掌。范奇峰笑了笑,心想这老者目下俨然已操必胜之算,阿浪心中骂道:“打死这只大漠独角兽!” 若以常理,孔干戈时下已被老者一掌命中,不说立即毙命,这会儿功夫也须扑到地面。但纵观当场,孔干戈却伫立风中,十分稳当。道是为何?原来这披发老者一掌劈中孔干戈,非善却坏,犹似被孔干戈反击了一般,不时大叫一声,“呀!”,后来双腿一斜,“扑通”一声跪将在地。 阿浪与范奇峰二人瞧不出缘故,并皆愕然不语。心想明明是披发老者占了上风击中孔干戈的,为何孔干戈无碍,披发老者却不由得落败了?莫非高手过招,波诡云谪往往付于一线? 细视! 孔干戈拍了拍夜行衣的衣襟,笑道:“你的‘拂尘神功’虽极厉害,‘弹指神功’也是天下绝技,不过与家父的飞虫汁毒比来,这些似乎都还是稍逊一筹。”那披发老者方才一拂,定是个‘拂尘神功’。他兀自跌倒在地,面色忽然变得极是苍白可怖,似乎心胸剧痛已到难忍地步,他沉吟许久才道:“老夫这少林‘拂尘神功’、‘弹指神功’双双用上,却始终不敌你孔家的飞虫之毒,老夫不得不承认,飞虫汁毒伤人之外,真是一部难得的武学奇书。老夫听说中了飞虫汁毒者,大多是七窍流血,立赴黄泉。为何老夫……老夫……却还活生生的?”孔干戈道:“哈哈!你中的只是飞虫汁毒的入门式,‘斗转星移式’,家父在典籍上说,制人之道,属以彼制彼为先,这也是有感于兵法中说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因此你击中孔某,自己却加倍受伤,那是孔某早已知之。不过你且放心,入门式的毒并非无药可治。念在你也曾是家父的故人,孔某也非大奸大恶之辈,便指一条明路给你。那松柏谷的医侠,医术冠绝天下,应该可以解这小毒!只是若他也束手无策,恐怕就是天意了,世上也难有别人看得懂这毒。”范奇峰自听得披发老者中的是飞虫汁毒,已甚伤感,还以为他必死无疑,但听到医侠一段,心头一松,遂对难过已极的阿浪说道:“他说的是医侠张青松!”阿浪忙道:“幸好无事,好歹有个松柏谷的张医侠。这独角兽可真是厉害,不过手段不近人情之至,他说明禅大师与他爹是故人,算来也应该叫明禅大师一声‘伯父’或者‘叔父’,一口一个‘老秃驴’不尊重也罢,却还以飞虫汁毒伤了大师!”范奇峰安慰道:“幸得孔干戈还有良心,并未即刻取了大师的性命。”阿浪摇摇头说:“先前大师说了,若这独角兽打败了他,便要告诉他此行目的。你说这怪兽会不会是想听听大师为何而来,然后再把大师杀了?若他真要下手,我立马拼尽全力保护大师的安危,一会巡夜僧来了,我们也可大叫呼救!”范奇峰即道:“若真如此,我们就算中毒也要拼一拼了。”两人均是热血年少,勇猛之外更着豪情,当下相互点头示意,决计相机施救。 这老者捧心皱眉,显然疼痛之感已遍及周身,想要自己爬起来,劲道尽处,也是无功而返,只叹口气道:“老夫既然败在你手,那还有甚么话好说?你也不必担心老夫会抵赖。”吸气吐气数着,正要相告,孔干戈却赫然制止,说道:“且慢!”众人诧异之下,孔干戈却将目光洒到藏经阁对面的大树旁,那里不是别处?阿浪与范奇峰正藏身其间。孔干戈喝道:“你们藏在那半天了,莫非丝毫不累?”这老者也纵目一望。 两人皆知目下犹如骑虎半山,避无可避,只得缓缓抽身跳出。危急关头,阿浪灵机一现,在地上随意抹了些泥土,直朝范奇峰与自己的脸上擦了去,半刻工夫,两人已是简单易容,从两个样貌俊朗之人化成两个不见真容的黑小子。相顾之下,内心都笑翻了江。孔干戈又斥了一声,两人纷纷跃出,缓缓走近孔干戈身旁。 出去后更不说话,先一道扶起受伤的老者,阿浪这才细细看得老者,他也是面目慈祥,不过皱纹早已爬满了整张脸。老者颤颤谢道:“两位小兄弟,有劳了!你们为何来了少林?”阿浪知道孔干戈若听出自己的声音,活命之机则荡然无存,立马变了声气,粗略说道:“不客气!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并不回答老者的后一句。此刻他面貌大变,轮廓却还分明,身材魁梧,老者打量阿浪与范奇峰久时,向两人点了点头。 阿浪与范奇峰处境尴尬,不得其便,正转首抬眼,恰与孔干戈四目相触,孔干戈顾盼良久,始终认不出这个险些被他掐死的人,范奇峰立在一侧,并不说话,他自然认他不出。 孔干戈森然道:“你们以为藏在对面大树之下,老子就发现不了你们?岂不知你们俯仰呼吸之间,早已在老子掌控之中,你们在那窃窃私语,无一句不传入老子耳朵里,不过老子与这秃驴在此对峙,才没听清你们说话的内容。老实交代,你们是甚么人?”两人如下打扮,自然不是寺中僧人,况且范奇峰正穿着一件夜行衣,起初这老者提问尚可不答,但凶悍狰狞的孔干戈既然发问,哪有搪塞之理,他即便不使用飞虫汁毒,单个方才那阵吸风手所致的大风,两人应付起来也须费全力。阿浪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可一时意气贸然与之斗武,不能斗武,便只得斗智……斗智未必居于下风……”闪过数个念头,看孔干戈渐渐逼近,脑中一沉:想起自己曾在师父秦衷一收藏的武林英雄谱上看到,孔干戈的爹毒圣孔应旻当年虽然啸傲天下,打遍大江南北的好手,最终还是败在了当今的至尊神鹫神盟主手上。阿浪想孔干戈对此事多少知道一二,其父创了飞虫汁毒,他的飞虫汁毒独步武林,唯不及至尊神盟主,何况孔干戈本人。又知神盟主乃是灵鹫派的祖师掌门,若自己谎称是神盟主派来少林的灵鹫派弟子,孔干戈多半便不敢造次。 盘算已定,只好奋力一搏。抱拳应道:“我二人是灵鹫派的弟子,祖师掌门让我们到少林来送信,是关于……是关于神火教的机密要事。我们闲来无事,又睡不着,便乘夜四处走走,也好欣赏下天下第一宝刹的优美风景,巧遇两大高手对决,好奇心油然而生,怕惊扰了两位,才斗胆在树下静静观看。”范奇峰知道这是阿浪的应急策略,想他谈及“神火教”,也是想博得孔干戈的信任,心中嘉许之至,连忙点头道:“不错!”孔干戈忖道:“盟主的确修书一封送到了少林,此事旁外之人必不知情!”心头实已默认两人“清白”之身,面上却还道:“可是你们这一黑一白的,鬼鬼祟祟,不会单单为了欣赏风景这么简单吧?”阿浪应声道:“我们确实是有意四处看看,这少林寺的景致是否如昔日般雄伟。这也是祖师掌门的意思,他很久没来少林了。”他每一句话都带上神盟主的威名,却也果真有效,孔干戈两眼一闪,低声道:“你们真是灵鹫派的?那你们走吧,老子不想得罪百岁的至尊,何况至尊也算有恩于我孔家。你们可别在少林寺到处乱说,否则就算是至尊的门人,老子也不客气。”两人谢过,孔干戈又道:“记得替我向至尊问声好!”孔干戈纵然功力如此,在至尊神鹫面前依然如溪水之于江海,顽石之于高山,之前定的种种规矩,自也无暇顾及。 两人诺诺连声。危机顿除,那老者也松了口气,阿浪心系老者的安危,迟疑不走,鼓气勇气朝孔干戈说道:“阁下既然放了我们两个,这老前辈好说歹说也是你父故人,你也放过他吧。”孔干戈叱道:“你方才想必也听我说到那松柏谷的张医侠可治其毒,我要杀他早杀了。”说得振振有词。阿浪碎声道:“那就好,那就好。”范奇峰扶着阿浪,两人并步要走。老者道:“灵鹫派自神盟主创立以来,对武林贡献举不枚胜,门下弟子兼具侠义、仁爱,当属为天下各大门派之典范。先来扶起老夫,现下又替老夫求情,神盟主教导得好,教导得好!”两人回首望罢,迈步走了,孔干戈不拦。 第十二章 赵宋皇裔 四 时下夜色转浓。少林寺各处院子大多寂寥无声,僧兵偶尔巡过,也只提灯远照,步履轻极,这藏经阁虽在诸地核心之处,到了夜晚,明善大师也撤走了把守的僧众,萧瑟秋风,甚微甚凉,孔干戈与老者立到阁楼前沿,一个夜行衣,一个玄色袍,但闻异动,起身鱼跃,不过小试牛刀。范奇峰见阿浪步子沉重,劝道:“你放心吧,这孔干戈虽然狰狞可怖,一言既出,想必不会出尔反尔,真心要伤害这位大师。只是这孔干戈到了寺里,我们要不要告诉寺中其他人?”阿浪道:“巡夜僧来了,他们听得风吹草动,必定就会离开。范大哥你今日本是来打探消息的,不料被这独角兽跟踪了,这独角兽如今识我们不得,我正好带你到四处走走,对了,那假冒之人就住在这附近……”范奇峰点头应道:“好啊!只是你衣服穿得不多,凉风忽起,先回房里披件外袍,以免受了冻。”阿浪一拍胸脯,朗声笑道:“范大哥,你瞧我这雄壮如牛般的身体,区区三两阵风,难道就能冻着我?”范奇峰笑声甫毕,阿浪忽道:“我要赶紧去禀告方丈,说他平日里念叨的师弟就在寺中,他老人家好久没有开怀大笑过了……”忽然一阵急风朝北面袭来,直逼向两人脸庞。阿浪身穿白衣,本是做歇睡时用,薄而透风,只觉难以招架,又想自己才夸下海口,遂朝范奇峰尴尬一笑道:“这风来得迅猛,怎比往日的大了许多!”范奇峰拍了拍他,阿浪姑且把手伸到怀里,手心一凉,“哎唷”大叫一声,范奇峰忙问:“怎么了,阿浪?” 阿浪拍了拍自己的天灵盖,两眼滚圆,急促地道:“我的玉佩掉了,我的玉佩掉了!那可是我爹爹传给我的宝贝!”范奇峰想阿浪既在少林长大,与家人天伦之乐,自然得享甚少,他口中的玉佩重要非常,也无须言明。两人当下均低首俯瞰,每一处青石板,每一处铺地草,甚至花木杂丛,盘根树末,凡是必由之地,皆不轻易错过。本已步步远离藏经阁范围,为了找回玉佩,藏经阁前端的空地势必成为搜拣之要,纵然冒犯了孔干戈的“神威”,那也迫不得已。范奇峰又道:“阿浪,你方才无意熟睡片刻,不定玉佩就掉在了当地!”阿浪猛地抬头,说道:“走吧,我们立马回去。”两人硬着头皮再次返回藏经阁前,渐渐迫近,故意运用轻功潜行之步,将声响降到最低,却还能听得孔干戈与老者的声音。 孔干戈道:“老秃驴!你重返少林所为之事,本来与孔某无关,不过你自己先夸下海口,说若孔某凭真本事胜了你,自当向孔某明说。孔某虽非好事之徒,对于新鲜物事却也不会拒于千里之外!”老者的额头上已稍有毒气窜至,两颊也呈紫墨颜色,孔干戈斜瞥后说道:“你最好两天之内找一副药续命,至于药种药引,寻常大夫也能料理,一个月之内找不到松柏谷,你便只好去极乐西方见你师父了……”孔干戈话语虽冷,却已然向老者指了一条活命道路。老者咳嗽一声,清晰说道:“老夫这条命还须为一个人而留着,一个月之内定能找到那松柏谷的张医侠。老夫一年前与大漠七虎帮的朋友一并到西北大派武阳门应宴,途经终南山,遇见了大盗钟泰及一帮大奸大恶之徒,钟泰有意刁难老夫等人,老夫等不免与他们大打出手,结果彼我实力悬殊,老夫等险些尽数殒命,幸得紧要关头,当年独臂英雄的后人经过,是他解救了我们,还狠狠治理了钟泰等人。慕氏大恩大德,老夫没齿难忘,后来老夫为表谢意,独自拜访慕氏后人……”这老者顿了顿,心道:“那两个灵鹫派的小兄弟怎的又回来了?难道他们竟不怕这孔干戈?”孔干戈听他一顿,定神一聆,也知阿浪与范奇峰正碎步飘来,两人虽已极尽消声之力,忍奈两个高手耳力均已强到极处。孔干戈回首一望,看得阿浪与范奇峰的身影,笑道:“你可继续说着,那两个灵鹫派弟子似乎丢了甚么物件!你声音小些,他们功力有限,自然听不明白!”这老者走近孔干戈一步,略低声应道:“老夫在终南山做客半月,与慕氏后人结成忘年之交,后来那山西白莲教教主韩山童也到终南山盘桓数日,有一夜我们三人秉烛夜谈,说起当今国事,那慕氏后人感慨良多,终于将一个天大的秘密告诉了老夫与韩教主!”阿浪与范奇峰走得稍近,并不刻意窃听,只是因耳力级别所致,老者言语纵然渺渺,传到耳畔,全也由不得两人。 孔干戈眉头一紧,好奇心至,忙问:“那是甚么天大的秘密!”老者摸了摸胡须,摇头叹道:“此事关系重大,老夫本不可透露于旁人,但既有言在先,也无甚好辩。不过老夫知你一心武学,于社稷家国之事并无兴趣,也非多事之人,你今须答应老夫,不得四处宣扬!”孔干戈痴迷武学,觉得其他诸事一概索然无趣,当下应道:“有话快说!老子答应了你便是!婆婆妈妈,跟那些念经的老秃驴果真师出同门!” 阿浪走着走着,看见大树旁白光闪闪,果真是那雕刻着小飞龙的玉佩,失而复得之喜甚难言表,箭步射到,忙弯腰拾起,范奇峰笑道:“是了是了!”阿浪摸了又摸,拭了又拭,将它牢牢握在手中,不敢掉以轻心!两人瞥向阁楼前,心想此间无事,正打算离开,听得这老者道:“慕氏后人说,当年大宋皇帝帝昺的后代如今正寄生于少林寺中,老夫想二十多年前还在少林的时候,师父他常常接待慕氏后人和一位大人物,只要那大人物一来,师父他无论如何也要放下寺里寺外大小事务。那位大人物不是别人,正是大宋帝昺皇爷的独生子。” 宋史记载:大宋自太祖皇帝在陈桥驿发动兵变、黄袍加身、建都汴梁到祥兴二年,帝昺被元军围困厓山蹈海而亡,凡立三百二十年,以“靖康”为界,分南、北两宋,北传九帝,凡一百六十八年,经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钦宗;金军乘雪破汴梁,赵宋中道崩殂,后来徽宗第九子康王赵构在南方自立为帝,是为高宗皇帝,以此为南宋,传九帝,凡一百五十三年,经高宗、孝宗、光宗、宁宗、理宗、度宗、恭宗、端宗以及帝昺,期间太祖位传其弟太宗,太宗一脉经六世而至高宗,高宗寻太祖嫡世孙,位传孝宗,太祖与孝宗隔九世,后来蒙古大军攻克襄阳,伯颜沿江起势,兵下临安,谢太后降表奉上传国玉玺,天下实亡!文天祥等忠臣义士拼死护主,终不敌蒙古铁骑。宰相陆秀夫与张世杰保幼主南逃。祥兴二年腊月,蒙古军大举进攻在大海中的厓山帝昺朝廷,帝昺时年八岁,陆秀夫为正汉家风骨,抱着帝昺蹈海而亡。 老者的话被旁人听得,不过是一番戏谑之言,大宋虽已亡国多年,但人们妄称赵宋皇裔之事也时有发生,无非是一些无谓之人为博名声做的欺世行当。元朝立国之初,为了安抚胜朝百姓,下令不得滥杀赵宋后裔,但是纵然元庭有意诛杀天下间所有姓赵的人,赵宋经传三百多年,子孙后代早已遍布九州八方,“斩草除根”之举,实无效用,蒙古人深谙其理,是以但逢赵姓人物,大抵放任自由。 阿浪听老者说到“帝昺的后代正寄生于少林寺中”,耳根忽的一震,寻思:“这寄生在少林的人不就是我么?莫非……”不敢多想,拍了拍范奇峰道:“范大哥,我们赶紧走!否则那孔干戈不定会怪我们偷听秘密之罪!”范奇峰且走且道:“我似乎听那大师说前朝皇帝的后裔寄生在少林寺,你不就是……”阿浪捂住他嘴,笑道:“哪里的话?这少林弟子不说一千,八百总是有的,寄生的人可多了!”阿浪想,这天下间冒充是胜朝帝裔之人多如牛毛,均想以此为名,做些反叛元朝之事,所谓“名正言顺”,便是其理。纵然是真,少林和尚中不定有人也属寄生,既然身份重大之至,哪里能轻易公开?他虽然很想得知自己的身世,但“赵宋皇裔”的身份未免太让人心惊肉跳,他一惯逍遥,哪里能为此名而受束缚?走得几步,孔干戈却已哈哈大笑道:“原来你说的天大的秘密,竟是这等荒谬之事? 这老者尚未回答,孔干戈即已轻蔑说道:“你当老子是傻子啊!史书上明明记载到,当年大宋的宰相陆秀夫抱着八岁的小皇帝赵昺在厓山被围,陆秀夫不甘小皇帝落在蒙古军队中受外族侮辱,便抱着小皇帝跳了海了,那厓山下尽属惊涛骇浪,那小皇帝还能活命?他那时方才八岁,于男女之事半点不识,又岂能留下子嗣?” 阿浪心下一半是憾一半是忧:所忧所憾者,师父秦衷一教授历史典故时,也说到孔干戈方才一段,八岁的赵宋皇帝身亡之后,定然留不下后代传人。 老者远望两眼,知阿浪与范奇峰已笃定离开,多半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其实“灵鹫派”两个弟子听了,老者也知他们定不会大作文章,因为这类事件从来是信者少而笑者多。孔干戈只想披发老者所谓的秘密太也荒诞,也并不催赶阿浪与范奇峰。 老者沉吟良久,说道:“当年独臂英雄用计使‘少主假投江’,瞒天过海,让世上所有人都以为赵宋血脉断了,如此一来,正朔已灭,蒙古鞑子皇帝则无借口残害天下间的赵宋后裔,不止保住了少主的性命,使汉家正朔得以延续,还间接救了无数个赵家子孙。”孔干戈拍拍手道:“若此事属实,那独臂英雄可真是不枉英雄之名!你说前朝皇裔寄生少林,那你此次前来正是来寻找他的?”老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少林弟子众多,我一时之间要找到少主,于大海捞针恐也无异!”孔干戈心道:“那禅院的小子说自己从小寄生在少林,莫非……莫非他便是?不过此事也与我无关……”说道:“既是皇裔,自然有过人之处!老秃驴你若仔细寻找,一年半载,自能有所收获。对了,你师兄明真既是少林之主,对于内里详情那还不是了如指掌,你只须求他便是。”一番玩笑话,却令老者颇有些黯然之色,续道:“此事躬行为上,不必惊扰了师兄!”叹道:“少主十六岁随独臂英雄行走江湖,在江南邂逅了第一美人颜翩翩,两人一见倾心,后来生下一子,取名赵辟光,意在光复我大宋江山。辟光皇爷他生性豪爽,喜交天下英雄,但是天妒英才,辟光皇爷他还没大展宏图,便早早离开人世。留给如今的少主也不过是一块白龙玉雕……” 晴天霹雳。 “白龙玉雕”、“寄生少林”、“赵宋皇裔”,莫非种种业因,均指自己的身世已然大白当前!阿浪足底一跌,仿似耳根爆破,听不得世上任何声音。范奇峰望着阿浪,轻轻拍了拍他,心道:“阿浪方才要找的真是一块玉佩,若玉上有龙,则属为‘白龙玉雕’,而又寄生少林……莫非……原来……原来阿浪正是大宋皇裔,汉家正朔!” 孔干戈听得一切似乎合情合理,他知这明禅经历了世间种种,自然不必空口捏造,也不会拿当年威震天下的独臂英雄来谬说,面上却仍酷冷,“哼”一声道:“原是这无谓之事,老子江湖草莽,当然毫无半点兴致……”转身施展轻功身法,望了望阿浪与范奇峰的背影,始终没有认出来。孔干戈邪气一身,于国家大事真是无心过问。他既然答应了老者,老者便毫不担心他要向元廷告密。 藏经阁仍自清净,巡夜僧此时多在后山,道是为何?原来后山闯入几个小毛贼,巡夜僧正擒而问之,是否与白天袭击昆海、昆澜之人有关云云。 老者步履蹒跚,显然内劲已运提不出。范奇峰见阿浪一脸茫然,想要安慰几句,却想:“阿浪心头自有打算,我旁观者清,还是不胡乱出主意为上……”阿浪缓缓摊开手里的玉佩,范奇峰一眼望罢,大吃一惊,夜光虽不算明亮,但玉佩本身晶莹之至,纯白已极,那条精雕细刻的小龙隐约如飞,诸事一合,范奇峰更加确信,眼前这人乃是胜朝皇裔。 阿浪苍白一笑,笑声中夹杂着无奈、茫然、惊奇、难过。当下想到师父以往讲过的那些大宋故事:太祖皇帝兵变陈桥而至黄袍加身,杯酒释兵权而使文重武轻;太宗励精图治,大安天下;契丹北范边陲,杨门忠烈誓保家园;面涅将军狄青戴铜为战,西夏群雄莫敢犯阙;金军乘雪灭宋,徽、钦二圣蒙羞;高宗皇帝中兴祖业,复辟大宋,偏安江南一隅;奸相贾似道误国误民,蒙古大军占我河山。贤臣良将,石守信,杨业,宗泽,韩世忠,岳飞,李纲等人,赵普,包拯,王安石,范仲淹,苏东坡,文天祥,陆秀夫之辈,为大宋鞠躬尽瘁的事迹历历在目。若明禅大师所说为真,那位慕氏后人所说为真,自己的身世已然明了!身为皇孙后裔,想到那些为了大宋江山而劳碌拼搏一生的诸类英杰,泪水如奔洪倾泻,决堤而流! 老者朝藏经阁后缓缓跨步,看他样貌,多半是要从此绕往后山,阿浪握紧玉佩,先对范奇峰说道:“范大哥!我先上前去问问,你在此等我片刻!”范奇峰知道阿浪是要问明白此事原由,付于他真挚一笑。 阿浪边跑边叫,“大师留步,大师留步!”他声音向来洪如钟鸣,老者清晰听得,回头望见阿浪气声如雨,焕然笑道:“小兄弟你这般急促,莫非有事要问老夫?”阿浪擦了擦眼泪,狐疑不决,老者复又一问,“小兄弟你要老夫留步,究竟所为何事?”阿浪颤声细语,字字句句不敢清晰吐露,道:“大师!我……我方才不小心听到你说的话,请问……”老者“哦”的一声,笑道:“小兄弟你的耳力也算强手,老夫还以为你只是一般的小辈弟子,哈哈!惭愧惭愧,灵鹫派弟子实是不凡!”阿浪挥手道:“在下无心的,大师见谅!”老者道:“此事怪不得你!当今天下有很多人,很多组织都说他们找到了咱们大宋的皇裔,那些人不过是打着匡扶赵宋的旗号,自立一方,人们起初还大惊小怪,报官领赏的不计其数,官兵也乐此不疲,好巴结蒙古鞑子,今天北方抓了个‘胜朝遗帝’,明天南方抓了个‘赵宋正统’,后来人们也就习惯了!但老夫说的,那可是千真万确,兴许你拿去问神盟主他,他老人家当年恐怕也略有耳闻!”阿浪也不望做甚么前朝皇裔,从此自觉高贵,那不过是前朝旧事,如今可是蒙古人的天下,何况这身份虽在汉人中显赫无比,在蒙古人眼里,无一不想除之而后快,危险自然不言而喻。阿浪只是想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父母是谁,这世上还有没有其他亲人? 他鼓起勇气,将右手的拳头展开,伸到老者面前,玉佩的光芒迅疾迸发,那条小龙如在白玉上腾云驾雾,执掌乾坤。 老者眼前一亮,从怀里抽出一张宣纸,借着阿浪手里璞玉的光影,看得宣纸上也有一幅图像,阿浪无意间一睨,那宣纸上画着的正是一块玉佩,玉佩的形状相貌与阿浪手里的更无两样。老者收起宣纸,倾心狂笑数声,霎时如释重负,惊讶欢喜到无以复加,再细细打量阿浪,见他身材魁梧,英武之至,脸上虽还有泥土污渍,眉宇间却透着十二分王者贵气,玉佩图案,‘白龙玉雕’,对此自是深信不疑。当下以垂老伤重之躯,叩首跪拜道:“少主在上,请受老夫一拜!”语气谦卑恭维。 第十四章 倾世桃靥 二 巡夜僧早见烛火射到,接二连三迎将过去,先前阿浪与明禅说着诸事,大抵以窃窃之声,几个僧兵想此间事恐无多,又均知阿浪身怀三两下功夫,遂各自散去,当下只剩得四五个兀自持着长棍。 阿浪站起身来,寻不见明禅踪影,颇有“易水别愁”,一瞬大感凄然,那四五个巡夜僧与此前报信之人合在一处,一面引着明真来到大树周围,一面说着发现寺中有个披发异客,以此邀功。明真本在禅院静坐歇息,听得那僧人说到“明禅大师”四字,所惊端的非同小可,当下披着御寒衣袍,不及招呼明善、明玉等,只携着几个护院僧人,步若乘风,快速迈到树旁,唯见阿浪一人昂首伫立,又是哑然失色。阿浪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凑到明真身前,格格笑道:“方丈!你可算来了……”明真令巡夜僧与诸个护院屏退左右,自要好生问问阿浪。 明真诧道:“你怎么这番打扮?”二话不说,便将衣袍披在阿浪身上,神情甚具关怀,阿浪早受凉风,明真此举如“雪中送炭”,阿浪当即谢道:“还是方丈关心阿浪,万谢万谢!”明真见四下只他一个,忙问道:“怎么?昆卆说……说有旁人在此,还受了重伤,现下人在何处?”明真不愿说出“明禅”两个字,是怕满怀希望而至,若然并无此人,则将独揽失望之意。阿浪两手一搭,安慰他道:“方丈你也无须隐晦!先前此处真有一位受伤的老人家,正是你的同门师弟明禅大师……”明真两足一跌,双目若湿,说道:“阿浪你能说出明禅师弟的名讳,必然并非捏造!看来师弟他终于回到少林了,不过……不过他没见老衲一面,他终究没有原谅老衲这个做师兄的!”阿浪道:“大师他早已放下心中大石,此次回来,主要是来……是来看看少林寺,毕竟他有二十多年没有返回中土了,本来还打算见见方丈你和明善大师他们哩!”明真一颗心稍转平静,问道:“阿浪你说的可是真的?师弟他果真已放下大石?”阿浪允道:“大师他说多亏遇见了……遇见了江南的周千寿周兄弟,这才将心中怨恨尽数化解,他还拜祭了老方丈哩!”明真捋了捋白须,晃动两三步,略展笑意道:“原来师弟他遇着了斧头门的周大王,周大王惩恶扬善,度化世人,虽非佛门弟子,所积善因早是如海如洋!师父知师弟他看透尘世俗物,心下定得安慰。”又问:“师弟他受了很重的伤么?为何不等老衲来替他疗伤?” 阿浪未免明真惴惴不安,忙道:“大师正要等你来,毒气却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生你赶到时发作,那也由不得人,他心下难受之极,只好径自下山,是想立马奔赴松柏谷找张医侠医治,他所中之毒非能用内力化治……”明真问道:“究竟师弟他中了何人毒手,须得连夜赶往松柏谷张医侠处?对了,你这么晚怎的到了藏经阁来?又是怎的遇见了师弟?”阿浪寻思:自己皇裔的身份,方丈并没主动透露,多半是他觉得时机未到,现下也不必捅破这层窗户纸;而范奇峰早已说过有人假冒一事须沉稳应对,最好先探知方丈的口风,才好因势利导。主意一定,遂道:“我本在院子里休息,发现附近来了个黑衣人,我想那人多半是打伤昆海、昆澜师兄的罪魁祸首,于是就一路跟踪,便跟到了藏经阁,那黑衣人乘着巡夜的师兄弟们换班轮岗,就想进去偷盗经书,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大义凛然的披发公公赶来制止,两人随即大战……大战三百回合,那披发公公虽然全力以赴,却仍不敌那个黑衣人,你道是为何?原来那个黑衣人正是毒圣孔应旻之子大漠独角兽孔干戈,我偷听他们对话,才知那披发公公从前法号明禅!” 阿浪既有偷工减料之处,也有添油加醋渲染氛围之举,明真想那潜入少林的黑衣人自然是高手行列,阿浪一路跟踪,岂有不被发现之理?看他洋洋洒洒,也不当面拆穿,大抵知道何处为真,何处为假,但阿浪既然能说出“毒圣”与“大漠独角兽”的名号,大致情景定也相差无多。明真想到师弟明禅的伤情,触物忍泪,哀叹两声,说道:“原来师弟是被毒圣之子所伤!这毒圣之子既是大漠不佛大师的首徒,所学武功自当不容小觑,但师弟早年勤学苦练,若是稳步修行,不说大有精进而达武学之巅,也不至被人打成重伤?看来,师弟所经历的苦难,早已超过老衲的想象!”一时极为自责,阿浪劝说良久,才道:“要不是那独角兽施了甚么飞虫汁毒,大师哪里会败在他手下……” 明真惊悸道:“你是说毒圣之子练就了飞虫汁毒?”阿浪道:“是他偷了他们祖园的封禁之书!”明真恍然大悟道:“飞虫汁毒精妙绝伦,当年毒圣正是凭此盖世神功而横行天下,但飞虫汁毒阴毒之至,毒圣他晚年痛定思痛,不愿贻害苍生,因此决定永世不传。毒圣之子既学了此功,子承父业,本是天经地义,若他用来对付武林中人,那可委实不妙了……师弟未得诸般少林绝技,被他打伤了,也是情理之中。”阿浪说道:“方丈放心,那独角兽说明禅大师与毒圣从前有些交情,因此只用了飞虫汁毒的入门式,只要能在一月之内找到松柏谷的张医侠,自然能解毒治愈!”明真愁眉稍解,道:“这便甚好,张医侠医者父母心,兼有妙手回春之能,师弟康复无需多时!”他此刻心系明禅,但听阿浪说,他不止重返少林,还拜祭了恩师,自是放下了恚怨。遂聊以慰藉。 此刻天色沉沉,已近人定之时。明真、阿浪自都赶回禅院,一路上明真想着当年与明禅、明善三个在恩师座下学艺听禅的情景,佛门弟子虽应清心寡欲,情义到处,也难以自己,阿浪担心方丈愁绪难消影响了他老人家的身体,便说了几个在登封城里听说书人说起的笑话,明真也是久才释怀。阿浪旁敲侧击,问得那假冒的范奇峰等诸事,明真疼爱阿浪,自无隐瞒:原来明真等陪同他们到得后山,时而观赏风景,时而说些东海、武林轶事,最后那假冒的范奇峰说到正题,果真是以救治范夫人为名求借无量心法,而方丈等早已商定,自然慷慨相助,后来诸人就到敬斋堂用宴云云。 又听明真道:“不过无量心法乃是祖师心血,须得庄严慎重,因此老衲已经同明善师弟等议定,明日正午时分在达摩堂举行借书仪式,以慰祖师之心!”阿浪笑道:“范大哥和我早便知道你们要做这些‘无谓’之事才能心安……”走得半步,不禁暗忖:“如此一来,明日午时之前定要想个万全之策,才能确保无量心法不落入小人手中!”他想那孔干戈厉害诡谪之极,不定使甚手段将少林至宝夺了去,那时少林借书的时限一到,少林只认是范二公子借的,自然要像真真正正的范大哥追讨,他交不出来,那可不就做了“替罪羔羊”了! 阿浪先将明真送到方丈室外,随行的护院僧撤回禅院。明真意味深长,又道:“当年恩师三个徒弟中,数明禅师弟悟性最高,恩师最想把掌门的位置交到他的手中,但当年恩师突发顽疾,少林又正值多事之秋,明禅师弟他年纪尚轻,恩师以大局为重,才授老衲衣钵,本来啊,这方丈的位置原是师弟他的……”阿浪道:“咦!那当年明禅大师可真有些冲动了,不过既然大师他心中芥蒂已除,来日方长,你们师兄弟总有重逢之机!”明真点了点头,续道:“佛门中人本该六根清净,不为感情所累,只是恩师当年时常教导,要我们师兄弟三人相扶相持,不生异心!师弟他既已拜祭过恩师,老衲心中也了无遗憾了!”阿浪听他说着师徒、师兄弟之间情义深重,想起秦衷一平日教诲,鼻梁一酸,叹道:“我师父说去办一件要事,如今已过去二十多天了,也不知他老人家身体可好,在外是否习惯?”明真拍了拍阿浪的肩膀,说道:“秦真人此生除了嵩山事务,便就一心在你身上,往后你定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才不枉秦真人一番栽培!”阿浪慨然道:“这是自然!我定要让师父他以我为荣!不过,阿浪也不会忘记方丈你老人家的好!”明真哈哈笑道:“又在老衲面前耍嘴皮子!” 阿浪辞别明真回到禅院时,昆生等早已安然入睡,他想着今夜所遇种种,又是欣喜,又是惊异,两只手端着那块刻着小飞龙的玉佩,想象着爹娘的模样渐渐进入梦乡! 次日晴空万里,天际一碧如洗。阿浪早早起床,洗漱完毕后,先在院中练习弹指神功。这弹指神功乃是少林诸般绝技之一,以手指伸屈为辅,着力于拇指、食指、中指三指之上,运功时内劲格在腕掌间,习练自如后,对敌之时气如剑发,虚而实之,实而虚之,阿浪五岁始练,得正阳之气,内功心法悉由明真传授,平日强化,则尽由秦衷一辅导,这十八路弹指神功,阿浪已使得炉火纯青,他心思极为活跃,不因循守旧,往往神来之笔,竟可收意外之效! 当日指哪打哪,例无虚发!昆生却从院外走回,见阿浪指法俨然精进不少,嘻嘻两声称道:“使得好!使得好!”阿浪再以一招“十手争指”收尾,双手并出,直令院中树枝颤抖不已。随后压气凝神,笑道:“你今日怎么又比我起得早?这是刚从何处回来呀?”昆生道:“昨晚我去戒律院做事,见我师兄满脸红淤,我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说数日前到迎霞峰虎纹谷练功,不小心被扁刺蛰伤,因此脸上奇痒不止,敷了几副草药也不见成效,师父便命我到后山去采些花椒!”阿浪这才注意到昆生手里提着个篮子,里边装了半篮子花椒,阿浪对医术一窍不通,摇摇头道:“这花椒还能治红瘀之痒?”昆生道:“花椒与特制汤药所配,可止痒驱腥,活血消燥,医书上说:阴在内,阳之守也;阳在外,阴之使也。”阿浪自也不明,但听得昆生说得头头是道,抱拳调侃一番:“昆生兄真是医中圣手啊!看来往后我生了大病,也可高枕无忧啦!”昆生向来谦逊,忙道:“这都是师父说的,我只是照做而已!”看了看篮子里的花椒,说道:“希望师兄服用了汤药,便能痊愈,不用再时时抓脸了!”阿浪却笑道:“你那师兄昆信也是自讨苦吃,明知道虎纹谷飞虫奇兽众多,还胆敢去那练功,你瞧我何时去了迎霞峰附近!没有抓破他的脸,算是好的了!”昆生只道:“那我先拿到真药堂去,要为师兄煎一副药了!”阿浪忽的冁然大笑道:“哈哈哈哈!我有办法让各路小鬼现出原形啦!”不禁眉飞色舞,径直溜出后山,朝嵩山派奔去。 ; 第十五章 倾世桃靥 三 两千多年前,平王姬宜臼中兴周室,迁都洛邑,视嵩山为天地之央,始有“中岳嵩山”之称。今时嵩山西与天下名城洛阳(大致为东周之洛邑)相接,东与河南江北行省总管府所在地汴梁比邻,素有“畿内名山”的雅号。唐朝诗人曾有名句颂之:寒潭碧水映秀峰,夕照仓口漫嵩阳。嵩山派真武殿位于少阳峰青岗寨上,殿宇在崇山峻岭中犹星之于银河,棋之于‘经纬’,附近清泉寒潭,绿水松涛,蔚为壮观,又有嶙峋怪石,飞禽走兽,可谓奇珍无数,那紫霄、檀香、玉华、玉堂诸绝争锋,花枝入云,真世之仙境也。 阿浪自小跟着秦衷一遍走少室、太室诸域,何处有山峰险谷,奇潭深泉,他均烂熟于心;哪里有虫鸟鱼兽,云海紫烟他自如数家珍。这时晨风悠悠,山道上露水滚珠,他身上的浅黄粗布衫早已湿了大半,但听得鸟声婉转,呖呖嘤嘤,空灵之感突使周身激荡,心内更如被这自然音律洗涤一般,喜逐颜开说道:“难怪师父还在嵩山的时候,每日清晨定要到山涧练功,既能强增体魄,亦能沐浴晨风。”走不到半个时辰,就望见寨坪上的真武殿耸入云端,这真武殿乃嵩山派道观的别称,实则门派中殿宇凡多,像那齐云观,玄真观,越霞宫,朱雀堂等,连绵里许,群建巍峨,向为天下道家修行圣地。 阿浪见日出东方,朝霞漫天,云彩幻变无常,时而如地上人形,倏忽变作飞禽走兽,景色着实壮丽,心想:“若非我有要事须立马赶回少林,定要带上衣物到越霞宫来住他十天半月。”越霞宫是他师父秦衷一的住处,他到嵩山学艺而不及返回少林,往往留宿其间。 走入远不见边的阶梯,拍了拍衣袖,左脚一跨,右脚“咚”的一声蹬地而起,脚下宛似生了一对哪吒风火轮,每一步皆是奋力纵上,常人最多能做到一步三阶,阿浪做到一步六阶,却也毫不费力,他这一套脚下功夫叫做“幻影通行步”,快如幻影,万劫通行,在面临强敌时兴许能全身而退,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凡事无须争胜,也是秦衷一平日的谆谆教诲。这步法虽不能伤人治人,内力乾坤实非一般,阿浪如下这几步,算做“冲上云霄”,在常人看来,已能与燕子齐名,同飞鸟争锋,但在整套《幻影通行步》中,不过是冰山一隅,诚不足为奇! 从峰底直奔真武殿正门口,阶梯共四百单一十,阿浪以这“狡兔乱游”之式登临寨上,若旁人见草木凋零,落叶纷飞,必有悲秋落寞之感,阿浪却道:“秋去冬来,冬去春来,万物自盛而衰,自衰而败,但物极必反,轮回一着,又得繁荣,周而复始,永世不休!我们不能从中干预,只好旁观欣赏,自得逍遥!”抬头一望,只觉真武殿寨前草坪哪里萧条,分明生趣盎然已达无法言表之境:道观红墙绿瓦,门前有几株迎风招展的松树。松树的松香自然令人心旷神怡,但世上还有一种香,可让人心醉! 阿浪眼前一震,仿似到了另一处仙境!原来从真武殿门口早已飘来一阵清香,这香味似将周围的一切味道掩盖住了,阿浪调允鼻息,心下激动万分,缓缓随它望去,只见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身穿拖地粉红烟纱裙,手持绢纱系尾白玉剑,腰细若削,气似幽兰,微步纤柔,腮边两缕发丝随晨风而拂面,平添几分优雅与娴静,未笑倾人城,嗔怒倾人国,肤色细如温玉,面似桃花,举手投足间好比出水芙蓉,精致脱尘,实乃绝代佳人。 阿浪只望了她一眼,便觉自己方才亵渎了圣容,这少女脱尘之气竟使向以“俊朗雄壮”自居的阿浪不敢逼视,只朝她手里的佩剑瞄了一眼,心下却已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不禁叹道:“原来这世上……这世上竟有这样好看的姑娘!我大清早的就做梦了么?”他想嵩山派全是男的,何时会有女子出现?又怎么会有这宛如梦境里的仙女? 但他分明闻到了门前这少女的芷兰之气,而那少女正提着白玉剑朝山下走去,他兀自不信眼前之实,用力在身上狠狠掐了半寸,这一掐委实用力过猛,直疼得“哇哇”大叫,脑中一热,“这一切竟都是真的?”古有周王与神女之会,宛在梦中,阿浪想自己何德何能,莫非也得窥神女之容? 但觉那香味愈来愈近,阿浪不由得退在一旁,未免有失男儿气概,当下挺胸正立,却仍不敢多瞧她一眼。那少女穿一双绣花鞋,鞋头上各有一只杜鹃鸟,阿浪不敢看她的脸,只好瞧她的鞋子,心道:“这姑娘多半很喜欢杜鹃……我若能做一只杜鹃,在她面前布谷布谷叫个不停,哄得她露出桃花般的笑靥,那该多好啊!”忽觉自己太不正经,便张开右手,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他此刻心猿意马,不知轻重,等到手掌触及皮肤,才感到火辣辣的,脸上立时现出一片红霞。 阿浪顿觉失礼,却见这少女已走到近前,一颗心更如被快马追赶般,抖动得极是夸张,这时窘态百生,只愿时间走得快些,但又知时间若快,这少女也便会离开寨坪,消失在自己眼前,心头又急又燥,这十八年来,可从没像今日这般心绪凌乱。 这时一个声音传到耳畔,“这位少侠!你是生病了么?”阿浪只觉酥软之感传遍全身,这声音轻灵婉转,每一个字在阿浪眼里,都是一个最美的音符,“你生病了么?”这句话,他听过了许多次,但唯有这一次,旋律是这般动人,这般教人心醉。阿浪半晌才应道:“我……我没有生病。”他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童,生怕抬起头来,就看见家人、师长责备的目光。 这少女道:“我看见少侠你一会掐得自己‘哇哇’大叫,一会自己打自己的脸,还以为……还以为少侠中了甚么邪风……” 阿浪摇摇头,道:“我只是……只是觉得好像做梦一般。”这少女格格一笑,道:“哦,想必你是看这嵩山的景致太过漂亮,以为自己身处仙境。”阿浪不知如何作答,他很想仔细看一看这姑娘的脸庞,看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是否就如桃花一般好看,但纵然察觉此刻的举止算得颇为诡异,却也丝毫由不得他。 这少女将白玉剑一提,显然就要从那四百一十阶的“天梯”走下山去,阿浪心知若再不询问芳名,恐怕等梦境一醒,就只得扼腕叹息了,他行事从来不多留遗憾,当下把心一横,顿时生了一股燕赵豪气,猛然抬起头来,这少女见他行为怪异,却也并不惊奇,待与阿浪四目一接,微微点了点头,便只这淡淡一笑,就让阿浪浑身颤抖。她的笑早已不能用“美”这个字来形容,那嘴角的笑靥,遂就铭刻在了阿浪心头! 阿浪正想问她姓名,却听得一个粗犷的壮士高声呼道:“师妹!咱们走吧!那毛大侠也太过热情,非要送咱们这个‘嵩山雪芽’,说到若有名家烹饪,定能大饱口福!”阿浪只好将话语咽回肚子里。 这少女回头迎上去,笑道:“那我们把它带回寨中!”她这时像个天真的稚子蹦到门口那个壮士身边,阿浪随势望去,说话的是一个满脸虬髯的威猛壮士,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穿一身黑白相间的大毡,手里并无兵刃,听他唤到这少女,两人原是师兄妹的关系! 那壮士与少女合在一处,并排朝山下走去,他见阿浪呆立路旁,拱手称道:“这位小兄弟莫非也是嵩山弟子!有礼有礼!”阿浪想自己乃是这里掌门人的徒弟,也算嵩山弟子,遂抱拳回道:“是啊!不过在下是来找毛二叔的……”他这时却又不敢多看少女一眼,只笑着同那壮士对答。 那壮士笑道:“哦!兄弟你说的毛二叔想必定是毛清波毛大侠了!”阿浪连连点头,他既承认自己是嵩山弟子,可为何称毛清波为毛二叔?此中必有文章,那壮士也不多想,大步一迈,携着那少女即直奔山下。阿浪看得那少女的倩影消失在寨坪前端,心头顿觉空然无依,一时颇自责地道:“我怎么如此木讷,居然没问这位姑娘的芳名!”又想她与那壮士想必是来嵩山做客,自己又怎能贸然发问而唐突佳人? 自从见了那少女的倾世笑靥,阿浪的心里就像多了桩事一般。当下漫不经心地走入真武殿,听得一处殿宇传来朗朗的钟声,疾呼:“哎呀!糟糕!”原来这钟声是做报时之用,阿浪到达殿内,已是隅中时分。他大步流星,逢人便先招呼一声,随后急忙问道:“毛二叔在哪?”一个嵩山弟子说道:“师叔祖正在齐云观与师伯师叔们商议要事!”原来这弟子已属嵩山的第三代。嵩山派以掌门秦衷一为首,分列左右的一个是阿浪口中的“毛二叔”毛清波,人称“鬼狐狸”,此人深谋远虑,又执掌嵩山派内务诸事,殚精竭虑,嵩山能有今时地位,毛清波居功至伟,另一个是“独行青刀”叶琮远,他在两年前被派往大漠与漠北诸派交流武学,此人独行独往,从来说一不二,嵩山以内功、剑法闻名,但他却集师门之长,而采刀法之精,自创“十一路青刀”,在中原名声固然不如秦衷一与毛清波,但在大漠却早已威震四方,此处暂不多述。 再说嵩山第二代,大多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弟子,阿浪虽不挂名于嵩山,但师承秦衷一,自也算得第二代门人。 嵩山道观以“天罡北斗阵图”来划方位,对仗工整,阿浪在各处走过千遍万遍,自然不费吹灰之力即走到了齐云观。门口一座香鼎正冒青烟,阿浪作揖称道:“太上老君,近来可好!”他想自己又拜佛祖,又拜太上老君,释道两家均得庇佑,心里也是乐滋滋的。见大门紧闭,知毛清波等果真在内议事,多等一刻也是无妨。 不过那毛清波内功也极浑厚,听得观外脚步跌宕,扬手示意,众弟子一并掩气息声,一个白衣弟子打开观门,见了阿浪昂藏在外,忙回禀毛清波道:“师叔,是阿浪来了!”一面与阿浪寒暄几句。 那毛清波听得“阿浪”两字,登时眉开眼笑,朝观里厅下走去,唤道:“是阿浪来啦!赶紧进来说话!” “就来就来!”应声便入,那弟子关了厅门。毛清波指着厅左一处空位,说道:“阿浪,你先坐下!”阿浪环视大厅,见得自毛清波外,左右各有四人,均是平日与自己互称师兄弟的二代弟子。阿浪笑了笑坐到左列第五个座位,不等毛清波说话,即道:“二叔啊!我有急事需要你帮忙!”毛清波“哦”的一声,便欲斥退左右八个弟子,阿浪忙谢道:“不必了二叔,这里都是自家师兄弟!我今日来是想求得一种药,我也不知道这药是甚么,但只须它合在饭食茶水里能教人脸上很痒,痒到……痒到就算带了层人皮面具,也非得自己抓破不成!但这药啊,又不应对人伤害过大,总之,只须很痒便是!”阿浪这一想法,也是得益于昆生的师兄昆信满脸红瘀一着,他想那假冒范奇峰的人纵有绝妙的易容之术,面上却总要敷上一层两层“物事”,若世上有一种药能教他奇痒难耐,只得抓破了脸才得制止,那不是令假冒之人当众自露蹊跷么?又知这毛二叔对丹药一类颇有学究,遂来求助。 毛清波听罢哈哈大笑道:“阿浪你心思古怪!怎想到如此来捉弄旁人,要是你师父还在嵩山,看他不揪你耳朵……你师父……”大笑了三声,说到最后却又戛然而止,阿浪察言鉴色,乃道:“我这个可是一件好事!绝非故意捉弄别人!不过……二叔你欲言又止,是不是师父他老人家有甚么事?”毛清波面色一沉,阿浪再看满座八人,个个低头不语,他心头忽有不详预感,蓦然起身说道:“二叔你与几位师兄商议的事,难道与师父有关?”毛清波右手一压,教他回到座位罢,才叹口气道:“阿浪你既是师兄的徒弟,他又只你这一个关门弟子,我也不应瞒你!师兄他……他已经失踪了……” 阿浪又惊座而起,两眼一挤,问道:“二叔说师父失踪了?师父不是去办一件大事么?你怎么说他失踪了?”阿浪三问齐发,毛清波知道两人师徒情深,阿浪愤怒不已,面如染朱,宛似身处一团热火中,急不可耐,正苦无出路之际,一个仙女从天而降,手里执掌雨扇,稍一扇动,清凉的泉水便纷纷洒落,那仙女的面容如花似玉,正是方才见到的那少女,阿浪两眼一定,遂脱困解厄,想到那少女,竟自行冷静下来! 第十六章 倾世桃靥 四 毛清波见阿浪稍镇定些许,先屏退左右八个弟子,随后坐到他身旁,说道:“师兄他最是疼你,如今听了他失踪的消息,你有这番紧张难受的模样,也不枉他平日付出的心血。师兄他侠骨丹心,万事必可逢凶化吉,当日他赶往大都赴故人之约,中途本在莫家堡做客,不到两个时辰,便因事离开了莫家堡,那莫家堡的堡主莫允扬与师兄乃莫逆之交,比及子时尚不见师兄返回堡中,只好带人前去打探,结果杳无音讯,以后连续半月,日日如此,情急之下,莫堡主则到师兄本要赴约的快活寨问询,才知与师兄有约那人离开已有十六日之久,昨日我收到了莫堡主的书信,才知此事原委……”阿浪道:“这么说来,师父和他的故人目下均不知所踪!”毛清波道:“是啊!那快活寨的两个弟子刚来问过,得知师兄确然不在嵩山,也只好先回去再做打算。”阿浪忙问:“二叔你说的是一个虬髯壮士和一名……一名……”他竟不知如何来形容方才那女子了。 毛清波接道:“对,是一个虬髯壮士和一个姑娘,看来你遇着他们了。他们都是师兄那故人的徒弟,男的气度不凡,做事极为爽快,只说定要找到他师父云云,而那姑娘嘛,起初听说这嵩山并无消息,花容失色,眼泪夺眶便出,后来他师兄安慰几句,她将手里的白玉剑一扬,说‘就算走遍海角天涯,我也要找到师父’,小小年纪,竟有巾帼气概。”阿浪嗤声一笑,暗道:“这姑娘真是可爱!”一想到师父失踪之事,那女子面容再美,也欢乐不起来了。 毛清波又道:“阿浪你放心,二叔我已部署妥当,教你展师兄率领二十个师兄弟到大都先行查访,若半个月仍无头绪,则将此事禀明盟会,只是到时就不得不叨扰到至尊他老人家了!”阿浪道:“师父他对整个武林总是倾尽全力,为至尊他立下许多汗马功劳,至尊他会欣然救助,不过最好是无须求助于他,我们便找到了师父。话虽如此,但师父有难,做徒儿的怎能袖手旁观!二叔,我也跟展师兄他们一起去大都吧!”毛清波眉头一皱,说道:“这个我可做不了主,师兄他临走前把你托付给了明真大师,倘若你能说服他,二叔我自然也是支持的,对了,啸音诀、寻龙剑法、嵩阳掌法等,你近日可有荒废?”阿浪笑道:“啸音诀与寻龙剑法,阿浪我使得得心应手,不过嘛,这个嵩阳掌法?始终难窥其中精髓……”毛清波不多说话,起身展开一掌,要在他面前示范一番,阿浪想:“二叔说起武功路数来,比师父还严厉,这时虽然和颜悦色,若中间我稍慢了些,稍差了些,定被他骂得……唉,还是别自讨没趣。” 毛清波一句,“嵩阳云照”,掌风横劈到厅中半腰,只震得左右座椅如乱兵走卒般,摇晃之姿颇无循迹,正借力反掌再出,说道:“这一招你可看好了!你须得以阳刚之气直直打出,切莫受了前一式‘涛海松江’弯曲之势的影响……”阿浪拱手喊道:“二叔掌法惊人,实令小侄大看眼界,不过今日之事迫在眉睫,迟得片刻,恐将噬脐莫及!”毛清波收放已达随心之境,当下笑道:“你看我只知提点阿浪你,却忘了你来嵩山是有一件要事。”阿浪又将所需倾述一遍,毛清波琢磨片刻,微微笑道:“罗纹飞蛾的幼虫能使人痒而不止,唯有抓破皮肤方得片刻清宁,也须草药外敷,才能逐渐痊愈;而易容之术,大多以泥塑颜料为辅,加上精巧手工,往往有六七成相似,但依你说来,对方恐达九成地步,那定是用了关外的玄泥,此泥采于关外,销于京畿,尤其在大都,一些王公贵族以它做内墙加固美颜之用!哈哈哈哈!” 阿浪越听越是糊涂,茫然若失地盯着毛清波,听他说到‘玄泥’字眼,猜道:“这玄泥莫非就是黑泥?”毛清波道:“是黑泥,却也并非黑泥!”阿浪一怔,上前拍了拍毛清波道:“二叔啊,我还要立马赶回少林哩!你可别卖关子了。”毛清波道:“这玄泥虽是黑色,但遇泉水与牛血则变作黄白之色,这黄白色,正是咱们中土人的肤色!若要让玄泥恢复颜色,只须用泉水与人血混合滴入。”阿浪恍然一惊,“这范大哥等虽然自小生在东海,但皮肤颜色却与中土汉人无异,想来他们的祖先是从中土迁徙至岛上的”,破颜为笑道:“哈哈哈!原来二叔说这么多,便是让我不必用甚丹药搀在茶水饭食里,省得害别人大受折磨。而只须泉水与人血即可,少室山泉流繁多,人血嘛,阿浪我一腔热血不能为国而洒,拿来做件大事也别有意味!” 毛清波道:“你行事自有分寸,二叔我也无须多问!昨日你展师兄从登封一回嵩山,就说着你如何三两下制服了那神火岛的一名好手,也避免了一场纷争,众位师兄弟都说你年纪虽轻,做起事来却颇有大将之风,哈哈哈!二叔看着你长大,你性情如何,难道我还不了解么?” 阿浪拱手道:“多谢二叔!此事也不必劳烦你亲自处理,如今阿浪知道窍门何在,定可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你只管在此等我的好消息!”再辞别两声,开门即走,毛清波须鶿半白,见阿浪步履轻盈,气道柔和,显然功力大有进步,当下抚须满意一笑。 阿浪脚下生风,尽走山中捷径,虽然荆棘稍多,但路程却节约了大半,走到后山草坪,巳蛇不过将近。他满意一笑道:“哈哈!我这轻功步法可真没白练,否则这一趟两趟,若要让昆生这等只会几招罗汉拳浅式的小和尚来替,恐怕日落之后,也未必能赶得回来。”他也并非刻意嘲笑昆生等人,只顾诵经听偈,武功卑微。孤芳自赏一番,也无不可。 走到达摩堂,见许多辈分较低的小和尚四下奔波,忙得不可开交,手里拿着一些仪式大典所需的物件,像那香、蜡、熏炉、经文、宝盖、佛旗、转经轮、莲花灯等,一应不缺,阿浪寻思:“一会我要想个理由靠近那假冒之人,否则老远洒水,不说难以成功,半路兴许就被那苦脸头陀拦截住了。”阿浪口中的“苦脸头陀”正是昆生的师父戒律院首座弘靖,他执法严厉,从无徇私,少林各时各处大小仪式,均由他一手操办,若有他在场督守,所有弟子无一心下不畏,稍有差池,那戒律院三百六十条戒律,每一条都能让人“痛不欲生”,阿浪探得达摩堂正堂内的情形,见达摩祖师的真身像正立堂前,左右各有一只大钟,靠下有焚香鼎,正上悬挂华盖,堂上左右各有罗汉金刚像护卫,略一出声,便有两重回响,足见这达摩堂实在庄严非凡。 阿浪绕着达摩堂走了两圈,看师兄弟们有的正在围栏旁竖立佛旗,可叹今下这场“借书”仪式真算得浩大宏伟,抬头一望,太阳已逼近头顶,影子也愈来愈短,急忙四下寻找昆生的踪迹。之后两人悄悄的拿了一个大瓷碗,到后山的一处山涧盛满泉水,少室山的泉水洞眼漫步各大山峰,阿浪与昆生自小穿行此间,与附近鸟兽为伴,哪里的泉水最甜,哪里的泉水最纯,蒙着眼也能找出来,当下满载而归,未免惹人怀疑,昆生还带了个篮子,将装满泉水的瓷碗严实包裹起来,好奇心至,问道:“阿浪,我们拿泉水有甚么用处么?”他知阿浪催促着采集泉水,自非一时兴起。阿浪低声道:“我一会要让你大开眼界!你瞧着便好!”此时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何为东风?乃是怎的名正言顺靠近那假冒之人。 于是从后山回寺途中,阿浪可谓冥思苦想已达癫狂之境,昆生实诚呆板,自难为他分忧一二。走到罗汉堂时,院中桃树的树叶已经满满凋落了一地,一个头陀正执扫帚打扫,阿浪望着从前结满红桃的树枝,摇摇头道:“唉!任你曾经风光无限,岁月到时,也只能独享落寞!秋天到底不能开花结果啊!”骤然间眼前一亮,雀跃两步,大笑道:“有了有了!”指了指昆生手里的篮子,甚感满意。 正午既至,仪式也将如期举行,明真携着明善等明字辈高僧,与那神火教三人并列走入达摩堂内,其后有弘靖、弘安、弘守、弘慧等弘字辈佛陀,各院首座,各殿执事均无缺席,神火教其余弟子则与昆生等昆字辈僧人合在一处,阿浪手里提着篮子,站在昆生身旁,望着明真等缓缓到场,挥手唤道:“大家好!方丈,诸位大师,首座好!”看得达摩堂四下布满僧兵,个个严正以待;十来个披着红布袈裟的老僧陀盘膝坐地,大诵经文。 只听得锣鼓阵阵,“大方广佛华严经者,斯乃诸佛之密藏,如来之性海……”、“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云云。 阿浪左顾右盼,四下里的僧人沙弥把这些佛经背得滚瓜烂熟,昆生更是虔诚无比,似将整颗心已交给了口中的“摩诃尊者”、“观自在”、“无量寿佛”等,阿浪听得“无量寿佛”诸字,料想念诵大概即将告一段落,这无量寿佛,正是僧人口中常念的“阿弥陀佛”,法号全真,活了一百四五十岁,这才得尊“寿佛”,他生在达摩祖师之后,因此《无量心法》实际上乃是后人借其名而创,但内里心法、武功套路均由达摩祖师标注,凡人修行融会贯通后,自能延年益寿,不愧“无量”之名。 经文诵毕,明真请范奇峰、范天宇及韦东轩三个到堂前中央,阿浪心想,无量心法乃是祖师心血,怎能众目睽睽下落入小人手里?正想跨步上前,将泉水与鲜血合喷到三人脸上,那弘靖陡然横挡在达摩堂门口,他衣袍里卷风带势,稍一运功,力道必如飓风般迅猛,阿浪虽没见过这弘靖真正本事,但从昆生向日描述,他师父能徒手劈开一块重木,连大气也不喘一口,内功之高已可预见。 阿浪只好“蛰伏”片刻,听堂上明真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衲等已诵经请示,通禀如来佛祖、弥勒佛、燃灯佛、贤劫千佛、药师佛、达摩祖师、观自在菩萨以及无量寿佛!”回头一睨,道:“师弟!将心法呈上!”明善双手捧着一本泛黄的经书,书本乃是深蓝颜色,书上用小篆文写着“无量寿佛心经法”,佛门经书原文大多是梵文,然而转眼千年,经书唯恐丢失损腐,一些高僧偏好用汉字手抄下来,经书卷帙浩繁,单是翻译工序,即可耗费无限光阴,可见佛家弟子为保本门典籍,费了多大心血。 神火教三个并不抢身接过无量心法,人人拿三支香,面上极为诚心地拜在达摩真身像之下,稽首作揖,默念良久。 明真等微绽笑色。三人焚香膜拜已毕,那范奇峰神色激动地说道:“人说少林派乃中原泰山北斗,武学上自能傲视群雄,助人济世上真实无虚,神火教上下感恩戴德,世代不忘!”明真接过无量心法,就要递到那范奇峰手里,他身旁的范、韦二人岿然不动。 阿浪在外听明真说道:“这本无量心法乃是中文图解,因此范施主不须找梵文译者。但这心法既是敝派至宝,望范施主等务必爱惜,至于能否窥得精义,请恕老衲等不敢保证!”范奇峰道:“神火教上下必视之心头物,片刻不离!贵派能大义相借,神火教已感激不尽,所谓尽人世,听天命,能否融会其中一招半式,救得家母,实是我等凡人强求不来……”明真道:“范施主能看开,老衲等甚感欣慰……”阿浪听到此处,猜想明真下一句便是奉送无量心法的话语了,时不我待,否则追悔莫及!附耳对昆生说着一通,昆生先惊得亦呆亦痴,阿浪以言语相激道:“我这也是为了少林着想!你若拿我当生死不渝的好兄弟,便照我说的做。”昆生为难之际,见阿浪双目坚定,想起两人从小总是同气连枝,情义深如大海,便咬咬牙应了。 昆生要做何事?原来他猛然跳到门前,两眼一翻,竟然活生生晕了过去,那弘靖眼见徒弟倒在地上,以为是他站得太久而致体力难支,遂快步冲到身旁,数个僧人将昆生团团围住,弘靖未免外边秩序紊乱影响了借书要事,只好将昆生抱了起来,挪到围栏边替他打坐输气,这弘靖严厉刚正之外,实则内心最疼他这心无杂念的小徒弟,阿浪早已暗中窥得,是以连用“苦肉计”、“调虎离山”两计,将那弘靖骗出大门,乘着千载难逢之机,提着篮子迈入堂内,其余卫护僧人见阿浪大摇大摆,以为又是奉了方丈法令,俱不横加拦阻。 阿浪跨过门槛,朗声称道:“方丈!我来给你送桃子啦……”此语一出,尽皆哗然,明善拦道:“你又来搞甚么鬼?这时寺里哪来的桃子?”阿浪有备而来,咯咯笑道:“这是特殊之桃,甚是特殊,你们且听我说来!”那范奇峰正要接过无量心法,被阿浪这一闹,明真又将经书收在胁下。明真问道:“你又在此糊弄老衲等?可知如今老衲正与这范施主交接经书?”阿浪朝这范奇峰一瞥,并不招呼,哂道:“糊弄方丈你老人家的人可不是阿浪,而是另有其人!那人不在别处,正在此地……”话音甫落,一个如剑的目光射到那范奇峰眼中,那范奇峰愕然一怔,竟自不语。 第十七章 萍踪影眷 一 明善嘀咕道:“这弘靖玩忽职守,竟让阿浪这捣蛋鬼到殿上胡闹!” 多年来明善在武林中极富盛名,人人谈到他的法号均不得不称赞一番:一是因他武学修为已臻化境,一套大通背拳可教无数豪杰望而生畏;二是他对武林同道,无分轻重,一并以礼相待,纵然是来自天南地北的蛮夷、戎狄异族,也均奉作上宾。他见阿浪提着个篮子,话语间似有“中伤”那神火教诸人之嫌,怕失礼仪人前,当下喝道:“你说甚么糊弄师兄的人就在当前!老衲只知,你向来巧舌如簧,总是颠倒黑白,搬弄是非!”阿浪瞪大两眼,想要反驳,却见明善的眼珠竟比自己瞪得还圆还大,本有几许勇气与他理论,却无从辩起。明真合十笑道:“好了好了!只要心是雪亮,糊弄一事又从何而来!阿浪要说说这桃子……如何特殊……”明真护犊之情彰显无遗,明善不好再挑事端。 阿浪说道:“我这桃子啊……可是在罗汉堂那棵树上采摘下来的!你们想,七八月哪里来的桃子,树叶不是全谢了么?”少林众僧齐道:“是啊!是啊!”那范奇峰等人也均表诧异,唯有明善啐道:“故弄玄虚!看你耍得甚么花招?” 阿浪吊足众人胃口,嘻嘻大笑,拍了拍手里的篮子,说道:“这秘密啊?可都在这篮子里,原来罗汉堂的扫地师叔用了后山虎子涧里的泉水!” 明远问道:“这虎子涧泉眼过百,泉水流淌不息自是不假,不过与这特殊桃子有何关联?莫非,此时仍结桃子,是因用了这泉水灌溉?”少林众僧每日念经、起居,大多须经过罗汉堂,那棵桃树平日繁花似锦,丰收季节总是硕果累累,一时各自回忆,或道那桃树并无出众之处,或道扫地头陀憨厚老实,水浇三遍,自得安逸,大可不必以泉水调试。 阿浪右手一伸,“嘘”的说道:“明远大师只说对了一半。那扫地师叔的确用这泉水浇灌桃树,却并非只用了泉水。” “老衲知道了,定用了落红,那后山百花遍野,这时正好化在泥土里……”明能大师揣度一番。 “老衲想多半是用剩余的斋饭……”明恒大师瘦骨嶙峋,说到一半,又觉不对,少林派弟子向来节俭,怎有剩菜残羹拿来作化肥? 那范奇峰等三人闷闷不乐,眼看少林众位高僧的目光俱为这少年吸引,本来仪式告罄,无量心法唾手可得,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阿浪提着篮子缓缓挪近范奇峰、范天宇、韦东轩三个,一边朝明善等解释道:“众位大师也无须猜测了,就让我来揭晓谜底吧!”一言甫歇,右手拖着篮子边沿的布绢,稍一用力,那篮子里居然露出了个大瓷碗,碗中装了满满的清澈泉水,说它无色,却透着绿光,原来达摩堂屋顶所用琉璃瓦,正是绿色,可知这泉水至清至纯。 明善斥道:“胡闹!你不是说送来红桃么?怎的是一碗清水!”明玉、明远等也都“咦”地一声略抒心意。 阿浪斜眼一睨,看得那三人嘴角浅笑着,心道:“看你们一会还笑得出来!”并不回应明善,左手端起瓷碗,随篮子跌在地上,右手急聚内力,将血逼往食指,明真等纵然见多识广,却也无人能窥阿浪当前所作为何。阿浪把心一横,食指一塞,直直落入自己口中,霎时工夫,利齿狠压,因力道极重,加上内力聚于一处,食指登时血流如注,宛似喷水。明真惊呼,“阿浪你……”阿浪只笑道:“那桃树结果的秘密,就是用了泉水与人血……”阿浪方才一番举动早令在座众人大惑不解,听他言讫,俱都如梦初醒,幡然领悟,却又总觉极不自然,明真忙令阿浪从速包扎。 那范奇峰等三人面色僵硬,颜色尴尬。阿浪乘众人不备,将混合着泉水与鲜血的大瓷碗抛入半空,抓拳伸入碗心,只听得“啪啪啪”三掌,碗中血水尽数扑到范奇峰等三人脸上。 明真、明善等不及阻挠,自知阿浪这三掌下去,少林派实是失礼已极,区区“得罪得罪”数字恐难书己过。明善猿臂一伸,右手探到阿浪左肩关节,微一使力,阿浪便仿似陀螺一般转了两圈,明真料想师弟此刻面上无光,定要好生教训阿浪一着才能挽回尊面,待明善左掌扬起,“呼呼”两声,明真拇指、食指迅速拦在途中,这一招力出于心,用的是“推山掌”,这推山掌以掌风带内力,每发一招,总似千斤重锤,故名“推山”,明真若得闲暇,自行专研,数年来已将手指贯通其间,因此名曰“推山掌”,实乃“推山指”。明善万料不到师兄此时仍护着阿浪,正待发怒,却听得明远喊道:“范施主他们……他们的脸!”阿浪被明善强势的内力拦在半腰,左臂痛得直发麻,又想箭在弦上,已无去路,听得明远喊到,回头一望:那范奇峰等三人初时受了血水泼洒,每人又挨了阿浪一掌,面上早已无光,见明善出手“教训”阿浪,心头怨气实已消了大半,随着血水滴入皮肤,脸上竟愈来愈重,比及明远喊声传至,相互一觑,不禁惊得肝胆俱碎。原来三人的脸正如那毛清波所说,遇着泉水血水,片刻时候,个个好似前朝的包公,却更胜于包公,面如黑炭,分不清眉、眼、鼻、口,也无一分轮廓,早被黑泥罩住面目。 三个骇然大叫,那范奇峰吼道:“你这个……这个……用了甚么污水!” 阿浪朗声大笑,一面对明真等说道:“方丈和诸位大师且看好戏,他们现下都要现出真面目了。”一面指着三个骂道:“你们三个不知是哪里的跳梁小丑,竟然扮作神火教的范二公子、玄武堂堂主范天宇以及那韦大师!太也不把少林派放在眼里了……”说到最后一句,阿浪得意洋洋地朝明善瞄了一眼,明善此时老脸铁青,急忙唤道:“弘靖!快来,将这三人抓住……”弘靖问讯赶来,看得堂中三个黑面惊悚,还正往地上滴落黑泥,两手一挥,门外僧兵一拥而入,将三个及余下诸人牢牢围住。明真与明善等退居达摩金身像之下,早将无量心法揣入怀中。 那三个面上灼热不堪,虽无剧痛之感,泥土满脸实非常人好受,俱知事情败露,才用衣袖拭尽污渍,阿浪、弘靖、少林高僧众目皆呆:这三个原本的面貌竟与先前差却十万八千里,那范奇峰原是个面黄色枯的高大汉子;那范天宇呲牙咧嘴,狰狞可畏;那韦东轩须发倒同样稀少,但矮矮胖胖,活脱脱一个精壮青年。 众人均想:天下间的易容术原可达到这番令人咋舌的地步。明真望着阿浪的背影,捋须浅笑,明善也知能拆穿三个假冒一事,阿浪确是首功之臣,以他向来秉性,却无法赞阿浪一言半句,其余明玉、明远、明德等明字辈高僧也都是虚惊一场,试想若非阿浪以桃子一事引得众人注意,乘机揭开“假冒”谜团,无量心法便已落入歹人手中,虽尚且不知这三个是何许人也,易容目的安在。藏头露尾骗得经书,不是歹人,那是甚么? 三个被围,面上竟然都无怯意,身后数个随行也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明真和蔼忠恳说道:“三位施主究竟是甚么人?假冒范施主等骗得无量心法,看来早已蓄谋已久。”三个只是昂首不答,明善、明玉两人又这般问过几句,却也没问出半个字来。阿浪怒道:“你们三个……头一天看到我都不认得,我心里已感不详,岂知……”他本想说遇见了真正的范奇峰,话到嘴边,未免事杂,又缩回咽喉。 阿浪知他三个故作清高,既不反抗,也不“招供”,显然是想:少林虽属武林门派,但无一不是佛门弟子,自方丈明真以下,个个念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哪有强行逼供之理? 阿浪心道:“将你们交给戒律院,让弘靖大师私下审问你们,看你们还敢嘴硬!”当下拱手对明真、明善道:“方丈,明善大师,不如将他们全权交给弘靖大师,一来戒律院地方大,二来弘靖大师本是戒律院首座,审起人来自也得心应手!”明真点头允到,明善指弘靖道:“那弘靖你便押他们去戒律院,务必问出原有,看看究竟是谁敢打我少林的主意。”弘靖低首应道:“谨遵法旨!”言毕,朝弟子、僧兵使个眼色,众人得令,遂持棍押着假冒的三个往达摩堂外走去。 阿浪松了口气,正哈哈大笑,忽觉背心一凉,明真、明善、明玉三个弹指并施,听得“支”地几声,三枚飞镖齐刷刷插入左侧墙壁,阿浪登时反应过来,那三人居然乘自己毫无防备而暗施毒手,若非明真、明善、明玉三大高手眼明手快,自己的后背恐怕顷刻间便被刺破。 阿浪抱拳谢道:“多谢方丈,明善大师,明玉大师!”暗忖半晌,未等三僧发号施令,从香鼎下拾起一支香木,指三人道:“今日我要教训教训你们三个!也让方丈他们看看我的寻龙剑法!” 明真等惊魂甫定,不置可否,那弘靖等木然听着,不知从何制止,却见阿浪支开押解那三人的僧兵,香木一指,道:“你们若是赢了我的寻龙剑法,我向方丈他们求情,可放你们走,如何?”那三人面面相觑,而后齐声说道:“说话算数!”阿浪朝明真示意,明真笑道:“好,若你们三个合力不输他手,老衲等说到做到,绝不为难!”明善、明远、明德、明恒、明能、诸堂首座,诸殿执事并弘靖等大是不解,唯有明玉低声说道:“阿浪看来成竹在胸,姑且让他一试,一试则万事大白于世!”明善等定神一想,均哑然笑到。 阿浪引三人来到达摩堂门外,时下少林僧众屏退两侧,似均坐山观虎斗,昆生早已苏醒,陡见阿浪居然拿着一支焚香,看样子要与那三个“陌生人”比试武功,那三人高矮瘦各有千秋,高的瘦的手里分别握着一柄剑,那矮的扮作秃头韦东轩,自须拿一对牛尾鞭。 阿浪以香木代剑,说着以寻龙剑法挑战眼前三人。四人八目纷错,拉开阵势。三人迅速散作三角,将阿浪严严实实困在垓心。阿浪右手一抖,寻龙剑法招式迅疾施出,这寻龙剑法仿似龙游蛇走,缥缈潇洒,又如云浮水动,飘逸中流露出几分刚毅,那高的剑势急促,左手一格,右边剑锋飘到阿浪的腋下,阿浪但以通行步法,要避开他的杀招,却也不是难事;但身子稍退,那矮的双鞭环环甩到,他运功出力时两眼冒光,似乎这两鞭子下去,非将这坏我大事之人劈开了不成,两侧武功较低的僧人看得鞭子来处,十足为阿浪捏了把冷汗,虽知阿浪功夫不差,又是剑的,又是鞭子,却只有死守防输的路子,哪里能施展出甚么寻龙剑法;这边昆生心下万分担忧,却相信他战胜这三个也费不得几下工夫;明真等人站在门下观战,他们均是一等一的高手,看得前面几回合,便已知哪一方将胜,哪一方将败。 那矮的连施几鞭,却没甚路数,看来这鞭上技艺实非其本行,他双鞭齐发,其余两个唯恐无辜遭殃,俱个退后两步,因此阿浪本受着三角围攻,平端即少了两处。那矮的脑袋不到阿浪肩膀高度,不忍弃了牛尾鞭,只得复以蛮力打来。阿浪见时机难得,决意反守为攻,将香木看作长剑,使一招半空半地的剑法,这一招套路分明,气道十足,一上一下,大有混淆那矮的视野之效,一时忽如凉风径袭身后,刺骨的寒意散到敌手全身,一时香木威势所至,刚劲霸道,却又留有周旋余地,这大概是道家思想贯穿所致,秦衷一深得道家精义,而道家崇尚无为而治,若非旁人欺得太甚,绝不轻易与人争先,他即是这般人物。 阿浪见那高的瘦的蠢蠢欲动,显然已想矮的似乎不济,将立时补上三角阵的两边。一招“梦里看花”突然刺到那矮的左胸,他踉跄几步,跌飞在地。阿浪再乘势而上,以香木点其咽喉,说道:“你已败下阵来!”与明真对眼一刻,明真却摇摇头,似有不满之色。阿浪并不多想,教人带走那矮的之后,便只以一敌二。 高瘦二人两剑交叉,阿浪笑了笑,续使方才那招“梦里看花”,口中念道:“梦里看花花独落,天外寻龙龙群飞。”将香木往半空高抛,那二人剑锋未到,阿浪翻身而上,居然跃在香木之上,右手接过香木,居高临下,香剑如星光般刺掠而来,这一招在克敌制胜时可久居上风。 那二人见阿浪来势凶猛,只得使出看家本领,乃是崆峒南拳里的“独倚秋风”,二人以剑代拳,斜身横刺,既能避开对方剑锋,又能在斯须之间转守为攻,阿浪看得这二人招式袭来,非但不以为然,反倒口露微笑,再将寻龙剑法第一式“踏雪寻踪”的前两招连续使出,第一招“落地无声却有声”,第二招“万里寻芳身似燕”,辅以第二式“龙伏长涧”中的“错落无音绕青坡”,前两招招式快、准、奇,这二人哪里还能招架?当即被香木击中腹部要害,眼看双双落地,阿浪的最后一招却以“守”字结尾,将两人又提回阵中。 挑战即毕。阿浪仅以香木连番挑落这三人,教在场僧众无不拍手叫好,明字辈诸位高僧均投来赞许目光,就连明善也笑逐颜开。阿浪向明真挥了挥后,指着三个道:“你们三个不说也罢!方丈他老人家已经知道你们是甚么人了!”那三人端的大惊失措,见阿浪怡然自得,这才明白:其人假借挑战之名,实则暗中窥探自己的武功路数。此前阿浪出了杀招,两人若要保命,须得以看家本领抵御,这才使出了崆峒南拳,这拳法顾名思义,自然是崆峒之物。明真合十道:“阿浪以身犯险,实令老夫大是欣慰。而老夫也知,你们居然是崆峒派的弟子,这崆峒南拳只传崆峒弟子,绝不外传。而使鞭子的施主,想必也与两位师出同门!” 阿浪笑道:“你们可知,要是你们的武功远胜于我,方丈他们自会出手,那时更好试出你们是何门何派的人。总而言之,你们可赖不掉了!”三人骇然无语,自都默认,其余同行诸人也暂由戒律院接手,具体归处,全待弘靖组织审问过后才知。 明善吩咐弘靖道:“你先将他们押下去,容后老衲与方丈亲自问询详情!”弘靖领命便去,不一刻指挥群僧撤离达摩堂,法令但出,群僧退场时有条不紊,整齐划一,可见弘靖平日治理之善。 明字辈高僧也逐渐散去,无不再三夸赞阿浪机智勇猛,明善说得两三句,“此事与崆峒派有关,我们须得从长计议……”明真允道:“一切凭师弟良断!”明善看一眼阿浪,不笑不嗔,遂退走。 明善望着达摩堂上三个金漆字眼,叹道:“今日多亏有你,否则老衲等怎对得起达摩祖师与无量寿佛!”阿浪安慰良久。; 第十九章 萍踪影眷 三 两人各自拿着包袱走到登封城门口,阿浪道:“我们第一个去处是濠州,到迦叶寺拜访那里的圆德大师,随后嘛,就一路北往,到大都走上一遭!”昆生道:“一切由你做主。” 昆生从少室山走得一路,看见行人愈来愈多,山下的风景自然与山上的风景有莫大的不同,靠近城区,偶尔看得几个衣着打扮怪异、红毛高鼻的商人,两颗眼珠直直盯着,心下大为惊奇,阿浪说道:“你看到的番外商人应该是西域国人,像甚么波斯商人,伊利商人还有罗马商人等等,这大元朝由蒙古人建立,昔日成吉思汗英雄无敌,率领蒙古大军东征西讨,所向披靡,后来他去世之后,次子窝阔台继承汗位,不减兵锋,开疆拓土。又过了许多年,成吉思汗的孙子蒙哥、忽必烈、旭烈兀、拔都等统领蒙古各部,他们灭了许多国家,战火还烧到了西方诸国,世上的人都很怕蒙古人。”这些故事大多是听秦衷一说的,他也全没在意,平日到登封府小街小巷听说书人私下说到这段历史,印象也逐渐深了。 昆生合十道:“南无阿弥陀佛。蒙古人虽然打了很多胜仗,建立了无数丰功伟业,但受苦受累的终归还是世上的平民百姓,那些年不知有多少施主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阿浪心道:“昆生说得对,古往今来要成就一番霸业,牺牲最多的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就是这个道理。不到逼不得已的境地,我定不会让天下重燃战火!”他知纵然自己集天下汉人之力,恢复了赵宋江山,最后由汉人统治汉人,但那时还是会有贪官污吏,还是会有人想要揭竿而起、重新建立一个政权,周而复始,永无止休:一来是因分分合合实乃天命所归,二来是因自古守住基业总难于开创基业。既是如此,能够肃清当世余毒,让百姓得享清平之世,那也无须挑起战争!他年纪尚轻,心地善良,却没想到世上还有一种人,最想天下大乱,便可因时势而起,以满足他们执掌乾坤,翻云覆雨的欲念! 还没走进城门,就看见布告亭墙四下围了好大一群人,听得里边不时传来阵阵惊奇的声音,阿浪当下携着昆生挤入人群,走到近处。原来墙上张贴了一纸告示,阿浪与昆生均识得汉字,昆生仔细看一遍,尚未开念,阿浪就瞥见字旁另附了一个男子的画像,定睛一看,“哎唷”叫到,二话没说牵着昆生就窜出人群。 昆生问道:“出了甚么事了,咱们俩为何要跑呢?”阿浪带他直直冲入城里的一条小巷子,途中还看得至少有五六十处张贴了方才那份告示。阿浪见四下无人,低声说道:“你瞧见那告示上说甚么没有?”昆生忆道:“好像是说马侯爷府正在寻一名男子,如能提供有利线索,可得赏银一百两。不过嘛,那告示上的人和你倒有三四分相似……”阿浪“嘘”地一声,说道:“切莫大声喧哗!那告示上的人不是和我有三四分相似,分明就是我呀,那画上的衣服样式就是我昨日穿的!我昨日不是捉弄了那马侯爷的公子么?如今他倒好,居然出了张告示。”昆生惊道:“这么说来,大街小巷上出的告示都是来抓你的?那我们赶紧离开登封。”阿浪点了点头,一面拉着昆生抄小巷离开,一面说道:“我可不是怕这姓马的,我是不想他耽误了我们的行程!到时候错过时机,方丈那头不好交代,对不对!”昆生自然深信不疑。 两人朝登封南面逃去,也不知看到了多少张告示。正走到南门大街的尚嵩客栈时,陡见四下里飙出八队纵列官兵,人人手里拿着一把铮亮的窄口大刀,将阿浪与昆生两个团团包围,街道秩序却不因此而乱,一个龅牙官兵指挥属下拥上之余,一头喝令街上行人择路而走,教两道的店铺继续经营,切勿慌张。阿浪四面环顾,前路尽堵,后有强兵,左右皆无缺口,只好稍稍挪动步子,昆生却也不慌,口中念道:“阿浪你不用管我,先自己逃去!”阿浪“哼”了一声,说道:“大不了鱼死网破,我怎能刚出少林就做个逃兵,被你师父知道了,可得笑掉大牙!”正说着间,那龅牙官兵右手一扬,前端官兵依次散开,中路留开一道,阿浪携昆生退后几步,但见一人纵马而来,身后跟着四个弓弩手,马上那人衣着华贵,头结金簪,正是那河南侯马元良之子马继仁。 阿浪拍了拍昆生,示意他保持镇定之姿,上前拱手笑道:“哈哈哈!实在是巧,实在是巧啊!没想到一日不见,又在这……这尚嵩客栈门口与公子相遇。公子别来无恙!” 马继仁手握马鞭,神情故作威严地跳下马来,朝阿浪走近两步,那龅牙官兵指阿浪骂道:“你个小混球!居然……”话到一半,马继仁斥他道:“袁护卫不得无礼!退下!”那龅牙官兵袁护卫悻悻而退。 阿浪笑道:“不碍事,不碍事!袁护卫心直口快,公子何必动怒?”马继仁指阿浪道:“仁兄!目下你已是瓮中之鳖,只要本公子一声令下,教你有三头六臂,恐也难脱重围。你还在此嬉皮笑脸,难道不知大难临头了么?”阿浪再应声瞅去,个个官兵张目扯刀,显然均作待命之状,他知这马继任发现被自己捉弄,才满城张贴告示,只要自己露面,各处哨兵相继联络,要在顷刻间围住自己那也并非难事,想到昆生武功低微,要与之一齐突围谈何容易?当下隐忍不发,低首抱拳道:“在下一时鲁莽,才得罪了公子大驾!实在懊悔不已,望公子大人不计……不计小人过,放在下一条生路。”马继仁将马鞭一扬,四面官兵俱都朝前跨一步,声势颇为浩大,阿浪回首望一眼昆生,见他神情无变,心下也略得宽慰。 阿浪只道这马继仁定要好生责罚自己,脑中急转,想着如何能与昆生两个得保全身而退。马继仁微一皱眉,怒道:“本公子请你喝酒,又添好菜招待,你却胡乱编造故事来蒙骗本公子!你没想到,本公子还能从那片竹林走出来吧?”阿浪笑道:“我想定是公子看到在下留下的标记,凭着公子的聪明才智,走出那竹林也毫不费力。”马继仁道:“哼!你那箭头记号刻得隐蔽,本公子后来才看见!本公子醒来后寻不见你,还以为你出了甚么事了,慌慌张张四处找你,但……但却迷失在竹林里头,怎么也找不到出路。随后本公子一个人等到傍晚,又冷又饿!”瞅了瞅属下众官兵,续道:“倒不是怕黑,只是本公子从小到大,还没独自一人在外!走着走着,竟又走到原地,这才看见你在地上写下的话,原来你是存心戏弄本公子。幸好有个樵夫正巧经过,他说竹林常有怪兽出没,就把本公子带到了他家里,知道附近根本没有白杨小镇,你那……你那姐姐也是空口说的……”自那龅牙袁护卫以下,众官兵争相叫嚷,说到要如何如何惩治阿浪。 阿浪心下确实甚为愧疚,拱手致歉,说道:“都是在下的错,你若要罚,就只罚我一个,我身后这位小师父是少林弟子,你看在佛门面上,不要为难他了!”他想这马继仁顶多鞭打几下以解怨气,总也不会致自己于死地。 昆生却道:“小僧愿代他受罚,请马施主多多包涵!”阿浪回首瞪他,嘀咕道:“你那细皮嫩肉哪里经得起他手里的马鞭子?”昆生毅然上前,颇有“舍生取义”的佛家精神。 那马继仁却破颜大笑数声,身旁袁护卫等也均收住兵刃。阿浪与昆生不明所以,相顾纳罕。 马继仁将马鞭扔给袁护卫,朝两人说道:“你们两个不必担心!本公子没说要责罚你们。”阿浪似醉如痴,茫然问道:“公子你不罚在下?可为何满城张贴告示,还悬赏一百两纹银,这……实在是令在下匪夷所思。”马继仁两手一拍,笑道:“我不这么做,又怎么会及时找到你啊,仁兄?本公子也不瞒你:昨日本公子回头看见你写在地上的那段话,思来想去,觉得仁兄的话颇有见地,仁兄你说如今天灾频发,人祸不断,望本公子以天下为念。家父既是河南侯,总管河南军政要务,自须为百姓谋福祉,本公子从前确实颇为铺张,对不起这行省内的百姓们!后来那好心的樵夫带我到他家里,一顿粗茶淡饭,却让本公子倍感温暖,远比平日那些山珍海味来得爽快,你道是为何?”阿浪猜之不透,摇了摇头。马继仁凑近阿浪,附耳说道:“那樵夫的女儿名叫小绿,本公子对他一见倾心,而他见我虽然是富家子弟,对山野饭食也不拒绝,还没浪费一粒米饭,对本公子也大生好感,本公子回到马府之后,辗转难眠,终于决定向她提亲……”阿浪笑道:“后来怎样?”马继仁道:“今早本公子亲自去樵夫家里,小绿她甚是喜欢,而那好心樵夫,有我这家世显赫的女婿,又怎能拒之千里呢?”眼中深情流转,显然对她口中的小绿乃真心实意。 阿浪万没料到,此事居然峰回路转,到此令人咋舌之地。 马继仁道:“本公子非但不会责罚,还得好生感谢仁兄你。若非你留字提点,本公子又怎能寻得娉婷姝女呢?”他说的“娉婷姝女”四个字是阿浪留在竹林地上的,不曾想一语成真,这马继仁果然做到戒奢以俭才博得樵家女的欢心。 阿浪正不知如何应答,这马继仁早唤袁护卫招来两匹好马,对阿浪说道:“仁兄你非但留下金石良言,还促成本公子与小绿的良配,说是本公子大恩人,也毫不为过。本公子知你好酒,特在马府备了天下美酒,要好生招待于你!就请与这位小师父一同到马府赴宴。” 阿浪经此大变,颤心甫定,连忙谢道:“不必客气了,仁兄。在下全没想到事情会这般发展,这也是公子你造化所致,与在下无关……”马继仁转颜微怒,道:“莫非仁兄你担心本公子故意使诈害你?你若不信,可问袁护卫他们!” 阿浪连说数个“不是不是”,那龅牙早已迎上说道:“公子说言属实!他早命属下等在全城恭候阁下大驾,先前故意盛气凌人,也是想与阁下玩笑几许,实在无心!”阿浪心下踟蹰,昆生也全无主意。 马继仁道:“马府今日来了当朝一位大将军,手握重兵,除皇帝陛下以外,他在朝中自认酒量第二,竟无人敢认第一,今晚由本公子招待他。本公子原本还想,若是仁兄你能到场,自然能与他相较高下,那位大将军曾说咱们汉人人数千万,恐也没一人抵得过他的酒量!”马继仁用起了激将手法。 阿浪暗自笑道:“哈哈哈!原来这马公子一来确是因我无意间做了他的媒人,才满城风雨的找我道谢;二来是想让我陪他与那位朝中大将军喝酒!那大将军是个蒙古人,原说我是汉人,全没必要与他共饮,但是嘛……这宴席上定有好酒无疑,我若却之,今晚又得难眠了!”阿浪想今夜白白喝个痛快,既算给足这马继仁的面子,又宽了自己捉弄他的心,明日自当全力赶路直奔濠州。 当下拍拍胸脯道:“好!公子你盛意邀请,在下哪有久拒之理?今夜咱们再痛饮一着。”马继仁面露尴尬之色,低声道:“你可别让旁人知道,我酒力不济之事!”阿浪朗声笑道:“公子你大可放心!只要能够尽兴,多少均不要紧!”马继仁大是欢喜,教人将两匹马纷纷牵到阿浪与昆生跟前,昆生脸上一红,说道:“小僧不会骑马。”阿浪笑道:“叫你在少室山下跟我学骑马,你却只知念经诵佛……”昆生两颊更红。 阿浪遂与昆生共御一马,由那袁护卫带头,一行威风赫赫朝马府走去。马继仁与阿浪、昆生并辔徐行,说道:“今下招待朝中贵客,难免有铺张之嫌,望仁兄你莫说本公子反复无常。”阿浪道:“公子无须介怀,只要有节俭之心,行节俭之事,不必时时刻意!对了公子,你我既有缘至此,莫要再以仁兄称呼,叫在下阿浪便好!”马继仁舒眉笑道:“好!我也不必在阿浪你面前本公子长、本公子短的,你往后叫我马兄!”阿浪与他相顾大笑。 ; 第二十章 萍踪影眷 四 马府在城郊僻静怡人之处,先经一条大道指引,道旁树枝摇曳,似做迎客样貌。走不到十来里路,红枫遍野,柔条纷纷,马蹄只是轻微一踏,在绚红的地上即留下深深的痕迹。夜色渐沉,原是日垂西山,月影羞出。 马府朱门红漆,自然富贵已极,像此野外豪宅,在整个登封境内也没几家。阿浪与昆生奔到府门前,早见那“马府”两字分外夺目,牌匾两侧高挂灯笼,数个家丁殷勤叫唤。马继仁执着阿浪的手,在家丁、护卫簇拥之下回到马府。 马继仁并不多说,带着阿浪与昆生两个绕过七八座大小院子,便到了金碧辉煌的迎客大厅,门外恭恭敬敬,列了一排家丁、一排丫鬟,立在台阶周围约有五六十名蒙古官兵,手握蒙古军刀,细细注视远端。 阿浪与昆生哪里见过这等架势,当下只顾跟在马继仁身后,家丁、丫鬟看得马继仁引众跨到厅前,整齐地称道:“公子,晚宴已准备好了,请公子享用!”马继仁指着阿浪与昆生,对一众家丁、丫鬟说道:“他们两个都是马府的贵宾,一会只管好生服侍,若有不善!我饶你们不得!”家丁、丫鬟等诺诺连声,马继仁又吩咐袁护卫道:“你们在外恭候,若大将军不请,则无须叩门进来。”袁护卫一声应毕,教属下官兵分头把守,与厅前的蒙古兵合在一处,以做禁卫之用。 还没走到台阶上,就已听得大厅里莺歌笙箫,群人嬉戏,时有粗犷汉子朗朗的笑声,昆生低首念道:“大行自在,无望无恋……”阿浪笑道:“一会又不逼你喝酒,你念甚么罔生咒?”马继仁附和道:“是啊是啊!我们赶紧进去吧,可别让将军他久等了。”昆生念了一小段,便跟在马继仁与阿浪身后,推门跨入大厅。 大厅里歌舞阵阵,夹杂着男儿相互敬酒划拳之声,阿浪初一瞥过,但见厅上一个衣着华丽的蒙古将军手捧一坛白酒,器宇轩昂,上唇略生浅须,双眸粲然含星,两侧立了四个高大的蒙古摔跤手,个个袒露上臂,肌肉轮廓分明,看来均是膂力不凡。那蒙古将军饮下一口,听得厅门破开,见是马继仁的面庞,当即斥退舞姬,教乐师止乐息音,阿浪依次扫过,厅左一排坐着十二个人,每个打扮既不属蒙古人,也不属汉人,长得却与中土人士无甚两样,男女老少各占三个,座位之后俱都立着两名随从正虎视眈眈;而厅右也坐着十二个人,下列十个或是这登封府要职汉官,按官阶品级而坐,自然是来陪酒溜须的,或是这马府执事。而那上首两个,一个是头戴蒙古暖帽的厚须大汉,面上大半都教毛发掩盖了,另一个戴了一顶小毡帽,脸上白净如雪,长得甚为俊俏,上唇两瞥八字胡须,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阿浪扫到戴小毡帽的俊俏蒙古人时,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忽觉这人似乎曾经与自己在何处见过,但要细细来想,一时间好比登天之难。 这蒙古将军放下酒坛,笑吟吟走向马继仁。马继仁连忙迎上前去,两人四手交握,口中正要客套,这蒙古将军陡见当前昂首站了一人,浓眉剑目,神情英武之至,倒令自己黯然失色,忙问道:“这位汉人兄弟,莫非就是马兄你向我提及的好酒媒人?”马继仁赫然大笑,阿浪也暗自笑道,“这马公子不知我姓名,只知我是好酒之徒,又无意做了他的媒人,竟称我为‘好酒媒人’,拼凑得好!”阿浪对这蒙古将军全无恶意,素知礼仪之要,当先拱手称道:“在下阿浪,见过将军!”这蒙古将军两眼含光,格格笑道:“原来兄弟你叫做阿浪,我叫季末思!”阿浪又将昆生引荐给这位蒙古将军,这蒙古将军与左边诸位幕宾一听昆生是少林和尚,均表诧愕。昆生只是合十称礼。 马继仁又道:“阿浪,小师父,当前这将军乃是镇国侯华达牙的胞弟,靖寇大将军季末思。”阿浪与昆生以礼相敬。 这蒙古将军季末思一阵欢喜,教人先抬上一个虎牙椅,又在右列另起两座,阿浪与昆生遂坐到右列靠下的位置,之前十二人早已坐定,也不好挪动座位,马继仁与季末思唯恐怠慢了阿浪与昆生,当下举起座间好酒,由马继仁说道:“这位阿浪兄弟乃是马某的好友,从此诸位当礼阿浪如礼马某!”右侧上首两个蒙古人竟然相顾一凝后率先敬到,其余汉官、府属唯唯诺诺,哪有不从之理?季末思点了点头,示意左边幕宾一并举杯敬向阿浪。 那左侧十二个人看来均有超凡的本领,这才被季末思引为幕宾,这季末思与其兄华达牙近年来可在朝中呼风唤雨,甚得惠宗妥懽帖睦尔恩宠,一来是因二人与皇室同宗;二来便是因他兄弟二人有天下奇人相助,早在暗中无数次地帮助惠宗。 左侧诸人见阿浪虽然样貌出众,却不过是一张“乳臭未干”的娃娃脸,人人不把他放在眼里,碍于马继仁的面子,这才缓缓举起手中酒杯,称道:“不醉不归!”阿浪笑道:“各位真是太客气了,在下何德何能……”自然倒满一杯,饮到尽处,昆生则以茶代酒,只吃些素菜。 阿浪拭了拭嘴角,目光上移,蓦然再瞥到上首那两个蒙古汉子,与那小毡帽目光一接,小毡帽竟然稍有闪烁之色,阿浪更觉蹊跷,想得片刻,依然无所收获,只与昆生低声说道:“你可别怪我非要来这喝酒,你瞧见那马公子拳拳盛意没?教我拒绝了他,他会难受死的。”昆生道:“我可没怪你,只是往后这种大鱼大肉的场合,我还是少来为妙……”阿浪道:“是了是了,昆生兄!你向来慈悲为怀,见不得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吃荤喝酒,枉自杀生!”昆生口中念了一句,“佛祖行与婆罗地时……” 且说马继仁附耳几句,这季末思便朝阿浪笑道:“原来阿浪兄弟你早已打定主意,要与本将军比较酒力!哈哈哈,听说当日你与马兄在城中酒肆,你饮酒如水,不过嘛,本将军也是嗜酒如命之徒,今日倒正好同你一决公母。”他学习汉语定也十分刻苦,因此才知“一决雌雄”这句日常用语,他想“雌雄”不就是“公母”么,当下话音方落,便已听得大厅里传来哄堂大笑,马继仁想要制止,看在座众人皆无恶意,不过消遣一阵,只好含笑作罢,就连右边上首的两个蒙古人也均忍俊不禁。季末思甚感窘迫,阿浪替他解围,说道:“好个一决公母,今日在下就豁出去了,定要做个公的,不做母的。”季末思哈哈大笑道:“说得好!本将军也不做母的……”马继仁乘势吩咐大厅内侯命的家丁再端来无数坛陈年美酒。 过了一刻,除了昆生,家丁向每一位桌前再添两坛山西汾酒。季末思与阿浪各起一坛,竟在众人面前一股脑全部喝入肚中,随后两个均高声呼道:“痛快!痛快!” 左右诸人称道:“好酒量!”季末思见阿浪饮下一坛,还稍稍比自己快些,非但毫无嫉妒之心,反而更加欢快,蒙古人素重情义,喝酒极易上脸,当下满脸通红,笑意也极浓郁,他并不多吃一口菜肴,即已捧起另一坛酒走到厅下,两手一拱,向右列上首那两个戴帽子的蒙古人敬道:“两位为国立下大功,这一坛酒,季末思理当敬你们!”那两人豁然起身,那小毡帽居然比同伴矮了一个脑袋。高大汉子拱手道:“大将军,我弟弟阿特拉感染风寒,不能饮酒,就由我代他与将军你喝两坛,你看怎样?”众人这才注意到,那小毡帽原来与昆生一样,都没沾一滴酒水。 听得他一个人一口气要喝两坛,就连阿浪也大吃一惊!季末思拍了拍他道:“你们既然立了大功,本将军自然不让你们多喝。就免阿特拉喝酒,你也不必代他喝了!”那蒙古大汉应声取酒,与季末思碰罢便饮,两个又是“咕噜咕噜”往喉咙里灌下去,这山西汾酒所用瓷坛虽不算大,但要一股脑喝下一坛,不剩半滴,那也绝非易事。 饮到尽处,四目一顾,均是满意一笑。阿浪心想:“这蒙古将军气势难敌,纵然我能稍胜他一筹,我也算不得好汉英雄,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至于做公做母,大丈夫不拘小节,又何必挂在心上!”正拿定主意,却听季末思厉声沉吟道:“多亏阿鲁兄弟与阿特拉两个忠臣义士,你们从山西赶来……”未到一半,左列八人每个都咳嗽一声,显然是告诫季末思,这大厅里的人并非尽是自己人,说话须得留意。 季末思在马继仁与阿浪、昆生没来之前,便已同左右两列喝了许多酒了,这下又是两坛下肚,并无间歇,脑中稍感晕眩,显然是酒意初上,哪里还能将旁的顾盼周全?这时右手一挥,说道:“左边是我幕宾,右边是我同僚同胞,而马兄、阿浪与那位小师父,自然不是多嘴之人,汉人有句话叫做凡事无不可对人言,本将军关起门来,还怕甚么?”左列八个幕宾无言反驳。 季末思回到厅上,拿起马继仁座前半杯酒,自己倒满,又起身敬向众人,含情说道:“左边诸位豪杰,感谢你们能够屈尊做我将军府幕宾,辅佐我大哥和我,往后武林之事还须诸位多多费心!而右边乃是各位大人同马府兄弟,日前季末思因公到达汴梁,马侯爷他立马放下手中政务,隆情款待季末思等,如今到了登封,更赖马兄倾力招待,我实在心存感激。来来来!我们这次小饮一杯!”十二个幕宾、马继仁、几个官员、马府属下一并起身,阿浪豪气陡生,倒了一杯酒要上,季末思远远瞅见,两眼一眨,教他解杯暂歇,阿浪立时会意,原来这蒙古将军这一刻居然在袒护自己,只好放下酒杯,等众人喝完杯中汾酒,季末思又指那蒙古大汉和小毡帽,道:“他们两个潜伏多年,才绘制出那山西连家庄的地形图,那连家庄所在的大同采凉山轻纱谷,易守难攻,朝廷屡次派兵围剿,都是进去容易出来难,晋阳王殿下和我大哥常常为了这件事大伤脑筋。可如今好了,有了这地形图,要灭了这犯上作乱的连家庄,那还不是轻而易举!”马继仁、阿浪、昆生以及官员等俱不知情,只笑着附和片刻。 那蒙古大汉与小毡帽似有得意之色。蒙古大汉仍谦逊一番,说道:“此事多亏两位大将军部署周密,才能顺利绘制出地形图,阿鲁与兄弟不敢邀功!” “哈哈哈哈!你们两兄弟不卑不亢,来日在王爷与我大哥面前,我定为你们美言几句。”蒙古大汉与小毡帽拱手再谢。 那左边十二个幕宾中站起一人说道:“将军切莫掉以轻心,那轻纱谷浓雾缭绕,加上他们有白雪寒剑……”季末思怒目一睁,喝道:“哼!来日大军压境,兵分几路,将他连家庄团团围住,看他们的白雪寒剑能有何用!”那人生得一口獠牙,尖眼歪鼻,丑陋无比,季末思呵斥一来,他即无奈坐下。 阿浪对昆生说道:“原来那两个蒙古人立下的大功,便是奉上一副连家庄的地形图,我听师父说过,连家庄在西北以救济百姓为己任,侠义之名远近皆知……但这蒙古将军显然是怕连家庄在山西势力大增从而减弱了朝廷的威名,才要出兵攻打连家庄的……这下可不妙了。”他心下对武林中侠名远播的门派大感景仰。昆生正想回答阿浪的话,那季末思却指阿浪道:“来,阿浪!我们再喝几壶!”众人都想:这季末思不知不觉,竟也把“坛”字改作了“壶”字,看来他潜意识下,还是不愿再以性命来逞英雄之能!马继仁教家丁换上一壶一壶的汾酒。 季末思谢过马继仁,右手一扬,属下端来一壶美酒,阿浪见罢,也打开座前一壶山西汾酒,道:“将军,你我先喝干了它。”马继仁劝道:“将军,阿浪,你们可别喝得太急了,先吃些菜吧。”季末思道:“哈哈。若是在宫里,大汗遇见像阿浪这般豪爽之人,必定十分开心,宫中的御厨在大筵中会准备烤全羊,据说乃是太祖皇帝最爱的菜式,历代大汗都对它爱不释手,那可真是一道美味啊,可是这登封无那鲜嫩的羊。要是能一边吃烤全羊,一边肆意喝酒,那真是惬意无限。”季末思已是心猿意马,在座没有吃过那烤全羊的,都是一副憧憬模样,马继仁道:“可惜就算我这有鲜嫩的羊,也做不出御厨那般登峰造极的美味来。你们只好将就随意吃点再喝。” 阿浪笑道:“他日我就到蒙古大漠去,抓些肥羊。想必那里有人可做出烤全羊来,我恐怕是没有机会到宫中一饱口福了。”季末思笑道:“哈哈,先不说了,我们先喝上一壶。”阿浪与季末思不约而同走到厅中,一瞬并排而站。季末思纵是蒙古人,身高臂长,在阿浪面前也是稍显瘦弱,阿浪雄伟俊朗,将一壶汾酒直直倾入喉咙之下,猛泻到脾脏里。两人都极快地再饮下一壶,阿浪拭干嘴角,笑道:“好酒!甘醇香甜,如雨露滋润心房。”众人都是赞叹不已。季末思笑道:“哈哈,阿浪兄弟你果真是实力惊人,季末思前所未见。不知兄弟你如今年岁几何?”阿浪道:“在下明年二月初九就十九岁了。”季末思道:“哦,今日是八月二十四,离你生辰尚早。你不过十八九岁,往后前途,未必在本将军之下啊!为人在世,喝酒可以看人性情,只是豪爽也不足称作英雄。阿浪你身材魁梧,想必身怀绝技,可否想过他日为朝廷出一份力?”季末思见阿浪性情爽朗,又无狂傲之意,想要收他为将军府幕宾。 在座诸人听得季末思言语,皆知他向阿浪示好。这季末思与其兄乃是当朝红人,权位显赫,能入为幕宾,当是无限殊荣。马继仁笑着朝阿浪说道:“将军他说得对,能够为国家出力,才是英雄所为,你索性答应了将军,他日建功立业,光宗耀祖,不愧你这好男儿之躯!”阿浪再取来汾酒,心道:“这些蒙古人夺取我汉家江山,朝廷更替固然是自然之理,我倒无话可说,只是你们同胞并没有善待汉家百姓,这点就说不过去了。况且我好歹也是赵宋后裔,要是我真的做了朝廷的人,就有点对不起我爷爷和爹爹了。但又不能直接拒绝这蒙古将军的好意……”一面饮酒,一面思量,季末思见阿浪又下一壶,不甘示弱,也拿来一壶,阿浪不时道:“这个嘛!报效国家,保护黎民,是每一位忠义之士应当做的,这也一向是我的夙愿。只不过……”他故意悬而不决,引得季末思等突生好奇心,俱问:“不过甚么啊?”阿浪叹一口气,向着季末思道:“将军,先干了。”季末思当下狂饮,道:“对对对,先喝酒再说。”两人“又下一城”,阿浪才道:“实不相瞒,在下从小就孤苦一人,最近才得知有亲人尚在,至于在甚么地方却不是很清楚,在下有一心愿,乃是要去寻找亲人,不过大元幅员辽阔,四海茫茫,要找到亲人谈何容易,所以在下不可就此随将军去,须得等在下寻到亲人之后才可安心为国出力,只是不知那时已是何年何月了。”众人都觉颇是惋惜,季末思又与阿浪各执一壶,季末思相信阿浪的话,上前拍他肩道:“原来阿浪你从小就无依无靠。不过你放心,你们汉人常说,皇天不负有心人,他日你寻得亲人,可径直赶往大都,将军府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阿浪佯装感动,揉了揉眼睛道:“多谢将军如此器重在下。来,我们再喝一壶。”那季末思虽号称酒量无双,先前喝得极多,山西汾酒素来易醉,常人一壶下肚,似这般急促者,早是跌倒难扶,季末思遇见了阿浪,脸上已微露“霞光”,阿浪瞧在眼里,知道这将军大概是醉了,为顾其颜面,喝下第三壶罢,即用手捂住了额头,马继仁奔来扶住,问道:“怎么了,阿浪?” 阿浪轻轻推开马继仁,淡淡说道:“没事,没事,我还要喝……”他这一副醉酒模样,也是从以前在酒肆里看到的醉酒之徒身上学来的,季末思忙道:“阿浪,你可能略有醉意。”季末思本已头晕,见阿浪此状,心下也稍稍镇定些。 阿浪做戏做足,只道:“拿酒来,我要酒!”昆生一旁苦劝无果。在场诸人见证之下,这阿浪显然已醉了,自然是季末思酒量略胜于他。 季末思欣慰之余,赶紧唤人搀扶阿浪。 阿浪挣脱数步,故意脚一发抖,险些跌倒下来,他无意一睨,却见那小毡帽两眼一睁,似乎在为自己担忧一般,也没多想。 不一刻,马继仁与家丁带阿浪重新坐回座位。他蒙眼露缝偷偷瞥着众人,大多赞叹这季末思大将军酒量无双,世上罕逢敌手,那季末思语中稍有谦逊,面上却还带着得意颜色,阿浪无意争胜,却也没听得有谁重提“公母”一事,这就安心地趴在桌上小憩了起来,悄声对昆生道:“我先睡一会,有甚么变故立马摇醒我。”昆生自感不解。 第二十二章 静女其娈 二 阿浪隐约识得附近的道路,这登封巷角街尾也数曲折,只约奔袭了三两柱香的时候,便把季末思的手下诸人甩得老远。那季末思在府中扶起马继仁,只说阿浪如何以身犯险,又如何解自己于危难之中,两人对阿浪遂有镂骨铭肌之情,加派更多人手,并于城外布置亲信重兵,通令郡县合力捉拿逃犯。 阿浪料想季末思与马继仁必将封锁城门,只好指引众人往西北方向赶路,才可避免穿入登封城中而罔生险阻,但如此一来,他只能绕个大圈,先往洛阳方向,再赴濠州。想到能与这少女同路,就算教他多绕几圈,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看得后无追兵,前路尽属康庄大道,众人终于可坐下以得喘息之机,那大汉抚好几个师妹,携众与阿浪、昆生坐成一排,阿浪此前奋力解救众人,为避追兵开辟小径,总是一马当先任劳任怨,众人早将他与昆生当做是自己人了。这大汉因错怪了他而甚感羞愧,紧靠着阿浪与之倾述一番:原来这师兄妹一共七个,都是那大都城郊快活寨鲁女侠的徒弟,那鲁女侠本与秦衷一有六年之约,日前鲁女侠见秦衷一并未准时赴约,遂一人离开快活寨找他,最后下落不明,此处不在话下。后来如嵩山毛清波所说,这大汉与少女到嵩山打探,不得消息后即返回登封客栈与其余六个师妹会合,走到城郊一家小店,遇着一男一女两个蒙古人,暗中探得他们多年来一直潜伏在西北大同,近日绘制了连家庄的地形图要交给季末思,这大汉与少女不忍连家庄被蒙古人剿灭,这才制服两个蒙古人,换作他们的模样,以火为攻自是这大汉的主意……后来的事阿浪与昆生也一同经历了。 这大汉说一半,他七个师妹一人接几句,阿浪与这少女坐得不远,只觉身体轻浮甚有飘然之感,毛清波之前说到这两人来自快活寨,阿浪平日虽没怎么听过,这时却想这快活寨定是个十分神奇的地方。 这大汉后来摇了摇头道:“放火的事我们也迫不得已,我们早就知道那鞑子将军麾下有十来个各路好手,加上许多官兵和马府家丁,我们贸然行刺,无异于自投罗网。只可惜,那鞑子命不该绝……”阿浪道:“这都怪我,若是我能助你们一臂之力,恐怕……”这大汉笑道:“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处!哈哈哈!幸好我这七个师妹均没受伤,否则我这个做师兄的,可就真对不起她们了!”阿浪想多看这少女几眼,忍奈天色太暗,为了能套些近乎,当即拱手称道:“兄台与几位姑娘,实不相瞒,在下与身边这位小师父一样,从小就生长在少林派中。虽然如此,在下的授业恩师却是嵩山的秦掌门。”说着间无意朝那少女瞄了一眼,此刻亥时走到一半,夜色稍浓,她在夜光之下依然不减风姿,所谓“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直令其余几名女子黯然失色。 众人一听阿浪的师父竟是嵩山掌门,便是那个与自己师父有约之人,又知两个目下均不知所踪,果然感同身受,彼此间更觉亲近。这大汉道:“难怪你出现在嵩山门口,却与其他嵩山弟子大为不同,我与师妹先前还以为你也是嵩山弟子呢?”阿浪心道:“反正武林大会时日尚早,晚些时候再去濠州也是来得及的,不如先跟着他们一起去找师父,我们彼此的师父既然有约,交情自然不用多说,兴许这样便能……”他越想越是欣喜,未免唐突,故作镇定地说道:“如今恩师下落不明,我这做徒儿的当务之急,便是倾尽全力找到他老人家,不知兄台与几位姑娘有何打算!” “我们自然也以找到师父为首要之事!”这几人个个坚定的应着。 阿浪问道:“兄台和几位姑娘打算先去何处打探消息?”这大汉道:“我们从大都到嵩山途中,均无秦真人的消息,我们听莫堡主说秦真人是在大都失踪的,师父定也听到一些风声,因此我们决定先回大都!”阿浪想也不想即附和道:“我也决定去大都找师父,此去大都远道苍茫,我们不如结伴而行,一路也好有个照应!”昆生心想阿浪要去找师父,濠州迦叶寺的事搁在第二位,自也赞成。 这大汉与他几个师妹哪有拒他之理,个个点头应允,阿浪天性开朗,行事不拘一格,先问到这几人的“高姓大名”,他话语诙谐,时时逗得这七名女子盈盈作笑,原来这大汉叫做孟翦,字去异,外号“快活刀”,乃是快活寨寨主鲁女侠的首徒,快活寨以女子居多,这孟翦如在百花丛中,但因每日相对,竟对几个师妹都无儿女私情;其余七个,最美的少女是大师姐,随着鲁女侠姓,芳名娈儿,乃是取自《诗经·邶风》篇里的“静女其娈,贻我彤管”一句;二师姐复姓独孤,单名媛,她腰间挂着一包医用袋子,医术甚为精湛,其后依次是:宋子湘、曹芸靖、陆小玲、杜芳、岳玮儿。 阿浪与昆生一一称到,昆生先道:“小僧法号昆生,施主们有礼!”这七个少女童 心未泯,皆合十回礼,弄得昆生白脸绯红。 阿浪听到这少女报过姓名,心道:“鲁娈儿,静女其姝,静女其娈!取得好,取得好!这位兄台名叫孟翦,依的是秦朝开国大将军王翦的大名,他外号是快活刀,一柄钢刀真快活?哈哈哈,我的姓名爹爹和娘早取好了,便也想个大号……”想到“快活”字眼,脑中骤现“逍遥快活”四个字,乃抱拳向众人说道:“在下姓赵,名浪,外号是……是逍遥剑,你们往后叫我阿浪以表亲近!”昆生忙低声问道:“你何时有个外号?”阿浪笑道:“这孟兄台既有外号,又有大名,我怎么也要取个与他齐名的外号嘛,这逍遥二字,听来可好!”昆生道:“逍遥者,无欲无念,无嗔无恶,谓之逍遥……” 那独孤媛笑道:“我们早知你叫阿浪。但你这逍遥剑的外号,似乎是即时而出,师兄是快活刀,你想个逍遥剑?”阿浪道:“这大号我早便想好了,只是今日才第一次对人说起……”宋子湘、曹芸靖等与阿浪玩笑几句。这大汉孟翦少顷即道:“好了好了,咱们也已歇够,天色不早了,还是赶紧启程找家客栈投宿吧!” 孟翦与师妹们有刺杀季末思的行动,身上自然没带一件包袱,阿浪看着自己肩上的包袱,捏着包袱里边的银子,心想:“明日一早就去帮鲁姑娘她们买几件衣服……”其实孟翦身上还揣着许多张银票以备不时之需。 众人沿着月光走了三十多里,俱感疲倦,到了一个小镇,就如久旱逢甘霖般欢喜雀跃。小镇上遍植梨树,镇头竖着一副牌匾,写着“梨花镇”三个字,这便是闻名四野的梨花镇。这小镇北面有一处梨花山涧,许多武林名宿曾在山涧中习武修生,与猕猴为伴,同花鹿为伍,时而洗浴天泉,畅行蓊郁山林,实乃为人生一大乐事。 梨花镇到了夜间,家家户户渐渐歇下,街道上寂静无声,更少灯烛,只有几家客栈还是通明光亮,以便借此招徕游客。孟翦走到最前,一面说道:“我们先在这镇上住上一晚,明日天明,就赶往洛阳歇脚,随后再北上大都。”,一面带着众人走到一家叫做“荞麦家庄”的客栈,孟翦笑道:“哈哈哈,这客栈的名字真不顺口。客栈就是客栈,哪有‘家庄,家庄’叫来?”方始说完这句话,就瞧见一人从店里走了出来。那人满脸堆笑道:“这位壮士有所不知,荞麦者,可酿为美酒,小店以此为名,而取家庄二字,只为使天下来客有归家之感,并且只要到小店入住,皆可获赠荞麦酒,这酒风靡朔方,从来都是豪士必饮之酒。”这人年纪约四十五岁,行藏整洁,头扎鹅帽,一副清风雅节之貌,阿浪在后听得店里有酒馈赠,当下笑道:“好好好!孟大哥,我们就住这家客栈了。”他在马府喝得算是尽兴,但自从与鲁娈儿一道行走,陡觉意气风发,便是再来几坛子烈酒,对他来说恐也不话下! 孟翦应了阿浪,复朝迎来那人道:“阁下不像是这客栈掌柜的,还未请教?”这人答道:“壮士差矣,老夫正是这客栈的掌柜,老夫姓乔,诸位可叫老夫为乔掌柜,诸位入得小店,事无巨细,当可随意使唤。”孟翦道:“乔掌柜真是客气!在下常常旅居外地,还从未见过哪个掌柜的亲自赶来迎接,乔掌柜既然这般有礼,我们就入住你这……这荞麦家庄。” 乔掌柜喜迎诸人进店,忙唤来几个小二招呼。阿浪走到乔掌柜身旁,拱手尊道:“掌柜的你真想得周到,你姓乔,则取荞音。不过最让人满意的还是有荞麦酒的惠赠!”再三搭谢,乔掌道:“一会少侠放好行李,可到大厅来享用,老夫还另外送少侠几盘小菜!”阿浪大喜,忽想多看鲁娈儿时,已不见她的身影,心中竟如丢了魂似的,急忙追上楼去,不想脚尖踢到了门槛上,两臂挂着昆生与自己的包袱,顷刻间身子再难平衡,眼看势必摔个满怀,却见乔掌柜右手轻轻一拂,他竟陡然站立起来。昆生在一旁看得清楚,对乔掌柜尽心谢过。阿浪才知这乔掌柜原来是世外高人,仅此轻轻一拂,内力恐高于自己数倍。 阿浪也谢过乔掌柜,盘算着稍后定要到大厅来会一会他,走到孟翦身旁,孟翦道:“阿浪,孟大哥我喜欢独自一个房间,便不能与你和昆生小师父秉烛夜谈了。至于师妹们,她们一共七个人,鲁师妹、独孤师妹与杜师妹一间,其余四个一间。阿浪你自然同昆生小师父一间。”阿浪服从分配,想要护送鲁娈儿去厢房。鲁娈儿与姐妹们说过几句话后,便同独孤媛与杜芳到房间去了,关闭房门时,余光瞥见阿浪在走廊中正望着自己,却只微微一笑。只这一笑,便足以让阿浪彻夜欢喜。 阿浪与昆生将行李包袱放到客房。阿浪正坐在床沿上遐想着来日与鲁娈儿独处时的景象,却听得孟翦在外敲门:“阿浪,昆生啊,我们三个先到大厅去看看,也好尝尝乔掌柜的酒。”孟翦与阿浪几个走在路上,对床榻的渴望到达极点,真正到了客栈,反倒倦意全消。阿浪见昆生也不反对,当即应着孟翦,说道:“孟大哥,阿浪我正有此意。” 三人走到大厅,往一处空桌坐定。那乔掌柜兀自守在门口,见了孟翦、阿浪、昆生三个,客气地挥了挥手,说道:“诸位赏脸下来,烦请自便。”阿浪挥手示好。 店小二稍后端来三壶美酒,昆生合十道:“我不饮酒。”阿浪道:“知道你这出家人不喝酒的。正好你的那份,分给孟大哥和我。”孟翦道:“实话说来,我先前在马府看那酒确属佳酿,但知有要事待办,总是不敢大口饮下,这时倒好,咱们再品他一壶两壶的,借着酒意睡个好觉……”随后店小二再端来几道小菜,乃属乔掌柜额外赠送。 阿浪叫来店小二,说道:“一会此处除了赠品之外,所须银子,再加上今夜住宿开销,一并算在我头上!”赶着去付银子,孟翦见了忙自谢绝道:“怎能让你一力承担?你可太见外了!”阿浪道:“今夜我甚是高兴,孟大哥你远到嵩山是客,反正我的银子都是我师父给我的,全当我代他招待你们。”孟翦苦说无果,只好与阿浪多饮几口以表谢意。 饮着间,大厅不知何时多了几桌子坐客,既有武林中人,也有寻常人家,乔掌柜还杵在门口,看似正招呼来往客人,实则眼睛却一直盯着外边。 阿浪与孟翦碰了碰酒,只说着荞麦酒烈中带醇,实有山野质朴之味,瞧着乔掌柜的身段,低声道:“孟大哥,昆生,你们有没有发觉这乔掌柜不像是在迎接客人,倒像在等甚么重要人物一般。方才我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他略一出手我就没事了,依我看来,他的武功非比凡人。我猜今晚定要发生大事,所以我们且吃且等,不定有甚新鲜事可看。”阿浪果真不觉困倦。 孟翦与昆生也仔细看那乔掌柜,孟翦说道:“这迎接客人的事向来是店小二做的,他堂堂一个客栈掌柜的,在柜台算算账目也就是了,何必做些琐事?我也看他像在等着谁。”阿浪捧起酒壶,说道:“这酒真好,孟大哥,我们先不管了,喝了它再说!”昆生道:“你们莫非有意要把自己灌醉?”阿浪笑道:“这就不是昆生兄你该操心的事了,昆生兄慈悲为怀,显然是怕我喝醉了闹事,不过你大可放安稳之心,我是因高兴而饮,岂易醉倒?”喝了一口,想着鲁娈儿也在此间,心头甜如抹蜜。 孟翦一面注视乔掌柜,一面与阿浪共举酒壶道:“这酒还真不错,和大都的那些蒙古人酿的酒也不分轩轾!”昆生只在一旁吃着素菜。 阿浪酒量何等了得,不到半盏茶工夫,自己的酒喝完了不说,向孟翦要了昆生空下的那壶酒,须臾也全部下肚,孟翦只顾探视大厅变化,待回头看时,面前只剩得两个空壶,不禁叹道:“好小子呀!我这一壶还不到一半,你竟将两壶都喝了,竟没给我留一口半口,你倒是天生的好酒量呀!”见桌上菜样仍多,道:“你自己再去向乔掌柜讨要几壶,就你一人的便可。这酒当真是越喝越来劲,我可不敢陪你了。”阿浪笑了笑道:“那好,我就再去要两壶。”拍了拍昆生,走向乔掌柜。这乔掌柜兀自矗立在门口,笑脸盈盈地看着来往客人,见阿浪走到身边,欣然说道:“少侠方才连饮两壶小店的镇店之酒,如今还面不改色,真是了不得!”阿浪道:“并非在下酒量好,实在是乔掌柜这荞麦酒甘醇香甜,酒中还有许多田野之味,着实令在下欣喜难却,所以就一咕噜全喝下去了,实在唐突,如今……如今在下……在下酒意正浓……不知道……”阿浪平日性情豪迈超凡,这时要再向别人要些酒水,倒有一二分腼腆,乔掌柜见他身材魁梧,实乃燕赵悲歌士,如今面有难言之隐,正是酒易常情,当即大笑起来,似带调侃之意地说着:“少侠你莫非是想再品尝几壶?哈哈哈哈,少侠你样貌出众,身高体阔,绝有豪士气概,如今居然为了老夫的荞麦酒,跟老夫扭捏起来了……”说罢再笑几声,孟翦与昆生只叫阿浪切莫畏缩。邻桌坐着五个好汉也都瞧见,其中一个帮腔道:“乔掌柜,这位小兄弟看来嗜酒如命,你索性给他十壶八壶,省得他再跑些空趟子。”他这腔调属西川口音,粗而细长,带着几分乡土味道,附近几桌的客人并皆捧腹难忍。五个好汉也不发作,均以平常之心对待。阿浪拱手朝这五个好汉谢道:“这位大哥真是看得起在下,十壶八壶怕是非在下能力所限,就只再要两壶!”那五个大汉都竖起了大拇指。 乔掌柜道:“两壶下肚也是十分难得,想老夫这荞麦酒虽不及川贵品种那般猛烈,寻常人只教三壶以上,也难以辨分东西了!照老夫看来,少侠你再饮五六壶,也是轻而易举。”阿浪笑道:“先前喝了两壶,又添两壶,只这四壶酒,便教在下心满意足了,在下实不敢贪杯。”乔掌柜听得这话,不禁细细端详阿浪一番,见他眉目英伟,语气谦虚间却无失豪迈,一时为其气所折,微微笑道:“说得好,少侠你遇事不傲,面附龙虎之色。他日必定扬名天下,到时可别忘了小店之事。”阿浪道:“乔掌柜赠酒之恩,在下永世不忘。”乔掌柜也不多客气,遂唤店小二再上两壶酒,又问寻诸座,但须加酒,一并无偿奉送,那五个西川好汉各增一壶,嚷着要与阿浪共饮。 阿浪欢迎之至,让昆生再去叫些菜食。五个西川好汉一时高兴,问及阿浪名号,阿浪道:“在下逍遥剑赵浪,几位大哥可叫我阿浪,未请教几位?”这五个西川好汉都长得一身横肉,与孟翦相顾一笑,孟翦报了姓名,就同昆生坐在一旁。其中一个好汉道:“兄弟!我五人乃是西川五虎,在西南地区可算得叱咤风云,往后你要是到西南地界,只须报上我五兄弟大名便可。”说时一一指引,原来这五人是同胞兄弟,自小成了孤儿,因此不知姓名,最大的唤作大虎,其次依着叫,从小得西川一位游侠传授武艺,如今在西川名气极大,所教弟子繁以千数计,五人性情率直,嫉恶如仇,满腹侠义。 阿浪听罢,先并孟翦与五人小饮,昆生以茶作陪,阿浪道:“原来五位大哥乃是西川五虎,怪不得这般气势汹汹!真是有幸,不过几位大哥既是西川之士,到北方来日无多,未知有甚好事?”那胡须满面的大虎立马将腰间的佩剑摆在桌面上,道:“这剑可好?瞧见没有?我兄弟五人武功路数虽多,但最根本的还是拿剑,日前听说神剑门将举办论剑大会,到时候天下各地的剑中好手多半都会到场,也好教我兄弟五人领教领教,学习学习剑道精义。只是时日匆忙,不知赶不赶得到?”乔掌柜的在不远处听得,转首接道:“五虎兄弟,这神剑门的论剑每一场要持续十数日,你等明日一早赶往洛阳,只需寻常速度,便决计不会错过论剑大会。”西川五虎听乔掌柜一说,个个如释重负,赶紧谢道:“多谢乔掌柜提醒,我们这下放心了。”阿浪心想:“这乔掌柜如此熟悉武林里的事,想必他定是一个武林大人物,因看惯江湖冷暖才退隐到此,在这梨花镇做起了客栈的生意。” 又对西川五虎说:“五位大哥,我们明日也要赶去洛阳歇脚,若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论剑大会!”二虎道:“好呀,这洛阳素有天下名城之称,要是四五月去,还可观赏牡丹。除此之外,那洛阳双雄傲视武林,若能到此中作客,当可好生领略这武林大派的风范!”阿浪道:“洛阳牡丹甲天下!想必不虚其名。不过这洛阳双雄,在下没怎么听家师说起过?”三虎接着道:“这洛阳双雄啊,乃是王氏神剑门和龙氏龙门。”阿浪登时明了,想起秦衷一平日说到这武林中各大门派时,神剑门与龙门常常并称为天下第一门,便对孟翦道:“孟大哥,我们去洛阳时,可会经过神剑门或者龙门?”孟翦正要回答,客栈外忽然传来几只骏马的阵阵嘶叫声,阿浪与众人都朝门一望,乔掌柜早已奔了出去,孟翦低声道:“阿浪啊,你说的大事,恐怕就要来了!” 第二十三章 静女其娈 三 阿浪、昆生、西川五虎等抬眼一望,乔掌柜从客栈外迎来四男两女,都只二十岁左右,风尘仆仆的,看来是急着赶路所致。乔掌柜吩咐店小二准备饭菜,一面带六人坐到一处桌旁,就在阿浪等十步之内。 这六人一一落座,对乔掌柜甚是感激,话语中也无失尊敬之意。这乔掌柜素来光明磊落,凡事无不可对人言,今下更无隐瞒,便没把六人带到厢房去。 店小二不时上菜,先端来六杯清茶,教六人润喉解渴。乔掌柜合声细语:“你们到了老夫这里,只管好生休息,吃饱喝足了再将详情告诉老夫。”六人中有两对男女衣饰穿着大致相同,想必出自一处,其余两个男子或是长袍,或是曡绣,看似来自四家。 六人纷纷饮了几口茶,相互看了看,遂由一名穿粉裙的少女带头,一齐起身,朝乔掌柜作揖道:“乔大侠,您这次定要替我们主持公道,也要为武林伸张正义!”阿浪与昆生等自问:“乔大侠?武林中可曾有一位乔大侠么?” 西川五虎各自回想。须臾,乔掌柜回道:“你们各自的师父全是老夫的八拜之交,你们便算是老夫的世侄,凡事切勿客气,先坐下再说。”六人坐下,乔掌柜指着桌上的菜食,说道:“你们先吃些东西,这一路过来舟车劳顿,实在累得够碜!你们的师父日前飞鸽传书来,说要叫你们一齐到梨花镇请老夫出面,几位老哥哥信中均是慷慨陈词,泪迹阑干。老夫料知事情端的重大,即使已在这梨花镇经营客栈数年,几个老哥哥早年都待老夫不薄,老夫说甚么也不能袖手旁观!”一个肥头大耳的壮汉竟两眼含泪,敬道:“恩师常说乔大侠是侠士仁翁,今日一见,实无虚言……”乔掌柜道:“甚么侠士仁翁,老夫淡出武林多年,哪里值得武林同道这般错爱?你们还是好生吃吧!吃完了就告诉老夫事情原委,老夫到梨花镇为的是能安度晚年,能让路过的武林朋友有地方歇脚,倒乐得自在。甚么大侠大侠的,愧不敢当,你们就唤老夫为乔掌柜!”一个俊俏的男子最先吃饱,歇得片刻,即道:“那人打败了家师及几位师叔,武林中人比武较量,胜负自然无伤大雅,只是……只是他却削了几位老人家的一根手指……”其余五个倍觉痛楚,不约而同地放下碗筷,泪眼欲滴!阿浪听到此处,知道是这六人的师父们同遭非遇,连夜赶路,正是来求救于乔掌柜的。那削人手指的做法一瞬使得听者忿忿,闻者不平。昆生合十自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但愿他们早日康复,少受些无妄之灾!” 乔掌柜听那英俊年少诉及其师际遇,双眉怒锁,颤颤道:“几位老哥哥都是天底下大大的好人,竟然相继遭此毒手!老夫自当为他们讨回公道!” 西川五虎低声互传:“要是我兄弟有机会襄助这乔掌柜,只当为武林公义略尽绵力!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削人手指,形同欺人父母!”阿浪与众人怆然喝得一口酒,便高声道:“在下浑身是胆,希望也能出一份力。”西川五虎瞧着阿浪的身形气度,均是点头看好。 过不多时,那六人陆陆续续吃饱歇足。个个饮些饭后清茶,情绪稍稳定些许。一个精壮少年说道:“乔掌柜,晚辈是桐木庄的靳超……”分别指向其余五个,向乔掌柜一一引见:指那俊俏年少与他身旁的年轻女子道:“这两位是威倚山庄白老庄主的弟子,梁云风梁兄弟,与钱青钱姑娘。”梁、钱二人禀道:“家师身体本来健壮硬朗,不幸被那人打成重伤,如今山庄损毁殆尽,家师险气极而……”话语悲凉,最后一个“亡”字迟迟说不出口。乔掌柜抚二人道:“只要好生调养,相信白老哥哥康复无须久等。若你们能集结师兄弟们,重建山庄之日当指日可待。”靳超再指那肥头大汉道:“这位是淳于堡淳于堡主的弟子,赵烈赵兄弟。”赵烈拱手弯腰,说道:“淳于堡在家师的带领之下以救济天下黎民为己任,周边无数黎民均受保护!如今却……却被那人一手摧毁,几至覆灭之地。”说罢又是叹息、又是愤怒。 阿浪在旁嗔怒说道:“这胖兄台原来和我还是同姓,他们口中那人真是可恶之!”乔掌柜安慰赵烈道:“淳于兄为人慷慨仁善,晚年却还身逢巨变!着实令人唏嘘!不过师侄你也不必太过伤感,淳于堡于齐鲁百姓之恩,百姓们哪个能忘?倘若行善之心一日尚存,正义之念必然可得光明……”赵烈拾起桌上半碗茶水,全当是酒,一口即尽。 三虎悄然对众人道:“原来这淳于堡所在山东。” 靳超又指另外一男一女,说道:“这两位乃是济南神泉门孙老门主的弟子,孙思荀兄弟与吴思青姑娘。”孙、吴师兄妹两个亦甚黯然,叹道:“家师在济南德高望重,人们无不景仰!他老人家在武林中又从来不与人为敌,纵然如此,也同样遭了毒手!家师……家师不仅被削断了一根手指,连右眼也……也瞎了!”数度哽咽,说到“也瞎了”三个字,声不是声,话不是话! 乔掌柜忍着听到最后,想起过往与白、孙、淳于三个所遇种种义重情深之事,一股怒气无处宣泄,内劲上涌,不由得长啸一声,便朝店小二吼道:“快拿一壶酒来!”店小二平日从未见过掌柜的如此模样,又愣又俱,回过神罢即匆匆奉上一壶荞麦酒。乔掌柜方才这一怒啸,使得在座六人竟都安慰起他来,大厅里的客人虽觉惊讶,想想也属情理之中。 乔掌柜稍事冷静,即朝厅中客人愧道:“老夫方才有失风度,先喝这酒权作赔罪!”在座的虽然以武林人士居多,但他用足力气呼啸出声,着实甚有威慑之力,众人各怀揣测之心:这乔掌柜究竟是何方神圣? 阿浪怕乔掌柜因此尴尬,率先解围道:“乔掌柜,在下与诸位都无意听得,是那人太过可恶了,你也是为那三位掌门人而感不平,咱们可以理解,可以理解。”一时却无人附和几句,阿浪为缓和客栈里的气氛,朝昆生与孟翦眨眨眼:“对不对?的确可以理解嘛!”昆生与孟翦齐道:“是啊!的确是那人太过凶残!”西川五虎也应声搭腔,之后整个大厅,凡事听得乔掌柜等叙事的人,一并将矛头、怨气指向那个“祸首”。 乔掌柜向阿浪点头示谢,阿浪只以酒壶表达心意,乔掌柜心情才略有转圜。 这六人再劝乔掌柜少安,大厅里好事之人正问那人究竟是何来头,却听客栈外传来一句话,“哈哈哈,老子知道你们说的那个人是谁?”这声音在夜间显得突兀森然,教大厅里的每个人不觉一阵凉意。阿浪听得这声音,神情格外慌忙,朝大厅里深退数步,睁大眼睛缓缓吐出几个字:“莫非……莫非外面是那只独角兽?”客栈里议论分错,一片哗然。 乔掌柜身为掌柜,自要勇而敢当,便起身问道:“是哪位高人光临小店,请到里边来喝上两杯。”众人屏息凝气,阿浪想到那大漠独角兽孔干戈比自己还高大,武功委实出奇厉害,加上那狰狞到极处的面目,心头惊怖无比,所谓“酒壮怂人胆”,当下狠狠闷了一口以壮声势! 那高大的身影落入客栈,众目齐探: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中年大汉昂首挺胸,面色如魔如鬼,足间踏一双抹朱短靴,正是阿浪遇见过的大漠独角兽孔干戈。确然无疑便是这人,阿浪耸塌着脑袋,心想若是让他认出了自己,不定会遭了杀身之祸,那时连累了旁人可就不妙了。 这孔干戈果真骇人,客栈里众人方始瞥准其脸,霎时鸦雀无声。乔掌柜世面见得多,自然不怵这孔干戈,正要迎上前去,那六人一眼辨出,个个惊慌地叫道:“是他是他!他就是伤害家师的那个大恶人!”此语一出,众人惊惧交加,胆小怕事的当下挪桌撤椅,风也似的四处逃窜,有的直奔楼上客房,有的饭菜吃到一半,荞麦酒动也没动,便即溜出大厅,连看都敢多看孔干戈一眼!西川五虎等原属武林众人,见孔干戈面相不谐,始终不知他武功若何,仍以怒气瞪视,各自按着佩剑。阿浪低声谓昆生道:“你赶紧上楼去保护……去保护鲁姑娘他们,千万别让她们到大厅来!我若不唤,你也切莫自作聪明地跑下来”昆生几无武功,也知以阿浪平日作风,定要留下看个热闹,相机助人一臂之力,只轻声道:“那你们也千万小心……”阿浪点了点头,目送昆生溜走。 这客栈里空气似也干燥难耐! 乔掌柜一人当前,怒指孔干戈,斥道:“原来你就是连伤白兄,淳于兄以及孙兄的大恶人!老夫还没找你,你现下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那六人被乔掌柜挡在身后,以为乔掌柜对着“大恶人”定可立于不败之地,送上一阵谩骂。 孔干戈不以为意,淡淡笑道:“哈哈……还有那开封马家一门男女老少?是老子看见马家家丁在街上打人,这才打算教训教训他们,机缘巧合之下,竟知那马老头从前如何逼迫我爹。哈哈哈,也顺道引出了白顺、淳于刚、孙杏那三个老匹夫来!”说罢猖然大笑。乔掌柜看了看大厅诸人,对阿浪、孟翦及西川五虎等道:“你们都回厢房歇息去吧,这里的事与诸位无关……”话音甫落,几个齐声道:“我等皆非贪生怕死之辈!”孔干戈高高在上,冷哼一声,似不将西川五虎及阿浪诸人放在眼里,他也尚未认出阿浪。 乔掌柜看诸人眼神坚毅,甚是决绝,虎口一叠,遂不多劝,转身朝孔干戈道:“原来马兄一家满门遇害也是拜你所赐!你可知马兄当年曾被盟主派去吐蕃保护恭帝皇爷,他三天三夜不睡,路上连毙数匹骏马才赶到吐蕃,最终避免恭帝皇爷被人杀害!老夫也知道,自从马兄离世后,马家后人仗着前人功劳,颇有骄纵蛮横之举,但他们到底是忠良之后,你也不必灭其门楣!”众人更天愤恨,阿浪心道:“恭帝皇爷?那不是我爷爷的兄长么?这么说来,那开封马家本也算得我的恩人了。这独角兽动用私刑,在明禅大师面前还说是为民除害,实则是因马恩人逼迫了他老子毒圣,哼!这独角兽可真算是天下第一号坏人!”恶狠狠瞪着孔干戈。 这孔干戈不正面与乔掌柜对答,只道:“你可别急着为别人申冤,当年你也有份参与逼迫我爹……”朝那六人道:“武林中的朋友知道老夫惩治了那三个老匹夫,无不曲意逢迎,日前老子得到可靠消息,说你们几个要来求一位大侠帮着出头,老子三两下功夫,就得知你们的行踪!想想若非由你们带路,老子哪里能找得到当年的‘鹿花剑’乔鹿乔大侠?”那靳超骂道:“你个天杀的大恶人,既然知道乔掌柜昔日威名,还胆敢在此口出狂言!”孔干戈更不答话。 西川五虎、阿浪、孟翦等听得“鹿花剑”这个大号,才知眼前这掌柜正是当年人人称颂的乔鹿乔大侠,阿浪对西川五虎与孟翦道:“我师父曾向我说起过这位乔大侠,他是至尊的得意门生,使得一手‘形意剑’,人称‘鹿花剑’,当年他率领盟会中人前往南海平息海盗乱民的巨大风波,接着连破云南七桩大案,声名远播,又是至尊的徒弟,应该能够打赢这独角兽。”西川五虎与孟翦点了点头,又问:“甚么独角兽?”阿浪想这孔干戈在中原还不算太有名气,那也是他常在辽东活动的缘故,当下把孔干戈的身世来历与高深莫测的武功云云,一并告诉身旁几人,西川五虎与孟翦哪个没听过毒圣的传奇之名?自都“咦”的一两声,均想若是诚心襄助乔大侠,这客栈一会定有一番惨绝人寰的厮杀! 阿浪数了数大厅“已方”人马,料想即使不胜定也不输,一瞬怒火中烧,便欲将怒恨一并宣泄出来,当即跳出桌间,指着孔干戈道:“你这欺师灭祖的独角兽,先对不起你爹,学了那害人的武功,然后又逼得你师弟疯疯癫癫,最后到处杀人放火,作恶多端,无所不用其极!总之,你真是个罪大恶极,极大罪恶的天下坏人独角兽!人人得而诛之……”骂着骂着,竟有些词序颠倒。 乔掌柜等人大惊之余,随后都投来赞许目光,西川五虎一并应道:“阿浪你好样的,就该好生骂醒这大恶人!”孔干戈这才瞧阿浪正脸,不由地朝前大跨一步,心道:“原来是这个臭小子!不过那老秃驴说少林有个寄生儿是赵宋皇裔,莫非?”转念又想:“是不是皇裔与我何干?这大宋都亡了几十年了,难道我还顾忌这个?” 半晌喝道:“原来你这小杂种也来了此处!当日被你跑了,如今踏破铁鞋,终于让我遇见了你!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举手要先灭阿浪的威风。阿浪方才这般辱骂,的确句句戳中其心,他想要心安理得,杀了阿浪自是不二之选。 阿浪闪开一着,提醒众人一句:“大家小心,他是大漠独角兽孔干戈,他爹是毒圣孔应旻。”乔掌柜这才恍然大悟,摇了摇头,说道:“你就是毒圣的儿子?这就难怪你要伤害那三个老哥哥了,我那三个老哥哥的武功虽没练到多高的境界,在武林中却都有一席之地,悉数遭了你的毒手,恐怕你早偷了你家祖园的‘飞虫汁毒’,还练得其中几层几招!” “飞虫汁毒?”西川五虎、孟翦等似乎对其威力也略有所闻,俱有震撼之感。孔干戈一藐众人,笑道:“说道没错!今日就教你尝尝飞虫汁毒的厉害。”略施双手,一面朝阿浪攻去,一面朝其余诸人展开勁风。 第二十四章 静女其娈 四 孔干戈料得敌手人多,不可以常态应对。当下不做调整,立即施展飞虫汁毒,那日明禅本与他相持之余稍占上风,偏生孔干戈只用了飞虫汁毒的入门招式,两个就立见胜负,可知这飞虫汁毒不愧绝学之名。众人拉开阵势,有兵刃的齐出,空手的用内功掌法、拳法等,孔干戈陷入敌众我寡之境,却投来轻蔑之目,待到乔掌柜右手“鹿花剑”凭内气射出,眼看孔干戈的胸腔即遭穿破,他却挺胸掣肘,飞虫汁毒的强劲招式平直施出,眨眼工夫,那六人率先倒地,皆负重伤,无论男女,脸上青一片、紫一片。孟翦实数义气之辈,绝无贪生之念,他拔出钢刀鱼跃突进,这一招叫做“狡兔易窟”,兔子在数个的巢穴来回跳跃,既快亦准。孟翦的身形快如利剑,眼看将欺近孔干戈身子半寸,这孔干戈两手却只一合,两股飓风似的内劲直逼孟翦五官而来,这孟翦登时不济。 倒却七个,只剩得阿浪与西川五虎可助阵乔掌柜了。 乔掌柜见合众人之力却没伤得孔干戈半分,他全身似乎也被一层内气罩住,任凭身手技艺怎的超群,均难以逾越那份阻遏!最为恐惧的便是,孔干戈似乎只是用了飞虫汁毒上的浅显招式,竟没怎么费力。 乔掌柜担心阿浪与西川五虎的安危,冲着孔干戈道:“你要对付的是老夫,那位小兄弟与西川五虎与你无多大冤仇,你便放过他们吧……”孔干戈轻踱数步,走到大厅门口猛然收手,西川五虎实在抵挡不住,飞虫汁毒一经施展,眼前仿似忽然飞出无数只虫蛾般,诸人便步步为之侵袭,就算使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全然挣脱不开。阿浪不忍惊扰了楼上的鲁娈儿,暂时不用啸音诀,不过纵然他将啸音诀全力喷出,孔干戈倘若并没走神,要应付起来也绝非难事。啸音诀以声击出,敌手内力越弱,越难抵挡,这孔干戈既能将这飞虫汁毒使到这副田地,内力之高,可想而知。再以弹指神功等诸般武艺,与乔掌柜分击孔干戈身子前后,使得不慎,恐造成误伤之困,一时颇不顺手。 孔干戈攻守俱佳,与阿浪斗过二十来招,便以八九成威势相逼,阿浪终因功力所限,再难抵挡这高手高招!当日在少林禅院,他就被孔干戈轻松抓住,可见这孔干戈武功之深。 斗阵止否?全系孔干戈一人之手。西川五虎着实累得手脚发麻,佩剑几乎无法靠近孔干戈身子两寸之内。 乔掌柜的鹿花剑名虽为剑,实为内力形意而发,孔干戈以飞虫汁毒的高招,将乔掌柜逼得无暇出手,只得以掌法避其锋芒。孔干戈听乔掌柜为阿浪等求情,偏指着阿浪,说道:“你这小子辱骂老子可好来劲,老子这就送你归西!”乔掌柜道:“老夫听说你在大漠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总不至于和这个武林后辈置气吧!”孔干戈却道:“若要活命,须得向我磕三个响头!”阿浪当即大怒,立时教五虎等人捂住耳朵,便朝孔干戈大吼一声,正是啸音诀里的‘惊涛骇浪’。他想自己只倾力一吼,并无杂音,也不定会惊醒睡梦中的鲁娈儿。他怎能忍受磕头之辱?这一啸力度只朝着孔干戈一人发去,孔干戈得意之时,未及防范,只觉耳根一阵刺痛,不得不急退数步,片刻就已落出大厅,乔掌柜等人情急之下都捂住了耳朵,孔干戈虽也听得捂耳一说,只因他分外孤傲,全不在意,这才受了震动。 孟翦缓缓调息,不时称道:“阿浪你这招真是屡试不爽。”乔掌柜在阿浪朝孔干戈怒吼之时,暗忖:“啸音诀?原来是秦掌门的传人,难怪难怪!” 阿浪朝孟翦笑了笑,但见孔干戈正揉着耳朵,示意乔掌柜与他一道转守为攻,乔掌柜立时领会,两人顿起两侧,要以夹攻之势直取孔干戈。 孔干戈揉耳甫定,看两人来处,右手似芭蕉扇在身前游走,忽的以掌心分对阿浪与乔掌柜,似有巨大引力奔向两人。乔掌柜这时使出至尊传授的好本领,先于双掌上运足气力,而后两股内劲直直窜往孔干戈面门,孔干戈方才使用的乃是吸风手,乔掌柜这两掌来势甚猛,却在半途陡然变成弯曲之状,孔干戈的前肩不及闪躲,被掌力击中,幸得他以内力卸去这掌力大半攻势,否则这两掌下去,他不死也将伤残。孔干戈一面退守,一面说道:“这是至尊的‘玉血掌’!其掌法路数变幻无常,孔某时下真是大开眼界。不过……”说时冷笑一声。只在一瞬,周遭万类似被万千虫汁笼罩,客栈桌上的蜡烛全也应声熄灭,乔掌柜“啊哟”大叫一声,羸弱唤道:“小兄弟小心,这是飞虫汁毒的上乘招式,你千万……”话音未落,胸前已是稳稳中了一掌,阿浪同时被孔干戈的吸风手吸到手中,孔干戈片刻再燃灯烛。 客栈重拾光明,众人却见乔掌柜口角已微露鲜血,他轻轻抚着胸口,长叹一声:“想不到这飞虫汁毒又重现武林了,其威力果真是令人又惧又敬,方才老夫好像被万千飞虫侵蚀身心,这飞虫汁毒最厉害的地方便是,陷在其中的人若然想要逃出而施展功力,则虫数更甚,因此唯有达到心如止水的境界才有逃生之机!想不到老夫隐居在这梨花镇多年,还是没能做到心境明了。”望了望深陷孔干戈手里的阿浪,愧疚说道:“只可惜老夫提醒稍晚,使得这位小兄弟……老夫真是有愧于寻龙真人。”孔干戈笑道:“哈哈,你既然知道家父的飞虫汁毒是如此厉害的绝学,还忍心逼他销毁?”乔掌柜道:“这飞虫汁毒虽是天下间极为厉害的武功,但就像方才一样,区区几招便可摧人心志,若你用的是最高那一层,受害者即便不死也将终身蒙受心灵之殇。当年我与几位哥哥正是发现了这一点,才决意历经万难也要找到你父亲,向他陈述其中厉害,我们历时三年有余,才最终打动毒圣。也是他自愿在武林大会上宣布将飞虫汁毒封存起来。”孔干戈一把推开阿浪,直把阿浪推到西川五虎与孟翦屏息之处,阿浪等六人虽都受了伤,幸得均无性命危险,只是不知这孔干戈将会如何对待自己,欲再合众人之力,都知实非其对手! 孔干戈步步逼近乔掌柜,怒道:“哼!要不是你们一再用甚么天下苍生来要挟家父,甚至在中原武林四处宣扬毒圣将为武林大义而牺牲所创绝学,试问,家父又怎会好端端地将飞虫汁毒秘籍封存在孔氏祖园?家父当年差一定就被逼销毁飞虫汁毒,幸得至尊他识得飞虫汁毒绝学之名,说毁了它实在可惜,才建议将它封存!如今老子学了这飞虫汁毒,决意重振家父昔日威名。你们几个使得家父数十年来杳无音信,害得我与家父骨肉相离。又岂能怪我下狠手?”乔掌柜无力反驳,听得阿浪抢言道:“我想若是至尊他老人家知道你学了飞虫汁毒,却是用它贻害苍生的,他老人家必定不会放过你!”阿浪想“故技重施”,复用至尊神鹫来压制孔干戈,以达震慑之效。孔干戈确也一怔,扫过大厅,轰然笑道:“可惜至尊他老人家是不会知道这件事了!今日你们谁都别想活着离开这……。” 阿浪将“荞麦家庄”四个字递给孔干戈。 孔干戈眼中露出无限凶光,众人只道是大祸临头,几无生机,阿浪还想让众人捂住耳朵,重施啸音诀神功。孔干戈不削一睨,笑道:“哈哈哈哈,老子在少林被你震了一遭,在这……荞麦家庄又被你震了一遭,所谓好事不过三,你难道以为老子还不知你那声音诀窍何在?老子只须捂住耳朵,屏息凝神,你瞧你还能躲过一劫么?”话音未落,门外蓦地传来一声:“掌柜的可在?老夫想在这借住一宿。”这声音方始传至,孔干戈忽的退了几步,这时大厅中的店小二早已逃之夭夭。 乔掌柜纵知“命宿所归”,时下活命之机已甚是渺茫,既然开门做着生意,自须礼貌地对待来客,遂付之一笑:“掌柜的在,不过今夜不太方便,客官若不嫌麻烦,可多走得几步,暂去别家……”,本想拒绝来客,免其遭受意外,只听得几声清澈如溪的大笑,客栈门口陡现一条身影,孔干戈不由得随处找了一桌落座,他似乎没了杀人的心思。 一众缓缓起身,个个瞧着来人的身影:高大宽阔,右手握着一枝以斧为头的禅杖,左肩背着行李细软。不时露了原形:大约五十岁的年纪,笑容灿烂,面色红润,眉梢欢喜,鼻梁微挺,方口大耳,胖乎乎好似弥勒佛一般,身穿汉家灰色长袍,一副和蔼亲近的模样。 这人看了看大厅时下的状况,笑着对乔掌柜道:“阁下是这荞麦家庄的掌柜?既然决心经营,做个老实本份的生意人,怎的这般不爱惜财物?你瞧这四处的桌都烂得一塌糊涂。”他又到处嗅了嗅,走向阿浪等人那个桌面,指责道:“这酒可真是好酒!荞麦酒清新典雅,酒香浓郁,当年苏东坡老先生酿造它时,就想它健脾清胃,益气开肠定能广传天下各地。你们平端将这等好酒洒在地上,无异于暴殄天物!”指了指阿浪、孟翦及西川五虎道:“你们怎么还不坐下,再逗留一刻便就都去厢房歇息吧!”阿浪等都呆呆地望着这人,又有意瞥两眼孔干戈,唯怕孔干戈一不留情就伤了这和蔼慈祥的胖前辈。 孔干戈镇定时久,终也按捺不住,厉声道:“你别在这指手画脚,再不走开老子就对你不客气了。”这人笑了笑道:“有天大的事,也须得大家都吃饱喝足了再说。老夫从江南一路赶来,如今到了你们这梨花镇,所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你们当用好吃的来招待老夫!”不管孔干戈,只对乔掌柜说道:“掌柜的,你似乎深受重伤,老夫略懂医术,可教老夫看看么?”乔掌柜迥然一望,见这人绝无恶意,未免令他不悦,当下点头应允。这人仔细看了看乔掌柜的眼睛,随后伸手去为他把脉,最后用右手在他受伤的胸前轻轻一按,便道:“掌柜的每日早晚打坐半个时辰,不出半月伤势自可转好。”乔掌柜半信半疑,重咳一声。 孔干戈见他就这般轻微把问,忽的大笑起来:“原来是个江湖郎中!他中的可是我的吸风手掌伤,且中掌之前我还用飞虫汁毒围住了他,照你的说法,半个月就好了,你未免太也小瞧我了吧!”不知怎的,孔干戈竟不敢用“老子”两字自称了。 这人淡然一笑,又对乔掌柜道:“掌柜的,赶紧招呼店小二为老夫上菜上酒,老夫吃了可就要歇息了。明日老夫还将继续赶路。”乔掌柜听罢要去,孔干戈却快速冲到这人身前,斥道:“你这人倒是不怕死,你没看到这里才经历过一场打斗么?方才……”一语甫歇,这人顿了顿斧头杖,孔干戈忽然像被一圈声波击中了脚踝,一个踉跄,乘势即将弯身跌倒,这人轻轻展开左掌将他扶正。孔干戈经此变故,大惑不解却又如梦初醒,细细打量眼前这人,半晌也说不出话来。但余下众人,包括乔掌柜在内,竟都不知方才有何事发生。 阿浪瞧着孔干戈并未阻拦,就与孟翦、西川五虎坐到了方才的桌旁,虽不敢轻易走动,也可乘机用内力护体疗伤。乔掌柜叫来畏畏缩缩的店小二为这人准备酒菜。 孔干戈诧异之下,两眼浑浊,这人见毕,微微侧身道:“阁下莫非是要谢老夫?这倒不用了,你赶紧找个位置坐下,吃点东西,老夫看你一身也是风尘仆仆。要不,你就坐到老夫身旁?”孔干戈急忙挥手道:“不用了,不用了,我……我就坐旁边。”阿浪见孔干戈竟然不提杀人一事,心头老是悬而未决,都甚惶恐。 孔干戈果真找了一桌坐下,恶气不减地对阿浪道:“老子一会再收拾你们。”阿浪、孟翦、西川五虎等俱各低头不语。 店小二端来好酒佳肴,又极是畏惧地端了一桌丰盛的给那孔干戈。阿浪对西川五虎及孟翦说道:“这孔干戈现在不杀我们,我们就好好吃喝,做个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强。不过我们要感谢那位胖前辈,他一出现,似乎打乱了那独角兽的阵脚。”众人均表赞同。阿浪便提了一壶酒往那人走去,这时店小二本要打扫大厅,看得孔干戈怒瞪一眼,当即被吓得魂飞魄散。这大厅共只四桌,阿浪、孟翦、西川五虎一桌设在柜台旁,乔掌柜与那六人便在其下,孔干戈与那人分在两侧。 阿浪见这人正吃着一碟葱爆芋头,赞道:“啊!这葱爆芋头虽是素菜,葱花沁油芋头惹香,再配以足够火候,当真是一道好菜呀!小二哥知道此处才遭逢变化,凶险环生,却在顷刻间叫人做出这些好菜,端的手艺不凡!”这人抬头凝望着阿浪,笑道:“小兄弟你莫非也想尝一尝?”阿浪道:“这倒不是。在下与那边几位兄弟都很感激前辈你,要不是你来得好,来得巧,恐怕我们……所以在下想敬你……敬你一口酒。”阿浪摇了摇酒壶,里边早被自己喝得只剩一点了。这人允道:“只是一口么?一口怎足?要谢便至少一杯。”阿浪性情忽起,朗声大笑,乔掌柜洞悉方寸,即刻拿来满满的一壶酒,谓阿浪道:“酒在这里,只管拿去喝!”阿浪欢喜地接过这一壶荞麦酒,快速打开,先为这人倒满一杯,道:“前辈,你一杯,在下一壶,以表谢意!”阿浪喝下罢,其余诸人俱都以一杯与这人共饮。孔干戈并没怨言,想来他本可轻易杀了在座所有人,岂料中途来了个拿斧头杖的胖者,众人便似骤然无事一般。 第二十五章 虎落平阳 一 阿浪喉咙才湿,鲁娈儿竟从楼上客房走了下来,不知何处换得一身清新的荷叶裙,手里握着白玉剑,秀发飘逸,娥眉横翠,肌肤上隐有光泽,众人心神不禁为之一荡。 阿浪最先起身说道:“娈儿姐姐,你怎么出来啦?”他听独孤媛、杜芳几个时而唤她师姐,时而唤她娈儿姐姐,他不想“鲁姑娘,鲁姑娘”的叫来生分,也不愿“娈儿,娈儿”的叫来唐突,遂决意从此唤她“娈儿姐姐”,但在心里却当她是明珠玮宝,许看不许欺。鲁娈儿起初并不习惯,后来听他乖嘴蜜言,也便乐在其中。阿浪立马放下酒壶,教鲁娈儿速速离开大厅,昆生追下楼来,未等阿浪问话,即道:“我一直在门外守着她们。方才宋施主来找鲁施主,看见我在门外,就问我……我不忍欺骗她们……”阿浪不知孔干戈何时会突施狠手,生怕鲁娈儿一不留神,被他伤着吓着,凑到鲁娈儿身前,似请如求的说道:“娈儿姐姐,这里乱糟糟的,你赶紧回房歇息吧!”一面指责昆生。 鲁娈儿秀眸一扫,即知这大厅此前经历了一场打斗,便问发生了甚么大事,阿浪只道:“没甚么,不过是一番较量,无伤大雅,无伤大雅!”鲁娈儿见孟翦衣衫不整,发丝凌乱,问道:“大师兄,师妹们都睡了。我们明早还要赶路,你怎么和小师父他们又到了大厅里来了?这里来了坏人了么?”她微怒而若笑。孟翦拍了拍阿浪,笑道:“都怪你那声音委实过大,把师妹吵醒了!”孟翦只是玩笑一句,却使阿浪懊悔不已,鲁娈儿道:“不关阿浪的事,是我自己要下来看看!”阿浪听得他呼唤自己的名字,即使大敌当前,也全无惧意。 鲁娈儿催促孟翦与阿浪、昆生各回厢房。孔干戈起身拦道:“哈哈哈!想不到在这小镇上竟有如此漂亮的小姑娘。”转而对阿浪以言相讥,狡然道:“难怪你小子不老老实实呆在少林,原来是为了这位如花似玉的姑娘!”鲁娈儿见孔干戈满脸黠色,料想他必是坏人,阿浪见鲁娈儿面色不悦,冲冠一怒,朝孔干戈喝道:“你胡说甚么?你再出言不逊,可休怪我……休怪我……不客气了。”说到最后,语气竟不由得减弱半分。饶是如此,依然张开两臂将鲁娈儿护在身后,鲁娈儿心下稍有感动。 孔干戈本来无意挑衅,瞧着阿浪如此爱护,赫然站起身来。此前不知因何缘故无敢动手杀人,登时尽数忘却了,拾起一根筷子朝阿浪掷去。阿浪自要在鲁娈儿面前表现一番,即使敌我实力悬殊,依然奋力迎战,当下气蹭胸腔,看准筷子来处猛然一啸,那筷子由孔干戈发力袭来,劲道可见一斑,然而阿浪的啸音诀也非凡物,那筷子随他一啸,便“登登”坠落在地,兀自激起一阵怒动。 那人抚着斧头杖,优哉游哉的品尝桌上佳肴,瞥到阿浪施展啸音诀的武功,笑问:“小兄弟这一招‘长蛇喷火’果真厉害!想必是喝了这酒的作用?”阿浪格格笑道:“前辈说得没错,适度喝酒的确能使功力倍增。只是在下这招并非‘长蛇喷火’,而叫‘猛龙噙水’。”这人眉头一挑:“咦?可比老夫说的名字文雅多了,老夫真是孤陋寡闻,难登大雅之堂!”阿浪道:“差不多是一个意思!前辈无须介怀。”这人淡淡喝了一口,对着荞麦酒说道:“真好,就是你了。” 孔干戈见阿浪挡了自己一招,心下发狠,又朝他猛出一掌,阿浪如临数级飓风,又遭同倍速度为之吸了过去,阿浪担心不能保鲁娈儿周全,轻轻将她推往乔掌柜那一桌,转身抵挡孔干戈的吸风手。孟翦一掌横出,想要出奇制胜,结果被孔干戈的刚劲掌风震得几乎晕厥,鲁娈儿与昆生赶紧扶他坐起。 西川五虎眼看阿浪独木难支,都叫一声:“阿浪,我兄弟五人来助你一臂之力。”言讫,走到阿浪的身后输送内力,便可与孔干戈的内力相持稍许。乔掌柜也不怯弱,吩咐那六人道:“几位世侄,你们才负重伤,不得强行出战。在此好生看着这位姑娘。”那六人立马起身保护鲁娈儿,将她围在圆心。 乔掌柜以玉血掌的九重内功来助,两方力道越来越大,任何一方先动,则定为两方内力所震,轻则弹出阵群,重则危及性命、阿浪见乔掌柜也赶来援助了,那孟翦势又甚微,顺势嚷道:“昆生,你保护娈儿姐姐离开此处。”昆生见阿浪深陷险境,如何肯走?鲁娈儿也是几欲拔出白玉剑,皆被那六人强行拦住。 孔干戈冷哼一声,说道:“好好好,你们都来便好!老子现下就送你们一程,到时候那小妮子就属老子了……”这两句话仿如利剑一般刺向阿浪的心窝,他几乎崩溃当场,同时也拼尽全力与之搦战。孔干戈深吸一口真气,众人悉知,那飞虫汁毒即将如期而至。 阿浪再嚷道:“昆生大师父!你赶紧跟着娈儿姐姐一起走,这独角兽要用飞虫汁毒了……”言下之意即是,在场众人恐怕都凶多吉少了。 昆生平日最听阿浪的话,可眼下自己非但出不得一分力,已是倍感难过,若逢困便走,就此诀别也全说不准,脚下登如套着千斤锁链,迟迟迈不开一步。危急关头,鲁娈儿见阿浪总是挂念自己,心头大为感动,她虽然美貌不可方物,究是江湖儿女,凭着手里的那柄白玉剑,乘六个稍不注意,也纵入阵群以微弱之力襄助阿浪等人。昆生见鲁娈儿一个女儿家都奋不顾身,自己与阿浪情同手足,纵然几无功底,也绝没退缩之理,遂大声呼道:“阿浪,我也来帮你了!”一声“阿弥陀佛”慨然而来,他想着“积少成多,集腋成裘”之道,若是尽力一推,自然有用。谁知方始触及阵群,便被两股内力震得飞出丈余远,随即不省人事。阿浪心神一分,更知死期将至。 正当众人以为必死之刻,那个似乎置身事外的胖者将原本靠在桌旁的斧头杖由竖立转为横摆,这一变看似轻微寻常,但那孔干戈的两侧却似同时受了两股内力,如此一来,加上阿浪等使出的力道则共有三处一齐迸发,孔干戈颜色大变,他甚至来不及施展飞虫汁毒的一招半式,大厅里骤然间风云变色,孔干戈竟莫名其妙大叫一声,直至喷出两口鲜血。阿浪、西川五虎、乔掌柜、鲁娈儿本与孔干戈的内力相持,经由此变,孔干戈的内力倏忽消失殆尽,众人也因巨大的惯性,必然会朝着孔干戈那一方飞奔而去,便如有两股极大的内力猛然助推,非死即伤。但事实胜于雄辩,众人非但无碍,由于同时受了两股外力,竟与先前的内力相合,诸处抵消,笼罩身前的内力顷刻间尽数散除。如此一来,现下受伤的却唯有孔干戈与昆生两个。 众人缓缓神定,知道诸类必是眼前这位胖前辈暗中出手所致,一阵感激纷至沓来。那六人乘孔干戈受了重伤之际,拿起各自的兵刃把孔干戈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孔干戈终于自食恶果,忽然之间,从执掌他人生死到四面楚歌、兵锋骤易。阿浪暂时顾不得搭谢这胖前辈,丢了魂似的跑到鲁娈儿身边,问了七遍八遍,确信她身子无恙,这才腾空去看昆生。孟翦调息妥当,与他一道扶起昆生,阿浪殷勤无限,为他输送几许内力。乔掌柜也赶来为昆生疗伤,闻切之余找准关节,昆生不时苏醒过来。阿浪大喜,轻抚昆生道:“你这莽夫和尚!我叫你先走你却不听,你瞧你多丢人,我们大家都没伤着,就你一个伤了。不过念在你生死关头舍命相救,在此须谢过你啦!不枉我们兄弟一场。”昆生憨然一笑。鲁娈儿见昆生无事,也是语笑嫣然。 阿浪与众再观这人,他仍是泰然自若。众人三番四次抱拳拱手,这人只摸着他的斧头杖,无意说道:“老夫还没吃好,不愿看见血腥杀戮的场面,你们都是长命之相,哪里会轻易葬身此处?”乔掌柜与众人相互一凝,心知肚明,这人实乃绝顶高手,一时半刻,均不知武林中哪个人物有这般本事。 那六人以利器指着孔干戈,他当下内力大损,莫说施展飞虫汁毒,那吸风手等也无法运用。自从这人来到荞麦家庄之后,孔干戈就占不到丝毫便宜,他心中早想着,恐怕自己已如龙搁浅潭、虎陷平阳了。 阿浪、孟翦等人纷纷围了过来,鲁娈儿收好白玉剑。听得西川五虎齐声道:“把这甚么……独角兽杀了,省得他以后祸害武林。”阿浪道:“你这独角兽!想不到自己也有今天吧!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从来都是至理名言!”孔干戈纵然被擒,仍是一副高高在上之面目,怒吼道:“你们胜之不武!要不是有人暗中出手,你们这几个虾兵蟹将,又岂是老子的对手?”四虎笑道:“这就叫做众人拾柴火焰高。别说甚么暗中出手,明中出手的,总之你算是栽到我们几个‘虾兵蟹将’手里啦,你连虾兵蟹将也收拾不了,还怎么叫大漠独角兽?”五虎附和道:“索性叫个‘小山独角虫’,哈哈哈!”那靳超道:“这人作恶多端,索性一刀子杀了他,也算为武林除害,那害人的武功便会消失于世……”昆生却合十称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纵然做了许多错事,也是因一叶障目,不辨善恶之本,我们怎能如此草率的杀了他?”阿浪道:“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可知当日昆海、昆澜两个师兄就是被他打成重伤的,我在禅院也险些被他掐死……他还杀害了那开封马家数十口人!”昆生顿感神伤,忙作揖为逝者诵经。阿浪心想:“你这独角兽,和那范奇岳一起算计范大哥!暗地里也不知做了多少坏事!落到这副田地,也是你咎由自取。还是不要把神火教的事说出来了,这里每个都是好人,但人多口杂,教大家都知道范大哥和他大哥暗地不睦之事可大大不妙了。” 淳于堡的赵烈最是气愤,厉声道:“让我赵烈一刀宰了他,为我堡中众兄弟报仇雪恨,为恩师讨个公道。”其余五个人人允着。乔掌柜尚未表明心意,靳超问道:“乔掌柜,如今你看怎么办?”乔掌柜淡淡一笑,朝那人看去,说道:“此番我等能侥幸活命,全赖那位高人帮助,这孔干戈既然是他制服的,是杀是留当凭他论断为上。”众人恍然如初,均朝这人道:“前辈,你看这孔干戈怎么处置?”这人吃到另一盘菜,沉声道:“等老夫先吃好了再说。”众人自都乐意等下去,那六人乘时向这人讲述孔干戈如何对待自家门庭诸事。这人似乎早就知晓一切,只是点头应着。 店小二出来收拾残局。这人吃好之后擦了擦嘴,对乔掌柜道:“你这厢房可有为老夫留着的?”乔掌柜笑道:“留着最舒适的厢房!”这人慈祥一笑,缓缓从袖中取出些许银子,摆在桌上,道:“你看这些银两可够?”乔掌柜自然全力拒绝,这人却正色道:“你曾是盟会的一把好手,如今隐居在这小镇上经营这家客栈,要是众人都不给你银子,白吃白住,你倒是去喝西北风?何况这事要是传了出去,老夫如何在武林上立足?”他笑声爽朗,绝无渍垢,众人都为他这天真烂漫的话语逗得喜笑颜开,方才还杀气腾腾的客栈一下恢复了生机。 乔掌柜只好接过银子,这人竟没问半句便知自己的身份,实是神通广大,端的由衷钦佩。 这人拿着斧头杖,朝孔干戈徐徐走来,孔干戈面上纵有傲气无限,却终晓这“山外有山”的真谛,先对靳超等人道:“刀剑无眼,你们赶紧一一收好。”此刻众人对他无不言听计从。孔干戈盘膝坐地,昂首道:“今日我孔干戈能死在阁下手上,技不如人,自也无话可说。想我纵横世上多年,还从未遇见像你这般神级人物,中原武学果是博大精深。就算家父以飞虫汁毒的至高境界与你相斗,恐怕也难伤你分毫!”众人都知这人不露声色,禅杖一卷,便将不可一世的孔干戈制服,听得孔干戈这般重评,一时肃然起敬。 这人娓娓说道:“令尊与老夫曾一起下棋垂钓,共论武学,食同桌,睡同寝,可谓忘年之交!令尊的武学修为已至武学之巅,老夫当年不及,如今亦不得望其项背。”众人惊愕良久,均想:“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孔干戈听这人说到此段,触目恸心:“原来阁下与家父本是故人。阁下有至圣武学,却还这般谦逊礼让。先前在下所服者,一是家父,二是至尊,这第三位……便是阁下!”这人点了点头,道:“当年令尊常念到你,说你从小就在大漠生活,一来你舅父在大漠,可代为照顾;二来有寻颠大师做你的师父,那是再好不过了,他常说你个性虽然桀骜,但心底却不至太坏,只是怕你随着大漠的人,成天多了杀戮之心。如今你有些行为确是违背了令尊的初衷,令尊失踪多年,幸得老夫今日遇着了你,不至让你闯下弥天大祸。正所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做了伤天害理之事,老夫看在令尊面上,今日暂不杀你。但老夫要将你交给盟会,让至尊他老人家再为你费费心。若然至尊他觉得你杀人之罪不可饶恕,你也不可稍有怨言。若至尊他决意不杀你,希望你真心悔过,并且此生不得再杀一个人。若是你办得到,今日且免你一死。”他这番话意味深长,孔干戈年纪虽过而立,面上却还像孩童般甘受谆谆教诲,听得不杀自己,感激不尽,叩首不已。那六人自不甘心,这人斜眼看得,呵呵笑道:“方才老夫没到之前,他若动作稍快,你们立时即赴黄泉,他虽犯下了大错,至尊早有规定,武林中凡大恶者要定生死,悉先交由至尊亲自处理。至尊他赏善罚恶,推诚布公,你等可有异议?”这六人想想遂均明了。 这人转首对乔掌柜道:“乔掌柜,由你亲自押送这孔干戈去长鹫宫,可好?你也去看看至尊他老人家吧。”乔掌柜想到能再睹至尊真容,欣喜满溢。威倚山庄梁云风道:“这大恶人要是中途跑了,怎么办?”孔干戈戟指怒目:“这前辈一席金石良言,如使我髀肉复生,我又怎敢相负?”阿浪喝道:“谅你也不敢!否则天涯海角,这位前辈也定不放过你。” 乔掌柜正吩咐店小二赶来搀扶孔干戈,他却朝这人拱手敬道:“前辈既与家父相交甚善,如今恩同再造,况且这般天下绝顶高手,在座诸位无不欲窥前辈高姓大名,何不相告?” 阿浪也道:“是啊!往后在下也好对别人说认识前辈大驾,岂非跟着沾了无限荣光?”这人哈哈大笑道:“你只要不将老夫的名号拿出去招摇撞骗即可。实不相瞒,老夫正是堂堂江南斧头门周千寿。” 众人尽乎齐声惊呼:“斧头门掌门斧头大王周千寿?” 第二十六章 虎落平阳 二 众人尽皆大惊之余,阿浪朗声道:“原来眼前这位就是明禅大师说的江南斧头门的周大王。果真闻名不如见面!”他只知明禅一直郁结难消,怨恨在心中积聚了十五年,眼看终生即将为此所累,却在周大王苦心化解下,尽飞如烟。当前这周大王轻描淡写,便救众人于危难之中,一干人等自是对他又敬又配,此后隽永铭记,拳拳服膺。 殊不知当前这胖乎乎之人每到一处,便以慈爱宽容之心解助天下人,他手中的斧头杖也不知平息了多少纷争,化解了多少恩怨,他身居江南斧头门掌门之位,带领斧头门数千弟子在江左行侠仗义不为止,四海之内到处都有人曾经蒙其大恩。吴楚豪杰乃至天下群雄谈及这斧头门上下均呈一副崇敬仰慕的面色。周大王他以斧头诀一骑绝尘,直使世人莫敢仰视,由此被称为天下第一,修为品行几与盟主争锋。若说武林中的声望地位,至尊神鹫稳坐第一,其后这周大王敢称第三,哪个得以自诩第二? 良久良久,周大王才微微笑道:“依此说来,小兄弟你已见过明禅大师了。”阿浪道:“明禅大师可是一位善长任翁,不过……”本想将那夜与明禅相遇诸事一并禀明这周大王,一瞥孔干戈微感落寞之色,只好打消念头,孔干戈忖道:“这小子果然是前朝皇裔,否则定不会说甚么善长仁翁的话来!”心知目下如泥作菩萨,决意保持缄默。 周大王和颜悦色地应着阿浪。其余诸人都把这周大王看作神像,凝息端详。孔干戈自道:“我以为碰着何等厉害的角色?怎也料想不到,竟然是天下武学之巅的人物,栽在此地,那还有甚么话好说!”鲁娈儿与孟翦纵然常在北方,耳濡这天下第一的威名也极为自然。昆生六根清净,寄身佛学,除了钦佩感谢并无甚溜须之意。西川五虎早在西川时候,就想这斧头大王究竟是甚么模样:神色威严之极?还是头戴宝紫金冠、眉勒抢珠抹额?抑或鬓如刀裁、眉似墨画,虽年长而气飞扬,纵技绝而色不傲?乔掌柜曾是盟会中人,亦乃至尊门下弟子,见过的大人物盈千累万,这周大王究是行踪飘忽,宛如神话,两个也是素昧平生。高山仰止,乔掌柜揖手周大王,说道:“原来是周大王驾临小店,未曾念及,乔某真是愚笨,武林传说周大王笑如弥勒,身旁有斧头杖,武艺更达无双之境,周大王你如此本领,乔某早该……唉,只怪乔某不识泰山,不识泰山!”言外之意,是说自己“有眼无珠”,这乔掌柜虽非绝顶威风的一代宗师,在武林中称作名宿却也毫不为过,如今于周大王之礼,竟犹初出茅庐的晚生对待早已闻名世上的前辈,一来可知乔掌柜温恭自虚、敬贤礼士,二来可叹周大王的名气委实太大!靳超、赵烈等六个各自表达仰慕之情。那赵烈说到其师淳于刚时常挂念周大王等等。 周大王先以一句“阁下这般高言,老夫恐不能当。老夫不常出入盟会,与阁下并无一面之缘,何来自责之理?老夫只虚长你几岁,你我但平辈论交为上。此去长安,还须劳烦乔掌柜代老夫向至尊他老人家问声好。”缓缓坐下罢,转来安抚惊愕的众人:“诸位切莫惊奇!老夫到这梨花小镇,只当是游山玩水,万尤不必隆重!”阿浪登时会意,便来活跃氛围,哈哈笑道:“这怎么准得?要是早些知大王你要来,我等定会妥当安排,适时放些烟花爆竹迎接尊驾!哈哈哈哈。”众人自都笑了。又这般说得一阵,乔掌柜道:“如今子时已过,诸位逗留时久,困意尽处,还是各自回房歇息去吧。周大王风尘仆仆,想必也是累了。”一头唤小二道:“快请周大王到厢房去歇息。”店小二见掌柜的这般客气,立马应到:“好勒!贵宾房业已打理妥善。”周大王笑了笑,对阿浪等人道:“你们也去歇息吧,想必明日还要继续赶路?”阿浪看了看孟翦与鲁娈儿,回周大王道:“是呀,孟大哥说我们要先到洛阳歇歇脚,盘桓一刻再去大都。”他想此处除了孔干戈之外均是好人,自然无须隐瞒。 周大王道:“老夫听说洛阳的神剑门有论剑大会,你们若无要事,可去见识见识这武林中的盛大场面,到时天下群雄聚集,多认识些朋友对将来自有帮助!”西川五虎应声毕,孟翦道:“家师在洛阳有良朋故人,既然在下等途经洛阳,礼貌上也须得前去拜访拜访,神剑门的论剑大会,自都欣然愿往!”阿浪低声谓昆生道:“你还记得么?洛阳白马寺的通誉禅师六年前曾到过少林,当年我们俩还受过他的恩惠哩。”昆生道:“是了是了!我们不止能拜见通誉禅师,还能拜见白马寺的佛祖……”阿浪拍他道:“你就知道释迦牟尼佛祖……” 乔掌柜又对周大王道:“乔某知周大王喜爱云游,若无甚其他要事,敢请周大王一同到长安(元末称奉元),至尊他老人家若是看到大驾,必定侠容大悦。”周大王道:“老夫明日还要先去一趟少林,既然都快赶到少室山了,不去拜访明真大师,礼节倒显得忒是唐突。”阿浪与昆生听罢,都觉这周大王对少林和方丈他们甚是尊重,心下欢喜无限,阿浪想:“师父他在武林中也是首屈一指的人物,周大王是个懂得礼数的人,说不定把拜访师父算在计划之中?”不愿周大王白走一遭,遂道:“周大王,你到了少林后就不必去嵩山了,因为掌门人到外边办事去了。”周大王见阿浪热心如斯,颇感差慰人意,说道:“原是如此!那实在太不凑巧了,老夫唯有来日再到青岗寨拜山。”阿浪点了点头,回首见鲁娈儿睡眼惺忪,向乔掌柜等拱手别道:“在下先去厢房睡了,咱们明早再续。”又朝西川五虎道:“几位大哥,既然你们要去洛阳神剑门,我们必然经过洛阳,到时若然在下无事,便去找你们,如何?”西川五虎齐道:“甚好甚好。我们洛阳再会。”西川五虎遂朝众人告别。周大王见西川五虎走罢,似对阿浪说道:“这西川五虎个个都怀丹心侠情,在西川极受百姓爱戴,可以为交!多结识些朋友,往后做起事来总有方便之门。”阿浪接下话茬:“在下往后能对天下人说,认识周大王你么?”周大王泯然笑允。阿浪心想斧头门设在江南,自己来日定要到金堡寻亲,金堡也设在江南,乃道:“往后在下到斧头门去找大王,那时我们再喝几杯,你也准允喽?”周大王道:“不过几杯么?”阿浪立时会意,笑道:“错了错了,不是几杯,那是几坛!到时候大王不弃,在下定与大王你彻夜饮醉!”笑音方落,孟翦与鲁娈儿先拔步谢过周大王与乔掌柜,便作告别。 阿浪对鲁娈儿嘻嘻笑道:“娈儿姐姐,我送你去房里歇息。”教昆生在走廊外稍侯。鲁娈儿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先前你用了真气,须得运功调息。”阿浪摇手道:“要的要的,这客栈端的危险,还是由我护送娈儿姐姐回房妥当。”如此说了三两句,就已到了厢房外,阿浪只叹这时间过得太快,忙与鲁娈儿话别,鲁娈儿轻声细语,说道:“你和小师父也早点歇息,明早我们还要赶路呢?”语气温柔。孟翦身旁纵然有这位绝色师妹,每日都与她面对面相处,反倒无甚殷勤,自己也落得清闲,当下对阿浪和昆生道:“明早我在镇上去买几匹快马,我们辰时就出发。”阿浪的眼睛迟迟不愿离开鲁娈儿,应道:“好,买马好,马快!”鲁娈儿见他傻傻模样,嫣然一笑。 周大王注视着阿浪的背影,笑着自语几句,乔掌柜早叫店小二安排了那六人及孔干戈的厢房,再到大厅同周大王客套几句,周大王便移上楼,步履翩翩,极尽潇洒。 次日碧空如洗,微风袅袅,时下正值秋季,梨花芬芳无多,街道上只剩得些许落花,诗人常以秋日为悲歌之季,然而早早起床的阿浪却不苟同,大有“我言秋日胜春朝”之意,他和昆生洗漱之后先到大厅,见了店小二还在打整桌椅,问道:“小二哥啊,怎么这么早就开门做生意啦?”店小二道:“这都是掌柜的吩咐的,反正天气不是很冷,早些起床也好呼吸新鲜的味道嘛。”阿浪笑着拍他道:“小二哥真是一番好见解,在下深表赞同。哦,对了,乔掌柜还没醒来么?昨夜那般模样,想必众人都是疲困已极。” 店小二道:“掌柜的一大早就带着昨晚那凶神恶煞的客官走了,说是要我们好好看着店,还吩咐我们好生招待客官。”阿浪不禁叹道:“乔掌柜可真是难得,这么早便押着那独角兽去长安了。”叹罢复问店小二:“小二哥,你们这镇上有甚么特别的早点么?”店小二忙道:“早点?客官不必担心,厨房准备了许多早点,适合天南地北的客官的口味。”阿浪笑道:“原来是这样,不过在下想亲自买些好吃的东西给厢房中那几位姐姐,以表诚意。你知道,姑娘们就应当吃得好才会有花容月貌。”店小二立时会意,眉目一抖,呵呵笑道:“原来客官是要讨好那几位美貌的姑娘啊?你往街前一直走,约莫半柱香时候,在李二铁匠铺侧对面有家梨花鲜肉包,在本镇可算得最是好吃的早点了,香味的确让人难以忘怀。不过……” 还没说完,阿浪一声多谢后,快速拉着昆生朝街前冲将过去,正如脱缰之马,走势汹涌。果在半柱香后就闻到一阵清新的肉包子味,昆生善厨,解析道:“这包子中既有梨花的清甜,又有小麦面粉的香味,想来这店家是裹着肉汁把馅料搁在油锅中淡淡炸过,加上一点葱丝,放到蒸笼里温火蒸热,是以布有满满的梨花味道,味道喷香已极。”阿浪大喜,再走几步,李二铁匠铺的老板正捧着一个大碗坐在门口吃面,对路过的行人均报以微笑,两人正要朝这铺子的侧面走去,眼光到处,不禁惊了两跳。道是遇见了甚么稀奇事物?原来是那家叫作梨花包子铺的店门外早就排起了两列长龙。 为了能让鲁娈儿起床后便能吃到香味包子,阿浪心想:这区区“几个人”也算得长龙?自我安慰道:“这么多人在此等候,味道之美可想而知,多等等也无妨。”昆生排在另一列道:“阿浪,看来我们至少须排半个时辰。”阿浪道:“孟大哥说辰时才走,现下还早,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周遭众人见一个和尚竟也赶来排队买包子,都以异样目光看着昆生,毕竟这包子里大部分是有鲜肉的,昆生诵念佛事,只说“无心无心”,阿浪解释道:“诸位街坊,这位小师父是帮在下买包子的,大家不用惊奇,他这人七荤必戒,莫说七荤,便是九荤十荤他也遵守。”众人半信半疑,阿浪见昆生模样尴尬,朝他大笑几声。这包子铺的老板一面做买卖,一面说道:“小师父不用担心,小店还有没肉的素菜包子。”昆生这才松了一口气。 梨花包子店果真是生意兴隆,一笼笼的包子半盏茶功夫不到就都被哄抢一空,阿浪和昆生只得多等一段,候它出笼。不知不觉过了近半个时辰零一炷香时候,终于买到了那美味可口的梨花鲜肉包,两人手中各自捧满四袋,得意洋洋地返回客栈。昆生道:“阿浪,我们买这么多包子,二十个人吃都够了,那不是有些浪费么?”阿浪仿似没听见他说的话,自语道:“已经快到九月,应当没有盛开的梨花了,老板是如何让蒸笼里有完好无损的梨花呢?”昆生见他沉思,不便再去打扰,忽然瞥见远处隐约有两纵队蒙古官兵,正想告诉阿浪,又想梨花镇有官兵巡逻,维护治安,自当不足为奇,转言道:“我们赶紧回去,一会鲁施主她们吃过客栈的早点就吃不下我们买的包子了。”阿浪一听这话,神情一舒,拔腿便往荞麦家庄奔去。 第二十七章 虎落平阳 三 两人到了大厅,阿浪对昆生道:“你将手里的鲜肉包分给周大王,五虎大哥以及宋姑娘、曹姑娘、陆姑娘、岳姑娘。”店小二见两人回来,正要搭话,不待昆生回应、不待店小二张口,阿浪便风似的冲到鲁娈儿与独孤媛、杜芳所在的厢房,听见里边稍有动静,心道:“一会你们若是看到我大清早不辞辛劳为你们奔波,定会感动万分!哈哈哈,不过这都是我心甘情愿做的,大可不必感谢。”想着一会若是鲁娈儿对自己说声谢谢,定要如此回她:客气甚么?我早把大家当做自己人了;若是鲁娈儿吃着包子,定要叫她慢些吃。“这样一来,娈儿姐姐会不会对我心生好感?会不会从此就不忘我了?”尽管只是想想而已,他心里都觉如沐春风,甚为甜蜜。半晌轻轻敲了敲门,里边却无回应,笑道:“娈儿姐姐,我买了新鲜的包子给你们,快开开门。”既是兴奋,又觉紧张,想着鲁娈儿倘若并不喜欢吃这包子,那可怎么办。 迟得片刻,厢房中仍没鲁娈儿的声音,也不闻独孤媛与杜芳的回答。却听大门“嘎嘎”两声,走出一名打扮平常的店小二,阿浪六神无主,忙问:“小二哥你怎么到这房里来了,里边的三位姑娘到哪去了?”他到房中细看,只见卧床上所有物事均已整理完毕,桌上也没了女子用具,例如梳子、眉笔。包袱细软一个不剩。阿浪放下手中的梨花包子,神色黯然无比,担心鲁娈儿的安危,速问店小二道:“小二哥,到底发生甚么事了,这房里的姑娘不是应该好端端的么?”店小二道:“客官,这房里的三位姑娘在半柱香之前就已经离开了。” 阿浪茫然问道:“离开了?怎么离开了?”店小二道:“昨晚来的姑娘们跟着那个胡须满面的客官一齐退房走了……”阿浪拿走桌上的包子,朝孟翦住的那间房冲去,掀门而入,看见另一个店小二也正在收拾房间,登时如坠云雾,头脑苍白,喃喃道:“怎么都走了?不是说好一起去洛阳么?”便往大厅,想问个清楚明白。 大厅里也甚有黯然之色,昆生呆望着桌上还没食用的包子,见了阿浪,急忙说道:“阿浪,小二哥告诉我,说孟施主和几个女施主都走了,周大王也一早去了少林寺,那五个西川来的施主急着赶去洛阳参加论剑大会,还没来得及同咱们辞别……”阿浪两眼含泪,哀伤不已,叹道:“真是几时天晴几时雨,先前我还想着,在路上要怎的哄她们开心,怎的保护……保护她们,如今一个个都走了,竟连一句话也没留下!”豪迈如斯者,目下也大感人世悲凉。 昆生不住地安慰阿浪。起初那个店小二从后院闻讯赶来,见阿浪神情萧然,一边整理柜台、一面劝道:“客官,刚才小的正想告诉你们,那包子铺生意好极,你们排队也须排上近半个多时辰。可是小的话还没说,你们就急忙走了……”阿浪想到不知何时才能与鲁娈儿重逢,郁闷之情当即蹭蹭上涨,拿起包子一口狠狠吞下,叹道:“只可惜这么好吃的包子,娈儿姐姐竟连一口都没吃上。”店小二道:“客官你有情有义,也难怪方才那位鲁姑娘迟迟不肯离开。”阿浪听得这句话后,神情一振,走到柜台,似有惊喜之色,问道:“你说甚么?你说娈儿姐姐不肯离开?到底方才发生甚么事?” 店小二道:“在你们走后大约半柱香时候,那位姓孟的客官就到大厅来了,小的就告诉他,说你们去买包子去了,那位客官很是高兴,还说要来找你们,谁知大脚还没迈出大门便急冲冲跑了回来,一面大声唤醒其余七位姑娘,随后她们全到大厅来了,那位客官说要立马退房离开小店,鲁姑娘她们都不明白为何这般仓促,那位客官直说街道上出现了一队蒙古官兵,似乎共有五六十人,几个姑娘只好点头应允,唯独鲁姑娘说了一句,‘要等到阿浪和小师父一起走’,那位客官也很踌躇,只说情势严峻云云,后面的话说得极为隐蔽,小的也没怎么听清楚。后来那位客官叫宋姑娘去店外再探,她高声喊着,‘官兵来啦!官兵来啦!’。那位客官说到,‘我昨晚虽没受多大的伤,但鞑子人多,我担心不能保你们全身而退,我既是师兄,师父曾说,危急时刻,你们每个人都须听我号令,我们只好不等阿浪和小师父了’。几个姑娘便跟在那位客官身后,从咱们店里的后门走了。那位鲁姑娘走在最后,她让小店转告你,他们会在洛阳青志派分舵逗留几日。鲁姑娘还时时回首,因此小的才说她迟迟不肯离开。” 阿浪与昆生听得,心中都颇为震撼。阿浪道:“原来娈儿姐姐是想让我们稍后赶去洛阳青志派分舵与之会合。”昆生惊讶说道:“哎呀!都是我不好,我方才明明看见蒙古官兵了,却并没及时通知你。”阿浪眉开眼笑,连说几个“不碍事,不碍事”。 昆生与店小二均觉诧异,阿浪猛然笑道:“我还以为是他们不想与我为伍,自然肝肠寸断,几乎有跳崖蹈海之心。现下我清楚知晓,纵使大家都不等我们,娈儿姐姐也舍不得我们。哈哈哈哈……你们说我还须难过,还须沮丧么?”笑声铿实有力,面上更是无限欢喜,将包子拿来与众人分享,说道:“昆生,几位小二哥都坐过来,此处梨花鲜肉包味美色香,大家都来尝尝,谁要客气,就是与我作对,后果可不堪设想……”众人闲来无事,围拢来分而食之。 阿浪重拾欢乐,边吃边说:“昆生呀,我们吃饱了就去买一匹好马,速去洛阳找娈儿姐姐,倘若我们的马比他们的马快些,此长彼消,说不定在路上就能遇着他们,也省得到洛阳满城去找那青志派的分舵。”一个店小二道:“客官,街旁有家李氏良马铺,你就说是我们乔掌柜的朋友,他定会给你又好又便宜的马。方才那位客官和几位姑娘便是悄悄到那牵的马。”阿浪拱手谢过。 两人吃饱歇足,约莫巳牌时分。收拾好包袱后,向这客栈诸人一一告别,宛似彼此相识了许久一般,阿浪看了看包袱中明真托交的扳指,笑道:“反正武林大会时日尚早,晚些日子再去迦叶寺。”阿浪身高力大,背着两人的包袱。 不时来到店小二所说的李氏良马铺子,正巧看得一群蒙古官兵抓了几个飞贼流盗,正往衙门押送,阿浪心道:“难怪孟大哥执意先撤,为了众人安危,那能有诸多顾虑?换做是我看到满街的蒙古鞑子,自然也会想,他们莫非是来抓自己的?”心中更无一丝不快,到了良马铺子,但见老板满脸暗疮。阿浪道:“老板,买一匹良马。”这老板打量阿浪与昆生一番,声音略高地说道:“你们两人就买一匹么?”阿浪道:“若是一匹,虽幸苦了马,但以寻常速度,走走歇歇,确比死命赶路强得许多。这一路甚是曲折,最重要的是我兄弟二人能时刻照应。”这老板模样虽然难看,在小镇上经营马铺,想必生活起居确是无忧无虑,笑道:“好,你若真可善待马匹,我就甚感安慰了。小店的马都是我精心饲养出来的,若是买家毫不爱惜,我还不如就一直养着它们。”昆生合十道:“施主慈悲之心,佛祖定当保佑。” 这老板一面叫两人往马厩看马,一面谢着昆生:“承小师父吉言,我在这小镇除了买马养马,就不管世间任何繁琐之事,日子也过得红红火火,不愁吃来不愁穿,只是我这脸上的暗疮可害苦了我。一把年纪了还没人敢嫁给我,任你是巧舌如簧、口吐莲花的金牌媒婆,想要赚我的银子,那也等于是井中捞月,镜里探花。每个月还要疼痛几日,有时疼起来可真要了命了。”阿浪道:“老板你赚了那么多钱,可找个大夫好生医治,这暗疮也并非不治之症,等你治好了自然有无数美貌的姑娘对你投怀送抱了。”这老板似遇见了知己一般,只要和阿浪与昆生说话,又道:“你道我未曾寻医么?这河南江北行省内,稍有名气的都看过我这暗疮,要么是药品无方,要么是束手无策!也罢了,这几年我看开看淡,渐渐地也就习惯了。”阿浪见这老板敦厚善良,顿生援助之心,乃道:“我听说松柏谷有位神医,叫作张青松,如今老板你生活无忧,为何不暂时放下生意,到行省之外去求访名医呢?人生在世,钱财都是身外物,能够健康长寿才有机会为百姓做事,老板你如今养好马、卖好马,不就是与人方便么?”这老板登时一惊,似拔乌云而见日天一般,朗声笑道:“小兄弟你区区几句话,真乃一席金石良言,我明日就去你说的那松柏谷找张大夫帮忙,只是那松柏谷确切在哪个地方?” 阿浪这才想起那松柏谷都是孔干戈说的,想来孔干戈虽然可恶,终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多半不会存心欺骗明禅大师,遂对老板说道:“实不相瞒,在下当时也只是听人转述,说那松柏谷的张医侠的医术冠绝天下,老板你放下心来四处打听,张医侠是闻名角色,相信你不久之后定能有所收获”阿浪心中又道:“松柏谷若在世外难寻之处,也教这老板到天下各地走了一遭,就当是游玩鉴赏,感受神州大地的锦绣风味,也不枉这一生了。”这老板答谢一番,阿浪再道:“希望下次有缘重逢,老板你已觅得有缘人,伉俪情深,到时候携眷遨游,岂不快哉?。”老板大喜,迅将马厩打开,让两人仔细挑选,阿浪道:“老板啊,在下不太懂马,你为我们选一匹跑得快又十分强壮的马便可,对了,我们都是荞麦家庄乔掌柜的朋友,你定要悉心挑选。” 这老板打量两人,点点头道:“啊!原来两位都是乔掌柜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不过就算你不说,凭着方才那番好话良言,我也势必为你选一匹良马。”说着说着,牵来一匹周身雪白的马,对阿浪道:“此马乃是蒙古品种,一匹雄性好马,最快可一个时辰行五十里路,耐力极强,若是遇见急事要连续赶路,马不停蹄半日路程,你只需喂它喝足水就可高枕无忧了。而且经我喂养之下,性情也变得温顺,你想蒙古人素以彪悍著称,他们的马多也是雄壮难驯。只是你若骑上了它,定要好生爱护,这马啊,也是有灵性的。”阿浪注视着这匹白马,心下大是喜欢:这马高大健壮,头宽腿粗,鬃髭短而直立,额毛少而稀疏,周身通体雪白,腹部及四肢内侧有些暗黄,尾毛多而不扬,虽然身体壮实却不矜不亢。这白马与阿浪甚是匹配,昆生道:“一个时辰五十里,那我们两日内应当可以到达洛阳。这小白马速度可真快,而且肌肤如雪,阿浪呀,我们可要常常为它洗澡才能保持它这般‘姣好’的身姿。”阿浪哈哈大笑,又问老板:“敢问多少银子?”这老板笑道:“两文钱。”阿浪与昆生相视一愕,只道:“老板,这怎么使得?”寻常的马少说也要卖到三四两银子。 这老板道:“做生意赚得再多,也不如交一个真心朋友,如今天下倾颓,许多人贪财没义气,难得兄弟你年纪轻轻却善良仁义,我愿交你这朋友。”这老板要是分文不取,想来阿浪定也不允,索性随意开个价,二文钱意思意思。阿浪听他说完,抱拳应道:“多谢老板仗义疏财。他日再返梨花镇,就邀老板到荞麦家庄与乔掌柜共饮数杯。”这老板憨笑道:“这便甚好。”阿浪从包袱里拿出两文钱交到老板手中,牵着马走出良马铺子,老板道:“那小兄弟与小师父都好生保重,明日我也将离开小镇去松柏谷了,前路未知,敢请教小兄弟高姓大名?”阿浪拱手道:“在下赵浪,老板既当在下是朋友,就叫在下阿浪。”昆生则合十道:“小僧法号昆生。”这老板点了点头,道:“哦,原来是阿浪兄弟与昆生师父,我叫李思齐。”阿浪率先上马,待昆生亦跨上马背后,再次拱手:“李老板……李兄后会有期!” 第二十八章 虎落平阳 四 两人行在往洛阳的官道上,所幸这一路都设有长亭,可作歇脚之用,时而到了偏僻村落,时而到达幽静山林,走走停停,这就赶了两日的路程,登封距洛阳约莫百七八十里,那白马奔腾有速,阿浪与昆生也不忍使劲鞭策,在第三日暮晚时分,终于到了洛阳近郊一座小镇外,周围几里都是蓊郁参天的树木,在树林前丈余远的地方有一条小河经过,河里鲤鱼翻越,直激起阵阵波光,落日晚霞与轻烟寒鸦交映成景,余晖使小河两岸的草丛郁郁生色。阿浪纵马到了小河岸边,只见一条大木板桥横绵两岸,树林近口官道旁有一家茶店,在野外经营茶酒饮食类的小店,一来成本甚低,入行较易,二来如今中原不甚太平,搬迁起来也较为方便。阿浪见了这一番风景,心境开阔浩远,朗声笑道:“这树林里大多是些参天古木,想必是银杏树了,又有小河人家,长板木桥,实是宁静之乡。我们一路奔袭,终于快到洛阳了,就在这小茶店喝茶歇息,相信晚上定能赶到洛阳城中。”昆生在其身后,应道:“到了城中安置好了,咱们就去白马寺。”阿浪轻拍马背,对白马说道:“啊!你也是白马呀!想必那白马寺中有许多白马,可都是白兄你的亲戚。” 牵着白马到了小店前,伙计立时迎将上来,笑吟吟地代为牵马,阿浪道:“小二哥,麻烦你将我这白兄带到河边,它多半有些口渴,随后再给我们两人各上一杯茶。”付马入座,小二传了话去。 这小店是由帐篷搭就的,阿浪道:“这店铺很像蒙古人的大帐。蒙古人入主中原后学了很多汉家的东西,想不到这小店的老板不甘示弱,也学起了蒙古人的本事。”昆生道:“此乃文化融合。咱们汉人的佛学融入蒙古,经书万卷,任其翻阅学习。但蒙古人称的是喇嘛教,那些僧人穿着打扮与我们也有些差别,大家供奉的都是佛祖,这倒是一致的。”阿浪道:“昆生兄知识素养不错嘛!竟然知道有喇嘛僧人这回事!”伙计不时端来两杯热茶,阿浪见茶水中花蕊泛黄,而且叶片紧贴,一时追忆过往,说道:“这是菊花茶!如今到了赏菊的时节。去年这个时候,师父他从云南带了许多普洱茶回来,当然也有其他上好品种。喝着师父泡的茶,除了清香之外总有一种安逸与坦然之感。”想念之心大肆泛滥。昆生品尝一口,面露哀伤地接道:“阿浪你说到秦掌门,我也想起我师父来了。” 阿浪捧起香茶,走出帐外,见帐外还有几桌武夫打扮的行客,他们与阿浪目光相接,两方均点头示好。阿浪看得河边景致颇美,唤昆生道:“我们去河边看看白兄吧。”两人来到河边,手中都捧着香茶,这时小店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周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诸多行客停留在此,或是浅饮杯茶,或是请老板炒几个家常小菜,虽在野外,总有归家温馨之感。阿浪与昆生走到河边,见那白马正卧在岸上埋头饮喝,河中偶有红色鲤鱼探头吐水,阿浪笑道:“鲤鱼跃龙门,说的是洛阳洛水的鲤鱼,莫非此处就是洛水河畔?”昆生摇头便说不知,阿浪往小店看去,听得伙计高声叫道:“两位客官,小店有野烤鲤鱼,你们要不过来尝尝?”阿浪探鼻去闻,一阵鱼香味袭卷开来,连连应道:“求之不得!马上来品尝。” 遂与昆生急冲冲奔回大帐口,一个戴着瓜皮帽的中年大汉两只手各窜着一只烤鱼,想必正是“野烤鲤鱼”了,昆生揖道:“阿弥陀佛,这条鱼方才还与同伴在水中嬉戏,眨眼工夫,就成了你们肚中之物,罪过罪过!”阿浪衔着伙计递来的烤鱼,笑道:“此乃沙弥之悲,僧人之苦。有肉吃不得,有酒喝不得。”昆生只做合十状。 阿浪拿着鱼边走边吃,鱼身上的油滴随路往下掉,味道格外喷香。来到帐内,见满桌坐满了各类人物,有穿戴整洁的商家,有衣衫随意的武夫,阿浪笑着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伙计喧道:“诸位客官,小店在这乡野之地,承蒙诸位关照!老板他就地取材,为诸位奉上这香油烤鲤鱼,望诸位旅途顺心,小店另外并不收取银子,诸位到了洛阳境内,我们当尽地主之谊。”众人鼓掌相谢,听得有人说要再加几杯茶,以感老板大德。阿浪十分欢快,当下取来包袱,想要从中拿出几文银子来也加个几杯,一不留神竟拿出了一大锭银子,自己也是一惊,想来行走江湖,露财可算得一大禁忌。阿浪深谙此理,忙将银子收好,只拿出几个碎钱,唤道:“我也加两杯。这鱼味道鲜美,实令在下胃口大开,老板客气,在下却也不贪!”小二笑着拿钱走了,阿浪再看了看包袱,将方丈托的扳指拿出来看了看,又知白龙玉雕安然无损,心道:“若不慎丢失了包袱,顶多是没钱住店吃饭。只要扳指和我的玉佩还在,一切都是好的。” 不知不觉,两人在这小茶店已逗留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戌晚时分,阿浪牵着马穿过树林,朝洛阳城中走去。这树林里还有许多人家居住,时有炊烟袭来,乡土之味甚是浓郁。阿浪教昆生跨上白马,拉稳缰绳,牵着马辔道:“住在这山林之内,将名利抛诸脑后,不用为世事所累,倒也乐得清闲。不过阿浪我今下年方十八,时日尚早,目前一事无成,想要隐居在此过些自在日子也须等有些作为才好。”忽的念起鲁娈儿来,心想若是能与她做一对神仙眷侣,何时隐居世外又有甚么关系呢?昆生诵着佛家偈语,阿浪喝他一声,要他一心一意坐在马上,两人这就穿过树林,沿着官道行走,白马喝足了水,那小河清澈见底,白马自是恢复生气,由是一路急驰,经过洛阳南边的龙门谷,那龙门谷亦叫龙门,左右青山矗立,中间有一条长河如游龙般潺潺北流,山上树木葱蓊,鸟鸣婉转,碧泉飞溅,滚珠落玉。左右两山皆有大名,左曰龙门山,右曰长谷山,沿龙门山行约十里,有草地无限,好似大漠草场般辽阔广袤,周围几里有闹市乡墟,繁荣堪比洛阳城中,就与洛阳成南北呼应之势,中心坐落着当今武林第一门龙门,与洛阳城中的王氏神剑门互为犄角,傲视中原群雄。阿浪快马经过,只感叹这龙门谷的神奇风景,却不知龙门就在不远处,没曾到过洛阳的人,大都以为龙门也如神剑门一般,必然设在城中,岂知那龙门先祖专取此处幽远僻世之优,才造就了千舍龙门。 行了半柱香时候,就到了一座小山,过了小山再行里余,可到洛阳南关。洛阳环卫四塞,雄关林立,形势险固。在山麓前正要停步,两人听得前边有兵器抹杀之声,阿浪先跳下马背,对昆生道:“你就坐在马上,我去看看。”叫昆生拿好包袱后往声源处探去,这山麓有三处路径,其中一处直通洛阳。阿浪与昆生纵眼见得,约有十个蒙面人将一辆马车团团围住,几个穿着白衣服的商旅正极力反抗,道上还倒下了几个妇孺,想必是不会武功被人打伤了。 阿浪道:“原来是一群强盗!虽然天色已暗,也算是卑劣行径,何况在洛阳城外,眼里倒是没有王法了。”昆生知道阿浪侠义心肠,顷刻间便要出手,连声叫他小心。阿浪立时运气向前,施展弹指神功,朝蒙面人一一弹去,顺势掩面杀进群围,昆生神情紧张地坐在白马背上。马车旁有男女四个,每人仿似都受了重伤一般,羸弱地靠在马车旁,暂得喘息之机,唯看阿浪与蒙面强盗打斗。阿浪环顾四下,怒声斥道:“你们公然抢劫,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听得其中一个蒙面人吼一声:“少说废话,有本事救人,可没本事回去!”话音一歇,率众合力砍杀,他们使的是宽口的大刀,阿浪赤手空拳,分以弹指神功击打一众强盗,步伐轻盈地游走在马车前处,欲将众人吸引到外围,蒙面强盗偏不中计,仍是齐心协力攻来,以免遭他各个击破。阿浪瞧见地下竖插着一柄短剑,不曾细想,当即弯腰拾将起来,蒙面人趁机围上,都只距他半丈余远。那四个商旅从马车另一侧逃出重围,遂将地上的妇孺扶起,只在外“作壁上观”。 阿浪使一招寻龙剑法里的“踏雪寻声”,身体只在众人前端腾挪,每一招都以剑刃轻触敌手衣角,这几人刀法也无路数,粗略地向阿浪砍来,阿浪处处忍让,这群人却尽使全力,只令刀剑火光飞散而开,大约交替拆了七八十招,流血负伤却没一个,蒙面人忽的双手一扬,纷纷使了个眼色,而后排成两列纵队,划分前后以作夹击,阿浪但走一方,这两列只是“不离不弃”,昆生在马上看得清楚,急呼阿浪留心这两鬼把门之阵。昆生呼喊方落,那四个商旅模样的人忽然抢过他背后的包袱,昆生大惊之下幡然领悟,朝阿浪极力嘶喊:“阿浪,他们是一伙的,咱们中计了!他们都是强盗,要抢我们的东西。”阿浪回头一看,那两列纵队却死死自己围在垓心,另外四个商旅打扮的人在外哄堂大笑,显然是笑这少年入世未深。倒地的妇孺忽然间生龙活虎,直将昆生与白马困住,阿浪知道自己被这群人算计了,想到昆生武功卑微,先前在荞麦家庄还受了轻伤,稍有异动,恐怕会危急性命。一语不发,蓄力后朝着上首长啸一声,这一啸如鬼哭,似狼嚎,正是啸音诀里的“泣天嚎地”,蒙面人等忙以两手捂住耳朵,阿浪不知自己是否能以一敌众,为了保险起见,迅速传音至昆生耳畔:“快猛力拍打白兄,拉紧缰绳,双腿夹住马腹,先往北奔去洛阳,我稍后便来找你!”昆生被突来的场景惊得呆了半晌,阿浪怕那几个人对白马施暴,则昆生势难逃出重围,看他反应慢了,遂用弹指弹向白马后臀,阿浪力道适中,白马受了一击,仰天长鸣,挣脱重围霎时奔出数丈远,前路正是洛阳官道。昆生大声呼叫阿浪,想要阿浪施展轻功追上白马,阿浪正要飞跃而起,这群人竟都冲将而上,他这才发现手中的短剑钝锈不堪,难怪以寻龙剑法也无法震慑到这群蒙面强盗。阿浪退到马车旁,一手将短剑扔得老远,破口怒骂:“你们这群无良歹人!串通起来想谋财害命,还故意留下这把破剑,个个鹰头雀脑,心如豺狐!”这群人中一个胖妇笑道:“我们在此演了好几天了,这世上的人愈来愈自私,没个前来救命的。只有你这好心人肯来帮忙!要是你就从旁边纵马驰过,我们又哪里追得到你?还怎么骗得了你的银子?”她旁边一个男童打开阿浪的包袱数了数,笑道:“娘,这里有好多银子。够我们吃上几个月了。”这群人个个立时喜笑颜开,那胖妇笑着使唤那男童道:“快些收好。” 阿浪叹道:“原来你们在这守株待兔!在下好心好意,以为你们遇着了强盗,不知世道黑暗,才中了你们的圈套!你们也看到方才白马上那位小师父了,他不认识洛阳的路,要是他有甚么三长两短,在下纵然平日豁达无仇,也必定不会放过你们。” 阿浪虽已困身人群,仍是好不卑屈!一个男子上前怒道:“你这臭小子,如今都被我们牢牢围了,还胆敢口出狂言,先想着怎么活命才是正道!”阿浪大笑之余,朝众人怒啸几声,这声音好似刺刀般穿向敌手胸膛,众人都捂住耳朵不能再战,阿浪乘时数脚踢在前边的几人身上,心想扳指、玉佩、银子、衣物可都在包袱中,遂狠心一发,直追拿着包袱的那个男童,男童拼命逃窜,阿浪一个跟头翻到他身前,那胖妇以为阿浪要伤害男童,自须前来襄助,众人也应当全力制止,却都纹丝不动,阿浪并没在意。轻拽男童的上衣,弯腰说道:“快把包袱还给哥哥!哥哥还要赶路呢!”这群人行为如何不端,阿浪始终没有伤害报复之心,那男童故作胆怯状,单手蒙着双眼,小手一伸一缩地递向阿浪,阿浪心想这群人也不过如此,嘴角微露笑色,不料还没起身,竟闻到一阵摄神的香味,脑中忽的晕眩起来,好似纵身于云海之外,眼前一漆,渐渐倒在地上。 第二十九章 洛阳醉酒 一 那时夜空渐暗,阿浪隐约看到一丝斑驳,却是这山麓远处小树滤来的阳光,他只觉头脑微胀,肚中翻滚甚感饥饿,揉了揉眼睛,见自己在一棵大树背后,缓缓起身来,天际晴空一碧,却略觉寒凉,朝上首一看,惊道:“呀!我在这睡了几个时辰了?如今竟然将至中午时分。”凄然大叫一声,翻遍衣袖袍内,早已不见扳指和玉佩的踪影,不禁失魂落魄,自语道:“定是被那小男孩施了迷香……你们实在饥饿,拿了我的银子便好,怎的连扳指和玉佩也拿走了?一个是方丈老人家的信物,一个是从小陪着我的心肝宝贝,这下我怎么向方丈交代,万一圆德大师不认怎么办?我又如何对得起爹爹和娘?”正是呕心抽肠,凄入心脾,单是捶胸顿足,竟无法表达境遇。 喃喃说道:“不行!我要报官,兴许官府倾力捉拿,能帮我把东西全追回来!”只把希望寄托在洛阳衙役捕快的身上。走到山麓前处的一条小溪边,整理一番面容,荣光不复焕发,身上银两已然尽数丢失,昆生骑着白马也消失不见,此谓“虎落平阳”。 他一身米黄长衫,如今身无分文,加之饥饿已极,只能到小山间找些野果。大幸之下,看见几棵结满红色果实的树木,登时如久旱逢甘霖,大喜望外,饿狠狠地摘了几个,一面吃着,袖中还藏了几个,其实到洛阳的官道可绕此山而行,他却偏生要缓缓翻越过去,此处树木虽多是濒临凋谢,周遭偶尔还传来叽叽喳喳几声鸟叫,原来是喜鹊从头上飞过,走到山顶往下,听得布谷几声,原来是杜鹃啼叫,阿浪顿觉自然之美,再望北远眺,洛阳南关尽收眼底,时下饥饿暂除,想着就要见到鲁娈儿了,一时放臂大叫一声:“洛阳!我赵浪来了!” 行了半晌,见道旁有许多废弃木屋,远处还有几个佝偻老妇,晃悠着牵起童稚弱小的手,又有老乞丐捧着烂铜钵乞讨,阿浪本来转悲为乐,看了这番景象怎也高兴不起来了,掏了两次口袋,想拿些银子给这可怜的乞丐们,隐约听得城郊树枭的几声怪鸣,虽不至凄惨苦痛,声响幽怨,也仿有与自己同样的遭遇。阿浪摇了摇头,又掏了掏周身上下,只祈盼前两次有漏余的地方,终究事与愿违。缓缓行步,半晌叹道:“方丈他老人家叮嘱我‘世事维险,人心易变’,唉,我还是太年轻了!”斜望着头顶的太阳,忽又道:“我福大命大,从来没得罪甚么人,又兼得佛祖与老君保佑,今日多半要经历绝处逢生与否极泰来之境。” 经过南关,到达洛阳城中。不禁赞道:“这东都就是东都!真是繁华。”见街道上马车来往如常,商人提着货物匆匆行走,许多蒙古人身着富贵绮罗,手上却还拿着中原的折扇,想来大元立国至今已有数十年,汉人虽长受蒙古人的歧视,但到底是风俗百千,人文荟萃,蒙古人也自融入其中了。又见铺面多如牛毛,车马粼粼,行人如织,熙攘到极尽之处。尤其街心一家蒙古人的店面,店前悬挂一条长旗,竟是汉家宋体字,大大的酒字分外耀眼,阿浪早为洛阳的阜盛所倾倒,就势忘了自己已是囊中羞涩,更兼夺目的酒字老远映眼而入,而且蒙古酒素烈,香醇可口,闻见已是舒爽,阿浪好不容易挤进人群,与众人一道整齐等待,又好不易轮到自己,大声笑道:“伙计,你们这蒙古酒做工精致,闻来极有质感,喝来又该别有意境。给我打上一斤带走!”那戴着蒙古帽的伙计点了点头,一面盛酒,一面称道:“蒙古酒虽不可与传统的中土佳酿媲美,但入口香甜,劲味颇足,而且不需很多银子,可说是物美价廉……”话音尚顿,阿浪猛然醒悟,心想这是蒙古人的店,若说没钱,不定会招来拳脚,拳脚倒可应付,只是蒙古人必然耻笑自己,那时辱没了汉家名声可委实不好。他顿神一想,厉声道:“唉!你说你们这酒物美价廉?”他这一声好似洪钟,更用了啸音诀的浅式,惊得周遭群人皆来围观,不待那打酒的伙计回答,续道:“我道是这酒家的蒙古酒享誉全城,喝它正是身份的象征,我家主人今日要招待大都来的贵宾,特派我来寻觅些洛阳名酒,实在可惜!本想十两以上一斤正好,岂知你竟说价廉,寻常价又怎配得上大都来的大人物呢?”那伙计正盛到一半,亦自踌躇,问道:“那……这酒?就不要了?”阿浪忍住心中的渴望,脉脉盯着他手上的酒:“不要了,太便宜了!”摆出一副阔气模样,众人也问着有无价格再高一点的酒。 阿浪依依不舍的离开那家店铺,心想没喝着酒,却已闻到了酒香,也便知足。继续往前走,一路上绿墙红瓦在日光下交映成辉,既是富丽,又添朦胧之美,途经名门贵府,随后到达府衙,心想:“此去安徽可谓路途遥远,也不知要翻山越岭几次,凶险更难预料,我身无长物,难道也扮作强盗?”决计报官,走向冤鼓,拿起木槌,望着紧闭的正门上“洛阳衙门”四个黑字,猛力敲将下去,似要将内心的不快全吐露在鼓声之上。连敲十余下,才听得大门“支呜”一声两开,阿浪放下木槌,从里边走出两个元兵,一个眼睛还没睁开,一个正哈欠连连,显然均值睡梦中被鼓声惊醒。那元兵揉了揉眼,缓缓睁开,打量阿浪一番道:“你敲的啊?”阿浪点头应到,那元兵道:“你不用使这么大的力嘛,难道你很冤?”阿浪不知他言语不满,上前释道:“对,在下真是太冤了!”正欲将事情经过悉数讲明,那元兵却道:“你冤不冤我不知道,得大人定,可现今大人正在午睡,你是先等等还是让我去帮你禀报?”阿浪道:“大人日理万机,我再等等,免得打扰大人,也麻烦了官爷。”另一元兵笑道:“可你这一等就不知要到何时了。大人最喜欢睡觉。尤其是和女人一起。”两人奸邪附笑,阿浪道:“光天化日,大人就……那还是请两位官爷代为禀报,在下的事确实颇为紧急!”一个元兵道:“禀报倒是不成问题,只是这个嘛……”言下之意,显是要收缴通报金,两个都伸出双手。 阿浪立时会意,尴尬笑道:“两位官爷有所不知,其实在下冤就冤在身上的包袱全被骗了,好兄弟也不知所踪,算是孑然一身,走投无路,这才赶来报官,想请大人和诸位官爷帮在下把包袱追回来!”那两个元兵听他说到银子没了,早已怒目相向,话到最后,青筋暴露,齐声喝道:“你道这是善义堂啊!身无分文还想报官……”阿浪不知当今朝廷官吏腐败至此,只道:“父母官就是为人们办事的,如今在下身在窘境,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官府身上了。”两个元兵更不答话,朝衙门里吼道:“来了个傻子,大伙快出来赶他走。” 轰隆一声,十来个元兵扑面而来。阿浪忙道:“你们骂我傻子?还想打我?实在无理之至。”一个元兵道:“衙门的鼓不是想敲就能敲的。不想挨打挨揍,尽早滚吧。”一众元兵同时笑了起来,阿浪自感受辱,急运真气,向着元兵怒吼一声,这啸音诀的威力岂平素元兵可适?当即人人好像耳目已为洞穿,相继倒地,阿浪望着洛阳衙门,长叹一声,道:“小兵如此,县官想必也是一样。”正待要走,一个元兵拔出长刀暗自偷袭,阿浪身子一侧,反手将长刀打落,一脚踢中这元兵腹间,元兵纷纷起身,将阿浪围在府衙门口,阿浪挥手道:“好了好了!我不报官了,你们放过我吧,我可不想误伤了你们!”一个元兵道:“哼,你踢倒了官兵,敲了鼓却不报官了,便是双双戏弄朝廷,凭这两条罪状,你还想走?”阿浪道:“你们这是何苦呢?”更添一声长啸,这一声较前者更为突兀迅猛,只惊得有的元兵两耳出血,自都躺在了地上,阿浪乃将木槌狠力折断,怒道:“敲鼓无用,又何必再敲!”将断木掷到衙门口,愤然离开。 阿浪四处闲逛,在街道走了近半个时辰,时而询问青志派分舵所在何处,想来若能找到孟翦、鲁娈儿等,窘境自然迎刃而解。但周围几条街道的人似乎连青志派的名头都没听过,这条路子也难走通。再走得许时,太阳已在头顶,路旁的店家大都开饭了,这洛阳的美食素来闻名,一时各类香气扑鼻而来,他袖里的水果在先前已不知不觉吃完。四下瞧了瞧,可仍旧身无分文,只盼能在这洛阳遇见少林的人,也毫无昆生的踪迹,想去白马寺看看,兴许昆生就投奔通誉大师去了。但转念一想,此事纵是凄楚可怜,却算是极大的不光彩,岂能教人将少林看低了?那时可就辱没了方丈以及师父的威名。 走着走着,无意到了另一条大街,这里商店林立,衣,食,住皆属上等,想来正是洛阳城的腹心地带,微微笑道:“这一番经历虽是艰苦,当可好生记在心中,往后我若发达了,细细品来,也别有韵味。”望着一家衣料铺子,名为彩色轩,摇头笑道:“这名字粗看甚是俗气,仔细揣摩,直白无欺,远比挂羊头卖狗肉的店铺高雅得多!”又见一名公子从彩色轩走出,阿浪与他四目相接,只见这公子器宇轩昂,约有十八岁年纪,面色俊朗,身长八尺五,尤其一身锦绣使得他异常夺目,阿浪立时记在心头,两人竟还相互一笑。这公子初睹阿浪,只觉他身高体壮,也是俊俏无比,衣衫虽不算华丽,双目含光,周身气度却已逼近人处。这公子卷袍便走,阿浪驻足半晌,也自走了。行到前端,忽见马车驰来,驭马之人面色嚣张,撞得街上地摊的物品七零八落,周遭众人死命闪避才得幸免。 阿浪奔到大街内侧,眼角忽然瞥见一个锦绣年少,正是方才那位公子,但见他还在街心,低沉着头似无退避之举,众人未及叫喊,阿浪立时运用轻功步伐,仿如长箭一般射到那公子身旁,一把将之提到街内,他这一招用的是少林内功“擒拿手”,一时气大难掩,这公子不及反应,只见那马车飞驰而过,马蹄如铁车轮飞快,若非阿浪及时解救,这公子命恐休矣!待众人鼓掌之际,这公子方始回过神来,连忙拱手答谢阿浪:“多谢这位少侠相救,否则在下真是九死一生!”阿浪细细打量这公子,两眼一亮,笑道:“原来是公子你啊!我刚才在那彩色轩见过你,想不到我们有缘又见面了!”这公子回想起来,也赫然大笑道:“方才在下还没离开那彩色轩,就发觉少侠你气色不凡,想不到上天竟安排少侠救在下性命。”声色并茂,阿浪顿觉此人必属仁义宽达之辈。 阿浪道:“哈哈!只是举手之劳,公子你不必叫我少侠。我叫赵浪,你就叫我阿浪吧!”这公子喜道:“阿浪!好,你也别叫我公子了,我叫韩林儿!既然是上天安排我们在此相遇,那我们就去洛阳城的‘良酒阁’一醉方休吧!”阿浪一听,大喜不言,忽道:“可是……我身上没银子!”这公子韩林儿拍其肩道:“阿浪你救了我,当然是我请你大吃大喝了!”阿浪大笑,韩林儿立马叫了一辆马车,两人这就奔赴洛阳第一酒店“良酒阁” ; 第三十章 洛阳醉酒 二 来到良酒阁,许多嬉笑之人在门口迎接,想必此处正是洛阳达官贵人常来之所。阿浪平素尚未登临此种地界,一时心中兴奋,那韩林儿笑语真挚,与阿浪并排而走,待到阁前,一个伙计见阿浪衣物粗陋,欲加刁难,韩林儿拍着阿浪,斥责那人道:“休得无礼!好好招呼,这是我的上宾。奉上你们这里最好的菜,像那汴梁的‘梅家鹅鸭’,本地的‘洛阳燕菜’,还有‘鲤鱼跃龙门’,再加几个特别糕点。最重要的还是要上杜康酒。”韩林儿神情洒脱豁然,带阿浪直往三楼。原来这良酒阁所设一共三层楼,在第三楼上,便可俯瞰这条大街四处的风景,正可谓品酒话平生,快意且逍遥。由店小二领着两人来到三楼,方始踏入,就觉与别的酒楼不同,布局甚为精致高雅,无失新颖,从楼梯上来,只设一条走廊,两旁乃是厢房雅间,互不干扰。 两人被带到了最靠窗边的地方,开窗通气,偶有弱风席卷桌侧,顿觉阵阵凉意。那店小二不时端上美食佳酿,韩林儿先吩咐道:“一会我若醉了,则去通知韩府家丁来接我,要对待这位贵宾如对待我一般。”那店小二唯唯诺诺。不一刻菜食满桌,既有那梅家鹅鸭、洛阳燕菜等名味,也有许多如绿豆酥糕类的小甜点,而阿浪与韩林儿分坐两处,身旁各有三坛大酒,手前就有碗筷。时下正值午时正中,周围厢房都叫闹起来,想必也均是大饮豪饮。 阿浪看了满桌酒菜,再看看韩林儿一脸笑色,想到两人素昧平生,他竟这般招待,自己更是才被人骗得几乎无路可走,心头不禁掀起滔天巨浪,翻滚不已,兀自不信眼前之实。韩林儿数了数桌上美食,对阿浪道:“阿浪,来,我们先喝酒!今日不醉不归,若是我们两个都醉了,你也瞧见了,自有我府上家丁来扶我们回去。”阿浪拾起筷子,感激万分:“韩兄你这一餐真是破费了!我真不知该如何答谢你。”韩林儿从阿浪身前拿过一坛酒,要为他先斟满一碗,一边道:“你我一见如故,你对我又有救命之恩,无须多谢!别人都唤我‘林少’,我都习惯了,我本想让你叫我大名,可是我姓氏之后,只剩得‘林儿’两字,别人若‘林儿,林儿’叫来,我听着甚感别扭。因此你往后也叫我林少,省得叫韩兄颇不亲近。”阿浪要为韩林儿倒上一碗酒,韩林儿指着桌上一碟‘洛阳燕菜’道:“这菜传说是当年武周女皇驾临洛阳亲点的菜,味道鲜美,大有燕窝之味,故而赐名为燕菜,不久流传到民间,时下更是风靡洛水河畔。”说时两人共举碗中美酒,都一咕噜喝下。阿浪酒一沾喉,心中即是欢喜,豪气也霎时迸出。本以为今日即将流落街头,不想竟得韩林儿这般礼遇,大声笑道:“真是好酒,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我说是何以纵歌,唯有杜康!喝了这酒,今日又这般高兴,我真想高歌一曲。”韩林儿一面叫阿浪吃菜,一面道:“哈哈哈,阿浪你说得对,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在山西的时候,门内无人敢与我共饮,你道是为何?”阿浪夹一块鲤鱼,那油汁还滴在盘子上,送入口中,立时心神俱悦,问韩林儿道:“那是为何?”韩林儿再下一碗,看得阿浪两眼瞪大,心想能在自己面前这般善酒之人倒是平生初见,自己也奉上一碗,两人喝起这杜康酒来,只是越喝越来劲,都毫无醉意,听得韩林儿道:“山西千百数人,都只能与我饮一次,到第二次时,或是借故溜走,或是三两杯就晕倒,我那时酒意尚浓,你说是否很扫人兴致?”阿浪朗声大笑:“原来林少你也是酒中仙人呀!太白曾曰‘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等旁人都先你而醉,那时你就是‘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了。现下正是午时,要是阿浪醉下,你只一人独饮,岂不悲哉!” 韩林儿笑道:“阿浪你与我饮下这几碗杜康酒,还能诵太白诗,且又面不改色,足见你酒量惊人,想必正是这北国慷慨之士吧!”阿浪笑了笑,心想自己既是胜朝太祖皇帝的后裔,史书说太祖皇帝祖籍河朔,当算是北国之士,不过三代易地则应以父之出生地为籍贯,想南宋都城在临安,自己籍贯遂又换在江南了。韩林儿正待他回答,阿浪见他目光中露出十分的真诚之意,应声答道:“我祖籍是在河朔,不过祖父是在江南的临安,那这当如何算?”他最后一问略带嬉笑之意,韩林儿登时一笑,说道:“你祖籍在河朔,那就应当是北国人士了。而区区韩林儿四海皆可为家,那我岂不就是各地人士?我祖籍在河朔滦(读娈)城,故韩林儿乃是北国之士。”阿浪笑道:“诗曰‘燕赵悲歌士,相逢剧孟家’。难怪林少你如此慷慨豪迈,真阿浪见所未见。”说罢要与他再饮一大碗,这碗再下,桌上菜食仍剩得不少,只是三坛杜康旋即告罄。 这时三坛大酒下肚,换成寻常杯子,恐达四五十杯了,若叫寻常人来,莫说走路,说话也极困难。楼下那小二想必是知道这韩林儿酒量惊人,一来也不敢违抗,径自端来六坛,这杜康酒名满河南,经由专门酒泉酿造,所选高粱与小麦悉从名田供应产出,素来易醉,两人待喝得盏茶工夫,桌上鲤鱼、燕菜、鹅鸭大都一空,只有那些甜点还丝毫没动,两人均没想到彼此竟是这般了得:阿浪自负酒量无双,岂料一来洛阳这大地方居然就遇见了酒中高手,也不得不感慨一山还有一山高的至圣之理,但眼下大抵是千分万分的高兴;韩林儿也不料阿浪有这本事,自己在平日那叫千杯不醉,忍奈两强相遇,局面势必难判,他见阿浪喝得虽然剧烈,面色却仍如初时,且他情到浓处,竟还吟起了李太白的那条千古佳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韩林儿岂能怠慢?“劝君莫拒杯,春风笑人来。君若不饮酒,昔人安在哉!”迎风而上,当此之时,只觉分外快意,再吃几口菜,要为阿浪更添一碗酒,发现三坛已尽落底,忙打开厢房,传唤店小二道:“再来两坛好酒,上一个长寿鱼。来个临安菜。”这韩林儿心思十分缜密,阿浪说他祖父出于临安,他想阿浪必也长居临安,这才故意命小二叫厨房准备一道临安小菜。阿浪也清楚听得,心中大是感动,想着只有师父秦衷一才会待自己达这般细腻之地。仔细打量韩林儿,见他发迹整洁,明额玉面,绝对一副名门公子的模样,而且两眼微露着仁爱的光芒,年纪与自己似无出入,遂问道:“林少啊,你今年年岁几何?”韩林儿道:“我今年十八岁,明年二月二十满十九岁。”这算巧了!阿浪闻后立即起身道:“我也是明年二月满十九岁,不过嘛,我稍长你十余日!”韩林儿面露惊喜之色,叹道:“竟是这般巧合!你我既意趣相投,年岁又近得这般紧。日后即以兄弟相称,你瞧如何?”猛然站起身来,阿浪笑道:“有何不可?他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两人相视一笑,两拳相击以示友谊,虽然并未行结拜之礼,日后却比亲兄弟还要亲。 店小二正敲门来。不一刻,两三个捧着两坛山西汾酒,一人端来一盘色泽红白的菜,禀道:“韩公子,这是临安的‘鸳鸯炸肚’,乃是正宗的临安名菜!”正要收拾桌面,但见六个酒坛确是空空如也,无不瞪大两颗眼睛,诧异到极处,捧走空坛子时议论纷纷,心想这两人饮酒如此剧猛,竟都未曾如厕,实在是惊为天人。 韩林儿指着桌上的鸳鸯炸肚,叫阿浪先尝一块,阿浪登时会意,心下大是惭愧,又想韩林儿既视自己如手足兄弟,更觉无甚隐瞒,缓缓说道:“林少,实不相瞒!虽然我祖上曾在临安,但其实我从小生在少林,这十八年来,还从没到过临安,所以……”话音甫毕,韩林儿会意一笑:“哦!原来阿浪你生在少林,难怪武功这般了得。”阿浪忙道:“说来惭愧!今日正是因为觉得自己武功还不错,才被人将银子全部骗走了,跟我一起从少林来洛阳的小和尚也不知所踪。”便将自己如何被人骗了银子一事尽数告诉韩林儿。倾诉间又是几碗酒哗啦尽入五脏庙中,店小二担心韩林儿的安危,早立作一排,在厢房外边听候使唤。韩林儿听了阿浪的遭遇,殷切问道:“你是说那扳指和玉佩对你甚是重要,却也被那群骗子拿走了?”阿浪饮一口酒,点头默认。韩林儿问道:“你那扳指和玉佩都是甚么模样,说不定我能教人将它找出来?”阿浪知道韩林儿一片好心,遂将扳扳指和玉佩的长相描述了一番。 韩林儿也喝了一口酒,一掌拍在桌间,叹道:“唉!如今元廷腐败,百姓或食不果腹,或衣不蔽体,世风从此日渐衰败,你瞧竟是男童向你暗使迷香,若非走投无路,为人母亲定不会教子女做此偷鸡摸狗之事。那群人确是不该,怎能利用你救人的好心?”阿浪又说起自己在洛阳衙门所遇之事,韩林儿更为愤恨:“如今鞑子皇帝将权力分与诸班大臣,朝中时下分作几党,他们在朝中各自为政,结党营私,爪牙遍布京畿诸地,天下官吏皆有所图以备上用,哪还有心思为民请命?加上卖官鬻爵之风由来已久,贪污受贿,实乃天下沉疴,非一时可除。”阿浪见韩林儿年纪虽轻,说起天下事来居然头头是道,欣赏倍加,又想起自己路上所见所闻,以及明禅大师要自己肩负复兴赵宋之责,忽觉肩膀酸楚,心中顿为百姓怆然啼泪。对拿了自己包袱的那群人几无责怪之意。 两人又喝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申牌时分,周围厢房诸人早尽离去,桌上只剩下几式甜点,两人酒酣接近尾声,两颊都是一片绯红,真可谓: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两人真是酒逢对手,是以今大醉洛阳。韩林儿遂酿跄一步,唤来酒保,店小二恭敬地将两人送到良酒阁外,这时一辆豪华马车早在外恭候,一众扶好两人,马车缓慢向西而驰。阿浪酒饱足歇,想起昆生不知境况如何,决意要到洛阳各地打探昆生的消息。懵然不知,已到达韩府大院。 第三十一章 洛阳醉酒 三 阿浪到了韩府,下了马车来,见这府邸的外观颇是朴素:大门牌匾处并无韩府字样,只在门侧垂莲柱正中位置行书“光明”二字,字旁篆刻着四朵莲花,莲花亦即荷花。韩林儿方才走下马车,远处的十数名家丁、丫鬟即来迎接,一位中年大汉向马夫使个眼色,那马夫驾着车走了。这中年大汉想必可总管府上诸人,见了韩林儿的模样,自然知他已经喝过许多酒了,眉间先皱一皱,随即挽手扶住韩林儿。 韩林儿笑了笑道:“杜总管不必惊慌!”指了指阿浪道:“这位阿浪兄弟,乃是我今日结识的一位挚友。若非他及时出手,恐怕我也见不到杜总管你了。”说着间露出千分万分感激的神情谢于阿浪,这杜总管听罢,想韩林儿必定此前身临险境,不禁“啊”的一声,大惊之余才细细端视阿浪,见他样貌出众,气态举止绝非常人,拱手搭谢:“原来是这位少侠救了我家公子。老夫与韩府上下感激不尽。”一头吩咐众家丁:“你们赶紧扶这位少侠去客房稍事歇息,通知厨房准备晚宴,本府上下今夜要好生谢过这位少侠。”阿浪摆手道:“杜总管不必客气,方才林少已经招待过在下了。”未及他人应答,两名高大的家丁早伸手扶着他两臂,先上了七阶短台,后来穿过两扇大门,绕至一条长廊,那长廊拱角分明,图案大都以白色为主,再行几步,一座方形池塘陡然生于四院中央,如今正值秋中季节,莲花绽放之日早过,只剩些萎蔫的荷花杆,池塘里还有数十条金鱼嬉戏游玩。 韩林儿跟在阿浪的身后,步伐固然不及酒前敏捷,头脑仍自清醒如初,执意要向阿浪介绍这韩府的建筑规模,杜总管见他兴致勃勃,也不横加阻挠。原来这韩府早在金国时就已初具雏形,曾是金国一位达官贵人的府邸,是以还有些许官味弥漫在棱角屋瓦之间。行不得几步,到了大厅,厅身檐面颇细,檐柱由当心间向两端升高,因此檐口呈曲线之状,此乃辽金建筑,屋顶既有重檐歇山又有硬山卷棚,从左向内,到了后院,乃是各类厢房,其构建则颇循汉法,对仗极是讲究。原来蒙古灭金后,至世祖忽必烈建立大元到蒙古军马进驻洛阳,此处即由一位蒙古千夫长屯兵扼守,因为元朝皇帝执政居所历来有半年上都半年大都的传统,这千夫长后来便被调至上都守护宗庙,此处随后渐渐无人居住,后来辗转由韩家从蒙古人手里以天价购得,再行改建,合汉蒙两风才有了当下这座韩府。 阿浪笑道:“原来此处还有这段历史。不过那千夫长可真算倒霉,你想中原锦绣河山,那是多么诱人,他最终却无福消受,还得再回到蒙古大漠,迎接塞外凌烈的寒风。”韩林儿道:“蒙古的物产自不比咱们中土,大漠也少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在草原上纵横驰骋总还是随心所欲。究竟离开中原对那千夫长来说,是好是坏?就只有他自己知晓了。”阿浪道:“林少说得是,蒙古草原的确令人心驰神往。”阿浪喜爱自由,想着在大漠可以无拘无束,骑着骏马纵横于青草白云之间,闲时趟在清风吹拂的草地上,看那大雕急驰于广袤的苍穹,倘有爱侣家人做伴,当真不虚此生!忽的想念起鲁娈儿来,欲找到昆生后,再想法子与她会面,她那如西子般怡人的面容、如黄莺浅歌的甜美声音立刻浮现在眼前,一时心猿意马。韩林儿见状,朗声道:“要是阿浪你喜欢,他日我们相约一同去蒙古骑马打猎,然后篝火配美酒,来个通宵欢畅。”阿浪自是大喜,笑着连声应到。 走了许久,韩林儿与那杜总管终于送阿浪到达客房,韩林儿道:“你在此安心歇息,我也立马要去房中睡了。想不到我韩林儿也有喝醉酒的时候,如今再说话恐怕身心俱累,等晚餐用毕,你我再去夜游洛阳,如何?”阿浪确也有些疲惫,自然满口答应,这就拱手暂别,那杜总管再次看了看阿浪,吩咐家丁关好房门,不得叨扰。阿浪到了房中,见桌上盛着一杯清茶,尝了一口就躺在床上,想起日间韩林儿待自己点滴,心中无比感激,沉吟良久,缓缓坠入睡梦。 杜总管随韩林儿到房门外,屏退左右,絮絮说道:“公子,那少侠与你一般年纪,看起来也颇为正直,只是不知他来历如何?你也知道鞑子……”话还未落,韩林儿侧身扶杜总管道:“杜总管你多虑了,今日我在大街上险些被马车撞倒,幸得阿浪眼疾手快,才保住了这条小命,否则哪里听得你说甚么‘鞑子,鞑子’。后来我们一道在良酒阁饮酒,席间他为人爽朗,又天真烂漫、全无心机,几句话毕,竟与我志同道合,来历怎样,又有甚么关系?”杜总管却道:“话是不错。可如今山西事务繁多,此处由属下负责公子起居,洛阳官道虽尽与交好,咱们也当安全行事,万不可因小失大,掉以轻心。”韩林儿用手按着额间太阳穴,故作难受之状,杜总管本要继续说,霎时惊问道:“怎么啦?公子,是不是喝得太多引发头痛?”韩林儿道:“并非头痛。我与阿浪各自喝下四坛酒,时下困意难消,只想入房暂歇,你再备好佳肴,一会只要好生招待阿浪。”杜总管神情紧张,急忙告退,韩林儿低声吩咐一阵,遂入房歇息。 阿浪与韩林儿各居一间厢房,不知不觉睡到了黄昏时候。韩林儿先醒了来,立马走到阿浪的房门外。时下厨房已将美食准备就绪,两人午时方才大醉了一番,晚间自不多涉酒水,只是饭桌上的甘味佳肴,足可与良酒阁的媲美,如今洛阳收成比之其余州府,可算得上好了,加上洛阳处于中原地带,兼有洛水为障,不至在天旱时节颗粒无收,与安徽濠州等地的蝗灾、旱灾相较则有天壤之别,韩林儿一心礼待阿浪,乃就吩咐厨房多准备了些许,也非刻意铺张。韩林儿听房中无甚动静,料想阿浪仍自熟睡,本不愿扰其清梦,谁知一名丫鬟正巧经过,见得韩林儿,急称“公子、公子”以示尊敬,韩林儿低声道:“切莫惊扰了房中的贵客。”阿浪熟睡虽久,听得房门外的声音,翻个身登时醒了,他身怀啸音诀神功,耳力较常人来说自然更胜一筹。 阿浪道:“是林少么?且等片刻,我立马出来。”韩林儿吩咐惊恐的丫鬟离开,答道:“哦,阿浪你醒啦?本来我不忍扰你清梦,不过现下醒了也好,可与我到大厅共享晚餐。”阿浪笑道:“林少你真是客气了。直接叫我起来便好。要是阿浪现下睡得太久,晚间岂不是又只能对酒当歌,急呼人生几何了?”说罢两人都是大笑。 阿浪正要穿起衣服,却寻不见自己那件米色的长衫,忙唤韩林儿道:“林少,你进来。”韩林儿推门而入,问道:“发生甚么事了?”阿浪起身来,说道:“我找不到那件长衫了。”韩林儿朗声大笑道:“哈哈,我还以为是甚么大事呢?你那件长衫早被丫鬟拿下去洗了,你从今往后就不必再穿了。你瞧见没有?”一手指向床头旁,阿浪一看,竟是一件华丽的青衫。 阿浪赶忙拾起,只觉这青衫质感柔和,绝对是上等丝织物料所制,当下激动难却:“林少你是说,这件青衫是给我穿的么?”韩林儿点了点头,笑道:“不只是你手上的青衫,你瞧床脚?虎绣暖靴子也是了!如今北方天气转凉,你此前脚下穿的那双鞋子,我看有些破旧与单薄,就吩咐杜总管为你准备好了这双靴子。你快穿上试试,看看如何?”阿浪见韩林儿殷切的模样,两眼不由得一动,泪水绕在眼眶内只要落下,想到平生也只有师父与方丈会为自己准备穿着,自己也从未穿过这般富贵的衣衫与足靴,这韩林儿果真待自己真诚友善,达推心置腹之境。殊不知从何恩谢?索性穿戴妥实,顺带整理了一番。玉面俊俏,身形雄伟。韩林儿见罢,格格笑道:“阿浪你翩翩少年,如今青衫俊逸,不谓人中之龙,亦属当世俊豪杰。”韩林儿虽知平常百姓固然不得以“龙”字相称,一时难掩心中赞叹,亦无顾忌。阿浪无言相谢,只将韩林儿的情义牢牢记在心底。 韩林儿此刻紫衫英伟,阿浪青衫在后,杜总管不时迎着两人奔到大厅,但瞧阿浪身形魁梧,面附龙虎神色,韩林儿在他身旁也稍显黯淡,心想:“此人样貌行头,绝非池中之物,公子将来与他为伍可好。” 阿浪当与杜总管会面,即抱拳谢道:“杜总管,多谢你为在下置办这一身华丽的装束。”杜总管微一默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与韩林儿四目相接,均是一副满意的面色。 阿浪不知盒子里藏有何种物件,自也不便明问,杜总管上前一步,竟将这木盒子交到阿浪手中。阿浪看一眼杜总管,再看一眼韩林儿,一瞬颇有云雾之觉,韩林儿笑道:“你先打开看看!”阿浪对韩林儿已达至诚肝胆地步,对他的话那还有不从? 摸到盒子正口地方有条暗褶,料想必是关要所在,轻轻一按,这木盒子“咚”的一声开了,韩林儿与杜总管走到近处,三个目光所到,俱有一片深情。阿浪看到远景,早已眉欢眼笑,欣喜若狂,木盒子里的两件物事不是别的,正是明真托交的扳指与那块白龙玉雕! 阿浪感激涕零,左手握着杜总管,右手握着韩林儿,颤声道:“这一切都是杜总管与林少费心才办好的,我真不知当从何恩谢!”杜总管先叫两人入座,自己面北而居,对阿浪说道:“如今看少侠你一副英雄模样,老夫也是心满意足,这些都是公子安排的,少侠你既是公子的朋友,就是韩府的贵宾,韩府上下自当恭敬对待,万事请毋客气。”阿浪忙道:“若如此,在下确然受宠若惊。”朝韩林儿道“难怪林少你在良酒阁问寻扳指与玉佩的样貌,原来早已打算替我追讨回来,只是这短短几个时辰,你是怎么……”韩林儿道“韩府在洛阳的家丁固是有限,但要在洛阳找一件两件东西,那也不是甚么难事?杜总管听我大致描述了你的遭遇,说到城外树林那些人不过是求财,洛阳地方大,他们拿了你的扳指、玉佩,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到城中交易市场变卖,有赖杜总管广博人脉,不费多大功夫,便在城东集市的典当行将两件要物找到了。”阿浪再三致谢,对杜总管道“说来惭愧,在下在城外的一番遭遇以至如今不得不叨扰府上……” 韩林儿不等杜总管发话,抢先道:“好了好了,阿浪你从此将扳指和玉佩收好藏好便可。你我既以兄弟相称,万事毋须拘束!权当此处为你自家院落。目下晚餐既备,只要尽情享用,午时我们才在良酒阁喝了四坛子酒,一会再去夜市游玩,只好搁到明日复饮一番。你瞧,这满桌的大都是河南的名菜。”阿浪看韩林儿与杜总管等人的颜色,不多拘礼,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吃起了“味美团鸭”,“汝阳橘肉”等中原名菜来。 晚餐一毕,歇得片刻。韩林儿领着阿浪打算离开韩府。杜总管跟在身后,直送到大门口,说道:“公子,还是让属下随你与少侠一起去夜市吧,多个人好多个照应。”韩林儿道:“杜总管你不须担心,单凭阿浪今日救我用的那一招武功,足可应付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了。我武功虽差,几招防身术倒是有的,何况洛阳官府及各大门派与韩府历来相安无事,好端端的,又怎会有事发生?”杜总管面带忧虑地说道:“话是不错,只是那神剑门正开着论剑大会,武林中爱剑之人大都慕名而来,整个洛阳城一时龙蛇混杂。万一有甚么闪失,属下无法向教主……向老爷交代。”韩林儿道:“杜总管你不是说今日山西有人要来找你么?要是他们来了你却不在,那该怎么办?”杜总管一想,疾呼“糟糕!”,似才想起,仍道:“那叫家丁都随你去?”韩林儿双手扶着杜总管的肩膀,对他也有八九分的尊重,笑道:“未免让你担心,我答应你子时之前必回韩府,咱们一人退一步,你看如何?”杜总管尚有异议,韩林儿拍了拍阿浪道:“我们先走。”阿浪甚感为难:杜总管忧心韩林儿的安危,自不愿他夜间出门;韩林儿执意带自己到夜市一游,盛情匪却。直到韩林儿两手一伸,方觉情势难逆,只得随他离开韩府,杜总管在身后叹了口气。 阿浪方才听得杜总管讲到神剑门的论剑大会,忆起西川五虎也赶来参加了,又想到昆生与鲁娈儿来,边走边说:“林少,我听杜总管说起神剑门的论剑大会……不知……”韩林儿行步飞快,只想早早远离韩府,未等阿浪说完,即道:“这杜总管虽然待我如子,算得百般呵护,却总是絮絮叨叨。”喘了口气续道:“那神剑门在洛阳北城中央,从那走不得十里路,经过几条小溪,几座村落,便是北邙山山麓。神剑门与龙门并称天下第一门,名声显赫,武林人士趋之若鹜,参加论剑大会的人来自五湖四海,大抵是铁铮铮的汉子,不然可就辱没了王氏的威名,杜总管这回是杞人忧天了。”阿浪快步随他,应道:“原来那葬着历代皇族名人的北邙山与神剑门一样,都在洛阳城的北面……”韩林儿又道:“那北邙山是洛阳的屏障,说来定可庇佑神剑门,是以几百年来神剑门一直能与南面的龙门称雄朔方。”阿浪:“神剑门还真是厉害,难怪西川五虎肯从遥远的西南来到中土,竟只是为了聆听一场论剑大会。” 韩林儿道:“你说的西川五虎,可是你的朋友?想必都是些英雄人物。”阿浪心中暗动,韩林儿一听西川五虎,便称他们作英雄人物,自然是根据”近朱者赤”的俗语论断来的,笑道:“是呀是呀,他们都是侠义之士。我与他们是在一家客栈里认识的……”韩林儿道:“既是如此,那明日我们也去神剑门参加论剑大会,到时候你就能与西川五虎重逢了,也适时为我引荐引荐!英雄人物,倘与韩林儿结交,那是韩信点兵……”故意留着下一句,阿浪立时应道:“多多益善!”两个相视一笑。 走到一条小街,阿浪又道:“不过嘛,我曾向你说起的那位与我一道来的昆生小和尚可能去了白马寺,因此我想先去白马寺看看,随后我们再去神剑门。”他想当日白马后臀遭了一击,方向是朝着洛阳城的,昆生虽然不苟计算,总也知道整个洛阳唯有白马寺一家肯作少林远亲。 韩林儿道:“白马寺在洛阳城东,明日一早我们就去白马寺走一遭,随后赶往神剑门,不耽误行程。兴许明日我们三个就能同行了。”阿浪想,要是能找到鲁娈儿那可更好了!但见韩林儿待自己已无从挑剔,可谓关怀用心之至,便不忍心多添麻烦。 两人来到西城坊间,但见灯烛明亮,街道里人行如梭,商家倾力叫卖,衣帽扇帐,糕点蜜饯,鲜肉猪羊,花卉盆景,时令果品,竞相推新,楼层林立,声响繁茂,小贩挑担过场,男女讨价还价,一派繁荣祥和的景象,如今元厦将倾,中原各地皆逢大小天灾,洛阳此街因是各类达官贵人跰聚,为东西商贾所爱,虽在夜间却如白日般热闹,酒肆茶楼,羊羔黑舍,赌庄浴房,烟花之地应有尽有。阿浪走着走着,陡然看见几个与自己一般身材的白面金发汉子,他们个个鼻高眼深,与汉人的样貌大不相同,笑着对韩林儿道:“林少,那几个人正是西方人!”韩林儿点点头道:“阿浪你说得对!蒙古人当年铁蹄无敌,军马打到了西方诸国,破了花刺子模,波斯等大小数十个国家,旭烈兀第三次西征,还曾攻入了埃及城,蒙古诸部由此建立四大汗国,可谓盛极一时。虽然屠杀不断,却使得东西方有桥梁可作依附:我们汉人的伟大发明,像罗盘、火药等随军队传入了西方,西方人也到我们中原及神州各地经商,传来了西方历法、西方药物等等有用的东西。洛阳乃天下名城,是以有许多人种来此经商居住。当年的蒙古人可真是威风八面,个个英雄,唉,可如今的……营草繁生,兵戟满锈,拥锦绣江山却不知造福百姓,危乎哀哉!”说着长叹一声,阿浪也想起秦衷一对自己说起的这段往事,这街道四下虽是繁华气派,与沿路来瞧见的凋敝情景大相径庭,顿如韩林儿一般神伤。两人走得一阵,犹见灯谜花会、各类游戏层出不穷,心情均稍转好。转过街角,正东方向一家戏院门口里里外外围了三两层,韩林儿忙拉着阿浪跑过去凑凑热闹。; 第三十二章 洛阳醉酒 四 大元戏曲盛行当世,源远流长,至今仍享有崇高的地位,尤以关、郑、白、马四家为尊,堪与汉赋、唐诗、宋词争锋竞先,由折数、乐调、声韵所构,每一本分十数折或数十折,情节或虚中附实,或实中夹虚,向为百姓消遣娱乐上选,戏曲中多以杂剧为好,深得人心,戏伶在特定场景穿着不同服装,加上精湛的演技、令人叫绝的嘴上艺术,时时掀起喝喜浪潮。 当前这戏院左右四邻尽是灯红酒绿,乌霞遍飞,来来去去各类咸具,大都身着锦衣良缎。戏院名叫“飞燕楼”,词有“燕瘦环肥”,说的就是汉朝孝元皇帝刘奭的赵飞燕皇后、以及唐明皇最为宠爱的贵妃杨玉环,赵飞燕身材纤细柔美,传说可在世人手掌之上起舞,而那杨玉环正是贵妃,体态丰腴,肥美而可羞花,凡人各有所好,但听得飞燕二字,大都遐想此间女子必是温柔秀美,倾人城池。这戏院的老板想必也是看中此处,别出心裁,将戏院冠以“飞燕”之名看似题不对文,究是盈利至上,揽客为要,才以飞燕命名。 这飞燕楼建得也富丽堂皇,左边有一家上等绸缎庄,右边有一家高档当铺,其选址之意也极明白,楼中琉璃瓦片与水晶椽柱,加上喷水细泉,足可吸引众多来客。阿浪与韩林儿走到门外,只闻其名,还未说话,听得戏院里有人念道:“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云云,阿浪与韩林儿不约而同称道:“原来是《唐明皇秋夜梧桐雨》!”只说“甚好甚好”。 挤进人群,台前厅上早坐满了听客,是以迟来的人须得站在门外方得一聆。二人听到最后,只觉这是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想当年唐明皇宠爱杨贵妃到无以复加之地,到头来还是落得劳燕分飞的下场,杨贵妃最终香消玉殒,阿浪听着听着,想起鲁娈儿来,心想:“往后不论遇着再大的困阻,我也不能做对不起娈儿姐姐的事……”即使鲁娈儿对他并无男女倾慕之心。 韩林儿不便表露韩府公子的身份,只好与阿浪在外旁听,环眼一望,来客形形色色,多半出自五湖四海,这飞燕楼门庭若市,厅上更添百数座,座上一半以上是蒙古人。这出戏末本旋毕,一个戴着圆顶帽子的蒙古人起身呼唤戏院老板,说道:“快叫孟伏姑娘出来!” 台上乐声、小调、辞令戛然一停,老板皮肉绽笑地溜了过来,应道:“霍奇公子少安,孟伏姑娘正在雅间弹奏小曲,稍后便来!”这蒙古人身长八尺,怒眼一睁,前后左右居然蹦起数十个同伴,想来此人定属蒙古达官贵人,出来听戏看曲,还挟人护卫。 这老板端的一惊,身后的几个护院武夫也无气势。门口围着的看客心想戏曲已没,事不关己,无意再听下个剧目者,个个转身便撤。老板颤巍巍说道:“实不相瞒,霍奇公子!这几日孟伏姑娘每天都被一位有钱的公子请到雅间唱曲,他出手阔绰,小店实在是……”这蒙古人冷哼一声,朝手下微一示意,一个结辫的蒙古侍从拿出一张银票。惠宗祚国不久,在全国大量发行钞票,变钞救市之举时有发生。 这老板眼前一震,眉目含光,所为见钱眼开便是此意。正要接过银票,这蒙古人却道:“无论对方是谁,请务必将孟伏姑娘带到本公子面前!”这老板忽的为难,蒙古人气势颇足,他不由得叫护院武夫到楼上雅间去传唤。 韩林儿道:“阿浪你看那蒙古公子,他是这洛阳建中军首领的长子霍奇,仗着其父权势威名,平日嚣张跋扈,从不把咱们汉人放在眼里!”阿浪道:“原来又是一方恶霸!不知那雅间的有钱公子是何等角色,是否能让霍奇吃得一堑?”韩林儿道:“阿浪你若有兴趣看下去,我们不妨乘时到厅上坐坐。”厅上的数个汉人担心有事发生,接二连三撤离席间,韩林儿与阿浪正好坐上补充座位,一来可听下一幕剧,二来须看这霍奇怎得嚣张。 等得一刻,二楼传来“哎唷,哦豁”等等惨痛的叫喊声,几个武夫均被打得鼻青脸肿,悻悻奔回老板身旁。这老板一语不发,蒙古人霍奇先是一惊,随后用一口不甚标准的中州汉话吼道:“哥几个打起精神,要给楼上的一点颜色看看!”声音稍显诙谐,韩林儿噗嗤一笑,霍奇回首怒骂,“谁在笑本公子?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么?”阿浪忙道:“在下感染风寒,喉咙颇不舒服……”霍奇遂不多说,叫手下诸人一一离开座位,一并到二楼去探个究竟。 正跨得几步,一个玉冠黑面的汉家青年率众走到廊间,不一刻经过喷泉柱子到得大厅,台上戏伶开序幕,这老板微一咳嗽,序幕又闭,几个护院武夫屏退围观人群,显然料到这大厅当下将有大事发生。 阿浪附耳对韩林儿道:“原来那雅间的公子不是蒙古人,是咱们汉人!” 韩林儿两眼一望,见来者约莫十六人,为首的那个玉冠青年相貌堂堂,左右两列手下也均仪态威严,在他身后站着一位美貌的白裙姑娘,不愿霍奇与这玉冠青年为自己大动干戈,面上一阵忧愁,一阵烦虑,她身旁站着一名丫鬟,想来这姑娘乃是飞燕楼的名伶,瞧她身形消瘦极显骨感,不正合飞燕之意?这老板想要唤出白裙姑娘,外列几个汉人身子一迈,厉声呵斥,老板哪敢妄动? 敢与蒙古人对抗,阿浪自为这群汉人的勇气大是嘉许,遂对韩林儿道:“林少,一会他们要是打起来了,我就出手助汉人兄弟,你说怎样?你瞧他们个个威武不屈。”那玉冠青年身旁众人昂首怒视,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足令阿浪与韩林儿两个汉家年少钦佩不已。韩林儿正色道:“他们既是汉人,难得这般勇敢,这霍奇的手下人多势众,稍后汉人真打不过蒙古人,咱们就仗义出手吧!”韩林儿也是一副侠肝义胆。 霍奇看得那白群姑娘,开口嘟囔道:“孟伏姑娘一向只唱小曲给本公子听,你们这群汉人哪有资格?竟然敢跟本公子抢,本公子教你们尝尝厉害”旁边一众手下也都骂了起来,嚷道:“得罪了我家公子,可没好受的!”这玉冠青年微微一笑,指了指受伤的几个护院武夫,这群蒙古人居然没一个敢上。 阿浪悄声对韩林儿道:“林少,这一众蒙古人虽长得高大,却都没有甚么武功,他们说话时中气不足。倘若武功还不错,加上那副身材,应当像我这般声如钟鸣。”韩林儿拍阿浪道:“你声音雄浑有力,莫非与习武有关?”阿浪点头低声道:“从小习武之人,胸内各大穴道都甚通畅,声音自与常人不同,林少你也是学过些许武功。这几个蒙古人就不同了,你想以蒙古人的性格与那嚣张的作风,若稍微有些武功,对这几个汉家兄弟早便拳脚相向了。”韩林儿点头赞道:“你说得对,这群蒙古人个个是纨绔子弟,平日娇生惯养,从小并没好生习练武功,他们见了几个护院打手被打得哎唷连天,心知对方人数虽不占优,想必都是武林中人,固然不敢轻举妄动。你瞧他们的神情,也不知会不会骑马拉弓?” 阿浪正待回答,耳畔一响,一阵齐整的步伐急促踏来,嘈杂声忽忽传来,阿浪想要暗中提醒玉冠青年等人,但听两声“让开让开”,一个蒙古军官手持大刀,带了一队官兵跨入飞燕楼,诸类看客不敢逗留,拔腿便撤,霎时台前幕后人走茶凉。老板嬉皮笑脸接道:“哈哈哈!原来是华木特统领光临小店,小店真是荣幸……” 阿浪与韩林儿定睛一看,这蒙古军官矮而肥壮,一脸刀疤,猛力推开迎上的老板,道:“去去去,霍奇公子在此你好生招待,得罪了霍奇公子,本官的兴致也全没了。”老板与几个武夫均自默然。一众蒙古人见了这军官,笑着向那霍奇禀报。霍奇咳嗽一声,华木特忙碎步蹦到身前,率众拱手道:“下官来迟,请公子责罚!”这霍奇甚有得意之色,更不答应,只朝玉冠青年轻蔑一睨,中间那美貌的白裙姑娘呆呆站在一处。韩林儿道:“原来找来了这中建军的统领!”阿浪道:“是那中建军首领的属下?看来这群汉人同胞将面临强敌了。” 这军官华木特斥声道:“究竟是哪里来的刁民,敢在洛阳耀武扬威?”霍奇正要指向玉冠青年,但听得一声雷霆大喝,玉冠青年教手下护好白裙姑娘,自要出列与这群蒙古人一试高低。 华木特率众各拔佩刀,列成阵型,霍奇及身旁一众纨绔屏退数尺,均想,看华木特如何制服你们这些大胆的汉人蛮子? 阿浪与韩林儿也不能安稳壁上,与座间众人退到厅上两侧,霍奇教手下侍立飞燕楼门口,教旁人不得围观。华木特扬了扬大刀,欲借此来吓唬玉冠青年等人。老板担心出事,先来劝说一阵,走个过场,被几个官兵拦路怒叱一顿。 华木特扬起刀来,蒙古官兵起初气势正虹,霍奇自以为占了上风,向前跨了几步,众官兵都对他弯腰逢迎。玉冠青年冷哼一声,说道:“你这刀表面光亮,实则合口处略有锈迹,想来许久没用,拿来唬吓百姓管用,在下可不吃你这一套!”华木特一看刃柄合口,顿露尴尬之色,一瞬恼羞成怒,喝道:“你说本官的刀是用来唬人的?你可睁大狗眼看看清楚,本官是如何教你俯首称臣的?”众人不住看他大刀,华木特急忙藏之身后。阿浪道:“汉人兄弟观察如微,华木特的刀口果真生了锈。”阿浪声音稍大,不免被华木特听得,华木特立时怒目相向,玉冠青年向阿浪点了点头,阿浪心下一喜,也即回应。 华木特向众官兵使个眼色,再教人保护好霍奇公子,号令一发,均朝玉冠青年砍杀过去,这玉冠青年等立时反应,赤手与之搏斗起来,蒙古官兵确是久疏战阵,时时不敌汉家一众,只因人数上占了便宜,汉人左右难顾,更须抽身保护那白裙姑娘,蒙古官兵手中的大刀虽不锋利,却足以割伤血肉,不到片刻即有几个汉人被围砍伤,玉冠青年等人的武功纵是稍胜一筹,终于寡不敌众,敌手未动,己方便纷纷落地。阿浪向韩林儿略一示意,即往阵中长啸一声,华木特断定阿浪是这玉冠大汉的党羽,分出一拨朝阿浪攻来,韩林儿退入人群,并不插手。 玉冠青年唤道:“兄弟小心。”便先应付来者,阿浪用弹指神功朝众人印堂穴与攒竹穴之间轻微拨将而去,粒粒中的,弹无须发,如此一来他们必得捂住面部,而自己与玉冠青年等均得喘息之机。众人见了这内功指法,赞叹不已,韩林儿在一旁暗暗鼓起掌来,战局一时扭转,众官兵节节败退,玉冠青年携众杀得一阵,辅以掌风震退官兵,出了四五十掌,瞥见霍奇身在同侧,来一招“伸手探喉”,直锁他项颈之间,霍奇头上的圆顶大帽顺势落地,他呼喊不得,在场所有蒙古人无不惊出一声冷汗,华木特忙道:“不要伤害我家公子!”玉冠青年教身旁一人挟着霍奇,拱手搭谢阿浪之余,朝一众蒙古人道:“我们皆是武林中人,自然不必惧怕你们这些专门仗势欺人的蒙古鞑子,孟伏姑娘与在下一见倾心,我必不退让分毫!”他语气甚重,霍奇尚在其人手中,众蒙古官兵不敢多言,一股脑诺诺应到。 玉冠青年又道:“孟伏姑娘虽然是这戏院的名伶,为客人表演戏曲自算得理所应当,但在下此前已发下宏誓,将来只许孟伏姑娘唱曲给在下一个人听。”与那白裙姑娘对望一眼,均是拳拳深情。 华木特等并不挪动,只道:“你若把公子放了,凡事依你便是!”玉冠青年朝霍奇吼道:“公子你说,从此不再为难孟伏姑娘!”霍奇性命全系他手,哪敢不从,连声点头,说道:“从你从你!不再叨扰孟伏姑娘!”玉冠青年吩咐手下:“素问蒙古人一诺千金,我们便把他放了。”那手下猛力一推,将霍奇送入一众蒙古官兵身处,其余手下诸人竞相赶来抚慰。华木特见霍奇得救,怒焰难消,复要出刀,霍奇清了清嗓子,吼道:“这个汉人说得对,我们蒙古人占了这锦绣江山之后就销兵镀金,难怪人数占多却仍不敌区区十数个汉人!难道还嫌不够丢脸么?”说罢愤然离去,其余官兵自便不再逗留,恶狠狠瞪了阿浪与玉冠青年一眼。 老板欢送霍奇、华木特,教人整理大厅,重开剧幕,随后朝玉冠青年道:“这位公子,那霍奇仗着祖辈开国有功,在洛阳横行霸道,人人都不敢惹他,你如今虽是扬眉吐气了一番,难保他不重新叫人到我们飞燕楼来,所以……”这玉冠青年大笑:“只要老板你让我带走孟伏姑娘,我立刻离开你这飞燕楼,不多惹一丁点麻烦。”又朝先前那几个武夫道:“几位多有得罪!在下过意不去!”那几个原本受伤的武夫用衣袖擦了擦脸,先前脸上的青红瘀伤竟都消失殆尽,众人这才明白,原是串通好的,一个护院武夫道:“咱们都是汉人,早也看不惯这些蒙古人了,咱们这里是唱曲的戏院,要化妆装扮那还不是小菜一碟。”其余假作受伤的武夫均放声大笑。这老板道:“吓得那霍奇公子与他手下不敢出手……哈哈哈,可演了一出好戏。”叫来孟伏。 这白裙姑娘孟伏生得眉目清秀,此刻面含笑意,想来她心下所属正是这玉冠青年。老板道:“既然公子你这么看得起我们孟伏,那就遂了你的意。不过嘛……孟伏可是我们飞燕楼戏曲头牌,你这要白白将她带走……”话音甫落,玉冠大汉向身旁一人道:“拿银票给老板,就当为孟伏赎身了。”孟伏羞赧地逃向自己的厢房。玉冠大汉大声一笑,老板收了大叠银票,直个呼“足够足够”,叫丫鬟替孟伏收拾衣物,随时可以跟着玉冠大汉走了。 阿浪与韩林儿见了这圆满一出,相视一笑,韩林儿道:“本来以为将要血染飞燕楼,谁知只有几人受了些皮外刀伤,不碍事,不碍事!”阿浪接着道:“这汉人兄弟为了心上人,不惜与蒙古权贵大打出手,那姑娘也心属于他,郎情妾意,乃是佳偶一对,你我夜近戏院,观得此景,不虚此行。”韩林儿道:“我们再到别处看看,兴许更有好玩的。”两人转身要走,却听玉冠青年追足来道:“两位仁兄留步。” 阿浪与韩林儿停止步伐,玉冠青年携众谢过,再拱手称道:“方才事急,未曾好生答谢。若非这位仁兄及时出手,恐怕在下与众兄弟终究难以与其数匹敌。也不得为孟伏姑娘赎身。仁兄大恩,请受在下一拜。”当即单膝着地施跪拜大礼。阿浪与韩林儿均表惊异,想来这堂堂男儿竟是说跪则跪,阿浪扶起他,笑道:“在下举手之劳,仁兄你何必行此大礼,咱们都是汉人,理应互相帮助。”这玉冠青年起身道:“在下上跪天地父母,下跪恩人义士。” 阿浪朗朗一笑,正不知如何对答,玉冠青年续道:“仁兄若不嫌弃,可随在下到陋室一聚,在下定要筹备筹备,好生款待。”阿浪摆手道:“仁兄不必客气,在下兄弟二人夜来戏院,也只为看个热闹,如今夜色已浓,这就要回去休息了。”玉冠青年不再挽留,别前问及阿浪与韩林儿:“未知两位仁兄姓名,他日有幸重逢,江湖行事,多个人多双手,也好照看照看。”韩林儿道:“我是韩林儿,他是赵浪。”玉冠青年道:“原来是韩兄,赵兄,在下连城箫。”韩林儿见此处无事,遂与阿浪同连城箫拱手告别,玉冠青年目沉感激之意,直送两人到街心方回。 ; 第三十三章 碧波微浪 一 阿浪与韩林儿边走边望着大街四处的景象,直到接近子时,人影才渐渐稀少。两人不时回到韩府,各自梳洗完毕,子时已然过半,阿浪心想自己不经意间又做了一桩好事,心下甜甜地进入梦乡。这时夜近二更,梦见自己跨着一匹乌黑的骏马,持着一把宝剑,率领千军万马攻城掠地,从河南杀到西川、陕西,凡有城池,悉数驾云梯攻打,不久又挥师北伐,兵威日盛,直逼河朔。待到得胜班师,周围尽是文臣武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百姓无不“山呼万岁”,其势何穷!正当自己站在城楼上,纵眼四望,锦绣河山尽收眼底,一个方脸和尚面色模糊,骑着一匹紫金骏马从黑暗中飞速驰来,手拿匕首架在一个人质脖子上,要拿人质与自己交换江山。阿浪定睛一看,那人质不是别人,正是朝思暮想的鲁娈儿,方脸和尚奸邪一笑,不等阿浪决断,猛然一刀刺入鲁娈儿的心窝,玉陨香消只在斯须之间,阿浪登时吓得魂飞魄动,用啸音诀大呼一声,直从床榻上惊坐而起,震得窗纱浮动,自己也是冷汗直流。往屋外一看,阳光低射而进,看影子才知,目下已是翌日将尽卯时时分,良久良久,仍为梦中场景惊恫不已。 韩林儿片刻即来呼唤,阿浪这才整装出门,梳洗完毕后与儿杜总管用过早餐,杜总管见两人又要离开韩府,劝说道:“今日可就在府中歇息,也好见见从山西来的……客人。”他说到最后,看了看阿浪,换作“客人”二字,想来定有诸多顾忌。韩林儿道:“昨夜山西不是来人了么?怎么今日又要来人?”杜总管道:“那人飞鸽传书,说在长安遇见了琐事,要处理后才能赶到,想必日中时分可到达洛阳。”韩林儿笑道:“有杜总管你招呼,我就放心了,我不必插手此事。况且我们还要去白马寺看看。”杜总管惊道:“到白马寺去做甚?公子不是向来不入寺庙么?”阿浪听罢,心下又增感动,这杜总管既说韩林儿不入寺庙,那自然千真万确。韩林儿昨夜一听说自己要去白马寺找昆生,二话不说应声即诺。韩林儿看了阿浪一眼,见阿浪似有所思,笑道:“不是不是!怎么会呢?白马寺乃是天下间最古老的寺庙,去参观参观又有何妨。”阿浪道:“林少,你不必为阿浪而破例。”韩林儿低声道:“你我既是自家兄弟,我当然要时时陪着你,话又说来,我也并非不可到寺庙去。”杜总管不禁叹道:“公子待少侠可真好,从前夫人去寺庙拜佛,公子也从来不曾陪伴……”韩林儿不待他说完,拉着阿浪走出院子韩府,那时门口正好停了一辆马车。 马车穿街过巷,倒对洛阳街道十分熟悉,一路朝东行驶,经过几处繁杂的集市、几处人行川流群所,十余里外几株银杏迎临之下,一座古刹陡然生威,周遭房舍稀疏,唯这古刹香火旺盛,信徒不绝。偶有飞鸟纵翅高翔,也要驻足逗留,似作膜拜之状。 此处便是白马寺。此寺建于东汉永平十一年,乃释家祖庭,最先由天竺传至中土,香火历来冠绝河南众庙,因是少林派不对世人开放。蒙古人入主中原以来,知悉白马寺乃千古名寺,特以夹伫干漆造诸多佛像,天王,罗汉像,更得世人膜拜,虽无少林寺那般在武学上睥睨众生,于千百佛寺中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阿浪与韩林儿下了马车,看得门口稍开,来人络绎不绝,想这寺庙是对世人开放的,红色墙壁丈余远处,两匹白玉石雕马,与真马形象无异,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阿浪道:“这就是白马寺啊,果真是古色古香,据说比我们少林的历史还久远哩?”韩林儿拍他道:“我们先进去找方丈吧,也顺带拜拜佛祖。”让马夫稍作等候,并排走进寺内。 这白马寺坐北朝南,北靠邙山,南倚洛水,方形院落错置有条,左右极是对称,两人步入天王殿,见许多信徒在此膜拜,几个小沙弥合十暗念,时时敲击木鱼,正殿中央一座木制佛龛,龛顶及其四周金龙翻飞,幻如真迹。阿浪不禁笑了起来,韩林儿问道:“怎么了,阿浪,佛堂不是不准许笑么?”阿浪看了看那几个小沙弥,见他们专心念经,指了指佛龛,说道:“林少你看那佛龛里供奉的那弥勒佛,赤脚盘坐,毫不拘泥,我们作为世人,又何必故作正经呢?”韩林儿不紧一怔,道:“阿浪你这话说得好,平日里我爹爹老是要我对佛像恭敬万分,那是一句俗话也说不得,如此禁锢世人言语,岂是佛家本意?”阿浪正要说话,听得一个粗缓沉稳的声音自外传来:“你们去齐云木塔那边打扫一番再过来诵经。”那几个小沙弥应声去了,信徒无不回头作揖,阿浪了这声音先是一喜,再对韩林儿道:“林少,是这白马寺的方丈通誉禅师。”韩林儿“哦”的一声,与阿浪一同回头,一个老僧人身披袈裟,头戴黄顶僧帽,胸前一大串佛珠随他走动而哐当作响,脸上纹路曲折,两鬓如霜,一副慈眉善目,走来后向一众信徒合十笑道:“几位施主多积善缘,佛祖定当庇佑。”他声音比起明真来,多了一份淡雅,却无明真那般中气十足,想来这白马寺非以武学著称,内功也非其所专。 几个信徒拜了弥勒尊者后则向殿内两侧走去。而后供奉的正是四大天王,谓之佛殿守护神,深受信徒爱戴。阿浪见这通誉禅师的年纪已近古稀之年,想到从前自己见他之时,自己还是个羊角小儿,那时他也正值壮年,转眼满面老态,自己却长成八尺男儿了,忽觉岁月如梭,乌飞兔走,不禁神伤黯然,抱拳道:“通誉大师,一别七八年,你老人家最近好么?” 这通誉禅师细细打量阿浪与韩林儿,却始终不知面前这个招呼自己的施主是何许人士,仍自蔼然道:“施主,尘世俗缘,不因时移,不因世易?请恕老衲眼拙,一时难以认出施主。”阿浪道:“大师,弟子阿浪!弟子是少林寺的阿浪。”这通誉大师听罢,两眼一耷,不禁向前跨了一步,瞧着阿浪面相俊朗,足足高出自己半个头来,笑道:“施主就是那个在少林派最是顽皮的阿浪?”通誉禅师也觉世间物事变化太过飞快,心下纵然相信眼前这人正是阿浪,面上也要感叹些许。 阿浪道:“是呀,当年大师你造访少林,方丈他最是欢喜,本来我先前把泉水引到柴房,让寺里所有人饿了一顿肚子,明善大师他要罚我绕寺奔跑,居然也放过我了,后来我定要听你和方丈谈话,还是方丈叫人去请来我师父,才治住了我……我与昆生被后山的黑斑毒蛇咬伤,幸好你带了灵丹妙药来,否则我们哪还能活到现在!”他说完之后朝韩林儿一笑,觉得自己从前太过顽劣。通誉禅师抚阿浪道:“你真是阿浪!想不到几年不见,你竟长得这么大了。”阿浪摸了摸头,傻傻一笑,为通誉禅师引荐韩林儿:“大师,这位乃是阿浪在洛阳结识的韩林儿韩公子,若非林少,阿浪真不知如何度过难关。”韩林儿向通誉作揖:“大师,在下韩林儿。”通誉合十回礼:“韩施主有礼。照阿浪所说,你可真是阿浪的贵人。”仔细探他印堂正额,不禁叹道:“韩公子若能保持初心,定有执掌天下牛耳之日!”韩林儿诧异之至,通裕禅师不多做解释,只说天机不可泄露云云。阿浪嬉笑之余,问道:“原来大师你还会看相,那你看看我往后成就如何?”通裕禅师笑道:“既有逍遥之心,便入逍遥之门!既有尘世之心,焉入逍遥之门?”两句话是禅非禅,阿浪一时不明,通誉禅师抚着韩林儿与阿浪,就像抚着两个羊辫孩童般,又道:“那么究竟发生甚么事?对了,明真大师与你师父秦真人最近可都好?”阿浪先叹一口气,一句“说来话长”就同通誉禅师及韩林儿缓缓走向其他殿舍,一路将明真与秦衷一的近况、自己何以会到白马寺来诸事倾述无遗,登封一路种种境遇也无隐瞒,想到韩林儿待自己如手足般亲近,顺带将更多事告知于他。韩林儿听罢心下也自沉思,盘算着有朝一日也如阿浪这般坦诚。 通誉禅师听罢,缓缓说道:“阿浪你这番遭遇也算得离奇了。凡事机缘注定,你遇见了韩施主,此生便有不同。但昆生却并没到敝寺来。”阿浪也知若然昆生来了白马寺,自己方始表露身份,通誉禅师必然教昆生出来相见。昆生既然未曾到访白马寺,那就是没了踪迹,阿浪大感自责,哀伤说道:“都是我不好,以为那群人会……才让昆生一个人先走。如今他下落不明,又没学许多招式防身,偶尔实诚木讷……唉……”阿浪越说越想念昆生,更觉对不住他,韩林儿跑来安慰:“阿浪你不必着急,昆生吉人自有天相。回去之后我立马叫人四处寻找,想必昆生知你就在洛阳附近,不会走得太远。”阿浪谢道:“林少你待阿浪的大恩大德,阿浪定当铭记于心。”通誉禅师续道:“如你所说,昆生既一心向善,自得佛祖庇佑,何况人们若知他是少林弟子,也必不会加以刁难,敝寺僧侣不多,而且要责在身,唯有你们好生在洛阳里外留心看看,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老衲相信只要阿浪你有心,定会有所获悉。”阿浪只好点了点头。 须臾,告别通誉禅师离开了白马寺,通誉禅师也将两人送上马车。阿浪心下极是失望,韩林儿一路安慰,两个快速回到韩府,韩林儿向杜总管说起,决意派家丁满城打探昆生的消息,经阿浪一番描述,杜总管差人画了图像,立遣家丁到处寻找,阿浪见韩府上下为自己忙上忙下,不知当如何表达内心感激,韩林儿知他所想,劝慰道:“你我既这般合得来,结为刎颈之交也不为过。你的事就是韩林儿的事。”阿浪把韩林儿当做此生刎颈,不再客气,随众打听昆生的下落,等到午时三刻,众人回到韩府吃过饭后,仍无昆生的消息,阿浪索性对韩林儿道:“这样找下去也没有昆生的消息,一切只能随缘了。有劳韩府上下诸位兄弟为昆生四处奔波。我们先去神剑门看看,那里既有各类武林人士,不定可打听到昆生的踪迹。”韩林儿微微笑道:“我们与众家丁走遍了洛阳大小街巷,都寻不见他,若他没有离开洛阳,兴许被哪路英雄带走了,想来少林既是天下第一派,天下人无不敬畏,见少林弟子遇见困难,自然要慷慨相助了,以后办起事来,总能说是少林派的朋友。”阿浪喜道:“虽知林少你有意安慰,承你吉言,相信昆生定能平安无事。我们先去神剑门,看看他们是如何论剑的。”阿浪拥有寻龙剑法的绝技,心想万不得已之下要自己说得三两句,那也无伤大雅。杜总管知两人决心去神剑门参加论剑大会,到库房为两人各选了一把宝剑。 两人徒步往北,约莫一个时辰后到达神剑门。 此处居北面市集腹心地带,来往行人熙熙攘攘,却还无法掩埋这肃穆的百年名门,门前柳树石狮还是如众多北方门派一般,墙壁建筑多着白色,绕圈之内方圆恐及五六里,仍以方正为主流结构,南北东西对称工整,阿浪与韩林儿虽在门外,远远望见大门敞开,诸多彪形大汉面露笑意,迎接各地武林人士进入神剑门。抬头可见一座四层阁楼耸立云端,琉璃瓦片配以蟒图凤雕,真个“飞阁流丹而下临无地”,正是神剑门最为壮丽的“碧波微浪楼”,世人皆以“碧微楼”命之,此处与神剑门的傲世绝技“碧波微浪剑法”同名,可见地位何其崇高。墙壁上画着上古名剑,如太阿、鱼肠、干将莫邪等,既有剑行出处,旁边也配诗文刻记,还有名家亲留姓名以彰其繁硕。大门足足有十丈宽,粉墙朱户旁金铺屈曲,时下分开两侧,上首一块金漆牌匾用行书刻“王氏神剑门”,教来人一看,均知这神剑门乃是历代相传,悉由王氏子孙担任门主,犹如皇权不得旁落一般,四里分舵从来都是以王氏为主上,眼中时常没有天下君,唯有门中主。 第三十四章 碧波微浪 二 阿浪与韩林儿驻足一叹,观摩良久。韩林儿也是首次来到神剑门,不由得赞扬一句:“神剑门的大门好生气派,堪与宫殿媲美,却比宫殿更有一番霸气。神剑门果真处处引领武林风气,着实教人佩服不已。”阿浪凝神望着大门和四周的墙壁,说道:“这神剑门初看与周围居所格格不入,看得久了,却知若无此中建筑,其余的再怎么好看也都索然无味。”两人因为感叹,声音嘹亮如歌,侍立正门口的神剑门弟子听罢,纷纷拱手谢道:“两位谬赞!既然来到敝派,何不趁此良机到里边参加论剑大会?今日可就是最后一日了。”阿浪一拍韩林儿,笑应门口的弟子:“我们来得可真是不早不晚,最后一场自然是最值得回味。几位神剑门的仁兄,我们正是到此参加论剑大会的。”那人摊手示请,此刻韩林儿手上拿着一把青铜宝剑,重约九斤半,阿浪手里的剑则稍重些,是一把玄铁打造的乌刃剑,达二十斤重量,那杜总管到库房拿来这两把宝剑,说到青铜剑与乌刃剑均出自名家之手,教两人各挑其一,韩林儿身子虽不瘦弱,到底并非纯粹练武之人,挑了一把轻的,便是青铜剑,阿浪膂力不凡,拿着二十来斤的乌刃剑不过是反掌之间。 两人模仿寻常武林同道进入神剑门的样子,将宝剑悬在腰间,看得彼此神情,霎时哑然失笑。穿过大门,对面凉亭围着十来个剑中同道,略一打听,原来是神剑门此番论剑大会早作规定:凡事与会人员,无论职位大小、武功高低、身份尊卑、皆应留下姓名出处方准进入。 两个弟子坐在石凳上,几叠文案一一摊开,上边写着此次前来参加论剑大会的各地武林人士的高姓大名,一个问询,一个登记。两人初至亭前,见群雄个个谈笑风生,说着自家剑法如何如何与众不同,或彼此切磋剑法,或相互指点剑招中不适之处,凡事取其精华去其糟粕,面上尽得欢喜之色,有两个头裹布巾的番外人士竟与两个衣衫整洁的中土剑客当众比试剑艺,便由神剑门弟子作证,一切点到为止,时而剑光闪烁,时而兵声铿铿。韩林儿笑道:“群雄意气相投,惺惺相惜,在此交流心得,既能觅得知音,又能增长见识,难怪这几日洛阳城中来的剑客累跌不烦。”阿浪握着腰间的乌刃剑,低声说道:“若是林少你不嫌弃,时机成熟,我定向你展示家师的寻龙剑法!” 韩林儿道:“求之不得,何来嫌弃之说!” 群雄大半业已登记,轮到阿浪与韩林儿,亭子里登记的那名神剑门弟子微微笑道:“两位少侠可来留下名号,以便本门记录此次论剑大会参与名单。”两人齐声称道:“神剑门标新立异,开武林先河。”那弟子谦和的问道:“不知两位少侠尊姓大名,来自何方宝地?” 两人相顾半晌,阿浪问道:“这位仁兄,敢问少林派与嵩山派可否派人来参加大会?”另一个弟子回道:“少林与嵩山两派威震天下,敝派早发了邀请函,不过两大门派目前为止均没派人赶来参加,想必是门派事务繁多,抽不开身。”说着将先前各场论剑与会名单通通拿出拆阅,门派十数,每一日到场人员或有重叠,直看得阿浪与韩林儿眼花缭乱,像那龙门、青志、崆峒、秦山等大门大派,以及轩辕、公孙等江南世家悉数在列,其余的交叉相会,究是应接不暇。 阿浪与韩林儿商议片刻,将出处报在了嵩山派门下,那登记簿上写着如下字眼:嵩山派韩林儿、赵浪到访。 神剑门弟子初听韩林儿与阿浪来自嵩山,不便辨问,只好照实登记。阿浪忽然问道:“是不是无论哪个来此参加论剑,两位仁兄都会一一记录?”两个弟子点头应允。阿浪续问:“那这里边可有西川五虎的大名?可有快活寨孟翦……孟翦等人的大名?”那弟子一听“西川五虎”的名号,哈哈笑道:“赵少侠是说那大虎、二虎直到五虎,五位侠士?他们前两日就来了,今日也来得最早,此刻想必已经赶到议事厅了,少侠你想,我等在此记录姓名,哪有以一二三四五单名虎的来命名的?后来他们索性叫在下写成西川五虎一并到访……”阿浪与韩林儿朗声大笑起来,身后几人也都忍俊不禁。那登记的弟子须臾又道:“只是少侠说的快活寨的孟翦?可从没到过敝派。” 能重新得见西川五虎尊容,阿浪已算千百分欢喜了,更不敢奢求能与孟翦、鲁娈儿等人再续前缘,拉着韩林儿走出亭子,几名剑客听说两人来自嵩山派,恭恭敬敬前来讨教,便问“寻龙剑法”究竟是何等厉害的绝技。 阿浪一面走着,一面谦逊说道:“这寻龙剑法啊,讲究攻守平衡,寻龙寻龙,着眼于寻字上,你们想,平日咱们要寻找一件物事,如何才能最快遂愿?”韩林儿也自不明,与群雄一齐问道:“如何做来?”阿浪顿了顿,看得远端有十来辆马车缓缓驰来,分作前中后几批,右手一指:“我想那马车定是来接送咱们的,这神剑门的礼数蔚为周到……”群雄无暇他顾,嚷着要听他说下去。 “当然是不温不热,有条不紊。所谓寻幽探胜,自能解好奇之心,凡事切勿急功近利,否则一步为错,探寻不得,反受困绝境,此为‘守’字之要,寻龙剑法以守带攻,以攻附守,务必攻守兼备,寻隙而进……好了好了,此乃本派剑法机要,在下不得全将它公诸世上……”群雄似懂非懂,更觉寻龙剑法精妙绝伦。阿浪瞧得韩林儿两眼求知之渴,絮道:“回去之后我悄悄将寻龙剑法的口诀要义讲给你听,你就不用苦思冥想了……”韩林儿连说三个“好”字,想着能窥得嵩山剑法的奥义,心下自是欣喜至甚。 群雄走不到百步,两辆马车并排碾来,韩林儿道:“王门主实在用心良苦,居然用马车接送咱们。从中也知这神剑门占地极广。”群雄点了点头,驾马的神剑门弟子引以为豪。 这神剑门的正大门左右两处皆有草场,前沿几株粗壮的银杏树,看来年代已久,两旁各设一条大道,可通马车等出行物具。门下弟子从大道经过,目光远射,神清气爽。大门正中延长而去,一路直通碧微楼,楼后乃是门主、诸部掌事、门下弟子等平日生活起居之所。楼前的静水湖畔波光粼粼,明澈如镜,将整个碧微楼围了起来,湖间的亭台水榭映照成景,假山里浪花喷勃如柱,旁边还有几只湖鸥水鸭嬉戏泳闹,尽富诗情画意,寒冬时节大雪纷飞,碧微楼银装素裹,四周凉亭、断桥、勾栏、画舫诸景并生,绝乃世上佳作。群雄掀帘一探,俱都叹为观止。 马车缓缓往大门左侧的大道行驶。车厢里群雄多是结伴而来,单看各人衣着打扮,甚难断定出处,阿浪与韩林儿都是能说会道之人,不到一刻便与车厢里的各类与会人士无话不谈,问知名号,才知南海五帮十一会也都派人赶来参加大会,南海距此有千里之遥,可知群雄为了赴会,早将跋山涉水之苦抛在脑后。 神剑门固然地大,马车奔走也极为快速,不一会即到达一座两层大楼外。大门上写着金灿灿“议事厅”三个字,顾名思义,此处正是门主平日与各分舵分堂商议门中大小事务的地方,究其外观,恐怕可容纳三四百号人。群雄下了马车,自由进入大厅,无不满心惊敬。四处沸沸扬扬,宾客如云,可谓门庭若市,盛况空前。各大各派三两成群,无论先前认识与否,皆不岔生,自都随意闲聊,或坐在桌前,高谈阔论接踵而来……这议事厅共设百数张桌椅位置,分成左右两列,香木椅上披着猛虎真皮,正位上的牌匾篆刻“忧国忧民”四个金漆大字,想来神剑门历代先祖虽然身在江湖,每一位均心系社稷,这才悬挂那四字,好借此勉励门人时刻关注天下苍生。有史记以来,神剑门确都以民生为先,在兵荒马乱的年代济世履任,竟无半句怨言。 正位以虎皮为垫,台阶高约半丈,足以彰其尊贵。十来个身穿青色长衫的弟子握着长剑守在厅口,脸上不吝微笑,这论剑依照时辰开展,时辰未到,掌事要员让各大门派竞相议论。阿浪稍稍一数,对韩林儿道:“林少呀!我略微数了数,这里恐怕有一百四五十人。”时下厅里灯火辉煌,掌声雷动,声响嘈杂到极处,每人说话均动用内劲。 大丈夫处世外,当交四海英雄。阿浪、韩林儿与群雄皆属陌生人,两人性情颇豪,与群雄捶肩互庆,还抱以真诚的笑容,不到盏茶工夫,一个结识了秦山派、崆峒派群雄,一个能与南海巨鲲、雒鲨十数人称兄道弟。阿浪时而东张西望,一来寻找西川五虎,二来看看能否探知快活寨诸人以及昆生的行踪。只是那西川五虎的身影也极飘忽,虽然最先到达神剑门,时下却均无踪迹。门内家丁、丫鬟端来丰盛的水果以及酒类各种物事。韩林儿教阿浪坐下等候。两人坐到右侧靠下的位置,与雒鲨帮几人一道,边吃水果边捧杯欢庆。 到了申牌时分,几个青衫大汉徐徐从台阶走到正位,群雄知大会即将开始,不待招呼,尽数闭口缄默,大厅里登时鸦雀无声。为首的朝群雄挥手:“诸位,此乃敝派第三场论剑大会,也是此番论剑大会的最后一场,由今日为始,从申时直到戌时,总共持续两个时辰。先前两场分别持续四日以及五日,与会的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敝派若有招呼不周之处,敬请海涵。今日既然是最后一场,敝派决议,本次论剑大会到今日为止,望诸位踊跃参与!珍惜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群雄一听今日便是最后一场,脸上写满失望,暗地里也感侥幸。阿浪与韩林儿心道:“运气还是不错,否则稍一迟疑,就错过论剑大会,往后不知要等多少年了,岂不抱憾终身?” 几家欢喜几家惆怅!当此之际,为首那人高声喧道:“请诸位各自入座,论剑大会马上开始!”群雄有的早前参加了不止一两日,熟知规则进程,早早觅得好位置坐定,有的正像阿浪与韩林儿一般初来乍到,只好学他人模样随意落坐。尊卑、高低哪能区分?神剑门自然一视同仁,群雄三两下无序落座,上首几个把佩剑放在桌面上,余下群雄依样画葫芦,这大厅的桌上整整齐齐摆满各类宝剑,长短轻重、优劣贵贱应有尽有。丫鬟们再添凉茶,说着正是北邙山特产的名品。 神剑门礼数周到,在座群雄无分尊卑,开天下先河,纵有许多大派自恃甚高,难免觉得神剑门有些怠慢,对大多人来说,却还是感受到了千分万分的尊重。阿浪与韩林儿仅报姓名尚有马车可坐,还被安稳接送到议事大厅,并得美酒好味,哪有半句怨言?两人并排而坐,从左上往下数来,顺道仔细查遍右侧,仍不见西川五虎的踪迹。此后再添酒水,群雄欢呼雀跃,有的喝起酒来,到忘情之处竟高歌一曲以抒胸臆。阿浪忽觉此地虽然名为论剑,实是为了招待各大门派、天下群雄而办,难能可贵的当数整个神剑门由始至终都把“平等无阶”放在第一位。 阿浪与韩林儿见了桌上美酒,抚掌大笑。韩林儿道:“昨日饮酒过甚,时下你我却都苏醒过来了。如今与群雄在此,若不饮酒,岂不有失风度?”阿浪开酒入碗,与韩林儿共饮一着,这大厅顷刻间成了欢乐之洋,人声鼎沸。门下弟子观得此状,嘴角尽附满意之色。为首的笑道:“诸位慢些吃喝,本门的美酒美食都会陆续奉上。”一个壮汉边吃边问:“这大会到底何时才开?”为首那人道:“敝派左护法即将来到大厅,本场大会全由他主持。” 阿浪正喝着间,看见对面稍靠上位的两个少年正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神色好生慷慨豪迈,两个都身着粗布麻衣,举止却均威风凛然,年纪恐只十八九岁。韩林儿一碗烈酒倾灌入肠,痛呼“畅快!”,不时擦干酒滴,阿浪心道:“林少武功不比旁人,但豪迈意气,在场恐怕没几个能出其左右!”眼光到处,对面两人其中一个身材奇伟,似有重瞳,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一面和身旁那人说话,一面手捧酒碗,连连三碗下肚,还不时高声欢笑,他身旁那人面目刚毅,说话间睿气绽露无遗。两个的举止都令阿浪心下一折,想道:“若是我与林少能结识眼下这两位仁兄,他日共襄大义,闲来以酒会友,当真再好不过。”话说间对面那两人又唤丫鬟添了许多酒食,神剑门上下毫不吝啬。 ; 第三十六章 碧波微浪 四 阿浪瞥见秃部禄两掌击出,势取王洛昊,想来这神剑门上下均以大礼对待天下群雄,自己面对其身,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一瞬用弹指神功中的“指鹿为马”将酒碗拨向秃部禄的手腕,好似从手中施出了弹指神功的真气一般,这“指鹿为马”本说的是秦时赵高弄权的典故,用在此处,寓意可将任何靠近手指的物件化作体内真气,辅以巧力拨动,是以方才那空空酒碗轻盈飞速地挡住了秃部禄袭来的掌风。阿浪出手算得快了,群雄大都不知当前这少年原来身怀少林的弹指神功,他力势稍微收敛,秃部禄只道是这少年“好管闲事”,也如群雄一般不窥弹指神功绝技。 秃部禄冷眼望着阿浪,更无话语,群雄两相私语一阵,神剑门弟子均向秃部禄猛跨一步,个个握紧手中的剑刃,门口侍立的弟子顺势冲将而上,生怕这秃部禄再行鲁莽之事。紫剑会十一人似被围困,周身双目烁烁,或是惊奇,或含指责。王洛昊惊出了一身冷汗,半晌神敛气息,朝阿浪点头示好,聊表感谢之意。阿浪默然抱拳。 王洛昊洞悉在座场景,心知自己首要之任即是得保方寸不乱。一边斥退门下弟子,一边不失礼数地谓秃部禄:“兄弟不必动怒,今日有群雄为证,关于这寒烛宝剑,其中有任何疑问,不如将话挑明说来,也使诸位放下疑窦。”群雄响应此举,上列端坐的两位盟会特派遥敬至尊,侃侃道:“至尊他老人家派我等到神剑门来,也是希望各大门派、天下群雄能以和为贵,倘有争论我等即可从中调停仲裁。故而秃部禄统领可向群雄明言,必要时我等会秉承盟会惯义。神剑门以礼相待,群雄自都感受其恩,此处名为论剑,却非比剑,还望诸位洁身自爱,莫损自家声誉。”言下之意,是说这秃部禄先前举动端的唐突,可大大损了万仞宫的威名。群雄对至尊马首是瞻,高山景仰,盟会特派说到一半,个个都附和连连。 秃部禄剖得在场形势,盟会特派有言在先,王洛昊对本门行为毫不追究,心下略微一动。辄令门下十人退回座位,自要与王洛昊讨个说法。复凝一眼寒烛剑,眉头忽似千斤链般紧紧深锁,惊喜、哀叹、忧伤、巴望百感交集,惆怅说道:“王四爷,尊驾向诸位说说,这盒子里的第二把剑是不是寒烛剑?”王洛昊拿起宝剑,向在座一一展示:这把寒烛剑由青铜所铸,剑刃宽长,剑身寒气逼人,模样也仿似蜡烛,剑格明亮,通体呈青玄色,群雄俱称,果是一把至阴至寒之剑。王洛昊且走且说:“王某手中这把宝剑的确是秃部禄兄弟所说的寒烛剑。”众人或知寒烛剑的大名,或因涉世不深未有耳闻,一时议论纷错。秃部禄续道:“王四爷可知这寒烛剑的历史?”王洛昊一顿,见秃部禄目光如烈火般射烧过来,立马应道:“此乃敝派宝剑,王某岂会不知?此剑长三尺一寸,重约十六斤,采青铜及玄铁于终南山,经七七四十九日而成,乃是唐末枭雄黄巢所铸,本名寒影剑。黄巢者,在座诸位恐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早年做为盐枭,亲身经历了腐败黑暗的李唐王朝,后来王仙芝率领绿林好汉在河南起义,次年黄巢发兵响应,王仙芝战死沙场后,黄巢被举为冲天大将军,指导义军攻陷长安,而后兵进江浙,直捣南国,令李唐江山风雨飘摇,最终建立王霸政权,一时兵威盛极。后与黄葵、恩邺等同族子弟兵身陷狼虎谷,溃败而整军待出,壮志未酬之际,便被部下一个叛军头领杀害,幸得嫡系将这把宝剑从长安带出,并于同月手持此剑到那叛军头领帐外,那叛军头领初睹此剑,即知大限将至,疾呼‘烛火,烛火’,嫡系全力挥剑杀入帐中,为黄巢报仇血恨,为了纪念此事,更其名曰寒烛剑。后来辗转到了……渤海一带,敝派先祖几经周折,花了重金买下这把宝剑,从此以后纳入宗庙,供王氏后人瞻仰。”他说到“渤海”之时,想到万仞宫亦属渤海门派,莫非其中确有干系,不禁一顿。 群雄听得寒烛剑的来历,均知那黄巢是何等盖世的英雄人物,终究难逃被亲信暗杀的命运,唏嘘阵阵。龙门神鹿堂堂主闻人彦起身说道:“照王四爷说来,这寒烛剑今下属于神剑门,也是有理有据,这把宝剑除了曾经流转到了渤海,似乎一切均与万仞宫无关。闻某不过说几句公道话,至于内里详情,须得秃部禄兄弟你继续言明……”秃部禄道:“闻堂主所言甚善。王四爷说这寒烛剑长三尺一寸,重约十六斤,俱无纰漏,宝剑历史也没出入。只是王四爷可知,为黄巢报仇雪恨的嫡系姓甚名谁,到底是甚么来头?” 王洛昊此刻与秃部禄并排分说,两侧的天下群雄耽耽聆听,时有门下弟子端来酒食以免冷落在座。王洛昊摇了摇头:“本门只记载了两百多年前,先祖为了光大门楣,到天下各地搜罗神兵利器,听得有一柄寒烛剑威力惊人,自然欣然前往,透过多层关系才得知,原来拥有者是一位江南的富商,先祖不仅用重金求购,还不惜在那富商门外等候数日,那富商被先祖的决心所感动,先祖这才如愿以偿,最终得到寒烛剑。至于那个嫡系是谁人,史料确无记载。”阿浪与韩林儿低声耳语,只说这神剑门先祖可真是求剑若渴。 秃部禄朗声笑道:“王四爷若然不知,就让在下来告诉你吧!”顿了顿高声宣道:“那位嫡系正是敝派始祖黄肃。”王洛昊登时哑然失色,心想若此事属实,神剑门的寒烛剑即来自于万仞宫了,难怪这秃部禄先前说到“把寒烛剑还给我”。 群雄恍然大悟,一时难断真假,皆不敢擅自搭话妄下结论,以免招来神剑门或万仞宫的仇嫉。 王洛昊教人拿来寒烛剑,细细端详,实在不敢确信秃部禄所说。秃部禄见了王洛昊的神情,就势续道:“黄肃乃是黄巢的一位从子,为了纪念其父,这寒烛剑遂成了敝派镇宫之宝。等到始祖黄肃仙逝以后,万仞宫内乱不止,一年里连换四位帝君,人心惶惶,本来每年中秋如期举行的祭剑大会,即是专门为了祭拜寒烛剑、追思大英雄黄巢所置,历代相传,从无间断,可说是敝派最盛大的节日。但就在那年中秋,敝派上下因为祭剑大会暂止兵戈,众兄弟满心欢喜迎来寒烛剑,本该上下齐心,却被告知寒烛剑被人偷窃!敝派五会三十舵登时大乱,互相申讨,势同水火,自相残杀,以致死伤无数,血流成河。万仞宫从此元气大伤,几乎绝迹于渤海,敝派急于重整昔日雄风,加上渤海其他门派日渐兴盛,为了能在渤海占得一席之地,以复兴为要任,是以两三百年来很少到中土寻找宝剑。黄天不负有心人,此处天赐机缘,终于被我秃部禄找到了。” 十一人赫然大笑,笑声真挚悲亢,足见虽然过去两三百年,万仞宫门下依然对寒烛剑视若神物。王洛昊紧握寒烛剑,将它藏在身后,生怕这秃部禄一瞬发狠,将这把宝剑抢了去,半晌问道:“这么说尊驾携门下弟子从渤海远到中原,不是来参加论剑大会的,是来打探寒烛剑的下落,如今知道寒烛剑藏身神剑门,势必要回寒烛剑么?”秃部禄道:“此乃敝派至圣宝物,王四爷既知原由,也料敝派上下几百年来寻剑之苦,贵派与龙门号称天下第一门,自当做天下表率,中原有‘完璧归赵’的典故,想必王四爷定不陌生。”王洛昊猛退数步,扬手绝道:“且慢!尊驾说得环环相扣,王某也替贵派昔日内乱大感悲痛,只是空口无凭,如今莫说家兄不在洛阳,王某不可擅做主张,就算家兄在此,寒烛剑乃是本门历代供奉之物,岂能单凭尊驾三言两语就轻易奉送,何况事情已过去了两百多年,神剑门历代先祖遗训字字铿锵,均令后世尽心保全敝派所有宝剑,若再归还,怎生对得起先祖,怎生向天下分舵的兄弟们交代?”秃部禄握紧拳头,眉头半张半皱,朝王洛昊跨一步,厉声道:“在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寒烛剑本来就是敝派镇宫宝物,只因被人偷盗,这才流转至中土。当年贵派先祖用重金购得,可知这宝剑本不属于神剑门,至于所用银两,无论多少,敝派情愿奉上……”王洛昊的性情本来颇是温顺,秃部禄执意要夺取手中宝剑,事关王氏声威,立马喝道:“我神剑门岂会在乎银子多少?敝派创建以来,凡立数百年,拥有的宝剑自然数之不尽,敝派却视它们个个如非常之物。敝派不像铸剑山庄,能自行铸得宝剑,目下藏存门内的,大都是先祖们四处奔波,几经辛劳所得,其中汗水、精力敝派上下永世铭记。敝派以剑为本,若是每一家都在两三百年或者几十年后来要回宝剑,那神剑门还以何立足于怏怏天下,还敢与千舍龙门并称‘天下第一门’否?”说到最后一句,龙门的闻人彦扬首扫视群雄,面上极尽得意之色。 群雄渐渐有了自己的看法,徐徐接上话来。此番做客神剑门,上下礼数颇周,因此群雄大多还是站在神剑门一方。秃部禄只恨自己所携弟子才区区十人。阿浪与韩林儿、西川五虎在座下商议,韩林儿对西川五虎道:“五虎大哥,目下情势明朗,我们当为哪一边说话?”大虎朝王洛昊与秃部禄瞥过:王洛昊性子稍软,宝剑不复留在自家门中,他也顾不得东道主之礼,势要与秃部禄力争到底,却还不失礼节,门下弟子心想万仞宫来人实在居心叵测,胆敢上门讨要宝剑,个个虎牙张齿,拔刀要对付秃部禄等人,王洛昊右手一挥,示意弟子们全然退下,秃部禄属番外人士,倘若性子急到尽处,恐博个玉石俱焚。大虎看在眼里,对韩林儿道:“而今看来,那寒烛剑多半本属万仞宫,只是时间却已过了两百多年,何况咱们身在神剑门的地盘上。万仞宫这几年在渤海不断壮大,门人弟子恐达万人,算是大门大派了,但神剑门怎么说也是中原楷模,在王氏带领下对武林有极大的贡献,我们受之美酒佳肴,怎能不帮神剑门?”韩林儿无所可否,再问阿浪。 阿浪目光深远,隐有所思,韩林儿轻微一拍,阿浪回过神来,忙道:“大虎大哥所说我都听到了。寒烛剑丢失那年,万仞宫大难空前,如今既然知道宝剑身在神剑门,若是传到了渤海,不定会再起轩然大波,到时候万仞宫门下弟子都杀到中原来讨要寒烛剑,事情便委实不妙了。”五虎齐道:“是了是了,此事的确两面为难。”韩林儿道:“阿浪你的意思是……”阿浪低声回道:“我暂时没有想到好法子。不过嘛,情势危急一刻,我不妨到厅前抒发己见,至于听不听从,全由王四爷与秃兄决定了。”韩林儿笑道:“那秃部禄乃是渤海蛮夷名字,他并不姓秃。我知以你秉性,自然是帮理不帮亲。总而言之,凡事相机应变,争取做到两全其美。”阿浪道:“此处汇聚天下英雄,说不定不须我这武林后辈上前支招,自有仁人义士替双方解围。”顺便向西川五虎讨教些许关于万仞宫与神剑门的史事。 王洛昊与秃部禄各不相让。神剑门本意让在座好生欣赏宝剑,经此变故,再也不敢大意,王洛昊教门人拿走其余四把尚未展示的宝剑,以防突然有人跑来认剑,群雄俱感遗憾。事情未有定法,王洛昊也不便轻易将寒烛剑放回木盒之中。少顷,江南四大世家的四位公子一齐起身,公孙世家的公孙述对王洛昊道:“王四爷,现下既已无剑可赏,亦无剑可论,那在下与三位公子可否先行告退?”这四个公子俱是**倜傥,到洛阳想必只是受家尊所托,给神剑门几分薄面,四大世家虽没金堡财雄势大,在江南也算富甲一方,四个公子平日鉴赏过的珍瑰奇兵,自无神剑门的各类宝剑睥睨世上,风采无失几许,均知神剑门、万仞宫各执己见,定得持续争论好一阵,倒不如去洛阳城中消遣消遣,不枉北上一遭。是以商议片刻,决定离开。 王洛昊劝道:“四位公子稍安勿躁,王某所以收起宝剑来,只是想先解决与万仞宫之间的事,此后再让诸位欣赏其余宝剑,所谓好戏还在后头,诸位定不愿因小失大。”王洛昊清楚,若然这四个公子一走,其他人多半云合景从,闻风响应。到时这件事无论处理得如何,随群雄传到民间,不定以讹传讹,好的传成坏的,坏的传得更糟,世人会说:神剑门自恃天下第一门,霸占万仞宫镇宫宝剑云云。神剑门百年声誉那还得保? 四个公子窥明要理,瞧见王洛昊紧张的神情,合议给神剑门几分颜面,只好重新落座。王洛昊感恩戴德,长舒一口气后,再力劝群雄多留片刻,另擢弟子奉上诸般美味,将珍藏了几十年的好酒全拿来与众分享,群雄中是以无人退场。 秃部禄看出门道,暗自讥讽一句:“原来王四爷担心此事传了出去,会影响贵派的威名!”王洛昊怎容得他如此明说,辩道:“尊驾此言差矣,此次诸位来到议事厅,正赶上论剑大会的最后一场,王某特准备宝剑供诸位赏析,岂有让人中途扫兴离场的道理?”秃部禄无言以对,默然半晌。王洛昊正想着如何才可全身而退,却不留下一丝话柄。一人起身说道:“世人都说神剑门以礼扬名,乃是天下间礼数最为周到的门派之一,在下今日初到贵地,所遇种种,自觉被奉作了嘉宾,神剑门果真名副其实。只是堂堂天下第一门,厚此薄彼,好像忘记了千百年来,咱们汉家最为宝贵的礼数了。”此言既出,群雄你一言,我一语,不由得朝他望去,正是那漠南不老翁曲长青,他与身旁的一叶先生贺一叶并从到来。这曲长青面色黄如枯叶,竟然没一丝皱纹,须发也无雪白迹象,称之不老翁是再合适不过,他欲抑先扬,使得王洛昊面色骤变,知道敌手环伺,眼下不止要对付秃部禄一人。秃部禄纵观全场,初听曲长青话外之意,大为感动,忙连连搭谢。 王洛昊道:“阁下是漠南不老翁曲长青曲前辈。王某若有招呼不周之处,还请前辈见谅。王某鲁钝,实在不知敝派的礼数何处有悖于汉家礼仪?”曲长青高抬颈项,朗声说道:“古有饮水思源之礼,有恩必报之仪。春秋本无义战,然公子重耳遇楚而退避三舍,此所谓饮水思源,知恩图报。纵然贵派再用美酒佳肴招待来客,无法像重耳一般,那也将为天下人耻笑。”他这话厉声厉语,群雄听罢,暂不知所指为何。 王洛昊只淡淡一笑:“曲前辈引出这段历史来,是想教王某知道何为饮水思源?王某自小学习礼仪,深知其道,不用劳烦前辈赐教。只是王某不知,本门是如何没做到饮水思源,又是如何知恩不报?”曲长青向身旁的贺一叶使了个眼色,自己先坐下,吃了一口此处美食,贺一叶起身笑道:“王四爷先前也说了,神剑门以剑为本,可说是以剑扬名天下,而当初王氏先祖用重金购来寒烛剑,那是说王四爷承认寒烛剑本是万仞宫的宝物,只因过去了两百来年,王洛旭门主不在贵派,才不愿将宝剑归还。诸位都知,神剑门并非铸剑山庄,可以自己铸得惊世宝剑来。那老夫姑且试问,没有像寒烛剑之类的宝剑在手,神剑门还会有如今的风光么?”途中对龙门闻人彦道:“神剑门并无旷世宝剑,敢问闻堂主,贵派还甘愿与之并驾齐驱?龙门的八卦阴阳掌是何等的盖世绝学……”闻人彦初想亦觉有理,只是龙门与神剑门历来互为唇齿,未免有伤久谊,遂不插话。贺一叶一番话直说得王洛昊无力反驳,想来天下人之所以忌惮神剑门,其一是神剑门上下对武林贡献巨大,加上碧波微浪剑法光芒万丈,无人与其争锋;其二则是门内收藏了无数神兵宝剑,世人剑法稍有精艺,得到其中任何一把,都足以横行天下,扫虐四方。 贺一叶与曲长青相视一笑,继续质问王洛昊:“既然宝剑成就了神剑门,贵派有今时地位,是否应当感激寒烛剑?寒烛剑本是他人之物,如今它的主人辗转几百年,思念忆想之情无须多言,堂堂神剑门又怎可据为己有,知恩不报?”每一个字都如利刃直直的刺向王洛昊的心怀,他登时木然无词,只凭着点滴清醒牢牢握住那把引来无休争执的寒烛剑。群雄自觉贺一叶所言非虚,在公在私,神剑门都应暂且归还寒烛剑,何况神剑门库房中,比寒烛剑更有神威的宝剑浩繁如林。秃部禄顿觉救兵从天而降,抚胸过礼,同曲长青与贺一叶示好。 大厅里登时聒噪不堪,王洛昊眼见局面不利,无计可施,又不得借地利之便,靠武力迫退秃部禄等人。更为痛惜的,群雄竟然纷纷倒戈,大多渐渐支持秃部禄。王洛昊凝望手中的寒烛剑,心想:“莫非这寒烛剑真要毁在我的手里,我怎么对得起历代先祖,又怎么对得起二哥?”不知不觉退后数步,直到靠近台阶。南海五帮十一会的小喽啰落井下石,劝王洛昊赶紧交出寒烛剑,以平息争执,目的是看神剑门的笑话。两名盟会特使的话语只被湮没在人群之中。姚箫与吕珍不知实情,想帮助神剑门说些话,犹见秃部禄确是真情流露,不忍相离,暂也保持缄默。 ; 第三十七章 鹿死谁手 一 王洛昊愁苦之际,阿浪猛然起身。大厅里喧闹如市,他先大吼一声,瞬间将厅中嘈杂声音掩盖住了,群雄闻知声源到处,阿浪昂藏八尺七,面尽豪杰模样立在座间,群雄素知这少年的内力原来这般惊人,那远端的姚箫与吕珍不由得打量阿浪一阵,早知啸音诀的威力,心想这少年定与秦真人有莫大的渊源。大厅里稍微安静些许,均来注视着阿浪,王洛昊不禁一怔:“这少年莫非就是我的福星?”点头招呼阿浪,秃部禄等人暂不知他“是敌是友”,只好静观其变。 王洛昊对阿浪道:“这位小兄弟方才那一声吼叫,令王某与在座醍醐灌顶,好似万马奔腾,教王某大开眼界。”阿浪高声道:“王四爷过奖了,在下只是不愿这场论剑大会变作争吵大会,这才斗胆呼叫一番。惊扰到在座诸位,还请见谅。在下向来爽快,面对天下群雄,不愿拐弯抹角。在下所以起身,是想在此说几句公道话。”王洛昊与秃部禄听得“公道话”三字,各自觉得他必是要为自己说话,齐道:“请小兄弟出列来说。”阿浪朝韩林儿与西川五虎微微一笑,顺眼注视对面的徐达与常遇春,两人均以惊叹的目光看着自己,一时底气上扬,想到自己乃是堂堂嵩山掌门的关门徒弟,在登封又与季末思比试酒力,更何况还有赵宋皇裔的身份,遂昂首朝大厅横跨几步,向在座众人拱手道:“在下言语不当,诸位全当耳旁之风,切莫在意。”不多赘述,谓秃部禄道:“敢问阁下,万仞宫曾经发生的萧蔷之乱可否确有其事?”秃部禄道:“在下虽然并未亲眼得见,然而敝派存有史料记载,加上历代门人口口相传,目的是避免后世重蹈覆辙……”阿浪微一默首:“看来寒烛剑丢失的那一年,贵派自相残杀,真是一件天大的憾事!事情过去了几百年,残忍场面仍然历历在目……”一时触及万仞宫众人的心灵,十一人登时抚心默哀,眼角满是泪光。阿浪拍了拍秃部禄道:“阁下不必伤感。那般惨景不仅让万仞宫弟子丢了性命,许多孩子也在一瞬间成了孤儿。在下斗胆猜想,贵派上下视寒烛剑为心中圣物,亦为信仰所在,不慎在祭剑大会那一天丢失,所有人都以为是老天要亡万仞宫,恰逢帝君更迭频繁,人心不稳,终至一盘散沙,贵派几乎匿迹于渤海,被世人所遗忘。凡事否极泰来,如今的万仞宫上下一心,乘威名重拾之际,势必要寻回镇宫圣物,一来能够了却历代帝君的心愿,二来使门下弟子凝聚一体,贵派自能更加壮大。既然知道圣物藏身神剑门,看来毫无损伤,神威自然不逊当年,若能就势迎寒烛剑回到渤海,定可大震人心,万仞宫几代人没解决的事,便在这一代解决了……”秃部禄越听越是振奋,笑道:“小兄弟你说得不错。要是能重得宝剑,敝派上下齐心不为止,无敌于渤海也指日可待。”阿浪淡然一笑,见群雄无不默然听述,王洛昊目光坚定地望着自己,与韩林儿四目一接,更加流利地说道:“要是不能将宝剑带回渤海,阁下必然觉得有辱使命,无颜见江东父老。此事传到贵派,门下弟子尽知,宝剑原来在神剑门,但神剑门拒不交付,后果将会怎样?”秃部禄慢踱几步,缓缓说道:“在下此番明知寒烛剑的下落,却无法迎回渤海,固是平生大辱,在下唯有以死谢罪。在下一人身死事小,但教敝派兄弟知道此事,不需帝君号令,自发前来中原声讨者,恐非区区千数百数!那时只得至尊他老人家亲自来主持了……”说到最后,不禁朝王洛昊探去。王洛昊深知若不交出寒烛剑,两派难免兵戎相见,后果堪虞,目光遂不与他相接。阿浪看在眼里,续道:“就怕到时候至尊出马,也未必能平息这番风波,诸位想必都知万仞宫这几年来发展迅猛,多赖其帝君强悍而略显残暴的作风,渤海四野各大门派,哪个敢得罪万仞宫?虽然至尊请万仞宫加入了盟会,但若然此事触及其底线,万仞宫趁机与中原武林翻脸,江湖仇杀,受苦的可还是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大厅里骤生唏嘘之声,渐渐将矛头指向王洛昊与神剑门。阿浪悄声对秃部禄道:“在下不过是揣测假设,阁下切勿在意。”他听西川五虎说起万仞宫的事,这才铤而走险,颇有“危言耸听”之嫌,并无诋毁万仞宫的意思。两个盟会特派亦感有理,便不阻拦。 秃部禄眼见阿浪字字句句,似乎均替己方说话,哪里还肯责备?群雄多半背离王洛昊,但王洛昊心知别无他法,不如权且相信这少年一遭,兴许死马当作活马医,竟能起死回生,总胜过坐以待毙,听奏垓下楚歌。 秃部禄道:“小兄弟说出自己的看法,诸位不必恐慌,王四爷也无须担忧,万仞宫既然归顺了盟会,自当听从至尊他老人家的号令。在下只是想拿回原本属于敝派的东西。”群雄这才镇定些许,更觉神剑门应当归还寒烛剑了。 阿浪见秃部禄、曲长青、贺一叶等此刻已觉胜券在握,王洛昊则满是一副失意无助的模样,走向王洛昊道“王四爷,既然知道事情如此紧迫,万仞宫又似乎势在必行,你意下如何?”王洛昊道:“至尊他老人家为了武林和睦,几十年来呕心沥血,不到万不得已,王某是不会去叨扰他老人家清修的。不过,这寒烛剑虽由渤海而来,此事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神剑门历代先祖视之如心头物,王氏子孙每岁供奉,要是真让教王某交出宝剑,就算王某与家兄都肯忤逆先祖,天下各处的弟子恐怕也不会答应。”秃部禄听了这话,怒吼道:“王四爷言下之意,是不肯交还寒烛剑啰?”似乎一言不合,便要朝王洛昊再出一掌。王洛昊面不改色,笑道:“王某念在阁下远来是客,多番礼让,阁下莫不是忘了,此处乃是堂堂神剑门总坛。在议事厅外,尚有千百门人整装待命。万仞宫在渤海纵是首屈一指的门派,到了中原大地,可还没有哪个门派像你这般一再欺辱。”群雄一阵哗然,王洛昊谦谦君子,被秃部禄数度激辱,终于略有暴动。阿浪本意从中劝说,如今倒把神剑门的无明业火激发出来了,群雄怀疑阿浪是否有能力扭转局面。韩林儿与西川五虎面带微笑地等着阿浪最后的说辞。曲长青与贺一叶见王洛昊着实怒了,不敢火上浇油,只皱了皱眉头。 大厅之上,阿浪一掌拍到王洛昊的左肩。他这一拍只令群雄破颜为笑,好似他与王洛昊两个是挚友莫逆一般。转首对秃部禄道:“两位都是武林中的大人物,在下随意一问,实在不须动怒。”王洛昊转念一想,说道:“王某只是就事论事。并未动怒。”秃部禄道:“在下也只是心急于寒烛剑,哪里动怒了?”阿浪格格笑道:“既然两位都未动怒,一切照旧。王四爷是主人,这位仁兄是客人,依照常理,主人应当尽地主之谊,好生招待客人,在下敢问阁下,神剑门算得好生招待了你么?”秃部禄道:“有吃有喝,上至王四爷,下至门人弟子,都待在下如至上嘉宾。”阿浪道:“那好!在下再问问王四爷,他日若并非这位仁兄来到洛阳,却是其他的万仞宫的弟子,你可依旧会这般盛意款待?”王洛昊昂首笑道:“神剑门喜交天下朋友,万仞宫早是我中原武林的盟友,如何不盛意款待?”王洛昊的语气甚是高昂,秃部禄见状,略觉神剑门果有大派风度。 阿浪点了点头,朝韩林儿走去,韩林儿立时会意,递给他一碗酒,阿浪先对群雄道:“诸位少坐,在下有些口渴了!”言讫,仿如喝水般将一碗酒尽数灌进喉间,顷刻下肚,之后扬起衣袖拭干酒滴,朗声呼道:“好酒好酒!”豪迈之气顿使群雄黯然失色。姚箫、吕珍二人在远端看他喝起酒来绝无拖沓,情不自禁地称道:“好酒量!豪迈莫过于此。”料想阿浪的年纪不过二十,心头直生起八九分疼爱。 对面的徐达与常遇春俱投来赞许的目光。阿浪一饮既下,背朝西川五虎,说道:“五虎大哥,接着。”将酒碗准确地扔到大虎手中,他只须使出三分弹指神功的指法,便可轻易做到。群雄中许多豪迈之人也都自觉端起酒碗,与阿浪遥碰一巡。 王洛昊自感诧异,随后想这少年既然能两次当众出手,行事可算得不拘一格,其情粗犷,世所难匹,乃道:“小兄弟你可真是好酒量!想必早已喝过许多碗了。王某行走江湖多年,可没见过有谁居然是因口渴便要喝酒。可让王某开了眼界。”阿浪挥手笑道:“在下不才,多多献丑。言归正传,王四爷说要盛意款待万仞宫门下弟子,在下敢问,要是今日寒烛剑交予万仞宫,王四爷对万仞宫还会以礼相待么?”王洛昊未及反应,木然半晌,此刻若说因为寒烛剑的缘故从此便与万仞宫势不两立,未免有失风度。阿浪见王洛昊踟蹰不语,朗声对群雄道:“相信在座诸位无人不晓,不管王四爷承认与否,若然寒烛剑不能继续留存于神剑门的话,神剑门与万仞宫必定不会再有走动了。神剑门在武林中的地位如何,不必多述,岂能忍气吞声?那时必定会出现两派弟子私斗的场景,纵然至尊他老人家肯出来支持大局,恐怕也无法杜绝个中火并!”王洛昊长叹一声,更不接话,此刻既已沉默,自然是赞成阿浪的说法。秃部禄久经世事,也知正如阿浪所言,纵然今日拿回了寒烛剑,往后可少不了神剑门的滋扰,在王氏的历史中,也有过几代残暴不仁的门主,可知这神剑门虽为中原正统第一门,毕竟还是武林派别,打打杀杀在所难免,真要与之结下巨仇,对渤海也是大大的不利;但寒烛剑乃是镇宫之宝,系众兄弟心愿所在,自无放弃之由,定要据理力争。秃部禄一并陷入两难,到了进退维谷之境。 王洛昊与秃部禄不约而同朝阿浪深深一望,将破解难题的希望全然寄托在这少年身上,只盼得他能想出一条折中的法子,让各自有路可退。群雄都是明白人,均洞悉眼下境况,人人侧首,要看当前这少年如何化解这道难题。姚箫悄声对吕珍道:“这小兄弟如今可真说到点子上了,神剑门与万仞宫任何一方肯稍作退让,一切迎刃而解,只是须得一条绝妙的法子才行,不知这小兄弟能否应付?我看他喝酒时似非常人,真要亮出真本事的时候,可比喝酒难得多了!”问道:“兄弟你可想到了计策,一会这小兄弟若遭遇尴尬,我兄弟二人当助他一臂之力。”吕珍见阿浪缓慢踱步,对方目光如炬,笑道:“姚大哥你放心,这小兄弟看来胸有成足,十拿九稳。否则定不会毛遂自荐,到大厅中央来说公道话,难不成是为了哗众取宠,强出风头?”姚箫忖道:“我还是想个法子以策万全。” 第三十八章 鹿死谁手 二 群雄相互间议论许久,但见王洛昊、秃部禄及阿浪三个都不说话,各自安静下来。约莫过了半柱香时候,听得酒碗落地破碎的声音,原是那玉剑庄庄主熊腾起身说道:“王四爷,在座诸位等待时久,还要看看其余的宝剑呢?若真难论断,我等索性告辞了,省得在此碍事。”崆峒派、秦山派、唐门、江南四大世家等一齐附和,大厅立时又喧闹起来。 阿浪见状,知道骑虎难下,在座大都是天下间成名的人物,能够耐心听一个青葱少年唇舌论断,实属难得,然而想起秦衷一平日教导,兵法有云:将先于法,法先于令。若要群雄悉心听讲,不止论调有理,还须树立威信,遂以啸音诀喝道:“诸位听在下一言。”将大厅的喧闹声掩盖在自己的话语之下,这声音拿捏有度,不至伤及群雄耳根,但可教群雄立时停止谈论,纷纷朝这“声如洪钟”的少年望去。姚箫道:“这小兄弟年纪轻轻就会啸音诀,用的方寸恰当,豪迈如我,教人不得不喜欢呐!”吕珍道:“不知秦真人近日可好?可回到了嵩山?” 阿浪一展神功,群雄或已自愧不如,余下的尽悄然听他说道:“如今神剑门与万仞宫都陷入两难的地步,神剑门若交出寒烛剑,那万仞宫上下欢喜,但神剑门必不会就此罢休,争斗难免;若神剑门不交出寒烛剑,教万仞宫放弃镇宫宝剑,那神剑门暂无损伤,但传到渤海,万仞宫必有轩然大波,到时候门下弟子来到中原,要与神剑门周旋到底,后果也是不可预料!在下想到了一计,也未知能否有用,但求一试。”群雄不管妙计与否,俱都聚精会神侧耳倾听。阿浪问秃部禄:“在下知万仞宫分为紫剑、白戟、赤枪、玄锏、银刀五会,以紫剑会为首,而寒烛剑乃是镇宫之宝,可见万仞宫内对剑最为重视,但既以‘万仞’为名,其余四会可有代表之物?或者宫内是否有其他宝物?”秃部禄笑道:“难得小兄弟你知道敝派分作五会。敝派奉寒烛剑为至宝,乃是一贯常理;其余四会也各有一物以作代表,地位虽不及寒烛剑,却都是敝派瑰宝,白戟会有白戟珺,赤枪会有赤玉圭,玄锏会有环珏锏,银刀会有银刀。敝派帝君府中有青帝令,由玉璧打造,令牌上刻着‘青帝’二字,背面有**图案,想必在座诸位知道,大英雄黄巢有‘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的诗句,他自比青帝,要让秋菊与桃花一同开放,抱负何其远大,只是后来兵败被害,万仞宫始祖为了纪念他,检海搜罗玉璧,请来巧匠打造了青帝令。” “原来万仞宫的宝物也是不少……”群雄坐处传来如斯赞叹。 阿浪续问:“青帝令是做甚用的?与寒烛剑可有一比?”群雄不知他所问何故,只好静静聆听。秃部禄道:“帝君手中共有三块青帝令,那青帝令与寒烛剑都是本门历代最重要的物件,寒烛剑乃门人精神所在,而青帝令则属权利象征,见令牌如见帝君,必要时刻还能调度人马。如今帝君手中只剩下两块青帝令。”阿浪高声道:“咦?怎的只剩两块了,那另一块是丢失了、还是……”秃部禄截口道:“第三块送给了至尊他老人家,在渤海人人都知至尊的事迹,无不是顶礼膜拜,此前三代帝君最崇敬的人也是至尊,恰好那一年至尊他希望万仞宫加入中原盟会,帝君感恩戴德,遂以青帝令为礼,要万仞宫上下与中原武林和睦相处。”阿浪听到此处,朝西川五虎笑了笑,似有感激之色。吕珍鉴色微细,又听秃部禄说起青帝令来,低声对姚箫道:“这小兄弟可真是有备而来。不出一刻,难题即将迎刃而解。”姚箫两眼木讷地望着吕珍,吕珍教他只须等着看好戏。 阿浪听秃部禄说完,吟吟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如此一来,贵派剩下的两块青帝令算是当下最为宝贵的东西了?”秃部禄低声道:“可寒烛剑要是能重归敝派,于敝派而言,那也是天大的喜事!诸位或许不知,青帝令与寒烛剑还被兄弟们唤做‘万仞双璧’。”朝王洛昊斜视两眼。 阿浪道:“王四爷,这位仁兄,在下方才所说的法子正是……神剑门与万仞宫用寒烛剑与青帝令对换!神剑门现下的寒烛剑本是万仞宫的宝物,可知这两派之间的渊源颇深,神剑门将寒烛剑归还于万仞宫,而万仞宫要将剩下的两块青帝令其中一块送给神剑门,从此两派永结盟好,万仞宫弟子往后遇着神剑门弟子,须知神剑门有青帝令在手,要先行问候以偿还剑之恩……”声音浩远,似有余音绕梁之意。 王洛昊听得阿浪最后的法子,寒烛剑也将不保,自有千个万个不愿意,阿浪附耳说道:“王四爷,这青帝令唯有三块,一块在盟主手中,一块在万仞宫,要是另一块在神剑门,可知神剑门的地位又上升一步,人们说到神剑门,从此就会增加一句‘至尊他老人家手里有一块青帝令,神剑门也有’,在下资质浅陋,确没想到其他法子……”王洛昊不置可否,先看秃部禄有何举动。群雄方始明白这少年为何问到万仞宫宝物诸事,不知王洛昊能否答应,青帝令可号令门人,无疑是万仞宫无价之宝,秃部禄也未见得必会应允。 群雄侧耳。秃部禄道:“如此一来,寒烛剑重回万仞宫,万仞宫必向神剑门交付重利答谢,帝君与门下兄弟自也欣然奉上另一块青帝令,那时世上三块青帝令:至尊、神剑门、万仞宫各得一块。敝派必定永世与神剑门交好。”秃部禄只须迎回寒烛剑,万事均可商量。他与十个门下弟子高兴得手舞足蹈,哪还有丝毫异议?这时盟会特派锦上添花,起身说道:“至尊他听到此事圆满结尾,定也十分开心。天下武林本一家,始终应以和为贵。”曲长青与贺一叶瞋目结舌,满脸不解。既然两派都无异议,不论阿浪的计策是好是坏,在座群雄均松了口气,兴致又重新回到宝剑的身上。姚箫笑道:“这小兄弟的法子虽不见得最是绝妙,却是眼下最易让神剑门与万仞宫接受的,可真让兄弟你说准了,这小兄弟自有计议……”看阿浪憨憨笑道:“在下实在是没有甚么特别好的办法,只能想到此处。若真能帮助神剑门与万仞宫,也算略尽绵力。”王洛昊朗声笑道:“哈哈哈哈,小兄弟你直言快语,方才剖析得较为恰当,如今倒也只有你这法子可教本门与万仞宫相安无事,我们都应当谢你才是。”秃部禄道:“应当好好谢谢这位小兄弟。只是在下想,若是本门没有其他宝物,小兄弟还有甚么计策?” 群雄也自发问。阿浪道:“在下之前已向几位大哥讨教了万仞宫的历史事迹,便知敝派有青帝令,未免神剑门与万仞宫伤了和气,才决意上前一试。倘若万仞宫并没宝物,在下只得到渤海去检海搜宝……”群雄均是大笑。 阿浪又向王洛昊与秃部禄说到西川五虎,大虎拱手道:“还好我兄弟五人曾在渤海盘桓了数月,听人说起过万仞宫的事,如今倒真派上了用场。”王洛昊与秃部禄一道拱手向西川五虎回礼。王洛昊对阿浪道:“小兄弟方才环环相扣,使在座诸位都知神剑门与万仞宫陷入两难境地了,接着顺势来了个交换青帝令与寒烛剑的办法。此所谓抛砖引玉!使得好,使得好。”群雄听到最后,俱知这少年原来早有盘算,不禁对他刮目相看,王洛昊教人端来好酒,要敬阿浪一杯,阿浪欢喜地回到座上,韩林儿看着阿浪在厅中表现,对他也是大加赞誉,阿浪不忘再谢西川五虎,蓦地瞟见曲长青与贺一叶,两个正怒气冲冲地喝着酒。王洛昊回到正座,请秃部禄入座,举杯向阿浪道:“小兄弟,这一杯是王某敬你的,请恕王某不敬,方才并未记起小兄弟的高姓大名。”阿浪举碗回敬,一口即下,直呼这酒味道甘醇,朗声应道:“在下赵浪。”一个弟子絮语道:“他与身旁那少侠都来自嵩山……” 群雄记在心上,邻近几桌说到“原来是赵浪赵兄弟”客套一番。阿浪一时颇受瞩目,心下不禁飘飘然。这时对面的徐达与常遇春与他目光相接,阿浪再自倒一碗酒,举在半空向两人示好,徐达与常遇春大喜,赶忙一饮而尽。王洛昊问阿浪道:“小兄弟你帮了敝派一个大忙,往后但有需要,只管向敝派上下吩咐便是。”阿浪笑道:“在下人微言轻,承蒙诸位不弃,谈不上甚么大忙,王四爷用美酒招待了在下,在下已大感满意了……”韩林儿拍他道:“神剑门人多势众,可教他们帮忙寻找昆生……”阿浪略感不妥,最终没有请神剑门相助。 王洛昊更觉阿浪与众不同,心下暗暗赞许。转首对秃部禄道:“秃部禄兄弟,如今家兄在外处理大事,门中事务暂由王某代为掌管,寒烛剑毕竟曾是敝派宝剑,须得等到家兄回来后,王某将此事原委告知家兄,家兄深明大义,敝派也不会食言而肥。那时王某派人通知万仞宫,你们可到洛阳来取寒烛剑。”在座一百多人常在武林行走,何况神剑门威名之下,定不会事后赖账。秃部禄欣然接受,应道:“到时候敝派也相应奉上青帝令。”两人相视一笑,恩仇尽泯。 王洛昊再将另外四把宝剑拿出供群雄鉴赏:第一把是三尺六寸的始皇定秦剑,群雄一并畅论当年秦扫六合的伟业;第二把是三尺两寸的青霜剑,王勃有诗文‘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此剑剑光青凛好似霜雪,群雄看得它时,王洛昊适逢兴起,在大厅中舞起剑来,群雄悉知神剑门以碧波微浪剑法威震武林,王洛昊只轻微一动,那五帮十一会的小喽啰便以为是碧波微浪剑法的招式,俱个欢呼雀跃;青霜剑一出,第三把是裴王剑,正是大英雄裴傕昀的佩剑,当年裴傕昀与神剑门先祖乃是莫逆之交,他功成身退、离开中原时将宝剑赠于故人,此剑指石而碎,削铁如泥,神剑门拥之而令天下人莫敢小视,群雄各自说起大英雄裴傕昀的事迹来,东拼西凑,直把裴傕韵说成半人半仙的角色;最后出场的是王洛昊说的无人能拔剑出鞘的九龙剑。正向群雄展示之际,忽有神剑门弟子行色匆匆冲将而来,那弟子三步大踏,看似十万火急,群雄稍微压低声音,王洛昊即刻教弟子将九龙剑封在木盒里,无暇向诸人解释,那弟子到得台阶上端,附耳对王洛昊如此如此。大厅里的氛围登时变得诡异起来,群雄揣度间,王洛昊黯然喧道:“诸位,王某接到密函,要立马赶赴大都处理事务,今下论剑大会到此为止!事情确实迫在眉睫,王某也不赘言。还请诸位多多担待。他日再来神剑门,王某必与诸位痛饮一番……”又吩咐身边一个弟子:“你好生安排在座群雄陆续离开大厅,务必以贵宾之礼护送。”那弟子当下组织招呼群雄,王洛昊一再揖手,径直离开大厅。群雄但见王洛昊行步如风,料知此事非同小可,最遗憾的莫过于未能亲眼得见九龙剑的真容。故此神剑门论剑大会宣告完毕,在场一百六十一人按序乘马车到得正门,不一刻纷纷离去。阿浪与韩林儿也算见识了武林中浩大的场面,正与西川五虎一道踏步要走,群雄一个接一个赶来结识,只说“他日定到寒舍盘桓”云云,秃部禄率领门下弟子前来相送,请阿浪与韩林儿他朝到渤海一聚,必设上宾之筵招待,阿浪不忍拒绝,说道“后会有期”。 走出门口,瞧见曲长青与贺一叶追至秃部禄身侧,低声寒暄几句,阿浪等并不在意。韩林儿与西川五虎只说阿浪如何如何大放异彩,一众走到石狮前沿,见姚箫与吕珍拿着长剑立在银杏树下,原来两人虽然服从神剑门弟子的安排,乘马车到了正门口,但姚箫执意要结识阿浪,遂在柳树旁恭候久时,见了阿浪身影,姚箫迎上前去,阿浪、韩林儿、西川五虎在大厅无意中也瞥见了两人身影,如今见姚箫满面欢悦同向奔来,均点头示好,想来群雄可在此参加同场论剑大会,实乃缘分所致。姚箫与吕珍故意与阿浪擦肩而过,待有半丈余远,姚箫大声对吕珍说道:“唉!你说天地下竟还有寻龙真人这般侠义的人物,只可惜……”吕珍本要接下三两句以便吸引阿浪的耳目,却见阿浪登时一怔,先对韩林儿及西川五虎道:“稍候片刻。”转身朝姚箫与吕珍呼道:“两位兄台请留步?”阿浪听吕珍说到“只可惜”三个字,担心恩师有所不测,自要停步问寻。韩林儿与西川五虎均逆步跟上,姚箫与吕珍相视一笑,接着止步回头。阿浪沉吟一阵,颇急促道:“两位兄台,在下方才无心听得两位说起寻龙真人,又说到‘只可惜’,两位可见过家师?”阿浪情急之下,顾不得甚么江湖禁忌,姚箫与吕珍顿时眼前一亮,才知这少年乃是寻龙真人的徒弟,想到当日寻龙真人仙风道骨,侠义为怀,弟子竟也这般样貌出众,方才大厅之上,见其胆色过人,所谓名师出高徒,自觉一瞬间千百分亲近。 那姚箫直言快语,开怀大笑一声,才道:“哈哈,我兄弟二人见你在大厅里施展啸音诀的内功,已料想你与寻龙真人必有渊源,因此故意试探,原来小兄弟你是秦真人的徒弟,可算巧了。”他笑声爽朗,似可教人忘却所有烦恼一般。阿浪听罢尚觉困钝,只问道:“兄台的意思是家师并无不测,两位在何处见过家师么?”阿浪好不容易得知恩师音讯,自要打听到底,韩林儿与西川五虎在旁驻听。吕珍知他思念之故,遂将路上与秦衷一相遇诸事一并告知,一行人缓缓离开神剑门。 ; 第三十九章 鹿死谁手 三 须臾走到北市一条宽巷子大街,已是晚餐时候。姚箫、吕珍两个描绘起秦衷一的言行举止,阿浪深信不疑,心中却愈来愈思念师父。本来意气风发,如今反倒略生伤感之色,想到昆生下落不明,又寻不见鲁娈儿、孟翦等,当下长叹一声,韩林儿在旁安慰,说到附近寻一处酒家教众人吃上一顿,姚箫与吕珍对秦衷一本来极为尊敬,遂视阿浪如明珠玮宝,抢在韩林儿之前请众人到街道中央的醉香楼一叙。阿浪看姚箫须髭满面,吕珍沉稳有序,得与两个武林豪客结识,心下顿时豁然开朗,他将喜怒哀愁尽展面上,但凡忧伤情绪一过,又是虎虎生风,韩林儿笑色颇浓,迎着西川五虎、姚箫、吕珍,携同阿浪朝醉香楼奔去,一行九人,笑声如胡歌烟举,列成大字迈在人群中,直引来周遭赞叹连连。好一幅豪士约行图! 店小二与酒保都来迎接,照例上了一桌当地名菜,洛阳燕菜等均无或缺,这醉香楼经营有方,乃是附近一带商贾中的翘楚,老板满脸堆笑,好似此间客人都与他是自家兄弟般殷勤,初见这九人虎步凛然,赶忙端来几坛美酒,直说是店内赠送,姚箫择在窗边的大圆桌,要等菜式上齐,与阿浪等美美喝上一顿,由于在神剑门时刻欣赏宝剑,中途还发生了秃部禄“讨剑”一事,众人大多尚未尽兴。 阿浪想这两位豪客如此礼待自己,多也是看在师父秦真人的面上,却不知姚箫与吕珍目下诚然快意,早已是一副拳拳衷心。韩林儿待酒菜尽全,要执酒杯与姚箫、吕珍两个先喝一巡,姚箫自视酒力无双,见韩林儿面色白净,猜他年纪不过二十,但瞧得酒到喉间,却与阿浪一般豪爽无异,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便是此理。喝却一杯,与吕珍相视一笑,两个大呼痛快,阿浪也不闲着,乘时与西川五虎拼起酒来,适才在神剑门中,美食佳酿比之醉香楼可胜一筹,然而当时人群杂聚,不必太过张扬,如今醉香楼里除了三两桌官家人士,都是些江湖草莽,一时心意难抑,自须大肆欢畅。西川五虎见多识广,渐渐向阿浪与韩林儿说起这江南名剑与枫叶剑过往的英雄事迹,姚箫与吕珍颇是谦逊,只说“武林中的朋友太过抬爱,不敢稍沾侠名”。 九人相会有时,酒酣过半,姚箫忽的伤感起来,叹道:“今日与韩赵两位小兄弟,以及西川五虎五位兄弟在这醉香楼相聚,姚箫打心底高兴!希望两位小兄弟日后闯出名堂来了,千万别忘了姚大哥与吕大哥呀!哈哈哈。”最后一笑也只连绵三两声,吕珍见其神色,便对阿浪与韩林儿说道:“两位小兄弟日后定会扬名天下,那时姚大哥与我恐怕都无须理江湖事了。”阿浪与韩林儿拱手谢到两人,姚箫自斟了一杯酒,顷刻间灌入五脏,阿浪忙为他夹一块瘦肉,甚是关切道:“姚大哥先吃块肉,此酒虽如白水一般,毕竟由高粱酿造,喝它时还是稍加停顿为上,否则损了脾脏,滋补起来甚是繁琐。这都是恩师平日在我耳边说起的……”姚箫堂堂悲歌男儿,眼泪此刻悬在眼眶,听得阿浪说起秦真人,更觉世事变迁如鸿雁踏雪,少有循迹,吃一口肉罢哀伤说道:“我兄弟二人虽与秦真人不过是萍水相逢,却早已钦服于真人的侠骨丹心之下,今日幸与秦真人的爱徒结识,实在大慰平生。然而天下间却无不散之宴席,日暮开饮如今已接近尾声,前几日与群雄在神剑门论剑,大多是一面之缘,但不愧志同道合,一走一来,甚有离愁别绪。今下怕是又一番折柳之苦……”韩林儿道:“姚大哥不必忧伤!天下虽大,莫非王土,只要在神州之内,但凡有缘,岂有难逢之理?日后我与阿浪若侥幸有所作为,定不忘再与两位大哥、以及五位兄台喝上几杯。”阿浪接着道:“等事情一并办妥,在下回了少林,那时诸位若也无事,可到少室山一聚,那时恩师想必回到了嵩山,岂非盛况?”西川五虎也劝姚箫一阵。 姚箫忽得众人关怀规劝,自感受之有愧,猛然起身,朗声大笑起来。这枫叶剑果真兼具燕、赵豪情,从忧伤中走出无须多时,吕珍在旁微笑一阵,见阿浪、韩林儿、西川五虎个个惊讶,说道:“姚大哥平日里侠义为先,见天下不济,黎民受苦,也时常哀叹忧伤,但若有令他欢畅之物,他定立时转色,就如你们如今当下所见了。”阿浪站起身来,与姚箫面面而立,笑称:“姚大哥若要忧伤,在下陪你一道便是!姚大哥若要起身高歌,在下也欣然相从!”姚箫心下一怔,暗自笑道:“这小兄弟也是性情中人,说要陪我一道忧伤?岂知忧伤也是说来便来的。”更觉他心无异念,回道:“小兄弟果真天真无邪,直言不讳!”阿浪挥手道:“姚大哥可与林少一样叫在下阿浪,恩师便是这般呼唤在下的。”姚箫唤他两声“阿浪,阿浪”,吕珍吃一口菜,打趣道:“那我也可以这般称呼你么?”阿浪与姚箫一齐落座,说道:“吕大哥若叫别的,在下应也不应。”九人俱是开怀大笑。 吃得一阵,正打算叫酒保再添些小酒暖暖脾胃,陡见对面窗户附近几桌坐客一并站了起来,因为距离不远,其中一个坐客惊声呼道:“不好了!不好了!那两个少年恐怕要被蒙古人打死了……”姚箫与吕珍听得这话,立马招呼众人朝对面看个究竟。 九人目光所及:原来在另一条街上,一队蒙古兵正持械追逐两个汉家少年,蒙古兵少说也有五十来人,两个少年约止十八、九岁,各拿着一样兵器与蒙古兵周旋,纠打一阵,往前逃一阵,姚箫与吕珍素来痛恨蒙古人欺凌汉人,加上一股酒劲,寻思立马前往襄助。阿浪站在众位坐客身后,探头一看,对面的街道甚是窄小,两旁摆设的物品大都被掀翻在地,两个少年时时以店面为屏,躲着一众蒙古兵,并不频频主动出击。阿浪定睛一看,“呀!”的一声,朝同行八人说道:“我要去帮助那两位兄弟!林少你就在楼上。”他知韩林儿武功低弱,不愿他以身犯险,事情紧急,虽知其余七人个个武功不凡,执意仗义出手也不便“强迫”他人,不等姚箫、吕珍、西川五虎以及韩林儿八人搭话,纵身一跃,俯朝对面的街道跳去,他这一跳不偏不倚,稳稳地落在蒙古兵与两个少年打斗外围,众人未及反应,韩林儿疾呼:“阿浪,小心!”俯瞰两个少年,向姚箫等低声说道:“那两个汉人兄弟先前也参加了神剑门的论剑大会,就坐在我与阿浪的对面……好像是……是濠州人徐达与常遇春。”姚箫、吕珍、西川五虎顿时明白,见阿浪已然助阵汉人同胞,自己久经江湖,又岂能怠慢?七个相互一凝,遂如燕子般飞跃而下,蒙古兵先瞧着阿浪自上而下,个个睁眼暴怒,未便拔刀砍杀,又增七个降至身旁,单论衣着打扮,料得定是来解救两个汉家少年的,纷纷朝最外边一个戴圆顶帽的蒙古官员望去,那蒙古官员虽然穿一身蒙古衣服,说了一句蒙古语,抑扬顿挫,却并非蒙古族人,蒙古兵听他发号施令后顿时涌入阵群,一瞬分散开来。 这两个少年正是徐达与常遇春,本被重重围攻,阿浪等杀到阵中,左突右进,两个的困境遂得缓解,四目环望,才见阿浪、姚箫、吕珍、西川五虎八人已同蒙古兵打了起来,徐达一眼看出,激动不已,忙朝常遇春道:“是在论剑大会上的那几个兄台!”常遇春大喜,挥动长枪朝身旁的蒙古刺去,向阿浪等人谢道:“有劳几位仁兄了!这群蒙古鞑子来自于洛阳宣慰营,几位千万当心!”洛阳宣慰营的蒙古兵若然出动,往往不留活口,姚箫、吕珍等或早知晓,口口相传,阿浪心想:“我今下偏让你这名誉扫地……”众人愤愤不平,劲由心发,全力对敌。韩林儿在外沉思片刻,嘀咕道:“宣慰营的?”朝在外指挥的那个蒙古官深深探去。楼上的坐客生怕蒙古兵怒及自身,半晌尽闭门窗。 姚箫与吕珍使了眼色,各自引开几个,使着剑法游走于蒙古兵左右,西川五虎也牵制了十余个官兵,引到街心,五人用自家本领将众官兵牢牢困住,却不就地杀之,只各个击破,目的是叫众官兵无暇他顾。阿浪来到徐达与常遇春身旁,两人早已牢记阿浪的名号,心下大是感动,也知阿浪最先奋不顾身赶来相救。阿浪手里的乌刃剑来去如风,三人同仇敌忾,直杀得蒙古兵节节败退,却只教对方稍受轻伤,并不取其性命,在外的蒙古官眼见五十余人竟难以制住这区区十个汉人,犹见地上不一刻躺满了官兵,加之个个唉声痛吟,青筋顿即爆开,却实束手无策,这十人混作一处,与剩余的蒙古兵争锋相对。 阿浪等自觉困境既除,如若对方并不做殊死搏斗,全身而退当不属难事,然而步子没踏出几步,却听“得得得”一阵马蹄声,那蒙古官身后蓦地增一了一队骑兵,这街道始现打斗以来,周围商店、铺子全都应声关闭,过往的行人稀如麟角。众人乍一看,顿时惊愕不已,道是为何?原来新增的一队官兵竟有三四百人,弓弩手引弦在前,持盾的居中卧藏,百数骑兵拉缰待命。蒙古官见众人神色有变,立时放声大笑,教受伤的官兵撤出街道,令弓弩手直指众人。 众人虽然个个身怀武功,均可以一挑十,忍奈敌手既有弓箭,又有马匹,人数繁多,倘若能侥幸躲过弓箭的射杀,但教骑兵一突,顷刻间恐成肉泥?众人尽皆血肉之躯,焉能抵挡?当下面面相觑,此刻施展轻功急忙撤退,身子也不及弓箭飞得快,阿浪熟谙境况,只好抱拳愧道:“诸位大哥,是在下连累了你们,教诸位身赴险境……”姚箫、吕珍珍、西川五虎个个是慷慨义士,大丈夫行事但求无愧于心!如今局面对己方自有大大的不利,却没一个稍有退缩模样。 徐达与常遇春自觉惭愧,阿浪将责任揽在身上,实因其生性淳良,遇事素有担当,越是如此,越令两个少年心有不安,难过之余,将众人记在心头,想着今朝若得保命不死,来日定当结草衔环!不再说无端的客套话,只一齐朝那蒙古官说道:“鞑子!你要杀便杀我们吧,与别人无关。”说时指着众人。 姚箫笑道:“我等一起抵挡蒙古鞑子!今日若能慷慨就义,往后自有许多同胞要替我等报仇,不定可掀起陈胜吴广之举!”阿浪忽地想到自己乃是汉家正朔的身份,明禅大师倘若听了姚箫的话,定要叫自己揭竿而起,以汉家之名振臂而呼。姚箫历来爽快,从不忌惮元兵,是以敢说方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话来。 蒙古官叫弓弩手拉弓引弦,似乎他一声号令,众人即插翅难飞了。时下左右街舍闭门不出,街道上更无行人走动。 众人并不挪动。蒙古官先叫骂一阵,唤人抬走身负重伤的官兵,并未叫手下立时放箭。 阿浪遂与徐达,常遇春稍加商议,心想如此等死,还不如奋力撤退。阿浪正要附耳告知众人如何行事,忽听韩林儿道:“阿浪,我来救你们了!”阿浪听罢猛然回头,果见韩林儿和颜快步奔来,众人大惊之余,均有扼腕之痛,韩林儿手里虽然拿着那把青铜剑,明眼人一瞧,便知他十足是一位名门公子,哪是甚么快意恩仇的武林侠客? 阿浪哀伤悲切:“林少,你到这里来做甚么?你又没甚武功,不是来送死么?”又急又气,决意稍后敌阵袭来,要先保韩林儿周全。 韩林儿并不回答阿浪的话,却“哈哈哈”大笑三声,众人颇感费解。那对面的蒙古官瞥见人群中复添一人,用一口略带蒙古味的汉语说道:“你们这些人果真是不怕死,来了一个又一个,还胆敢在本官面前放声大笑?”他身旁的弓弩手也都分心笑了起来,数十支弓箭稍不注意即飞驰射至,足教众人猝不及防。韩林儿向阿浪使个眼色,低声对他道:“你放心,我设法救你们。” “林少你……”阿浪话音未落,韩林儿已然跨步在前,绕了一圈朝那蒙古官走去。那蒙古官右手向上一举,前排弓弩手得令起身,将箭头尽朝韩林儿,阿浪惊出一身冷汗,疾呼:“小心!小心!”左手持剑,右手运气于五指之上,片刻间便能施弹指神功。徐达与常遇春打定主意:那蒙古兵但有发令之意,必然拼死扑身对韩林儿施以援救。 韩林儿头也不回,距那蒙古官约莫两丈远时,从怀中抽出一枚令牌,朝蒙古官眼前一伸,那令牌浑体雪白,乃经翡翠所制,时下天色正暗,兀自通透皎洁,更惊奇的是那蒙古官见了这令牌之后,登时哑口无言,忙向弓弩手挥手令道:“弓弩手退下。”弓弩手得令尽退,蒙古官竟还微微一笑,前后片刻判若两人。韩林儿收起令牌,抱拳揖道:“在下多有得罪,还请大人稍加担待……在下感激不尽……”话到一半,那蒙古官连说几个“哪里哪里”,恭恭敬敬地回了一个大礼。 这蒙古官转而吩咐在场所有蒙古兵:“听令!收兵回府!这几个都是自己人,一时误会,传令下去,此事概不外传,走漏风声,必有重罚!”说罢旋即收兵,一来一去不到一炷香时候。 韩林儿回头朝阿浪憨然一笑,阿浪擦了擦额头的汗,只说:“可吓死我了!”众人无不露出惊诧的目光,都见韩林儿方才不过露出了一枚令牌,便教蒙古官兵尽数撤退,前后客套之余并未多说一句,实在匪夷所思。姚箫、吕珍两人、西川五虎五个、阿浪、徐达及常遇春,亲眼目睹何为深藏不露,阿浪本来万分担心韩林儿,始料未及,却是韩林儿不费吹灰之力解众人于危难之中,众人均想:若非韩林儿及时赶到,恐怕当下难得侥幸。此中缘由说来话长,韩林儿遂携众人离开这条大街,容后缓缓说到。 ; 第四十一章 远道苍茫 一 敌手一个接一个,阿浪唤徐、常二人道:“两位小心!这群蒙古官兵先前与我结下了梁子,如今来者不善……” 霍奇退出人群,笑道:“活捉眼下四人,本公子重重有赏。”阿浪一面袒护韩林儿,一面朝霍奇腰腹间弹了一指,只疼得他哇哇直叫,韩林儿朗声大笑起来,霍奇起身命令众官兵:“把笑我的那个人抓来!快快快!”骁卫营官兵得令,争先恐后冲向韩林儿,阿浪只觉敌手势如奔洪,一时难以应付,唯教韩林儿从旁撤退。徐达短锏博敌,十人之内尚可轻易化解,常遇春在他左侧以长枪为障,直刺得官兵跌身倒地好似落花流水,众官兵见徐达与常遇春屡有建树,遂约聚十数人齐来围攻。骁卫营官兵未必人人厉害,一旦十几个倾力涌上,威力仍是不容小觑。徐达与常遇春顿感压力,眼见韩林儿身逢困境,冲开重围护他退至茶坊,十来个官兵拆分而至,一瞬将茶坊里的蒙、汉坐客吓得四处逃窜,徐达朝常遇春使了个眼色,两人立时往店小二奔去,四手一探,原是想抢过店小二手中的茶壶。官兵追近之时,看见两人手提茶壶,心知这里边都是滚烫的茶水!那还敢硬上? 两人提壶反击,那滚水如烫手山芋一样泼向众官兵,此举虽有取巧之嫌,但敌手早是以众欺寡,两方交战,也无须尽论仁义道德。徐、常两个立占上风,不一刻杀到茶坊方圆两丈外,只见阿浪独居众官兵围困之中。 阿浪斜眼一瞥,徐达与常遇春安全杀出,他心中甚是安慰,大叫一声:“两位没事可太好了!赶紧去右侧街道掩护一阵,我已经教林少先跑了……”徐达与常遇春眼见阿浪被困,却听他一味心系韩林儿的安危,顿觉他实属大义之辈,胸内赞叹不已,两人目光扫视,几个官兵撤了回来,想是韩林儿已然成功逃脱。这时徐、常二人一手一个茶壶,徐达先叫阿浪“当心”,阿浪大吼一声,乃是啸音诀中的“银屏乍破”,这一招力由心发,众官兵顿感耳畔如有千针万针盘旋一般,不禁向四周散开,徐达与常遇春见状,将手中的茶壶掷向霍奇。 茶水顺势而下,威力倍增,霍奇被热水烫着了双脚,一番鬼哭狼嚎在所难免,众官兵立时分作两处,一处抬着霍奇到附近医馆医治,一处倾力追逐阿浪、徐达及常遇春三个。韩林儿担心连累阿浪,只好尽力远逃,阿浪同样唯恐韩林儿被官兵追近,与之背道而驰,三人遂直往南关。 这三人虽非甚轻功高手,却都是体力惊人的少年,那骁卫营的官兵先前还追了几条街,不一刻即被甩在了身后。这时阿浪瞧了瞧,料知官兵多半未再追将而来,三人相互会意,暂居一条街道侧方,停下之后大口喘气,常遇春身高虽不及阿浪与徐达,脚力未必输得多少,三人呼吸吐纳,少顷顺畅,想起方才经历,不禁和声大笑。追来的官兵一路叫喊,三人只是避而不战,堂堂中州精锐也无可奈何,三人怎不引以为喜? 徐达笑道:“那群蒙古鞑子追了我们约莫半个时辰,五六条大街是有了。算是孜孜不倦,只是这行百里者半九十,终究还是被我们甩开了。”阿浪拍他道:“要不是你方才拦着我,我早就用弹指神功对付离我们最近的那几个官兵了。”徐达道:“兵法有云:穷寇莫追;反之,则为劲敌莫战;如果我们以为可以战胜前边几个人,等到其余敌人来了,势必又陷入了重围,岂不弄巧成拙?”阿浪笑道:“想不到仁兄对兵法这般了解,如此举一反三,假以时日,仁兄堪当大任,依我看啊,仁兄将来定是大将之材!”徐达摆手道:“要说起大将之材,常大哥与阿浪你们二位认作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区区徐达,怎敢造次?”阿浪看徐达面目真诚,知他是诚意夸赞自己,面上格格笑了起来,常遇春稍谦逊道:“兄弟你不必自谦,常大哥我是粗人一个,哪是甚么大将之材?” 徐达道:“阿浪有上古豪情,行事大度,智勇双全,在神剑门便见其锋,此乃大将所有;当日徐达与常大哥在家乡遇见洪灾,常大哥徒手救了数十条性命,那些灾民没有饭吃,常大哥冒死一人到深山打猎,那深山里常有猛兽出没,此义勇双全者,大将为之,区区徐达不过摆弄书籍,不可称为大将。”阿浪见徐达一再谦虚,心下甚是喜欢,想到韩林儿多半早已逃至安全地带,便不再多加赘念,望着正前方一家茶肆,对徐达与常遇春道:“两位兄弟,方才情势急切,我们如争舟走渡,目下不妨去喝几杯清茶,舒缓舒缓心神。”徐达问道:“韩兄弟此刻想必已到了韩府,我们何时再去会他?”阿浪低声说道:“林少在洛阳藩属众多,何况我们三人已引开官兵,想必他定是安然无恙了。我打算先去濠州办完事后再去韩府找他……我担心立马找他恐会惊扰了蒙古鞑子。” 阿浪心想韩林儿从小锦衣玉食,濠州如今民生凋敝,担心韩林儿不能适应,这才不愿他同自己吃苦。徐达与常遇春只知阿浪行事定有原由,不再多问。三人遂往茶肆走去,正行得百八十步,阿浪忽的看见几个衣着怪异、神情慌忙的武夫,急拍徐、常二人,低声说道:“看到前面那两人没有?他们是在神剑门参加论剑大会的漠南不老翁曲长青与一叶先生贺一叶,他们两个形貌异于常人,我记得甚是清楚。”徐达定睛一看,低声应道:“阿浪你说得对,是那两个有意刁难王四爷的怪人,幸得当时阿浪及时出现,否则万仞宫与神剑门必至水火不容之境。”常遇春点了点头,问阿浪道:“那两人身旁跟着好几个武林打手,个个腰悬长剑……如今论剑大会已经结束,为何竟在南城出现?”想来两人来自漠南,若要离开洛阳,定不会出现在南城,而因径直朝北面行驶。 阿浪道:“先不管那两人了,咱们到茶肆再说……”徐达却道:“这几人鬼鬼祟祟,看来要做甚么坏事,咱们三个不如跟上瞧瞧,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常遇春附和一阵,阿浪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兵分三路!”徐、常二人两眼一鼓,阿浪笑道:“我突前,徐仁兄居中,常大哥殿后!”徐达与常遇春原以为阿浪说“兵分三路”是包抄之意,没想到竟是此番见解,阿浪不过诙谐一句,三人相顾大笑。 百步之外跟踪,方显稳妥。不久到了一条长街,接着穿过三条宽巷子,三人发现曲长青与贺一叶身旁共有六名大汉,从身形步伐来看,武功似乎尚属中等,阿浪要应付起来,当非难事。巷子尽头,三人探头望去,曲、贺二人号令六名大汉停止前进,曲长青教人用长剑敲击一间宅子的大门,贺一叶厉声道:“何云霁!你个缩头乌龟,快给老子滚出来!”由此开始一阵谩骂。 这声音传到常遇春耳边,他总觉似乎听过“何云霁”这处宝号,一时想不起来,悄然问徐达道:“那两个怪人骂的人是谁?怎么有些耳熟。”徐达答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何云霁就是同我们一道参加了论剑大会的青志派大弟子!”徐达似乎忘记了阿浪正要寻找青志派的分舵,而今有人来寻找青志派的大弟子,想必青志派的分舵就在此地。徐达见阿浪满脸欢笑,猛然想起几个时辰前自己不就在问寻青志派分舵的下落?只盼着这宅子里果有何云霁。 曲长青与贺一叶并从六名手下在门外约莫骂了半柱香时候,才听得大门打开的声音传入耳根。但见大门间距颇窄,似乎无意炫耀富贵,门头上也无牌匾。宅子里走出几名青衣大汉,徐达回想起来,为首的正是在神剑门议事厅出现过的何云霁,此人梳南人惯发,生得慈眉善目,约莫而立之年,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倘若真是青志派大弟子,应当甚为符合:武林中人人都知青志派掌门皇甫沅心十分节俭,门下弟子纵然远离师尊,亦不敢有丝毫铺张;何云霁身旁的大汉先行质问:“你们究竟是甚么人,为何到处放肆?”曲长青冷哼一声,朝宅子里跨近一步,似乎不把说话之人放在眼里,只淡淡对何云霁道:“你可认得我们?”说罢指了指贺一叶。 何云霁一伸双臂,拦住正要发怒的门下弟子,仔细端详曲、贺两人,须臾笑道:“原来是不老翁前辈与一叶先生,失敬失敬!两位乃是漠南的朋友,在神剑门我等有过一面之缘。何某不才,不知哪里得罪,令尊驾在外辱骂良久?”何云霁沉稳庄重,曲、贺两人在外漫天叫骂,如今他还笑言礼待,阿浪、徐达、常遇春只觉这皇甫沅心门下弟子果真品质甚纯。 阿浪低声说道:“如果我是何兄,势必不会忍气吞声,拼了性命也要教训教训两个为老不尊的……。”一时不知如何让形容曲、贺两人。 徐达道:“何兄想必因为事态不明,觉得其中定有诸多误会,故而不想胡乱出手。阿浪你性情爽朗,事事都要对得起良心,可知万一稍有不慎,损害的可不仅仅是自己……”阿浪听了徐达的话,连连点头,心想日后定要谨记,不可莽撞行事。 曲长青不时笑道:“姓何的,你莫在惺惺作态。我们本来与万仞宫的秃部禄说好要共商大事,岂知中途杀出几个蒙面人,说了几句话便上前捣乱,还将我们几个随从……打死了!”贺一叶顺势怒喝道:“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知青志派洛阳分舵原在此处。那几个蒙面人是你们青志派的人,我们是来问罪的,你还有甚么话好说?” 何云霁不慌不乱,微微笑道:“想必两位前辈误会了,在下与师弟们参加完了论剑大会之后,便一直待在分舵里,未曾离开半步,更未派人扮作蒙面人与两位前辈作对,青志派行事素来光明磊落,还望两位前辈明察。”身旁几人一阵喧哗。 曲、贺二人登时大怒,其余六个争先杀入宅子中,刀剑无眼,何云霁两手拂动,周遭万物似连风带雨,尽数被一股真气吸引,只此轻微拂动十来招,直教那六人莫敢前进,门下弟子也得保无恙。曲长青称道:“此乃九绝伏魔斩,乃是你青志派成名绝学,可会传于外人?”何云霁施展之际,双手只轻轻一动,周遭即有数级飓风般停于手掌之中,只待他用内力化出即可,这威力掌控有度,曲、贺二人不得向前半步,进则为内力所伤。 阿浪、徐达、常遇春在远处见识了这“九绝伏魔斩”的威力,齐叹这青志派的绝学果真令人振奋,阿浪心道:“这几招内功一出,那独角兽孔干戈的吸风手顿时相形见绌……”嘀咕一句:“不知乔掌柜怎么样了?” 纵目远眺,但见何云霁正色说道:“既知在下所使乃敝派绝学,想必也听说九绝伏魔斩向来只传敝派弟子,外人如何能学得一招半式?”曲长青冷哼一声道:“那你瞧我这几招可是贵派的九绝伏魔斩?”何云霁眉头一锁,未及搭腔,曲长青便教旁人退后几步,使出十余招掌腿并用的内功路数,时而双掌朝天狂发内劲,时而两腿疾行,招招奇特,似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真谛。约莫盏茶工夫,演示既毕,曲长青不由得大喘几口粗气。 何云霁与门下弟子方始看他出招,一并咂嘴弄舌,皆不敢相信这曲长青竟然能将本门绝学耍弄得这般传神。曲长青收招甫定,何云霁立马跨出一步,脸上陡显紧张颜色,急促说道:“前辈这几招用的都是九绝伏魔斩中第三绝‘宝塔压顶’,这一绝须得腿法与掌法互补,方才前辈转身击出那一掌,若是力道稍重,对方必当场气绝。”贺一叶大笑一声:“照阁下说来,便是承认不老翁所使的正是九绝伏魔斩中的功夫了。你说得没错,那其中一个蒙面人用了此招,教我等那几位随从当场毙命。不老翁凭着零碎记忆记得那个蒙面人使用的招式。否则姓何的可以试想,不老翁久居漠南,又怎能窥得贵派的武功!”几人犹占上风,说得何云霁哑然无语。阿浪与徐、常两人这才知道曲长青与贺一叶为何设法来此问罪。 何云霁道:“照前辈所言,是那个运用本派武功的蒙面人与前辈结下仇怨,两位前辈心想九绝伏魔斩既然并不外传,自然是青志派门人所为,而在下身在洛阳,无疑是受了在下指使?只是……倘若在下有意为难两位前辈,何必偏偏要用敝派独门绝学,徒增麻烦?”曲、贺两人霎时无言以对,沉寂片刻,曲长青纵出三步,强词夺理:“总之那蒙面人定与你青志派脱不了干系。那几个随从技不如人,江湖上行走,死了也无可厚非,只是那秃部禄本与我们……”话音未落,贺一叶咳嗽一声,教曲长青暂止话锋。 何云霁道:“此事颇有疑窦,在下很难凭此一点便要……”曲、贺二人想必早知他不会轻易“附首”,两相顾罢,纷纷朝何云霁近腰两侧攻击,其余六人一应而起,各自拔出佩剑刺向青志派几个弟子。此刻何云霁身无兵刃:一是出来得仓促,二是青志派武功里很少用及兵器,大多是掌、拳、指类的神功。曲长青与贺一叶两人各持长剑,使出看家本领要挑战何云霁的青志派绝学,何云霁既为大弟子,自也颇有造诣,面对两人突来的夹击,徒手却也游刃有余,只是且战且退,不一时退到分舵宅子里,分舵中的青志派弟子听得打斗并来增援,只是其余六个均非等闲之辈,剑锋所到之处,青志派弟子多有损伤。约莫五十招开外,何云霁便成孤掌难鸣之势,由此一来,曲、贺二人要取胜于他,不过早晚而已。 ; 第四十二章 远道苍茫 二 阿浪三人眼见打斗既已发生,自然不能袖手阵外。待众人杀到门内,阿浪迫不及待冲将上去,只怕鲁娈儿就在这分舵之中。徐达与常遇春随着阿浪,一个月牙锏招招取敌,一个錾金枪枪势刚猛,但瞧宅子里只是一座大院,尽属堂堂须眉,顾盼良久,仍不见孟翦、鲁娈儿、独孤媛等人,阿浪又喜又悲,鲁娈儿不在分舵,纵然曲、贺二人挟无敌神功战胜众人,她也毫无损伤……但她不在分舵,又在何处?人海茫茫,光阴如箭,自己何时才能重睹芳容? 阿浪顿感神伤,不禁停在了门口。待得常遇春提醒一句:“阿浪,我们杀过去吧!”他才回过神来,忙应道:“你们去对付那六个人,我去帮助何……何师兄。”他心想鲁娈儿认识何云霁,多半就唤他为师兄,便随她称呼。 常遇春与徐达大吼两声,锏、枪“哲哲”挥至,常遇春膂力过人,岂六个武夫能及,一时解救青志派众位弟子,加上徐达从旁协助,登时占尽上风,顺势将六人赶到门外,于是宅子大院里遂只剩得何云霁、曲,贺二人、以及正赶来助阵的阿浪。 时下何云霁以九绝伏魔斩中的上乘武功尚可抵挡两人的剑阵合攻,只是略感吃力,曲长青心想这何云霁一心抵挡剑刃,必然无法提防自己用其他招式,遂偷偷用了那招“宝塔压顶”,此谓以彼制彼,何云霁懵然不察,曲长青就势一掌劈在他背部关节,这一掌力道迅猛,加上他满心杀戮,直疼得何云霁脸颊震红,口中喷出好几道鲜血。阿浪赶来扶起何云霁,关切说道:“何师兄,你先在旁歇息。让在下来对付这两个怪人。”曲、贺二人但见何云霁吐血负伤,登时狂笑数着,不曾想半路杀出个威武少年,定神一看,正是在论剑大会打乱自己“如意算盘”的嵩山派赵浪,四目怒火中烧,一时竟忘记如何攻击阿浪了。何云霁得阿浪相助,立即盘膝打坐,见了阿浪的面目,笑道:“原来是嵩山的赵兄弟呀!”阿浪微微一笑,遂用宽大的身体挡住何云霁,直朝迷茫、愤怒的曲,贺二人骂道:“你们两个无耻怪人,那日想让神剑门与万刃宫结下大仇,我虽然不知你们有何诡计,总之你们心怀鬼胎,自然不是甚么好角色!你们如今证据不足,便冤枉何师兄,在此血口喷人!不老翁你方才也耍了几招,我也能说你就是那个蒙面人?”说罢怒眼环瞪。何云霁对阿浪自是感激恩谢。 曲、贺二人听了阿浪的话,瞬间怒发冲冠。想这毛头小孩频频与自己做对,决计要收拾他一番。当下各持长剑袭击阿浪两侧,阿浪为使何云霁免于刀剑,避到大院深处,那里有一座花坛可引为屏障,只是这两人都是江湖老手,些许屏障不过形同虚设。阿浪毫不示弱,用弹指神功回击两人的剑招,他将内力化在指尖,自不惧怕两人锋利的长剑。两人剑招诡异,势势凌利,阿浪身形飞速,与两人周旋一阵,且战且避,只以那花坛为圆心,不时顺绕,不时逆走。曲长青料知阿浪的意图,只如老僧入定,专卧一处,交由贺一叶独自追赶,阿浪前后受难,破口怒吼一声,正是啸音诀中的“猛虎长啸”,曲、贺两人顿感压力陡增,不由得朝后急退丈余远,见阿浪一脸欢笑,似又咽不下一口恶气,运足内劲正要使出杀招,徐达与常遇春冲入门内,唤道:“阿浪,我们已经赶走那六个人了……”这声音洪亮清澈,曲、贺两人瞧着又添“两员猛将”,随行六人确均不在眼前,料知何云霁若是恢复过来,四手多半难敌众人,背倚着背从徐达与常遇春身旁撤退,蹿到宅子大门口时,贺一叶道:“姓何的,你回去转告皇甫老儿,咱们两个早晚会到辽阳向他问罪!”何云霁不置可否。 曲长青用剑指着阿浪、徐达、常遇春三人,恶狠狠道:“你们三个记着这笔账,迟早不老翁会找你们讨算回来!”阿浪故作运气之状,似乎啸音诀顷刻即出,两人知道啸音诀的威力,赶忙收剑,迅速撤离。 其余弟子有的伤势颇重,好歹无人丧身,众人陆续回到院子里,不等何云霁下令,纷纷朝阿浪、徐达、常遇春三人拱手道:“多谢三位侠士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三人合在一处,抱拳回礼:“不必客气,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何云霁欣然一笑,一面吩咐师弟们收拾院落,一面请三人到内堂叙话。三人不便推却。何云霁一言一行,极尽感激、赞叹之意,对当日神剑门论剑大会同场聆听一事也稍加描绘,说着与三人缘分确属深远。三人再报姓名,何云霁客气回应,此地正是堂堂辽阳青志派洛阳分舵,走近内堂,屋瓦房舍朴素实在,诚有皇甫沅心节俭之风。 后来分宾主坐定,何云霁教人端上三杯西湖龙井,说到这是洛阳分舵最为奢侈之物,阿浪等看得各类布置,也料想这青志派上下必都是克勤克俭之辈,三杯西湖龙井,自然算是莫大的尊重,面上具附欢乐颜色。阿浪小饮片刻,见时辰不早,欲知鲁娈儿的下落,便先扯个话锋,对何云霁道:“方才我们三个见那两人形迹可疑,商定尾随而来,不察到了贵派分舵,曲、贺两个年纪不小,不知轻重,行为甚是嚣张,我们三个知道青志派的大名,那两人在外辱骂良久,行迹卑劣可耻,我们才出手相助……”何云霁笑道:“三位年少有为,日后前途无可限量,在下有幸结识,生活中又多一谈资。只是如今天下虽暂时安定,却有大厦将倾之势,未知三位将来有何打算?”何云霁虽是武林中人,于当今时势却稍有涉猎,阿浪、徐达、常遇春三个并排而座,阿浪笑了笑示意教徐、常两人先答,徐达慨然道:“在下与阿浪意气相投,反正此间无甚要事,打算随阿浪行走江湖,有酒喝酒,有肉吃肉,可谓快意人生。”常遇春摸了摸身旁长枪,笑道:“常某本想到军营效力,谋个一官半职也好光宗耀祖,只是沿路看见朝廷官兵欺压百姓,蒙古鞑子个个阴险,朝中上下,想必大都是奸邪懒惰之辈,常某哪愿为鞑子皇帝奔走卖命?还打算空老山林!幸好从家乡到濠州的路上,遇见了徐达兄弟,我二人结成八拜之交。目下又结识了阿浪这般人物,自然不甘心空老山林,要与两位兄弟闯荡江湖!”阿浪肺腑俱震,热泪夺眶,暗道:“我从小有昆生陪伴,前不久认识了范大哥,在我落难之时,林少慷慨大义,如今这徐、常两位,将我看得这般重,我身无长物,他们竟要随我行走江湖?此生有这几位相伴,夫复何求?” 神情一凝,与徐达、常遇春默然相望,两人知道阿浪目下心意,教他不必过多感慨。何云霁半晌称道:“两位英雄少年,原来都是要与这位赵兄弟共同进退,赵兄弟年纪轻轻,竟得同辈这般对待,实教何某佩服!”何云霁转念一想,这三人方才出手相助,可算得路见不平的义士了,而这赵兄弟眼见自己被曲、贺二人围攻即来解救,胆识与魄力只怕又比徐,常二人稍胜一筹。 阿浪听何云霁称赞自己,朗声笑道:“哈哈哈!我们三人决定一道去濠州办些事情,本来这濠州也是徐兄弟的家乡,而常大哥若要回家看看,不过是半日的行程。”徐达与常遇春连连点头,何云霁道:“在下听说如今安徽境内天灾日盛,官府虽有粮食赈灾,大抵都被贪官污吏半路截下了,至于山野村落、穷苦百姓,那可真是连白粥都喝不上,然而许多城池豪郡,但有蒙古达官,每餐仍不乏大鱼大肉,哪管百姓死活?倒真如诗人所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说罢长叹了两声,话到一半,徐达与常遇春情及胸海,不由得热泪盈眶。两人虽然生得仪表非常,毕竟都是不过二十岁的青春年少。 阿浪想神州之内本属一家,中原一带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真要体会当世艰难,去一趟安徽那是再好不过了,一时心内澎湃,久久不语。 常遇春望着座旁长枪,猛然站起身来,谓阿浪道:“阿浪,不如我们这就离开洛阳,到安徽的一座大城池去请那些达官贵人救济百姓,先礼后兵,若然不允,我们生抢了他们。”在座先是一惊,犹见常遇春刚毅面色,料知他多半情不自禁,心下多是赞叹。阿浪应道:“好好好!就依常大哥所言,咱们逼不得已,生抢了他们,然后分给当地百姓。”徐达热血沸腾,起身赞同。 何云霁见这三个少年气势极盛,不知当劝不当劝。只寻思岔开话来,遂笑道:“三位急百姓之急,先天下之忧!此去安徽路程遥远,敝派此处正好有一辆马车,这便相送,对三位兄弟聊表感谢!”向座下师弟使个眼色,教他将那辆马车牵到院子里。 三人听得有马车相赠,立时笑逐颜开,三人都无心计,喜怒但形于色。阿浪拱手谢道:“如此一来,我们只好多谢何师兄你了!”徐达与常遇春一并连说几个“多谢多谢”。何云霁笑道:“敝派此处暂无拿得出手的东西,俗话说宝马赠英雄,这马虽不及赤兔马跑得快,却绝不会辱没了辽阳马的威名!何某想三位兄弟一人一马,还不如同在马车之上,可以谈天说地,顺道遮风避雨,岂不快哉!况且何某等不日即将赶回辽阳,路程颇急,须得几匹快马,就用不上这辆马车了……”徐达道:“何师兄真是料想周到,久闻辽阳之马,日行八百里,威名颇巨。今下只好委屈它暂时累负车厢。有了这辆马车,我们兄弟三个在路上当可风光驰骋一着,晚秋时节,北国雨水不乏,有了马车是再好不过了。”徐达直抒胸臆,心内坦荡豁达。 阿浪一直惦记着鲁娈儿,续道:“何师兄,在下还想向你打听几个人……”何云霁笑道:“赵兄弟但说无妨。”阿浪想起鲁娈儿来,心中像吃了蜜花糕点一般,纵是铮铮男儿,究属情窦初开,两颊不觉红了一大片,速速问道:“何师兄,那快活寨的孟翦孟大哥与鲁姑娘、独孤姑娘等可到过洛阳分舵?”阿浪面对众人,不便称鲁娈儿为“娈儿姐姐”。何云霁面上一抖,先是大吃一惊,朝阿浪迫近数步,重新打量他一番,脸色也陡然生变,徐达与常遇春见状,按着座椅做腾空姿势,生怕何云霁只因他方才一问即“恩将仇报”。 阿浪略笑道:“何师兄,莫非在下问得不妥?”何云霁破口大笑:“哈哈哈哈,你道是何某翻脸无情?赵兄弟你认识孟世弟与几位师妹么?” 阿浪连连点头,此刻在座诸位青志派弟子都议论起来,心想眼前三人奋不顾身施以援救,莫非正是因快活寨的关系,想来阿浪能呼唤孟翦、鲁娈儿、独孤媛为“孟大哥”、“鲁姑娘”、“独孤姑娘”,双方自然是友非敌。 何云霁笑道:“实不相瞒,家师与孟世弟、鲁世妹他们的师父乃是金兰兄妹。”阿浪恍然大悟,直呼“原来如此”,不等何云霁发问,将如何遇见孟翦、鲁娈儿,如何从登封马府脱险,以及梨花镇荞麦家庄诸事全数告知青志派众人,本想简略述说,又觉若是自己交付真心实意,对方多半会将鲁娈儿的确准消息告诉自己。何云霁听得阿浪一番详细的描绘,对他果无半句私藏。只是说到周大王一段,在座反倒更加兴趣勃然,阿浪对那胖乎乎的周大王也分外崇敬,当下如江湖百晓生一般,指手画脚、适时添油加醋、增粉抹浓,将周大王的外貌身形、武功路数说得神乎其神…… 约莫半柱香之后,终于言归正转,何云霁说道:“照赵兄弟所说,你与孟世弟、鲁世妹也算历经了大难,若用‘同生共死’形容,倒也毫不过分!原来鲁世妹让我留意的少年,正是赵兄弟!”阿浪听罢,座下似生了弹簧般一蹦而起,急忙问道:“何师兄说鲁姑娘要你留意在下?” 何云霁猜想鲁娈儿定属阿浪的心上人,笑道:“是啊!当日孟世弟与几位世妹到访,何某要去参加论剑大会,奉家师之命取经听教,家师有意创一处执剑分舵好让敝派的武功开枝散叶,何某不能好生招待孟世弟几人,他们只住了一宿,第二日便打算动身北返大都,鲁世妹是在离别时悄声对何某说,要何某留意,有个少年和一个少林和尚兴许会来此寻找他们,还说来人若须帮助,请何某要尽量行个方便……” 何云霁又说鲁娈儿不止绝色倾城,还处处为人着想云云。 阿浪想:原来娈儿姐姐心里一直记挂着我。难掩喜悦,当众哈哈大笑起来,徐达与常遇春见识了阿浪如何苦心寻找青志派分舵,如今总算得知些许消息,欢笑片刻也无不可,不去制止,两人不知阿浪本意是间接找到鲁娈儿。 阿浪心驰神往,想到若是与鲁娈儿重逢了,势必与她寸步不离,往后天涯海角,比翼双飞,过着神仙眷侣的日子。良久良久,徐达轻微一拍,阿浪方始回过神来,呷一口龙井茶,听何云霁道:“如今鲁世妹他们恐怕已走到河朔地界,快活寨就在大都城郊,赵兄弟若要造访,四下问问即可,至于三位兄弟要去濠州,并不急于一时,午餐就留在敝派分舵,让何某好生招待三位兄弟,如何?”在座众人也都盛意邀请,阿浪、徐达、常遇春三个一时间确难推却,正值踌躇,忽地听见一声长嘶,阿浪纵眼一望,原来是这青志派的弟子驾了马车赶到院子里,阿浪起身说道:“何师兄、诸位大哥客气了,你们又送马车又要留我们在此吃饭,可谓盛意拳拳。只是此去濠州路远,在下想早日与孟大哥、鲁姑娘他们会合,就不必叨扰诸位了!”徐达与常遇春立时会意,纷纷搭谢,何云霁知道三人去意坚决,多留无益。 众人到了院子里,一辆豪华的马车映入眼帘,那马长腿矫健,肌肉轮廓分明,后背两侧长毛泛黄,乃是一匹上好的黄骠马,辽阳马之中,黄骠马虽然不多,品种却极是纯良,加上产殖稀少,历来名声在外。阿浪上前抚摸一阵,只觉此马肤质柔顺,坚骨强肱,听得它嘶声雄浑,好似牛角大号般振奋人心,若能在它肩背车辆之上,一面揭帘望尽山川河岳,一面高声纵歌,不失为一件快事!但见它慢踱几步,院中尘沙已然飞旋上空,此马日行几百里定也较为轻松。 常遇春赞叹一声:“这辆马车崭新豪华,车帘又这般雍容俊丽,教我等这群江湖莽汉得驾,可真是‘委屈’它了。只是这马雄健非常,与我等的风格浑然一体,在官道上狂奔疾走,好生快活。”何云霁笑道:“三位到了濠州,若无须此车,只要善待这匹黄骠马便可!”阿浪想起那梨花镇卖马的李思齐来,心道:“不知李老板找到松柏谷的张医侠没有?”正思着间,何云霁别道:“既是如此,何某与敝派师弟们不便强留,他日若到辽阳,何某等再尽地主之谊。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三位保重!”一一告别,三人照例回礼,感激的话不再多说。 常遇春打开车帘,笑着对阿浪与徐达道:“从前我在家乡替财主驾过马车,就让我来驾驭,你们都到车厢里去。”阿浪拍他道:“常大哥不必客气!若是你累了,我与徐兄弟就来换你!”常遇春微微一笑,横着长枪,轻拍马项,极为娴熟地跨上了马身,暂时充当马夫。阿浪教徐达先上车厢,对何云霁道:“何师兄,咱们后会有期。我想那曲、贺两人定然不会善罢干休,他们一口咬定是青志派的人杀了他们的随从,才坏了他们的大事。想要真正解决此事,还须找出幕后真凶为上。”何云霁应道:“阿浪你说得对,会使敝派九绝伏魔斩的不过十人,况且那曲长青能施展出招式路数,想来那蒙面人深识九绝伏魔斩的精髓,才能在曲、贺两人面前尽展无遗,教曲长青掌握了几招。”阿浪道:“此事还须从长计议,等在下办完事以后,若有缘再见,说不定能协助师兄找出真凶……”何云霁甚是感激,与几个师弟再行辞别礼仪,目送常遇春驾马车驰离小巷。 第四十三章 远道苍茫 三 三人路过大街,阿浪闻见附近有烧鸭香味扑鼻而来,教常遇春稍停片刻,去周遭买了许多坛上好杜康酒配以数只美味烧鸭,一行纵歌漫漫,绕经南关,沿着行省官道朝濠州缓缓驰驱。路上常遇春一手驾车,一手捧着烧鸭撕咬,听得车厢中徐达与阿浪正在朗诵“南宋辞歌”,只高声道:“我们兄弟三人日后定要这般相亲相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阿浪笑道:“依了常大哥。”常遇春与徐达又将自家字号告诉阿浪,方便他呼唤,原来常遇春者,字伯仁,徐达者,字天德,亦字达业,阿浪并无字号,笑对两人道:“常大哥与天德若觉得阿浪这名字不好使唤,就叫我‘逍遥剑’,哈哈哈,这就是我的大号了!”徐达与常遇春高声大笑起来,一路饮酒吃肉,笑看秋风。阿浪忽然叹道:“若是林少此刻和我们一道就好了!”徐达知他与韩林儿亲如手足,此刻既思念韩林儿,又不忍他到濠州受苦。未免阿浪心情低落,徐达端一坛酒说道:“来来来,韩兄弟知你心意,等事情办妥了,咱们再来与他相聚。”阿浪闻酒香而心醉,果然立时兴起,遂与徐达疾饮半坛,那常遇春在外唤道:“两位兄弟留着些,我稍后要喝。” “足够足够!哈哈哈”车厢里传来一阵悲歌慷慨的笑声。 出得南关后离开洛阳城,已见日出如华盖,晴空近万里。这中原秋风,素来冷而不躁,疾而不寒,忽然落叶飞花好似特来迎接远道的马车般,向着两侧纷纷铺展而开,教大地穿上了一层肃杀静穆的衣裳。常遇春高喝几声,赤手轻拍马背,马车缓缓驰来,车辙印全然碾压在枯木残花之上,偶尔飞鸟纵翅停驻,旋即插身云端,但留得一两声似喜似悲的鸣叫,与阿浪、徐达的歌声遥相呼应,宛如一曲自然箫瑟那般和谐。道上旁经商旅富贾、武人、农夫,乞丐倒也不少,沿路叫卖的三两成群,逐渐热闹起来,再行得几里路程,阿浪掀帘一望,“呀!”的一声,对徐达道:“当日我身无分文,就是到那座山岗摘了些果子,然后绕了好几条山路才到了洛阳,流落街头后幸好结识了林少。如今我们驾着马车,大约缩短了一半的时辰。想起来就像做了场梦一般,只是梦境一醒,昆生不在身边,倒与林少结为刎颈,如今亦有常大哥和天德相伴左右!”徐达道:“阿浪你莫再感慨!只须常大哥在前赶路,我们不日即可到达濠州,随后咱们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寻找昆生,韩兄弟既是白莲教的公子,要得知他的消息,途径繁多,纵然他离开了洛阳,法子总是有的。”阿浪应声,再看得当日被骗取银两的地方,已无甚足迹,淡然一笑,唤常遇春道:“常大哥!稍微加快步伐。”只透过马车回望洛阳…… 三人穿州过郡,沿着尹川县经汝州至蔡州顺颖水而往东,时而徐达、阿浪与常遇春换作马夫,等到傍晚时分,在河南一座小镇稍事歇息,实则已至淮北安徽边境,次日纵马长驰,到达安徽境内一座古县城,天色陡然转暗,哗啦啦下起了倾盆大雨,沿道泥土翻滚,旱地终于得到了雨水的滋润,却犹见稻穗萎蔫,几尽枯竭,而县城方圆十数里之地,百姓所食者,大都是野菜生蔬,或五十户有家禽,或一百户有良米,阿浪那日拿着韩林儿给自己的包袱,包中银子丰硕,因而沿路但见穷苦百姓,大都要伸出援手。三人的马车愈走愈慢,到了一座小村庄,决意到农户家暂避大雨,否则那黄骠马若然冻着冷着,往后可不好赶路,也有些对不住何云霁。 常遇春驾马赶到村东,民宅瓦舍稀疏散落,附近的百姓大多闭门不出,村庄里所有必经的道路都被稀里哗啦的大雨淋湿了,常遇春道:“两位兄弟先在车厢里等我,我去附近农家问问,看他们能否收留咱们……”阿浪与徐达听得常遇春传来的话零落断续,掀帘一看,常遇春提着长枪,冒着大雨奔了出去,后来连敲六户农家,一个老翁终于打开房门,常遇春说明来意,老翁笑嘻嘻请三人到他家里暂避。三人无比感谢,歇得片刻,只觉房屋破旧,适逢大雨,常遇春拿着长枪,徐达与阿浪各借大刀阔斧,就近砍伐树木,一个时辰便为老翁一家修葺妥当,暂可避风遮雨,邻近几家农户的房屋雨漏连连,听得婴孩的哭声,三人主意一定,要帮村庄里的所有农户修补房屋,雨势渐小,三人乐此不疲,虽无巧手,几个时辰之后,村庄里再无漏雨的屋子,顿时引来百姓涕泪相谢。等到夜色降临,三人才驾着马车离开小村庄,进入县城。城中蒙古人甚少,可见此处果然穷困贫瘠,街上的巡逻官兵不务正业,竟当众叫唤赌博。徐达长叹一声道:“安徽与河南同属一路,一来灾患多降安徽,二来此地鲜有蒙古人,故而商贩稀少,买卖滞后,官员不思进取,致使民生凋敝,哀鸿遍野,与河南诸州相差颇远矣!”阿浪拍他道:“咱们先睡一觉,明日到了濠州再说。”徐达惆怅有时,随着阿浪与常遇春投了一家客栈。 终究是上天泽被,久旱逢甘霖,道路虽然泞泥不堪,谷物却脱胎换骨,农田也一瞬如洗,最开心的莫过于受过旱灾的黎民百姓,官道显得清明几分。似乎天亦有情,连下了几夜大雨之后,三人赶近安丰路钟离镇,淮北境内竟然晴朗无限,白云万里飘飞,雨霁场景甚为壮观。此时马车不得疾行,只由常遇春缓缓驾驭,经过一片枫叶林时,远山绿水之间,阿浪背着阳光,忽得大叫一声:“哇呀!常大哥、天德你们看,对面的山谷口出现了彩虹!”常遇春拉住马缰,马车停在枫林里,三人见天色晴朗,只觉空气清新无比,不由得下马驻足观看。徐达说道:“咱们到了安徽境内,方圆百里本来受了旱灾,大地干涸龟裂,忽然下了几场大雨,据说安徽五十年无此大雨哩!随后农田得以灌溉,旱灾之患始得舒缓,如今竟出现了晴后彩虹!常大哥、阿浪,你们说,是不是上天要咱们来改变天下的倾颓之势?”徐达年纪虽不到二十,却有鸿鹄大志,希望能为天下黎民出一份力,平日熟读天文厉法,数日天象骤变,又见夜空中陡现几颗璀璨的明星,是以联想一番。阿浪笑道:“要是天德有一日能执掌天下大权,想必定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徐达昂首展望,对未来也是一片憧憬。但见常遇春望着七色彩虹,久久不忍眨眼,对阿浪道:“阿浪,我还从没见过彩虹,以前也只听家乡老人说起过。这莫非也是几十年一遇的奇象。”阿浪想起秦衷一平日所教,笑道:“这不是甚么奇遇,只要在雨后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内,就可以见到这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彩虹了。恩师说他在嵩山二十来年,见过不下十次!”常遇春点头深信,续问:“那你可曾见过?”阿浪高声说道:“我当然见过了,恐也多达十多次……”徐达瞥见阿浪嘴角浅笑,大致猜出他是在糊弄常遇春了,常遇春也落得高兴。只看得彩虹渐渐消失,三人才纷纷上了马车,经过红如焰火的枫林之后,再驰到几座山麓之下,随水东向,约在酉时,马车到了一座山岭,常遇春唤道:“快看快看!咱们到濠州城了!”阿浪几经颠波,加上常遇春功夫熟练,早在车厢中熟睡起来,被常遇春猛然叫醒,抱怨道:“常大哥呀,好常大哥呀!我正在美梦之中,你竟无情扰我好梦,该当何罪……”常遇春支吾应道:“到……到了濠州了!”阿浪知他憨厚,赫然笑道:“哈哈哈,我是和你玩笑几句,并无责怪之意。常大哥不必担心,濠州既到,将近傍晚,我们先去城里喝几杯,其他事稍后再说。”徐达与常遇春依他而行。 马车缓缓进入濠州城,阿浪探头观望,只见城墙上草木丛生,重压石壁,宛似有千斤巨力般要将历史的陈旧尽然书写,这濠州城乃淮北四大古镇之一,地处淮河以中,因春秋时钟离国而闻名。隋置濠州城,治钟离。南近庐州,北依蚌埠,西接淮南,为历代通衢要地,城中有数千元兵扼守,以安南人之心。阿浪看着这城墙坚固如铁,上首处数十个弓弩手引弦待命。时下天下暂安,守军亦以为重,未敢掉以轻心,不由得诵了一句诗,“城门何肃穆,五月飞秋霜”,徐达问道:“阿浪呀,如今是金秋九月,正可登高赏菊,你何以说‘五月飞秋霜’呢?”阿浪笑了笑道:“此乃太白名篇《叙旧赠江阳宰陆调》里的诗句,我只是随意诵读,天德你若是觉得不妥,我立马将它改作‘九月飞秋霜’。”徐达道:“太白乃诗中神仙,他既用‘五月’,是想描绘肃穆苍茫之感。正可谓侠客行远道,苍茫且凄楚,把酒问前路,何处是王都?”阿浪顿时一惊,想来自己在恩师悉心管教之下,自幼学习诗经古典,随口说出几句诗文倒不惊奇,这徐达说起自家身世,出身寒微,兵法书籍可都是私下学来的,竟吟得这般高句,当真须得赞美一番,乃对常遇春道:“常大哥,稍后我们一道敬天德一杯,他方才吟诗作对,妙语连珠,让我大开眼界。”常遇春驾马通过城门,向那守城的官兵作个揖,顺利行进城内,笑着回应阿浪:“好好好,我敬天德三杯以资鼓励!”徐达忙说“使不得”。 阿浪初到濠州,自要随处欣赏,不住从帘间向外探望,只见这濠州街道极宽,建筑颇有淮北民居风格,蒙古味道却丝毫不重,两侧依稀有许多买卖屋舍,商品也是鳞次栉比,教人双眼不歇方始能尽数看完,常遇春与徐达想必早来过这濠州,尤其徐达见家乡城中的百姓面上多少尚有秋收季节喜悦之色,心下即得些许宽慰。行着行着,常遇春道:“前面有家酒舍,我们要不要停下?”阿浪抬头望着上空,笑了笑道:“真是雨过天晴,心情也分外好,就在那小喝几杯。” 前方的酒肆唤作“山郭风”,马车还没靠近店舍,即有两个店小二匆匆跑来迎接,一个吆喝道:“来了几位客官,里堂准备好美酒座位。”常遇春跳下马车,另一个店小二笑盈盈地替他掀开车帘,恭请阿浪与徐达道:“两位客官舟车劳顿,小店有美酒好菜早就候着了。”徐达与阿浪跳出车厢,常遇春吩咐店小二道:“将这马车好生看住了。”一手提好行李包袱,就由徐达在前,阿浪居中,常遇春断后。阿浪回首望了望黄骠马,余光忽的瞥到一个身影隐似相识,却想,初次到达濠州哪有熟人?遂不在意,同徐、常两个跨入酒肆。 酒店里坐客颇繁,叫闹声也极响亮,阿浪等方始进入,即被引到一处高座,当可纵观全场,最是临风,看来是这店小二瞧那马车豪华,即以好礼相待。三人笑着落座,常遇春安置好长枪,又将包袱顺势放在桌上,商量着要来些濠州特色菜。那店小二正立身周,满脸堆笑,横肉纵生,这时掌柜的亲自前来招呼,照常客套一阵,就由徐达点了几个安徽菜以及其他好菜,另叫三坛美酒。掌柜的约莫五十岁,阿浪笑问:“掌柜呀!方才看见贵店名为‘山郭风’,此类名字可不常见。这杜牧曾有句‘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莫非贵宝正是引经于此,但这句诗说的可是江南的风景!”掌柜的笑道:“客官说得不错,小店正是引用了‘水村山郭酒旗风’这句诗,客官相貌更像是武林好汉,没想到对诗文也甚为熟悉。小店以此为名,一来颇有些山村味道,更可引来游人侠客驻足,二来东家他想标新立异,再者东家他本是江南商人,借此宣扬江南美景、吟诵故乡。”阿浪拱手答礼,徐达与常遇春“原来如此”几句应声,这掌柜的再介绍些濠州风味,便去迎接其他来客了。阿浪顿感这濠州民风也算得质朴,想着稍后便告诉徐、常二人,要去迦叶寺找圆德大师。 几个菜不时全数奉上,店小二高声报出每一道菜的名号来,瞧那行头,乃是:八仙过海、赤烧果子狸、珍珠圆子、酒醉熟羊、清汤豆腐。随后是当地名酒“古井酒”。阿浪当即拾起筷子,先分与徐达与常遇春,满脸欢笑地擦了擦嘴,满座色泽诱人,香气怡人,味道醉人,徐达与常遇春也点头赞美,三人遂先分了三坛子美酒。阿浪将筷子悬在半空,指一道荤素俱合的菜问道:“常大哥、天德,你们生在安徽,可知这道菜怎么来的么?店小二说它叫八仙过海,哈哈哈哈,难道要各显神通?”常遇春示意徐达来接,徐达应道:“这满座的菜,我与常大哥恐怕都只吃过一道两道,实在惭愧。”阿浪道:“哪里哪里?想阿浪从小在河南长大,也很少吃那些河南名菜,至于洛阳的,可都是林少带我去吃的,从前我也是闻所未闻。”徐达知阿浪有意请教,乃尽量述说,遂道:“阿浪你说的是!我权且说给你听:这道八仙过海,也叫作八宝鸡,又叫八宝全鸡,你瞧它色、香、味、形可有哪一样欠缺?八宝有荤素八宝,也即咸甜八宝之分,此菜乃是荤素各选四类烹制而成,于传统八宝外另辟蹊径,这道菜其实我并未尝食过,只是听乡里乡亲时常谈论,耳濡目染,才略有些许了解。传说这道菜选材颇细,滋味鲜美,我们可先尝尝看是否略有出路……”阿浪与常遇春二话不说,狠狠夹了半口,此菜造型美观,方入口时,阿浪感觉味道鲜美,牙尖香汁欲滴,不禁对徐达道:“这菜真是好吃,天德你也尝尝。”常遇春也是第一次吃这“八仙过海”,遂如同阿浪一般大声夸赞起来,直呼“美味美味”。徐达将菜送入嘴里,不住点头:“这山郭风店里的菜当属安徽正宗!”三人相互一笑,各执酒杯,要乘机喝一口地道的古井酒。阿浪笑道:“这酒醇美自然,甘甜幽香,与河南杜康酒比来,又是另外一种风格。”阿浪想起韩林儿当日与自己在良酒阁吃了好多洛阳名菜,如今与徐达、常遇春共饮这古井酒,也当如那日一般尽心,想到稍后赶往迦叶寺,若然耗时不长,翌日便要离开安徽,一来寻找昆生,二来韩林儿必在府上久候,加上快活寨、明禅大师、还要到江南寻找外公、诸般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常遇春见阿浪沉思,说道:“阿浪,你不是说要敬天德一杯么?”阿浪这才转过神来,拿起酒杯,瞧着一道红彤彤的荤菜,常遇春见阿浪的神情,介绍道:“哦!你吃一口吧!这道菜你常大哥我也知道,叫做‘赤烧果子狸’……”阿浪点了点头,送一口入嘴,油汁当即渗到下巴,引得徐达与常遇春捧腹大笑,阿浪擦了擦,对徐达道:“这菜我吃不惯……不过嘛,一言既出,先敬天德一杯。”徐达捧杯回礼,两人遂是一杯见底。常遇春也不闲着,一连饮去三杯,果真是言出必行,徐达拍了拍阿浪与常遇春道:“真是好兄弟!”阿浪憨笑一阵,让徐达心中甚是感动,此番从洛阳到濠州,路上所有花销尽由阿浪所出,他也毫无说辞,一次徐达要自己付几杯水茶的银两,阿浪心有不快,说着徐达太也见外,“往后还须不须做好兄弟了”。 徐达再说起其余几道菜,原来那珍珠圆子乃是由糯米与猪肉包成,配上热汁则可食用,本来是西川名菜,因为做法简单,很快传入安徽,阿浪吃着吃着,想起西川五虎来,不由得多喝一口;听得那酒醉熟羊,乃是蒙古厨者合蒙汉之风,在烧制时用汉家好酒,结两族优点而就,常遇春吃得一块羊肉,便即吐在地上,厉声道:“这肉味道真怪,好端端的酒就被糟蹋了……”他吃不惯羊肉里的酒味。徐达与阿浪忙劝说一阵,掌柜的瞧了,立马蹿来安慰,才知是常遇春不适蛮法,客气地道歉良久,常遇春挥了挥手:“不碍事,不碍事!只怨在下是个下里巴人,吃不惯这等高级菜。”阿浪拍拍常遇春的后背,让他尽心吐出来,又叫店小二端来凉茶,常遇春饮了整整一杯方显清灵,掌柜的安心他顾,说着此桌酒菜以半折论价。 徐达叫常遇春多吃点清汤豆腐解解膻味,忽听门口的店小二急呼:“客官客官……不好啦!不好啦!你们的马车被一个方脸大汉偷走了!”三人听罢大惊,先是一怔,阿浪心道:“呀!这濠州的民风可好,治安却有些混乱。”徐达朗声问店小二道:“不见多久啦?”店小二丢失了豪华马车,早已吓得手脚哆嗦,战战兢兢答道:“小的……小的朝店里走了不到五步,回头就瞧见那个方脸大汉驾着马车走了,系马的缰绳也被他剪断了,他方才在马车旁踱步……小的本该……”自责不已。另一个店小二大叫一声:“在街角,在街角。快追快追!”店里的坐客鼓动三人速去追逐,掌柜的自知伙计闯下大祸,忙吩咐三两人道:“你们也去追……”要向三人赔礼,常遇春顿了顿长枪,怒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窃马车,真是胆大包天。”阿浪从包袱中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对徐达与常遇春道:“我们这就去追那马车。”说罢三人主意一定,大步朝外行去,眺至街头,果见那马车正在行驶,幸好常遇春早将包袱拿出。掌柜的本来不好意思收取银子,发现那几个店小二早被三人甩了半条街。 三人立时运用轻功步伐,马车也行得飞快,好似那方脸大汉发现有人在后追逐一般,如此你追我赶,三人气喘吁吁,连走八条大街,终于往城西方向时,人群骈聚如雨,将那马车严严实实挡在巷首,三人这才松了口气,常遇春提着长枪朝马车飞奔而去,只要狠狠教训偷车人一番。 第四十四章 远道苍茫 四 阿浪、徐达、常遇春三人初到濠州,本在那挥旗舞帜的“山郭风”品当地美食,尝当地名酒,未曾想酒方过半,肚中稍适,马车即遭人偷窃,当街虽无巡逻的官兵,治安不算严实,但毕竟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青石地板铺就的街道上,马车乃是青志派馈赠之礼,丢失可惜,更是辜负了何云霁的一番心意。三人年轻力盛,随即不辞辛劳,往来追逐一番,那马车在人群中本来纵横自若,宛似飞鸟翱翔于天空一般,驰骋有度,所经数条大街,沿途或是商铺林立,或有小贩骑驴叫卖,行人谓之络绎不绝,却与周遭相安无事。饶是如此,终于在一条街尾遭逢堵塞,车马难通,那偷马人技艺再高,也只得乖乖停将下来,怒骂几声。这街道上大都是买卖鲜花的商人小贩,定睛一看,担中所挑者,大抵是芳香缤纷的秋菊,此间花色繁多,引得四里乱蝶狂飞,如今正值重阳时节,登高赏菊之风由来已久,此时买卖的菊花分属早菊,暂不多述。 却说常遇春提着长枪行在最前,呼唤着后来的徐达与阿浪,三个不时并肩齐行,朝着停在路口中央的马车驶去,远远听见马上那人大声呼喝,要教“拦路”的商贩撤到两旁,好为自己让出一条道来,可这些商贩靠着当下买卖赚些银子持家,仗着人多,怎肯理会那人的言语? 那人身高体壮,约莫八尺半长,猛然跳下马车,用力推搡着前边几个商贩,由此引来些许冲突,待三人追近之际,听得这偷车人朗声叱道:“你们这些小贩买卖可以,怎的竟到这大街中央来挡我去路?”这声音苍茫苦涩,说来如阵阵铜鼓锤击胸脯,只觉余音颇足,任人初始虽听得不适,稍后的心态竟自通彻,徐达与常遇春见这人偷了马车,当下还一副嚣张跋扈的神情,本来怒目相向,决计要给他好果子吃,方始靠近、听得这人说话的声音,顿时面面相觑,总觉平素在何处听过此等口吻。阿浪心想这些百姓可都指着这鲜花过日子,却由得他呼来唤去?当下一个箭步纵身而上,向那方脸大汉怒喝一声道:“哼!你偷了马车,不知悔改,竟还这般放肆!”商贩也不辩真伪,竞相责骂。这方脸大汉端的颜面尽丧,回头怒视,阿浪见他一副方形大脸,生得河目海口,额骨突兀,高鼻扬眉,双耳似兔,面色刚劲苍茫,好一派威严模样,上身粗布米黄衫,下身断角开股裤,足踏旱靴。阿浪一身长袍,风度翩翩,与方脸大汉相较真如傅粉何郎,方脸大汉先是一诧,朝后略微挪动一步,猜得眼前的少年多半是这马车的主人,却并不胆怯,反倒提声怒斥:“你说甚么?谁偷了你的车,这分明是我的车……”双目闪烁,故意避开阿浪利如剑锋的眼神,商贩或驻足观看,或依稀叫卖以图养家。 阿浪淡淡一笑,有意要试他身手,遂大跨三步,一掌横劈过去,他出掌虽快,到得一半自行卸力,以免当真打伤此人。这方脸大汉眼疾手快,当即以双拳抵挡,他不明对方实意,自然用尽全力,拳势迅猛如潮,迫得阿浪连连败退,他的拳法招式虽属平常,出击力度却犹猛虎下山,巨石压顶,阿浪故意退后四五丈远,先朝徐、常二人使个眼色,一来能够避免误伤了此处商贩,二来徐达与常遇春可乘机取了马车。阿浪心想,这方脸大汉并不知追讨而来的共有三人。 岂料方脸大汉洞察至微:此间尽皆小商小贩,何来两个彪形大汉?自然不中阿浪的计谋。随后纵身翻腾,拦住对方去路。阿浪笑了笑道:“你倒聪明不中我计。”仍以一半内力掌法与他相持,两人你来我往,小战有时,徐达与常遇春也无动于衷,并未寻隙前进,方脸大汉正与阿浪交战,抽身不暇,徐、常两个要取马车,实是易如反掌。 阿浪颇感意外,仍无伤人之心,且战且避,弹指神功与啸音诀连一招半式也没施展,寻龙剑法当有剑器,参加论剑大会的用过乌刃剑,早落在了洛阳韩府…… 方脸大汉见阿浪身形腿法,也猜到对方有意忍让,不敢得势急近,亦只且战且走,阿浪忽得使了一招少林的擒拿手法,将这方脸大汉的左臂牢牢抓住,再以少林“罗汉掌”浅式轻拍其胸,这一掌出手颇柔,乃是方丈明真传给他的掌法,只是阿浪喜爱啸音诀以及寻龙剑法,平日遇见寻常对手大抵都用弹指神功,罗汉掌虽然刚柔并济,威力无穷,但其章节繁多,学来费时甚久,习练期间应少酒少荤,他哪里肯练?渐渐荒废,只记住了一些浅显的招式,是以出手柔软,但其中仍夹杂着浑厚的内力。 方脸大汉先被阿浪突如其来的擒拿手震慑一番,胸间立时又遭受一掌,须臾双目喷火,勃然大怒,全力挣脱罢,从袖间抽出一把匕首,迅速拔起怒刺,徐达与常遇春本似置身事外,但见阿浪猝不及防,齐声吼叫道:“不要再打啦!阿浪小心。”阿浪眨眼间瞥见一束刀光,猛退数步,才避免被他全力刺中,这时阿浪指方脸大汉道:“我处处忍让,你竟拔出匕首来。”正要运气指间,以弹指神功对阵此人,听得常遇春气声如雨,直朝两个奔来,那徐达慢他一步,也是须臾即至。方脸大汉只道是对方援兵已到,怒斥两声:“你们以多欺寡,算甚么好汉!”阿浪先“呀哦!”两声,回头瞅了瞅徐达与常遇春,道:“你们别管了,就让我一人来对付他,省得他输了不认。”常遇春正要上前,徐达出手拦住,附耳如此如此,常遇春双目若出,惊诧万分,徐达轻声道:“你瞧着就是。”常遇春看了看徐达,竟也微微一笑。两人遂退至身外。 方脸大汉并不正眼看徐达与常遇春,只朝阿浪道:“你最好让我走,否则休怪我匕首无情。”阿浪开眉大笑:“在下也非贪生怕死之辈,兄台。你要用在下的马车,只须事先招呼一声,若然确有紧要之事,在下定会不吝相借。只是你悄悄牵走,目前还这般神色,教在下如何咽得了这口气?”方脸大汉眉目一动,收起了匕首,说道:“要不,你就当我现下向你借了。”阿浪道:“并非我有意争胜,实在是你须打赢我再说……要不,你就用你的匕首吧。”方脸大汉本来转念略生计议,听得阿浪要战,瞪眼喝道:“好好好,来就来!今日我便奉陪到底了。”说罢持着匕首来战,周遭人群但见打斗渐久,纷纷在旁观看,不察将马车四下围了起来。阿浪心知这人武功必然比不上自己,只是看他虎吻深目,多半深谙计谋,须提防他使诈才是,转念一想,堂堂男儿岂能有小人之心?况且周围人群喧哗鼓噪,只要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即能收手,至于马车、黄骠马,眼下徐达、常遇春在外恭候,拿回来确如探囊取物。念想及此,使一招“空手夺刀”,眼瞅着方脸大汉匕首所到之处,双手速速掠去,手法快如奔雷,犹如皮影指戏般,这方脸大汉力虽不小,武功路数却颇有限,只是一味猛刺,伤不得阿浪分毫。 方脸大汉握紧匕首,阿浪想要轻易夺取,耗时须得良久,他想自己还要去迦叶寺办事,万一稍有不慎途中耽搁,与鲁娈儿重逢之日便不知将推到何时,微作调整后即施展弹指神功,一招“有的放矢”,尽朝方脸大汉匕上三路弹去,陆续击中他手臂上好几处大穴,方脸大汉只得往后急退,稍稍提上便被阿郎的内功击中。阿浪心慈手软,只用了四层功力,这方脸大汉已然招架不住,乃欲背相而驰,阿浪占了上风,要纵身再战,方脸大汉斜眼睥睨,左袖忽然掷出一枚飞镖,阿浪待要闪避已几无可能,眼看中镖无疑,却听常遇春助力大喝一声,将手中长枪狠狠推出,似有百步穿杨之功,正好击中了那枚尚在半空的飞镖,阿浪大惊之下,朝常遇春抱拳谢道:“多谢常大哥救命之恩!”常遇春与徐达这才奔近,周遭一众商贩眼见飞镖势取阿浪的性命,人人惊出一身冷汗,半刻工夫,危机便即解除,阿浪也毫发无损。并朝方脸大汉抱以嘘声后,渐渐散了去。 方脸大汉听得飞镖遁地声时蓦然回首,见一支长枪挡住飞镖的去路,阿浪竟得保命,自是愤愤不平。阿浪道:“兄台你突施冷箭,可曾想到在下还有两位好兄弟在外候着?”方脸大汉冷哼一声。徐达拾起那枚飞镖,与常遇春相视点首罢,朝方脸大汉缓缓走去,边走边吟道:“燕雀戏藩柴,安识鸿鹄游?” 徐达缓缓踏步,抬头凝望方脸大汉,泪眼欲滴,含情拳拳,方脸大汉的面目忽由微怒急转,直至惊奇,信马由缰地朝徐达踏了两步,一面收好匕首,一面沉吟道:“莫道前路无知己,天下无人不识君!”一句话甫毕,徐达与这方脸大汉竟然不约而同大笑起来,阿浪再看身旁的常遇春,早已抱着长枪微声暗泣,涕泗滂沱。阿浪满腹狐疑,只先拍了拍常遇春,以示安慰。 但见街道中央,徐达与方脸大汉大笑初断,两个四手交握,片刻相拥而泣,常遇春见了,难掩心中波澜,朝阿浪点点头罢,立马纵步上前,三人登时抱作一团。阿浪孑然在外,胸内尽是疑云,暗忖道:“这甚么意思?先是双双吟诗,然后彼此拥抱了起来……我……我怎么没看明白?” 少顷,徐、常二人才与方脸大汉分开,此前的情景宛似三国桃园一般,方脸大汉似作玄德,徐达刚毅之目,可比云长,而勇猛无限的翼德当属燕颌虎须的常遇春。阿浪初时不解,随后念及昆生、范奇峰、韩林儿,眼角不禁跟着湿润了起来。听得数步之外,方脸大汉一手抚着徐达,一手抚着常遇春,莞尔道:“伯仁天德两位兄弟,为兄自从几年前与你们分别后,日夜思念,在乡里寻找多时,始终无所收获,还担心此生再难重逢……哈哈哈,如今倒好,老天可算开眼了,让我们兄弟仨在濠州城中聚义,今夜当听雨对床眠!”方脸大汉语气高昂,徐达与常遇春也是欢喜无限,想必这三人定是识于微时而有抵足之情。 此中原由说来话长,徐达念及阿浪,拍了拍方脸大汉:“四哥,让天德为你引见一个人。”方脸大汉“哦”的一声,常遇春将阿浪领至身前,阿浪与方脸大汉都觉甚是尴尬,相互一泯,徐达笑道:“真是不打不相识!如今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都是自家兄弟!”先对方脸大汉道:“四哥,这位是赵浪赵兄弟,为人慷慨豪迈,我们三个出生入死,肝胆相照。从中原到濠州的路上,无话不谈……”方脸大汉自从认了徐、常二人,也料知与当前这少年结怨纯属“萧蔷之祸”,一时啼笑两难,不知如何圆场,听得徐达引见,立马上前拥道:“原来是赵兄弟,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阿浪摆手笑道:“兄台哪里的话,天德与常大哥都唤你为四哥,恐怕我也要叫你一声哥哥了。不知兄台高姓大名?”方脸大汉见阿浪毫无芥蒂,心下大喜,徐达正要向阿浪说这方脸大汉姓名,他即轻拍徐达,自已荐道:“我与天德乃是同乡,从小与天德、伯仁一起长大,小姓朱,在家中排行第四,在族里排行第八,大家都叫我朱重八,赵兄弟若不嫌弃,不妨随着天德、伯仁,也唤一声四哥。” 阿浪恍然领悟:难怪三人眼中尽含热泪,原是总角之交,呵呵笑道:“原来是朱四哥,失敬失敬!朱四哥可像天德和常大哥一样,唤我阿浪。”方脸大汉朱重八并不怯生,听了阿浪的话,颇是喜欢,与之抚肩示好。徐达与常遇春遂向阿浪讲起与朱重八的竹马深情,其中还有几个儿时玩伴,均不知身在何方。阿浪知道朱重八从小素有大志,常说起此前徐达吟到的那句“燕雀戏藩柴,安知鸿鹄游”,以表鸿鹄之心。朱重八、徐达、常遇春三个家境贫寒,常常被乡绅恶霸欺凌,呼来唤去,颐指气使,有一天这朱重八因为积愤已久,加上徐达饥饿难忍,当下为徐达宰杀了乡绅的一头黄牛,同小伙伴在山间生起熊熊烈火,解牛烧烤,那时群少约定,既然朱重八教大家吃上了一顿大餐,长大以后都要唯之马首是瞻,后来乡绅发现黄牛被宰,朱重八受折颇重,群少的家中各有苦楚,生活难以为继,只被逼得迁徙避难,是以如今各在一方。朱重八向徐达、常遇春、阿浪三个说起近年来自己的经历,四人一行牵着马车,缓缓驰过街头,逐渐往城西走去。 ; 第四十五章 重阳佳节 一 朱重八说到自与群少分别以后,钟离发生了瘟疫,父母兄长无一幸免,因为自己被地主拉去做脚力,正巧到了隔壁县才捡回一条命。从此形单影只,四处流浪,到了至正四年,即公元一三四四年,那时朱重八十六岁,世事变迁,对家乡颇为想念,遂重返钟离,忍奈遇见了抢劫的元兵,莫名其妙被带到伽蓝寺,被迫做了和尚,后来天灾人祸,寺里的粮食实在不够了,方丈打发寺中弟子去四处化缘,故此朱重八只是做了不到两个月的和尚,他这几年云游四海,听人说哪里年景好就跑去哪里,从濠州钟离向南到庐州,然后折西进入河南诸郡,经信阳往北直至汝、陈二州,东循鹿邑等县城,不日前回到濠州,一来是想继续寻找徐达等人的下落,二来是想回到伽蓝寺看看,正巧又遇见元兵,他们逼伽蓝寺交出税银,否则整个寺庙将被官府拆了,土地全数充公,寺中人丁稀少,情势危急,朱重八便到濠州城中徐图良策,看得山郭风外的豪华马车,打算将它卖了解伽蓝寺燃眉之急。 阿浪、徐、常三人听罢,一面感慨朱重八履历颇丰,身世坎坷,一面气愤元兵的跋扈罔纵。朱重八说元兵只给了伽蓝寺一日时间筹集税银,四人见目下夜幕颇深,决定先找一间客栈歇息一晚,养精蓄锐,次日一道去伽蓝寺教训元兵。是夜客栈伙计殷勤,所需银子不多,供应全无或缺,四人受宠若惊,只道是客栈上下精心侍客以博口碑,均没多想。翌日晴空一碧,四人整装出发,仍由常遇春驾着马车,一路谈天说地地朝那伽蓝寺驰去。(注:史以朱元璋出家皇觉寺,乃是其称帝后所赐名,本书以‘伽蓝’同为皇觉寺) 四人循着城西官道,渐渐离开闹市,四下微风习习,惬意无限,偶听飞鸟纵歌,与当下时景固然不合,也教四人舒缓了心神,想来这淮河南北如今虽不至于兵荒马乱,却是民不聊生,一派萧条的景致,哪里常听得飞鸟鸣叫?朱重八讲起这几年四处游走时的所闻所见,一众并是长嗟连连。经过几片树林,终于是到了一座寺庙前,但见这寺庙破旧衰败,处处断壁残垣,只有“伽蓝宝寺”四个脱漆大字孤单地映入眼帘。 常遇春将马停在寺庙左侧一株大树旁,四人一齐下了马车,常遇春提着长枪在前,徐达与阿浪一左一右,朱重八自居中。阿浪问道:“四哥,咱们一路上都没见到几个元兵,你说元兵要来收税,否则就会拆了这伽蓝寺,难道他们已经抢先到了寺中?”朱重八道:“元兵应该还没赶到,我昨日到了钟离,本在乡里借宿一夜,辰时到了伽蓝寺外,见许多元兵将寺庙包围了起来,我不明原由,不敢贸然闯入,只好远远打探,那些元兵抢了几袋子粮食,走了之后我才进入寺中,见一个小沙弥哭泣,追问之下,他才告诉我是那些元兵要寺庙交出巨额税银,否则这寺庙就将被拆毁。伽蓝寺虽非甚么百年名寺,占地却也颇大,周围连年破旧失修,规模尚在,拆了一来可惜,二来寺中许多僧人就无家可归了,因此我才决定找些银子来,看能否略尽绵力。你们看路上车辙脚印,大多渐渐淡去,想来是那些鞑子早先留下的,而清晰的车辙印乃是我们的马车碾过的,鞑子定然还没有赶到,我们正好进去探明环境……”阿浪道:“四哥观察入微。我们现下先去跟方丈商议退敌之策。对了,我包袱里有许多银子,如有需要尽管拿去。”徐达笑道:“好好好,就让我们兄弟四人来对付那些凶恶的蒙古鞑子吧!”常遇春回首一顿长枪,怒喝道:“欺负黎民百姓已不得善果,竟还敢打起佛门的主意,真是可恨可恨!” 朱重八、徐达、阿浪知他品性,都哈哈大笑,朱重八道:“伯仁平日嫉恶如仇,义薄云天!应知好刀须使在刀刃上,一会那些元兵再来收税,伯仁切莫冲动,一切以大局为重!”常遇春拱手应道:“四哥提醒得是!”说时便去敲击寺门。 并无回应,常遇春朗声说道:“快开门!我们都是汉人,是来帮助你们的。”寺门依旧紧闭,朱重八上前一步,缓缓敲门,一边往寺中高声道:“我等从钟离而来,是要求见高彬方丈的!”阿浪这时稍稍回头,但见黄骠马四肢乱动,颇有急躁之意,轻声对徐达道:“天德,你瞧这马似乎有些异常,想必是察觉到四周生了变化。”徐达点点头,附身贴地聆听,果然听得西北方向传来阵阵马蹄声,急忙起身说道:“不好了!有一队人马正从远处驰来,想必是蒙古鞑子!我们快些进去才是。”朱重八怔了怔道:“我们暂时看不到尘土,你却听到了马蹄声,你猜想大概有多少匹马?”常遇春道:“管他人多人少,实在没有计议,索性跟他们拼了,也好为咱汉人出一口恶气。”朱重八摆手道:“所谓知己知彼,咱们现下进了寺庙,看似有屋舍可依,有墙壁为屏障,但是若然鞑子来了上百个,只须用箭,但教咱们无所遁形,更别说用火攻了……”一时陷入苦思之中,徐达与常遇春守在朱重八身旁,暂时未敲寺门。 阿浪走到马车身边,隐隐似有沉思,朱重八见他神情,问道:“阿浪,依你看来,我们该怎么办?”阿浪瞧了瞧这寺庙四周的高墙,镇定道:“我踏在马车顶上能翻入寺中,然后打开大门,我们先看看里边究竟是甚么状况,我看到远处光影稍暗,想必西北方向有一座山丘,据我推算,鞑子最快也须在半个时辰后才能到达伽蓝寺。”徐达远眺之后细细倾听,点头赞道:“阿浪说得对,我们四人踟蹰不进,元兵来个大开杀戒,情况就不妙了……”常遇春道:“如此说来,还是进去得好。”朱重八淡淡笑道:“那就依阿浪的意思。”朱重八城府颇深。 阿浪从小往来少林、嵩山之间,翻越梯台数成千累万,轻功自见不凡,纵身一跃即轻轻落在马车顶上,黄骠马的身上陡增重量却未有反应,想来是因阿浪与车顶接力之时,用了极大的脚力,将重量卸在脚踝上。常遇春一面叫好,一面到寺庙门口接应。阿浪稍一纵身,经墙沿跳入寺内,院中静谧异常,连一声虫鸣鸟叫也听不到,大殿四周稀疏零落,佛门之地竟也无人打扫。阿浪快速打开大门,待三人尽数跨入寺院,顺将马车牵到院中,以防元兵突至,强占了黄骠马。朱重八低声唤道:“请问高彬方丈可在寺中?”徐达与常遇春随声呼唤一阵,却只听得幽幽几许回音。阿浪将马车安置妥当,指了指周遭环境,见青石板上一片狼藉,说道:“此处虽非香火圣地,毕竟乃属佛门,那些元兵本是来收税银的,知这寺中贫乏已极,却还肆意抢夺,使得院中杂乱无章,待元兵走后,倘若寺中尚有僧人,必定会悉心打扫。我们进去看看,可能这寺中没剩几个僧人了。”常遇春道:“莫非被鞑子杀害了……”正要破口大骂,徐达道:“常大哥放心,鞑子是来取税银的,没有得偿所愿自然不会杀人灭口,就算真杀了人,这地上没有一丝血迹,鞑子杀了人哪还有工夫收拾……”常遇春连连点头,跑去关闭寺门,朱重八带头朝各大殿搜寻一遍,却见香鼎中香火大都燃尽,常遇春叹道:“莫非是鞑子将方丈他们悉数带走了?” 朱重八看着寺中小钟,附和常遇春,叹道:“当年我就是在此处敲钟,只有五十余日,晨钟暮鼓,教我钟声难忘。高彬方丈待我不薄,那时候寺中的粮食也极为贫乏,方丈经常拿些面饼给我吃。早知道我就留下来,说不定还能解救方丈……”常遇春忙去安慰朱重八。 徐达踱步一阵,说道:“方丈他们未必被鞑子带走了!四哥、常大哥,你们想,若是方丈他们被带走了,鞑子又何必关闭寺门?”阿浪接着道:“天德说得对。想必是方丈知道短短时间,不能筹集到鞑子所需的税银,怕连累了寺中僧人,只好将大家遣散了,就像当年遣散四哥一样!”徐达道:“纵然所有人离开寺庙,方丈定也不会誓死留守。咱们分头找找,一间半间也不能漏过,鞑子立马就赶到了!”朱重八应声道:“我与阿浪一道,天德与伯仁一道。”常遇春与徐达自无异议。 四人分左右寻找。阿浪与朱重八不时来到方丈室外,听得室中略有声息,朱重八欣喜若狂,低声敲门:“方丈?你老人家在房里么?弟子重八回来了。”只听得里边咳嗽连连,传来一个苍老声音:“啊!真是重八?”这声音急促之下略带惊喜之色,朱重八立马推门跨进,阿浪随他闯入:一位满面白须、瘦如干柴的老僧人在榻上盘膝打坐,室中并无旁物。朱重八走到老僧人身前,满含泪色地问道:“方丈,多年不见,你老人家怎的如此憔悴?”这老僧人正是伽蓝寺的高彬方丈,他见朱重八已长大成人,不禁感慨良久,之后猛咳几声,阿浪见状,心头颇有些想念明真,暗道:“不知方丈他老人家身体怎么样了?” 高彬抚着朱重八的脸颊,激动万分,说道:“重八!想不到你都长得这么大了。你离开了佛门,就别再回来了,你忘了老衲的叮嘱了?寺中正逢大难,蒙古人那边,……哎,恐怕……”朱重八不等高彬方丈说完,微泣道:“方丈的叮嘱重八不敢忘记,只是方丈当年有恩于重八,重八早想回来侍奉方丈……只是看方丈你似乎病入膏肓,重八束手无策,真是可恨!可恨!”方丈老泪纵横,似要起身,朱重八回头望了望,阿浪在身后也是泪眼欲滴,朱重八对高彬方丈道:“方丈,你老人家身体不适,切莫起身。重八知道元兵将至,特地带了三位好兄弟前来助寺庙渡过难关。”高彬方丈两眼一亮,半晌却摇头道:“元兵势大,老衲担心白白牺牲了你们四个的性命……就算敌得过蒙古人,老衲身患顽疾,弟子们各奔东西,经营寺庙,老衲也力不从心。”说罢长声一叹。阿浪心道:“果真把寺庙的和尚全部遣散了……难怪各处殿院无人问津,看来高彬方丈已决意与寺庙共存亡了……” 朱重八指了指阿浪道:“方丈你看,这位就是我带来的阿浪兄弟,合众人之力,定能保全伽蓝寺。”方丈斜眼一看,阿浪上前作揖道:“方丈你好,弟子是阿浪,弟子从小在少林长大,佛门的事就是弟子的事,正如四哥所言,我定会协助你保护好伽蓝寺的。”高彬方丈老眼细视,忽的笑道:“好啊好啊!施主来自少林派,实在有心……有你这句话,老衲已经心满意足了。”方丈高彬双颊干瘪,老态龙钟,阿浪瞧着心想:“人老了都是这副模样?我还是赶紧处理诸般事务,早些找到师父,早些寻得外公,往后要好生侍奉他们……”高彬方丈细细打量了朱重八一番,尽力拍他数下,徐徐说道:“重八,老衲见这位少林的小施主天庭饱满,眉目英武,来日必有一番作为。人以群分,你也是日角珠庭,老衲甚为宽心,你听着……”话音尚启,朱重八忽的一笑:“另外两个兄弟也如阿浪一般英武。”一面急唤阿浪道:“阿浪,你唤天德与伯仁来向方丈请安。”阿浪应声立去,却不察是这朱重八有意支开自己,一边走一边唤道:“常大哥、天德。你们在哪?” 第四十六章 重阳佳节 二 这时远处马蹄声渐近,徐达与常遇春在院前院后仔细搜索,但听得阿浪的呼唤,寻声聚拢,见只阿浪一人,问道:“阿浪,四哥在何处?”阿浪道:“四哥与我在方丈室找到方丈了,现今四哥正在方丈室。”常遇春笑道:“如此便好,事不宜迟,鞑子的马蹄声似乎就在耳旁,咱们须得快些拿定主意……”徐达道:“这寺中确实并无其他僧人,恐怕一会强敌压境,咱们只好以少搏多了。”阿浪道:“方丈说寺中的弟子如今各奔东西,想必是他遣散了所有的僧人……四哥叫我来唤你们去见方丈。”徐、常二人连连点头,三人朝方丈室走去。 方丈室大门半开,三人一到,听得朱重八隐隐说了句:“事情就交给重八,方丈你只须好生调养。”高彬方丈奋力一咳,苍然道:“此次事情凶险,万不得已,重八你应尽力顾全性命,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朱重八尚未答话,常遇春即在门外高声应道:“方丈放心!有我们兄弟四个在此,无论来了多少鞑子,也教他们占不得一丝便宜。”常遇春胆色颇巨。 朱重八立时起身,高彬方丈抬头一望,见阿浪领着两个少年伫立门外,轻声说道:“三位都进来吧!”高彬方丈面色憔悴,三人颇是难过,急忙进入、拱手作揖,徐常二人自报名讳,说着均是朱重八儿时竹马,高彬方丈见当前这四人皆有英雄之色,心下甚是安慰,微一沉吟。朱重八望了望高彬方丈,两人四眼一眨,似有盟约。 朱重八谓阿浪、徐、常道:“三位兄弟,鞑子将近,寺中加上方丈止有五人,方丈他身子未愈,敌手强势,恐不宜力敌!否则不但保不住伽蓝寺,大伙恐都将陷于危难之中……”徐达道:“四哥所言极是!不知四哥心中可有计策,我们定当遵从!”阿浪与常遇春自无异议。朱重八先携三人走出方丈室,暂与方丈告别。一行走到前院,朱重八道:“三位兄弟先去寺外高台处看看,蒙古鞑子此行究竟有多少人?而后依据寺中情形,谋定后动。”三人应声遂去,忽听得院中的黄骠马长嘶十数声,声声悠长,夹着些许悲亢之意,朱重八摸了摸黄骠马的前腿,笑道:“真是一匹好马,累负车厢,实在委屈,实在委屈!” 阿浪与徐常三人极目远眺。黑压压七八十匹骏马高低起伏,正作急速奔驰,马蹄声如雷贯耳,马鸣呼啸,与往来之风混作一处,不禁让人微微一颤,马上尽是扎着辫子的蒙古士兵,时而高歌阵阵,伴随恶狠狠的蒙古话语…… 三人匆忙回到寺中将实情告诉朱重八。常遇春环顾左右,厉声喝道:“莫不如我们兄弟四人各在一处,待那群蒙古鞑子一一赶到,再生宰了他们!”阿浪朗声笑道:“哈哈哈哈,常大哥说起‘宰’字,似乎蒙古鞑子都是畜生一般!”常遇春顿了顿笑道:“蒙古鞑子平白毁人寺庙,以收取税银为由,可不如畜生哩……”朱重八抚三人道:“只怕他们人多势众,先派人到寺外打探,若然发现异状,用起火攻来,这伽蓝寺立马荡然无存……”朱重八边说边在院中徘徊踱步,阿浪、徐、常三人只好待他安排。 朱重八忽的猛然回头,声色俱厉,直惊了阿浪一跳,徐达急呼:“从前四哥有良计好谋时,均是这般模样。”阿浪心下稍安。朱重八缓缓走向马车,微微一笑:“不如由我去引开鞑子!”阿浪立时会意,忙挥手道:“不行,四哥想以身犯险,教鞑子分兵追逐于你……可是万一稍有不慎,或者鞑子全数追逐你,恐怕凶多吉少。”徐达续道:“四哥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你听寺外马蹄声响,你只一人一骑,如何能抵挡鞑子的骑兵?” 朱重八道:“我瞧这黄镖马胫骨强健,奔来自如御风,鞑子的坐骑虽也极是神速,数列并众,我若飞快纵行,只须一般骑术,相信即能突破重围。四哥已有计议,三位兄弟权且安心……”常遇春道:“四哥是想引开鞑子,我与阿浪、天德所逢敌手便能应付。四哥的好意做兄弟的岂有不知?只是万一鞑子虽知四哥是由寺中奔出,却无动于衷,到时四哥……”常遇春直言快语,胸中无不可脱,阿浪与徐达均知他言下之意,朱重八若然纵马突出却毫无建树,蒙古士兵倾力杀来,恐陷众人于穷危至困之境。 朱重八见三人皆有赤诚之目,把心一横,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事,阿浪、徐、常三人碎步靠近,原来他手中拿的是一尊半只巴掌大小的佛门玉璧,只听朱重八说道:“三位兄弟视我如兄长,待我至诚至敬,四哥我本意隱瞒此事,不过交友贵在知心,何况我们四人远不止寻常友谊。我手里这一尊物事,叫作玉璧佛像,乃是这伽蓝寺世传之宝,三位兄弟先前已然察觉,鞑子劳师动众,必非只为区区税银而来,这玉璧佛像才是他们觊觎之要,阿浪与我在方丈室中,也是我有意支开阿浪,是因我知方丈看情势危急,要将玉璧佛像交于我保管,未免……阿浪你切莫怪罪四哥!”阿浪笑道:“四哥此前不说,是怕我们也为此事费心,如今说来,是将我们三个看作知心兄弟,阿浪又怎有怨言……”常遇春拱手谢道:“原来四哥是为了保全要物,伯仁出言无心,请四哥担待……” 朱重八道:“伯仁一语才教四哥我和盘托出,此事虽然关系重大,三位都是自家兄弟,我能与你们分享心事,大家一心拒敌,实在不负手足之谊!”阿浪笑道:“四哥与我们推心置腹,来日肝胆相照,生死与共!”四人均是年少气盛,当下抚肩同喝:“生死与共!” 这时蒙古军马已翻过山丘。 徐达问道:“四哥,你手上的玉璧佛像既是佛门宝物,自然价值连城,只是鞑子能搜罗一件、两件那也并非难事,但为何非要赶来强取?”阿浪与常遇春一道发问。 朱重八朝寺外一聆,知蒙古军马顷刻间即能将寺庙团团包围,遂道:“说来话长,总之这玉璧佛像是方丈他苦心托付,四哥我自须竭力保全,一会我走到鞑子尾军,便说玉璧佛像在我手中,鞑子岂能坐视?” 阿浪道:“话虽如此,鞑子的马匹若尽是蒙古轻骑,要追上黄骠马却也并不能……阿浪担心四哥……”话音甫歇,朱重八抚之一笑:“阿浪你多虑了,四哥多年来走南闯北,御马之术不说出神入化,寻常人自也望尘不及!四哥目下唯一担心的,是鞑子围了上来,三位兄弟肩上的担子可就重了,方丈他如今行动不便,须费心照顾。”常遇春道:“四哥放心,你既决议要去,我们知你秉性,那是断断难你不得,寺中的事你大可放心,鞑子若敢欺近方丈,常遇春手里的虎头錾金枪可是不饶恶人的!”朱重八欣慰说道:“鞑子快到了,再不走恐怕来不及……”常遇春、徐达、阿浪六目一凝,走到马车身旁,合力将车厢卸了下来,常遇春枪头一挑,车厢轰然落地,三人看着昔日乘坐的马车已不成形,想起在路上所经种种,感触良深。 黄骠马慢踱几步,两眼扫视阿浪、徐、常三个,朱重八徐徐走到黄骠马鞍前,正欲奋力跨上,黄骠马悠悠一鸣,竟不自觉奔出丈远,朱重八“咦”的一声,笑道:“原来这黄骠马甚具灵性,似乎不愿随我冒险!”阿浪拍了拍马背,说道:“马兄,这位朱四哥要带你做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你完成任务之后,我们就不须你累负车厢,但教你在大地上自由往纵……”黄骠马再长嘶一声,这声音说不出的苍茫与凄楚。 朱重八拍了拍衣袖,按辔复上,黄骠马长尾一抖,后臀一撅,又将朱重八狠狠甩开,朱重八大感不悦,阿浪、徐、常三个也均觉尴尬,不知这黄骠马因何屡拒朱重八。常遇春往寺门一探,蒙古军马已到了寺庙里余之外,不到片刻,即能赶到门前的空地上。 朱重八偏不信“邪”,这黄骠马素来猛而不骄,厉而不烈,这般拒人纵身之举百恐有一,朱重八从小大志及寰,欲服天下,焉能蹑足于区区一马? 纵身再启,黄骠马却不给半分颜面,依然奋力挣脱,似乎不愿让朱重八坐到自己身上,徐达拉着朱重八,低声说道:“莫非这黄骠马此番行径,是有甚预兆?”阿浪与常遇春恐朱重八因此恼恨,均来附和。朱重八挥手道:“在三位兄弟面前,四哥自诩马术不凡,如今跨还没跨上去,可真丢尽颜面!”忽的怒焰迸射,阿浪斜眼瞥着,心头不禁一凉。 如此耽搁有时,朱重八再难施行突围举动,敌军已近,四人一面将车厢搬至附近院落,一面绞尽脑汁想退敌之策。阿浪抬着车厢左侧,说道:“虽知鞑子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我们包袱里有些银子,不如暂充税银,教鞑子宽限几天,随后再想法子……”朱重八抬着前端,说道:“鞑子心在玉璧佛像,今日没有得逞,明日,后日,或者十日、半月之后,总会设法牟取……除非能撑到一个月之后!”三人自有不明之意,朱重八也无暇细释,只道:“鞑子用这玉璧佛像,不过是借花献佛,所谓佳时无多,佳时过了,他们也无心谄媚举动!”三人连连点头,将车厢藏在了禅院内,院子正前方是“浣清堂”,便是这伽蓝寺僧人浣洗、收藏僧衣僧帽的地方,四人起初并不在意,却听寺外“吁”声赫赫,想是蒙古军马已到了门前,四人侧耳细听,果然传来几声不甚标准的蒙式汉话,“开门开门!军爷们来啦!”几声未落,“哈哈哈!交税交税……”呼喝而至。 四人心知鞑子若看到四个俗世少年,恐生极大变故,阿浪拍了拍额头,灵光陡现,笑着唤来朱重八、徐、常三人,低声道:“我们不如扮作这寺里的僧人,就说玉璧佛像被一群马贼抢了去,咱们寺里的僧人已全力追逐,既能解释寺中几无僧人的缘故,也可说鞑子溜得神速,竟忘了将黄骠马带走!”三人听罢,并皆拍手叫好,朱重八道:“鞑子若能相信,危难即能迎刃而解……”阿浪既在少林寺长大,对明真等僧人平日的举止自然了然于胸,但凡沙门弟子,大抵以“阿弥陀佛”为始,由“善哉善哉”云云结尾……说话之时只要偶以“合十”之状即显逼真之效。 四人身后的浣清堂一叠两叠放满了僧人往常的衣帽足靴,听得寺外的蒙古军马叫喊之声愈来愈是凌厉,八目一望,速至堂内,各自选了一身属意的僧服,四人均是身强力壮,肌骨不凡,这伽蓝寺中的僧侣既非学武之要,身材自不能与四人同日而语,四人穿戴初毕,只相互一瞧,个个尺寸显小,常遇春抱怨一句:“这衣服穿起来可真屈身……”阿浪与徐达互戴僧帽,彼此整理一番,不禁抚肩长笑,朱重八的帽子戴得稍微倾斜,常遇春笑道:“四哥果真不适合做和尚……”朱重八道:“三位兄弟先莫取笑……等鞑子退了,咱们再庆祝不迟……”阿浪见其余三个不像寺庙的僧人,想起那日在少林藏经阁前与范奇峰扮作灵鹫派弟子的事迹,依样画葫芦,在院角寻得几抹尘土,一一抹在三人脸上,徐达“礼尚往来”,也在他额头、鼻子、两颊处抹了一层……四人捂嘴一笑,急忙去开寺庙大门。 大门支吾两开,四个“黑面僧人”合十走出,最先闯入寺门的是两个提着大刀的蒙古官兵,一左一右,仿似两鬼把门,迎领之下,一个肥头大耳的军官跳下一匹灰色肥马,马身上各类配饰,均显华贵。两个官兵嬉笑连连,将肥头军官牵入寺中,身后跟着十来个持刀怒目的壮汉,四人料得形势,万不可一语不合,起了争执,否则但听寺外马声訚訚,每人一骑,不止八十人,十来个既随肥头军官,余下的自然握刀持剑护守寺院通道。 两个官兵睁眼张牙,满脸黠恶,肥头军官气势凌人,双手环抱,一口夹生的汉语突来:“你们的方丈呢?银子……银子可筹集好了?”阿浪避重就轻,意味深长,断续说道:“阿弥陀佛,原来是几位军爷到了敝寺,贫僧等有失远迎接,实在惭愧,实在惭愧!”声音时粗时细,朱重八、徐达、常遇春三个也适时作揖。肥头军官鼻息振出,冷眼一“哼,一个官兵怒道:“听得马蹄声,知道百夫长大人来了,你们几个不在寺外恭候,却迟迟不开门,光说惭愧,有甚用处?”肥头军官原是个百夫长。 这百夫长一众并不怀疑眼前四个僧人身份真伪,只是动作极快地推搡跨进院内,瞧得四下里没有其他僧人,地上也凌乱不堪,再问道:“你们的高彬方丈去了何处?怎不出来迎接?”朱重八几年前做过和尚,但大多时候只在敲钟,于佛门话语的秘诀自不得窥,徐、常两个也是半句话不说,全凭阿浪论调。 阿浪迎着百夫长,朝寺中深院走去,百夫长东瞧西望,看似心不在焉,但听四个僧人不回他话,厉声斥责,阿浪合十称道:“百夫长大人实在不知,你们离开后没多久,寺中弟子正纷纷打扫院落,却听得号角声震天惊地,原来是一队马贼赶来抢劫敝寺,敝寺上下深居简出,哪里有甚么物件由他们抢夺?这才导致眼前狼藉一片,罪过罪过!”百百夫长一怔:“我们也来翻了你们的东西,莫非我们也是罪过罪过?”转首院角,果然看见那匹黄骠马正悠闲地踱步。 “你们说有一队马贼来了寺庙?他们是来抢银子的?”百夫长轻易不信,其余两个官兵说道:“你们拿不出税银,就胡乱编造马贼的事!你们这寺庙看起来就没甚财物,马贼会来此犯事?”身后十来个官兵“呀咿呀”口中尽是蒙古粗鄙话语。 常遇春嘀咕道:“既知寺中并无财物,你们又因何赶来强取税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阿浪咳嗽一声,示意常遇春稍安勿躁,谓百夫长道:“百夫长大人,那群马贼的确不是寻常的马贼,并不是为了敝寺的银子财物来的,你瞧那匹黄骠马便能知一二,他们拿走的不是敝寺的银子……”朝朱重八微一侧首,朱重八即从怀中取出许多张钞银,实则尽是韩林儿交给阿浪的。 朱重八将钞银拿出,两个官兵不露声色,两手争接,直说“是真的,是真的!”阿浪趁机说道:“这些银子是敝寺仅有之物,关系寺中弟子生计温饱,方丈他本来不愿拿出,但想百夫长……哎,可惜此前丢失的,贫僧倒希望是这些钞银……”阿浪这一招“引君入瓮”,抑扬顿挫,果然大收成效,百夫长忙问:“丢失了甚么东西?”阿浪知道百夫长心下急切,定想这寺庙里原本不肯拿出银子,便知银子紧缺,但目下居然说丢失的物件胜过手里的银子,可知丢失之物珍贵非常。阿浪戏做十足,两眼一眨,附耳说道:“请百夫长屏退左右……此事关系……” “关系”之后的“重大”两字尚未脱口,百夫长右手一挥,说道:“你们都退下!”两个官兵引众屏退,阿浪也教朱重八、徐、常三人回避。徐、常二人在神剑门的议事大厅,亲眼得见阿浪如何以一己之力化解神剑门与万仞宫的危机,区区蒙古官兵,又有何难?两人自感放心,一面附耳低语,将神剑门厅上一事告诉朱重八。 朱重八见阿浪一手拂过百夫长,宛似彼此早已深识,而百夫长面上却没半点不适,只觉眼前这少年果真不同凡人…… 第四十七章 重阳佳节 三 数年前,朝廷太禧宗禋院携宣政院正四品同佥数名要员造访少林寺,欲为惠宗祈福,明真、明善等悉心接待,场面颇为盛大。太禧宗禋院,秩从一品,掌神御殿朔望、岁时讳忌、日辰禋享礼典,宣政院掌释教、吐蕃僧徒,而同佥一职,向为院使出表之用,明真等虽是方外修行人士,但于武林中行走,时常接待南北武林同道,明善掌管有条,当日对朝廷官兵亦属无微不至,朝廷官员多是蒙古人,佛门弟子,究是以“平等”对待世人,遂无蒙汉之念。阿浪从中窥得精义,此刻既以僧侣的身份与这朝廷百夫长论交,须得把握两处要点:一是谦而不卑;二是赞而不媚。 阿浪同这百夫长借步说话,合十一叹:“百夫长大人可瞧得寺中还有其他僧人、弟子?”百夫长摇了摇头,阿浪道:“实是因为那一件物事乃敝寺传世之宝,敝寺遭遇马贼洗劫,房屋殿舍均被翻寻一空,方丈由此一蹶不振,至今沉睡方丈室中不醒……”这百夫长眉头一皱,倒显恭敬,神情严肃道:“请大师继续说……”阿浪这一招“一石二鸟”,绘神绘色,既教他相信马贼来劫之实,又教他无从骚扰高彬方丈。 阿浪道:“于是由贫僧等做主,教寺中弟子无论用何种法子,定要倾力寻得宝物,百夫长有所不知,那件宝物乃敝寺上下信仰所在,一旦丢失,恐引起敝寺‘萧蔷之祸’,敝寺虽非武林门派,但弟子遍及濠州周边各地,甚至蔓延淮河南北,可说桃李纷飞,盈满天下,要是这宝物丢失的事传入各处弟子耳中,那时内力暗涌恐非贫僧可以平息……”他想起当日在神剑门秃部禄“讨剑”之故,加以修饰删改,说成这伽蓝寺也有类似情形。百夫长两颊横肉抖动,实是大惑难解,问道:“你这伽蓝寺有那么多弟子么?”阿浪一声“阿弥陀佛”后念了句“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百夫长摇头叹道:“想不到……想不到……” 昆生经常念着此类经文,耳濡目染,阿浪要随意摆弄几句,自是易如反掌。当下拍了拍百夫长道:“贫僧知道百夫长奉朝廷之命,是来收取敝寺应缴税银,敝寺宝物既丢,留着再多银子不过是满足肉体之需,对历代方丈、高僧已有大大的不敬,因此贫僧等也打算离开寺庙探知马贼去处,纵然九死一生,也定以寻回宝物为首要之任……”极是悲愤慷慨。 百夫长问道:“那群马贼长得怎样?”阿浪心下喜道:“说了这么多,这胖子终于相信这寺里来了马贼了!哈哈哈”当即胡编乱造,就说马贼个个虬髯掩面,有的身长九尺,手持丈八蛇矛,有的短小精悍,却握着一对铜锤云云…… 百夫长将信将疑,唤来先前那两个官兵,三人跨出院子,到了另一处殿宇,用蒙古话问答半晌。阿浪舒缓舒缓心气,走到朱重八、徐达、常遇春三人身旁,常遇春问道:“阿浪,怎么样?那鞑子没有起疑吧?”阿浪低声道:“我只说丢失了一件宝物,整个伽蓝寺似遭浩劫,哈哈哈,却不说宝物究竟是甚么。那胖子不愿露了马脚,始终不问一句,‘丢失的宝物是不是玉璧佛像’。”徐达笑道:“阿浪你可真是聪明,要是你一口一个‘玉璧佛像丢了’,那肥头百夫长若然心思缜密,便会猜到你是有意使诈,你不提‘玉璧佛像’,是大大的妙招!”朱重八道:“若是鞑子能因此撤兵,想必日后也不会揪着伽蓝寺和方丈不放了,阿浪你可谓居功至伟……”阿浪哈哈大笑,合十道:“阿弥陀佛,一切未有定数,三位师弟切莫心急!”常遇春一拳假意袭来,笑道:“怎的你竟成了师兄?哈哈哈。”阿浪故作正经地答道:“师兄者,有能者居之,向与年纪无关……”徐达、常遇春知他有意玩笑,更生喜爱。岂知阿浪这戏谑言论,教朱重八听罢,心头却不是滋味。 忽听院角的黄骠马凄然长嘶两声,竟似与寺外的蒙古军骑成呼应之势。寺外马蹄“得得”,一阵奔走,一阵复返,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四人再瞧向院外殿宇,唯剩那肥头大耳的百夫长一个,朱重八疾呼:“糟糕!”阿浪、徐达、常遇春三人齐问:“何事?”朱重八絮语道:“阿浪你虽然计划周详,但那百夫长恐怕久经世事,很难单凭你几句话就从速撤兵,何况取得玉璧佛像是大功一件,没能取得?多半有极大的惩罚,你们听寺外马蹄来回的声音,如果四哥没有猜错,是那百夫长教手下派人四下查探……”常遇春道:“马贼的事本来就是阿浪编造的,难道那鞑子军官还能查得出来?” 常遇春一语话毕,阿浪、徐达不约而同拍手喝道:“糟糕!糟糕!”常遇春忙问何故,徐达道:“常大哥你想,那鞑子军官若想知道马贼的事是真是假,最快的法子除了教手下到四下里查探马蹄印,还有其他否?”常遇春“啊呀”叫道:“遭了遭了!难怪四哥说教我们听外边的马蹄声,原来是这百夫长起疑了……马贼的事是假的,那外边自然没有成群的马蹄印!对了对了,咱们先前驾着马车来,沿路定也留着车辙印,鞑子若要查探,知道在车辙印断在寺外,那……”阿浪浓眉一紧,愧疚道:“阿浪一处没算着,恐会令大家深陷险境,三位请责怪阿浪!”朱重八先道:“自家兄弟,何来责怪之说!”徐、常笑道:“不碍事。不碍事!”阿浪更觉有愧,心想稍后蒙古军马若然强攻,自己定要使出浑身解数,救三位挚友手足以及高彬方丈逃出生天,甚么“弹指神功”、“啸音诀”、“寻龙剑法”、“嵩阳掌法”、“万劫通行步”等等一应奉上,那还有丝毫保留? 少顷,寺外声响断绝,啼声奄然尽息。四人不及另择他法,那百夫长即携着四十来个蒙古官兵奔至四人所在的院子,左右通道狭小,若然对方倾力进攻,四人唯有突前死战,但徐达的月牙锏与常遇春的錾金枪均留在了浣清堂,未与交战,便知胜负悬殊委实过大。阿浪示意朱重八、徐达、常遇春三个随机应变,目下情势不明,无须自露嫌疑。 百夫长此刻握着一把锯口大刀,身旁官兵分作两列,从阿浪的视野看去,对方的阵型活像一个“人”字,官兵胁居左右,百夫长自握中央。四个“僧人”一齐合十罢,阿浪慨然说道:“百夫长大人请多担待,敝寺的大小开支账目明了,如今只剩得那几张钞银,已全数交给了百夫长大人……”那百夫长右手一挥,两列官兵纷纷拔出佩刀佩剑,顷刻之间,四人便入之“瓮中”。 阿浪合十道:“百夫长大人这是何故?”百夫长默然一瞥,身旁一个官兵喝道:“你们说这寺中来了马贼,我们已经四处查探,外边尽是沙土泥地,若有马贼,自然会留下马蹄印,不止没有许多马蹄印,倒有车辙印,车辙印旁便是马蹄,显然经过了一辆马车,车辙印在寺庙前戛然而止,你们还有甚么话好说!”阿浪立时应道:“实不相瞒,那群马贼的首领正是乘马车而来!他们是从城西来的,留下了车辙印,事成之后往城东跑了,为了掩盖洗劫的罪行,沿路择硬地而走,便无马蹄印……”他虽知此话说来牵强,目下若然承认,更无逆转之机,不如搏上一搏。 百夫长退居阵外,朝院角的黄骠马走去,且走且说:“这黄骠马既是马贼之物,可否借来一用?我看外边车辙印旁的马蹄印似乎与这黄骠马的极为吻合……”阿浪登时哑然,这百夫长言下之意,是怀疑黄骠马正是那辆马车的骑乘,牵着黄骠马稍一比对,真相自见分晓。 这百夫长哈哈笑道:“你这和尚险些将我骗了,我唤来两个手下,正打算传令撤军,他们两个自无异议,却说了句,‘想不到这看似破旧的寺庙居然有洛阳的元统宝钞’,这钞银所值甚高,就算有洛阳的信徒肯向你这伽蓝寺捐赠香油钱,也定会在集市上换成通行的‘至正宝钞’,我也由此生疑,最后想到既有马贼,自然会留下马蹄印……哈哈哈!”(元末钞银、钱币通行,唤作“通宝”或者“交钞”、“宝钞”,惠宗至正十一年,国库空虚,财政极颓,惠宗令全国印行“至正交钞”,又增铸铜币,诸钱并用,造成通货膨胀,物价飞涨,百姓以货物等值相易,市作始混,天下动荡,人心思乱,后有白莲教大兴伐罪之师。) 韩林儿交付包袱里的银子时,并未提及钞银尚有通换之说,朱重八、徐达、常遇春平日均使用铜币、纹银等,自也算漏了这一紧要之处,四人暗自窥视,诸心俱憾。常遇春唯恐这百夫长伤了黄骠马,想着横竖要与这群蒙古官兵决斗,不如放开胸怀,当即吼道:“休得伤我黄骠马!”其余三个自知身份已露,倚背对敌,眼中均无畏惧。 这百夫长冷眼嘲笑,偏生一掌拍向黄骠马左身,这一掌事出突然,黄骠马本低首啄草,百夫长未曾收力,掌势到处,黄骠马的身上登时出现了一个红掌印,它凄然长嘶一声,奋力甩身侧击百夫长,这马高大峻拔,尾臀着力甚重,直将一股猛劲甩到百夫长的上首,百夫长跌足一跤,极是狼狈。阿浪朗声笑道:“好样的,马兄!”话音将落,与朱重八、徐达、常遇春微一合首,纷朝身旁蒙古官兵杀出,这时四人手上均没宽长的兵刃,只得徒手搏敌,朱重八怀中的匕首那堪有用? 阿浪的弹指神功例无虚发,连连击中身前六七名蒙古兵,那百夫长抱臂在外,一头呼唤守候寺门的蒙古兵尽数杀来,霎时工夫,小小的院子竟满满围了八十多人,阿浪等压力陡增,渐渐由攻转守,蒙古官兵围成三圈,四人突破其一,自有其二。常遇春拳势急促,每发必中敌手腹心,直直拍落七名蒙古兵,但瞧敌手大刀环砍而至,自己血肉之躯,焉能抵挡,当下转身劈打,既快且狠,夺了两个蒙古兵手里的宽口大刀,看阿浪与朱重八以指尖、掌拳功夫竟能得保全身,仿如穿花蝴蝶,游刃有余,将其中一把扔给徐达,喝道:“天德,接着,你好生照顾阿浪和四哥!”徐达大喜,接过之后如鱼得水,一招“猛虎下山”,将刀看作惯用的月牙锏,覆雨横掠,眨眼间刺落四名官兵,佛门之地禁止杀戮,徐达刀法虽妙,究无害人之心,那几个跌落的官兵均没身亡,只是再难复砍。 阿浪笑道:“常大哥无须担心阿浪,四哥在我身旁也无危险,你与天德好生保重便是!”三人齐声响应。 朱重八在阿浪左侧以数招拳法抵挡蒙古兵的刀剑,幸得他步法数为轻盈,在敌手密网中寻机待出,阿浪瞧他身上衣物一处未破,只是敌手刀剑砍杀频繁,个个并无忍让之心,时日一久,恐难免负伤,又听四里呼喊喧阗,大有惊扰高彬方丈之嫌,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那百夫长统率这群蒙古官兵至此,一声号令,可决定众人死生归属,若能将其挟于手中,偃旗息鼓只在斯须之间。当下按步轻走,就似细鱼游虾,敌手刀剑如布,他专寻间隙眯缝,施展幻影通行步中的“兵行险招”,逢着一个、两个拦路的蒙古兵,嵩阳掌法斜刺劈掠,遇见狠心击出的蒙古长刀,弹指神功指气如雨,听得“乒乒乓乓”,半丈之内,即有十来柄刀刃撞地。 蒙古兵看阿浪来势极峻,只道他是个身手了得的“高僧”,未便识别他“擒王”之举,是以并没全力保护那百夫长。朱重八一面迎敌,一面替阿浪杀开一处缺口,实则早已知其用意,那徐达、常遇春两个杀得兴起,两处合在一处,背靠着背,在右也杀得一凹。阿浪奔近百夫长,见他身旁唯有六七名蒙古官兵,却都是血肉长城似的站桩卫护,阿浪要轻易越过,从而将百夫长挟持在手,单是万劫通行步,自然不得通行。这六七名官兵手手相护,连成锁链形状,阿浪若以弹指神功布作弹雨,这百夫长稍有些腿上功夫,追击有时,恐延误良机。正待冥想之际,身后突出十来名持剑的官兵,回首一望,原来朱重八身负数剑,徐达、常遇春已争先救助,阿浪担心朱重八的伤势,微一迟疑,一个蒙古兵飞身猛刺,剑尖待触得阿浪的后背,他只觉阴冷之感遍传体内,已然闪避不及,幸好眨眼之间,向前神速一挪,只是衣袍被刺穿了一块口子。眼神上瞟,徐达拉着朱重八的左手,常遇春拉着右手,被二十来个蒙古兵困在死角,长刀长剑直指喉间,三人无力再起,唯有束手就擒。阿浪想要施展啸音诀,突袭百夫长身前的官兵,忍耐朱重八、徐、常已作人质,气至喉咙,被迫吞返。这时院角的黄骠马奄奄一息,显是方才百夫长那一掌的后劲一徐徐发作,阿浪心下悲凉,朝三人高声道:“都怪我办事不力,连累了三位!”三人被刀剑胁迫,不得发声,只以神情替代,眼中尽是“无妨无妨”的话语。阿浪回身要起,几十口大刀不知从何并出,一瞬之间反倒被擒。 那百夫长呵呵作笑,教手下将四人反手缚绑,跪倒在地,一面差人到方丈室唤出高彬。 正想揭开四人僧帽时,听得寺外数声巨响,几十匹骏马似举足奔腾,百夫长忙教两个手下出门探个究竟,谁知传来两声惨叫之后,再无声息,百夫长端的大惊,朱重八、阿浪、徐达、常遇春四个面色镇定,朱重八心想:“紧要关头,只好交出玉璧佛像,不能白白连累了三位兄弟!”朱重八此时年方二十一岁,尚有一副侠肝义胆与手足情谊。 这院子里倒了三十来个官兵,大抵是轻呻细吟,四人虽有意杀敌,均是年少,终究没狠心取人性命,其余官兵侍立左右待命,八个拿着刀剑指着四人的脖子喉咙以作要挟之用。百夫长一连唤出三拨人查探寺庙之外,缘何生了巨大变故,却都听得惨叫之声,两个官兵去探是两声,三个官兵是三声,以此类推。百夫长疑心重重:莫非是这寺庙的其他僧人在外施援? 第四十九章 横行阡陌 一 回到伽蓝寺中,徐达喂黄骠马吃了些杂粮,高彬方丈教朱重八递出寺院里的祛伤膏药,常遇春一面涂着,一面说道:“那肥头鞑子出手真不留情,这马兄可一点没得罪他,居然稳稳中了一掌,若非他仗着人多,常遇春定要给他几分颜色看看。”阿浪正赶着他这一番言语,哈哈笑道:“幸好咱们的马兄并没性命之忧,否则我便教林少在后门也布置阵型,那胖子百夫长若想离开,须得祈祷马兄复生才行……”徐达与常遇春笑道:“阿浪,你回来啦!”阿浪说韩林儿已随盛文郁等人赶往山西白莲教总舵,而临走之前,自己还收了韩林儿许多张宝钞,徐、常均感韩林儿的恩义:钱财纵是身外之物,但无钱无财,要在四海闯荡,究是寸步难行。阿浪抚着黄骠马,它吃饱歇足,又得良药医治,渐渐恢复了生气,前足一蹬,“格格”两声站了起来,徐达笑道:“甚好甚好!如此一来,咱们也不须装车厢了,照阿浪说的,就让马兄自由驰骋。那青志派的何师兄说过,若咱们不需马车,只要善待马兄便可……”三人抚臂大笑,这一路从洛阳到濠州,与这黄骠马建立的情谊丝毫不微。这时朱重八从方丈室走出,见了阿浪,笑道:“四哥还以为你会跟着韩兄弟到山西去做客哩?见着你四哥就放心了!哈哈哈!”阿浪道:“庆幸与四哥相识,还没与四哥喝得一杯半杯,阿浪哪里肯走,何况还要去迦叶寺拜访那里的大师,自要多留数日!” 朱重八道:“能保全伽蓝寺,寺中的宝物又完璧无损,方丈很是高兴,想留三位兄弟在寺中吃午餐,至于喝酒聚义之事,不如搁至明日?”三人留在寺中陪陪孤独苍老的高彬方丈,自能尽晚辈之心,纵然全是斋饭斋菜,那也无甚挑剔,反觉意义重大,只是这朱重八说要明日喝酒,常遇春立时发问:“咱们午时吃过饭,就告别方丈,晚上去客栈大醉一场,岂非两全其美?”阿浪与徐达应声附和。 朱重八指着院子四处、堂里殿外的萧条景致,幽然道:“三位兄弟也看到目下情况,如今方丈独居寺中,又似染顽疾,寺中竟连一个侍奉的僧人、弟子也没有,四哥怎忍心背弃,不过三位兄弟无须自责,四哥并非说你们只顾饮酒,不顾方丈处境。你们三个吃过午饭之后还有一件大事要办,便是去城东的静安庙唤回这寺中的僧人,方丈说他虽然遣散了寺中的僧人,但他们大半并未走远,只是到静安庙暂避,鞑子经此一役,恐怕也不敢再打玉璧佛像的主意了……”三人点了点头,朱重八续道:“而四哥尚要协助方丈他老人家安排寺中大小事务,只好明日再与三位兄弟相聚,不过那濠州南山历来是赏菊名地,正值重阳佳节,三位兄弟到静安寺办完事之后,在客栈歇息一晚,明日可到南山等四哥,到时候咱们兄弟四人一面赏菊,一面饮酒,岂不快哉?”阿浪、徐达、常遇春心猿意马,连连答允,朱重八吩咐既毕,此刻距午餐时日尚远,指着寺庙各处,一面率众收拾打整,一面将那百夫长来取玉璧佛像的原因诉诸三人。 原来这伽蓝寺有一个叫无静的弟子因为犯了酒戒,被罚挑水,心生怨恨,无意中得知伽蓝寺有一尊玉璧佛像,正是当年朝廷国师八思巴赠送给昔日方丈的见面之礼,今时惠宗宠信蒙、藏喇嘛僧,朝廷达官贵族趋之若鹜,遂奉喇嘛诸类宛如神物,那无静想,若能将玉璧佛像据为己有,任意送给元庭官员,自能谋得一官半职,何必在这小小寺庙受此窝囊气。后来无静将此事告诉了一个酒肉朋友,那人是卫兵营尉官,那尉官告诉了卫兵营的腾慕,便是此前领军杀来的肥头百夫长,私下以收取税银为名,欲取玉璧佛像,朱重八暗中得知,那百夫长是想将玉璧佛像送给卫兵副都统扎尔巴,扎尔巴要将之作为寿礼向朝中一位大官贺寿,实则是那位大官的夫人笃信喇嘛教,八思巴过往号为“大宝法王”,世祖忽必烈因之受佛戒,尊之国师,兼为藏传喇嘛萨迦派五祖,光芒万丈,能得到八思巴的遗物,自算偿愿…… 阿浪、徐达、常遇春只觉此事委实过繁,一层一阶,谓之阴谋阳谋,却不过是那位大官的夫人是此中信善,没能获得玉璧佛像,那也不是甚么天大的憾事,但若能以玉璧佛像讨得那位夫人的欢心,卫兵副都统扎尔巴即可凭此得到那位大官的赏识,而百夫长、尉官甚至无静均是受益匪浅,可见世上舞弊,有时不过是一丘之念,却教贪婪之人从中鼓捣,始有腐败、祸乱,以致欲壑难填…… 朱重八既详细述说,三人便全然深信,自无疑处,想来其中曲折多半是由方丈透露。四人打扫完毕,到寺中菜园子摘了些蔬菜,所幸斋房尚有存米,足可让此中会下厨的施展拳脚,阿浪从小在少林寺中饭来张口,又得昆生照顾,对厨艺一窍不通,只是听师父秦衷一说起过五味之道云云;朱重八、徐达、常遇春三个自小清贫,一知半解之下,合力烹出数道美味,阿浪则在灶头助燃,时而拉动风箱,时而添柴加火,一身灰白的长袍片刻黑了大半,脸上也一阵“淤黑”,但瞧得朱重八、徐达、常遇春忙上忙下,自觉乐在其中,四人嬉笑之间,情义也与时俱增。 将饭菜端到方丈室中,五人同桌共食,高彬方丈看得四个少年这般亲近,捋着花白的胡须,笑道:“少年游,半生记!你们四个往后应相互扶持,自会各有一番作为……”之后说了一番禅学道理,四人半知半解,席间总是笑声连连…… 后来阿浪、徐达、常遇春告别高彬方丈,使得老人家复增眼泪,三人也大感不舍,将黄骠马暂时寄居寺中,也让它乘时调养,朱重八拱手笑道:“三位兄弟慢走,咱们南山聚义!”三人应声即去,一一抚摸黄骠马的身子。常遇春边走边叹:“此番到伽蓝寺解围,算起来咱们无甚损失,但却不能纵马放歌。没了马车,确是可惜。”阿浪拍拍他左肩,吟道:“千金散尽还复来!我们不定有太白的文笔,却必要有他的洒脱!咱们不费气力,不损屋瓦即保全了伽蓝寺与玉璧佛像,应当高兴才是!”徐达笑道:“阿浪说得对,我们这就去静安庙唤回僧人,随后歇息一晚,明日到南山去游玩一着……”常遇春顿了顿长枪,摇头道:“你道我是计较小小马车,只是想起我们一路放声高歌、驰骋四方的时光,颇有些怀念追忆!”阿浪双臂挂着徐常道:“放心吧!常大哥若觉无车不欢,阿浪这包袱里的银子甚足,再给你买一辆也无妨!”实是戏谑调侃。 常遇春勃然大怒,脱身要教训阿浪,阿浪拔腿就跑,常遇春一面大笑一面穷追,只留下徐达在后唤道:“常大哥可不要真伤了阿浪!”阿浪且避且道:“天德你放心,常大哥要伤我至少还须得三两年光阴。”常遇春听得这话,大叫一声:“好小子!看常大哥不好好收拾你。”三人一路追逐,遂朝濠州城东静安庙进发。 静安庙是个规模寻常的佛家寺庙,对世人开放,善男信女自算不少,三人进入庙里,很快找到主持说明来意,几十个僧人从各处骈聚,都说正是从伽蓝寺暂逃至此的僧徒,原来这静安庙的主持、僧众与伽蓝寺历来相互扶持,似作姊妹,众僧人知道伽蓝寺困境已除,归处可托,对三人千恩万谢,几近膜拜,三人欣慰之余,只说“愧不敢当!”,后来到城南寻了家客栈,奔波有时,均感疲惫,躺在一间厢房酣然入睡,房中止设一张暖床,三人情深义重,食则同桌、寝则同塌,无须赘言。 次日秋高气爽,鸿雁南飞。天色浩远,始凉未寒。三人饱睡一宿,直至辰时即没,拿着兵器、包袱,以备不时之需,南山近而闻名,三人一问便知,方圆数里此时聚集了当地达官贵人、乡绅名士,寻常百姓自也乘着佳节登高赏菊,路上风景清幽,气候宜人。三人不辞烦劳,兴致冲冲朝山麓奔去,途中大抵都在谈论佳节诸事,数为这皖地小城一大盛况。阿浪兴趣极浓,徐、常看得四下里散着许多蒙古兵,问人方知:原来一位蒙古将军领着家眷大清早就到南山,意欲谋祈福祉,徐达不禁笑道:“蒙古人进驻中原日久,深受我们汉人的影响,每逢佳节,似乎比大家还积极!”常遇春道:“鞑子若善待天下百姓,自愿与我们汉人和睦相处,那也不必闹出许多不快!”阿浪笑道:“鞑子体魄甚好,总是有恃无恐,若世上的汉人同胞都像四哥和咱们一般身材,鞑子人数不占优,总是比不过的……”三人一路聊起了蒙古人与汉人的区别来,走着走着,就到了南山山麓,那时沿途遍布贩卖秋菊的小摊,以及临时搭建的茶舍,可供来人暂歇,一路人影蚁聚,两个、三个抑或一堆、两堆相约沿梯上山,欣赏周遭风景、谈论秋日凉意,阿浪诗意顿发,高声吟道:“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但将酩酊酬佳节,不作登临恨落晖。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起初爽朗豪宕,念到最后两句,心情稍转沉郁,“何必独沾衣”五个字确有含思凄恻之意,这重阳时节虽有寄情美酒、抒发情怀之说,却不乏借酒表哀之故,唐朝诗人卢照邻有一句“他乡共酌金花酒,万里同悲鸿雁天。”,诗意昭著,人意北往,鸿雁心却朝南,唯有借酒浇愁,实是凄楚。 岂知常遇春听罢,虽不知诗中意境,但瞧阿浪昂首高吟、朗朗上口,拍手笑道:“好诗,好诗!我虽不知这诗是谁写的,听起来节奏轻快且颇有豪情,又是阿浪吟来,不是好诗那是甚么?”阿浪听得赞美,凉意陡消,仿似诗人附体一般,行为也变得颇具骚客气质,当下弯腰屈身,两手并拱谢道:“常大哥过奖了!这首诗出自唐朝大诗人杜牧。他可能也是与挚友登高赏菊,兴致所到,聊聊几笔,便写下了这诗来!”徐达接着道:“这大诗人杜牧可算得酒中仙人了,你听方才阿浪吟到那句‘与客携壶上翠微’,随后又是‘但将酩酊酬佳节’。意思是,要与好友共执杯酒欢庆重阳佳节而至酩酊之境,虽是姓杜,实如太白!”阿浪笑道:“一会四哥来了,咱们也可像杜牧那般与友畅饮!”徐达道:“当年五柳先生隐居南山,遍植菊花,为历代侠客隐士之典范,后来人们逐渐喜欢在九月初九这一日登高赏菊,一来寄托故人之情,二来观赏这大好河山。有些地方还会在这一天喝菊子酒助兴,要是四哥来了,咱们看沿路有无卖酒的商贩,买几壶美酒权当菊子酒,幸哉快哉!”三人相拥大笑起来。 时下秋阳渐升,三人衣着甚微,加上缓缓登至南山山腰,遂觉凉风轻抚,不时望见半空翻飞的落雁,心下如明镜开阔,快意无限。徐徐往南山大道,山路间多植秋菊,正开得繁盛。其实九月九日之所以有此习俗,一是遵循先人做法以表哀思,二是想借此观赏风景,未必人人都钟爱秋菊。再循前人足迹,忽的走到了一条羊肠小道,人影也稀疏了几分,四下还布满了蒙古士兵。 阿浪低声道:“大家说的那位蒙古将军可能就在这附近赏菊!”恰好传来一阵酒香,阿浪嗜酒如命,险些大叫起来,闻了许久,酒味甘醇四溢,这香味即是沿途闻见的秋菊淡香,既不算浓郁,味道又直沁心脾,阿浪忙拍常遇春道:“不知哪里有卖?”常遇春缓缓闻及,笑道:“我们上来的路上并未寻见,兴许前边就有了。”阿浪拉着徐、常二人纵步朝上,顾不得那蒙古将军就在眼前。 正行着间,忽听得一声大叫,众人寻声望去:不远处一队蒙古士兵正将一个深目圆脸的蒙古大汉围了起来。秋菊丛中,一个蒙古将军携着女眷,几个侍女簇拥围护,蒙古将军面有惊恐之色,时不时询问身旁那女眷,语气颇为恭敬。但瞧围群之中,圆脸大汉身着粗布麻衣,但发饰打扮乃属蒙古人特有,他手持大刀,面色凶狠,似要与众蒙古同胞拼命一般。这时周围一些百姓悄声议论,说是这圆脸大汉要行刺蒙古将军。但见那群蒙古士兵个个神色坚毅,看似训练有素,遂教圆脸大汉无处突围。阿浪低声对徐达与常遇春道:“这圆脸兄台是打听到这蒙古将军要来南山赏菊,恐怕早有预谋,是以要来行刺他了。只是蒙古将军旁边那位姑娘的神情极不自然……”常遇春应道:“这两边都是蒙古人,我们一会帮是不帮?”徐达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当日我们在洛阳被蒙古人欺负,幸是阿浪和韩兄弟他们及时出手,我瞧那圆脸兄台不似坏人,那蒙古将军反倒狡黠狰狞,实无对策,理应协助圆脸兄台。”三人摩拳擦掌伺机出手。阿浪看那圆脸大汉已无路可走,想要施展弹指神功助他突破一口,如此则不必与蒙古士兵正面交锋,与徐、常二人商量间,耳畔忽然响起一声:“你们做甚么?”三人听罢欣喜若狂,猛地回头,正是朱重八笑着伫立在外。 第五十一章 横行阡陌 三 阿浪与朱重八相视一笑,俱以绝招对付众士兵。朱重八空拳而来,手法未必精妙,套路却属繁多,几个士兵因事出突然,尚不知这几个汉人从何而来,却被朱重八夺刀落袋,一时战力匮乏,连连败退。阿浪一人独斗七八名劈头士兵,见对方力沉于臂,重压天灵盖上首,遂宽扎马步,重心骤降,待众士兵刀刃近身之际,使一招“擒拿手”里的“双蜓点手”,两手轻轻一拨,顺势微微抖动手腕,力行如风,毫无滞垢。这七八名士兵本来一字排开,要施个士马如云暴斩中军,不曾想卒散星离,刀刃落地,再要弯腰重拾,阿浪已抢身迎上,一招“争舟走渡”,双腿连连击出,这七八名士兵顿时脚软身困,纷纷倒在小道两侧。 另一头朱重八却深陷重围,被迫得难觅虚隙,大呼道:“阿浪,快来救我!”阿浪正拍着衣角,听了朱重八的呼救,乃扬声怒啸,纵身迎踢而上。士兵本以多欺少,受了阿浪“啸音诀”的重击之后,尽掣刀抚耳调息,朱重八趁机起身,蓦地使出六七枚飞镖,众士兵猝不及防,他的飞镖总藏在暗处,只听得刀刃撞地,“哐当”几声,这一共四十来名蒙古士兵不一时尽遭灭没。饶是如此,却无一人身亡,只是倒地痛吟者为多,可见阿浪等眼下只是为了救人,依然没有半点害人之心。 那扎尔巴早以一敌三,气有不顺,赛罕在一旁规劝。纳哈出早听了朱重八的言语,要将此处交给朱重八等四人,之后抽身而去,只留徐达、常遇春与扎尔巴搦步互击。纳哈出知当前两人有恩于己,高声谢道:“多谢两位兄弟!你们务必小心,这扎尔巴武艺不凡。”纳哈出上前推开众侍女,与赛罕凝神相视,随后相拥而泣,一时难分难舍。徐达与常遇春知他与赛罕姑娘情深意重,自不怨他。 这扎尔巴一面见赛罕已偎依在他人怀中,一面见手下众多士兵尽为所败,心下又妒又气。乃使出平生所学,要先斩徐、常二人,再与纳哈出拼命。可知徐、常二人与扎尔巴搦战有时,竟未分胜负,常遇春纵使长枪刺掠,扎尔巴也可飞身腾挪而教衣不惹尘,徐达的月牙锏自也毫无作为。阿浪与朱重八见罢,速来襄助徐达与常遇春。 四人围攻扎尔巴,作困兽之斗。何况常遇春手持长枪,可远交近攻。阿浪又有弹指神功,稍加施展当可教他腹背受敌。扎尔巴以将军之位,身怀多班技艺,只是当下这四个人人生猛,只战了四五回合,扎尔巴已败下阵来。跌宕几步,却还欲翻身突围,夺路朝纳哈出奔赴。纳哈出拥佳偶在怀,见四人为自己拼杀出力,心下颇是感动,赛罕眼见扎尔巴落入重围,这四人可比那四十余名士兵厉害数倍,忙柔声劝道:“将军,谢谢你带我到濠州来游玩,只是我与纳哈出从小认识,两情相悦!你就成全我们吧!”纳哈出教朱重八等暂时收手。 那几个侍女早附在小道两侧的大树下躲避。这时只有扎尔巴独身在下。看着纳哈出等人才充沛,而手下却纷纷受伤,不禁长叹一声道:“唉!我扎尔巴堂堂将军,统兵上万,竟比不过招讨使大人手下的一个小兵?”正说着间,忽听山腰前数声顿响,似有一彪人马长驱而来。阿浪耳力甚好,低声谓朱重八等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山下的蒙古援兵正赶上来增援!”朱重八一愣,徐达与常遇春自觉踏步上前,要保众人周全。扎尔巴回首俯视,果见一对蒙古弓弩手齐整提上,为首的毡帽高扬,指引弓弩手搭弓引弦,纷纷向扎尔巴请安后,将箭心尽朝纳哈出等人。扎尔巴低声吩咐为首那副将道:“只须待命!”随后朝纳哈出等大笑几声,朗声道:“哈哈哈哈,本将军在山下早已布满了士兵,他们看见有许多百姓一路下山,自然想到本将军的安危,所以就来保护本将军了!”众弓弩手半跪引弦,列队以纳哈出为靶心。其余受伤的蒙古士兵见同伴已到,行神俱振,乃于弓弩手身后休整。 阿浪见气氛颇为紧张,故意玩笑几句道:“要是如今林少在此,兴许我们就有恃无恐了!”徐达与常遇春想起当日之事,都哈哈大笑起来。唯见朱重八面色沉重,实在无心玩笑。 纳哈出复拥赛罕于怀,笑指扎尔巴道:“扎尔巴呀扎尔巴!你可真妄为蒙古人!只知以众欺寡,以权压人,从未与我纳哈出真正比试过。你可知,我纳哈出并非区区小兵小卒。”扎尔巴勃然大怒,扬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更引箭弦,要与纳哈出理论一番。厉声说道:“本将军以众欺寡?是因你们要行刺本将军,难道本将军手下士兵眼睁睁看着本将军被你们杀了么?本将军十岁从军,在草原历练数年,追击流寇飞贼屡立战功,才被当今丞相提拔为卫兵副都统,随后因为淮北民事,被派来颍州,招讨使大人知本将军勤勉用功,忠君爱国,答应让本将军带赛罕姑娘到淮河南北游玩一番!本将军有今时今日地位,都是自己奋斗得来,你如今空为蒙古人,却要到此刺杀本将军!以你说来,孰不配蒙古族人?”听完扎尔巴这一席话,众人心下不由得暗生赞叹:当今朝廷封官加爵实行荫功制,当年开国元勋的后代继承祖辈官位实属人之常情,但普通蒙古人要想出人头地,须得付出较荫功后代数十倍的努力方得转圜,可见这扎尔巴果真非等闲之辈。 纳哈出不为所动,似对赛罕说亦似对扎尔巴说道:“可是当日我已向你说明,赛罕与我从小相识,早已约定终生,长生天亦可为证!你却叫招讨使大人赶我出军营,叫我无家可归,你这不是叫以权压人,那叫甚么?”这扎尔巴神情一愕,半晌踱步不语。他一眼望向赛罕,见她只是满目含情地聆听纳哈出的一字一句,遂知原来自己终归是痴心错付。长叹一口气道:“唉……本将军如今显赫一时,却不如这区区小兵!”纳哈出听他一叹,但与赛罕凝视,与眼下紧弦之箭毫不在意,只是想到身旁的朱重八等人,才低声请求扎尔巴道:“扎尔巴,我身旁这四位都是英雄好汉!望你放他们一马!纳哈出不胜感激。”扎尔巴愤懑道:“这四个汉人虽与本将军作对,可并未有意伤害手下众士兵,本将军胸怀如海,放他们一马自也无妨!只是要让你这般轻易得到赛罕姑娘,本将军实在心有不甘。”赛罕本欲上前劝他,却想,情爱之事一时哪里说得清?一步悬空,又缓缓收了回去。 阿浪见纳哈出与扎尔巴互不相让,勇气与胆色同之前所遇的蒙古人实有天壤之别,又想两人执意比较,不如来个“顺水推舟”,遂上前朗声一啸:“这位将军,方才听你说起自己的事迹来,我们都很佩服!倘若纳哈出兄弟能像你这般凭一己之力做到将军的位置,那你心里可会好受些?”扎尔巴冷哼一声道:“哈哈哈,他空有一身蛮力,能做到将军的位置?那本将军还有甚么话好说。”言辞中极为傲慢,想是自诩天下间再没旁人可像自己一样徒手青云直上,扶摇千里而使官运亨通。阿浪低声对纳哈出道:“你可向他保证,日后定能闯出一番事业来,有资与他分庭抗礼。不定他会跟你打赌,我们大家就都安全了……”纳哈出微微一笑,轻跨一步道:“现下我纳哈出就当着赛罕以及朱兄弟等人的面立下誓约,长生天也可为证!他朝我不如扎尔巴将军,则有愧于赛罕,有愧于众兄弟!要到将军府上,负……”一时语塞,徐达提醒道:“负荆请罪。”纳哈出续道:“负荆请罪。若违誓约,妄为扎剌氏人。”他誓约一定,朱重八等拍手以示鼓励,赛罕也是温柔一笑。 扎尔巴正色道:“你们扎剌尔氏祖上的木华黎是一位盖世的英雄人物,当年身为太祖成吉思汗四杰之一,率军攻破女真,随太祖东征西讨,战功彪炳!你切莫辱没了你先祖的威名!”纳哈出听人提及祖上事迹,登时目如火炬,似有剪棘开径之势,身似重光,如有星坠日升之威,抚心振声道:“纳哈出乃木华黎嫡裔子孙,定以先祖为榜样!”扎尔巴再望一眼赛罕,自己也满含泪水,这蒙古将军乃是性情中人。本想说得只言片语,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随后淡淡吩咐士兵:“让出一条道来!”众弓弩手纵有不解,亦只能服从军令。纳哈出带头在前,牵着赛罕,不知是感谢还是惋惜地从扎尔巴身旁走过,赛罕向扎尔巴躬身示意,以谢他成全之意,心下却觉对他颇有亏欠…… 朱重八、阿浪、徐达、常遇春看着此时的扎尔巴,虽与众士兵一起堵住了小道,却似独自伫立在秋风之中:原本欢喜地与心上人共赏秋菊,而后却不得不独醉于那阵阵香味之中!说是香味,于他自然满是苦涩。 纳哈出等人不便在南山安心赏菊,遂一路直往山麓,偶尔闻见商贩担子旁的幽香秋菊酒味,本欲共饮几杯,不由得想起那孤独的扎尔巴来,只好作罢。待人群稍稀之际,纳哈出才端正谢过朱重八、阿浪、徐达、常遇春四人,朱重八引见一番,当下便知三人姓名云云。纳哈出行了一个蒙古族里最大的搭谢之礼:附身贴地数着,口中念念有词。 众人感慨一阵,走着走着,便到了濠州城南的一条大街上,见行人繁多,来来往往不乏蒙古民众,大元入主中原几十年,蒙汉合俗亦是大势所趋。人群中大多是重逢的故人,相约到城中大街游玩一着!说起接下来的打算,纳哈出牵着赛罕的手,温情说道:“赛罕是跟着扎尔巴来的濠州,如今我们还须赶路去招讨使府上,当务之急是请大人成全我们。”阿浪问道:“此去招讨使府可远?银子可够?”纳哈出拍阿浪肩膀笑道:“阿浪你真是客气。招讨使府就在庐州,算不得远,我身上银子也足够了!”阿浪憨然一笑。众人如此客套几句,纳哈出与赛罕共同恩谢四人,说到日后有缘相见,再当面喝酒叙事,朱重八颇有些舍不得,阿浪等三人安慰一阵。四人不久转哀为喜,一来兄弟间新聚,各自无事,南山上虽然凶险,最终做了件好事,教鸳鸯成对,连理携枝;二来重阳佳节一年一度,自当欣喜,不能在南山饮酒赏菊,凡事悉心寻找,好去处总是不缺。遂由朱重八带头到寄放马匹的店铺牵回黄骠马,三人看得黄骠马安然无恙,它的精气神也好了数倍,自是大喜过望。 四人又在濠州城南逛了一会,走到花市,秋菊品种飞溅如眼,可谓迎接不暇,也算弥补南山赏菊之失。随后回到此前住宿的客栈,至于饮酒一事早已定在当夜。这朱重八本来想再去伽蓝寺看看高彬方丈,当下实在有些困倦,遂先睡下了。四人两个分一间厢房,阿浪、徐达睡在地字三号房,朱重八与常遇春睡在地字四号房。待徐达与常遇春也因倦入睡罢,阿浪还精神抖擞,未免惊扰了徐达,只好独自到大厅坐坐,摸着袖间的扳指,略笑道:“四哥说今晚喝酒,如今离傍晚还早,四哥他们也都睡下了,我一人何不乘此时机骑着黄骠马去迦叶寺?”想罢,细问客栈店小二伽叶寺所在,所幸迦叶寺在濠州很是出名,原来就在城西两条闹市大街之间,阿浪牵着黄骠马,一路哼起河南小曲,找圆德大师去了。 ; 第五十二章 横行阡陌 四 座下的黄骠马也不知是因为与阿浪日前相处时久,还是对这城西地界颇为喜欢,听得他一路吟唱,竟也不住得摇晃着尾巴,时而高鸣几声,甚有附和逢欢之意。经过一条喧闹的大街,看得街旁出现了一排排专营香蜡纸钱的店铺,阿浪心想前边必定就是迦叶寺所在了。果然不出百步,一座不高的浮屠耸立云端,直眼一望,“大迦叶寺”四个红漆大字抖擞生威。这迦叶寺远看略显陈旧,大门是由三叠拱梁造就,均是浅黄颜色,在转角处沾染了许多灰尘、以及经日累积的青草。 阿浪缓缓靠近,听得寺庙里传来了几声鸟叫,这叫声说不出是欢快还是悲伤,只让人知晓这寺院里恐怕没几个僧侣。寺门大打而开,隔远瞥见的当是那放生池塘,池中是一座长满青苔的假山。阿浪见惯了少林寺的气派恢宏,初睹这座极为普通的迦叶寺,不禁长叹一声,自语道:“这迦叶寺恐怕连伽蓝寺都比不上了。圆德大师可真是委屈。”他心想圆德大师既然是明真方丈的故人,自然是一位道行匪浅的高僧,这迦叶寺虽然近里闻名,建筑排得也数齐整,毕竟生在闹市之中,竟无半点繁华之感,反倒愈显破败,似乎与周遭万物大不相容。阿浪走到门口,忽听得几声钟响,自己的耳畔仿似被山林的清泉小溪洗涤了一般,猛地一震后恍然大悟,拍了拍身旁的黄骠马,笑道:“方丈他老人家常说,‘修行不在地,在于心境’。此处虽然处在闹市之中,却不惹尘垢,兀自保持着原有的味道,不羡慕山林深野的庙宇,即时即地泰然如常,岂不是证实了圆德大师的修为远胜常人?”他思绪这时倒好,也不知这寺院里的情形,朗声喊道:“请问圆德大师在么?” 听得无人应答,正想牵着黄骠马进入寺庙,两个僧人从池塘左侧走来,合十敬道:“施主到迦叶寺是来求神拜佛的么?”阿浪见眼下这两个僧人的年纪与自己相仿,身穿玄色僧衣,手里都拿着佛珠,看来是诚心的佛门拥趸,答道:“在下是来找圆德大师的。请代为通报。”这两个僧人会心一视,稍高的僧人道:“哦?那请施主随小僧来。”阿浪见这两个僧人面色颇显凝重,正要发问,另一个僧人早接过他手中的马缰,要将黄骠马带到远端空闲的树下。 阿浪只好跟着那稍高的僧人往寺内走去,这时仍听得幽静的钟声徐徐传来,阿浪好奇心至,笑着问道:“这位小师父,敢问迦叶寺的钟放在甚么地方?这钟敲起来有一种空灵、幽然的感觉,教在下心神俱爽。”那稍高的僧人微微一笑,只不作答。不时两人经过了一座庙堂,但见堂上悬挂着“拈花堂”三个行书大字,少林、白马寺、以及伽蓝寺的佛殿佛堂可都没有“拈花”的字眼,阿浪忙问道:“这位小师父,甚么‘达摩堂’、‘文殊院’、‘罗汉堂’、‘天王殿’等等,在下可见得多了,就是这‘拈花’二字,似乎……?似乎从没见过……莫非是在下孤陋寡闻?”这僧人边走边道:“并非施主孤陋寡闻,实是其中另有文章:敝寺名叫‘大迦叶寺’,供奉的正是一祖摩诃迦叶尊者,这摩诃二字,说成汉文,便是‘大’的意思,所谓‘迦叶’,乃是禅宗的第一代祖师,当年迦叶祖师他生于摩羯陀国王舍城邦,因他异于常人,聪明善学,遂厌恶情欲,后来受了佛祖的衣钵,在灵山上拈花微笑,敝寺为了纪念尊者,才以‘拈花’为名,供奉尊者金身,收藏尊者典籍。”阿浪常听明真、明玉、昆生等人说起禅宗慧能的故事,这迦叶尊者少有耳闻,更兼目下身在他人“地盘”,只好连声说是,想来佛家的故事千万百万,阿浪哪里熟知得尽?走了片刻,钟声逼近,阿浪问道:“小师父啊,你不必带在下去观摩你们的佛钟了,直接带我去见圆德大师吧,在下有要事求见。”这僧人却道:“施主莫急,小僧先带你去见小僧的师兄。”阿浪瞧着天色未暗,只好随他,百来步后就到了一处偏亭,一位中年僧人正在敲着亭子里的挂钟,这挂钟由青铜所造,重量恐达两三百来斤。中年僧人似乎并未听见有人前来,一手敲钟,一口念道:“听钟声,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阿浪心道:“在少林的时候,每天都少不了听这钟声,如今到了迦叶寺,虽然依旧是佛门挂钟,换了地方,竟然别有味道!说起来还真有点想念少林的师兄弟们,也不知他们近来如何?” 这僧人乘着钟声间歇,向中年僧人禀道:“师兄,有位年轻的施主来找师父。”说着上前朝中年僧人耳畔细语几句。中年僧人点了点头,展衣走了过来,先前这稍高的僧人拿好钟锤即刻离开偏亭。阿浪拱手笑道:“在下无意打扰,眼下有要紧之事……”话音未落,中年僧人打量阿浪一番,双目一紧,问道:“施主牵着一匹马来到敝寺,又听施主口音,恐怕并非濠州人士,敢问施主高姓大名,从哪里来?”阿浪心想先前两个僧人和这中年僧人皆是圆德大师的弟子,恐防来者不善,先打听好自己的身份也无可厚非,乃道:“这位大师说得对,在下并不是濠州人士,而是来自少林派,在下姓赵,名浪。是奉方丈之命来此寻找圆德大师的。” 这中年僧人将信将疑道:“哦?赵施主来自少林,是明真方丈叫你来迦叶寺的?只是……少林不是……”阿浪知其疑云所在,解释道:“大师不必怀疑,少林派上下成百上千弟子虽然都是和尚,单单在下留有头发,这是因为,虽然在下从小在少林长大,却只是寄生于少林,是以并未剃度……”阿浪对这中年僧人也毫无隐讳。中年僧人“哦”的一声,合十惭道;“原来如此,请恕贫僧无理。”阿浪哪里跟他过多计较,当下拿出方丈交给他的扳指,道:“不信你看,这是方丈给我的扳指,是他老人家与圆德大师的信物。”这中年僧人定神一看,脸上蓦然露出一丝欣喜,连声诺诺:“是了是了,家师身上确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扳指。家师多次向贫僧提及与少林方丈明真大师过往的交情。贫僧方才端的唐突,请赵施主见谅。”阿浪拍之左肩道:“大师你不必客气,你也是防患于未然。好了,大师知道在下来自于少林派,可放心带在下去见圆德大师。一会在下还要赶回客栈,在下的几位朋友还在客栈等在下哩。”这中年僧人道:“不错,家师正是这迦叶寺的方丈圆德大师,不过家师在多年之前早已改名为‘圆尘’,事物方圆,缘至成尘。附近所有信善、朋友都只知道,这迦叶寺的方丈是圆尘大师,但施主一来就直呼家师过往的法号,可见施主并非普通信善,因此贫僧的师弟才告知贫僧……”阿浪忖道:“难怪下山之前,方丈他老人家再三叮嘱,说要找‘圆德’大师,而非其他大师,原是这个道理!”忙说:“原来如此!” 这中年僧人续道:“既然施主确然是奉明真大师之命来找家师,贫僧也不必隐瞒了。家师本来有两个师弟,一个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正是那个在南泉山慈化寺的彭莹玉大师,几年前他不满当今朝廷,为了解万民于水火之中,以身试法,欲效仿陈胜、吴广的举动,起兵数日间,气势极盛,大有成就伟业之兆!只可惜义军后来中了元兵的埋伏,贫僧的师叔至今下落不明,家师事后一直打听,始终杳无音讯,但在巧合之下,却暗中得知了一个天大的消息:原来当年师叔与义军之所以被困荒山,都是因为义军中出了内奸,而那内奸正是家师的另一位师弟枯槐和尚俞槐之,如今他做了朝廷的鹰犬,当了一个朝廷王爷的幕宾。”阿浪听及此处,朗声骂道:“混蛋内奸!在下的师父曾向在下说起过彭大师的英雄事迹,原来他竟然还是圆德大师的师弟。可恨当年出了那混蛋内奸,想必这都是那个鞑子王爷的诡计。哼!你那个叫做枯槐和尚的师叔可真是……可真是个混账东西。”这中年僧人忙摆手说道;“他不再是贫僧的师叔了。当年若不是他向元兵通风报信,义军也不会全数覆没……”中年僧人看来是个极善之辈,说着说着眼眶就已通红。阿浪忙去安慰他两三句,低声道:“大师你放心,在下往后若见了你那混账师叔,必定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哦,不对,是见了那混账和尚俞混账!”连连说了两个“混账”。 中年僧人道:“阿弥陀佛,施主的好意贫僧心领了,不过眼下贫僧最关心的还是家师的安危。” 阿浪登时一惊,愕然道:“大师你此话怎讲?圆德大师不是好端端的在迦叶寺里么?”中年僧人神情黯然,摇了摇头道:“实不相瞒,家师自从得知师叔……得知枯槐和尚才是义军覆灭的罪魁祸首之后,就立马赶往大都,说要手刃枯槐和尚,还叫贫僧与两位师弟就在迦叶寺等他。”阿浪蓦然怔道:“这么说在下这一趟是白来了?”心想:“方丈他老人家要我请圆德大师指点指点我的弹指神功,可见圆德大师必然是身怀绝技,得知这么惊人的消息之后,自然如坐针毡,势必躬身清理门户。可惜如此一来,我倒扑了个空。”这中年僧人又道:“家师这一去就是大半年,贫僧怕只怕家师到了大都之后,中了枯槐和尚与元兵的奸计,所以到现在还没回来。”阿浪道:“圆德大师他已经走了半年这么久了?不会真的出事了吧?那为何大师你和两位小师父不找方丈他老人家帮忙,方丈他武艺高强,又认识许多武林前辈,要找到圆德大师,又有何难?”这中年僧人叹道:“家师出门之前就叮嘱了贫僧和两位师弟,要我们不得离开迦叶寺半步,否则一律逐出师门,何况家师并没有传授贫僧与两位师弟武功,因此即使家师离开了半年,贫僧等也始终只能留在寺中。家师还说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告知他人,毕竟……毕竟是师门之耻。”阿浪见这中年僧人越发悲伤,拍其肩道:“事已至此,大师你不必哀伤,在下相信圆德大师他吉人自有天相。兴许是被其他事耽搁了?你想圆德大师若是看到路上百姓流离失所,那还有不伸出慈悲之手的道理?”中年僧人道:“但愿如此。只不过家师年事已高,长期在外漂泊,始终……始终教人担心!”阿浪心想反正自己是来找圆德大师的,如今他并不在迦叶寺中,没能亲口请他去参加明年的英雄大会,那也不算完成明真方丈托交的任务,这中年僧人又这般担心他师父的安危,自己对师父秦衷一何尝不是这般挂念?当下甚有感触,刹那豪情骤起,遂向中年僧人许诺:“大师无须劳心,反正在下势必要去一趟大都,圆德大师的事你就交给在下吧。在下必定全心全意为你打听圆德大师的下落。”阿浪这个顺水人情直令中年僧人感激得泪眼纵横,忙唤来其余两个僧人,先行告知:“这位赵施主来自少林派,已经答应替我们去大都找师父了。”两个僧人也难掩感激的神情,一瞬视阿浪如再造恩人般,同中年僧人一并弯腰合十:“多谢施主仗义相助,贫(小)僧感激不尽。”阿浪不曾想自己随口一应,竟然让当前三个僧人感动至此,在公在私,自己也要立马赶往大都,诸事齐论,寻找圆德大师当属优先。遂拱手道:“三位不必客气,在下找到圆德大师以后,还须劳烦他老人家指点指点在下的武功哩。”说着即要出门,三个僧人也不劝留,只称:这施主真是宅心仁厚,他日必有善报。 阿浪远远听得,牵着黄骠马,心想原以为乘着朱重八、徐达、常遇春三个歇息之际,能做好迦叶寺这件事,既能向方丈交差,少了一桩任务,往后行事亦更加乘便。事与愿违,如今任务非但没少半件,却须在这世上人群最繁的大都寻找圆德大师,此中还牵扯着一位朝廷的王爷,紧要关头,“以身涉险、独闯龙潭”那也说不准,不仅如此,师父、昆生、鲁娈儿缺一不可,时日愈久,变数愈多,遂拍了拍黄骠马,奋力跨将上去,直往客栈飞奔。途中又想起明禅大师还在大都的方心居等候自己,而白莲教中,韩林儿自也满心期待重逢一刻,那如画的烟雨江南,外公、舅父等至亲究竟是何容颜?这一桩两桩、三桩四桩,均是迫在眉睫,驰骋中大吼数声,只叹分身乏术…… 第五十三章 围魏救赵 一 阿浪到了客栈,已是夜幕降临的时候,周围几家店铺均点燃了灯火,照得四处甚是明亮。阿浪先笑着唤来店小二,教他将黄骠马牵到马厩喂养一番,随后打算去厢房会合朱重八、徐达、常遇春三人。两步跨入客栈,正眼一望,三人齐道:“回来啦!”原来早选好了桌面,稳坐上位。 每人手里拿着一个矮脚杯,浅饮慢酌,桌上摆了五道徽菜,外加四叠干豆以做下酒食料。阿浪朗声大笑,择边入座,说道:“四哥、常大哥、天德,你们三个怎不多睡一会?莫非酒意上来了,等也不等我?”常遇春先道:“若是我们睡久睡沉,晚上可怎生好过!我起身之后便去三号房找你和天德,岂知天德说不见你踪影!我赫然大惊,天德说你多半是去那迦叶寺办事去了……”话到中途,看阿浪微笑点头,问道:“事情可办好了?”朱重八与徐达也问:“听你说是去拜访迦叶寺的大师,可有棘手之处?”四人两度患难与共,其中一个有事,旁的自须倾力相助。 阿浪倒了一杯酒,叹道:“唉!那圆德大师去了大都,说是去办事,他三个徒弟担心他有性命危险,我看他们真心实意,想起自己的师父来,就答应到大都帮他们找师父了!”徐达道:“照此说来,还须找到圆德大师才算办完这件事,那你可有线索?”阿浪瞅了瞅邻近桌座,无甚可疑人物,遂低声倾述:“那圆德大师是去朝廷的某位王爷府上找一个叫‘俞槐之’的大坏蛋,我去大都四处打听,不辞辛劳,相信皇天不负有心人!”饮了一杯,三人陪他喝下,朱重八道:“咱们兄弟间情义为重,阿浪要去大都找人,四哥和天德、伯仁自会一路相伴,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徐达、常遇春齐道:“这是自然!”阿浪格格笑道:“怎么好意思麻烦三位!”心里实则甚是欣喜。 朱重八笑道:“莫要客气!总之咱们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徐、常指着桌上的菜式,连说三个“吃!吃!吃!”,阿浪拿起酒杯,共敬三人,当下四个饮到杯底,都觉畅快,邻近桌客但瞧四个年少豪迈,似受感染,也同时举杯疾呼,大厅轰隆隆热闹起来。 四人饮了十几巡,你敬我一杯,我还你一杯,来往之间,尽述此中情义。客栈外灯火渐暗,寻常百姓大多闭户就寝,当前徐达两颊绯红,显是入醉之状,常遇春却与阿浪饮得尽兴,教店小二复添四叠干豆,换了两碗荤菜,朱重八扶着徐达到后院小解,顺道替他清理一番,想来阿浪酒力无双,罕寻敌手,常遇春憨厚重情,海量汪涵,徐达虽也极为豁达宽仁,在酒道之上终是稍逊一筹,朱重八见惯世事,早年饮酒如水,只因凡事精打细算,时时提醒自己莫多贪杯,才不致阿浪与常遇春那般痛快! 阿浪与常遇春挂念徐达,说着要等他回来再夹菜喝酒,正端坐间,两个元兵汹汹而来:一个身长七尺五,手臂上挂着一柄钢刀,呼喝示威,实是一名二十三、四岁的汉人营官,另一个穿一套蒙古戎装,故作狰狞,教店小畏惧惊恐,心知稍有不慎,这番面相之下,那还有好果子吃?掌柜的方始瞧见,推开店小二,亲自迎接,弯腰堆笑道:“原来是库鲁巡检和汤巡检大驾光临,实添荣光!”那汉人营官姓汤,抚着钢刀说道:“既知是本巡检来了,何不奉上好酒好菜?”身旁那蒙古巡检似乎不善汉语,只用手比划,示意店小二赶紧腾一张桌子出来!店小二甚感为难,只因目下大厅之上,除了靠近后院的偏尾小桌,就只剩得阿浪与常遇春那桌,偏尾小桌自不敢拿来招呼这两个跋扈的巡检,但另一个桌上纵然吃得所剩无几,客人没走,那有驱赶的道理?何况瞧阿浪与常遇春的样貌身形,实是武林豪客,一时间店小二踌躇不前。 姓汤的巡检洞悉情形,旋着钢刀走向阿浪与常遇春,欲以此恐吓。阿浪低声问道:“常大哥,这是甚么角色?”常遇春道:“听掌柜的唤二人名头,乃是军营里的九品巡检,虽是九品小官,但可到当地大街小巷巡查检验,他们说一句话,往往可定周围百姓安危贫富,因此人人都须客气对待,我从前到军营从军,应征的正是这巡检一职!”阿浪道:“若是常大哥做了巡检,乡亲们就有好日子过了,不必看他们的脸色,每日战战兢兢……”常遇春只叹一声,两个巡检已走到当前。 姓汤的巡检瞧了两人的面色,眉头微皱,随后却吼道:“哼!你们吃好喝足就赶紧离开,本巡检在城里走了好几圈,还没好好吃过东西……”阿浪道:“巡检大人,所谓先到先得,何况还有两位去了后院,我们四个难得相聚,自要痛饮一着,请大人见谅,恕我等不便相让!”这巡检怒眼冒火,掌柜的赶忙劝说,周围一两桌担心波及祸乱,纷纷起身让座,岂知这汤巡检并不领情,只厉声说道:“你两个不识好歹,连本巡检也不放在眼里,难道你没听说过卫兵营么?” 阿浪与常遇春立时明白,原来这两个巡检均是卫兵营的小官,伽蓝寺中的百夫长腾慕、甚至卫兵营副都统扎尔巴都和自己交过手,都没胜出,何况这小小的巡检,只是朱重八常告诫常遇春,凡事切莫冲动,阿浪也记得徐达的话,是以两人兀自安坐。 那蒙古巡检在汤巡检身后,甚有欣慰之色,浅笑之间,似对汤巡检这番举动颇感满意。阿浪与常遇春不卑不亢,只说:“请大人海涵!” 蒙古巡检咳嗽一声,汤巡检清了清嗓子,一通怒吼再袭耳畔,阿浪与常遇春摇了摇头,只不让座。掌柜的担心事情闹大危及客栈的生意,向阿浪与常遇春拱手称道:“两位客官,两位少侠,求你们将座位让给这位巡检大人,小店给出优惠,这……这一顿饭,只收三成银子……”阿浪怀揣韩林儿留下的数张宝钞,区区几两银子,自然不入法眼,何况以他的身手,要将这两个巡检打趴在地,不过是眨眼工夫而已。当下不动声色,悄声对掌柜的说道:“掌柜的别怕,有甚么损失我一应赔给你,只是你切莫助涨了这两个巡检的嚣张气焰!”他想自己不强行出头,更兼众人作证,这两个巡检总不会贸然出手! 汤巡检瞧着两人岿然不动,且嘴角似有嘲笑之色,端的暴动,一刀侧劈而来,本只想做个样子,岂知手势过大,竟将桌面劈成两半,桌上的徽菜、干豆、酒坛、酒杯应声落地,阿浪与朱重八“咦”的两声,心想这汤巡检原来已经恼羞成怒,周围的坐客大感惊异,全没想到这汤巡检居然这般易怒? 阿浪与常遇春撤退两步,常遇春握紧长枪,呼吸加快,亦有怒气,阿浪附耳说道:“四哥和天德不在,我们不宜与人动粗!”常遇春这才稍安,却见汤巡检钢刀再出,似欲劈往阿浪,而那蒙古巡检已退在十来步之后,嘴角上扬,甚是狡黠。 阿浪闪避一着,汤巡检扑了个空,掌柜的忙唤道:“巡检大人,少侠,可别动手!可别动手!”阿浪只退不攻,两手环抱,常遇春立身挥枪,只待汤巡检钢刀出处,要用长枪挡格。汤巡检道:“本巡检在此吃过之后,明日就要离开,临走还不能好生用餐,实是恼怒之至!”常遇春却道:“我们明日也要离开濠州,吃没吃完,桌子被你劈成两半,照你说来,是否更应恼怒?”汤巡检环顾一圈,掌柜的、店小二、其他桌客均怕惹祸上身,个个缄默,那蒙古巡检微一眨眼,他便将钢刀搁在另一个桌子上,说道:“事已至此,你们也没地方吃喝了,只要向本巡检赔个不是,本巡检便既往不咎!”这要求实是无礼之甚,正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 常遇春一脚跨出半步,阿浪便迎身提上,鼓息之间,啸音诀气声如雷,尽奔汤巡检面门,这一招叫作“奔洪决堤”,世人常用“脱缰之马”形容呵成之势,但毫无阻遏的洪水,威力自然高出许多。这汤巡检只感面心一震,不由得闭上双目,眼看这一跤摔将下去,后脑势必着地,阿浪这啸音诀发至怒气关头,在座尽皆寻常坐客,是便无人搭救,汤巡检不说立时毙命,醒来之后恐也甚难恢复。 在此毫发之际,朱重八与徐达整面赶来,两个突见汤巡检的样子,又听得阿浪施出啸音诀神功,急忙跨步奔出,汤巡检倒地似成定局,朱重八拾起附近一个桌面上的包袱,蒙眼一扔。汤巡检脚步不匀,缓缓落地,在场唏嘘数声,却见险情转息化解,原来朱重八胡乱一扔,那包袱不偏不倚,竟然稳稳落在汤巡检的后脑下,做了他的救命棉枕! 头脑虽未撞地,究是狠摔了一跤,掌柜的、店小二以及那蒙古巡检渐次扶将过来,阿浪与常遇春见朱重八、徐达两个赶到,满心欢喜,一面说着桌上的酒、菜遭那倒地的巡检破坏,他几番出言不逊,阿浪这才用啸音诀欲施震慑。朱重八抚着两人,教徐达再施安慰,却径自走向那汤巡检,他被扶至近座,由掌柜的等人轮番求恕,想是怕这汤巡检盛怒之下,纠结卫兵营前来惩罚,到时后果可委实难料。 汤巡检当时性命攸关,瞥着四下无人施救,只有奔来的朱重八与徐达两个面有急难之色,心头实已许下重谢之诺,待朱重八缓缓靠近,揉眼一看,蓦地惊坐而起,好歹身子并无损伤,朱重八笑着拱手道:“汤兄厚载!弟朱重八有礼!”汤巡检两目惹光,走来细细打量朱重八,两人相视良久,当下抚臂而笑。 徐达这时对常遇春道:“常大哥,你还没认出来,眼前这人是汤和汤大哥!咱们儿时玩耍,他总是扮作首领……”语气激动,神情澎湃。 常遇春跨近两步,早见他与朱重八两相欢笑,显是故往久交,听徐达一述,忙拍阿浪道:“阿浪,咱们险些伤了自家兄弟,这汤巡检原来是四哥和天德的同乡,与我们三个是儿时玩伴!”阿浪捶胸顿手,尴尬一笑,急忙向着那汤巡检汤和道:“汤大哥,在下无意冒犯,实是羞愧难当!望汤大哥见谅!”想着既然是朱重八、徐达、常遇春的故交,人以群分,自属善义之辈,目下作威作福,不过是因职位所限,更有蒙古同僚在旁督促云云。 那汤和并没立时回应阿浪,拍了拍朱重八左肩,转首与那蒙古巡检耳语五六句,那蒙古巡检神情乖张,似是吩咐指引,汤和唯唯诺诺,直送他离开客栈,掌柜的立唤店小二开一张新桌,汤和唤来朱重八、阿浪、徐达、常遇春重新落座。 汤和笑道:“哈哈哈!重八,天德,伯仁,原来是你们三个!”三人一一拱手,先述过往情义,随后齐来引见,说着阿浪的名号,竟都属自家兄弟!汤和将钢刀横在桌面,笑道:“这位阿浪兄弟不为权势低头,方才那猛然长啸,高深莫测的武功已显现无遗,汤某还有不服?既是重八他们三个的兄弟,自也是汤和的兄弟!”朱重八、徐达、常遇春欣喜至极,教店小二赶紧端上美酒,徐达整理过后,已有恢复如初的迹象,正逢故交,再饮几杯当不在话下。 阿浪道:“承蒙汤大哥不怪!阿浪颇感侥幸!一会好酒再上,须得自罚三杯,以表过失之戒。”汤和挥手道:“使不得,使不得!都是汤大哥我自惹麻烦,阿浪你遇强不弱,尽守初心,汤大哥才属惭愧!先前扬起钢刀没收住力,才将桌子劈开了,阿浪兄弟权且谅解!”两人客套一阵,常遇春也自述不是之处,汤和一一掩笑,那朱重八抚着众人,说道:“我与天德方从后院走出,就听得汤兄的声音,年岁增长,虽有细微变化,但口吻大致一样,待看得汤兄的真面目,已是十分确定……”汤和道:“我们分开了五六年,那时我十八岁,今下面貌自无多大改变,然而第一眼看着伯仁,就隐觉相识,只是碍于库鲁在场,才没追问下去……”常遇春自感有愧,揖道:“如此说来,常遇春可真是两眼浑浊,竟没在第一眼认出汤大哥!”汤和笑道:“伯仁的性子我清楚,想是看到一个作威作福的巡检,便已有几分怒气,自然先入为主,认不得汤大哥我了!”常遇春又说三个“惭愧惭愧” 半柱香之后,小菜美酒纷纷上桌,这汤和并没进食,掌柜的清楚听得,又须打好关系,当下菜、酒无一不精,朱重八等但吃得一口,纵然此前吃过,亦觉心满意足。五个同开杯酒,相撞而饮。汤和说道:“跟我一起的那个蒙古巡检库鲁刚从蒙古草原调来,因为与蒙古高官的关系,职级虽低,却颇有权利,我说你们欠我银子并不归还,那库鲁当下连番数落,说去附近叫几个卫兵营的小卒,我让他将此事交给我来办,他才悻悻而回!”喝了一杯酒后续道:“我在蒙古人手里办事,若不对汉人狠一点,反倒混不下去,那卫兵营里十之八九都是蒙古人,这个库鲁盯着我,我对周围的汉人越是蛮横,他越觉我对朝廷忠心,便会在上级面前替我说几句好话!”朱重八等并不答话,想来颇感不解,常遇春心想:“汤大哥早年与四哥、天德一样都有济世之志,怎的竟肯委身在蒙古人手下,莫非是为了区区俸禄?” 四人近乎吃饱,自都全神贯注,一面听汤和倾述近来诸事,一面陪他喝酒解闷。 汤和又道:“我之所以肯做一个小小的卫兵营巡检,是因为三个月前不小心闯入山贼的地盘,险些被他们五马分尸,幸好一个蒙古将军从中经过,教手下射死山贼,我才捡回一条性命,蒙古人得了大好河山之后,对咱们汉人确有诸多虐待,但那蒙古将军对汤大哥来说,就像再生父母,加上那时我身上的钱财用尽,走投无路,索性投在那蒙古将军麾下,打算为他出一份力,一来可报救命之恩,二来能得一息温饱!”徐达道:“那位蒙古将军既是你的恩人,你投在他的麾下,自是天经地义,汤大哥你无须自责!我想你平日作为巡检,表面上对百姓呼来喝去,暗地里总是做了许多件好事!”汤和欣慰之下,泪眼欲滴,微声道:“几位兄弟知道汤大哥我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我就别无愧恨了!”朱重八道:“汤兄你知恩图报,还暗中帮助百姓,重八却只知怨天尤人,空有安邦济世之志,要说起来,汤兄比重八可敬得多!”汤和为四人纷纷倒一杯酒,举之说道:“来来来!甚么可敬可佩,都是虚名!明日汤大哥就要离开濠州,职责在身,也不知何时能与四位兄弟重逢!咱们话不多说,尽付酒中!” 五个撞杯饮尽。常遇春问道:“不知汤大哥将去何处?是有甚营中要任么?”汤和道:“实不相瞒,汤大哥的恩人叫作扎尔巴,是这卫兵营的副都统,他几日前本来还满心欢喜,营中将士没甚任务,不过分派些巡检巡逻的琐事,几个时辰前却突然召集大伙,每一个人都似分到了一桩要事,但有其中一桩办不妥当,便受军法处置!”四个面面相觑,均想:扎尔巴先派百夫长去伽蓝寺夺取玉璧佛像,结果无功而返;随后带心上人赛罕到南山赏菊,中途却遭纳哈出“横刀夺爱”;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两处打击实令他恼怒不已,这才将胸中怨气撒在将士们身上,遂派给众人任务,无一例外。说起来,凡此种种,都与四人有莫大的关系。当下以朱重八为先,各说几句,将伽蓝寺与南山两事全然告诉了汤和。 四人当汤和作自家兄弟,更无隐瞒,纵然被他责怪,定都听之任之。岂知汤和听到句末,竟自朗声大笑:“哈哈哈!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若不是四位兄弟从中捣鼓,副都统他也就不会分派重任,而汤大哥我也不会这么晚还没吃饭。又怎么能到这客栈与你们相遇呢?”夹了一道菜,说道:“这客栈虽不算豪华,做出来的菜却最教我满意!”四人举杯敬他。 第五十四章 围魏救赵 二 汤和又道:“若非急着赶去汴梁,定与四位兄弟择日再饮!”阿浪笑道:“可惜汤大哥在营中任职,公务缠身,不然还可寻暇到少林一游,那时少室山下,阿浪必然盛情款待!”汤和“哦”的一声,略诧异问道:“莫非阿浪你是少林派的人?”阿浪道:“不瞒汤大哥,小弟从小在少林寺长大,来到濠州,尚属首次出远门!”汤和赞道:“难怪阿浪你武功高强!原是来自少林……”恍然之间,脑中闪过一处关节,“咦”的一声道:“说起少林弟子,汤大哥我昨日就见着一位!你既然在少林长大,与那个少林小和尚自然相识。”阿浪忙为汤和倒满一杯酒,敬道:“来,汤大哥,这一杯敬你!”饮到尽处,阿浪才道:“只要是少林弟子,就没我不认识的……哈哈哈,汤大哥可知那个小和尚的法号?”汤和道:“他的法号我倒是不知,汤大哥不过是顺路听着一段。此前营中分配任务,我负责押送几车宝物到汴梁总管府,交给一个叫拔木都的统领,任务即告完成,此行共有一百零八人,领队你们也认识,便是那百夫长腾慕,而随行的还有六个喇嘛和三个中原和尚,我听其中一个喇嘛说,‘这少林和尚慧根确深,难怪师父决意收在门下。’又说,‘你们两个就只知念经,唯唯诺诺,毫无见地,如何能做我教弟子?’,后来的话我就没听清楚了……” 常遇春接着道:“难道喇嘛教的人想招收弟子?看少林和尚慧根匪浅,不知从哪里找了一个!”徐达道:“藏传佛教随着蒙古人入主中原之后开始盛行,到如今已有五六十年光景,加上朝廷大力助推,蒙古皇帝又宠信喇嘛僧,在天下已有许多信徒,何必找少林的和尚,这其中似乎另有蹊跷?”阿浪右眼一眨,似是凶兆,忽的想起昆生,忙问汤和道:“汤大哥可记得那个少林和尚长得怎样?有多大年纪?”汤和尽力回忆,缓缓说道:“汤大哥我那时只是粗略一瞥,并没记得多少。那三个中原和尚都戴着僧帽,穿的衣服大致相同,我只知其中一个年岁尚轻,似乎不到十八岁,面色白净,双目炯炯……” 阿浪听着听着,只觉心神俱震,当下握紧酒杯,要与汤和、朱重八、徐达、常遇春四个痛饮一巡,这汤和纵然只是零碎模糊地形容了那少林和尚的外貌、年纪,却足以让阿浪相信昆生就在眼前。从洛阳到濠州,一路上均没昆生的消息,阿浪已打定主意,若然实无良策,便送信至少林求助,教方丈亲自处理,那时虽免不了被明善、弘靖等大肆责罚,但少林人多势众,在武林中广交朋友,俗家弟子遍及天南地北,合力找到昆生绝非难事,大惩小惩无关痛痒。即使目下情形颇不明朗,想来昆生是在洛阳郊外树林走失的,好端端怎会被六个喇嘛“挟持”?而少林十六、七岁,白白净净的弟子非止昆生一个,阖独其人也? 阿浪当下把昆生的事告诉了在座四人:两个从小如何相扶相持,昆生如何悉心照顾自己,他心底又是怎的善良慈仁,一面说着,徐、常两个一面感慨,一个道:“昆生小师父待阿浪真有千般万般的好,当务之急,是尽力打听他的行踪!”一个道:“莫不如告知少林,让少林出动天下间的弟子寻找,定能事半功倍!”阿浪摇了摇头,想到与昆生过往种种,不禁黯然神伤,一时间不知从何做起。 汤和酒入心脾,豪情骤生,拍了拍稍显低落的阿浪,笑道:“阿浪你看开些,凡事总有峰回路转的一天,如今没有昆生的消息,说不准汤大哥此前见过的那白净和尚正是你要找的昆生师父……”汤和不过随口一说,想来天下间凑巧的事总是数之不尽,俗语有云,有缘千里相会,若得上天恩赐,不定那昆生就在卫兵营队伍中…… 朱重八道:“眼下也算稍有线索,不如乘汤兄和那几个和尚没去汴梁之前,咱们来个夜探卫兵营!”徐达与常遇春齐道:“好主意!去探个究竟……”阿浪知道朱重八与徐、常衷心为自己着想,却想那卫兵营兵强马壮,贸然闯入,恐无异于飞蛾扑火,怎能因此连累了三个至交?当下一口回绝,常遇春顿了顿长枪,厉声道:“难道你不想知道那少林和尚究竟是不是昆生师父?”阿浪抚之笑道:“几位好意,阿浪心领了……”话音甫出,汤和却道:“若要夜探卫兵营,实在是危险重重,绝非上选之策,我倒有个法子,只是须得四位兄弟随我长途跋涉一番……”说到“长途跋涉”四个字,在座霎时即已会意,纷纷凑陇,听汤和续道:“本想让你们扮作随队押送宝物的卫兵,只是领队的百夫长与你们交过手,他为人心细多疑,途中一定会时常清点人数,到时候认出四位兄弟可就遭了,事情仓促,明早便须启程,唯今之计,即是你们一路尾随大队人马,待进入汴梁之后,队伍会在总管府停留一朝,到时候我安排你们进入总管府那也不是甚么难事……”徐达接着道:“只须阿浪瞧上一眼,便知那少林和尚是不是昆生师父了?”常遇春问道:“我们何不在去汴梁的路上寻找机会?到时汴梁人多,恐怕极易败露。”常遇春逢疑必问,从不委之于心。阿浪笑道:“那胖子百夫长既受命押送宝物,自然深得那扎尔巴赏识,加上之前没能为扎尔巴取得玉璧佛像,这一次是立功的大好时机,他自然会加倍小心,路上怎容出了岔子?我们很难接近!”常遇春道:“原来如此,那咱们兄弟几个只好去一趟汴梁了!”阿浪瞧着朱重八、徐达、常遇春三个,隐有涕零之样,徐达忙劝:“好了好了!阿浪你不必多说,咱们本来打算去大都,如今绕道汴梁,也是为了寻找昆生师父这件要事,他既然与你识于微时,自然是大家的好兄弟,你又何须诸多见外!” 朱重八与阿浪碰杯同饮,说道:“说起汴梁,四哥我也许久没去过了!托阿浪你的福,如今又能与之见面,何乐而不为!”徐、常两个哈哈大笑,阿浪感动到了极处,说道:“可是四哥你们难得回一趟家乡,竟都没回去看看,阿浪实在于心不忍。”朱重八笑道:“四哥我早已无牵无挂,如今又寻得天德、伯仁,更有幸结识了阿浪,还在此与汤兄重逢,实在大慰平生,回不回家乡又有何妨?”徐、常憨笑半晌,汤和道:“总之路上若有异动,我立马会留下讯号,四位兄弟随机应变即可!”阿浪连连点头,举酒敬向四人,饮得一干二净,两眼刹那含泪,权衡诸事,既有一丝有关昆生的线索,自要竭力追查下去,才不枉“手足”之名。 汤和又低声向四人透露了此行大致路线,以供布置,看着徐达手里的月牙锏,决定一路上以“月牙”为号,但有变故,可作联络之用,说得两三刻,那蒙古巡检库鲁竟带了十来个卫兵营小卒赶到客栈,想是担心汤和有甚不测,汤和立时起身与库鲁耳语一阵,故意留下钢刀,说服库鲁携众撤离客栈之后,乘重拾钢刀之际,告诉四人明早队伍出发的时辰以及起点云云,阿浪悄声搭谢,以“后会有期”收尾。 后来吩咐店小二一早买来马匹,循着汤和给的消息,在辰时一刻,果然有一队人马用车辆运送物件,为首的正是那百夫长腾慕,只是身旁人面全非,队伍浩浩汤汤,沿路通向汴梁官道。四人原本只有一匹黄骠马,店小二在马铺子新买三匹,收拾好行李后,就在两三里外紧紧跟随,途中有汤和留下的月牙记号。汴梁乃是江南江北行省治地首府,亦作汴梁路,领汴梁等路十二,荆门州一,属州三十四,统署各地,从濠州一路北上,过黄河以南,经庐州、颍水等十八州县,道路通于四面八方。常遇春纵马在前,不让队伍离开自己的视线,顺道查验月牙记号。朱重八、阿浪、徐达也分作三拨,尾随黄骠马。一行忽走忽停,心恒不懈,誓要追随队伍到汴梁,而后探知昆生的下落,过山丘、涉平原,路途茫茫,终于在九月十五这一天傍晚时分到达汴梁城。 汴梁曾经是北宋王朝的京城,那时称作开封,当年后周世宗柴荣知人善任,使太祖皇帝赵匡胤为开封府马直军使,后来太祖在陈桥镇发动兵变,黄袍加身,建立北宋,定都开封,传到徽宗赵佶、钦宗赵构手里,金人乘雪南下,开封沦陷,徽宗第九子康王赵构克承父兄基业,避祸南方,终于迁都临安城,是以开封不再是全国政治文化中心,复作汴梁,然而大元既设总管府于此,自然看重其历史地位,数十年来经济略有复苏,加上蒙古人已长居城内,当四人初至汴梁,城阙、街巷虽无名家张择端笔下的《清明上河图》当年的繁盛景象,行人熙攘,软红十丈,古楼、新楼在夕阳照耀之下,煜煜生辉,八街九陌,亦属昌隆。 阿浪坐在黄骠马身上,望着古老的汴梁城墙,城门口几个蒙古士兵手持兵戟呼喝着过往的汉家百姓,心想当年赵宋的先祖们就是生活在这座城里,如今却被这群蒙古人占据,一时感触良深,就与朱重八、徐达、常遇春三人会于城门口,纷纷按辔下马,常遇春手握长枪,瞪大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极远之处的押送队伍,徐达道:“这汴梁比濠州可繁华多了,不过比起洛阳嘛,尚有几分落寞!”阿浪道:“说起洛阳,也不知林少近况如何。”转首对朱重八道:“四哥啊,等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咱们四个一道去山西白莲教看看,你瞧如何?”想起良酒阁豪饮的场面,甚是怀念,遂不再为前朝旧事神伤。 朱重八道:“韩兄弟对大伙有恩,来日定当登门拜谢,也顺道探望韩教主大驾!”徐达道:“到时再与韩兄弟大醉一场。”四人赫然大笑。常遇春一面听着三人的话语,一面盯着队伍的行踪,汤和行事周到,月牙记号隔远必留,只都藏在隐蔽之处,常遇春顷刻之间甚难找出。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条偏僻的街面,常遇春正在纳闷,忽见那队伍逶迤走向转角,朝旁边的院落去了。四人均想:为何不直接送到总管府去,偏生在此耽搁? 瞧得那是一座朱红墙砌的深宅大院,门前几株枯萎的老树,树叶跌落了一地,门头上有四个银漆大字,歪歪斜斜,未免打草惊蛇,四人只好将四匹马暂且安置在附近的树旁,才可贴身靠近,见是“芫绣山庄”四个字,山庄的风格布局均属汉家所有。常遇春叫嚣道:“如今那胖子百夫长领着队伍进了这芫绣山庄,汤大哥又没指示,事不宜迟,咱们不如偷偷去探?”徐达按住常遇春,低声道:“常大哥不必着急,如今我们并不知里边的详情,贸然进去恐非上策,不如静侯在外,一面等候汤大哥的指示,一面等到有人落单出来,再将那人抓来问话。”常遇春点头应允道:“此间无要事,我去这山庄四周转转,看有无别的出口,否则咱们在这等了半天,那胖子带大家从别处走了,汤大哥来不及提示,咱们岂不吃了大亏了?”阿浪知他性情淳实,目下口急心切,也是想早些为自己找到昆生,连声笑道:“常大哥你多加小心。” 常遇春绕着芫绣山庄奔了一圈,并没发现其他出口,但听得里边的人嚷嚷叫唤,说的大都是蒙古语。常遇春心道:“阿浪说那昆生身高七尺五,身材瘦小,眉清目秀,若真在里边,与其他三个和尚站在一齐,恐怕也能很好区分开来。”他急着想为阿浪做些事,看了看四下环境,瞧见一株老树的盘根居然伸到了围墙的顶端,他用长枪一撑,“咚”的一声腾到了树根与围墙之间,未免身体悬空,就以单脚垫在錾金枪的枪头上,如此一来,虽可纵观山庄里的场景,稍有不慎,却极易被枪头刺破鞋底。常遇春一心只顾打听,瞧见山庄的院子里站了四列人马,每一列有二十四五个,而汤和正侍从于百夫长腾慕身侧,听他们互相说着蒙古话,哪里听得懂?寻思要先瞅瞅昆生的踪影,尽力支撑了半柱香的时候,脚底已经开始发麻,始终没看见描述中的少林小和尚昆生,在他眼中,这院子里除了汤和,其他一百来人尽是蒙古鞑子。 常遇春倍感失望,正要提劲收脚,蓦地瞥见六个喇嘛带着三个和尚从房中走出,其中一个喇嘛迎面同腾慕倾述许时,常遇春极目远眺,只盼能瞧清楚三个和尚究是何种面貌,稍后便告知阿浪,自语道;“再等等,兴许他们三个一会就抬起头来了……”本要纵身下跃,因此势必用足力道附于脚底,这时却须在半途收力,只好将力道全卸在了脚踝之上,好似整个脚底戳向枪头,他穿的是薄底的长靴,脚下的枪头锋利异常,两相一触,皮肉顿开,阵痛之感即刻通穿全身,常遇春眉心一皱,忍住剧痛,关键之刻,听得其中一个中原和尚合十道:“小僧师从少林,纵然见了乌乐大师,也不会背叛师门的……”后面是一段经文,这声音稚嫩中正气十足,常遇春纵然并没看清他的面貌,已知他身形确然有些瘦弱,还是个忠于少林的弟子,那腾慕站在队伍前端,似正部署安排,那几车宝物早被卸在房中。常遇春轻轻一掌拍在墙面上,由此借力,便不再从枪头上腾出,一瞬单脚落地,赶紧拿起长枪,跛着脚朝阿浪等飞奔而去。 ; 第五十五章 围魏救赵 三 阿浪、朱重八、徐达三人正焦急地等着常遇春,见他携着长枪,额头汗如雨粒,竟还一瘸一拐地冲将而至,均上前迎到。未等三人说话,常遇春赫然笑道:“哈哈哈哈,我打探到了,那胖子百夫长在这山庄里中转,正安排行事,我虽听不懂他说甚么,但凭手下一帮人的举动,猜想他们今晚就会赶去总管府交差。而院子里那个少林和尚看来的确颇为倔强,并不屈服于喇嘛教淫威之下,我没看清那小师父的样子,胆敢猜测,他多半正是昆生师父。”阿浪对昆生就在队伍之中,已确信十有其八,听了常遇春的表述,难掩欢喜之色,一把将他抱在怀中,笑道:“真是有劳常大哥了!”阿浪这一拥使尽气力,常遇春本就忍着阵痛赶来报告消息,被他这一“折腾”,脚底的痛感立时加剧,“啊”的一声大叫起来,三人齐声问道:“怎么啦?”常遇春怕三人担心,摇头绝道:“不碍事,不碍事!只因阿浪用力过猛,勒得我险些喘不过气来。”阿浪朗声大笑,自语道:“既然昆生就在里边,又有汤大哥作为内应,实在太好不过了……” 徐达与常遇春相处最久,知道他平日品性,这常遇春是个急性子,撒不得慌,徐达睿智机敏,自然轻易察到微变,又看他长枪头上略附血迹,皱眉问道:“常大哥,錾金枪的枪头上怎么有血迹?你方才是跛着脚跑过来的,难道你受伤了?你和别人动了手么?”阿浪与朱重八这才想起常遇春方才确有异样,一齐追问之下,常遇春才说出实情。 阿浪望着他早已血迹斑斑的脚底,眼泪夺眶而出,当下将所穿暖靴脱了下来,又拿起常遇春的长枪刺破衣袍,割下一块布来,要先替他包扎伤口,常遇春制止道:“阿浪,你的鞋子我不穿……君子不夺人所好!”阿浪哪里由他分说,抢身夺过,脱了他的靴子,包扎一毕,迅刻将暖靴套在了他的脚上,手捧着常遇春被刺破的靴子,笑道:“古有‘刎颈’、‘莫逆’之交,‘八拜’、‘金兰’之义,今日阿浪与常大哥这个……就叫作‘同靴’之谊。正所谓‘同靴同靴,割袍止血’,他日有靴同穿,有福同享!”说着扶起常遇春,徐达应道:“好个同靴之谊!他日有靴同穿,有福同享!”朱重八略一附和,面色却稍显不谐。 常遇春只好却之不恭,这就穿着阿浪的暖靴,那可是韩林儿为阿浪准备的靴子。阿浪又问之详情,常遇春把山庄里那少林和尚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朱重八道:“这么说来,那六个喇嘛是要让少林的和尚加入喇嘛教,而那少林和尚却誓死不从,喇嘛教的弟子仗着师尊受宠,对中原僧侣极是轻蔑,但为何独独看中眼下这少林和尚,莫非果是因之慧根极好,喇嘛教欲重点栽培?”只觉此中颇不寻常。 阿浪沉思道:“若真是昆生,他誓死也不会离开他师父弘靖,改投别派!但喇嘛教的弟子素无慈悲之心,难保耐性一过,会擅自取了昆生的性命……”愈想愈急,立时高声道:“昆生显然是被喇嘛教的人胁迫了,我不能让他出事,这就到山庄里去把他救出来!”双脚大步一迈,似乎只须稍一发力,就可飞到山庄内。 正跨了一步,就听见背后半里之外脚步声响彻耳畔,未免打草惊蛇,阿浪急速收力,四人立时两两散开,阿浪、徐达在左,朱重八、常遇春在右。 原来是一队蒙古官兵,四人就在暗处,想来多半是总管府派来接应、部署的,只要耐心窃听,兴许可以得知更多详情。 这队蒙古官兵大约二十人,个个身穿厚甲,踏步齐整,为首的一人长得凶神恶煞,身短体宽,右手一扬,队伍就停在了山庄门外,随手点一人出列,左列一个官兵就冲到门口大声敲门,说了几句凶横的蒙古话,朱重八略懂蒙古日常用语,又得纳哈出指点一二,造诣匪浅,当下告诉常遇春,那大概是“快开门,快开门”的意思。这芫绣山庄附近本来寂静清幽,几乎没有闲杂人等靠近走动,这时来了一队官兵,自然早就引起了山庄里的注意,那官兵叫了两声,几个卫兵营士兵急忙跑来开门,其中一个用汉语说道:“哦?原来是拔木都统领,请到山庄里叙话。”他这汉语说得极为流畅,那为首的官兵看来名叫拔木都,官居统领一职。 这拔木都冷哼一声,上前呼道:“不用了,我来是想看看大将军的东西你们都准备好了没有。”这拔木都见他用汉语表述,也不示弱,一口略带大都口音的汉语爽朗而出。几个士兵应道:“准备好了,准备好了!扎尔巴副都统说他没能为大将军走一趟,实是有愧,来日到大都再登门谢罪,请统领大人转告大将军。”拔木都点了点头,冷峻说道:“既然准备好了,我就放心了,扎尔巴将军在安徽公务繁忙,既然有心致歉,相信大将军自会海涵。我会转告他的,你们不必担心。我还有事,就不再多跟你费唇舌了。”其中一个士兵见拔木都带头要走,急切追问道:“统领大人,那我们甚么时候把东西送到府上去?”拔木都一听,忽的谨慎起来,吩咐手下到四处看看,幸得四人藏得严实,几个官兵并未发现有人在旁窃听。 拔木都得手下回报,此处并无可疑之人,为了安全起见,仍然改用蒙古话对几个士兵述说一番,朱重八听罢,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拔木都吩咐既定,立刻辞别,三两下带队离开芫绣山庄,阿浪等人听得远处传来的依稀是整齐的步调。几个士兵自相说得三两句,就闭门进了山庄,定须禀明百夫长腾慕。 四人见两拨人均已撤离,这才缓缓出来会合。阿浪先道:“我和天德只听到那个叫拔木都的统领是来看东西准备妥当与否,想必他们口中的将军就是幕后接收那几车宝物的人,后来他们说的蒙古话……”朱重八还未回答,常遇春便笑道:“四哥他能听辨蒙古语,我方才瞥见四哥绽露微笑,他多半听懂了。”阿浪欣喜问道:“四哥真的能识蒙古话?他们到底说了甚么?”朱重八道:“他们本来是用汉语对话,后来改成了蒙古语,还先看了看四周有没有人偷听,定然是有重要的事情宣布。哈哈哈哈,如果四哥没有听错的话,他们口中的大将军正于总管府做客,拔木都要这群蒙古鞑子在今夜戌时到亥时之间把那几车宝物送到总管府里。” 徐达道:“那我们是在此继续等待还是重新部署?”阿浪道:“从濠州到汴梁的路上,我们曾想暗中接近队伍,想着能直接看到那少林和尚的样貌,便能确信是不是昆生了,可那胖子百夫长端的谨慎,只住在驿站,或者自己搭营扎帐,那几个喇嘛想是担心三个和尚逃走,总是严加看管,我们毫无可乘之机。因此若不能在他们到达总管府之前探得详情,往后可就更加困难了……”常遇春问道:“那怎么办?”朱重八道:“此事并非难在那百夫长曾经见过咱们,那时咱们穿着僧衣,他未必就能想起来,而是咱们根本无法靠近押送的队伍!”徐达接着道:“也不知汤大哥那边可有计议……万一那几个喇嘛不带三个和尚去总管府,而是暗中转去别的地方,到时候连汤大哥也懵然不知,这条线索就断了,咱们辛辛苦苦追到汴梁,还没探知那少林和尚是不是昆生,更别说将之从喇嘛手中救出来了……” 常遇春愈想愈急,顿了顿长枪,自责道:“都怪我,本以为能探得山庄里的情况,岂知竟没半点帮助!”阿浪笑道:“常大哥不必担心,汤大哥肯定知道我们在山庄外等候,未能立即出来会和,想必是因事脱不开身,我们再耐心等等……”四人只好再等片刻,想来汤和绝非刻意不出,实是那腾慕疑心过盛,加上这几车宝物事关重大,不肯轻易放人。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看得山庄大门“嘎吱”两声开了,常遇春按住长枪,便要纵身而上,三人忙按捺其力,阿浪劝道:“常大哥你要做甚?”常遇春道:“天德此前说了,若有人落单出来,我们便可将之捉来询问!”徐达瞧着庄门来人,笑道:“常大哥你看那人,还须你捉来问话么?”常遇春纵眼一望,陡见门口出现三人,其中一个拿着钢刀,正是汤和,另外两个只是小兵。常遇春笑道:“是汤大哥……”声音稍高,那两个小兵似有惊闻,汤和厉声说道:“你们两个去前边看看,半个时辰之内务必找一个大夫,否则你们也不必回来了!”两个小兵诺诺即去,这汤和官阶虽小,自也能指挥一两个小兵。 汤和见四下无人,半空划了一弯月牙,这是他与朱重八等四人约定好的,月牙则出,月圆则闭。四人当即大喜,徐达急忙奔出,向他招了招手,汤和纵步赶来,五人汇在一处,汤和说道:“可教四位兄弟久等了……”四个忙说:“不碍事!”阿浪抚之道:“汤大哥你冒着性命危险替我们传讯,只怪那胖子太过谨慎,始终不让你落单……对了,你这次?”汤和道:“腾慕若是押送宝物不力,副都统定饶不得他,关系他身家性命,也难怪他处处小心。我在一个同僚的茶水里下了一剂药,教他全身发麻,直冒虚汗,腾慕知我与他相近,便差我带人去找大夫,这才得以溜出来,只是委屈了那位同僚!我之所以急切赶来,是想通知四位兄弟,腾慕说戌时三刻便押送宝物去总管府……那六个喇嘛也会带着三个和尚去总管府!”常遇春道:“这下倒好,还以为那几个喇嘛会暗中将三个和尚送到别的地方,那时要找到昆生师父可就难上了。”阿浪、朱重八、徐达也自感欣慰。 汤和续道:“这个消息喜中带忧,忧中带喜,我本想着以我的身份定能安排你们到总管府,扮作总管府的家将卫护等等自非难事,岂知那腾慕说,卫兵营将几车宝物交给那拔木都之后另有任务,须得立马赶去完成,汤大哥我连一时半刻也不可停留……”朱重八道:“如此一来,咱们只能自己去总管府查探,总管府戒备森严,要进去谈何容易?”阿浪问道:“汤大哥说喜中带忧,忧的便是此处,又说忧中带喜,那何处才称得上喜?”汤和道:“我不能留在总管府,四位兄弟没了内应,进去查探绝非上计,唯有中途将那个少林和尚的身份核实,我已得知腾慕此去总管府的路线,在城中石墩桥后有个定梁坡,队伍走到坡上大概是亥猪初刻,坡上有许多夜间小摊,行人比肩接踵,实为闹市,到时候队伍经过,四位兄弟稍加装扮,即能看清楚那少林和尚是不是昆生小师父,若然确定正是阿浪要找的昆生小师父,可利用行人当掩护的屏障,凭四位兄弟的身手,从几个喇嘛手里救出昆生小师父也绝非难事!至于卫兵营的队伍,腾慕一心押送宝物,定不会拆兵来追,紧要关头,汤大哥我自能暗中出手……”四人心下一凝,知道汤和已尽其责,那定梁坡原是个扼要之地。 阿浪却问:“为何那胖子要选一条人多的道路,岂非不利押送宝物?”朱重八道:“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另一条路出了状况,定梁坡成了必由之径!”汤和笑道:“重八说得没错,从芫绣山庄到总管府必经两条路,一个是定梁坡,一个是采石巷,采石巷前也有一座桥,叫做银筑桥,但腾慕早已得到消息,银筑桥在在昨夜莫名坍塌,石墩桥则成了唯一的同道!”阿浪心下渐安,拱手谢道:“汤大哥大恩大德,阿浪没齿难忘!”汤和笑道:“自家兄弟何须赘言?”转首对其他三人道:“重八、天德、伯仁,从前咱们几个兄弟许下重诺,说到他朝飞黄腾达,必定相互提携,只是如今汤大哥不过是个巡检小吏,实在自顾不暇!只望三位兄弟前程似锦,有一天能名动天下!”朱重八领着徐、常拱手搭谢。汤和又谓阿浪道:“阿浪兄弟仪表不凡,身怀绝技,有这般重情重义,来日前途无可限量!咱们有缘再见,当执手杜康,一醉方休!”此番话毕,即将离别。 阿浪道:“汤大哥身在鞑子军营,实为不易,凡事谨言慎行,以性命为要,甚么富贵荣华,哪一处不能博取?”他语气深重,活像长辈对晚辈的一席善导,汤和忘情大笑,说到要赶去另一处医馆找个大夫,才能教腾慕尽释异心,四人同他一一作别,不知重逢之期,均有洒泪之状。 ; 第五十六章 围魏救赵 四 四人瞧得天空颜色,约有一个时辰方至戌时,未近黄昏,离亥猪初刻应有两个时辰。阿浪拥着常遇春的左臂道:“稍后找个上等客栈,大家好生歇息歇息,到戌时一刻即出发去那定梁坡,先带常大哥去看看大夫,我方才包扎得并不妥当,遇着破伤风,那可大为不妙了!”常遇春回绝道:“不必了,你常大哥我可不是那般扭捏之人,一点皮外伤,不碍事。”阿浪故意逗他,一指轻弹在他腹部上,笑道:“真的,皮外伤你不怕?”他这一指虽只用了最浅的力道,因为接近腹间“气海穴”,仍教常遇春周身一震。 常遇春拿起长枪,就朝阿浪虚晃一刺,笑道:“好小子!又来戏弄你常大哥!看我虎头錾金枪。”跛着脚与阿浪在街道追逐,徐达对朱重八道:“四哥你不必担心,他们两个先前在洛阳到濠州的路上就经常这般打闹。”朱重八笑意隐现。徐达虽知两人是假意动手,仍然喊道:“阿浪啊,常大哥他的脚底还有伤……”却听得常遇春怒斥传来,“天德你休得小觑了我,就算有伤在身,常大哥也不输他。” “咦?常大哥,威武不能屈啊!看弹指神功!”阿浪心想稍后到客栈周详部署,定能救出昆生,纵然那少林和尚不是昆生,也可施出援手,当算功德一件,心下怡然自乐,因与常遇春确实意趣相投,索性闹得剧烈些。 天色渐暗,日薄西山。临近晚秋,夜空朦胧,汴梁气候温和,雨水不频,阿浪早与常遇春“暂止干戈”,四人各牵着坐骑走在灯火愈多的街道上,只觉阵阵秋风,虽尽迎面而来,却毫无寒冷之感,反倒有些惬意。四人走到离石墩桥、定梁坡不远的街巷,投了家名为“聚安”的客栈。店小二见四个相貌不凡,赶紧跑来招呼,常遇春道:“先切十斤牛肉,再上八壶好酒,安排两间普通厢房。”阿浪立时道:“小二哥,将八壶酒换作四壶!”店小二应声便去,阿浪拍着常遇春道:“常大哥,今夜有重任在身,每人只一壶即可,若能救得昆生,但叫二十壶,阿浪也奉陪!”常遇春自无异议。四人对于住宿不甚看中,务必要吃得尽兴,喝得爽快。 其余几个店小二赶来牵马,就安置在客栈的后院马厩里。阿浪恐常遇春再要奔波,就主动替大家把行李拿到厢房里去,安放妥当,随后换了身淡蓝色的长袍,在离开韩府时,韩林儿早让家丁为他配置了好几件可随意换洗的衣裳。再到客栈厅堂,四人就择西首一处桌面落座,低声商议着救人策略。 阿浪知道朱重八谋略过人,兼是诸人之长,遂恭敬问道:“四哥,依你看来,我们到那定梁坡应做何打算?”徐、常两个附和并问。朱重八沉思片刻,即道:“那腾慕行事如何,你我大致知晓,以防他提前行动,我们须在亥猪之前就到定梁坡,顺便打探地形。等腾慕率众经过,若看得那少林和尚果真是昆生,则应制造混乱,乘机从那几个喇嘛手中抢过昆生,至于如何制造混乱,到时阿浪与伯仁可假意争吵,使腾慕的队伍首尾不接,我与天德寻隙突进,自能有所收获!”常遇春应道:“要假意争吵,可难不倒我常遇春!”阿浪哈哈大笑,指着常遇春道:“常大哥可休怪我入戏太深,对你有诸多无礼!”常遇春道:“那又何妨!你常大哥从小与人争吵可少?只是与阿浪情义颇深,平白与你争吵,可须入木三分!”两个相扶大笑。朱重八道:“我与天德救了昆生,就朝北面官道奔去,阿浪与伯仁脱身之后即来相会,咱们一道往大都进发!”三人揖手齐应。 晚饭既定,四人自也添了些当地名菜以合米饭,吃饱之后,才有力气去救昆生。阿浪深谙其道,摸了摸袖里的银子,韩林儿备给十足,当下四人俱感心安,说起韩林儿来,又均甚是挂念,连朱重八都说到,若不是有韩林儿这一号人物,哪里能容得四人沿路这般又是美酒又是好菜。 后来四人稍做易容,就到附近街道稍加走动,怀中各揣着要紧物件,想来此番若救出昆生,自然不会重返客栈,阿浪、徐达、常遇春想着黄骠马兴许将被遗弃,心头大感不快。缓缓靠近定梁坡,一面打听那总管府具体位置所在,得知总管府就在汴梁城中央,汴梁路总管住在府上,处理大小军政要务,总管府供之生活起居,寻常百姓不得擅自靠近,门口有卫兵日夜巡守,而府内护卫官兵将近千人,负责保护总管等军政要员的安危,以及调度整个行省的军备民用等事项。 四人穿过石墩桥,桥头、桥尾雕着十八只石狮,形貌各异,或欣喜、或躁狂,似世上百态。桥后再行里余,数步之外,已听得人声鼎沸,时下天色昏黄,万类朦胧,已近戌时。坡上买卖如林,摊位众多,百姓逐队成群,压肩叠背。等到戌时三刻,却不见腾慕率领的押送队伍,常遇春与阿浪站在一列,往一家布匹摊一靠,佯装买布,阿浪的双眼始终盯着桥头,常遇春低声劝道:“阿浪你不必心急,那胖子百夫长兴许想多加部署以免遭人劫掠,这才迟了片刻……”阿浪心道:“常大哥性子甚急,目下却先来劝我,实在有心!”四人不时聚拢,直到戌时将没,接近亥时,却依然不见押送队伍的踪影。四人均想:莫非汤大哥给的讯息有误? 时间渐渐流逝,已至亥猪时分。此刻夜色已深,坡上部分小摊已做收歇举动。常遇春按捺不住,说道:“不如我去那山庄看看,你们在此等我!”朱重八拦道:“伯仁脚下有伤,要去就让天德去那银筑桥看看!”徐达应声,常遇春不阻,却道:“那银筑桥不是在昨夜已经坍塌了么?莫非四哥怀疑那腾慕率众往那条道走了?”朱重八道:“总之天德探知详情,立马赶来会和,咱们再从长计议!”徐达持着月牙锏即去。 朱重八与常遇春安慰阿浪良久,只说兴许是队伍因事耽搁了,阿浪这时戴着一顶棉布毡帽,穿一身乡下衣裳,苦笑一阵,只怕那少林和尚不知到了何处,万一没和腾慕等一道进入总管府,那可怎生是好?转念一想,朱重八、徐、常三个既然舍命相陪,自己又何能多生怨言? 徐达不时即回,稍镇定些许,神情微变,摇了摇头道:“原来那银筑桥虽然坍塌了,在今日一早,衙门就派人装上了一条锁道,而河岸两头均有船舶,纵然腾慕不放心新筑的锁道,大概也借助船舶走采石巷,此刻多半已到了总管府了……”三个听罢俱各哀叹,常遇春顿足吼道:“那腾慕可真是……胆小如鼠!”阿浪以喜当悲,浅笑道:“常大哥此话怎讲?”常遇春道:“那腾慕想老天不让他走采石巷,多半是定梁坡将有‘大事’发生,他生性多疑,这才派人打听,得知采石巷前的银筑桥可通押送车辆,因此不走定梁坡!”朱重八朗声笑道:“伯仁虽然说得牵强,却也不无道理,咱们不免要去一趟总管府了……” 阿浪道:“方才咱们已经问过了,总管府高手如林,汤大哥又未必能在里边接应,贸然闯入,就算能救出昆生,也极难脱身。” 常遇春长枪一顿,厉声道:“大不了咱们四个一道冲入总管府,和那些蒙古鞑子、总管府的卫兵拼了。”阿浪笑道:“我怎么能让你们犯险?还是先去总管府附近看看,再从长计议。”说着拿起了常遇春的长枪。 徐达道:“倘若阿浪你真要进总管府要人,徐达奉陪到底。我想四哥也会和咱们一道的。”笑问朱重八:“对不对,四哥?”朱重八道:“你们三个都进去了,万一总管大人念在大家都是汉人的份上,不止不计叨扰之罪,还要招待你们,四哥我可吃不得这等大亏。哈哈哈哈。”徐达、常遇春也朗声笑着。 阿浪知这三人是怕自己担心,才故意玩笑几句,欲为自己分忧,鼻梁一酸,不知当如何搭谢。只好带头为先,拿着长枪携三人朝总管府奔去,所幸闲暇之时问明总管府的位置。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从定梁坡到了总管府所在的长街,附近果真早已戒严,很少看见寻常的百姓。 一座大宅鹤立眼前,“汴梁路总管府”六个字在灯笼照耀下,数百步外亦能清楚得见,似乎告知过往百姓,堂堂要地,闲人免近。大门前头有一条二十来级的台阶,使得整个总管府在附近名宅中有一种肃穆之感,好似庄严禁处拔地而起,加上门口立着十来个身姿高大的官兵,左边是蒙古人,右边是汉人,手里拿着军器兵刃,俱个目睿如炬,洞若观火,直直注视前方,阿浪等在半里之外的转角处探视,心头不禁一怔,平日若靠近此地,当不敢多望正门一眼! 而放眼上看,整个府内想必是灯火绚烂,才能照得总管府的上空犹如白日一般,声响不绝,热闹无匹。 阿浪看过听过,叹道:“我先前还以为这总管府只比芫绣山庄大一点、气派一点,咱们要进去也非难事。如今看来,这里的围墙有三十来尺高,里边声音那么大,也不知哪里是没有人的,就算进去了说不定也会碰到巡夜的守卫,要从正门进去,那些官兵个个穷凶极恶,凶神恶煞,每个人都好像要掐死过往的百姓才甘心一样。这样看来,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此等那几个喇嘛带着三个和尚出来,再施救援。”常遇春拍了拍他,安慰两句,也无良策。徐达却道:“未必,我有一计,不知行得通行不通。”阿浪惊喜万分,笑道:“天德你但说无妨。”常遇春与朱重八也凑了过来。 徐达附耳道:“如此如此。” 阿浪听罢,睁大双眼、竖起拇指后拍手叫好,朱重八,常遇春二人亦是赞不绝口。徐达年纪尚轻,性情温和,听得三位挚友不住夸赞,颇有些难为情,脸颊忽变得通红,低声道:“你们可别再取笑我了,我也只是计出于此,行不行得通,还有赖四哥临场发挥。”阿浪立马转而赞美朱重八,称道:“四哥临危不惧,有大帅之才,如此小事,怎在话下?”朱重八指了指阿浪,摇头道:“你又拿甜言蜜语来哄四哥了。”常遇春道:“要我说四哥生在乱世,那就是一等一的大英雄。”朱重八心头一震,只淡淡一笑,阿浪推搡,嚷道:“四哥是大英雄,那我是甚么?”常遇春抢过阿浪手里的长枪,笑道:“你啊?必定封王拜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阿浪朗声笑道:“我可不做甚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要能与你们这几个好兄弟谈天说地,有酒喝酒,有肉吃肉,相伴到老,我就心满意足了。哈哈哈哈。”笑声极是爽朗。徐达劝道:“阿浪和常大哥别说那么远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去附近找几身衣裳。” 阿浪这才转口道:“哦!天德所言极是,那咱们俩先去准备准备,四哥和天德就在此稍候。”徐达应允。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汴梁路总管府正门二三十步外出现了四个身影。 那门口的十来个蒙汉官兵远远瞧见,戒备就绪,由一个蒙古虬髯大汉领头,从台阶下走向迎面走来的四个人。这四个人均穿着蒙古华服短袍,戴着蒙古族内极为盛行的毡帽,这帽子由棉布做成,遮住前额与后脑,双耳不必袒露在外,深秋至冬季时候,北方大地上时常能看到戴这类帽子的蒙古人。那虬髯大汉引着众守卫登下台阶,注视当前这四人,先是一愕,随后朝这四人说了句汉语,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此处是总管府,闲人不得靠近!”四人中带头的那人身材稍矮,但也与那些守卫相差无几,算得虎背熊腰,铮铮铁汉,却以一句蒙古语,回道:“我们奉卫兵营副都统扎尔巴将军之命到漠北去办要紧事,路过汴梁,想来求见总管大人。”那虬髯大汉道:“你们虽穿着蒙古人的衣服,可面相却是汉人,身份有疑,总管大人怎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 这人又说了一句汉语,道:“哼!你们竟然连扎尔巴将军都不放在眼里,那还有甚么好说的。”这声音雄恢清晰,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朱重八,而其余三个,自然是阿浪、徐达以及常遇春了。此番易装则全出于徐达的计策,是以方才四人要去集市置办衣物等。 四人此前在伽蓝寺为了避免纷争,曾假冒过和尚,当日场景依稀在目,想来均有些忍俊不禁,但都知须竭力克制,省得出了岔错,朱重八略知蒙古话,自能应付。 朱重八说到“扎尔巴”的名讳,加上盛气凌人,那蒙古虬髯大汉与身旁几人相互一视,暂不知如何应答,那扎尔巴虽派腾慕送来宝物,另有委派那也说不准,何况当日扎尔巴说自己得当今丞相脱脱委以重任,在官场上的声威自然颇巨。朱重八见守卫踟蹰,乘机吼道:“怎么?你们连堂堂卫兵营副都统扎尔巴的名字都没听过,难道你们不知道他立下过赫赫战功,前不久才被当今丞相派往颍州平息民乱?”那虬髯大汉也听得懂朱重八所说的汉语,当下两眼一怔,向前作揖道:“啊!原来真是扎尔巴将军的属下,请稍作等候,我这就教人去禀告总管大人。”朱重八听罢,吹眉瞪眼,用蒙古语怒吼几句,这虬髯大汉弯腰言诺,立马朝身旁一人道:“快打开大门,恭请四位大人入内。”一个汉人守卫应声立去,虬髯大汉与身旁四人洒手相邀,朱重八心内气定神闲,面上兀自“愤愤不平”,而阿浪等也故意冷哼几声,姿态极重地被请进了府内。 方始进入门前大道,就为此中豪华气派震慑,常遇春低声啐道:“好个总管大人,在这富般丽堂皇的地方享受,却置咱们许多灾民不顾!”他一想到这些年来那些因为天灾人祸而蒙难受苦的同胞百姓,心头就涌上一阵恶气。阿浪低声劝道:“汴梁乃是行省首府,阔气些许也无不可。只要这总管大人能为民请命,咱们也就不责骂他了。”抬眼一望,四下里停了十几匹胫骨分明的骏马,看样子像是塞外品种,阿浪与常遇春立时被它们的风采吸引过去。徐达则跟在朱重八身后,但见朱重八正与那虬髯大汉说着些蒙古语,聊的大致是扎尔巴平日的威风事迹,当日在濠州南山,扎尔巴曾自数生平,朱重八添油加醋,好使这虬髯大汉等五个守卫更加兴趣勃然,以至万无疑心。 阿浪与常遇春看过那十几匹骏马不久,发现这总管府各庭各院均有守卫巡查,似乎担心有甚刺客造访一般。不时还有些丫鬟从身旁经过,她们手里要么拿着美味佳肴,要么拿着“玉露琼浆”,此时夜风渐起,那些好酒虽然尚未开封,在阿浪看来,似乎风吹一过,就已闻见了阵阵酒香。常遇春道:“阿浪啊,照此看来,在芫绣山庄时,那个叫做拔木都的叫卫兵营把几车宝物送到这总管府来,真是要交给他们口中的那位将军的,否则不会又是好酒又是好菜的,不停往院内送去。”阿浪与常遇春稍稍掉队,一不留神,朱重八与徐达已被那虬髯大汉带到了另一条长廊里。这总管府的建筑大致是遵循汉人的手法,庭院错落间分拔有度,走道曲折处对应工整,时时伴着袭人花香,正是许多中原秋菊的名品,想来九月九那一天,这总管府多半还办了甚么赏菊大会,那时恐怕整个汴梁的名家、大人物均须捧场,好不热闹。 ; 第五十七章 蒹葭苍苍 一 阿浪与常遇春迅刻追上,众人就走到了一座名为“会政堂”的大阁楼前,此处设有三层,在灯烛渲染之下,从远处看来,就像一颗珍珠镶嵌在总管府这座花翎帽子上,格外夺目。虬髯大汉用汉语说道:“这里就是总管大人平日接见行省大小官员的地方。”朱重八问道:“呀!那倘若丞相大人来到汴梁,或者是扎尔巴将军……”话音未尽,虬髯大汉就识趣地笑道:“当然是请丞相大人或者扎尔巴将军到前边的大厅歇息,总管大人向来好客,朝中来的大人、将军们若到了汴梁,总管大人一律盛情款待,绝不吝啬。”阿浪在后听得,见虬髯大汉的汉语甚为熟练,上前说道:“我看今夜总管府里忙上忙下,又添重兵巡视,似乎是来了甚么大人物了,难道朝中真有甚么将军、抑或大人来了?”这虬髯大汉以为眼前这四人真是扎尔巴的麾下要员,自然不敢怠慢,斜瞥了阿浪一眼后,认真答道:“这位大人说得没错,今日确从朝中来了位大将军,如今正携幕宾在大厅与总管大人及公子他们饮酒。”阿浪续道:“原来如此。总管大人可真不厚道,只知在大厅里享乐,却不为几位大哥着想,如今天色已暗,冷风要起,几位大哥在门口站着,甚是辛苦。”阿浪本说的是心里话,但在旁人听来,已知他大概并非出于军营:但凡军中人物,轮岗值班乃军法所限,任何人不得有半句怨言。是以朱重八与徐达一听,立马咳嗽示意,要让阿浪暂且保持沉默,徐达还故意指责阿浪道:“你跟着扎尔巴将军在大漠的时候,他就叫你不要有妇人之仁,万事须以大局为重,以军令为要。如今到了中原你须明白,军令如山。况且这总管府的守卫定是几个时辰换一班,你就不须过多操心了。” 虬髯大汉笑道:“总管大人他平日待我们不薄,而且我们是两个时辰换一班,因此并不辛苦。”他身旁四人也连连点头。朱重八随后向阿浪、徐达、常遇春眨了眨眼,微微一笑,问这虬髯大汉道:“对了,这大厅里可有一个叫做拔木都的统领大人,听说他善于骑射,也不知能否同他切磋一番。”这虬髯大汉笑道:“大人说的可是那个长得比我还凶的拔木都统领,哈哈哈,如今他也在大厅里,他正是里面那位将军的心腹,我们蒙古人善骑善射那是寻常之事,想必几位大人平日在扎尔巴将军身边,骑术射术定也十分了得。” 眼下这蒙古虬髯大汉已全然相信四人乃扎尔巴的手下,朱重八若再巧言想问,他自然会“和盘托出”,如此则有望顺利得知那几个喇嘛和三个和尚的消息。 朱重八谋定后动,谦虚说道:“我们汉人哪里比得上你们蒙古人在骑射上的天赋,咱们四个有幸能在扎尔巴将军麾下效力,对骑射之术不过略窥皮毛。”虬髯大汉忽问道:“几位大人既是扎尔巴将军的麾下要员,怎不和那腾慕百夫长一起到总管府来?”四人想:原来腾慕果真早已到了总管府了,只不知目下还在府上否?若无意外,那六个喇嘛和三个和尚自也来了。朱重八应变急速,正色道:“腾慕在濠州任职,而我在颍州办公,得到卫兵营传来的军令,这才往漠北述职,不知腾慕来此作甚?”他故意直呼其名,这虬髯大汉等初始听罢,已想眼下这人官阶定比腾慕还高…… 朱重八又道:“腾慕始终与我共同效力于扎尔巴将军,礼貌上我也须前去问候一声!”虬髯大汉道:“腾慕百夫长与拔木都统领交接一毕,本想带领手下离开总管府,拔木都大人却说奉了大将军的命令,请腾慕百夫长和几个官阶稍高的卫兵到大厅用餐!”朱重八高声喧道:“你是说腾慕尚在府中,那他今夜可会离开?”虬髯大汉道:“卫兵营几十号人均被安排在了后院,大将军酒量惊人,没几个能安稳离开,腾慕百夫长此次恐怕也你不例外……”朱重八道:“卫兵营的兄弟原来都被安排到了后院!”后边几个字着重宣读,阿浪等心知肚明,那少林和尚恐怕也被几个喇嘛带到了后院。 阿浪与常遇春走着走着,稍微拖后十来步,附耳商议一阵,随后转告徐达,三人在朱重八身后,握拳为凭,计议一定,只待时机。 又走了百来步路,沿着一个小池塘,正对面有一座院子,遥望之下,看见一队官兵列在那院子口。这院子并无门阀,两边种了几棵柳树,如今均只剩下枯落瘦削的柳条,而院子里边正是这府上的大厅所在,叫喊称贺之声由远及近,对面的那队官兵少说也有一百来人,分列站立,握刀拿剑,军备严密。走到池塘边的凉亭处,再往前就到了一条曲折的石板桥,直通那大厅,而凉亭正好挡住了对面官兵的视线。阿浪与徐达、常遇春点头会意,阿浪忽然“啊”的叫了一声,捧着肚子倒在凉亭的柱子旁,徐达忙呼唤朱重八道:“快来看看,他晕倒了!”朱重八料想是阿浪他们三个商定的计策,立时回头,虬髯大汉等五个守卫自然也赶来询问,是以当下九人均因故低下了头,此时则彻底落在凉亭“避阴”之下,对面的官兵断然不会发现。 伴随几声低叫,虬髯大汉等应声倒地,原来朱重八、阿浪、徐达、常遇春四个已乘其不备,攻其后项,使得虬髯大汉等五人暂时晕厥过去,立时与其中四个对换衣裳,又从方才自己穿着的蒙古衣服中拿出早已备好的物具,易容易装。所幸附近还有几处灯火难以照射的地方,四人就先将虬髯大汉等安置于此,须得在他们醒来之前从速行事。这就快速朝大厅走去,如此假冒守卫,是因得知虬髯大汉等是奉行轮流站岗之制,总管府上其他人未必识得。 四人沿着池塘走向那座院子,一路从速议定,阿浪聪颖,朱重八谋深,而徐达睿智英明,常遇春则威武刚强,走着走着,就定了一条妙计。 朱重八依然在前,阿浪、徐达、常遇春次列居后,越靠近院子口,那群官兵越加谨慎,遂有一支队伍持着兵刃过来询问。那院中烛火通天,队伍里的官兵清晰看得,四个身着总管府守卫衣裳的蒙古人徐徐走来,均是须髭满面,一派豪迈的北国气度,令众人似乎看到了昔日汗国壮士的威严,为首的官兵用蒙古话问道:“发生甚么事了?你们到这里来做甚么?”朱重八上前回道:“我们要见拔木都大人,有要事相告。”朱重八的蒙古语虽不算纯熟,中途得了纳哈出的指点,如今更有大漠蒙古语的味道。这四人又均是一副正统蒙古人的面目,为首的官兵哪有疑问?当下放行,四人便大步流星地朝大厅走去。 进入院中,但闻得笙箫处处,喝彩连连,大厅里的身影数来恐不下五十人,而门口也立着数十个蒙古卫兵,个个腰挎大刀,望着新近的四人。 阿浪等环顾四下,暂未发现昆生的行踪,只好再作打算,八目相视,主意一定,朱重八就朝大厅门口的卫兵说道:“几位兄弟,我们是来求见拔木都统领的,请代为通报。”厅口一个卫兵应声开门进入,四人乘此瞥向厅内,但见大厅里宴开两列,左边坐着十来个蒙古达官和数个异士,首处一位年轻的将军正朝大厅上座一人敬酒;而右边却坐着十来个身穿汉服的官员,正朝对面饮嚼说道。厅上端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顶冠汉人,一身流彩华服,眼角的皱纹在他作笑期间如波似浪,手捧紫纹翡翠杯正回敬那位年轻将军,与他说笑的还有右边首座的一位青年,那人一身白袍,腰束浮光宝石带,头扎青彩结玉簪,阿浪见了这青年,大惊失声,“啊!”的一声,自道:“原来是他!” 道这青年是谁人?不是旁的,正是那登封的公子马继仁。阿浪再回神一想,当日在酒肆遇着马继仁,他曾说自己的父亲是河南侯马元良,阿浪一心饮酒,哪里记得许多?后来又至登封,到了马府,那时是为了赴马继仁之约,与那蒙古将军季末思比试酒力过后,又经历了鲁娈儿等一行诸事,如今身在总管府内,居然不记得马继仁说过,其父不止是河南侯,还是这汴梁路的总管,想必就是坐在大厅上座的那人了! 阿浪再一瞥左边首处那年轻将军,不正是季末思么?心头登时一乐,乘着那卫兵通报未返,向朱重八、徐达及常遇春简略说了登封马府之事。朱重八等大惊之余,均叹道:“真是冤家路窄!”阿浪笑道:“既然如此,倘若昆生真在他们手里,我只须在私下现身,说明来意,相信那季末思与马继仁不会为难我的。”徐达却道:“不妥,万一当日你假作人质一事被他们事后察觉,你这一现身岂不是自投罗网?如今我们已说好等那拔木都出来,就说有少林的高僧在门外等候要人,那拔木都若然知道喇嘛和中原和尚一事,必然有所动容,就会找腾慕问话,那少林和尚的行踪自然也就大白于世。你又何必……”阿浪拍他道:“天德所虑不无道理,我不应寻求捷径,目下就等拔木都出来之后,咱们依计行事!”徐达欣慰。 过了良久,才见先前那位带队去到芫绣山庄的矮壮统领拔木都走了出来,那卫兵指着阿浪等四人,说道:“就是他们四个找大人你!”这拔木都两颊微红,看来在大厅中喝了不少,往前瞅了瞅四人,问道:“你们说有事要找我,快说!到底是甚么事?耽搁了本大人陪将军喝酒,唯你们是问!”他当下说的是流利的汉语,想必是他身在中原日久,平日里大都用汉语同行省内的官员交流,因此稍醉之下,依然不用蒙古语。 朱重八道:“统领大人!方才有几个和尚在门口,说要找大人你……”这拔木都愕然问道:“和尚?甚么和尚?大师他们不是在大厅里么?哪里来的和尚?找我作甚?”一连数问,朱重八故意支吾一阵,拔木都怒道:“有甚么事就说,这里都是自己人!” 朱重八入戏颇深,上前一步,在拔木都耳边轻声说道:“好像是几个少林的高僧,看他们武艺高强,恐非善类!”拔木都身材不及朱重八,一听这话,慌忙一蹦,喝道:“甚么?少林的和尚来了总管府?他们如今在哪?”朱重八道:“我们几个守卫在总管府门口拼命拦着,那几个和尚才没能进来,但他们说要是总管府不交出他们的弟子,他们就永远在府外等着……”他说“等着”两个字时,故意拖长声音,拔木都瞪一眼朱重八,好似方从梦中苏醒,身子也不颤抖了,酒意稍去。一面招手唤来守卫道:“你去把腾慕和拓谷塔、忽温叫出来!”那守卫得令就去。 拔木都绕着朱重八、阿浪、徐达、常遇春四人走了一圈,且走且道:“那几个真是少林的和尚?他们是老的还是年轻的?”朱重八心道:“这拔木都看来十分忌惮少林的高僧!若非知晓内情,必然不会由此反应。” 朱重八吓他道:“年纪大约都在六十来岁,个个步法矫健,看来均是内家高手!”少林的僧人年纪愈大,武功修为就愈高,拔木都熟知此理,当下两眼一闭,低声自语半通,就朝远端踱步。阿浪悄然问朱重八道:“四哥,这拔木都一人在那嘀咕甚么呢?”朱重八道:“人在紧张时刻,最易暴露本性,他此时说的是蒙古语,大致是‘怎么办?怎么办?’的意思,看来喇嘛捉了中原和尚的事与他有关,否则不会一听见少林高僧在外,神情就变得紧张恐惧!”阿浪笑道:“他如今这副模样,定是生怕此事一旦闹大,后果堪虞!” 后来那肥头大耳的百夫长腾慕领着两个蒙古官兵战战兢兢走出大厅,拔木都见罢,先唤其中两个道:“拓谷塔,忽温,你们两个过来!”拔木都此时怒火中烧,咬牙切齿。 拓谷塔与忽温正要说话,拔木都立时吼道:“你们两个蠢猪!叫你们办一点事都办不好!”这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自己办了甚“蠢事”,踟蹰一阵,拔木都指着朱重八等四人道:“他们四个说外边有几个少林和尚找来了!说要我们交出他们的弟子!”拔木都不等两人回话,大脚一伸,正中其中一人的大腿上沿,那人猝不及防,登时落地,拔木都上前骂道:“我当初怎么吩咐你们的!哼!好你个拓谷塔!要是此事被丞相知道了,我拿你……我拿你去喂野狼!”被踢之人名叫拓谷塔,缓缓起身,另一个叫忽温的蒙古人一脸惊愕,凑到拔木都身前,颤声道:“统领大人!总管府上如今兵马上千,咱们怎么还怕那几个少林的和尚呢?再说,咱们是为乌乐大师办事……”拔木都不待他说完,抡起右手一掌掴在这忽温的脸上,忽温“啊唷”一声,猛退两步,那腾慕不明所以,劝道:“统领大人,你何必如此动怒?”拔木都喝道:“我叫拓谷塔和忽温一路护送,他们却找腾慕你帮忙,可如今倒好,不知你怎的走漏了风声,外边来了几个少林高僧了?丞相曾说喇嘛教不得干扰中原佛教,要是被他知道此事,咱们可都难逃重罚……”朱重八等这才明白其中原委。 腾慕拍了拍额头,显是酒入脾脏,直呼:“怎么可能?”他想自己一路倍加小心,何以会惹上少林高僧?拔木都指着腾慕,斥道:“你是扎尔巴副都统的人,我无权责罚你,你赶紧到大厅去陪将军,当做甚么事也没发生……其他的,交给我来处理!”腾慕认不出朱重八等人,未免拔木都迁怒,悻悻而回。 朱重八这时劝道:“统领大人,以小的愚见,不如把少林的弟子交给那几个和尚吧!此事权当没有发生。” 拔木都瞥他一眼,冷冷说道:“你懂甚么?我们手里本来是有一个少林的和尚,但乌乐大师看那小和尚慧根不浅,执意要收他为徒,乌乐大师因有要事须得到汴梁会合将军,就委托拓谷塔和忽温协助他几个弟子,务必将那少林和尚带到大都。此事要是被将军知道了,定要责怪我们办事不力,乌乐大师那边也难以交代,到时候里外不是人,还有脱脱丞相,诸事齐发,我们也无须留在世上了。” 拓谷塔抚着腿部道:“如今乌乐大师是朝廷的红人,咱们得罪不起……” 忽温却道:“可是被将军知道了,咱们一样会被严惩……” “混账!”,拔木都反手两拳,狠狠打在拓谷塔、忽温两人的胸口上。两人大叫一声,跌出五六尺远。拔木都追过去再打一阵。 阿浪心道:“看来那少林弟子如今暂时没有危险,若真是昆生,要他拜别人为师,他定是不会干的,到时那个什么大师一旦发怒,可就不好说了。”盘算初定,乘着拔木都打骂拓谷塔、忽温之时,低声对朱重八道:“四哥,你一会就问拔木都,那少林弟子目下人在何处?既然不能明着向他们口中那位大师要人,又不能让大厅里的将军知道,不如建议他们……”说着如此如此。 ; 第五十八章 蒹葭苍苍 二 朱重八依计行事,先对暴怒的拔木都说:“统领大人,小的通报已毕,这就去告诉那几个少林和尚,他们要的人不在总管府,事情不就解决了么?”说时向他做了个蒙古军礼,手臂置于胸前,将头微低,领着阿浪、徐达、常遇春撤步要走。 拔木都忙转身拦道:“不可不可!那几个少林和尚既然能到总管府上要人,自然不是一般人物,哪那么容易离开?到时他们硬闯事小,惊动了将军和总管大人,我可就完了!” 朱重八佯作急切之状,忙问道:“那现在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统领大人,该如何是好?”拔木都回头望一眼大厅,见里边饮乐正酣,未免惊扰到季末思等人,右手一挥,示意那拓谷塔与忽温站起身来,同朱重八等随他到别处商议。 朱重八问道:“统领大人,敢问现下那少林的小和尚身在何处?”拔木都道:“乌乐大师正在里面同总管大人以及将军他们喝酒,那个少林的小和尚如今就在东厢偏阁,由十来个喇嘛大师看着,乌乐大师决定带他到大都的喇嘛宁都庙去,我也不知乌乐大师为何偏生要收那少林弟子为徒?”说着间长叹一声,那拓谷塔与忽温低首自责良久。 朱重八见时机已至,向拔木都献计道:“统领大人,小的以为如今唯有一条路可走!” “你有甚么法子?快说。”拔木都忙问到。 朱重八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们不如去东厢偏阁把那小和尚放了,就说是他自己离开的,到时候乌乐大师也无从责怪,不就神不知鬼不觉了么”拔木都想了片刻,追问道:“这法子倒好,不过东厢偏阁有十来个喇嘛,我们想擅自去放人,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他略有质疑。 朱重八续道:“现下兵分两路,一路告知总管府的其他守卫说来了刺客,并传令不得惊动大厅里的总管、将军他们,违令者斩;一路到东厢偏阁告诉那十几个喇嘛大师,说有个武功高深莫测的刺客要对乌乐大师不利,请他们前来救险,只须说得情势紧急一些,那十几个喇嘛自然会全部赶来营救,到时候就算他们发现少林的小和尚不见了,而总管府的守卫均可证明的确来了刺客,那十几个喇嘛也只能怪自己失职,怪不得旁人!” 朱重八见拔木都兀自不肯接纳,续道:“统领大人须吩咐所有守卫,未免扫了总管大人他们的雅兴,只得私下行动,却在东厢附近布置许多人马,让那十几个喇嘛相信这府上果然来了厉害的刺客……” 拔木都沉思良久,忽的拍手叫道:“好啊!好法子!就这么办了!”拓谷塔与忽温只想借此立功,省得再挨打挨骂,对朱重八也是赞誉连连。拔木都立时布置,一面让拓谷塔、忽温二人传他命令,告知府内守卫,府上来了几个身手了得的刺客;一面让朱重八、阿浪、徐达、常遇春四人随自己到东厢偏阁,去“通知”那些喇嘛,并从院口调拔五十名守卫“以壮声势”。 阿浪与朱重八的计策虽也算得周密,毕竟涉世不深,年岁尚浅,不察却算漏了一件事。 这拔木都指挥一定,自以为天衣无缝,昂首在前,领着朱重八、阿浪一众到了东厢。这东厢乃是总管府宾客歇息的地方,总管府布局严整,呈现四合之状,东西各一厢,共有院舍数十间,而方才所经的大厅,则居于北面,是为正房,阿浪等一行进入的大门沿路诸处,则为倒坐,蒙古人南下以来,建筑大都随民间惯常,不加干涉,因此坐北朝南之风蔚为盛行。而这东厢附近大约有二十来个守卫,均在沿途巡视,这时隔段拿着火烛,照得来路明可“鉴人”。 拔木都人在半里之外,就已朗声唤道:“你们四处看看!府上来了几个身手了得的刺客,要行刺乌乐大师!”众守卫听得是拔木都在前号令,哪敢有半点迟疑?人人按着兵刃,慌忙从近端的房间开始查起。朱重八不忘奉承拔木都几句道:“统领大人你真是指挥有度!不到片刻,就教这府上倾巢出动,只为寻找那几个刺客!”拔木都笑道:“承蒙总管大人与将军厚爱,教我统领这府上守卫,这才好吩咐他们做事。否则此次定被那两个笨蛋害死。”朱重八附和两句,就同拔木都引兵到达偏阁。这偏阁高三层,背后是一座花园,前边较为空旷,拔木都密令随行的守卫在周围大步走动,务必要显得颇为焦急,并相互说着“有刺客,有刺客”之类的话语,不一时就见偏阁的一、二两层烛火顿熄,阁门“支吾”声后大打而开,拔木都令守卫高挂灯烛。 这时一阵寒风骤起,十来个高大的身影落在偏阁的空地前,众人抬头一望,见十来个喇嘛穿着袍子袈裟,戴着僧人氎帽,因北方天冷,帽子四沿均加了一层厚绒,最先走来的是四个黄衣喇嘛,后边几人皆一袭红衣,上身宽阔,是以行来生风,其中有六个红袍喇嘛是随腾慕来到总管府的。喇嘛教传行至今,辈分较高者大多喜着黄衣,辈分较低者多着红衣,两者并无严格规定,只规定盛大节日仪式时不得混淆。眼下的四个黄袍喇嘛,在烛火下个个面色淡然,皮肤黝黑,目光却尤为警觉。先四扫一遭,见守卫纷至沓来,看得仿佛出了大事,正前一个黄袍喇嘛道:“阁下带兵到此,气势险急,莫非出了甚么事?”拔木都向前一步,故意回头喝令奔走的守卫暂且止步,对这黄袍喇嘛道:“大师你们不用紧张,如今这总管府只是来了几个刺客而已,说要刺杀乌乐大师,不过大师放心,府上守卫众多,我等定会保乌乐大师周全!”这拔木都时下一招“抛砖引玉”用得恰到好处,黄袍喇嘛与身后三个喇嘛面议须臾,即上前询问:“可如今看阁下等面色,似乎那几个刺客并非常人,恐不易对付?”拔木都叹口气道:“还是逃不过大师你的眼睛,实不相瞒,那几个刺客均属武功高强之辈,已经连连闯过了几座大院,正要逼近大厅行刺乌乐大师,幸得几名守卫拼死抵挡,我才整兵解围,后来一番大战之下,其中两个刺客向厢房逃了,我担心他们潜伏在此,终是大患,才带着兄弟们赶来查探,不过嘛,大厅附近,依然是危机重重,因为今日总管大人、大将军以及乌乐大师他们都在兴头上,为了不让他们失望,我已令所有人不得喧哗,要暗地里将刺客捉拿!” 那黄袍喇嘛两眼一紧,问道:“那几个刺客为何胆敢到总管府来行刺我师兄?他们是汉人还是蒙古人?”拔木都支吾一瞬,忙道:“他们身手太快,我们确实分辨不出。”这黄袍喇嘛原来是那乌乐大师的师弟,听得这拔木都绘声绘色地描述后,担心师兄的安危,对拔木都道:“师兄如今在大厅与总管大人、将军等饮酒,恐要大醉,刺客若乘机杀近,师兄等恐不能抵挡,我等还是亲自前往大厅才是上策!”他身后三个黄袍喇嘛均无异议,后边的十来个红袍喇嘛低首连连,就跟在黄袍喇嘛身后,一行朝那大厅走去,那黄袍喇嘛还颇恭敬地对拔木都道:“此处就有劳阁下了,偏阁上三楼有几个重要的人,请阁下代为照看,我等稍后便回!”拔木都躬身相送,直看得这十来个喇嘛消失在视线之中,才对身旁守卫道:“你们几个在此好生看着,那些喇嘛一旦赶回,立马禀报!不得闲人靠近偏阁。”守卫得令,分两列看守。 这拔木都就只携带朱重八、阿浪、徐达、常遇春四人走向偏阁内,直接来到三楼,通过一条长廊,看得末端两个房间均有灯火。阿浪此刻心潮涌动,“里面的少林弟子是昆生么?也不知这傻和尚怎么样了?”一阵自责后,就随拔木都走到门外。拔木都低声对朱重八道:“这三楼房间里有六个和尚,只有一个来自少林派。”朱重八问道:“那其他几个和尚是哪里来的?”拔木都道:“其余几个都是些不知名寺庙的小沙弥,大可不必在意。”朱重八点了点头,又与拔木都商议几句,拔木都不住赞道:“你真是妙计连连啊!”说着间三两下打开两间房门,果然看见每一间房都坐着三个人,却都不是和尚的打扮,常遇春上前细细观察,乘着拔木都与朱重八,徐达在第一个房间查看时,低声对阿浪道:“就是那个,他就是在芫绣山庄里的那个小和尚!”说时指着第二个房间里戴着毡帽的少年,这房门方始被开,里边的三人皆惊坐起,阿浪正眼一望,那戴着毡帽的人不是昆生,更是何人?正要上前哭述一番,那拔木都却已踏步奔来,只好暂且作罢。拔木都方才问过第一个房间里的三人,他们个个打扮成蒙古人的模样,一掀开头上的帽子,头发极短,都承认是其他寺庙的和尚,此中原由不在话下。 再说昆生此刻也是穿着蒙古人的长袍,只是脸上却是一副稚嫩赤诚的模样,他盯着门外的拔木都以及四个“蒙古”守卫,并不认识,就重新坐回凳子上,其余两人口中也都念念有词,想必在此时久,那些喇嘛不一刻就要入房查看,昆生等也只是初时惊愕,随后都归于平静。阿浪远远望着昆生,面上白净如常,看他身穿蒙古人的衣服,总觉心里有数不出的难过,想来昆生一心佛法,善良无邪,这些人却逼迫他脱弃少林寺的僧衣僧帽,而穿上别的衣服禁锢在此,昆生的心里又该多么无助?阿浪只待情绪激发,就要狂啸几声,好带着昆生立马离开这总管府,时下却不能立刻与之相认。但想到朱重八,徐达,常遇春三人既已为自己犯险,自己又怎能图一时之快?阿浪乘隙告诉三人,当前这少林和尚正是昆生,三人长舒一口气,心想如此犯险亦是值得。 听得拔木都问三人道:“你们来自哪个寺庙?”三人见眼前这蒙古人来势汹汹,只好照实回答。一个说道:“小僧来自归静寺。”另一个说道:“小僧来自于宝光寺。”那昆生则道:“小僧来自少林寺!”拔木都两眼一亮,上前一把抓起昆生,哈哈笑道:“就是你了!你跟我走!”不待昆生分说,就将他提到房门外,转首示意阿浪、徐达、常遇春三人将两个房门牢牢关闭。这拔木都生得精壮,昆生被他使劲一拉,直疼得面红耳赤,阿浪见状,恨不得当下一拳,重重打向拔木都的胸脯。 随后将昆生带到长廊另一侧,拔木都向朱重八眨了眨眼,朱重八就用汉语对昆生道:“如今我们是来放你走的。一会你看我们大打出手,听得几声吼叫,你就如此说话。”附耳低声对昆生说道几句,随后又吩咐阿浪、徐、常三个如此如此。昆生两眼一瞪,摇头应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僧怎么能做欺人的举动。”朱重八道:“你只须随机应变,就可脱离苦海,何乐而不为呢?”昆生依然不允。阿浪又急又气,只好对拔木都道:“统领大人,不如让我跟他说两句。”拔木都打量阿浪一番,只好让他一试。阿浪这就在昆生耳边说道:“臭小子!是我!”这些日子,昆生每逢夜里、梦中,不知听了这声音多少次,他是个实诚的少年,心下稍一激动,更难掩饰,立时吼道:“阿浪,是你啊!”说时眼眶再也拦不住倾湧而下的两行泪。 阿浪等四个差点被他这一声吼吓得半死,幸得那拔木都尚不在意,阿浪忙高声道:“好了好了!别说你那些佛门用语了,‘阿浪,阿浪。’我知道阿浪在你们佛门就是同意的意思。”阿浪立时应变。昆生这才会意。 不时长廊里传来了一阵阵激烈的打斗、惨叫声,听得一人说道:“哈哈!你们这三脚猫工夫!怎么是我的对手!我可是堂堂少林寺方丈的关门弟子!”说这话的人正是昆生。那几声惨叫自然是发自拔木都、朱重八等人了。昆生又对房内其余五个和尚道:“几位师父,小僧有要事待办?就不能救你们出去了,你们放心,他们暂时不会为难你们,时机一到,小僧就来救你们!”听得房里传来几声“阿弥陀佛”之类的话语,有的先行道谢,有的颇感遗憾,想这少林和尚既然这般厉害,为何不当下带着自己逃走?朱重八说着此计,是想稍后那些喇嘛问来,有其余五个和尚作证,可知原来昆生深藏不露,数日来“卧薪尝胆”,到今下终于忍不住打倒了拔木都等人逃离此地。拔木都深谙官道,要说服一众喇嘛息事宁人自然手到擒来。 昆生又朗朗大笑几声,这就从长廊走过,拔木都嘶喊道:“追!给我追,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 第五十九章 蒹葭苍苍 三 昆生撒腿就跑,直直冲到这阁楼的第二层,阿浪、常遇春、徐达、朱重八以及拔木都依次在后,佯装追赶,这时偏阁门口还有随行而来的卫兵正值把守,昆生贸然现身,恐引起注意,到时人多口杂,传了出去可委实不妙,拔木都深知此节,早与朱重八商定,教昆生到了第二层即自行停步,等候众人的安排。 昆生知道阿浪就在眼前,虽不知他为何扮作时下样貌,与身旁这几人又是甚么关系,但阿浪总能教他放心。昆生到了第二层就不再向下奔跑,这时拔木都等正赶来,阿浪怕昆生又唤自己的名字恐暴露了身份,抢先道:“小师父你不必担心,我们是来想办法助你离开这总管府的。我们几个都是蒙古人。”乘着拔木都拖身在后,触耳对昆生道:“昆生啊,那位统领大人是真正的蒙古人,其他三个都是我结识的汉家兄弟,都是自己人,你一会听我们安排,切莫声张。”并与他约好事后会合的地方。昆生点了点头。 拔木都从第二层的窗外望去,见远端无甚动静,长舒一口气,就对昆生道:“一会我们带你到偏院的围墙边,那里没有守卫,我们助你翻出墙内,你出去之后就自行回少林寺吧!不过嘛……”阿浪上前一步,替昆生道:“不过,这小师父必会请那几个少林高僧息事宁人,毕竟是统领大人策划带他出去的。”说时向昆生连连眨眼,昆生反应过来,合十道:“施主请放心,小僧要是回到少林寺,定会忘记此事。”昆生如此一说,并不具体指哪一件事,因此不算打了诳语。拔木都朗声大笑,悠然走下阁楼,吩咐那几个守卫稍后散开,又传令整个东厢的官兵到别处搜寻那几个“刺客”的踪影。徐徐带昆生走另一条小道,绕过众人耳目,半柱香工夫即已赶到偏僻的院子墙边。 朱重八等未免被拔木都怀疑,均道轻功较差,这拔木都蔑视数眼,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双手托在昆生腰间,这就助他飞跨至墙边,接着猛地使劲,不到片刻,两人一齐腾出总管府外。阿浪低声对徐达道:“别看这拔木都身子笨拙,轻功倒算得上二流水准。”徐达笑道:“可他要跟你这一流水准比起来,那也就是小巫见大巫了。”阿浪略微一笑,朝外吼了一声道:“统领大人,你快些进来吧!”拔木都得声回道:“好好好,我立马进来。”这拔木都的脸色本来有些晕红,那是由于饮酒颇深所致,如今翻跃十来尺的高墙,身上还托着一人,兀自面不改色,也算得当下这蒙古军中的一员猛将了,他助昆生安全落地,见四下无人,向他吩咐两声,听了阿浪的喊叫,再施轻功,“格格”两声腾回院子里。 阿浪等松了一口气,正纷纷想着当如何脱身,看得远处隐约有灯光传来,拔木都率众迎了上去,走来的乃是一群官兵,阵势颇盛,约莫八九十人。为首的初见拔木都,上前低声禀告一段,四人摇了摇头,不知发生了甚么事,心头隐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 这拔木都听那官兵禀告完毕,立时暴跳如雷,当下喝令来人道:“把这四人围起来!”这一群官兵人多势众,手上有刀有剑,一瞬间就将四人围在腹心。 朱重八忙道:“统领大人!这怎么回事,是不是有甚么误会?”阿浪、徐常也连忙附和,四人单兵作战的能力虽然远胜在场官兵,要与这八九十人相较,终究是彼我人数悬殊过大,均只按兵不动。 而总管府外的昆生则奔向了事先与阿浪约好稍后会和的地方,他知道阿浪主意多,武功又好,自然有办法从总管府脱身。 拔木都怒目相向,朝这群官兵吼道:“你们五个出来!” 话音一毕,就看见一个虬髯大汉带着四个身材稍小的官兵出列,这虬髯大汉不是别人,正是那正门口最初迎接四人的守卫。朱重八、阿浪、徐达、常遇春心头“咯噔”一下,料想如此一来,拔木都必已然明白个中曲折,定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这虬髯大汉道:“你们四个说是扎尔巴将军麾下要员,要找总管大人,我们才领你们到府上,谁知你们竟然在半途袭击了我们,还和我们调换了衣服,如今装作府上的守卫,究竟有何居心?”拔木都示意虬髯大汉稍退,自己上前一步,谓四人道:“快说!你们四个是甚么人?”朱重八犹豫一阵,暂无话应,阿浪略一思量,却低声问拔木都道:“统领大人,难道你不怕我们把那小和尚的事抖出来么?”拔木都冷笑一声道:“如今那小和尚人已经离开了,有人说起,我只说是他自己离开的,他武艺高强,谁也拦不住,偏阁的其他和尚可以作证。你们四个的话又有谁会相信呢?你们四个胆敢冒充蒙古士兵,还到总管府来戏弄老子!不老实交代,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阿浪又道:“要不是我们想法子帮你把那小和尚弄走,万一此事被你那将军知道了,你可好受?你非但不感激我们,还要为难我们?”拔木都道:“哈哈,既然你们是假冒来的,你们说外边有少林和尚一事恐怕也是假话!”说罢向后猛然退了几步,朝这群蒙古官兵道:“把他们四个拿下!” 常遇春迎头上前,破口大骂,一手摘掉头上的蒙古帽子,喝道:“混账!来呀!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朱重八深知彼我之实,忙自拦住他,并拱手对拔木都道:“统领大人,我们四个只是来救人的,并无其他企图,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统领大人担待!”常遇春见朱重八向这拔木都弯身请愿,心头大是不快,徐达只好再拼命拦阻,这才避免常遇春先挑起事端。 拔木都眼见常遇春燕颔虎须,相貌凛异,气势如虹,方才他怒睁环眼,犹如蜀汉的张飞张翼德那般生猛,着实被震慑了一番。又听朱重八言语稍合,犹如替自己搭了个台阶,半晌只暂无号令。 阿浪心道:“常大哥、天德与四哥为我犯险,虽然救出了昆生,他们自己却陷入包围,我又怎能忍心让他们被蒙古鞑子欺凌!”阿浪环顾四下,虽见敌人数多,但骨子里不知何时平增了几分燕赵豪气,他迎头而上,学着常遇春的作法,也将头上的蒙古帽子抛将出去,随后长啸一声,这时朱重八再要劝阻也知为时已晚,常遇春当下与之并肩,徐达也不退缩。这三人果真年少英气,劲敌环伺之下,依然无所畏惧,朱重八也非胆小之辈,只是料想颇远,眼下见着身旁三个良朋均大义凛然,肝胆相照,自己哪能置身事外,再向他人示弱? 斯须之间,四个汉家年少都退却蒙古的装束,恢复汉发,势要与敌人周旋到底,顿时四背相倚,彼此以为庇护。那拔木都见四人脸上的厚须虽已脱落,但神貌威严,气概冲顶,全全掩盖住在场蒙古官兵的势头,他身旁一人进言道:“统领大人,赶紧下令将他们四个拿下,否则惊动了总管大人和将军,那可大大不妙了。”拔木都微微侧身,右手斜着一挥,四面的蒙古官兵立时蜂拥而上。四人均是赤手空拳,那常遇春的长枪早寄在了附近住所,他方才在芫绣山庄外添了新伤,阿浪担心他不能力敌,看敌势来处,一口如涛似浪的长啸喷勃而出,这一啸气沉腹心胸腔,而化内力于咽喉节处,似万马奔腾般朝蒙古官兵涌泻,一时间打开了一个约莫三口井大小的缺口,阿浪唤道:“你们三个乘势杀过去,我来掩护。”前端二三十个官兵纷纷落地,在四周平铺了一层,常遇春与阿浪交代几句,率先夺路杀奔,他欺近一个矮小官兵,一招“鹰爪衔食”用得迅捷如电,将那官兵手里的长刀夺为己用,乘着余威施展刚猛的手法,迎面而来的几人哪里吃得起?一个个像凋落的树叶被常遇春的刀风割断,伴着嗷嗷几声惨叫,三人杀到围墙边处,这时阿浪再以弹指神功远而攻敌,令拔木都大开眼界,他此刻脑中尚有酒意,先瞧见阿浪那骇人的啸音武功,又见识着他独到妙极的指法,竟然拍手叫好,身旁几个官级稍高的卫兵莫不诧异,也无敢稍有指责。这时阿浪背对着正逃离群击的朱重八等三人,不知三人近况,一面退敌,一面颇关切问道:“三位兄弟可安好?”那徐达也没带月牙锏,却早夺了一柄蒙古的宽口刀,在敌众我寡之下依然面具笑意,应道:“我们都没事,你放心吧!你常大哥还杀得兴起呢?”口中的“杀得兴起”也并非是就要血溅当场,只是不同层度地将敌手打伤而已。 拔木都见四人临危不惧,谈笑间已将自家官兵、守卫击落了一地,面上神情稍显惊愕。余下大半的官兵眼见四人身手不凡,但听得拔木都时时号令,不得不冒死临近,均策刀拔剑,列出三方纵队,将四人赶到围墙最深处,如此一来,四人自得“背墙一战”,再无去路。阿浪的弹指神功只宜远攻,太过靠近,威力反倒自减一半,他只好取了近身一个官兵手里的配剑,向来者施展寻龙剑法。这剑法委实精妙,阿浪纵然尚未练到最高境界,但面对这群马上营将,应付起来可说是绰绰有余,何况如今的蒙古士兵,鞍马弓箭,早已大不如前。拔木都惊道:“这人还有一套好剑法!” 阿浪施展寻龙剑法之际,徐达与朱重八已分居两翼,要为脚底受伤的常遇春掩护一阵,常遇春哪里肯就?当下抢身杀出,结果身中一剑,幸得正刺中了他左胸,那里有他随身佩戴的家传玉佩,可叹他命不该绝!徐达斜眼瞥见,惊出半身冷汗,但见常遇春暴跳两步,一把揪起刺中他的那官兵,单臂一举,将他重重摔出,不偏不倚,就落在拔木都的身前,那人“哎唷”两声,登时晕厥过去。常遇春大呼过瘾,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势、处境。 阿浪一招“夜龙探潭”直直劈落五六个近步杀来的官兵,那几个官兵也非即可毙命,只是伤筋动骨,恢复起来怕就不止一百来天了。四人斗得小半个时辰,敌手纷纷不济,先前八九十人,如今只剩得三四十人,有的一时畏畏缩缩,不敢贸近,拔木都在外见着,恶语怒骂,随后对身旁一人耳语几句,那人部署即毕,余下官兵立时再上,有的实则早被击中,尚未伤及要害,只是军令在前,不得不发!阿浪身前这就来了七八个壮汉,个个身高九尺以上,列出一字短阵,像一块黑布拦住了他的视线,这几人手里拿的是又厚又长的蒙古武器,说它像锤,却又似长锁,阿浪骇然道:“几位兄台,你们手里拿的是甚么家伙?”这几人似乎听不懂他口中的中州汉话,并无应答,却径自压上,而常遇春这时也被四个厉害的角色困住,那是四个汉人,都生得满脸横肉,步伐不快,但力气却大得惊人,常遇春吃了四人每人一拳,痛的几乎尖叫,不过他是个有血性的英勇汉子,哪里肯在他人面前丢了气度?何况共同御敌的三人还在酣斗,若自己输了气势,恐怕会影响朱重八、阿浪、徐达。常遇春忍住疼痛,全力冲出“四面肉墙”,但四人个个除了重拳之外,手里还有其他兵刃,常遇春若要强突,那也绝非易事。 阿浪只好与这几个高大的官兵力战几合。他们手里的兵器着实不俗,阿浪纵倚寻龙剑法,也无法杀出阵下的缺口,只被这几人逼迫到另外一边,朱重八、徐达两人一左一右,所遇也非善类,都只能勉强对敌,不可兼顾其他。这拔木都览毕朗声大笑:“哈哈哈哈!你们四个方才那般勇猛,杀退了数十人,可是终究只是江湖草莽,抵不过我这合纵之计!我将你们四个分别困在一地,就大大减弱了你们的功力,就像当年秦扫六合一样,各个击破。如此一来,我就坐等你们精力耗尽,再抓你们不迟!”他一口汉语,清楚得传入四个耳里,朱重八先叹口气,知今下凶多吉少了,颇有些不甘,正在这时,脑中忽的闪过一个念头,立马高声喊阿浪道:“阿浪!快告诉他们,你认识那大厅里饮酒的大将军和总管的公子!”这时徐达与常遇春身前身侧均临强敌,寸步难行,听得朱重八对阿浪说的话,耳畔也只一浮而过,心想这拔木都定然不会相信阿浪与大厅里的将军和公子相识一事,何况究竟那两人最后是否视阿浪为恩人,还待分说。 阿浪变换招式,料想眼前这几人身材高大,重心必然偏上,自己若低身居下,只击其膝盖关节之处,未必不可逆转颓势。他尽力翻身,一招“浅鱼戏水盼相问”,弯腰迎上,在几人膝下一划而过,剑尖飘忽如光,这几人猝不及防,被阿浪抢占先机,待得要作调整,忍耐身材过大,再要弯身劈面而来,阿浪已来了一招轻功步子,从左到右,又是一划,这一划非比寻常,硬朝这几人脚踝稍高的关节刺去,这几人还能抵挡?阿浪这时反败为胜,立占上风,一个“燕子吊角”,飞过这几人的头顶,就落到那拔木都身前十来尺,阿浪听到朱重八叫自己表明“来头”,想到若不是自己鲁莽,率先挑了事,引得三人皆负险境,朱重八也不至会出此下策,只好来个“背水一战”,赌一赌那季末思与马继仁现下心头如何看待自己。他忙向拔木都表露心意,拱手道:“方才我四哥说的,统领大人可听到了。我和那大厅里的将军和总管大人的儿子是好友,我们还一起喝过酒。请统领大人教你的手下立即住手!”朱重八先前奋力喊叫,拔木都自然听得,但他只道是朱重八的缓兵之计,不作理会,眼见阿浪杀退那几个高大的官兵,已奔到自己身前,可谓猛士无双,“猛士”又拱手请礼,而自己又对他大加欣赏,虽见在场倒了一大片自家官兵,依然号令道:“住手!” 区区两个字,就叫朱重八,徐达,常遇春尽化险为夷,得令的官兵有的兀自不平,然而令既先出,只好渐渐扶起受伤的弟兄,再听候处置。阿浪忙唤来朱重八等三人,徐达本不愿阿浪自报“来头”,知道是朱重八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只好听之任之。常遇春心道:“我若休息片刻,再与你们大战几百回合,也不在话下!” ; 第六十一章 晋阳王府 一 酒添一巡,厅中气氛稍淡,季末思见罢,对诸人道:“诸位,本月二十二,便是王爷的寿辰,到时候咱们再到王府与王爷喝个痛快!”马元良抚须一笑道:“本侯早命小儿备好薄礼,二十一日之前就准时送到晋阳王府。”乌乐大师拱手道:“侯爷对王爷果真敬重有加,我等也应像侯爷一样,早一天将贺礼送到王府,让王爷高兴高兴!”季末思指着座下腾慕道:“腾慕,你说说那几箱宝物如何分配的?”腾慕起身敬道:“小的奉扎尔巴将军之命,率队押送宝物,分作三批,第一批送给侯爷,第二批送给华达牙大将军和季末思大将军,第三批作为贺礼,要送给王爷!”在座均表祝贺,马元良自得意满,捋须笑道:“哈哈哈!扎尔巴将军为国为民,竟还能想到老夫,实在有心!”举杯敬向腾慕,腾慕与身旁几个卫兵大感荣耀,恭维称道:“将军他仰慕侯爷大驾,只是安徽事务繁多,无暇抽身,未能亲来送礼,望侯爷不怪!”马元良忙自摆手。 季末思道:“扎尔巴副都统是丞相亲自提拔的朝廷栋梁,对王爷、侯爷以及我大哥亦甚尊敬,我等实无挑剔!腾慕你多喝几杯……后面的事就由拔木都接手!”阿浪心道:“原来汤大哥他们押送的宝物是用来送礼的……也不知那些宝物是不是从安徽百姓身上搜刮到的!”未讫,季末思道:“扎尔巴将军送来的这些宝物全是来自于当地富豪乡绅,将军他爱民如子,并非取之于贫民百姓!”诸人对扎尔巴均表赞扬。阿浪嘀咕道:“这季末思莫非猜到我在想甚么?”喝一杯酒。 季末思半晌续道:“王爷他礼贤下士,食客上千,满朝文武无不敬仰,皇上早在半个月前就通令全国,地方官员凡四品以上,均要亲自到王府贺寿,朝中官员凡五品以上也不得怠慢,可说王爷如今是荣宠无限,咱们只要能与王爷交好,往后办起事来,总是方便得多!”诸人纷纷点头。 阿浪乘大厅喧闹之际,低声问马继仁道:“马兄啊,敢问大家口中的王爷是何等人物?听起来地位崇高之至啊。”马继仁拱手上敬,随后答道:“阿浪你有所不知,他们说的寿辰将至的王爷,乃是当朝晋阳王,他手上有数十万兵马,多年来治理山西,政绩颇丰,近来兼管京畿重地诸般事务,是当今皇上的一母同胞,当年皇上与王爷流落高丽,皇上体弱多病,多亏王爷将三餐分与皇上,才保住了皇上的性命,皇上如今宠他疼他,一是兄弟之情,二是一饭之恩!”阿浪道:“这晋阳王看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他的寿辰恐怕热闹非凡!只可惜在下不是朝中官员,没有机会到府上见识见识!”说时长叹一声。马继仁笑道:“阿浪你不必担心,你若想去参加王爷的寿宴,只须跟我一道便可。到时候我爹爹与这季末思将军都要到府上去,带上你也不是甚么难事!”阿浪本只随口一说,这马继仁竟然放在心上,阿浪微微一笑,视线蓦地再扫到对面的上阳剑,想道:“那蒙古大汉恐怕也要到晋阳王府去参加寿宴,为了找到师父,跟着这一条线索,当数为上策。”思索一毕,对马继仁道:“好啊!多谢马兄,不过我那三个好兄弟也喜爱热闹,可否带同他们一道,就说我们是总管府上的侍卫,专门保护你和令尊的便可!”马继仁举起酒杯,要与阿浪喝一着,两人碰罢即下,马继仁擦干嘴角的酒滴,笑道:“连那三位也带上!”阿浪大是欢喜,心想到时候连昆生也带上,恐怕这马继仁也无推诿。说着间,不知不觉过了片刻时辰,嘀咕道:“怎么那统领去接四哥他们,接了这么久还没接到?”正当此时,拔木都赶来禀告,说走到偏院时,并没发现朱重八、徐达、常遇春三人的踪迹,守卫的官兵均晕厥当场,看似受了重击。阿浪惊讶之余,喃喃道:“拔木都从这大厅走到院子旁,肯定不到一炷香时候,四哥和天德、常大哥为何提早离开?难道事情有变,他们另有打算?”心下颇不镇定,正想起身前去寻找三人以及昆生,但目光到处,那把三尺上阳剑又映入眼帘,权衡之下,想到反正已经与三人约定在大都的方心居相会,时日一到,终会聚首,眼下最紧急的,还是查明那蒙古大汉为何拿着上阳剑。当下对马继仁道:“我那三位兄弟恐怕遇着急要之事,临时走了,不碍事不碍事,咱们俩再喝几杯!”马继仁亦不多问。 这时酒过数巡,上至马元良、季末思、马继仁,下至诸般官员,武林异士,均感小醉,阿浪乘马继仁酩酊之际,悄声问得,原来对面那蒙古大汉名叫鄂伦,是季末思的兄长华达牙麾下一员猛将,日前奉华达牙之命来河南协助季末思处理军机事务,那日秦衷一在大都东郊的破旧山庄遇华达牙设伏以至被袭,上阳剑因此旁落,此中曲折,暂不在话下。 马元良早命手下安排好诸人夜宿归处。等到子时,府上卫兵将诸人一一扶到相应房间,安排就寝,阿浪告别季末思与马继仁,被卫兵带到东厢偏阁一间算得豪华的客舍,阿浪想着师父的处境,甚为心急,直到深夜才勉强入睡。 翌日惠风和畅,天色颇美,在汴梁城头时有大雁飞驰,四塞顿有明朗空旷之感。这总管府彻夜用着灯烛,直到日上东方,才尽数熄灭,阿浪辗转反侧颇久,到了晨暮时分,可算是饱饱地睡了一觉。听得门外有仆人前来敲门叫唤,缓缓穿戴整齐,打开门来,陡见马继仁笑盈盈的站在院子里,登时吓了一大跳,伸个懒腰,淡淡笑道:“这么早呀,马兄!”马继仁上前说道:“今日咱们就要启程赶往大都了,因此须得早些准备,我昨夜喝罢就睡,中途并没醒过,可谓睡得香甜,所以就这么早了!”阿浪整了整发丝,道:“哦,马兄还真是……真是有心啊,这么早不好好调整一下心情,还特地来等在下……”马继仁正要接话,听得院头传来季末思的声音,“你们两个在那说甚么悄悄话?赶紧到前厅用早餐,吃了我们就启程了。”季末思话语严肃,但与阿浪四目相接,不由得微微一笑,可见在他眼中,阿浪已是他大大的恩人福星。 阿浪高声应道:“来啦!将军!” 季末思哈哈大笑,转身离开,马继仁与阿浪缓步跟上,出得院子,另一处别院已有十来人不停走动着,正是那乌乐大师领头的季末思一众幕宾,阿浪本不以为意,斜眼一扫之下,但见远端小道上,拔木都正指挥几个卫兵在搬东西,便是那几车宝物,想必一处要送往季末思与他兄长华达牙府上,一处要送往晋阳王府上。正要向身旁的马继仁打听些关于王府的事,却被不远处那鄂伦手中的上阳剑扰乱了心思,只好跟着马继仁的脚步。 早餐既毕。马元良调度府上卫兵,又安排好汴梁军政要务,将诸般政事全权交付于一个得力麾下。自与季末思及其子马继仁,并诸高品官员,乌乐大师等幕宾约莫三四十人乘坐马车,命拔木都率三百卫兵,一路在前,一路殿后,时时戒备。点算随行贺礼,共计十二辆车,一行浩浩荡荡,直往大都进发。从汴梁正路官道往京畿地界,大小官员凡闻马元良与季末思到处,均前来迎送,前后五六日,贺礼由十二车增至三十车,尚有余物。阿浪一人乘坐一辆马车,从车帘子朝外探看,见北国天地,秋风萧瑟,农人习作碌碌,而官员奉承连连,心下感触良深。马继仁与季末思不一时纵马驰到阿浪的马车前,到车上与之或饮几杯,或小论几许,总使行程不至寂寞。阿浪兴致所到,要了一匹北方骏马,不坐马车,偏要纵马驰骋,独自感受这北国的悲凉慷慨。 这一日九月二十,众人在驿站吃饱歇足,复要启程,阿浪对马元良、季末思、马继仁说,自己想先骑马探路。其实一行人已经到了大都六十里外的南郊小镇,径往大都,路途坦坦,根本无须探路。但相处数日下来,均知阿浪秉性颇豪,不习惯一人老是呆在马车里,他先行探路之举已有十余次之多,拔木都本有此任,如今倒落得清闲,马元良等均爱护阿浪,不忍扫他的兴致,只好应允。阿浪自然不会就此离开众人,那是因为鄂伦还在队伍当中。 一口气奔了二十来里,将马元良等远远甩开。驰过南郊,北望大都。官道上并没几个行人,就沿着一排胡杨树往北走,走不到半里路,听得前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这声音空荡优雅,就像有人在山林间抚琴引乐一般,只可惜这道路上走的人太多,以至境界时有时无。阿浪并不失望,仍然跳下马来,牵着它朝水流声探去。 走着走着,听见水声愈来愈大,放眼一望,原来前边是一条清澈的小河,河边长满了树木花草,在河水的滋润下,均是一副明亮的色彩。这时天空碧绿如洗,白云悠悠闲闲,倒影在河水中央,就像照着镜子一般,河里的大鱼小鱼随着水流滚动,使得河面波影连连。阿浪心情大好,哼起小曲,拍了拍身旁的骏马,牵着它俯身到河岸边,想让骏马尝尝这河水的味道。阿浪就靠在河边的小树旁,这一排排的树木均是高大峻拔,树干上的叶子在此晚秋时节不免凋落,但迎着河面轻风,伴着沙沙响声,也显得格外精神。 骏马饮水片刻,自觉足量,向着河面长嘶一声,阿浪立刻会意,这就牵它上岸。这小河流水源头,竟是在一处山坳,那山坳四面长满了野草,大约有半个人身的高度,行人经过山坳,行不到半里路,就可望见大都南关的远景了。 阿浪走过山坳,忽然听见不远处有巨大的声响,方才听过那轻声细语般的流水声,对比之下,神情一震,快速牵马探声而去,看见行人在前面围了好大一圈,行程匆忙之人只得多走一大圈才能绕过,阿浪从汴梁一路走来,有趣的事没遇着几件,这时看见行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心绪顿时高涨,他向来喜爱热闹,哪里肯放过这场景? 一个老农夫担着两个空空的箩筐朝阿浪走来,想必是一大早就到城里去做买卖,这时买卖既定,遂要返回乡下。阿浪问道:“这位老伯,前面发生甚么事情?看起来很热闹啊。”这老农夫一口乡下的口音,道:“小兄弟你可别去凑甚么热闹,前边啊,一群粗壮的蒙古兵想要抓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有几下本事。不过啊,我看她势单力微,早晚会被那些蒙古兵抓了去。咱们有甚么办法?惹不起蒙古人,只好绕道回去了。”说罢急切离开。阿浪微微一震,心想这老农夫口中的小姑娘可真是勇气可嘉,如能上前解救于她,也不负从此道经过一趟。 阿浪立时牵马上前,他身材高大,朝人群中一瞥,果然看见一群蒙古兵张牙舞爪,故意拍击手头的弯刀,方才阿浪听见的巨响乃是出自于此,这群蒙古兵正设法制服一名少女。蒙古兵利爪之下,尚有几个老妪和几个老叟,他们身旁是四个貌美的村妇以及四个孩童。阿浪环视周围,在外边看热闹的大抵是汉人同胞,他们中男女老少约莫二三十人,有的义愤填膺,但因害怕蒙古人,只能在外抱怨一阵,有的气定神闲,似乎正在看一场热闹,想来蒙古人欺负汉人的事他们看得多了。 阿浪将骏马栓在一株大树旁,赤手挤进人群,基于大义,已决定随时介入,解那少女于危难之中。 这群蒙古官兵分作两拨,一处看守老妪老叟、村妇孩童,一处围作一圈,将这汉家少女困在垓心。阿浪正要出手,却听这少女冷笑道:“你们蒙古人都是言而无信的小人!”这声音清脆空灵,宛如林中的鸟儿歌唱一般。阿浪这时才细细打量少女的背影:她身材纤细,穿着一条紫色的长裙,一头乌黑的秀发上扎着一支精美的玉簪,手里拿着一柄白色的长剑,此刻倒持剑柄。微微一侧,阿浪虽没看见她的正面,从对面的几个行人痴慕的眼神中也能猜测,她不谓有倾城倾国之色,也定是一位貌美如花的女子。阿浪心头蓦地浮过鲁娈儿的身影,不敢多念当前这女子一分容颜。 听见一个蒙古兵用汉语应道:“我们蒙古人向来遵守承诺,哪里言而无信了?”这少女将长剑换到另一只手上,瞬间生了几分气力,阿浪自语道:“原来这位姑娘有些本事!她武功不弱,否则也不会拿自己性命安危开玩笑。我且看看再说。” 这少女虽在围困之中,竟无一丝惧怕。她拿着剑缓缓踱步,指了指对面的几个蒙古官兵,摇了摇头,说道:“你们说放了大叔他们也行,只要我跟你们走就可以了,可如今怎样?”此话一出,微微转过身来,阿浪此时正面对这少女。只见她肌肤如雪,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仿似永远含着泪水一样,教人不得不生起十二分的怜爱之心,面孔精致端正,手里虽然拿着长剑,却无法掩饰她那股骨子里的大家闺秀之气,她的年纪大概十七八岁。若说鲁娈儿的笑如倾世的桃花,这少女蹙眉言笑之间,就像春日的阳光,教人忘记忧愁,教人心绪开阔,阿浪初始得见,心头“咯噔”一下,暗暗叹道:“这世上竟有这么多好看的姑娘。”他自然想起了鲁娈儿来。 这少女续道:“可如今我人在这了,你们却还不把大叔他们放了。这还不是言而无信?”那蒙古兵道:“你说要跟我们走,如今手里还拿着剑,并没有束手就擒……你先言而无信,如何能怪别人?”另一个蒙古兵恶狠狠地喊道:“少跟她废话,先给她点颜色看看!”其余蒙古兵一面起身要上,一面呼喝围观的行人赶紧离开,看来他们已打定主意,要动用真功夫将这少女擒获了。 阿浪与一众行人只好远远退开,以阿浪的身手,若然这少女有性命之忧,他自能轻易解救,目下暂不出手,是怕横生枝节,阻了上京之路。 这少女不仅毫无惧色,还对一众行人道:“你们听他们的,站得远远的,否则一会我误伤了你们,可不负责任!”情势依然危急,这少女却谈笑风生,叫围群之外的许多汉家男儿都无比汗颜。 蒙古兵约莫三十人,并不一致上前,先有五人拔出蒙古弯刀,其余的退到一边,似乎完全不把这少女放在眼里。这少女看着五个蒙古兵气势汹汹列成一字,就如饿虎扑羊似的,靠着蛮力一齐拥进,她却不紧不慢,深吸一口气罢,双足蹬地,一招“燕子归巢”的轻功路数施展开来,这就轻盈地跃居蒙古兵的头上,右手“啪啪”五掌,纷纷打在蒙古兵的天灵盖处,他们无不叫苦不迭,这少女手掌不大,力度却不容小觑。斯须之间,五个率先上阵的蒙古大汉就被这少女轻松击败,而她手上分明有一柄利剑。 区区一招半式,就教阿浪等一众行人称赞不已,有的不禁鼓起掌来。一个蒙古官兵怒瞪叫唤的行人一眼,向身后的蒙古兵喝道:“你们十个一起上。”那十个蒙古兵得令后拔出弯刀,稀疏地围了一圈,要从四面夹击这少女。 阿浪身旁一个中年汉子道:“这下这位姑娘的轻功可不管用了。”说着还猛地摇了摇头,另一人却道:“非也非也!她手里还有一把好剑,如果这时她拔剑出鞘,凭着方才的身手,恐怕十个蒙古兵也不在话下。” 但见这少女笑道:“你们十个就想捉住本姑娘,恐怕太不自量力了吧!教你们尝尝本姑娘的厉害。” 眼前的蒙古兵兀自拿起手里的弯刀,均无怜香惜玉之心,就这般猛力砍去,这少女快速拔出白色长剑,时下天朗色清,微风阵阵,然而当她将白剑拔出鞘后,周围似乎笼罩着一团阴冷之气,这少女身姿本就曼妙无比,她施展起剑法来,步履翩跹,宛如原野上的清幽蝴蝶,时而纵身低走,时而轻越蒙古兵的前后两侧,整个场景真美如画卷,加上那十个蒙古兵一身蛮力,与她稍一对比,更显这少女柔美之处,她一面游走群围之中,十个蒙古兵力气用到,她稍一闪躲,往往砍到了自家的弯刀上,她再以长剑轻触,力势不狠,众蒙古兵只是轻微一震,并无伤亡,这少女一面说道:“今日本姑娘就好好教训教训你们这些欺压百姓的蒙古鞑子!你们占了汉人的江山,不好好对待老百姓,我们汉人又怎能安心做你们的臣民呢?”这少女一席话传到周围,蒙古官兵又惊又恐,一众汉人抱臂在外,她说的话一瞬说出了他们的心声,连先前几个看热闹的汉人都鼓掌呐喊,蒙古官兵顿失颜色,教手下蜂拥而上,誓要擒获这少女。 第六十二章 晋阳王府 二 这少女剑锋所到,犹如一道道闪电,又如一阵阵冷风,不知不觉,数十个蒙古兵就像被点了穴一般,伫立不动,原来这少女运用剑法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剑尖虽是锋利,然而她将内力化在剑尖上,待施展一刻,剑尖受到了内力的削弱,正好点中了蒙古兵的气海穴,气海所管气道,一旦被人点中,轻者正如这般岿然不动,重者立时毙命黄泉。这少女剑法精到极处,内力运用得甚为恰当,于是长剑一出,兵不血刃,教所有蒙古兵不得嚣张。 一众行人无不拍手称贺,均道:“这姑娘人美艺高,实乃人间奇女子。”唯恐惹了麻烦,只好渐渐四散开各走各路,阿浪本想助这少女一臂之力,谁知看得她的剑法竟这般神乎其神,一面自叹不如,一面感慨“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果真是一条至理箴言,纵知这少女实在年轻貌美,心头想着鲁娈儿,也不多念,这就到大树旁牵马要走。这少女见行人大都走罢,微微一笑,就到前端将老妪老叟等一一扶起,亲切说道:“你们都没事吧?快快起来。”这几人连连说谢,几个孩童不住地叫道:“姐姐!姐姐!你武功真好,可以教教我们么?”那几个村妇想必是孩童们各自的母亲,抚摸着自己孩子的头,对这少女道:“若不是姑娘出手相救,恐怕我们都被抓去大都,将来所受苦痛实难预料……”这少女道:“几位嫂嫂上要照顾老人,下要照顾孩子,乃是天下女子的典范,我一定不会让他们伤你们分毫,你们放心,往南走十里外有一个小村庄,你们就说认识连姑娘,自会有人替你们安排住处。”随后抚着那几个孩童的头,柔声道:“你们要听话,学武功的事,等到了那边的小村庄,那几个叔叔会酌情安排。”孩童们乐得合不拢小嘴。几个村妇不时拉着孩童跪在地上,望着这少女,就像望着慈悲的观世音一样,这少女哪里肯受?急忙扶起村妇和孩童,说道:“几位嫂嫂不必行此大礼。你们赶紧走吧,几位大叔大娘也都需要休息。”那几个老妪老叟躬身再谢,这少女点了点头,就让村妇带着老人和孩童往南走了。 阿浪这时要解马绳,回头一望,正与这少女四目相接,两人均微微点头,这少女转首对蒙古兵道:“你们如今话不能说,人不能动,本姑娘要杀你们,就像你们欺负先前那几个大叔大娘他们一样容易……”蒙古兵无不惊愕,心想今朝恐怕会命丧于此。 阿浪本要劝这少女几句,但想到蒙古官兵所作所为,只好默不作声。 却听这少女笑道:“本姑娘从来没杀过人,不想为你们破例!只要你们答应本姑娘,以后不再欺负汉人、不再贪图汉人女子的美貌而强取民女,本姑娘就饶你们一命!”在场蒙古兵气海被封,不得言语,但见这女子扫视来时,均拼命眨眼示意听从她的吩咐。 这少女走了几步,倏地拔出白色长剑,将剑尖纷纷点在蒙古兵的气海穴上,蒙古兵不到片刻均恢复了原貌,为首的官兵唯唯诺诺,带同手下,拾起地上的弯刀立即撤离。这少女冷哼一声,不加理会,回首向南,望着山坳尽处的老妪老叟、村妇孩童。她皓齿微张,温婉仪静,谓之秀色可餐,云鬓芳菲,绝代独立毫不为过。 阿浪正牵马从旁经过,见了她的笑容,只觉心头如春风荡漾,再偷瞄她一眼,心道:“这姑娘善良美丽,又身怀绝技……只是我心头已经有了娈儿姐姐……”不禁长叹一声。低头行进,与这少女擦肩而过,忽然瞥见一束寒光,他耳目俱佳,两眼一望,原来在远端树荫下,那蒙古官兵尚不死心,竟然找来一支弓弩,搭着利箭,正将这少女的后背视作靶心。阿浪反应极快,忙唤这少女道:“姑娘小心,背后有暗箭!”这少女立时闪过,回头一看,那支利箭直直射来,这箭由满弓而出,力量大到极处,阿浪恐她闪避不及,忙运气于右手五指上,一招“有目放矢”倾力弹出,内力耗去大半,将利箭挡在中途,那蒙古官兵突施冷箭不成,见半路又杀出一人,料想此人能以弹指挡住箭势,武功恐也不弱,自然不敢多留,率着身旁蒙古兵一溜烟似的向北逃窜。这少女奋力要追,阿浪忙拦身劝道:“姑娘,穷寇莫追!他们坏事做尽,老天自会惩罚,姑娘不必耗损体力。” 这女子仔细打量阿浪,见他面相俊朗,威风凛凛,心头一动,缓缓拱手谢道:“不追就不追了!多谢少侠你出手相助,少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说吧,想要甚么报答?”阿浪笑道:“姑娘真是快人快语,你客气了。方才姑娘解救那几个平民百姓的情景,在下都看在眼里。在下举手之劳,同姑娘的侠义举动比来,实在不值一提。”这少女幽韵初露,说道:“少侠你是说救了我也不算甚么?倒把我看轻了……”她在阿浪面前显得娇小可人,阿浪笑道:“哈哈哈!在下无意中帮助了姑娘,大感荣幸,报答一事就不必为之!” 这少女道:“好吧好吧!我也不强人所难……那我总该知道少侠叫甚么名字。本姑娘以后若是遇见与你同姓或者同名的,自然会关照关照。” 阿浪忍俊不禁,说道:“那在下就代天下间姓赵的,以及单名一个浪字的人谢谢姑娘了!”这少女暗忖罢,嫣然笑道:“原来你叫赵浪。我姓连,名叫紫宸,幸会幸会。”说着竟然拍了拍阿浪的肩膀。 阿浪心笑道:“这位连姑娘想必是出自武林门派,才有这般爽朗的性格与侠义的胸怀。”须臾谓这少女紫宸道:“原来是连姑娘!‘杖藜雪后临丹壑,鸣玉朝来散紫宸’,姑娘这‘紫宸’的芳名想必出自于此,在下有理。”紫宸笑了笑,柔声道:“赵公子不止身怀绝技,还饱读诗书!”言下之意,是默认自己的名字正是来源于杜工部的那首《冬至》佳作,阿浪直说愧不敢当,紫宸见了他身旁的骏马,问道:“赵公子你牵着马,是要去大都么?”阿浪道:“对呀!在下有要事将赶往大都。”又问道:“对了连姑娘,你怎会遇着那群蒙古兵呢?”阿浪这时牵马驻足,与紫宸闲聊起来。 紫宸道:“我本来也要去大都办一件要事,走在那边的胡杨树旁时,听见几个妇孺嘶声哭泣,就上前看个究竟,跟了一路才大致知道,是那群蒙古兵寻访附近一座村子的时候,看中了几个美貌的村妇,要将她们带到大都去,顺手把几个大叔大娘,小孩子们也抓了来,想必是怕那几个村妇没了亲人想不开自尽,于是我就拦住蒙古兵的去路,要他们将人放了,后来的事大概你也看到了。”阿浪拱手称道:“姑娘你善良侠义,比许多男子更有气概。”紫宸道:“要是换作赵公子你,恐怕也会出手相助。”阿浪头一次听别人唤自己“赵公子”,颇不习惯,遂对紫宸道:“连姑娘,你就叫为‘阿浪’,认识在下的人都如此称唤。” “阿浪!好吧,那我以后就叫你阿浪。你也别‘姑娘’前‘姑娘’后的叫我,就叫我紫宸吧。我爹娘和哥哥们都这么叫我的。”阿浪只觉这少女虽然武艺高强,却同寻常少女毫无分别,一般的天真烂漫,和她说起话来,总有莫名的亲切之感。阿浪点了点头,就唤她作“紫宸”。 紫宸忽问道:“对了阿浪,你方才救我的时候用的是甚么武功啊?”阿浪不加隐瞒,答道:“我用的是弹指神功。” “弹指神功不是少林的绝技么?你怎么会用弹指神功呢?难道你是少林的人?”紫宸三个问题连连抛出,阿浪正要回答,陡见北面奔着两骑,直往两人身前驰来,紫宸见了马上两人,嘴角微露笑色,阿浪抬眼一望,但见马上之人均身着朴素,相貌堂堂,年近而立,奔到近处,立刻勒缰下马,先扫视阿浪一眼,随后齐声对紫宸道:“大小姐,大都有消息了。”紫宸松了口气,面上更是喜悦无比,忙道:“你们两个并坐一骑,先行一步。我立马赶来。”那两人看一眼阿浪罢,这就骑在一匹马上,先往大都的方向奔去。 阿浪的目的地虽然同在大都,但知紫宸目下有急切之事待办,只好别道:“紫宸你在大都还有要事,就赶紧去办,莫在此多加耽搁。”紫宸双眸温润如水,频频闪动,甚是迷人,她笑着对阿浪道:“那我们后会有期,等我把事情办好了,就来找你。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弹指神功是怎么回事哩!”阿浪应道:“紫宸你在大都万事小心!”两人匆匆几句遂挥手告别,紫宸纵马北往,似不舍般回头望了阿浪一眼。 阿浪望见紫宸离去的身影,缓缓牵着骏马,朝大都驰去,这时马元良等也步步迫近大都。阿浪想后天就是晋阳王的寿辰,今日当可先到大都找方心居,与朱重八等四个会合,随后一心进入王府,好生打探师父的下落。主意一定,这就上马拉缰,大都在三十多里之外,阿浪不等马元良一众,约莫未时初刻,就已到达大都的南城门外。 大都也叫汗八里,以南北作线,分为新旧二城。新城始建于至元四年,即公元一二六七年,当年蒙古军攻克女真人的中都,在其旧址上修筑宫城、皇城、宫殿及王府等工事,历经二十年,竣工时朝廷颁布诏令:新城须先由官员、商贾入住。因此众多的平民百姓只得留在中都的旧城,大元等级制度颇严,淮河以北的中都百姓原属金人统治,因此被列为“汉人”,较“南人”尚且高出一级。饶是如此,汉人与南人均能和睦共处,汉家百姓心目中依然更重视旧城。蒙古人入主中原后,加深了对外贸易的往来,大都作为大元帝都,商品交易自然最是繁盛,阿浪来到了南城,这里正是寻常百姓居多的旧都,然而繁华的景象却比汴梁、洛阳等处犹有过之。 阿浪看着大街小巷形形色色的人们,心想这帝都不愧是帝都,蒙古人、色目人、汉家人,甚至外国游人比比皆是,所经营的商品也在河南、安徽等地见所未见,可叫他大开了眼界。到了大都城里,首要之任当属寻找师父的行踪,随后是打听那迦叶寺圆德大师所在,毕竟是自己亲口向圆德大师的两个徒弟承诺了的,其次自然是心头一直牵挂着的鲁娈儿。当然此前应须寻找这大都的方心居,先与昆生,徐达他们四个会合,从中也能了却明禅大师的心愿。 阿浪四处打听,得知新城海子北岸斜街上有一处民宅唤作“方心居”,那里因开通了通惠河,使得海子成了往来商船必经的码头,汗国内外的商旅大多聚集在此,明禅大师曾是少林弟子,修行诵经之事恐终生不变,为何将“方心居”这个听来甚是宁静的住所设在闹市,阿浪一时不明,亦不多想。随后牵着骏马,经过南城区的果市、菜市以及穷汉市,只觉这大都的贫富分化也较为严重,越往北走,越多富商贵贾与名门达官。走到南北二城汇合的市集,不止能看见身穿华贵的富人,还能看见清入简出的乡下人,阿浪在少室山附近生活了十八年,见得多的自然是那些淳朴善良的乡亲们,离开少室山也有些时光了,一时触景伤情,颇有些怀念在河南的日子。他一路也不闲着,时宜稍合便去询问当地的百姓是否听说过城郊有个快活寨,但问来问去,大多还是从未听过“快活寨”的名头。阿浪叹口气,自道:“唉!还是先去找昆生和天德他们吧!”说着说着,就到了新城的城门口,见守卫的蒙古兵神色颇为暗淡,他摇了摇头,心想当初大宋军队若遇见了这样的蒙古兵,那还有丢了江山的道理?阿浪不知道,当初他师父秦衷一路过这城门时,感受与他竟是相同。 阿浪经过闹市,走到了一条叫作向阳街的街道,正要拍拍骏马身上的尘土,却见六七个蒙古兵拿着牛尾鞭朝自己走来,阿浪看了看四下的环境,此处街道颇为宁静,叫唤的商家倒是屈指可数,他心头微觉不妙。骏马高鸣了几声,想是看见那些蒙古兵手里的牛尾鞭了。阿浪轻抚马背,听见其中一个蒙古兵叫道:“你是甚么人?没看到城里的告示么?”阿浪两手一摊,摇了摇头,那蒙古兵接着道:“这里是晋阳王在大都的官邸,如今王爷他寿辰将近,为了不打扰到王爷的雅兴,侍卫军都统已下了告示,所有闲杂人等不得随意经过向阳街以及附近街道。更加不许牵马经过!”阿浪心道:“这侍卫军顾名思义,正是保卫皇城的军队,如今这晋阳王寿辰在即,他是朝中红人,大家自然要给他几分面子。好吧!我就绕道去方心居吧!”心头稍有不快,知道晋阳王府就在这向阳街附近,自己与昆生他们会合以后要到晋阳王府上,心头半晌即得宽慰。 正牵马要走,听得方才那六七个蒙古兵里传来“哎唷,哎唷”的叫声,回头一望,却不见有甚可疑人物。那六七个蒙古兵背靠着背围成一团,抖了抖手里的牛尾鞭,附近的百姓见状,哪里还敢逗留?立时隐身远去。其中一个蒙古兵大声吼道:“是谁啊?谁在背后?吃了豹子胆了,连官兵也敢袭击。”原来这几个蒙古兵被人用石子击中了。 这群蒙古兵说的是汉语,阿浪听罢忍俊不禁。四面张望,却始终寻不见“幕后黑手”,均显焦急。正移动三四步,东北方向忽又射出无数粒石子。这石子来得迅猛,力道较先前似增加了数倍。蒙古兵头、肩、背、腿各处要地均遭遇重击,众目惊恐之余,相互使个眼色,当下纷纷蒙头,顾不得甚么蒙古官威,朝北面仓皇窜逃。阿浪朗声笑道:“哈哈哈哈!这些作威作福的蒙古官兵也落得这番田地!”他想背后出手的人自然是看不惯蒙古兵平日的所作所为,才痛下狠手,对方不愿现身,自己也不必多问。拍了拍骏马,就要绕转方向。 “阿浪,留步!”一个如夏日清泉的少女声音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阿浪耳根一震,“这不是……这不是紫宸姑娘么?” ; 第六十三章 晋阳王府 三 阿浪回首一望:果然是穿着紫色长裙的紫宸姑娘。她的打扮依稀清新脱俗,手持白色长剑朝他缓缓走来,此刻身旁跟着四个魁梧的武夫,其中两个便是此前在山坳纵马的壮汉。四人均抱手睁眼,神情好不深峻!阿浪与紫宸邂逅于大都城郊,知她善良侠义,分别时虽小有不舍,毕竟相处时短,心头并不贪念,未想初至大都,竟在新城的街道二度相逢,洞悉揣度之下,袭击那几个蒙古兵的多半正是紫宸和她身边的四个壮汉,看得她怡人标志的面孔,不禁怦然心动。 一阵香气袭来,阿浪笑了笑道:“紫宸姑娘,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那四个壮汉听阿浪唤她作“紫宸”,眉头都微微一皱,隔远狠狠瞪了阿浪一眼。阿浪微笑示好,略拱手敬到。紫宸笑问:“难道你不想见到我么?”阿浪道:“在下还打算向紫宸你讨教几招剑法!”紫宸朝阿浪靠近一步,那四个壮汉就尾随一步。她眉头一皱,侧首吩咐:“你们先去做事吧!晚上再来找我。”其中一个壮汉拱手道:“大小姐!大都人蛇混杂,恐怕不宜四处走动,万一遇见了坏人……”话音未落,紫宸“咳嗽”两声,正色道:“你们放心吧,我想一个人四处走走,了解了解大都的形势,你们联络各处紧要人物,不必跟着我了。”说着间将手里的白剑换到另一只手,那四个壮汉见罢,知她主意已定,遂自觉离开。 紫宸瞥见那四个壮汉离去的身影,才徐徐对阿浪说道:“他们四个对我爹爹忠心耿耿,大都人生地不熟,他们担心我遇着‘坏人’,并非有意针对你,别往心里去。”阿浪笑道:“四位大哥一片好心,在下又怎会小肚鸡肠?”转言问道:“用石子袭击那几个蒙古兵,是紫宸你的主意么?”紫宸格格笑道:“我在附近走动,正巧看见你牵着马要经过这条向阳街,想要和你打招呼哩,那几个蒙古鞑子这时走了出来,我看他们对你呼来喝去,就打算用石子来教训教训他们,之所以用石子,一来是让他们摸不着北,二来是因为……是因为想学着你的弹指神功……”阿浪道:“原来如此!那在下就此谢过连姑娘了!”他故意抱拳搭谢,岂料紫宸毕竟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女,自也较为天真可爱,拱手回道:“不客气!咱们都是汉人,自然要齐心协力对付那些平日嚣张跋扈的蒙古鞑子!”阿浪只觉与紫宸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一般,一看见她,心头就欢喜了不少。 阿浪问道:“对了紫宸,你先前说在大都有要事须办,如今办好了么?”紫宸道:“这件事说来话长!要办好了它,可非一时半刻之功。”阿浪想那件事自然非同小可,紫宸为人爽朗,若非急要之事,定然不会刻意隐瞒,也不多问。紫宸拍了拍阿浪身旁的骏马,说道:“你还没告诉我关于弹指神功的事呢?”不等阿浪接话,紫宸一手抢过他手里的马缰,竟要替他牵马。阿浪诧异之余,只得跟在紫宸身后。“你要去哪?一路边走边告诉我吧!本姑娘今日陪你走一遭!”阿浪笑着应“你要陪在下走一遭?那我们先去斜街上的方心居……有几个好兄弟在那等着在下。” “方心居?斜街附近不许马匹进入,我们要先把这匹马寄在附近的马厩……”紫宸一路走一路瞧,附近的马厩竟没几家,只好牵着骏马走过三五条街。 阿浪道:“实不相瞒,在下的弹指神功是由少林派的掌门方丈明真大师传授的,方丈他老人家待在下可好了……对了,恩师正是嵩山派的寻龙真人……”只觉这位紫宸姑娘定是个好人,因此并无过多隐瞒,一路就将自己如何在少林长大,如何学得弹指神功诸事一并告知,至于“赵宋皇裔”一段事关重大,连韩林儿那般推心置腹的手足至交都没透露,未免连累了紫宸,自然也没在她面前提及。 紫宸听得开心,也知阿浪原来在少林寺端的数为顽劣,他话语真诚却不失风趣,紫宸时时打量,只觉阿浪俊朗英伟,实非常人所比,心下竟微微浮动,她到底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阿浪说到他师父秦衷一,情绪忽的骤转低落,紫宸一面安慰他,一面说了几个家乡流传的故事,让阿浪稍解愁绪,她说的大都是牛羊野草,大漠风沙之类的章节,阿浪想她性情不拘一格,颇有巾帼气概,莫非来自蒙古,抑或因为家乡靠近大漠,时常骑马射猎,才有目下心境,既然她并没透露家世出处,自己也不便多问。 两人走着走着,到了一个贩卖羊马牲口的集市,市集上自然有供人寄放马匹的马厩,阿浪只好暂时将那匹骏马寄放于此,面上很是不舍。紫宸笑道:“阿浪你要是真喜欢马的话,有机会到我家去,我把我最爱的那匹黑骏马送给你!”阿浪道:“这怎么好意思?你都说了是你最爱的黑骏马,在下岂能夺人所好!”紫宸拍了拍阿浪,笑道:“不碍事,不碍事!我的那匹小黑马生得奇俊无比,能日行千里。连好多养马的师傅都说,那是一匹百年难遇的良驹,俗话说宝马赠英雄,我相信阿浪你迟早会成为一位大英雄,所以打算把它送给你!”阿浪望着紫宸的脸颊、双眸,既是美丽亦显温柔,忧伤之事顿即烟消云散,至于送不送马,自也无伤大雅! 两人走在街道上,一个青衫,一个紫裙,惹得许多行人投来歆羡的目光。沿着通惠河往北走了约莫五六里路,就可看到满是商品的集市,人们穿梭在大大小小的街道,从横摆的拱桥上俯看,黑压压的一片,五颜六色的一群,声音由四面八方传入耳畔,此处有各类歌台酒馆,生活所需物品琳琅满目,应接不暇,卖米卖面卖帽子,售绸售缎售金银,生禽铁器一应具全,真乃商业聚集的要地,此处正是那方心居所在的斜街。稍一问询,就知方心居所在,经过几条直长直长的大街,扑鼻而来的饭菜香味令人食欲大震,若非要事在身,阿浪真想带着紫宸走到最近的一家“京城烧菜馆”去饱餐一顿。又行得几步,几家酒楼并排而立,可供客人自由选择。阿浪大是欢喜,心想一会寻到四位兄弟,将紫宸介绍给他们认识,然后众人一道须得喝个痛快。自从闻见了酒香,他脸上就浮现出了十二分的愉悦颜色,紫宸洞察入微,自然看在眼里,微微笑道:“阿浪你原来也是个嗜酒之徒!”阿浪听她说到“嗜酒之徒”四个字,总觉贬低的意味太重,忙自解释道:“非也非也!在下只是偶尔小饮几杯,你也知道,咱们身为武林中人,酒壮怂人胆,不喝些好酒,如何能痛快做事?”说着间看了看她的神情,紫宸摇了摇头,浅浅一笑,似乎仍然觉得阿浪嗜酒如命。 两人来到一处宅子前,围墙上沿挂着“方心居”三个大字牌匾,却由木头所制,还没靠近,就听得里边传来闹哄哄的声音,阿浪心笑道:“此处名为‘方心居’,叫得幽静,叫得闲逸,实则喧闹如市,颇有‘挂羊头卖狗肉’之嫌,莫非是大师他掩人耳目的计策?”叩门敲了一下,毫无回应,再敲一下,只闻宅子里如汤沸沃的人声,阿浪“咦”的笑道:“大师他故弄玄虚,想来是怕闲人打扰!我既并非闲人,也不算打扰……”话到一半,紫宸用剑尾狠狠一推,挟了七八分内劲,宅子的门“突突”两声开了。阿浪竖起拇指称道:“还是紫宸你爽快!” 两人并排跨入,眼前瞥过,既显壮观,亦觉惊讶,道是为何?原来宅子的大院里摆了二三十张木桌,每一个桌旁都坐着两个人,或是花甲老人、或是三、四十岁的壮年,还有两三桌羊辫小儿,口中说着甚么“好着”、“错着”、“正着”、“劣着”,原来众人正下着象棋,你来一招“士马行田”,我来一个“偷天换日”,你去个“车二平七”,我还个“炮五进六”,原是“气吞关右”,阿浪与紫宸走来走去,院子里下棋的人全心棋盘之上,两个身影无论如何闪现,究难撼动众人的心志。象棋乃是汉家瑰宝遗产,既能增强智力谋算,亦有舒缓心神之效,始于战国而成形于两宋,尤在南宋年间发展迅猛,以致“家喻户晓”,“全民皆知”。 紫宸笑道:“这方心居三个字,原来是这个道理,这些人一心一意下棋,互相学艺,既能摒弃世上俗事,亦能得享静心,真是个好地方!”阿浪打趣道:“要不?我们也开一桌,一较高下!”紫宸莞尔道:“不了不了,甚么兵行险招,甚么弃车保帅,想来太劳心费神,我还是习惯拿着手里的剑!你赶紧问问,他们见没见过你要找的人?”阿浪这才想起此行是来会合朱重八等四人的,随意找了一桌,正想发问,但见两个中年汉子正在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在左的只剩得两匹马和一个卒子,将周士、象皆没,对方有单士单相可暂保中军之帅,而过河的亦有一炮一车,胜算颇大,阿浪从小得秦衷一授业,对这象棋之术不说精通,却也窥得一隅,深知“观棋不语真君子”,自然不便插嘴,紫宸蹙眉旁观,看得棋盘上的形势,朝左侧那人呼道:“糟糕糟糕!黑子要输了!”这话方一脱口,她已大感不妙,两个中年大汉拂袖喝道:“观棋不语……”但瞧说话的是个少女,怒气稍解,紫宸似觉大错,下意识躲在阿浪身后,显得玲珑娇小,阿浪低声笑道:“想不到武艺高强的连姑娘,居然怕两个棋士责怪!”紫宸支吾两句,拍了拍阿浪道:“你还不问他们?左边那位大叔已无招架之功,反正败局已定,问一问也无关大局……” 阿浪放眼凝视,执黑子的中年大汉额头上果真冒出黄豆大的汗粒,拱手问道:“大叔,在下想问问,这方心居可有个明禅大师,近日,可来了三个英武的少年和一个和尚?”左侧的大汉一手拿着一个红子,无心解答,右侧的大汉自以为稳操胜券,怡然笑道:“这里每日都会有数十人切磋,大家相互之间都是认识的,并没甚么大师,也没三个英武的少年和一个和尚来过……”阿浪纳罕道:“奇怪了,明禅大师明明是让我到大都的方心居找他,可为何……”又想明禅大师若是到松柏谷去找张医侠疗伤,定会提前安排,这方心居的人自然也会认识他,为何竟似听也没听过明禅大师的名讳,如此一来,四哥他们又去了何处? 正欲再问,左侧那中年大汉怒吼道:“你们无意下棋切磋,便自行离开,别在此耽误工夫!”阿浪退后一步,紫宸拉着他衣衫道:“这群人古里古怪的,我们还是先离开此地再做打算!”阿浪望一眼院子正堂,并没可疑之处,瞧着各个桌上的人心无旁骛,倾力棋术,想来问也无果,只好听从紫宸的建议,两个出去之后,顺手关闭方心居的大门,一来一去,不到半碗饭的工夫!既没会合朱重八、徐常以及昆生四人,更似失去了明禅大师的线索,来去两空,一时之间,阿浪颇感茫然。 紫宸芷兰蕙心,知他愁容源处,笑道:“你别担心呐!大都辽阔阜盛,兴许不止斜街有个方心居,甚么东郊、西郊、南郊、北郊,有十个、二十个也说不准,你要找的那四个人如今定然也和你一般着急,要是你们都因一事困阻,就放弃寻找彼此,那往后还能见着么?”阿浪道:“我只是担心他们路上出了甚么变故……”紫宸扬起长剑,说道:“这样吧!要是你能陪我去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叫手下的人帮你找另一处方心居,你也瞧见我那几个手下了,可不止他们几个供我差遣……”阿浪听她话语真挚,瞧她花容月貌,愁绪片刻尽除,想着方才神情深峻的四个武夫称她为“大小姐”,她若非名门千金,亦是出自大户,与小子阿浪见过区区两面,就同自己走集市、斜街,又到马市寄马,到宅子寻人,可谓“纡尊降贵”,陪她去做一件事,于情于理,当应在所不辞,至于之后是否派人襄助自己寻找“真正的”方心居,那也不在预想之中! 想着晋阳王既是二十二日生辰,明日去府上与马继仁会合亦不算迟,当下欣然应道:“紫宸你陪我走到此处,我理应陪你一着!”紫宸盈盈笑道:“你不怕我教你做坏事么?”阿浪故作正经地答道:“姑娘国色天香,为你做一件两件坏事,自也算得‘与有荣焉’!”紫宸蹙眉道:“倘若我并非国色天香,却似嫫母,你还会心甘情愿陪我做一件事么?”阿浪脱口而出:“甘效犬马之劳……何况,‘妒佳冶之芬芳,嫫毋姣而自好’,屈大夫既如此夸赞嫫母,区区在下岂有拒绝之礼!”紫宸哈哈大笑,引步在前,说道:“好了好了!你真是蜜言乖嘴,本姑娘说不过你,在办那件事之前,念在你在郊外救了本姑娘一命,请你到冠军楼吃一顿好的!”阿浪听她以“本姑娘”自居,遂附和道:“那真是令大小姐你破费了,一听冠军楼这名字,就是个豪华奢侈的去处!”紫宸指着正前方,说道:“就在不远处,你要再不赶紧,冠军楼的好酒可都被的客人哄抢一空了……”她知阿浪钟情美酒。 阿浪快步跟上,两人须臾即至,冠军楼虽以楼为名,却十足是个客栈,共有四层,第一层是供客人吃饭的地方,设置了三个门面,远远看来,整个客栈已比周围的店舍气派了许多,其余三层自然是供客人住宿。再走近,这里的建筑合蒙汉之风,又借鉴了其他民族的手法,可谓汇聚百味,既显得豪华,又不失自身的风采。阿浪与紫宸方始踏入,就被第一层独特的景象深深吸引住了。道是为何?原来这饮用的客桌竟有十来种之多,其中四方四正的八仙桌,自然是汉人的风格,而以圆形铺就的,固然是蒙古人的拿手好戏。在蒙古人的大帐中,宾主各自坐在圆形的桌旁,桌面有羊肉、马奶酒等,供客人大口吃喝,这冠军楼也遵循此法,桌子中央镂空,叫客人食用之余,感受了一分来自草原的味道。紫宸一时高兴,直奔圆桌而去,伸手牵过阿浪,叫他陪自己坐到临近的蒙古大圆桌上,向店小二要了些美酒佳肴。紫宸这时以手牵手,两个肌肤相触,不似先前以手执衣,阿浪心头一撼,但想紫宸一个女儿家都这般无拘无束,堂堂男儿,端的巾帼胜了须眉?不加迟疑,同紫宸挨边靠坐。 第六十五章 暗度陈仓 一 紫宸握着手里的白色长剑,对阿浪说道:“要是中途出了岔错,你和我恐怕都会被那鞑子王爷关起来,到时要想出去,恐非一朝一夕可以办到!你会责怪我么?”阿浪朗声道:“说到哪里去了?我虽非甚么武林高手,紧要关头,要对付那四十来个蒙古卫兵总是有办法的,何况你我并肩作战,你那精妙绝伦的剑法我已见过,就算出了岔错,你定能全身而退。”低声忖道:“实无计议,只好搬出季末思将军和马兄来了!”本想将此中细节告诉紫宸,又怕紫宸因而暗生芥蒂,不到万不得已,索性缄口不言。 紫宸道:“说的也是,你与少林嵩山都有莫大的关系,武功源自这两大门派,区区几个、几十个蒙古官兵,自当不放在眼里!”最后一句颇有调侃之嫌,阿浪笑道:“你这话中有话,要是我不帮你办好这件事,你便会说,‘少林派和嵩山派的武功也不外如是,虚名是有,实力却没看到’,哈哈哈哈!”紫宸道:“不会不会,我最多抱怨一句两句,绝不会降罪于你,哈哈哈,今夜要是没见着那个人,后面的事就难办一些。俗话说祸兮福所倚,只要于大局无害,一切都好,其他事我也不会强求!” 阿浪追问道:“后面的事?难道今夜的事不算重大,后面还有更重大的事?”紫宸撅嘴道:“怎么?难道你担心我又拉着你,教你为我办另一件事?”阿浪呵呵一笑,只觉这紫宸姑娘也有些古灵精怪,侃侃道:“能为姑娘这等绝代佳人效力,莫说一件,就是十件、百件,千件、万件,那也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紫宸嗔道:“你又不正经了,你在冠军楼还说要正经说话,到了王府外边,又开始胡言乱语!”阿浪亦觉失礼,遂不多言,只静静听从紫宸的安排。 两人在木屋候了小半个时辰,紫宸探头一看:天际晚霞斑斓,四野华灯初上,暮景残光,亦甚壮丽。两人并未换装易容,也不蒙面,一个持剑在前,一个赤手在后,缓缓靠近东门的围墙。阿浪想马元良父子与季末思一行恐怕早已到达王府,目下不知被安排到何处饮宴,但瞧王府上空的璀璨灯光,大致是座无虚席,宾客如市,阿浪低声谓紫宸道:“这王府里多半来了好些高官侯爵,晋阳王虽然权倾朝野,自应全程作陪以尽地主之谊,饮宴之地自然会增设守卫,而其余各处,守卫心知府上大喜,当有疏忽,我们正好乘此良机赶去小丽苑,来个攻其不备!”紫宸道:“事不宜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两背相倚,互作掩护。 紫宸拾起地上的一块石头,贴墙一聆,使了两分内劲,将之掷入王府,眨眼工夫,便听得石块落地的声音,此后她又连连拾起五六块石头,依着第一手做法,分别掷至府内,只是每一次使用的内劲、每一次掷去的方位均有不同,阿浪轻声赞道:“紫宸你真是聪明伶俐,这法子既能探得墙内是否有人,又能得知地势高低!”紫宸两眼一瞪,示意他莫在紧要关头寻隙溜须。紫宸说了句,“此处并无卫兵巡逻,照地形图看来,我们从此处翻入,会落到一片草地上,幸得草地半里之外有一簇花丛,我们轻声细语,当可瞒过东门的守卫!”阿浪道:“我把剑举在半空,你腾起之后以之为辅,应能越过此墙!”这晋阳王府的围墙高约二十尺,紫宸身子轻盈,当下以长剑为辅,轻易越入府内,阿浪的轻功尚属一流,也不费多大心神,一瞬到达草地上。两人相视一笑,阿浪将长剑还给紫宸。 这时东门门口的守卫正换班轮岗,一不留神,阿浪与紫宸已借着花丛的阴影斜插至长廊边缘,四目一凝,双双会意,随后小心翼翼经过长廊、假山,听得里余内声响震塞,惊奇阵阵,偶有绚烂烟花,绽放片刻也即消逝。假山之后,忽见两个卫兵的身影传来,似从小丽苑走出,阿浪与紫宸择了隐蔽之处,听一个卫兵说道:“等王爷寿辰一过,咱们再好生轻松轻松,这一连数月,我可真是累坏了……”原是两三句抱怨。另一个卫兵道:“你道是王爷寿辰过了,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那山西的贼庄一日不除,咱们一日不能安享富贵,只得再到山西驻守……”紫宸秀眉上翘,鼻息急出,似是陡生怒焰,阿浪忖道:“这个卫兵口中的贼庄,究竟是哪一处宝地?”心想与朝廷官兵作对的,若非替百姓出头,即是行了伐罪举动,自算“宝地”,他对元庭的腐败亦甚痛恶。先前那卫兵又道:“咱们在山西虽有剿匪擒贼之任,到底是山高皇帝远,凡事由王爷做主,做起事来也不至畏首畏尾,那贼庄的人固然凶猛,咱们却不须处处提防,但在大都可不同了,前几日我在城西与一个户部小吏斗了一着,岂知他的顶头户部尚书是当今丞相的门生,那小吏委实可恶,竟搬来丞相的名讳,我不服气,便说自己是晋阳王殿下的近卫兵,可那小吏并不买账,还闹到了咱们王府总管胡尔察那里,总管他为了息事宁人,竟教我向那小吏道歉……” 另一个卫兵问道:“后来怎样?”那卫兵摇头叹道:“如你所想,我担心惊动了王爷,只好向那混账小吏陪个不是!唉……咱们王爷既是大汗的同胞弟弟,又手握倾国重兵,按理说当今丞相也因忌他三分,可事实上,王爷他始终长年在外,朝中的许多关系并不牢固,因此……丞相那头,咱们还是不得罪为妙!”另一个卫兵忙应:“是了是了!这么说来,戎马山西却比这繁华大都安逸?”那卫兵道:“那件事倒无关痛痒,最多是心头难受几日,但你想,自从咱们到了大都,到了这晋阳王府,可有好日子过?一会被调去看守瑞景殿里那贼匪,一会须得通宵保护阎夫人的安全,睡过几日安稳觉?咱们与贼庄的人大大小小经历了三四十仗,也不及在王府里劳神!”阿浪心道:“原来这王府里的卫兵不太想留在京城,一是因京城里并非晋阳王最大,还须看他人脸色,但最为紧要的却是这王府的担子极重!”想到那卫兵说“瑞景殿里的贼匪”一段,不禁望了望嗔怒不已的紫宸,心中隐约觉得诸事似有关联:何以紫宸自从听到这两个卫兵的对话,就这般怒火难遏?另一个卫兵续道:“只盼着早一日将贼庄连根拔起,咱们在山西可就高枕无忧了……到时候荣华富贵,只如探囊取物!” 两个齐声邪笑,徐徐走入假山,数声未毕,鼓息间声响断绝,夜光之下,尽都张嘴吐舌,显然是笑到一半,就被人点了哑穴。 “贼庄贼庄,贼匪贼匪?哼,看你们往后还敢不敢嚼舌头……”说话的正是紫宸,她待两人靠近假山入口,一剑一个点中其失哑要穴。阿浪拍她道:“这两人口没遮拦,你别因此动怒,我们不必为此耽搁,赶紧到小丽苑去吧!”紫宸怒气未消,“呼呼”两掌,结结实实掴在两个卫兵脸上,她出掌时义愤如泉喷涌,两掌下去,每人脸上都现了一个红彤彤的手掌印。紫宸哈哈大笑,将两人拖入假山阴暗处,遂与阿浪直奔小丽苑。 小丽苑呈四合之状,远远看来,活脱脱一个大方盒子,苑门共设两处,分在南边与西边,阿浪与紫宸来到东面,自无门阀可寻,而南门、西门均有卫兵扼守,南门约二十五个,西门约十五个,苑墙高十五尺左右,两人纵步上跃,自可轻易“得逞”,但那四十个卫兵分批运作,或巡逻,或守苑门,或守院子。 院中灯火通明,从墙边探视:屋内一个烛火倩影,肩若削,腰似束,一个膀粗头大,步沉石,动跌香,原是主仆二人。屋外十个卫兵按剑而立,临近晋阳王生辰,方圆十数里早已戒严,但瞧卫兵个个兢切,看来屋里之人绝非俗物。所幸这小丽苑墙头甚宽,“趵趵”两声,阿浪与紫宸即已腾到墙沿上,两人俯身之际,对苑中情形也窥得八九分。紫宸低声道:“南门口有十人,院中有五人,屋外有七人,剩下的十几人全到了西门……”阿浪应道:“只须先对付院中五人和屋外七人,但若想顷刻间制服这十二人,应等他们汇在一处,否则其中有人呼救,我们立时前功尽弃!”紫宸笑道:“这个好办!我从墙沿边找一块小石头掷往半空,你施展弹指神功,教它直直落地,那十二人必定个个惊讶,待他们聚拢之后,你听我口令,立时再施弹指神功,务必招招中的,然后我快速闯入那屋子,去见那个人,南门、西门其余二十来个卫兵必然不会一道出现,你瞧着一个打一个,瞧着十个打十个,记着我说的穴位具体位置即可!” 紫宸每说一个字,都将声气沉于腹心,说完这段话,胸内已大感不适,阿浪自然清楚瞥见,暗道:“定要协助紫宸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否则便有负她辛苦一着!”默念几句,与紫宸凝神望罢,相互传递“准备就绪”的话语。紫宸拾起身周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朝半空猛力一扔,阿浪右手轻浮,气道游走臂、腕之间,劲力突出,一招“有的放矢”快如急电,稳稳击中正骤然下坠的石头,那石头受了弹指神功的内劲,重力与内劲相撞,内劲占据绝对上风,当下猛地朝上空飞窜,势头却转往西面,因受了大地引力而最终落到院子里。听的“砰砰”数声巨响,屋中那膀宽的身影急速移动,将耳朵凑到门口探听,院中、屋前共十二人惊却三魂,只剩七魄,个个抚心叫道:“发生甚么事了?”这时均以为西面来了不速之客,拔出佩刀佩剑,缓缓朝西面踱去,紫宸噗嗤低笑:“这群卫兵可真傻……”阿浪起身运气,双手并用,紫宸侧首一看,见他臂上真气穿行,眉宇间陡生数条紫气,心想阿浪的弹指神功自已发挥了十层,绝无保留,只望毕其功于一役。紫宸一面低念:“打背后‘膏盲’,大椎下开六指宽,左右旁开四指宽,凡人之病,‘膏盲’为重;打胸前‘关元’,脐下三寸,旁打‘鹰窗’,‘玉堂’下开四寸……你打中他们前后的几处要穴,他们要恢复差不多须一炷香时候,一炷香之内,我们从速撤走即可!” 阿浪一面以“十手争指”为主击要招,双手并用,十指齐发,那院中十二人起先站姿不同,或前或后,阿浪弹指一挥,前打‘关元’、‘鹰窗’,后击‘膏盲’、“冲府”,他固然不是点穴高手,寻常任督二脉所附穴位自能辨别,又听紫宸声细音好,一字一句送入耳畔,这招指法准确无误,“百发百中”,十二个卫兵顿如老僧入定,动弹不得。电光火石之间,屋内两人不知发生了何事,贴门聆听那身影缓缓朝内走去,紫宸拍了拍阿浪,拱手谢道:“多谢你啦!我先去办事了……”阿浪摆手拒谢未讫,紫宸已欢快地跳入院中,阿浪一面注视着紫宸,一面留意南门、西门余下卫兵的举动,众卫兵的身影一旦射到院中,依着此前的指法穴位,画葫画瓢,当非难事。 紫宸推门而入,那膀宽的身影似欲大喊,她一个剑尖直指对方气海要穴,那身影登时静止,喊也没喊出来。阿浪心道:“我虽不知紫宸到屋内所为何事,但既然是她精心设计的,里边的人应当是个重要人物!我自要保紫宸一炷香之内不受滋扰……”想来这位紫宸姑娘心绪一到,便会将此中来龙去脉详细告知,她定不会平白取了屋中人的性命,教自己做了帮凶!于是目不转睛,盯着西、南两处大门。 ; 第六十六章 暗度陈仓 二 这时两门卫兵均恪尽职守,未到轮换之际,无一僭越岗位,阿浪抬头上看,夜色已浓,只感周身冷风阵阵,但想到在苑墙上固是“委屈”,能为紫宸做好这件事,内心不禁闪过了几丝甜意。瞧得院子里的十二个被点了穴的卫兵,低声笑道:“诸位莫急,一炷香之后大伙便能重得自由,到时我也不必这般平卧高墙之上,活像一只行动不便的老鳖……”但想拿老鳖来形容自己,未免有些对不住“赵宋皇裔”的身份,遂换作“金蝉”,一炷香过后即脱离苦海,自觉无异于“金蝉脱壳”。半晌朝院中房屋望去,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烛火亦甚明亮,靠近房门的身姿婀娜,姣好之至,梳着汉家垂鬟,正是紫宸;另一个戴着姑姑帽,从外看来,似乎是一名蒙古女子无疑。阿浪起初还想,紫宸怎么会认识这里的蒙古女子。但知此地乃是晋阳王府,府上除了少许丫鬟、侍女,大部分女眷当属蒙古族,遂不多念,只隐约听得紫宸的声音,“我是该叫你阎夫人?还是……”,后面的话稀疏零落,传到苑墙上头,断断续续已不成声。 不一时烟花缭绕,将夜空染成五颜六色的图案,淡黄、素青、暗紫、金红等交相辉映,偶有如光似刀的烟尘急速坠落,就像浩渺宇宙中的几抹流星,稍纵即逝却甚唯美,四处院落、阁楼隐有成群结队的女眷雀跃欢呼,想来是这王府的夜宴兴起一潮。阿浪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若是附近抑或西南两门的卫兵赶来看热闹,不免以假山作登高纵目之处,到时烟花的光芒定将自己暴露无遗,岂不危险? 紫宸与屋内的女子身影浮动,似当争执,她手里拿着一把白色长剑,年纪虽轻,衣着打扮却已有江湖侠女的风采,阿浪与之相识不足一日,知她遇事沉稳,每以大局为重,更少有任性之举,想着她与人争吵时必甚执着,顿觉此中颇是好笑。 正笑了两声,院中的十二个卫兵竟然一个接着一个“苏醒”了过来,阿浪哑然失色,两颗眼珠霎时便要蹦眶而出,从点穴至今,恐怕不到半柱香时候,为何这群卫兵的穴道提前解封,难道是紫宸计算出了纰漏,穴位指点不正?抑或是自己的弹指神功施力有误?想着紫宸尚在屋中,若然这群卫兵反应即时,必知此前大伙是中了指上功夫的伏击,紫宸一人在屋中,岂不是插翅难飞?当下气沉丹田,将两脚微曲,决意纵身跳入院子里救紫宸脱困。 十二个卫兵揉了揉身前身后的要穴,互有不明之处,其中一个叹了口气,缓缓道:“我们好像被人点了穴……”身旁两个卫兵点了点头,一个、三个、五个、八个直至十二个一齐回过神来,忙朝西南两门吼道:“有刺客!有刺客……” 陆陆续续喊了十来声,门口余下的二十八个卫兵蜂拥而至,赶到屋外,为首的忙问:“发生甚么事了?” “我们被人点了穴了,定是来了刺客!” “还不请示夫人……”说到“夫人”二字,个个战战兢兢,由一人为首,朝房屋探去,一面教众卫兵四下查看,阿浪瞥了那房屋一眼,听得里边并无动静,未免自露蹊跷,只好继续横躺在苑墙上,所幸这时烟花已没。他想,既然众卫兵暂不知紫宸藏在屋内,自己也不必冒险现身与之一搏,况且紫宸虽与屋里的女子偶有争吵,既已入屋相见,自然没到水火不容之境,否则那女子大可高声呼救。 只听为首的问道:“阎夫人!弟兄们疑中袭击,小丽苑来了刺客,敢问夫人是否安好?卑职是否应当通知各处,合力捉拿刺客,因此冒昧请示夫人!” “这……”屋内戴姑姑帽的正是阎夫人,她踟蹰半晌,不知如何应答,四十个卫兵列成两排,分左右卫护,一时间议论纷错,有的说不如派人告知王爷,旁人立时反驳,说到倘若被王爷得知小丽苑来了刺客,众人必受重罚,为首那人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且听阎夫人安排。 阿浪心想:“紫宸是来见他们口中的阎夫人。那阎夫人起初并没呼喊府上卫兵捉拿紫宸,她们俩看来早已相识,先前没喊,此刻定也不会说,‘有个姑娘在我屋里’。只是不知如何让众卫兵安心退下……”院子里的卫兵未得指示,不敢对外声称小丽苑来了刺客云云,否则正如其中几个所言:晋阳王既然增派人手守卫此地,睽睽众目之下,竟有刺客滋扰了屋内的阎夫人,自有一番重罚重责。是以阿浪虽在苑墙上,众卫兵未曾仔细搜索,他却安稳如初。 众卫兵候了良久,那阎夫人才细声问道:“有几个人被点了穴?”一人答道:“十二个……咱们正到院子里巡逻,就被歹人刺客点了穴,也不知他用的甚么手法……” 阎夫人续道:“你们是想把这事告诉王爷呢?还是私下处理?”为首那人道:“卑职不敢劳烦王爷,又怕夫人受了惊吓,到时王爷那头……”语气甚是恭敬。 阎夫人笑道:“你们想私下搜寻刺客的行踪,却担心我见着王爷之后,将这件事告诉了王爷,他责怪起来,无论你们最后是否捉到了刺客,都将……都无法交代?”众卫兵诺诺连声,急忙说:“是是是。”阎夫人陡转话锋,问道:“被点穴的十二人之中,可有的脐下三寸、丹田附近隐隐作痛,周身无力,甚有疲惫之感?” “阎夫人你?”众卫兵皆感愕然,其中三四个卫兵抚着任脉关元,齐声应道:“是了是了!夫人神机妙算!” 阎夫人稍作理会,续道:“除了隐痛、疲惫之外,其他几个是否感到气血不畅,意甚干燥?”又有几个应声便呼:“对对对!夫人有通天之能……” 为首那人对十二个卫兵道:“你们身上真有夫人说的那般症状?”其中一个答道:“夫人一语中的,也不知那刺客是甚么来头,咱们还没和他交手,就纷纷中了招了,太也诡异了。不过夫人教咱们着实佩服得五体投地,难怪王爷对她……”为首那人咳嗽两声,示意这卫兵休说闲话。 阿浪亦是大惑不解,那阎夫人说到“脐下三寸”,正是关元穴位置所在,而气血不畅等等症状,自属点中膏肓穴之后的反应,莫非她真有通天只能?思量片刻,瞧得屋内紫宸的身影凑到那阎夫人耳畔,不禁恍然大悟,自道:“原来是紫宸从中指点!” 阎夫人道:“我没有甚么通天的本事,你们也别再猜啦!能够得悉被点穴之人目下的状况,是因为点你们穴道的就是我……” “是夫人你?” “不可能!不可能!夫人向来足不出户……” “何况夫人根本没有离开屋子,大家都没见过夫人!” 在场卫兵纷纷说到。 院子里登时鼓噪起来,阎夫人的声音脆而尖细,众卫兵都是粗壮的汉子,说起话来口没遮拦,此中大半都是蒙古人,不免夹杂了诸多豪放之气,直将阎夫人的话语湮没了。如此一来,“刺客”一说也即不攻自破。 “大胆!你们把小丽苑当做菜市场了么?眼里还有没有夫人了?”说话的正是紫宸,她听得众卫兵疑惑之下,个个乘势喧哗,便扮作阎夫人的丫鬟高声吼了两声,虽然极力将声音加粗加长,阿浪却听得分外清楚,心头早已乐开了花。 紫宸的话仿似一瓢冷水,将众卫兵心内的困惑、嘈杂尽数扑灭。 为首那人立时响应:“大家听夫人说话,不得喧闹!” 在场的音调由高急剧转低,接着声若蚊蝇,直至噤如寒蝉。 阎夫人道:“山西有一位武林前辈惯用点穴手法,有一套‘隔空妙指’横行晋中,四下里的人们尽皆仰慕,王爷在山西政务极为繁忙,但他素来礼贤下士,爱惜人才,便用重金将他揽入门下,奉作上宾,那位武林前辈随后将他的成名绝技‘隔空妙指’传授给了王爷……”说到此处,众卫兵大致明了,后面的话也勿须这阎夫人一字一句清楚告知。她言下之意,定是说王爷闲暇时将这套隔空妙指的点穴手法倾囊传授,随后她在今夜乘着大伙不注意,来了个隔空点穴云云。大伙既知晋阳王平日如何宠爱阎夫人,此事纵有诸多疑点,亦无关痛痒。例如那位武林前辈究竟姓甚名谁、王爷既有此等神功;王府上下岂有不传之理;隔空妙指纵算精绝天下,但隔着一扇木门,如何能准确点中“关元”、“膏肓”等穴?众卫兵虽非武林中人,亦知人体奇经八脉繁硕无比,每一处穴位均通全身关节,稍有差池,恐将危及性命,但这阎夫人说过的话,又岂能算作儿戏?众卫兵也乐得清闲,既是阎夫人点的穴,压根也就没有甚么刺客“造访”小丽苑。心中都想:夫人说甚么,便是甚么。 一个卫兵惊惶交具,忙稽首道:“夫人赎罪,小的不知是夫人用的神功,还道是甚么‘歹人刺客’,实在……”阎夫人道:“不知者不罪,都是我一时兴起,扰了大家的正事,理应教大家担待……”众卫兵哪敢承受,个个呼道:“夫人神功,小的大开眼界!” 阿浪知道这都是紫宸的主意,甚么山西的武林前辈,以及那套“隔空妙指”,皆属杜撰,暗自猜想,紫宸说到那“隔空妙指”,定以区区赵浪的弹指神功作为“范本”,而那位武林前辈,原型多半也是自己。只觉紫宸委实机智过人。 阎夫人听众卫兵并无异议,低声吩咐道:“若无其他要事,你们都到院子外边去,我想一个人到院子里坐坐!”为首那人带众领命,拔腿要去。阎夫人又道:“王爷教我隔空妙指的事,他没告诉别人,自然不希望别人知道……”话音未落,众卫兵不约而同称道:“绝不多嘴,绝不多嘴!” 阿浪只觉此事终于告一段落,自将与紫宸离开这小丽苑了。紫宸又与那阎夫人细说两句,正要开门走出,听得南门宣禀传来:“王爷驾到!”声音此起彼伏,绵延甚长,紫宸眉头一皱,朝苑墙边的阿浪挥了挥手,示意他再忍耐稍时,阿浪别无他法,只好将双脚盘在墙沿,侧身躲在黑暗中。 第六十七章 暗度陈仓 三 阿浪瞧得清清楚楚,紫宸闭门之后当即侍立于那阎夫人左侧,而院中四十个守卫正值离开,听得晋阳王驾到,登时展开阵势,一列朝西门廊间奔去,一列朝南门奔去,余下几个把守屋门,个个昂首策刀,故作威严。阿浪心想:“不知这晋阳王长得怎样?听说当今皇上十三岁登基,如今不到而立之年,晋阳王既是皇上的弟弟,定是十分年轻……”但听得“参见王爷!”诸般恭维字眼震动屋瓦,教院中的树木也沙沙作响。 随后是一阵脚步声徐徐逼近,直至南门方才止歇,门口众卫兵齐声称道:“恭候王爷大驾!”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问道:“没甚么事惊扰了夫人吧?”字正腔圆,一口汉语甚为标准,此人正是惠宗胞弟晋阳王孛儿只斤·阿必古。卫兵忙应:“无人打扰……”晋阳王笑道:“好好好!快替本王引路……”回首唤两个丫鬟道:“把东西端好了!”卫兵佐步在前,引着晋阳王跨过廊屋,直往大院,身前身后约有二三十人。 两个丫鬟各端着一碟黄酥酥的糕点,似由米粒做成,此刻院中偶有轻风,糕点虽已沉固,香气却四散开来,阿浪闻罢心道:“这是甚么糕点,怎得如此喷香?”低首朝院前望去,晋阳王头戴瓦楞帽,身长八尺余,竖手伫立,阿浪虽没瞧见他的正脸,亦觉他身上隐有几分王霸之气。一人呼了声,“王爷来了……”晋阳王低声拦道:“不得喧哗!”众卫兵正立屋前,为晋阳王留出一条大道可直通屋门。 “是王爷来啦!你不是说今夜王府来了许多朝中大臣和许多江湖朋友么?”阎夫人话中既喜且嗔。 晋阳王自从到了这小丽苑,便已含笑欢欣,听了阎夫人的话,上前嘻道:“本王不敢怠慢了珺惜,心头始终惦记着你,乘着大伙酒酣过半,因此带了两碟好东西,想让珺惜你品尝品尝!哈哈哈!珺惜你快开门吧,本王想见你一面。”晋阳王对阎夫人果真宠爱至极,目下虽正招待诸般朝臣、各处幕宾,心中对阎夫人依然恋恋不忘,这才专程寻暇到小丽苑来送糕点。 晋阳王话音未毕,两个丫鬟欲奉上这两碟糕点,阎夫人却道:“要王爷特地送糕点来,珺惜受宠若惊……只是我已经吃过了,所以……”晋阳王纵步到屋前阶梯,笑道:“这是厨子精心准备的黄米滴脆糕,本王知道珺惜你离开山西已有很多时日,对家乡的食物自然颇是想念……”阿浪心道:“原来这阎夫人名叫‘珺惜’,是从山西来的……”转念恍然道:“是了!这晋阳王的封地在山西,自然有机会认识阎夫人,照此看来,阎夫人应当是汉人。戴上蒙古族的帽子,想必是为了讨得晋阳王的欢心!” 阎夫人听得“黄米滴脆糕”五个字,影子朝屋外走了半步,但瞥了身旁的紫宸两眼,立时又沉声道:“我不吃了,多谢王爷的美意。王爷还是以正事为重,可别冷落了朝中诸位大人……” 晋阳王朗声大笑道:“我道是珺惜果真不惦记家乡的糕点,原来是怪本王冷落了你!”他想天下女子大多喜爱口是心非,心里念的是一着,说出来的却又迥然不同。晋阳王转口吩咐身旁众人:“你们都先退下!本王不唤,休得进入院子!”甜言蜜语教府上卫兵听见之后,来日大伙无事遂将之引为笑柄,本没恶意,堂堂王爷亦难责罚。四下众卫兵与那两个丫鬟应声便退。 阎夫人却道:“王爷你为朝廷、为大汗鞠躬尽瘁,许多日总是愁眉苦脸,从来没有像近日这般高兴,珺惜知道,你是很爱很爱热闹的,也很喜欢与志同道合的大人们饮酒论事,我并没责怪你,反倒替你高兴。只是珺惜略感困倦,想早点歇息。”晋阳王朝屋子跨了三步,说道:“本王所以高兴,一来是本王寿辰将近,满朝尽皆祝贺,皇兄他还赐了本王好些物事;二来是因为今年有夫人与本王庆贺生辰,哈哈哈!本王岂有不高兴之理?”阎夫人低声说道:“王妃明日就到大都了……听说她从哈剌和林带了许多大漠的好东西,你可更加高兴了……”醋意甚重。阿浪暗笑道:“原来这晋阳王有一位王妃,难怪大伙‘夫人,夫人’这么叫屋里的人物……到时候王妃和这阎夫人相见,免不了一番争风吃醋,可教这晋阳王不好应付了!”他从前在登封的街头看过两女当众打闹,似是“泼妇骂街”,竟只为了一名男子,那男子每以好言相劝,却总是两面不讨好,反使局势吃紧,最后落得“三败俱伤”的境地,阿浪想这世上美丽、温柔的女子成千上万,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自己见一个爱一个,终究会像“猴子下山”一般,到头来怀中甚么也没有,因此决意对待未来的爱侣须从一而终。 这时晋阳王尴尬一笑后忙岔开话锋,唤屋内的侍女道:“夫人她口上说说,难道你们作为婢女的,知道本王来了,竟也不主动开门?”屋中的侍女显然早已不省人事,紫宸只好冒充侍女,正要拉开屋门,阎夫人却高声喝止:“住手!”紫宸听罢即止。晋阳王急道:“珺惜你果真生本王的气了?本王答应你,明日一刻不离地陪着你……”阎夫人道:“王爷你满身酒气,珺惜想早些入睡,还请王爷担待!” 晋阳王笑了笑,挥手道:“珺惜你哪里说话?甚么担待不担待的……本王不过是酒入心脾,一时欢快,骗了厅上诸人说要小解后匆忙赶到此处,只想见一见你,汉人的诗经有云:‘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哈哈哈,在本王心里,却是这句,‘彼采珺兮,一日不见,如三生兮’。”这晋阳王以皇弟之尊,对屋内的阎夫人竟达如此挚爱的地步,阿浪不禁念道:“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脑海立时中浮现出鲁娈儿的身影,心道:“等找到师父之后,我要立马去快活寨,一天等不到娈儿姐姐,就等两天,两天等不到,就等十天,十天等不到……总之,我是一定要等到她!”但目光瞥到屋内紫宸的倩影时心头却微觉惶惶。 阎夫人听晋阳王念了这句诗,且将自己的名字也诵在其中,虽有牵强之意,心头亦大是感动,柔声谢道:“多谢王爷厚爱!王爷要是真疼爱珺惜,明日带就带珺惜去万寿山,珺惜从山西到大都已有数月之久,却从没见过大都的美景胜地,可教人看了笑话。听说万寿山那有飞桥、琼林,瑶池、霞雾……”晋阳王笑道:“好了好了!原来你也听说过万寿山的迷人景致,本王答允你,明日一早就来接你,我们一道去万寿山!不过……”话音骤转,阎夫人喜至一半,忙问:“不过甚么?”晋阳王道:“不过珺惜你既然甚是疲倦,今夜就好生歇息,明早养足精神,才好痛痛快快地玩一天,到时候本王先带你去看那卢沟晓月,可不止带你到万寿山,百姓常说的甚么‘居庸叠翠’,我们也一并去赏析赏析!”阎夫人嫣然笑道:“多谢王爷!”晋阳王撤步要走,说道:“为了让你安心入睡,本王决定增派卫兵把守小丽苑,近日大都颇不太平……”阎夫人知道晋阳王是因紧张自己才要增派人手,自不逆他意。晋阳王依依不舍,瞧了阎夫人的身影,无意瞥到紫宸姣好的身姿,随口问道:“珺惜你换了丫鬟婢女了么?”阎夫人“咦”了一声,半晌才道:“我正想告诉你呢!先前那个婢女不太会说汉语,我想找人谈心,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来,因此我只好找了个汉家婢女……”晋阳王沉声道:“哼!自你来到王府之后,本王就通令府上大小人物,闲暇之时均须学习汉语,那丫鬟竟然有所怠慢,本王可得教人好生管教她一番!” 阿浪心道:“难怪这府上卫兵私下谈论,全说的是汉语。”他蓦地想起假山旁那两个卫兵,不知两人苏醒须经多久,只盼这晋阳王赶紧离开小丽苑,自己便能与紫宸快些脱身。他此刻双脚已微感酸麻。 听得阎夫人道:“王爷不必责怪她,我已教她好生学习汉语了,她平日伺候我也伺候得甚是周到!”晋阳王点了点头,高声辞道:“那本王就先去大厅招呼诸位宾客了……明晨便来接你!”阎夫人“嗯”了一声,娇柔之气令晋阳王酥心一荡,他缓缓穿过廊屋,走到南门口吩咐众卫兵道:“好生把守各处,出了差池本王绝不轻饶!”众卫兵一头拱手送别晋阳王,一头暗自庆幸:“还好王爷不知府上来了刺客……不对,本来就没有刺客!”对内里详情大致窥得一二,只是谁也不敢说出口来。 晋阳王离开以后,这院子即显得分外清净。阿浪四下俯视,瞧得屋子的斜对面有一条石凳,石凳左侧有一株大树,那大树的树叶虽不甚繁茂,树根树干却极为硕大,他想紫宸与那阎夫人再“客套”几句,自要出门会合自己,倒想看看她找不到人之后做何打算,索性两条腿几乎没了知觉,正好借机到大树旁舒展舒展筋骨,当下撑墙一跃,一招“灵猴下山”,两个筋斗翻到树旁,石凳靠北朝南,正可挡着大树前的身影,阿浪想做个鬼脸,待紫宸出门时唬一唬她。因为离阎夫人与紫宸所在的屋子稍近几许,两人说的话也一字不落的传入耳中。 阎夫人先道:“你放心吧,王爷他和其他蒙古人不同,不做欺压平民百姓的事,他如何忧国忧民,别人不知,难道我也不知么?他说过的话自然算数……”紫宸恚怒道:“鞑子王爷究竟给你吃了甚么迷药,教你这般死心塌地地维护他……你不敢让他到屋里来,莫非是担心我一时气愤,出手伤了他?”阎夫人默然片刻,徐徐说道:“我不止担心他的安危,还担心你的安危,你要是伤了他,这王府守卫众多,你怎么逃得出去?你进来没教人发现,已是……已是菩萨保佑了!”阿浪心道:“看来紫宸对晋阳王似有敌意……她和这位阎夫人定有一些事尚未说完,我也不便催促她。” 紫宸的身影步步移近那阎夫人的身影,听她朝阎夫人吼了句,“甚么菩萨菩萨,你还记得菩萨?你记得那年咱们几个到恒山飞石窟探险的情形么?”幸得众卫兵得了晋阳王的命令,一心把守门口要塞,否则紫宸这番如泣似诉的嘶声,定会引得卫兵一涌而至。阿浪自道:“恒山乃五岳中的北岳,历来以奇险闻名天下,自然是在山西境内,这晋阳王曾治理山西,而阎夫人也来自于山西,紫宸又说起他们曾经到佛门飞石窟的事,莫非……紫宸的家乡也在山西?山西有甚么名门大派?”他想紫宸这样的人物,多半出自名门大派。想着山西即有堂堂白莲教,韩林儿此刻正伴其父左右,也不知韩教主伤势如何…… 屋内的阎夫人颤声道:“咱们不止去了飞石窟,还去了悬空寺,去了金龙峡、紫芝峪,甚至……还到塞外牧牛放羊,记得……记得每次到昭阳大叔家,他总是拿出最好的酒水来招待咱们!”紫宸道:“好歹你还记得昭阳大叔!”阎夫人道:“怎么能忘?那年你二哥还和昭阳大叔打赌,说他也能酿出像昭阳大叔家那么醇香的酒来,哈哈,可是最后你二哥还是输了,咱们山西的马又怎么比得上草原上的马?”紫宸“哼”了一声,阿浪道:“原来紫宸还有个二哥……”转念自责道:“我站在此处偷听紫宸的隐私,似乎有违‘光明磊落’四个字……”便举手蒙着双耳,但紫宸的声音依稀传来,“你只记得我二哥么?”阎夫人顿了顿道:“不是不是,我还记得你三哥总不爱和大家玩,好像心里总是装着事儿一般,他那时还那么小……” “还有个三哥?紫宸一家可真是热闹!”阿浪赞叹到。 “你记得我二哥,记得我三哥,唯独不记得我大哥?我二哥、三哥每次见着你,会开心地唤你为‘珺姐姐’,但我大哥每次见着你,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只知道一味地对你好,你要悬空寺峭壁上的一抹香草,他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摘下来;你想到雁门关去看长城,那里如何阴森幽曲,我大哥窃了蒙古将军的兵符,调开守卫的将士,也定教你见识那雄峻无匹的长城……”紫宸的话语中带着十二分的怨气。 阎夫人退后数步,早已泣不成声,激切说道:“我没忘记你大哥,只是……只是……” 紫宸问道:“只是甚么?只是你嫌我们家不过是江湖门派,上不得台面,而光鲜亮丽的堂堂王妃,才是你朝思暮想的?”阿浪叹道:“此中故事原来甚是凄美……”只听阎夫人道:“紫宸,你别说了!总之……总之是我对不起你大哥,他为了我吃了很多苦,我答允你,无论如何也要……”后面的字尚在咽喉处,紫宸“嘘”的一声,教阎夫人暂缄其口,阿浪耳根微动,听得西门“嘎吱”两开,三声大笑交替传来,阎夫人忙道:“是甚么人?”欲唤守卫,听得一个卫兵引前禀道:“回夫人,是王爷的三位幕宾,说有厚礼要送给夫人,请夫人笑纳!”阎夫人坐在了屋内的木椅上,呷了一口清茶,教紫宸依然侍立身侧。 ; 第六十九章 虎啸龙吟 一 阿浪诚惶诚恐,听得卫兵确已送走那中年大汉和九头白蛟乐思蜀,这才松了口气。屋中阎夫人笑道:“我说紫宸你怎敢独身造访晋阳王府,难道真的全没将王府的卫兵放在眼里?原来你并非一人来的,这才有恃无恐……”紫宸低声道:“珺姐姐你莫非想我被这王府的卫兵抓了去?我瞧他身手了得,便请他从中协助,你记得……你说无论如何也要帮我的忙,明日可就依计行事了!”阎夫人道:“只要你们不伤害王爷……总之我答应你的,定不食言。”阿浪知道阎夫人此前说有事请教,不过是一番托辞,目的是支走中年大汉和九头白蛟,两人既走,他只好坐到院中的石凳上等紫宸出门。这时众卫兵寸步不移地守着西南两处。 紫宸道:“我也不说甚么‘痴心错付’的话了,那鞑子王爷这般宠爱于你,你又如此护着他,所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姻’,只怪我大哥与你有缘无分,往后我到了观音菩萨的庙里,自然会为你祈福,希望你与鞑子王爷举案齐眉、白首偕老……不过,这王府虽非**深闺,终究是权势门阀,鞑子王爷还有个王妃,凡事你须留个心眼,总不能一味地为别人着想。以我大哥的为人,只要你过得很好很好,他也就放心了,你也不必担心他再做甚么傻事,他念在我爹爹和娘、还有我二哥、三哥的面上,总会爱惜自己!”阎夫人道:“他有你这样一个妹妹,可比许多人幸福得多……”紫宸淡笑道:“只盼大哥能振作起来,我家近日事情繁多,和武阳门那边还有桩恩怨未了……好了好了,打扰你这么久,我也该告辞了!”阎夫人想多留她一会,但想如今身份有别,又恐遭人发现引致猜疑,话到嘴边还是收了回去。 紫宸指着床榻上的婢女,对阎夫人说道:“她的穴道不久之后自会冲破,珺姐姐你到时候恩威并施,教她忘了今夜发生的事。”阎夫人应了一声,关切地道:“那你和屋外的少侠万事小心……” 紫宸这便走出房门,瞧得远端的阿浪正坐在石凳上,格格笑道:“阿浪,咱们走吧!”阿浪与紫宸似已久别重逢,均甚欣喜,两人依着此前线路,走过假山、长廊,小心翼翼地跃过王府院墙,到达向阳街时,已近二更。 两人缓缓朝城东走去,路上行人甚少。紫宸拱手谢过阿浪,说道:“今晚可真是委屈你了,要你在小丽苑的墙上待那么久,还险些和那鞑子王爷的幕宾争执起来……”阿浪朗声笑道:“哈哈哈。不必客气,所谓‘朋友有难,两肋插刀,在所不辞’,何况你还没教我两肋插刀哩!那苑墙之上,居高临下,我还借机欣赏了王府的烟花,也是心满意足。你不是还答应了我,陪你做成这件事之后,要教你手下众人帮我找方心居么?” 紫宸道:“就算没做成这件事,我也会全心全意帮你找到真正的方心居!” 阿浪望着紫宸饱含温情的双眸,甚有情念之想,虽没清清楚楚听得她与那阎夫人的对话,大致也能梳理一二,她所做一切均是为了兄长。似这般有情有义的江湖儿女,阿浪堂堂热血男儿,岂有不动心之理,只是内心深处闪现鲁娈儿的身影,霎时回过神来,瞧得十来步之外有家小面馆,朝紫宸说道:“那这件事做成没有?”紫宸道:“算是做成了!”阿浪指着小面馆,话音未启,紫宸便嫣然笑道:“好好好!我请你吃面,可先说好了,这一顿是我犒劳你的,别争着付钱!”阿浪笑道:“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这次不和你争了……”两人有说有笑地朝小面馆走去,择了个靠窗的木桌,教店家上两碗牛肉面。紫宸问道:“你要喝酒么?”阿浪怕她笑话自己是个“酒鬼”,忙摆手谢绝,紫宸却摇了摇头,唤来店家,吩咐道:“店家,切两斤牛肉,外加两盘蚕豆,再奉上你们这最好的酒,要……”瞥了瞥微露笑色的阿浪,续道:“要三坛!对了,另一大碗的牛肉晚些再上,你们瞧这位少侠喝得差不多,就可准备下锅……”店家乐呵呵照办。 阿浪低声谢道:“既然是你叫的牛肉、蚕豆和酒,我只好却之不恭了!”紫宸道:“你为何不说,‘我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哈哈哈。”阿浪道:“我怕你说我当真是个嗜酒之徒,因此故意婉拒一着,岂知你料我品性,善解心意,这顿酒我定铭记于心!”紫宸笑道:“你瞧你,说着说着又只知有酒了,喝足酒之后,可得把一碗牛肉面吃得干干净净!”阿浪只觉她体贴入微,霎时甚感甜蜜。 紫宸望着阿浪,缓缓说道:“你把我当做好朋友,才不余遗力地帮助我,有些事,我也不应对你有隐瞒,将你蒙在鼓里!”阿浪心道:“紫宸要把此中内情全告诉我?如此一来,无论有多大险阻,我也应尽朋友之谊,助她完成心愿!” 阿浪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一二!”紫宸忙问:“你猜到了?”大有不解之色。 阿浪笑道:“你有三位哥哥,他们都待你很好,你爹爹很娘亲也视你为掌上明珠!” 紫宸白了他一眼道:“我还以为你真能猜得到哩,这些都是你在外无意听到的,自然不算你猜到的。我也不让你瞎猜了……实不相瞒,我爹爹是山西连家庄庄主连珣!” 阿浪端的大吃一惊,料到紫宸出自名门大派,却没猜得她竟然是威震武林的连家庄大小姐。他想起那日在登封马府,孟翦和鲁娈儿一行借着献假地形图之机要行刺季末思,是因不愿连家庄为元兵所害,冥冥之中早有关联,当下拱手称道:“原来紫宸你来自于大同采凉山轻纱谷连家庄!”紫宸道:“你也听过我家的大名,实在惭愧,实在惭愧!”说到最后她不由得笑了,阿浪却正色道:“惭愧甚么?连家庄威名颇盛,常以接济天下百姓为己任,武林中人所共知,无不敬仰!我虽没见过令尊连庄主,但也早慕侠名,那日在登封马府,我因认识马府的公子,被邀请出席晚宴,有两个义士得知两个蒙古人要将连家庄的地形图奉予一位蒙古将军,那两位义士深知连家庄为百姓贡献颇丰,不忍连家庄受了鞑子的侵害,遂制服那两个献图的蒙古人,假扮他们到了马府,后来用调虎离山之计,将那蒙古将军的一众幕宾支开,其他义士一拥而上,势取那蒙古将军,可惜那蒙古将军留着后手,一队弓弩手在紧要关头赶来支援,情急之下,我只好和那群义士一道逃出马府……那两个义士本与连家庄的人素不相识,但知连家庄的人个个都有一副侠肝义胆,因此才冒险调换地形图,还要乘机教训那位蒙古将军……由此可知,紫宸你该当以连家庄为豪!” 紫宸单掌拍在桌面,高声震道:“好义士!我家与鞑子的官兵长年斗争,他们知道轻纱谷易守难攻,才暗中派人绘制了地形图,想来个‘知己知彼’,幸得有义士出手,否则连家庄必蒙大难!对了阿浪,你既然和他们一道逃出,应知义士的姓名,来日我好亲自登门拜谢!”阿浪笑道:“我近日也在打听他们的下落,他们便是快活寨的弟子,快活寨就在大都城郊!” 紫宸“哦”的一声道:“好,既然知道义士出处,事情就好办得多了,等诸事做好之后,我便到快活寨走一着!”阿浪点了点头,心想到时候娈儿姐姐和紫宸两个会面,又将是怎样的风景。 不时店家端来一碗牛肉面、两碟蚕豆、两斤牛肉以及三坛美酒。 紫宸捧着牛肉面,瞧得四下并无窃听之人,边吃边说:“你也知道我有三个哥哥,我们四兄妹与那小丽苑住着的阎夫人从小一起长大,有甚么好玩的,总是会结成伴,我大哥与阎夫人……我还是叫她珺姐姐吧,我从小就这么叫她的。她和我大哥青梅竹马,我大哥一直很喜欢她。珺姐姐的爹爹是当地富商,开了许多家绸缎庄,本来我大哥和她有婚约在身,那是由双方的父母定下的,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家都以为我大哥和珺姐姐这对璧人终归是要结成伉俪,我大哥每日都在欢喜中度过,为我爹爹分忧解难,无处不在,我家大大小小的事他全办得妥妥当当……唉,只是后来,这位晋阳王因公从太原到了大同,本是有意打探轻纱谷的消息,那日大同各类乡绅豪客均奉旨迎接鞑子王爷,不知发生了甚么事,鞑子王爷见了珺姐姐,想是垂涎珺姐姐的美色,他借着公事索性住在了阎府,随后自然常常与珺姐姐见面,珺姐姐最终没能逃得过鞑子王爷的花言巧语,她们俩渐生情愫。”阿浪饮了一口酒,叹道:“原来是这晋阳王以权谋私,阎府虽然家缠万贯,究是富不与官争,哪里敌得过蒙古人的权势?” 紫宸续道:“那鞑子王爷带走了珺姐姐,还教阎老爷向我爹修书一封取消婚约,我大哥那时正在武阳门做客,听了这个消息,要事还没办成,就匆匆赶回大同,到阎府才发现珺姐姐早已跟着鞑子王爷到了太原!我大哥如遭晴天霹雳,我家与朝廷结了仇,又不能当面质问那鞑子王爷,别无他法,我大哥从此一蹶不振,丢下了我家所有事,他本来就爱喝酒,那时更是酒不离身!”阿浪忙放下酒坛,正色道:“难怪你说你大哥也爱喝酒,一喝起来没个准!” 紫宸道:“你继续喝吧,我没事!我接着说……我大哥有一天说有要事须去办理,我们想他大概是渐渐将这件事放下了,岂知之后杳无音讯,到了我爹爹大寿那天,仍然不见大哥的踪影,我们这才隐约觉得事有蹊跷,经过多方查探,终于得知我大哥那日是到太原喝酒,多喝了几杯之后便到那鞑子王爷的官邸,想找珺姐姐问个明白,怎料因此冲撞了鞑子王爷,他竟将我大哥关了起来,他知道我大哥是连家庄的人,又和珺姐姐从小玩到大,于公于私,都不会轻易放了我大哥。我和两个哥哥带人到太原暗访,发现鞑子王爷早已到了大都,因此……我便到了大都!” 阿浪嚼了半块牛肉,教紫宸别“冷落”了牛肉面,他两眼一睁,恍然道:“白天在城郊山坳,两个家丁说大都有消息了,想必是说诸事部署妥当!原来你说要办的大事,正是设法营救被鞑子王爷关押的连大哥!”紫宸允道:“不错!若是找珺姐姐代为求情,要鞑子王爷释放我大哥,我们又得知这鞑子王爷肚量甚窄,要他释放情敌,兴许一怒之下,他会做出对我大哥不利之事,他迟迟不肯杀害我大哥,一来是想借此要挟连家庄,二来是不想珺姐姐觉得他杀戮过重……”阿浪问道:“照此说来,今夜到小丽苑见阎夫人,只当救人前的小试牛刀?”紫宸应道:“鞑子王爷后天生辰,到时候王府上下必定忙得团团转,鞑子王爷在山西多年,常与我们这些武林门派争斗,早晚留了个心眼,他多半会想,‘连家庄的人定会乘乱劫狱’,就怕他将我大哥转到其他地方去……”阿浪笑道:“我明白了,鞑子王爷是将连大哥关在瑞景殿附近,所以瑞景殿戒备最是严密,而假山旁那两个卫兵说甚么‘贼庄贼匪’,是斗胆对连家庄出言不逊,你自然气不过,赏他们一人一掌,算是便宜他们了!哈哈哈。”紫宸道:“你定是笑我野蛮了?”阿浪摇头道:“怎么会?你若当真野蛮,拔出手里的白剑,他们两个哪里能招架得住?” 紫宸莞尔道:“我的白雪寒剑可不斩无名之辈!”阿浪怔道:“你手里拿的是白雪寒剑?”连家庄的白雪寒剑剑法威震天下,阴寒而不阴毒,阿浪听师父秦衷一说过此节。 紫宸道:“我这把不是真的白雪寒剑,真的白雪寒剑在我爹爹手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明日须借珺姐姐之手,探知鞑子王爷的真正打算,他究竟把我大哥关在何处,是否仍旧关在瑞景殿,又是如何部署防御的?知己知彼,到时候我们才能‘对症下药’,将我大哥安全救出去!”阿浪道:“哦!难怪阎夫人要鞑子王爷带她到四处游玩鉴赏一番……对了,你们来了多少人,可足够支援分拔?”紫宸道:“这个你不必担心,有一位武林神秘人物答应前来襄助!只是……路途遥远,不知来不来得及?”阿浪安慰她道:“放心吧!武林中人最重信义,既然答应了你,拼死拼活也要准时赶到。倘若你不嫌弃,我也可略尽绵力……”紫宸喜道:“那太好了!要不吃完喝完之后,你跟我到我们的住处去,我再为你引荐我家的诸位家将,他们可都是铁铮铮的好汉,来日事成,你们和我大哥可一醉方休!” “好啊好啊!”阿浪甚是憧憬,却不想打扰了众人,只道:“不过我也有一事相告。” 紫宸缓缓吃着牛肉面,喝了一口汤后问道:“甚么事?” 阿浪道:“其实我认识一位蒙古将军季末思和汴梁路总管的公子马继仁,我还答应要和他们一道参加鞑子王爷的生辰宴席……”紫宸两只眼睛瞪得滚圆,忙问:“你是说华达牙的弟弟季末思?华达牙常常想置我们连家庄于死地……”阿浪续道:“我不知道谁是华达牙,但猜想他定是个位高权重的人物。这个季末思就是快活寨的义士想要行刺的人,那日我之所以到马府,也全是因为马公子的缘故。我当日本来是要解救快活寨众人,却变成要搭救季末思了,总之说来话长,之后他和马公子都视我为贵宾,对我礼待有加,有一天我发现那季末思座下有个蒙古人手拿着一把宝剑,那把剑正是恩师的佩剑,因为恩师失踪多日,所以我怀疑此中有一定关联,这才决意跟随季末思和马公子到晋阳王府打探,我想,那蒙古人自然会在当天出现,我抽丝剥茧,总能找到一丝线索!” 紫宸恍然如初,道:“原来是这样,你是来找你师父的,循着那蒙古人这条线,定会有所收获!那好,既然是天赐机缘,到了寿辰当天,我们正好可以来个里应外合!”阿浪拱手道:“我也正有此意!一切全听连姑娘部署。”紫宸低声道:“那你先去找季末思和那位马公子,明日傍晚我们在冠军楼见!”阿浪一口答应,将三坛酒喝尽之后,果然端起牛肉面,竭力之下却只吃了一半,紫宸一路故意取笑,说他“肚小量小”,阿浪付之一笑,遂送她到了城东一条巷子,两人约定在冠军楼重逢。 ; 第七十章 虎啸龙吟 二 次晨和风拂面,大都上空祥云碧日,甚有清朗之感。 阿浪在客栈吃了早饭,拿好随行物具,便往马市牵回骏马,那马一朝不见阿浪,望着他的身影,竟然不住放歌轻嘶,阿浪拍着它的脸颊,微微笑道:“马兄你骨骼奇伟,若到了蒙古草原,弛驱往纵,不知可与飞箭比快否?”这马前蹄忽抖,嘟嘟嘟三声渐发,中间隐含悲凉之意,阿浪叹道:“是了是了!你属于官家,迟早要纳入官户!本打算与你闯荡江湖,罢了,你的同伴此刻想必均在王府,我也该教你与它们会合了!”说罢按辔跨上,朝晋阳王府大街踱去。 走到向阳街前,又有几个蒙古兵赶来欲加刁难,阿浪这下倒学聪明了些,指着骏马道:“你们知道它的来历么?”蒙古兵甩鞭呼喝:“不知不知,赶紧离开!今日有许多王公大臣和各地官员将来献礼祝寿,这区区一匹马,还敢到此凑热闹?”这几个蒙古兵只提马名,全然无视阿浪,对他实是极大的羞辱,他却笑道:“这可是堂堂汴梁路总管、赐爵河南侯家的骏马,马侯爷可算高官高爵?”几个蒙古兵气焰顿消,各自哑然良久,一个低声道:“是高官,是高爵!那阁下是?”阿浪道:“我乃……我乃侯爷公子的帐前护卫?昨夜替公子办事去了,今晨回来,特到王府接他!”一个蒙古兵道:“原来是帐前护卫!失敬失敬!”实则这小兵多半不知当朝还有“帐前护卫”此种官衔,阿浪想,保护皇帝陛下的人称作御前侍卫,挪用一字,杜撰个“帐前护卫”定也无伤大雅。 一个蒙古兵道:“这位帐前护卫大人,马侯爷一家深得皇恩,实在教人仰慕,只是昨夜他们并没到王府来,你若要接马公子,可到附近驿站瞧一瞧,或者到九王爷府上……”阿浪故作威严,打个圆场道:“我因办事先行了一步,以为侯爷、公子都来王府饮了一席。有失上算,我这便去驿站看看,那九王爷的世子既是我家公子的结拜兄弟,若没在驿站,公子多半就在九王爷府……”他记得当日在登封酒肆,马继仁曾说到与九王世子乃金兰兄弟,幸好记得,当下引用搬弄,教几个蒙古兵确信他果是“帐前护卫”不假…… 阿浪牵马过街,问了附近几处驿站,才知马氏父子周转了行李即先到镇国侯府去了,此中自然派人禀明了晋阳王,否则颇有不尊王侯之嫌,马氏父子既然盛情招待了远赴河南的季末思,回到京城,华达牙、季末思兄弟自当酬恩以尽地主之谊。阿浪心道:“那鄂伦既是华达牙的手下,我到华达牙府上打听师父的下落岂非比在晋阳王府更有胜算?”越想越喜,遂兴冲冲朝镇国侯府奔去。 华达牙受惠宗封作“镇国侯”,另有平南大将军、平章政事、枢密院右卿等大小官爵,统甲十数万,持两块兵符,享禄四万户;其弟季末思受封“靖寇大将军”,官拜二品,兼任枢密院同知,享禄一万户;华达牙、季末思兄弟乃是旭烈兀汗嫡传子孙,旭烈兀与蒙哥汗、世祖忽必烈以及阿里不哥均是成吉思汗少子拖雷的后代,当年蒙哥汗得到术赤之子拔都等人的拥立,继任汗位,令二弟忽必烈主攻中国,令三弟旭烈兀进军西亚,旭烈兀执“上帝之鞭”开疆拓土,战功彪炳,后来蒙哥汗战死合州,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争夺汗位,旭烈兀修书示意拥立二哥忽必烈,直指阿里不哥不孝不悌,彼时旭烈兀手握重兵,在汗国中颇有威望,忽必烈与阿里不哥的汗位之争持续了五年,最终忽必烈继承大统,并封旭烈兀为“伊尔汗”,波斯等地尽归其属,因为旭烈兀与忽必烈乃同父同母的兄弟,伊利汗国比之钦察、察合台、窝阔台三大汗国,同中土大元关系更密,昔日宁宗皇帝驾崩,左丞相燕帖木儿反对拥立妥懽帖睦尔继任,但华达牙、季末思之父拖卜儿温却在暗中谋划,将燕帖木儿罪行尽数揭发,燕帖木儿一时四面楚歌,后经伯颜辅政,妥懽帖睦尔得以身登大宝,一因其父之功,二因同宗缘故,惠宗视华达牙、季末思兄弟如股肱之臣,封侯赏爵,并擢令平息武林纷争,华达牙广纳天下好手,对武林各大门派明征暗屠,群雄对之早有切齿之恨! 阿浪纵马奔近镇国侯府,早有蒙古兵赶来问询,一个说道:“你是何人?怎敢在侯府前骑马?”阿浪拱手称道:“在下是来找季末思大将军的,请代为通传!”众蒙古兵两眼一亮,齐问:“阁下莫非是赵浪赵爷?”阿浪道:“赵爷两字愧不敢当,诸位官大哥可叫在下阿浪……”众蒙古听得“阿浪”两字,霎时弯腰哈背,尽展谄媚之色,一个赶来牵马,旁的散开一道,曲意逢迎,阿浪颇感不适,蒙古兵笑道:“二将军早就吩咐了大伙,见着赵爷便立马恭请入内,不得有丝毫怠慢!”阿浪大喜,教蒙古兵将骏马牵走,既知季末思视自己为座上贵宾,遂昂首阔步跨入侯府,门口卫兵个个揖手,甚是殷勤。 走入侯府,只觉各处庭院极深,身后跟着四个蒙古兵一路介绍,说着侯府如何显赫,建筑规模如何睥睨诸王公大臣家的,阿浪呵呵作笑,问知华达牙与季末思便在正门钟楼后的别院,只觉四个蒙古兵蝇声细语,端的有些扰乱耳根,当下笑道:“四位官大哥已经说得清楚明白,在下要到别院见两位大将军,须经拱桥、廊屋、大金殿、小金殿、观翠塘以及钟楼,在下牢记于心,就无须劳烦诸位了。诸位不如先去禀明两位大将军,在下稍后自行赶来!”四个蒙古兵相视之后并没主意,阿浪拱手告别,拔腿朝左侧院落走去,一个道:“赵爷既不须大伙引路,大伙只好去通知侯爷和二将军,说赵爷到了,赵爷可从左侧赶去拱桥,切记不可走捷径,须经过廊屋再到大金殿,否则……”阿浪道:“四位官大哥放心,在下最多四处看看,定不会走错了路,何况我瞧侯府循迹分明,甚难迷路!”四个蒙古兵遂朝右侧穿院而去,阿浪喃喃道:“若不支开你们,如何能探明此中道路?万一师父果真在这府上,我要助他逃脱,自然方便得多。”转念一想,轻轻两掌拍在脸颊上,大加自责:“胡说八道,师父武功盖世,怎会受困于这小小的侯府,他的上阳剑多半是不慎丢失了,恰好落在那鄂伦手里……”如此安慰自已片刻,缓缓走到拱桥前的树荫路。 这条路上并无巡逻的蒙古兵,树叶跌落了一地,铺了两三层,金黄金黄的,虽有萧条之感,却不乏流光之趣,时下碧空洒日,与地上的黄叶映照成色,日光似将叶边镀了层金,闪闪发亮。阿浪走过一半,身上跌了几十片黄叶,减缓步伐,欲将欣赏欣赏两旁的树木,一时不知它们究竟叫甚么名字。走到路口,看得前端的拱桥,却平白出现了两条小径,一时惶惶,万一走错,岂不叫那四个蒙古兵看了笑话,自己才夸下海口:我瞧侯府循迹分明,甚难迷路…… 走到桥头,想着蒙古兵说不应走捷径,目测左右两道,右侧似乎稍远,阿浪心道:“倘若走左侧,反倒缩短了路程,岂非走了捷径?”决意绕道右侧。 右侧亦可穿过长廊,却与左侧的长廊不大相同,阿浪兼顾不暇,心想一旦走错了路,却也不必为难,正可将地形铭记心头,来日不定能有用处。遂跨步走出廊屋,但这条长廊委实曲折,一会朝西,一会朝东,一会又绕了半个圈,阿浪无意记录,待得走到另一处院落,竟已分不清方向。 他纵目眺望,上空悬挂的朗日不知怎的竟也躲进了云里,“大金殿”、“小金殿”、“钟楼”亦不在眼下,只好随意往前走,徐徐穿过三个大门,周围的声息也愈来愈轻,全没守卫的影子,这时耳畔忽的传来两声大笑,阿浪寻声探去,不知不觉到了一方青绿齐整的草坪前。 那草坪上站着两个身穿蒙古服的中年汉子,阿浪离二人约有十丈远,瞧得甚是清楚,一个身形雄伟,神情轩昂,除了衣帽裤靴,面相却十足是个汉人,满脸厚须,似乎数月未曾打理;另一个体态修长,手里拿着蒙古皮囊酒袋,面容清瘦,正朝肚子猛灌,也是个扮成蒙古人的汉人。 阿浪闻得酒香,哈哈低笑:“原来是绍兴的女儿红,哈哈哈,竟然用蒙古的酒袋来装,可真……!”话音未落,喝酒那人耳轮一晃,回头瞧得阿浪,高声唤道:“是谁是谁?你是说我用皮囊装绍兴女儿红,装得不对?”阿浪对此人的耳力佩服之至,不究他因何有这身打扮,是这侯府甚么人物?拱手敬道:“在下唐突,扰了两位前辈雅兴,实在失礼!这酒袋便是拿来装酒的,何须计较何种酒袋装何种酒?在下是说前辈如此搭配,可真别有趣味!” 喝酒那人嘤嘤作笑,将皮囊搁到眼前,仔细揣度一番。另一人却笑道:“他一个老酒鬼懂得甚么趣味不趣味?成天只知喝酒,跟我打到一半竟然说要先喝一口再打?你瞧是不是个酒鬼?”阿浪道:“原来两位前辈正在比试武功,在下贸然闯入,端的无心!”心想两人行为怪异,还是不惹为妙,季末思身旁曾有一批又一批的幕宾,他兄长既为镇国侯,麾下驱使之人自然不胜枚举,当前两个不定是世外高人。 绕了数步,问道:“两位前辈可知从这如何到别院?” 那厚须大汉恶狠狠道:“不知道不知道!你自己要去找别人,连路都没问清楚,可真是鲁莽!”喝酒那人却道:“小兄弟,我知道,不过嘛,你须得替我和这姓王的做个评判……你若评得公正,判得实在,我指一条明路给你,也无不可!”说罢放声大笑,一面将皮囊扔到草坪远端。 阿浪忙问:“不知前辈要在下做甚么评判?”厚须大汉道:“这安酒鬼明知打不过我,便找来你这小子做甚么评判,他知你想到别院找人,一会他若输给了我,你要让他指路,定会违心盼我输……哼!好你个老酒鬼,好你个臭小子,联合起来欺负王门主我……不比了不比了!” 阿浪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越听越是糊涂,正欲发问,喝酒那人却道:“你这姓王的,成天说自己是甚么门主门主,可没见谁来向你请安问好?哈哈哈,你就是担心打不过我,被那几个老鬼笑话……”厚须大汉勃然大怒,两袖一拂,蹬步斜飞而直出一掌,喝酒那人一招侧挡,左腿迎踢而上,两个二话不说,霎时拆了一招。 “两位前辈……”阿浪话到咽喉,却见两人四掌交击,手法之快,远远看来,四掌只如两掌。喝酒那人掌上功夫稍占上风,一面对敌,一面问阿浪:“小兄弟,可知孰高孰低?”阿浪看得两人各施的招式,喝酒那人掌风偏斜,攻守中蕴含一股邪气,似因饮酒之故,却如发自内心;厚须大汉气正意纯,手法较对方稍显缓慢,却总能后发制人,对方每次欲使杀招,他却就守为攻,让喝酒那人不得不更换掌法。待两人拆了约莫百来招,四只手依然未见分离,阿浪却讶然嘀咕:“两位前辈招式俱似已达绝顶境地,为何周围劲风却不甚刚猛?莫非……”打算仔细观摩许时,一头对喝酒那人道:“前辈切莫分心,在下得窥高招,自当好生解析,若见胜负立马告知……” 厚须大汉朝后撤了一步,两人各自收手间歇,片刻续战,喝酒那人使出一招“偷龙转凤”,明取厚须大汉左腹,实则斜手一提,竟然直奔对方右胸关节,厚须大汉右手横格,腕间陡生劲力,一招“暴斩中军”,突袭对方前胸“天枢穴”,此穴位居腹心,接近肚脐,乃聚气要地,阿浪呼道:“糟糕!这一招下去,前辈喝下的酒恐怕也须吐出不少……” 岂知喝酒那人哈哈大笑两声,腹部一顶,竟然将厚须大汉的手腕震得痛楚难当,阿浪惊道:“莫非两位前辈果真只有招式,内力均已全失?” 听得厚须大汉两足一掀,使出一套极为轻盈的拳法,这拳法形似流波,意如涌泉,喝酒那人唯有弃攻据守,这般拆过三十六招,厚须大汉的轻盈拳法已全数施展,迫得喝酒那人连退十来尺,几无还手之力,厚须大汉问阿浪道:“小子!胜负可有定论?” “这……”阿浪顿觉厚须大汉稍胜一筹,但两人不过比试招式,未较内力,招式上胜得几分,内力又未必不落下风,他一时难断,索性不说。 喝酒那人笑道:“姓王的,你这套拳法终于使完了?却没伤得我分毫,教你瞧瞧我的‘丈人醉拳’,你可招架得住?”未等厚须大汉反应,左掌挟风,右手握拳,“老君攀岩”、“朝阳窥道”、“碧翠青松”、“苍崖饮风”、“宿醉老宵”、“吕祖跌步”、“丈人显圣”,他念到一句,便出一拳,每一拳势大力极,偏生招招差得半寸,阿浪两眼眨也不眨,却分不出是他故意让厚须大汉,还是因为施展不出内力以致失去准头。 厚须大汉退守要地,站在高处,喝酒那人的身子时而朝左、时而朝右,你若击前,他偏靠后,活像一个喝醉酒的老人正打着这套拳法,不愧叫作“丈人醉拳”。阿浪暗自道:“这两人所出的招式显然都是来自中土,加上他们的面相,多半是甚武林高人,可惜我没听过‘丈人醉拳’,否则便会知道两位高人姓甚名谁,要是师父在此,多半能知一二……”想到师父,自觉不便久留,两人交拆已久,总是难判强弱,何况招式取胜,内力未展,如何公平论断? 阿浪看准时机,朝两人吼了一声,乃是啸音诀中的“幼虎吟哺”,两人各自收手,争先问道:“如何如何,是谁胜了,是谁败了?”阿浪不忍有人失望,只好避开话锋,笑道:“两位前辈武功着实高深莫测,教晚辈佩服之至!所谓比武切磋,点到为止,两位前辈的胸怀均如海洋,毫无戕害之心,要晚辈来说,两个都胜,却也两个都败?” 两人面面相觑,忙问:“甚么两个都胜?两个都败?” 阿浪低声道:“两位前辈一个拳法如波似浪,行云流水,畅快激昂,令人抚掌叫绝;一个‘丈人醉拳’行意兼具,不愧高手之名;两位前辈达到如此境界,究无戕害之心,不是胜了,那是甚么?”颇有溜须拍马之嫌。 两人却都大喜道:“说得好,说得好,我们是高手,我们是高手!”庆得须臾,厚须大汉又道:“既是高手,哪有败了的道理?莫非你怕这老酒鬼不告诉你去别院的路……”喝酒那人吹眉瞪眼:“要么胜了,要么败了,何来都胜都败?你快论个高低,否则休怪我欺负你这后辈!”两个同来质问阿浪。 阿浪心笑道:“你们两个内力全无,招式虽猛,此刻我一人也可轻易挑落你们两个!哈哈哈!”面上却道:“两位前辈息怒,晚辈说两位前辈都胜,是因两位前辈招式出奇,都无破绽;说两位前辈都败,是说两位前辈这般小打小闹,始终不敌一个人?”两人登时暴怒,急问:“不敌哪个?”阿浪见过斧头大王周千寿的神功,知道方丈、明善大师以及师父等诸位高手均难匹敌,本想报出他的名讳,又觉对不住周大王,便换成另一个人,当下缓缓答道:“那个人便是当今皇上……”两人听罢先是一愕,随后双双大笑,彼此说道:“哈哈哈!咱们两个不敌那人,竟然是当今皇上……”厚须大汉道:“皇上乃真命天子,泽被万民,我们俩怎能胜过他?” 阿浪本只随意一说,却听两人不住地夸赞当今皇帝元惠宗,心道:“两位前辈若是季末思兄弟的幕宾,对鞑子皇帝多加赞誉,自不奇怪!” 喝酒那人道:“你虽没分出我和姓王的之间的胜负,却教我俩知道普天之下,唯有当今皇上打得过我俩,哈哈哈!我就告诉你去别院的路……”阿浪俯身倾听,这人道:“你沿着草坪直走,穿过院子、花园,那边有几个侍卫,你问他们吧!”虽未尽得其详,到底知道何处有蒙古兵,一问之下,当能迅速找到季末思兄弟。当下拱手称道:“多谢!两位前辈,那晚辈就此告辞!两位前辈往后切磋,也应这般点到即止……”厚须大汉道:“好啦好啦!啰哩啰唆……”阿浪笑罢要走,喝酒那人拦道:“小兄弟你叫甚么名字?”阿浪道:“晚辈赵浪!” 厚须大汉抢先道:“小子你原来姓赵!好好好!来参见参见本门主,往后行走江湖,谁敢欺负你,本门主教弟子们帮你出头!”阿浪只好称道:“晚辈见过门主!”厚须大汉笑道:“嗯!孺子可教也……”喝酒那人嗤之以鼻:“甚么门主门主?还说是甚么天下第二门的门主?成天痴人说梦,可好不害臊!”阿浪想那人这般互相调侃,自是司空见惯,不必规劝,揖手拔步,却听厚须大汉道:“我神剑门何时成了天下第二门?明明是天下第一门。” 阿浪心头咯噔一声,自语道:“这位前辈说自己是神剑门的门主?”回头仔细打量,他须发掩了大半个脸,实在难判原本样貌,阿浪对神剑门的王四爷甚为熟悉,若然当前这厚须大汉与王四爷有几分相似,倒可从中窥得真伪,转念又想,两人行为怪异,言语荒诞,好像都有些神智不清,说是神剑门王门主,多半亦是信口开河,何况王门主怎会投靠朝廷? 第七十一章 虎啸龙吟 三 阿浪沿着草坪穿过院子,依稀听得那厚须大汉厉声质问:“你说你说,我神剑门何时降成了天下第二门?”喝酒那人嘻嘻大笑并不回答,却咕噜咕噜喝起酒来。 阿浪穿过花园,喊了两声:“卫兵安在?侯府卫兵安在?”久无回音,心想:“莫非是那位前辈记错了?对了,他原本……原本有些颠三倒四……”绕了两座偏院,只不见卫兵的身影,唯有自辟路径,不时听得一阵流水声,激切说道:“哈哈哈,多半是那观翠塘了,观翠塘之后便是钟楼,到了钟楼则能找到季末思……”寻声探去,推开院子小门,放眼一望,果真看见一座池塘,这时天色尚早,池面上隐有清疏的雾气,白蒙蒙铺了一层,塘边种了十来株梧桐,叶落树孤,倒映水中的影子却是分外爽朗,池面散着许多花瓣,粉红、暗紫、柔黄、微白诸类竞彩,都随水波浮动,流向南面一条小沟渠,沟渠经九曲十八弯,竟又转回了北面的塘口,阿浪听到的淙淙流水,便是因此而来。 阿浪绕着池塘走了一圈,一不留神,梧桐树后蹿出两个身影,在他四周顺行逆走,正当追逐。阿浪定睛一看,居然又是两个身穿蒙古服的汉家中年,一个披头散发,裙袍甚不合身,是以略显邋遢,面上青须飞扬,有些不伦不类;另一个神态威严,面容整洁,穿着蒙古衣袍,梳着汉家常发,玉颜高额,虽过不愚之年,举止倒犹胜青壮。 阿浪不及闪避,两人纷纷抓着他左右肩膀,青须老者斜拳劲袭,直扑玉面中年鼻梁,阿浪惊魂甫落,玉面中年捏着他手臂,右掌在半空比划一阵,似做成个八卦图案,看准青须老者位置所在,朝他猛劈过去,阿浪欲从速挣脱,岂知越是着急,越被两人捉得严实。 再说玉面中年那一掌委实骇人,招式放到一半,青须老者面前似生飓风暴雨,身上的衣袍翻飞将脱,头顶的蒙古毡帽霎时被吹去十丈余远。 青须老者矮身躲避,蹿到阿浪背后,横手一拳,稳稳打在对方左腹,玉面中年“哎唷”两声,跌出六七步,阿浪这才暂脱“魔爪”,心想:“这两位和此前的两位如出一辙,招式虽然极为出众,内功却……却半分没使出来,否则那前辈‘画图一掌’,势大力沉,可教另一位前辈难以招架!”正想劝说,瞧那青须老者已欺身压上,一招“独倚秋风”平滑而出,阿浪端的大惊:“这……这不是当日我在达摩堂前与那几个崆峒弟子比试,他们被迫使出的杀招么?难道?这前辈与崆峒派有关!”纳罕良久,期间青须老者又使了一招“林海探幽”,拳头一发接着一发,玉面中年“画图出招”俨然难敌,胸前又结结实实挨了几拳,整步再起,阿浪来了一招嵩山派嵩阳掌法里的“挂取玉章”,反过来拽住两人的臂膀,他这掌法中饱含内力,两人反抗不及,纷纷喝道:“你这小子是谁?活得不耐烦了?” 阿浪道:“两位前辈何必动手?比武切磋向来点到为止,我见这位前辈的帽子被打落之后,似乎满心怒怨,未免两位前辈两败俱伤,这才从中制止!两位如若答应在下,各自收手罢战,在下便放开两位!” 两人相互间使个眼色,不约而同点了点头。阿浪微微一笑,正松开双手,两人齐出掌、拳,阿浪腾身一避,两人未想收招,出去时容易,待得阿浪飞到一旁,拳、掌已然碰个正着,都疼得“哇哇”大叫。阿浪暗自笑道:“两位前辈看来童心未泯,竟和我耍孩子把戏……哈哈哈,幸好他们都没了内力!”想到此处,却感到似有一丝蹊跷。 两人抚着各自的手掌、拳心,并肩靠拢,指责阿浪道:“你这小子当真胆大包天!”阿浪拱手道:“请两位前辈息怒,在下看两位前辈的招式迅猛,生怕一不小心被两位前辈打成重伤,这才斗胆避开……”言下之意,是夸赞两人武功不俗。 两人听罢嘿嘿大笑,青须老者先问道:“你是怕我们俩打伤了你?”阿浪奉承道:“单瞧两位前辈的招式,已知两位前辈功力不凡,在下哪敢造次,还是保住小命为要……”青须老者狂笑不止,尽展得意之色,接着玉面中年又问:“那你说说,我和这余老道谁的功力更胜一筹?” “余老道?这青须前辈原来是个道人……”转念叹道:“怎么又教我来做评判?我可一方都不想得罪啊!” 青须老者复问一遍:“究竟是姓龙的厉害,还是我姓余的技高一招?” 阿浪望着两人渴求的目光,实在不便挑明,何况两人不过拆了三四十招,同样没使内力,又该如何评判?当下只好故技重施,说着两个都胜了,两个却也都败了,两人自然先是大喜,随后又问到此中原有,阿浪这次不说两人不敌惠宗,偏生搬出华达牙的名头来,心想华达牙既然是这府上的主人,你们几位作为幕宾,便已诚心唯之马首是瞻,抵不过他自也天经地义。 孰料一句“两位前辈始终打不过那个人正是这侯爷华达牙”方始说罢,两人脸上的笑意顿时尽消,俱各横眉立眼,变色怫然。阿浪嘀咕道:“这下糟了!看两位前辈似乎骤生无明业火,我倒不如仍然说他们不敌当今皇上!”叹了口气,青须老者冷哼一声,揎拳道:“他身上的武功路数大多是我们传授的,怎的我们反倒比不过他了?”玉面中年附和道:“就算他将我们身上所有招式学了去,也未见得能打得过我们!” 两个愤愤不平。阿浪“哦”的一声,遂知当前两人原来对华达牙还有传授之恩,想来草坪上那两位定也会适时将武功教予华达牙。阿浪见两人的心情久未平复,头脑一转,笑道:“在下的意思是说,两位将武功都传给了华达牙侯爷,他既采两位前辈武功之长,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名气上自然稍胜你们一筹,但实际上……”两人齐问:“实际上如何?”阿浪道:“实际上他不过学了两位前辈神功的皮毛而已,还远远比不过两位!”阿浪逗得两人破颜为笑。 两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说到:“原来我们两个都胜了!除了侯爷之外,却也没别人有机会胜得过我们!”青须老者笑道:“不如让侯爷胜我们一筹?实际上他哪里打得过我们……”玉面中年毫无异议,直说:“就当侯爷胜过了我们!”两人说着说着,竟然抚臂欢庆。 阿浪心道:“两位前辈都似有一颗纯质之心,这比武之事,哪是你说别人胜,别人便胜了的?两位能一会打个你死我活,一会好得像至交好友般,均无芥蒂,却也超然世外……”忽然想到青须大汉此前使出的“崆峒南拳”,便上前问道:“不知两位前辈高姓大名?在下斗胆请教。”青须大汉颇自豪答道:“我是崆峒派的掌门余道平!哈哈哈,往后你行走江湖,只须报了我的大名,江湖上的朋友谁也不敢欺负你!” 阿浪惊愕失色,顾盼良久,正待迟疑,听玉面中年朗声道:“余老道是掌门,我也不落下风!我便是天下第一门龙门门主龙欣!” 阿浪一惊未定,一惊又起,瞬间钳口挢舌,呆若木鸡:此前有位前辈曾说自己是神剑门的王门主,何以当前两人一个自称“崆峒派余道长”,一个自称“龙门门主龙欣”?实是匪夷所思,若然众人所言属实,他们的行为却也太过不端:都属一派之主,怎的嬉笑打闹,尽做些“孩童趣事”?内功又是如何消失了的?阿浪想起有一年师父秦衷一接到崆峒派求援信,说崆峒派被漠北四大派围攻聚歼,师父当即放下手中要事,集结嵩山、灵鹫、昆仑、神剑门、龙门等武林同道赶往崆峒救险,数月之后赶回嵩山,身负重伤,沉养半年之久,阿浪当时问道:“师父师父,你为何连自己性命也全不顾,要拼死率众力抗强敌?你瞧你,二叔说敌人功力再强半分,你连嵩山都回不来了……”秦衷一语重心长地说道:“为师身为武林中人,凡事须以武林共荣、天下太平为己任,为师不是为了强出风头,只是记得‘情义’二字,武林同道倘有灭门之祸,就算粉身碎骨亦当竭力遏阻,何况为师与余道长素以兄弟相称,朋友有难,两肋插刀,在所不辞……”阿浪那时并不明白师父话中的深意,随着年岁稍长,才渐渐领会个中真灼:原来一个人生在世上,并非为自己而活,应时时牢记“情义”二字。 阿浪并没看出两人有一派之主的风采,纵然自称是龙门门主的玉面中年不怒自威,仪态颇正;但两人言辞真诚,胸臆尽露,洞无城府,又何必冒称旁人?兼之两大门派之主怎会投靠朝廷,还甘愿传授华达牙武功?想得片刻,眼前一凝,笑道:“原来是余道长和龙门主?失敬失敬!”两人酣然一笑,阿浪转念问青须大汉道:“对了余道长,家师寻龙真人邀你下个月到嵩山一聚,特教在下赶来传达……” “甚么寻龙真人?不认识不认识!我不去嵩山,不去嵩山,这里有吃有喝,我不走,不走!”青须大汉竟说不认识秦衷一,阿浪瞧他面色真切,心道:“一试便知真假。就算有甚苦衷,听我说到师父的大名,面上自会显见不谐……这前辈却颜色如初!”料定此人多半也有些“神智不清”,只因一时兴起才假称是崆峒派的余道长,至于他所使的崆峒南拳,未必便是纯正的崆峒南拳,自己涉世不深,看走了眼也不足为奇。而另一位龙门主也无须再试,当下辞别两人,说道:“是在下记错了!家师请的并非余道长,既然如此,在下有要事在身,只好先告辞了!”两人不送。 阿浪摒弃深宅,径窥坦途,走得半里路,屋瓦再难阻挡视线,一座高楼直插云端,正是这镇国侯府自建的钟楼。 阿浪走到一方大院子里,隐约感到一丝亲近,放眼四望,院子东北尽处站着两人,一个穿着汉服,一个穿着蒙古服,穿汉服的是个汉人,约莫四十岁,**满面,洋洋得意,对穿蒙古服那人甚有轻蔑之色,阿浪瞧不见穿汉服那人的正脸,往北缓缓走得三四步,瞧那人以木枝代剑,正悠然划招,“这背影怎的这么像师父的?”阿浪不由得心下一凉,“是师父么?”细视穿汉服那人,头上的金簪灿灿发光,周身锦缎良绣,富贵华丽,与穿蒙古服那人倒似调转了身份,旁人初看,那汉人尤比穿蒙古服那人尊贵得多,纵然阿浪并不知穿蒙古服那人是否也如此前的四人,明明穿着蒙古服,实则都是汉人。 阿浪走了不到十步,目光始终一刻不离地扫向那两人,越往前走,心头越感震动,不禁问道:“是不是师父?师父的背影……”那人右手拿着木枝,一时横刺,一时斜扎,身形步伐轻盈如蝶,每步每招,都甚空灵,阿浪自语道:“师父在练一套‘饮幽剑法’,饮尽风雪,自得幽静。这招式好像饮幽剑法里的,却为何远远没有师父昔日的气魄……”正值踌躇,一个惊喜的声音自南传来,“阿浪,你怎的绕到此处来了?”阿浪回首一望,原来说话的正是季末思,他身旁跟着十来个蒙古官兵。 季末思笑道:“侍卫告诉我,说你到了府上,我本与我大哥在别院商议要事,便没亲自出门迎接你,不料过去大半个时辰还不见你的踪影,只好到处瞧瞧……”阿浪道:“实在让将军你笑话了,我想自己四下走走,岂知一着不慎,迷失在偌大的侯府中!”季末思道:“这侯府的设计精巧讲究,你以为从此进来,便能从此出去,那是断断妄想痴想……总之,侯府各处隐含玄机!”阿浪点了点头,季末思拉着他道:“好了好了!先别说了,我大哥听说你到了府上,一直说要当面谢谢你,他为人爽朗好客,我正好替你引荐!” “可是……”阿浪瞥向东北角落,已不见那两人的踪影,转口笑道:“可是我并没带礼物给侯爷他,未免有些寒酸……” 季末思放声笑道:“我道是你迟疑甚么?原来是为此事……哈哈哈,你大可放心,我大哥他甚么都不缺,他能当面谢你,就已心满意足了!”阿浪拱手道:“那在下只好厚着脸皮,空手去见侯爷了……”心头想着师父,一时魂不守舍。 第七十二章 虎啸龙吟 四 季末思领着阿浪穿院过庭,片刻工夫即到了一座方宅子前,四周卫兵林立,守护森严。不消卫兵通报,季末思推门轻跨,阿浪叠步跟随。两人方始踏入,但见屋内睽睽众目,阵势极峻,上座一人神色轩昂,如狼似虎,正是孛儿只斤·华达牙,左列坐着二十来个武林人士,阿浪一扫之下,其中十二人便是当日在登封马府出现过的那群好手,此刻更配易装,较从前华丽数倍;右列十几个蒙汉官员,次席乃是手持上阳剑的鄂伦。阿浪心下一凝:“早晚生擒了鄂伦,教他交出师父的佩剑……”正思得少许,华达牙微微一笑,从座上走来相迎,左右两列齐称:“二将军!”这“二将军”之名专呼季末思,自是无疑。 季末思扬手笑道:“诸位少安!”阿浪应声拱手,同在座一一招呼。华达牙凝视阿浪,笑问其弟:“二弟啊,当前这位便是你常自念到的阿浪兄弟?”季末思道:“不错,当日若非阿浪出手相助,恐怕我早已遭了歹人的毒手了!”华达牙点了点头,端详阿浪半晌,笑道:“这位阿浪兄弟果真生得威武英俊,小小年纪便这般出类拔萃,实在教本侯心折。”阿浪心道:“原来华达牙长得如此模样!紫宸说他常常与连家庄作对,看来此人并非善类。但我在其屋檐之下,唯有暂时低头,姑且客客气气地称他几声‘侯爷’。”当下还礼道:“侯爷和将军过奖了,当日在下……不过举手之劳,不值常挂心头。”华达牙道:“汉人有句俗语: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兄弟你既然对我二弟有救命之恩,往后侯府上下,全以贵宾对待,倘若谁敢小觑了兄弟你,本侯绝不轻饶!”话音尚顿,两侧诸人齐声称是,阿浪“却之不恭”,华达牙又道:“听说阿浪兄弟你海量绝伦,二弟他那日在登封与你拼酒,尚且未能轻易取胜?哈哈哈,明日乃是晋阳王殿下隆寿,我等均须到王府祝贺,兄弟你若然不弃,本侯倒要向你讨教几杯。”阿浪笑道:“侯爷与将军兄弟情深,到时若‘兄弟同心’,自有‘断金’之能,在下未尝独胜将军,岂敢在文武百官面前献丑?”华达牙与季末思相顾一笑,拉着阿浪踱至右列上首,华达牙且走且说:“阿浪你大可放心,我与二弟绝不至在文武百官面前以多欺少,堕了自家威名,到时你可半杯解我兄弟二人一杯,你瞧如何?”阿浪笑道:“侯爷相让至此,在下诚惶诚恐,焉能有半句怨言?明日自当舍命陪君子。”华达牙走入正座,甚是满意,教其弟坐在身旁,阿浪落入右列首位,稍感华达牙礼数之厚,侧视座下鄂伦,心头不禁一动。 随后满座纷纷朝阿浪拱手称交,原来左列诸人俱是武学高手,右列诸人尽属当朝达官,与华达牙、季末思兄弟自为一党。 阿浪沉思道:“今夜要赶往冠军楼会合紫宸,商议明日营救策略。紫宸聪慧伶俐,自能想得一条两条妙计,但纵然无计可施,我只管听从她的安排,到时若要我徒手对付这十数人,我尽心尽力,是成是败,那也毫无恚恨!”朝对面诸人一一看去,每一个都似目露凶光,但与自己四眼一接,大抵略有狐疑之心,阿浪知道华达牙正与诸人商议要事,自己虽然于季末思有恩,但在旁人眼里,究属围观闲杂。若非有意打听师父的下落,鄂伦亦在此处,他倒想立马离开,省得落下“窃听”之嫌。 华达牙重整议题,“漠北事务,诸位有何良策?”左列诸人故意咳嗽,显是提醒华达牙,阿浪这个外人尚在屋中。华达牙所论所询自属军国大事。 季末思眉头一皱,稍感不悦。阿浪察明细变,起身请辞:“在下忽觉肚中翻滚,想是食物不净所致……”华达牙右手一扬:“唉!阿浪你无须介怀,请安坐。”转首呵斥一众幕宾道:“阿浪兄弟既是贵宾,亦是自家兄弟。咱们关起门来谈论‘家事’,岂有排挤自家兄弟的道理?”季末思立时附和。左右两列无人复有异议。阿浪若然执意要去,华达牙定必责难左列幕宾,为全大局,他只好坐回木座。 华达牙续道:“漠北远离中书省,不在朝廷直辖之内,臣民虽然多是我蒙古同胞,但因天远地寒,土广物稀,常有流寇强盗,此中尤以诸武学派别为甚。当年先祖成吉思汗率我蒙古子弟开拓疆域,灭金灭宋,径取中原,后来世祖皇帝以大都为天下之央,辙令四位从属嫡系执掌四大汗国,年月时久,北国治短理微,目下中原各大门派蠢蠢欲动,大有倾覆我大元江山之念,若然此刻北乱未定,终成心腹大患。”座下诸人交头接耳,追问彼此是否立有计策。 季末思指着左首一位黑须武夫道:“哈丹副帮主,尊驾携牧仁帮与漠北各大门派来往多年,对漠北形势最为熟悉,而今彼处纷乱不止,尊驾可有平定之策?”黑须武夫年约四十五岁,梳蒙古族辫发,生得肥壮,原是威震鄂尔浑两岸的牧仁帮副帮主,“牧仁”二字属蒙古语译音,乃江河之意,牧仁帮持众千余人,势力纵深大漠南北。 阿浪轻声嘀咕:“几年前师父曾和漠北四大派的人交过手,也不知这黑须汉所属的牧仁帮在不在其列?这华达牙若将漠北各大门派的纷乱悉数平定,此中好手多半尽归其麾下,到时……”又想中原武林有至尊神鹫坐镇,漠北那些“魑魅魍魉”轻易怎敢造次? 但听黑须武夫哈丹侃侃道:“侯爷、二将军容禀。漠北武林所以动乱,其因有二:一是部族间嫌隙颇深,致而各自为战,屡有攻伐;二是护龙山庄与七虎帮近年不断壮大,为了培植自家势力,拉拢别派是为最上之选,从属护龙山庄者若逢从属七虎帮者,言语稍有不合,大打出手不为止,往往祸延民众,加之朝廷屯兵渐少,管治失算,终于生了极大的纰漏。”华达牙道:“尊驾有何谋定之策?”哈丹道:“擒贼先擒王,此为汉人一贯做法,侯爷能将护龙山庄与七虎帮尽皆降服,两派归一,再化之为兵,教两派合力协助朝廷治理漠北,祸乱当有制止之日。”华达牙嘴角一扬,心道:“这哈丹恐怕早有吞并护龙山庄与七虎帮之意,如今欲借我手,恐将陷我亲兵。”面上却故作欣喜,问其弟季末思道:“二弟以为哈丹副帮主此策可好?” 季末思道:“我听说护龙山庄人马强盛,在漠北根深蒂固;而七虎帮虽属后起之秀,但大有‘后来居上’之势,要令两派和睦相处却已大为不易,欲使之合二为一,恐比登天还难。”右列诸位官员诺诺称善。左列诸人对牧仁帮的威名素来又惧又佩,时下俱不表心意。 华达牙道:“二弟说得是,那护龙山庄当届庄主乃由汉人担任,此人姓甚名谁,本侯尚未核实,出处籍贯,缘何能统率我蒙古帮派,世上更鲜人知;七虎帮声名已隆,如何能甘居人下?哈丹副帮主此策仍需斟酌。”哈丹辩道:“侯爷与二将军或未知晓,那七虎帮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内里已暗蕴波澜,自帮主库库以下,诸堂主彼此不服,若然有人从中挑拨,势引‘萧蔷之乱’,彼时护龙山庄乘机发轫,由朝廷兵马相助,定可降服七虎帮,侯爷再施以恩德,两派怎有不服之理?”华达牙笑道:“如此说来,哈丹副帮主早已预思定乱良策,哈哈哈,此策一石二鸟,确是妙极。不过……”笑声忽止,哈丹忙问:“侯爷有何顾虑?”华达牙摆手道:“哈丹副帮主既想得这般周到,本侯岂能稍有顾虑。不过定乱之事,须交给尊驾全权处理,烦请费心。事成之后,本侯必有重赏。”哈丹窥得七虎帮内里暗涌,季末思亦无疑问。 哈丹大喜,起身拍胸谢道:“承蒙侯爷与二将军看重,哈丹必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为侯爷与二将军分忧解难。”华达牙点了点头,指着左列中几人:“有劳裴三爷、巫帮主、秦庄主以及辽东四雄七位大驾陪哈丹副帮主走一遭!”那七人应声便起,齐道:“愿供哈丹副帮主差遣。”哈丹恭恭敬敬地还了个礼。 季末思笑道:“此去漠北经过牧仁帮,哈丹副帮主可先犒劳犒劳裴三爷他们,漠北寒冷,茫茫千里,难为诸位愿替我大哥走这一趟。”华达牙与季末思对笼络人才之工,均达入化之境。哈丹、裴三爷等八人自都慨然。 华达牙瞧了阿浪一眼,怕他苦闷,便转言问道:“阿浪兄弟,二弟他说你有意报效朝廷,如今你既与在座同席议事,可有投入侯府之意?”阿浪本没注意华达牙等人所论何事,想着师父稍出了神,断断续续听得华达牙一问,却实不知其意,“咦”地一声,笑道:“请侯爷见谅,在下想着其他事出了神,未能听清侯爷的话……”在座诸人哄堂大笑,均觉阿浪这少年果真不谙官场之事,季末思莞尔道:“阿浪啊,兴许此时你桌前无酒无菜,我们谈论的你又不甚在意,是以略感乏味。哈哈哈,当日在登封马府,我曾问你可愿为朝廷出一份力,你道要先寻得亲人再作打算,我大哥所问,便是你可想好了加入侯府一事?”阿浪话音未启,他身侧的鄂伦悄声说道:“侯爷和二将军待咱们亲如兄弟,你跟着两位主子,只要尽心尽力,往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阿浪乘势对鄂伦:“在下早已仰慕两位主子的威名,总想有朝一日能效犬马之劳,好像大人你这般,为侯爷办了许多事,侯爷竟将如此宝剑赐给了大人……”阿浪纯属博运一赌,且看鄂伦手上的上阳剑由何而来。鄂伦嘿嘿一笑,抚着上阳剑道:“总之你快答应侯爷和二将军,咱们往后同为幕僚,全力为主子办事,莫说区区一把宝剑,就是金山银山,主子也绝不吝啬。”阿浪心头已确信十之八九,这侯府上下与秦衷一的踪迹大有关联。想得入神,季末思复又提醒,阿浪拱手笑道:“实不相瞒,在下已得知亲人的下落,相信不出半年,定能寻得,到时侯侯爷与二将军若不嫌弃,在下愿听差遣。”华达牙心道:“这小兄弟年纪尚轻,到外历练半年未失为一件好事。”当下笑允,遂不多问,转而对季末思道:“二弟,东海的事我交给你去办,你办得怎样了?”此话一出,左列十二人面色一沉,正是跟随季末思到达登封的那十二人,阿浪瞧得季末思两眼一闪,心想:“东海的事,那是甚么事?为何季末思与此前十二个幕宾颜色微变?” 季末思支吾半晌,华达牙笑道:“二弟你无须隐晦,大哥将事情交给你办,一是相信你办事之能,二是想让你学着自理诸类事务,纵然出了岔错,大哥也绝不怪你,你也只当小试牛刀,今日在座均是侯府腹心股肱,凡事无不可剖白畅论。”左列十二人长舒了一口气,阿浪心道:“我若有个亲哥哥,想必也待我这般好!” 季末思与兄长微一凝视,叹了口气道:“弟有负大哥所托,没能襄助范大公子取得少林派无量心法。”阿浪心神俱惊,寻丝探迹,暗道:“又是东海又是范大公子,说的多半是神火岛上的神火教,这季末思当日到达登封,原来早与范大哥的兄长‘勾结’在了一起,中间还有那只独角兽。看来我误打误撞,居然得知了这一天大的秘密,往后回到少林陈述此事,方丈他老人家必感欣慰,而明善老……老和尚也只能对我刮目相看。”想着想着得意了起来,但见左列十二人一并起身请罪:“只怪我等未能替二将军分忧。” 华达牙笑道:“二弟切莫自责,诸位也全请入座。”季末思道:“范大公子曾说,若我们能助他登上教主大位,往后东海势力范围中,大小岛屿、诸类门派一律归顺朝廷,他说若能取得少林派的无量心法,如使他一只脚迈入了教主之位,只可惜中途出了岔子……”遂将此中部署告知在座,阿浪听罢心道:“那范奇岳和季末思合谋欲去无量心法,找了一群崆峒派弟子,用玄泥易容,随后半路却杀出了我这个‘程咬金’,将他们的如意算盘全打乱了,那几个崆峒弟子在寺中被灭了口,原来是出自这里的杀手所为。但季末思对孔干戈只字未提,想来正如方丈所说,孔干戈向日独来独往。不过,为何崆峒派弟子甘心做朝廷鹰犬?”甚有疑惑,又听华达牙道:“少林派乃中原武林泰山北斗,寺中高手如林,想要从中取得一件两件宝物,自非轻易而可为之,二弟你此行部署尚算妥当,未能成事实属意外,对了,你可修书将此事原委告知范大公子了?”季末思道:“当日事败,我便差人星夜赶往东海,教那人亲自向范大公子陈述原委。”华达牙道:“做得好,范大公子要做教主,路子绝非取得无量心法一条,往后为范大公子做事,只须竭尽全力,必能教他满意。”季末思点了点头,左列哈丹进言:“那范大公子是范家长子,却想方设法要做教主,是因范教主宠爱范二公子,我等何不索性拉拢范二公子,来日范二公子顺应父意继承教主之位,只须教他归顺朝廷也就是了。” 身侧裴三爷道:“哈丹兄有所不知,侯爷曾找人试探过那位范二公子,只觉他为人太过仁善,要做成大事,绝不如他兄长范大公子,是以侯爷决意全力扶持范大公子。”哈丹“哦”地一声,始觉恍然。 阿浪听着诸人说起范奇峰,自有十二分的想念,心头默默问道:“不知范大哥如今可安好?” 忽然左列那位巫帮助厉声道:“依我看来,不如暗中将范二公子杀了,那教主之位岂非独范大公子可居?”说着森然大笑。 阿浪暗地里骂道:“好你个乌鸦帮主,竟然想到如此卑劣的手段,看我往后逮着时机不好生教训你一番!”他不知巫帮助姓氏是哪一个字,一时愤怒,唤了他“乌鸦”二字。 华达牙却道:“范大公子并未提及此事,想来多少念及手足之情,巫帮主此举不妥。”说着间瞥了季末思一眼,他与季末思兄弟情深,在座诸人无不感同身受,巫帮主对方才言语自觉愧悔。 此时屋外有人禀道:“侯爷、二将军,九王爷在滁阳王府设了午宴,邀请府上众人一同赴宴。”说着间递上两张请帖,华达牙与季末思一人接了一张,先斥退来人道:“你速去王府回禀九王爷,说侯府上下必尽出席。”来人立去。 华达牙笑道:“九王爷真是有心。”合了请帖,递给季末思。 右侧一位蒙古官员却道:“侯爷,如今朝中形势不稳,九王爷和七王爷偶有争辩,丞相大人尚且置身事外,我们贸然到九王爷府上赴宴,恐引起七王爷猜忌……”华达牙道:“尚书大人放心。九王爷向以‘仁爱’著称,对大汗鞠躬尽瘁,我等实因效仿,目下两位王爷确有诸多不合,但未成朋党之争,侯府偶尔赴宴,焉能落人口食?”季末思道:“九王爷是看在我和大哥与马侯爷一家相交甚密的份上,才增设宴席,相信七王爷不会因此生恨。”右侧诸位官员遂自不语。阿浪心想:“这朝廷的事可真是复杂难料,争来争去没个准儿。” 季末思忽对阿浪道:“马侯爷和马兄均在九王爷府上,阿浪你稍后亦可同我和大哥一道前去赴宴。”阿浪在此听久了官话,只觉心里不快,想着到时要在九王爷府上假意客套,实是违心之极,当即笑道:“不了不了,在下还是等候爷和将军赴宴之后再来相会……”季末思朗声道:“阿浪你是想留着肚子,今夜在晋阳王殿下府上好生吃喝?”季末思本随口戏谑,阿浪听罢却为之一震:今夜正好可名正言顺到晋阳王府打探形势,岂非比昨夜更有必胜之算。 华达牙亦不多劝,说道:“既然如此,今晚阿浪兄弟则与侯府上下同去祝贺晋阳王殿下。”阿浪点头即允。而后诸人议毕,准备更换新衣赴九王爷午宴,阿浪与华达牙、季末思兄弟作别,临行前要了一匹骏马,道是他有何打算?原来他想此间无事,倒不如去快活寨瞧上一瞧,找到鲁娈儿之后,做甚么事总是精神百倍。 阿浪牵马出了侯府,季末思送至路口,教阿浪万事小心。阿浪纵身上马,奔了数里,笑道:“娈儿姐姐若在快活寨中,我明日助紫宸救了她大哥之后,定须想法子在快活寨住上一阵子。”转念想起师父、圆德大师以及昆生、徐达等人,不禁两颊一红,自责道:“大丈夫怎能一心儿女私情?”饶是如此,问知快活寨方位后,仍是马不停蹄朝西郊赶去。 ; 第七十三章 驾轻就熟 一 阿浪往西疾驰了两个时辰,穿过树林、山坳、险谷、峻岩,此后一马平川,胯下良骑行如飓风,动若急电,两侧景致似正倒走,他大呼痛快,忽感肚中稍饿,遂择了处空地坐着,所幸不远处有片小湖,阿浪拿出备好的烧饼,一头牵马,一头细嚼,那马卧饮湖水,咕噜咕噜似甚酣畅,阿浪斜靠在一株树下,半眯着眼。 烧饼还未吃尽,从山谷口走出两个白衣少年,每人手里都倒持一把青幽幽的短剑,阿浪瞧着两个少年的影子好像正飘了过来,揉了揉眼,尚待发问,其中一个少年问道:“朋友?今年的收成可好?” 阿浪回首望遍身侧,四下确无旁人,料定那少年问的正是自己,却不知如何回答,摇了摇头,吃下了烧饼。另一个少年问道:“老板?今年可赚了不少?”阿浪站起身来,笑应:“在下不是老板,两位朋友问错人啦?”两个少年步子变缓,耳语几句,阿浪心道:“这两个白衣朋友的年纪恐都只十五、六岁,衣衫磊落,赫然出现在此山谷之间,莫非是快活寨的人?”不觉欣喜问道:“两位朋友可知快活寨怎么去?”两个少年四目一睁,似谨慎起来,一个应了:“你找快活寨做甚么?” 阿浪朝两个少年走去,三人近身互探,两个白衣少年只觉阿浪伟岸英俊,衣着打扮却也寻常;阿浪见两个少年满眼稚色,均无凶光,粗看当属正道人士。 阿浪拱手道:“两位小兄弟,在下想找一找快活寨的孟翦孟大哥……在下,在下与他算得深交好友!”两个少年不约而同“咦”了一声,一个道:“你果真是来找我家大师兄的?”阿浪笑道:“在下眼拙,原来两位是快活寨的英雄。”心头实已欣喜到极处,言语上仍不失敬意。另一个少年问道:“你果真是我大师兄的好朋友?”阿浪拍了拍胸脯,将孟翦的面貌身形描绘了一遍,又顺带说起了鲁娈儿、独孤媛等人。 两个少年连连点头,确均深信不疑,一个道:“原来阁下果真是大师兄的朋友……”说着间望了望同伴,阿浪心想两人接下来定要带自己到快活寨去见孟翦了,能重新见着孟大哥、独孤媛等人自是万喜,但心头最最思念的究是鲁娈儿。 岂知另一个少年又问:“阁下找大师兄是有要事么?”阿浪想两人时时提防却也甚可理解,不能说是专程来找鲁娈儿的,两人听了定以为自己是等徒浪子。当下急思了个理由,笑道:“在下知道孟大哥武艺不凡,想来向他学习一招半式……”说着间把孟翦在荞麦家居施展过的那招演绎了一遍,两人齐声道:“这……的确是师父传授的武功。”阿浪窃喜,料想如此一来,两位朋友自当毫无芥蒂,带自己到快活寨走一遭了。孰知事与愿违,其中一个少年一盆冷水直将阿浪胸中希望之火灭个精光,“实在不巧,大师兄和鲁师姐、独孤师姐他们回寨中拿了东西,就一道去了辽阳。”阿浪一颗心登时凉了,忙问:“两位没有骗在下?”两人不住地点头。 阿浪道:“他们去辽阳做甚么?”两人答道:“大师兄和几位师姐去找皇甫掌门去了……”后面又说了一通,阿浪只似未听见,心想:“这两个朋友说的是青志派的皇甫掌门,是了是了!孟大哥说他们的师父和青志派掌门人是异姓兄妹,如今义妹失踪了,去找那个‘义兄’帮助,自是上上之选,何况师父曾说过青志派乃辽阳名门,人手弟子之多,不须多言。”阿浪不禁陷入沉思:莫非我也跟着去辽阳?转念又暗忖:“只是我还要找师父,找圆德大师,找昆生、天德、常大哥以及四哥,又答应要找圆德大师……辽阳路途漫漫,何况我若真打算一心寻找娈儿姐姐,万一到了青志派,他们却又走了,那怎生是好……”两个少年见他似丢了魂,忙唤道:“阁下若无急切之事,不如屈尊到敝寨暂住数日,大师兄他们办完了事立马就会赶回……” 阿浪缓过神来,应道:“在下……在下还是不便叨扰贵寨了。”两个少年并不多劝,向阿浪抱拳作别,说到“告辞”云云。阿浪想,以这两个少年的神行举止,绝不至胡编乱造来欺骗自己,何况孟翦等人去找皇甫掌门求援,原是极易发生之事,他们瞧着陌生人,问及“朋友收成如何”、“老板赚钱与否”,大抵是暗语之类。 望着两个白衣少年离去的身影,只感远处的山谷纵是神秘幽静、如有仙境之美,鲁娈儿不在寨中,那也断无生趣。无奈之下,牵着骏马,在岸边绕了半晌,徐徐奔回大都。 来时马蹄轻盈,去时心若沉石。阿浪走到镇国侯府,已是酉鸡时分。他交还了骏马,侯府卫兵说着侯爷和将军请他径直赴晋阳王夜宴。阿浪心下虽甚伤感,却将紫宸的事挂在第一位,自须先赶往冠军楼与她会合。冠军楼热闹如昔,阿浪四下瞧了瞧,未见紫宸的身影,只好在首层择了个靠窗的圆桌坐定,教店小二上杯清茶。 店小二一眼认出了阿浪,仍是殷勤客套,问他怎不加些酒菜,阿浪想起紫宸,初时失落已去之大半,怕她稍后见自己独饮独醉,又以“好酒之徒”戏称,遂笑着谢绝了。店小二正待要走,十步之外却传来一声:“小二,请那位客官喝几杯茶吧!”店小二瞧向说话的那桌客人:坐着四个青年,一个神采飘逸,穿了身白衣,相貌堂堂,其余三个装束一致,均是灰黄灰黄的长衫。 阿浪放眼一望,端的大跌眼镜,原来三个长衫青年将桌上的餐饭佐料掷至身前的茶水中,一道朝阿浪推了过来,并吩咐店小二:“请那位客官品尝品尝……”另一个白衣青年却是隐隐作笑。 阿浪心想:“这四人来者不善,我不知哪里得罪了他们?紫宸正值赶来,我也不必争胜以免节外生枝……”教店小二先去,自与不远处的四人分说一阵。 阿浪端起茶杯,笑道:“在下惯用清茶,几位好意实不敢领受,还望见谅!”确是恭虚至极。 长衫青年中有个颧骨生得格外突兀,样貌甚狭,冷冷道:“大都茶肆千家百家,北街附近名苑好楼多不胜数,阁下偏生来冠军楼?”另一个如黑面判官,接着道:“是来等人的,是也不是?”白衣青年自始至终不置一词。 第三个灰黄长衫的青年眉稀可数,复问:“是也不是?” 阿浪只觉三个长衫青年有意挑衅,似乎一言不合,大有出手之兆,白衣青年饶是深沉,事情始末却多半经他指使,然而三问齐发,自己若一个不答,究难置身事外。 阿浪唯有忍让,答道:“在下的确是来等人的。”白衣青年两眼霎时合了一阵。 稀眉青年又问:“阁下等的莫非是一位姑娘?” 阿浪道:“是一位姑娘,不过她还没来。”说完后自觉可笑,既然是在等紫宸,她自然是还没来了。 三个长衫青年瞥了白衣青年一眼,白衣青年轻微咳了咳嗽,阿浪不由地望了过去,却感对方目露凶光,眼中隐有杀机。 那黑面判官道:“小子,你走吧,我瞧你不似胡搅蛮缠之人,总像明白人。”阿浪笑道:“在下与四位兄台素不相识,不知哪里得罪尊驾?如有冒犯之处,请恕在下无心之失。”黑面判官冷哼一声道:“小子,你瞧这冠军楼有多少人?都是些甚么人。”他一口一个“小子”直呼阿浪,阿浪胸怀甚广,自不逞一时之勇,果真四下里仔细观摩,见大厅开了二十来桌,其中大半坐满了人,正色道:“在下粗略数了数,一楼约有五、六十人,有蒙古人,也有色目人,还有汉人……几个扎头巾的,在下猜想多半他们多半来自西域,四位兄台仪表不凡,定是汉人无疑。”黑面判官冷眉一皱,道:“小子你倒是颇有闲情,却不知我言外之意?”阿浪摇了摇头,黑面判官正待说话,另一个稀眉青年道:“陆兄,别跟他噜里噜嗦,他既不怕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咱们且给他点颜色看看。”颧骨突兀那人中臂拦道:“陆兄、郑兄且稍安!房某来问问他。”黑面判官原来姓陆,稀眉青年原来姓郑,两人纷纷瞧向白衣青年,白衣青年微微点了点头。 姓房那人又问阿浪:“阁下知道自己等的人是谁么?”阿浪看这四人举止不俗,三个灰黄青年相貌虽算不得俊雅,又有些凶神恶煞,究不似奸邪之辈,白衣青年一言不发,面甚酷冷,亦当属正派人士。当下笑道:“在下只知,她是一位心地善良,貌若天仙的姑娘……”脑中念着紫宸的样貌举止,不觉有些飘然之感。白衣青年登时大怒,厉声喝道:“房、陆、郑三位大哥,这小子如此轻浮,你们应代我舅舅教训教训他。”阿浪茫然问道:“在下实在不明?”正定神间,姓陆的黑面判官一拳已击了出来。 阿浪往左一闪,对方劲道刚猛,拳势之中挟着内力,横向拨了三拳。阿浪双足蹬地而起,遂以圆桌为心绕了一圈,这才脱险。姓陆的嘿嘿一笑,转首谓白衣青年和房郑二人:“这小子并非虚有其表。”自然是起初看阿浪的面貌确属俊朗无匹,却没想到他竟能躲过自己四拳,身手原来还说得过去。 房郑二人坐在白衣青年身旁,一头回应姓陆的:“陆兄尽管支会他几招……”一头招呼掌柜的、店小二以及其他惊愕的客人,“这两人一时兴起,饭前切磋,诸位且看着。”掌柜的本授意店小二立时劝阻,听了房郑二人的话,又见诸位客人均无异议、都把两人的打斗当做热闹来看,只好低声说道:“莫叫两位客官打坏了桌椅……”白衣青年耳力不俗,从袖中抽了一锭银子甩在身后的桌子上,掌柜的眉飞色舞,直呼:“好极了,好极了。”所谓见钱眼开,正如此景。 这时姓陆的第五拳不从正面击出,却来了个“倒行逆施”,“呼呼”两声打到阿浪的前腰。厅中坐客不住地喝彩,心知此拳下去,只怕那少年唯有俯首认输。岂知阿浪眼明手快,左手施了一招“佛陀展拳”,正是少林罗汉拳里的奇招,此招须力出于心,待敌手攻近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化拳为掌,任敌手是掌、是拳,拳心到处,终能收破解之效。当初阿浪学罗汉拳时虽稍有走神,但此招精髓却由明真悉心传授、耐心讲解,教阿浪务必尽力领悟,是以在此紧要关头他能赫然施出。诸位坐客“咦”了一声,尚自感叹,阿浪收了拳心,并不乘势反击,却脱身靠窗说道:“这位兄台莫非想试探在下的身手?那位兄台说代他舅舅教训在下,在下确不知何处得罪了……”姓陆的万没料到自己一手奇招被对方化解,对方原本可乘势突进,那时胜负若何,实难立判,对方却收手罢战,端的大吃一惊,回首望了望白衣青年,听他道:“陆兄不必手下留情。”房郑二人从旁鼓动,在三人看来,阿浪能躲过那一拳,不是他的“佛陀展拳”用得多么乘便,实因姓陆的故意相让。 姓陆的低声问阿浪:“小子你怎会少林的罗汉拳?”阿浪不知当不当讲,迟了片刻,姓陆的两手一合,运气推出一掌直扑他胸腔附近。阿浪弯身急躲,忍耐身材过大,圆桌稍矮,姓陆的掌风恰好打中了他的束簪。阿浪“哎唷”叫了一声,右掌奋力将圆桌托了起来,姓陆的担心阿浪出甚奇招怪式,只得退后数步,阿浪寻隙站起身来,缓缓放了圆桌,桌上那杯清茶竟安稳如常。厅上众位坐客瞧了阿浪,并皆哄然大笑,道是为何?原来阿浪所结发簪不偏不倚,被姓陆的打了个正着,他此刻已然披头散发。 阿浪俯身拾起发簪,姓陆的也不好乘人不备行小人之事。 阿浪不以为意,暂将发簪揣进衣袖中,笑道:“在下已经领教了兄台的高招啦!眼下诸位正值吃喝,扰了诸位雅兴委实不妥,在下烦请兄台收手罢战。”阿浪忍让到了此处,只因不想坏了与紫宸的约定。 姓陆的心道:“这小子那一招罗汉拳虽非绝顶功底,却已露明了家世,他与少林必有莫大的渊源,我也不必强行辱他,只须教他离开此地便好。”乃道:“承让承让!你我拆了几招,所幸没伤着这冠军楼的好桌好椅,哈哈哈,你茶也喝了,等的人怕是不来了,你也应离开了……”这姓陆的意下实无欺人之心。 阿浪整了整长发,想要重新扎起来,身旁却无铜镜,只好作罢。姓房的吼道:“陆兄,你还没制服他么?”说着间跃起身来,先将姓陆的推开,随后朝阿浪劈了一掌。阿浪正望着手里的发簪,姓房的一掌实是阴冷之极,阿浪前胸后背均是一凉,当下绕身闪避,才勉强躲过一劫,这时姓房的哈哈大笑,笑声中满含嘲讽讥哂之意,阿浪拨了拨发丝,一腔怒火顿从心生,高声喝道:“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想到时唯有向紫宸好生解释一番,她善解人意,定知自己所以发怒,实因受了这几人的数度猛激。 姓房的两眼一瞪,颧骨更增怖状,听阿浪怒喝声来,仿觉有趣,猛力运气间又发出一掌,这一掌势如猛虎下山,阿浪忙以左手格其手腕,还他一招罗汉拳。姓房的哈哈大笑,一掌拍在圆桌上,直将茶杯震至半空,左掌“突突突”连出三招,每一招均含内劲,正是晋中名派白鹤门的“云鹤掌”,三招中一招胜过一招,第一招唤做“凝爪饮雪”,似掌非掌,似爪非爪,这一招往阿浪胸前两处大穴飚去,阿浪唯有侧身曲体,尽作避退举动,只因背靠着窗,虽有圆桌隔在自己与敌手之间,实无多大益处。姓房的第二招“青云直上”不击下盘,专攻上首,阿浪忙以嵩山派嵩阳掌法抵挡,使了一招“涛海松江”,尽着弯曲之意,一瞬将对方直发之路化解干净,姓房的甚感诧异,第三招“仙鹤驾雾”正发到一半,阿浪右手中指、拇指接力,弹指神功霎时迸发气道,正是那招“指鹿为马”,他先将桌上跌倒的茶杯拾了起来,待力顺气允时,数指并发,将姓房的仙鹤驾雾之气拦腰斩断,弹指神功何其了得?姓房的倏觉战局陡转,复要纵身出掌,阿浪的弹指间发如雨,他焉能抵挡?一边撤退,一边惊呼:“是……是少林派的弹指神功?”姓陆的沉思道:“他还使了招嵩山的掌法……”兀自生疑。 阿浪打退一人,姓房的撤至白衣青年身旁,只说当前这少年端的不容小觑,白衣青年却冷眼不削,朝姓郑的使个眉目,姓郑的整了整衣衫,便要上前挑战,时下一众坐客再也不敢小瞧了阿浪。 阿浪见稀眉郑姓青年跳出身来,未等他发出招式,当即狂啸一声,来了个先发制人,这一啸声如急雨,力聚如柱,劲朝姓郑的面门喷去,阵外三个再难安坐,一并站起身来,那白衣青年脸上露出了十分的愕然神色。 阿浪待姓郑的急退之余,高声喧道:“三位一个接着一个,都想试探在下的身手?在下若不倾力接招,实有唐突之嫌,在下已领受了三位高招,那位公子可要一试。”姓郑的一招未发,却知俨然难敌当前这少年,江湖行事,但须量力而为,他自不敢冒险激进,只好乖乖撤返,房、郑二人四目一接,均感颜面尽丧,姓陆的赶忙安慰,低声道:“这小子功力应属上乘,年纪轻轻,既会少林的武功,也会嵩山的武功,咱们还是不惹为妙……”姓房的却道:“可是……魏公子他……”三人抬眼一望,那白衣青年真气一提,隔远向阿浪劈了一掌,阿浪披发掩面,甩了甩头,遂以嵩阳掌法接他这掌,两人凭空拆了两招,白衣青年愤怒不已,踢腿迎上,力道正从踝关节发出,蓦地里听得冠军楼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表哥,快住手!”这声音柔中带急,教人听了心下一酥,阿浪、白衣青年、陆、房、郑以及诸位坐客一并看去:来人貌若天仙,穿着一身紫色荷叶裙,手提白剑,正是紫宸。 ; 第七十四章 驾轻就熟 二 她身后跟着六名壮士。其中两个曾出现在大都南郊的山坳,当日纵马奔往,与阿浪有过一面之缘;另外四个是跟随紫宸在晋阳王府附近的向阳街道,以石子击打作威作福的蒙古官兵,四个那时不知阿浪来历如何,对他颇存戒心。 阿浪与白衣青年立时收手,各退一边,他欣喜唤道:“是紫宸来啦!”用手拨开长发,露出一张俊朗的面孔,紫宸瞧了,似笑似嗔,忙道:“阿浪,你的头发怎么啦?”阿浪绕出圆桌,将袖中的发簪取了出来,不说陆、房、郑三个在白衣青年“唆使”之下如何如何为难自己,却憨然笑道:“发簪掉了……”紫宸走上前去,正要与阿浪聚在一处,白衣青年横行一阻,道:“表妹……你……你怎么来了?”阿浪心下恍然:“原来这位兄台与紫宸是中表之亲,却不知他为何屡屡和我过意不去?”自然不便插话,紫宸却暂不理他表哥,教阿浪坐在圆桌旁,接过发簪,替他束了发,阿浪心头一怔:“我何德何能?竟让紫宸待我如此……”陆、房、郑三人俱是哑然,六个壮士却面无颜色,但近处的白衣青年怒火中烧,确达难言之境。 紫宸不时唤来店小二:“小二,请在二楼留个雅间,奉上十二杯好茶。”店小二认得紫宸,连声应了,掌柜的顺道安抚众位坐客。 阿浪望了望紫宸身后的六人,心道:“这六位兄台我都见过,想必都是连家庄的家将!个个生得虎背熊腰,气势不凡……连家庄果真名不虚传。”正待感叹,紫宸一头拍了拍他,一头唤众人道:“此地不宜说话,咱们去雅间再叙。”陆、房、郑三人揖手称道:“是,大小姐。”阿浪心下一凝:“这三位兄台原来也是连家庄的家将……太也匪夷所思了。”自觉三人出手之由实难揣测。 白衣青年恶狠狠地瞪了阿浪一眼。紫宸领头为先,带众人到了二楼的雅间。 这雅间设了张大方木桌,桌旁摆了十八个席位,房中共有十二人,店小二奉上茶水,闭门便出。紫宸教众人一一落座,却让阿浪坐在自己左侧,那白衣青年自行坐在她右侧,其余九人将木桌稀疏地围了起来。阿浪心想:“我只认紫宸一人,别人要对我无礼,我全当不在意。”与那六个壮士目光接过,却觉六人嘴角均挂着几分笑意,与此前的神情大有不同,一时惶惶如坠雾里。 紫宸将白色长剑置于桌面,指着对面六个壮士,向阿浪一一引荐:原来山坳纵马那两人乃是堂兄弟,堂兄叫展顺,堂弟叫展渊,目下各居连家庄要职;那向阳街出现的四人乃是连家庄方位四寨寨主,连家庄虽以“庄”字为名,却虎踞于轻纱谷中,似由诸寨并合,谷口为南,筑起一寨,是为南寨,谷左为西,谷右为东,各起一寨,是为东西二寨,谷后乃采凉山腹心关隘,扎了个北寨,依着东南西北,四寨主分别是林屯虎,赵玦,万俟轩,杨湛。阿浪但听一人,立马抱拳敬道:“在下有礼。”六人也均客气,霎时还礼,阿浪笑道:“在下赵浪,能认识诸位大哥,实在荣幸之至。”那六人含笑点头。紫宸对六人笑道:“你们可唤他作‘阿浪’,他最喜欢别人那么叫他。”南寨寨主赵玦打趣道:“兄弟你莫非嫌咱们赵姓落寞,因此隐了‘赵’字?”阿浪忙说:“赵姓乃昔日大宋国姓,在下生是赵家子孙,一世引以为豪,死了亦不改姓。”赵玦抚掌道:“甚好甚好。” 紫宸又指着陆、房、郑三人道:“阿浪,这三位乃是世代忠于我家的古剑三臣之后。”说着古剑三臣当初如何如何艰难地随连家先祖开创基业,阿浪一个劲地赞叹:“原是义士豪杰之后。”三人纷纷称到,阿浪心下牢牢记得:“原来是陆剑横、房碧烟、郑笃恩三位兄台。不过……哈哈哈,陆房二人的名字可真富有诗意。”紫宸道:“陆先生的拳法、房先生的掌法、以及郑先生的内力,我都很敬佩……”三人才与阿浪打过一架,未占得一丝便宜,当下均感羞愧。 阿浪不究白衣青年缘何对自己满腹敌意,知道他是紫宸的表哥,当下笑嘻嘻地道:“这位兄台无须紫宸引荐,我知他是你的表哥。”紫宸却道:“你不须我引荐?那你可知我表哥‘尊姓大名’”阿浪顿显尴尬,“这个?” 白衣青年听得阿浪一口一个“紫宸”直呼表妹,心头甚是不悦,待话语逼近,只好冷冷应道:“在下魏劲夫,你也不须猜了。”阿浪拱手道:“魏兄有礼,咱们不打不相识。”李劲夫脸颊一抽,显然是担心表妹知道自己刁难阿浪,怕惹得红颜动怒。紫宸听罢,正色问道:“是了是了,你们怎么打起来了?”既问阿浪,亦问魏劲夫,陆剑横三人暗想:“幸好大小姐只瞧见了后面的事。” 阿浪道:“不碍事,我与魏兄不过切磋切磋,点到为止,无伤大雅,无伤大雅。”魏劲夫一言不发,对阿浪仍富敌意。 紫宸并不细问,望了望阿浪,教北寨寨主杨湛拿出晋阳王府的地形图,且指且道:“我们不说闲话了,眼下事情迫在眉睫,早一日救出我大哥,我便早一日安心。大家瞧着鞑子王爷府上的地形图,据珺姐姐传信说,鞑子王爷十有八九将大哥关在瑞景殿前,此处约有五十名卫兵,我们须如此部署……”后面的话越说越轻,在场每个人均分了桩任务,巨细轻重自各不同,紫宸吩咐既毕,顿了顿桌上的宝剑,道:“我大哥的安危自由,就全奈诸位了。”语气甚是真切,连家庄九位家将家臣神情昂然,齐声抱拳:“大小姐放心,我等必竭尽全力,务以大公子为念。”紫宸感激道:“多谢诸位啦。”魏劲夫道:“舅舅和大表哥待我恩重如山,不救出大表哥,魏劲夫有何面目活在世上。”陆剑横拍了拍魏劲夫:“魏公子为了大公子的事近日数度奔波,确是尽了全力。”紫宸朝他表哥点了点头,魏劲夫眼前一亮,千喜万喜。 阿浪看众人均表过态了,遂慨然应道:“王府里的事紫宸你就交给我吧,我立马去办,绝不让你失望!”紫宸笑道:“你不让我失望,我也没让你失望。”阿浪愕然一愣,微张着嘴,西寨寨主万俟轩抢先道:“这位阿浪兄弟还不知道,我家大小姐今日一早便教所有在京的家丁,去找一个叫做‘方心居’的地方。我们也不知大小姐为何要在如此紧要关头找甚么‘方心居’,但后来见到了一位少林的小师父,才明白那是我家大小姐答应了你,我家大小姐重信守诺,你昨夜帮了我家大小姐一个忙,她说甚么也要帮你找到真正的方心居!”阿浪听到一半,已极尽感动之色,时时凝视紫宸,自己两颗眼珠早沁在了泪水之中,颤声道:“紫宸……万俟大哥说的可是真的?你……你甚么也不做,大清早的就为我找寻方心居?”想到自己离开镇国侯府便径直奔赴大都西郊,只为寻找鲁娈儿的身影,却没想乘时打探方心居的位置,既是羞愧,又是自责,纵然找鲁娈儿并不算犯了大错。 紫宸眉头一皱,水汪汪的眼睛瞪了万俟轩一眼,似含责备之意,万俟轩却微微一笑,不做理会。阿浪一问抛来,紫宸只好对他耳语道:“那你高不高兴?”阿浪连连点头,紫宸却叹了口气,道:“只是,方心居目下唯有那位少林的昆生小师父,你说的大师和其他三位朋友都不在屋里,此中因由还须你亲自去问小师父。”阿浪听了昆生的消息,心下巨石终得大落,紫宸不像说谎哄骗自己,明禅大师和朱重八、徐达、常遇春定是确然不在方心居,虽不甚圆满,紫宸与连家庄众家丁却已尽了全力,自己何敢奢求?只盼从昆生口中得知事情原委,稍后再做打算,不知昆生是胖了还是瘦了,急喜并众,百感交集。那魏劲夫见紫宸与阿浪举止亲昵,还说着许多悄悄话,猛力咳嗽一声,满腹不快尽展无遗。紫宸拍了拍表哥,笑道:“表哥,你是怪我没和你说话么?你先带大家到楼下等我,我和阿浪说完方心居的事再来找你。”紫宸此前部署救人策略,宛似中军主帅,运筹帷幄,巍峨飒爽,正事初毕,少女形色顿即绽露,又含嬉笑,又含娇柔,魏劲夫愤心渐融,只好带着四个寨主、展家兄弟以及陆、房、郑诸人先离开厢房。 紫宸究是江湖儿女,不畏“孤男寡女”之类的闲话,闭着门对阿浪说道:“方心居就在大都东城一处僻静的巷子里,你放心吧,昆生小师父身体无恙,还时时诵念‘阿弥陀佛’,我教我的贴身侍女绮绮在方心居照顾他,昆生小师父直说使不得,你猜后来怎样?”阿浪立时笑道:“他迂腐之极,就像他师父弘靖一般,一听有姑娘居然要照顾他,自然不住地合十念道;‘阿弥陀佛,小僧罪过,请佛祖赎罪’云云。哈哈哈。”紫宸道:“你们果真从小一起长大,你连他说甚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那位小师父慧心佛心,将来说不定能做个少林派的掌门人。”阿浪哈哈笑道:“要是他做了少林派的掌门人,那少林天下第一派的威名恐怕便将与日俱减了。”紫宸问道:“这是为何?”阿浪道:“少林历代掌门都是功力绝顶的武学宗师,昆生他虽然尽得佛法,深熟佛理,武功却稀松平常。”说着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除非……除非他能让我教他几招,否则,他兴许能做个戒律院首座,接下他师父的活儿,哈哈哈。”他想到憨厚善良的昆生,笑声便经久不止。 紫宸蹙眉道:“你是说你武功很高么?那也不见得,除非你今晚能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我才会对别人说,‘赵浪赵大侠武功卓绝,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侠之典范’,说不定……说不定我爹爹也会很喜欢你。”紫宸说到最后,两颊竟有些绯红。阿浪只道:“你放一千个心,放一万个心,来日连大哥重获自由,连庄主他定然侠容大悦,他到时‘论功行赏’,自然不会忘了小子阿浪。”紫宸格格笑道:“我爹爹向来恩怨分明,你对我家有恩,他总是会很喜欢你的。”阿浪欣喜到处,一时口快,竟说了句“连庄主不喜欢我,我不伤心,只须你喜欢我……” 说到“只须你喜欢我”六个字后,再也无力说将下去,自从在嵩山遇见了鲁娈儿,阿浪对别的姑娘再无男女之念,他也绝非轻薄之徒。只是想到紫宸一次次挂着自己,她侠义善良之外,实如人间牡丹,国色天香,与她独处一屋,不觉狭心蜚然。 紫宸羞赧地低下了头,阿浪忙自责道:“是我无礼,还请紫宸你见谅。”紫宸微微点头,接不过话。阿浪心知此刻更别话锋方为上上之策,当即沉声问道:“对了紫宸,那位小丽苑的阎夫人是如何知道晋阳王将连大哥安置在了瑞景殿?”紫宸渐渐褪了羞色,缓缓道:“昨晚在小丽苑时,我们便知那鞑子王爷答应了珺姐姐,今日要带珺姐姐游山玩水,鞑子王爷并没爽约,一大早就带着珺姐姐到大都四处游玩,我教珺姐姐乘他与鞑子王爷歇息时,在鞑子王爷的茶水里投放‘去假存真散’……”阿浪忙道:“去假存真散?这名字虽然浅显,但我实在不知这是甚么灵药?”紫宸道:“这去假存真散的名字是我取的,顾名思义,是教人服用之后不说假话,只说真话。”紫宸眼睑一动,柔光隐现,似有十二分的得意之色,阿浪又问:“世上还有如此神奇的药物?”紫宸柔声笑道:“哈哈哈,若是世上真有此种药物,那人们彼此间还有秘密么?做买卖的人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欺诈,而皇帝也无须辨别谁是忠臣谁是奸臣,只要教对方服用去假存真散便好。”阿浪连声说是,问道:“那究竟是怎么回事?”紫宸答道:“我给珺姐姐的不过是普通的药物,不会伤害鞑子王爷,反能让他气血顺畅,珺姐姐是很爱很爱鞑子王爷的,我给的东西有害无益,她是宁死也不会收取。我教珺姐姐在鞑子王爷身后假意悄悄投掷‘去假存真散’,那鞑子王爷自然全看在眼里,鞑子王爷不知珺姐姐投下的是甚么,心里必会一直惶然不安,但他也是很爱很爱珺姐姐的,因此他不会当面责备珺姐姐,他知道珺姐姐是不会害他的,为了知道珺姐姐葫芦里买的甚么药,鞑子王爷便会假装并不知情,他喝下了茶水,珺姐姐就说‘你喝下了去假存真散,我说甚么你就要回答甚么。’,这都是我教珺姐姐的话,那鞑子王爷只好点了点头,珺姐姐问了些平常的话,例如‘王爷,你是疼爱我一些还是疼爱王妃一些’等等,鞑子王爷多半会想,夫人她定是受了谁的鼓弄,却并无恶意,用甚么去假存真散,听来就可笑之极,不过夫人所以如此,只是想试探本王是否真心待他。这也只是我猜想的。后来鞑子王爷必然会真心诚意地回答,好教珺姐姐满意、开心,等到鞑子王爷全没戒心时,珺姐姐会问,‘你把连大哥关在哪里了?有没有虐待他?他从前待我很好,我虽与他有缘无分,总是希望他能少受些折磨’……” 阿浪越听越觉有趣,急问道:“后来怎样?”紫宸道:“后来珺姐姐告诉我,鞑子王爷回了她一句,‘我……我把他关在了瑞景殿,我并没虐待他。’”阿浪摇了摇头,道:“我越听越是糊涂了,世上本没去假存真散,鞑子王爷便不会全说实话,紫宸你为何断定连大哥被安置在瑞景殿了?”紫宸笑道:“仅凭鞑子王爷的回答,自然不能断定真假,但我却教珺姐姐随后又假装背着鞑子王爷放置了解药,珺姐姐放解药时会说一句,‘王爷,希望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是真心真意待我好。’那鞑子王爷听了,多半会想,‘夫人有意试探我,最后问到那个人,也只是出于故人之间的关心’,因此鞑子王爷心下大抵还是欣喜为多,并不会因为珺姐姐问到我大哥而动怒……”阿浪抽丝剥茧,却仍不知紫宸如何断定她大哥被关押的大致位置,紫宸一眼瞧出了阿浪不明之处,故意嘲笑道:“人们说有的人足智多谋,总会加一句,‘自古女儿不如男’,照我看,许多男儿还不如女呢?”阿浪朗声大笑:“紫宸你冰雪聪明,阿浪我自愧不如。我实在猜不到此中关节……” 紫宸莞尔道:“你不必夸我,我只是近日读了很多兵书典籍,我从来都没读过那么多书……我也不让你心痒痒,你听好啦。在后来回王府的路上,珺姐姐会把此前问到鞑子王爷的话复问一遍,鞑子王爷心想,‘夫人以为那去假存真散能收成效,是想试探我会不会口是心非。’,他自然会说与此前一模一样的话,好让珺姐姐知道,他无论何时何地,都是真心待珺姐姐的……最后珺姐姐只须在路上提一句,‘我想去瑞景殿看看。’那鞑子王爷只要心里真的很爱很爱珺姐姐,为了让珺姐姐知道自己不会欺骗她,无论我大哥被关在哪里,最后珺姐姐总会在瑞景殿看到我大哥……” 阿浪拍手叫道:“妙哉妙哉!鞑子王爷此前若然说的不是瑞景殿,只要他回答的是哪里,总会将连大哥安置在那里?是不是?”紫宸嫣然道:“是啦是啦!”阿浪只觉时下若唤紫宸为“女中诸葛”,那也毫不为过。 他不住地赞美紫宸,紫宸正笑着间,魏劲夫陡然在外敲门,“表妹,你们说完了么?”紫宸应道:“来了来了。”一边对阿浪道:“我们走吧。或许世上真的会有去假存真散。”阿浪噗嗤一笑,两人便踏出屋子。 ; 第七十五章 驾轻就熟 三 四寨主、展顺、展渊以及陆、房、郑等人迎在厅上,紫宸与阿浪一前一后,有说有笑地走出楼道。紫宸握着白色长剑,神采焕发,显是于营救兄长一节胸有成竹,阿浪衣袍飘逸,行来携风,两个男俊女美,实如登对眷侣。展顺、展渊兄弟倚在冠军楼门口,隔远瞥过,一个笑道:“大小姐四岁伊始,庄主教她谋略武功,夫人教她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均臻妙境,同辈、同龄的女娃实无人能与之相提并论。”展渊道:“大小姐她金钗之年,能自行出入轻纱谷,轻易踏遍采凉山,晋中名门纲略她多已参与;十五及笈,庄主携三位公子外出,诸寨主、掌头皆有要事,分身不暇,大小姐她以贵宾之礼接待来客,礼数之隆,教武林中的朋友乘兴而归,此后赞不绝口,如今大小姐碧玉破瓜,正是情窦初开时……”言下之意,是希望紫宸早日觅得如意郎君。四寨主抚掌大笑,只说展渊一席话谓为“金玉良言”倒也无妨。 幸得魏劲夫离展顺、展渊稍远,否则定感愤懑。这时紫宸与表哥合在一处,招呼四寨主、等一行九人朝冠军楼门外走去。 别前分说,紫宸对阿浪道:“你到了晋阳王府,万事留意提防,你虽与朝廷的几个高官交好,但利益之前亲疏有别……我大哥的事,你记在心头,以你的本事,我也无须担心。”阿浪道:“今夜定得大捷。”紫宸道:“承你吉言,我大哥福泽绵长,加上行善之心甚巨,此番自将化险为夷。”魏劲夫等振奋应道:“自将化险为夷。”紫宸笑了笑,与阿浪暂别于冠军楼前,此中救人策略早已详施,阿浪当夜只须依计行事,与紫宸所携家将里应外合,四下广布援徒,不愁不成。 阿浪唤来一辆马车,疾行驱驰,从冠军楼直奔晋阳王府附近的街道,待步行到王府门口,已是黄昏时候。那时王府四周已布满卫兵,阿浪报了姓名身份,说着乃堂堂镇国侯、当今平章政事邀请的上宾,卫兵看来早得吩咐,阿浪由是一路通行受礼,时有仆人竞相迎送,只瞧王府门口张灯结彩,来来往往人如蚁聚,贺喜之声、寒暄之音,数度并传,而后眼中尽是元廷达官,蒙古人拉着汉人,汉人跟在蒙古人身后,又是衣衫绝俗的色目厚爵,又是深眼挺鼻的西方使节,大大小小的贺礼络绎不绝地搬至王府,不消片刻,恐已堆成山形。阿浪早将紫宸拿出的地形图背熟,当下三两步走到迎宾阁,卫兵听了他的述说,往阁楼中通禀季末思与马继仁,阿浪在阁前的草地旁悠闲踱步,眼光到处,那太原三魅、铁锣神狮萧泰从一条小道并肩赶来,都换了身极是闪亮的衣裳,只是太原三魅所着衣色亦未有变。阿浪转过头去,心道:“那俞槐之和九头白蛟乐思蜀不知人在何处?今夜事情仓促,否则可好生打探打探圆德大师的下落,也不负濠州迦叶寺之约。”又想昨晚夜色沉沉,小丽苑庭院中兼有大树遮挡,这几人怎能轻易识得自己?“俞槐之与乐思蜀两人见到我真面目之前,我悄悄地摸了一层土,那时夜空星少,他们未必便记得我。”遂复转头,正与阔步赶来的萧泰等人擦肩而过。 阿浪心下思量:“紫宸要我在宴会上佯装大醉,这是我的拿手好戏!随后我自然会被安排到附近厢房歇宿,那时可来一招‘偷龙转凤’……”紫宸同阿浪相处虽短,对他爱酒之性实已了如指掌,所谓因材施教,遂教他借醉脱身,既能置之事外,亦能乘夜行便。阿浪哈哈大笑:“这一招可真是妙极。” 笑声初毕,一语传来:“阿浪!” 阿浪耳根一动,回首望去,季末思与华达牙并肩走来,说话的正是季末思。 阿浪迎了上去,抱拳称道:“将军,马兄,可好可好!”马继仁穿了身锦织华服,喜溢眉梢,与穿蒙古长裙、脱帽扎辫子的季末思一同应道:“甚好甚好。”三人会于一处,跨入阁楼。 马继仁道:“听将军说阿浪你已见过镇国侯大驾了,镇国侯拿你当自家兄弟,咱们可都盼着你私事做成,早一日报效朝廷,将来荣华富贵,自如滚滚流水。”阿浪笑道:“承蒙诸位厚爱,阿浪实在受之有愧。只期万事皆顺,得入侯府尊幕。”另一头却想:“纵算我找到了师父、找到了外公,定也说事情远做不成。”他既知家世缘故,如何能甘居宿敌之下? 季末思指着来往的宾客,向阿浪引荐了许多王公贵族。阿浪以汉人身份,竟得当朝靖寇大将军亲力恭推,厅上诸人对他自然另眼相待,眨眼间即已数度揖手,意达礼到,甚隆甚厚。阿浪环顾四下,察得金碧辉煌的顶梁柱周围立了许多武林好手,大抵做卫护之用,萧泰等人亦在旁协助,此处无论谁擅起祸乱,不消一刻,自将为一众好手生擒。季末思道:“晋阳王殿下、马侯爷与我大哥此刻正从议事阁赶来,咱们到席上随意坐着,待夜宴开时,只管自吃自喝,无醉无归。”而后笑盈盈瞧了阿浪一眼,阿浪立时省道:“哈哈哈,将军你莫非又想与在下拼一拼酒力?”季末思道:“在侯府时我大哥已言明,明日乃晋阳王殿下正寿,到时候再与你尽情一醉,不过……今夜你倒无须担心,我大哥全心陪着王爷,你要对付的只我一人。”阿浪心中暗喜:“若非遇着同样爱酒的季末思,今夜可怎的施展‘金蝉脱壳’之计。”又拍了拍马继仁道:“马兄,你可听到了,将军与侯爷明日要以多欺少,你应助我一回。”马继仁纵非能喝之辈,只因阿浪诚意央求,立便爽口道:“好好好,咱们俩明日一道领教领教侯爷和将军的酒力。”季末思捋了捋唇上浅须,微露笑色。 不到一炷香时候,阁楼外的蒙古管事高声喧道:“请诸位大人安然入座,王爷已到了迎宾阁外。”诸人大多坐定,季末思、马继仁携阿浪挪至右侧靠下的位置。而太原三魅与萧泰则稳居左侧,并排坐了十来个似是中原人、却犹番外客的异士,自然均属晋阳王麾下幕宾。阿浪眨眼之间,原来俞槐之、乐思蜀等人业已悄然入列,厅上百官云集,品阶全因花色配样定断,均各乘时述论职责,相互恭维以备来日之需,有的传言:“今夜皇上、丞相暂时不会到王府来……”有的接道:“七王爷与九王爷也正于喇嘛宁都庙接待藏边达鲁花赤,也说明日定必早来。”阿浪心道:“喇嘛宁都庙?我怎的仿佛听人说起过。”霎时想了起来,“是了是了,原来是在汴梁总管府与那个大喇嘛乌乐互通名号时,他说自己乃喇嘛宁都庙掌事……难怪王府连半个喇嘛的身影都没瞧见,原来都去迎接达鲁花赤了。”与季末思华达牙说得一阵,听闻脚步声急促自外传来,厅上瞬间静了。 诸人目光朝外探去,只见两个蒙古华服贵族与一个汉人达官信步踏来,身后跟着数名带刀侍卫。阿浪认得其中两个,乃是华达牙与马元良。另一个蒙古青年穿着浅黄蒙古长裙,头戴金顶瓦楞帽,相貌举止甚俊甚雅,自是晋阳王阿必古无疑。 诸人齐声称道:“王爷隆寿。”晋阳王挥手笑道:“诸位抬爱,请稍坐,本王教厨子上美酒佳肴,务令诸位尽兴而来,尽兴而归。”诸人笑声赫赫。那华达牙与马继仁朝两列拱手过礼,遂与晋阳王走到厅前上位,分左右坐下。 晋阳王抚掌拍手,传令开席。厅中无分职级官阶,同享美食,共斟美酒。阿浪瞧晋阳王一言一行,确符王孙贵气,暗暗念道:“昨夜只看了这位晋阳王的背影,如今正面看他俊朗威严,语气甚适,器宇轩昂,风度绝俗,无怪那位阎夫人对他情深意重了。”他坐在季末思与马继仁中间,对左右两人道:“一会咱们喝个痛快!”两人允了。 片刻酒、菜均上足,晋阳王举杯向诸人敬道:“诸位大人、诸位弟兄好友,本王幸与共事,适逢本王小寿,得蒙诸位赐备厚礼,本王宜应隆情招待。桌前均是天下美食,更兼世上佳酿,在座畅肆饮用,本王才得心安,勿替本王节俭。”说着间大笑三声,诸人哪敢不和?当下笑声隐隐外传,直震得王府各处浮动绵延。阿浪饮了一口酒,心道:“紫宸此刻当应布施妥善了。” 季末思、马继仁与阿浪离上座极远,因此晋阳王与华达牙、马元良时时谈笑,声音亦传它不过,阿浪也落得清闲,省得季末思要将自己引荐给晋阳王,彼时抱拳接礼,冗杂之甚。阿浪酒下如注,只半碗水工夫,便将一壶酒喝得精光,季末思犹称绝叫好。马继仁菜过大半,酒似未动,季末思哈哈大笑:“马兄你仍自这般量小,明日与阿浪‘结盟’抗我大哥与我,又何有胜算?”马继仁心下一横,举杯欲从速饮了,阿浪却拦腰劫过,笑道:“马兄你若瞧得上阿浪,便由阿浪代你喝一杯。”马继仁踟蹰半晌,待觉不妥,阿浪已全数喝下了。季末思连声赞叹,华达牙与马元良正好听了,朝晋阳王耳语几句,一个说:“小弟季末思亦在厅上。”一个道:“小儿同靖寇大将军交好,目下正陪于身侧。”晋阳王点了点头,指着阿浪道:“那位汉人是谁?”华达牙道:“那汉人兄弟有恩于季末思……”后面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晋阳王并不在意,转而招呼文武百官。 阿浪尽饮不歇,身旁诸人看在眼里,都觉他纵是肚量如海,桌前满满摆了十来壶酒,那也该醉了,只是诸人数来数去,却到了第十五壶,王府里的仆人收了空壶,更了两遍新菜,阿浪才摸着滚圆的肚皮,一手环抱一个,将季末思与马继仁牢牢拽在臂下,暗地里施了三分内劲。两人略感窒息,同劝阿浪暂松手臂。阿浪打个重嗝,“咿呀咿呀”吐了几句,脑袋一耸,呼噜噜趴在了桌面上佯装大醉。有人笑道:“这汉人终归撑不下啦?”季末思看了看自家身前的七八壶酒,拍了拍阿浪,叹道:“似这般急促者,此时方醉,我恐不及。”马继仁唤仆人抚阿浪到就近厢房暂歇。 晋阳王看得异动,赫然笑道:“那汉人兄弟甚是豪爽,本王瞧他饮了十余杯才肯醉倒,来日诸事皆毕,两位侯爷可代本王引荐引荐。”华达牙与马元良齐声言诺。 仆人抬了阿浪,闭了阁楼厅门。阿浪只不睁眼,一路摇摇晃晃,从左经两条林荫小道绕至后院厢房,正是宾客歇宿之所,两个仆人伺候他更衣完毕,用蒙古语交谈了几句便去。 此时夜空无云,更少繁星,迎宾阁喧闹如往,后院诸殿因王妃午后驾临,虽有酒歌之缺,得烛火之光,亦添节庆之喜。 迎宾阁中酒过数巡,乐舞渐起,有个中书省四品官员札禄都醉酣过兴,举杯谓晋阳王道:“王爷此番参政腹里,想是山西内患已剿,皇上有王爷辅政,往后高枕无忧,天下亦得享太平!下官敬王爷一杯。”晋阳王奉还一杯,回他一句:“朝中有丞相、七王爷、九王爷诸贤辅政,本王与镇国侯大驾向以外事为重,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丞相等统率百官,本王等专自克外,各司其职,各谋其政,但须军民一心,我大元江山何愁不万代千秋?”华达牙立道:“朝中上下一心,攘外安内,百官无论身在何处,均须以皇上为念。”札禄都赫然清醒,惊出一身冷汗,忙自诺诺:“下官蒙王爷与侯爷教诲,实是茅塞顿开……”晋阳王只道无妨,教座下诸人尽享风月,勿论国事。 一位汉官进言:“王爷,今下百官云集,美味佳肴,歌舞声乐享之极甚,不如燃起烟花,以助雅兴?”左右登时鼓噪,或说若于迎宾阁楼上观赏烟火,其景亦真亦幻,定必溢彩绝伦,既能教人心神荡漾,亦能增添兴致。晋阳王瞧得百官兴起,笑道:“本王昨夜只招待王府幕宾和府上文武,那时已起了一场焰火,场景虽是浩大恢宏,起伏甚急,却犹昙花之骤现,诸位不免患得患失……不过,哈哈哈,既然诸位同僚有此雅兴,所幸王府存着未起的烟花,就由本王带诸位到阁楼上,乘今夜风平,一道观赏烟花。”一言方毕,群心俱震,想这迎宾阁共建六层,若登高临危,纵眼望着夜空,彼时烟火绽放,夜空璀璨,流光划痕,当是至胜之景。 晋阳王自于山西邂逅阎夫人后,性子大变,开朗之外更添浪漫情怀,他携众登上阁楼第六层,令丫鬟将每一层的烛火灯笼都点燃,这时整个迎宾阁活像盏大灯笼,周围的百姓远远观来,皆赞晋阳王府的景致果真绚烂缤纷。晋阳王又带头端起一杯美酒,待烟花冲天之际,饮得一口半口,确也极为畅快。 ; 第七十七章 紫宸赤心 一 小丽苑建筑别致,占地却不算广。阿浪昨夜已知小丽苑只设了两门,分为西南。他自西向东,便须从西门进入小丽苑,他想起紫宸在冠军楼对自己的安排部署:“阿浪,你到了王府尽情喝酒,须在鞑子王爷等人面前饮至大醉,随后他们若将你安排在后苑厢房,你听得东边连续的四声烟火响,立马脱身到小丽苑找珺姐姐,我已跟她说好了,你悄悄找到她之后,她会告诉你怎么做。” 阿浪进入小丽苑乃为见着阎夫人,他藏在暗处远观西门,心想昨夜西门本来只设了十五个卫兵,但晋阳王走之前又增派了数人,此刻恐有二、三十个卫兵把守。他只好施展幻影通行步,待一阵风起,逶迤绕至苑墙边,当下来了个“故技重施”,纵身跳上苑墙,暗暗自嘲:“古有梁上君子,今有区区赵浪,三番两次跃人苑墙,是为‘墙上君子’,哈哈哈,不知他日我是否可凭此扬名千古?要是被师父知道了,恐怕会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想起师父,平端生了几分胆气,心想今夜替紫宸做了这件大事,明日会合昆生,当必安心找寻师父的下落。 阿浪在墙上探头一凝,只盼少见着几个卫兵,两眼一扫,却大为吃惊,道是为何?原来庭院之中竟无半个卫兵的身影,他思来想去,隐觉事有蹊跷,莫非有人施计使诈,要来个“请君入瓮”,但瞧屋中一个女子的光影安稳坐定,自是阎夫人无疑,她身前立了个稍显肥胖的女子,似是昨夜那个被紫宸点了穴的蒙古丫鬟。阿浪把心一横,闪身跳入院子,在树后探了探,料定周遭恐无埋伏,三两步跨近阎夫人所在的屋子门口,那丫鬟早见屋外人影飘动,立禀阎夫人。阿浪敲了敲门,那丫鬟问道:“是谁?夫人不是教你们都去门口守卫么?怎的到屋外打扰。”这丫鬟虽说着一口汉语,却极不标准,正是蒙古族人。阿浪低声道:“在下是受人所托,前来找夫人。”那丫鬟欲复追问,阎夫人起身说道:“好好好,你等我片刻。”教丫鬟打开屋门。 那丫鬟瞧得屋外站着的并非王府里的卫兵,却是个俊朗的汉家少年,端的失心一愣,阎夫人走出屋子,对丫鬟道:“你先在屋里等我,他是王爷的贴身侍卫,是王爷教他来唤我的。”那丫鬟将信将疑,只好听令返回屋中,霎时闭门。 阿浪见屋外的阎夫人穿了身蒙古族的华丽衣裳:头束软玉宝钗,流光满溢,耳挂揽胜银环,紫气悠然,胸前接了个镂空牡丹,手上戴了支瑶台映月镯。阿浪昨夜已知她素赏珠宝玉器,今下始见,果然深有学究。这阎夫人俊俏却无失灵秀,双目闪闪含光,甚是雅致,虽无紫宸那样的绝代姿色,却也称得上是一位美人。 阿浪拱手称道:“在下见过夫人。”只淡淡打量了阎夫人一眼,亦不多看以免失礼。阎夫人道:“你就是紫宸说的赵公子?”阿浪点了点头,阎夫人笑道:“难怪紫宸……”东门烟火已歇,可知佳时无多,阎夫人也不再赘述,只道:“紫宸要你假意挟持我,带我到瑞景殿去交换连大哥……紫宸让你稍做易容,否则往后你便很难在中原立足了。”阿浪先是一怔,随后缓过神来,心道:“此计倒也最易收到成效。想来阎夫人看时候恰当,遂教院子里的卫兵暂时撤至门口,以便我来找她。”便对阎夫人道:“既是如此,在下只好暂时得罪夫人了!请夫人谅解。”阎夫人两眼一眨,柔光闪现,阿浪心道:“阎夫人长得虽没有紫宸那么好看,却典雅雍和,无失大家闺秀之气,难怪晋阳王和连大哥均很爱她。”对阎夫人说了几句,抱她从墙边跃起,随后抹了层黑漆漆的尘土,面容大变,从东绕僻静幽暗处,取道王妃所居的庭芬苑,徐徐接近瑞景殿。 这时南门由紫宸牵制晋阳王,一心找太原路管军镇抚桂完泽当面对质,晋阳王别无他法,只好差人到迎宾阁唤来桂完泽,此后紫宸自有一番打算,当能尽力拖着百数卫兵。而西门四寨主交斗正酣,那卫兵头领无缝介入,虽得援兵百数,亦只掣刀守住门口,勿教眼前这群江湖草莽扰了王爷的雅兴。再说北门杀得喊声连连,各自折了些人手,那郑笃恩倚内力突前抹后,不察被一个小卒射中了背心,当即血流不止,却仍负伤搦战强敌。 阿浪到了瑞景殿附近,早有卫兵近身呼喝:“是甚么人?”阿浪一手扼住阎夫人的玉颈,一手指着众卫兵:“你们不必管我是谁?你们瞧我手上的人便了。”众卫兵隔火一望,尽皆哗然,头领道:“原来是夫人!夫人受了惊吓,我等保护不力,实应受责!”阎夫人故露难受之状,众卫兵纷纷拔出佩刀,一个呼唤瑞景殿四下里的蒙古兵,不到片刻,数十人已将阿浪围在了垓心。阿浪环形移动,只将阎夫人挡在身前,笑道:“你们若要夫人她毫发无损,倒也容易。”卫兵头子深知晋阳王如何宠爱阎夫人,心想阎夫人若在自己守护之地遭逢不测,自己与身旁众兄弟也无须活在世上了,当下恭声问道:“阁下究竟是谁?为何要挟持夫人?”阿浪也知时间紧迫,不必再同他们兜圈子,便朗声道:“此地可关着一位姓连的大侠?”众卫兵面面相觑:瑞景殿关押了犯人一事秘而未宣,这人恁的一口说了个准?众卫兵自不愚鲁,大抵知道当前这黑脸人何以深夜挟持了阎夫人。 卫兵头领教手下暂松兵刃,欲使阿浪放松戒剔,答道:“不错,瑞景殿关着一个屡次犯上作乱的反贼……阁下莫非……”后面的话不便明问,阿浪点了点头道:“那好!姓连的大侠在你们眼中或乃反贼,但他曾于在下危难生死之际仗义出手,才教在下捡回了这条性命。哈哈哈,在下无以为报,得知连大侠被关在王府,这才铤而走险,不得已将夫人掳作人质……是想和你们交换连大侠。”卫兵头子未置可否,阎夫人咳了一声,众卫兵心下一凉,顿时陷入两难:晋阳王此前再三吩咐看守的卫兵,若有人胆敢冒死劫狱,当判为反贼全力剿杀;但目下阎夫人在对方手里,若有个三长两短,众兄弟生死形如已决。 阿浪复问一句,声似洪钟,飘了甚久。那卫兵头子踟蹰一阵,却听瑞景殿里传来慷慨豪迈的笑声:“哈哈哈!小兄弟,你的好意连某心领啦!不过你切莫为了连某而伤了阎夫人……”这声音绵长深远,内力实是充沛之极。阿浪大喜,心道:“这人便是紫宸的大哥,听他一语传来,似是未受伤害!”忙以啸音诀的内劲传出:“连大哥你放心,在下绝不至平白伤了阎夫人,只是他们若不将你放了,在下只好得罪阎夫人啦!”殿里那人笑了笑,又朗声呼出:“珺惜……哦?不对,是阎夫人,你还好吧?”阎夫人自听得殿里传出的声音,想起过往,竟然不知不觉流了两行泪,待他一问,阿浪松开了手,阎夫人奋力说道:“我没事,你放心吧!”殿里那人又笑了数声。 阿浪知阎夫人得蒙恩宠,众卫兵不敢拿她的性命做赌注,抢步喝道:“你们放是不放?换是不换?”卫兵头领摇了摇头,先拱手对阎夫人道:“夫人,若小的放了殿里那反贼,王爷必定饶我们不得,小的不敢妄自求生,只盼夫人替在场众兄弟求情,说我等为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请王爷饶众兄弟不死。”众卫兵大是感动,有的慨然应道:“咱们要死便一起死,有甚惧的。”阿浪不禁为之一震,暗道:“想不到蒙古官兵中,竟有这等忠勇义士,只可惜……” 那卫兵头领右手一扬,示意众卫兵安静下来。阿浪见他朝自己缓缓奔近,正色道:“阁下若能救出夫人,当属大功一件,至于连大侠,兴许你们的王爷从没在意。”卫兵头领苦涩一笑,遂令手下将殿里那人送将出来。 阿浪瞧得殿里走出一个年岁约莫而立的青年,虽早身陷囹圄,却依然神采焕发,他生得浓眉大眼,五官端正,身长约八尺五,穿了件灰色长袍,面上亦甚干净,看来晋阳王纵以“囚徒”关了这人,却无“虐待屈打”的举动,反倒以礼厚待。这人瞧了阎夫人,却只有一副欣慰的神情。 卫兵缓缓将他推入围困的阵心,阿浪仍自挟持阎夫人,教众卫兵向西撤出一条口子,能使自己全身而退,这人未受丝毫折磨,行动亦蔚为自如,他先拱手谢过阿浪:“多谢这位兄弟,在下眼拙,实不知兄弟你如何尊称?”阿浪笑道:“连大哥不必客气,往后你我可就是自家兄弟了,在下……”凑过去低声道:“在下姓赵,名浪,大家都叫我阿浪,我……我是紫宸的朋友。”这人大喜,低声回道:“原来兄弟你认识小妹紫宸。在下连城剑。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出去说话。”阿浪应道:“紫宸已周密部署,王府四面均是自己人,大家都来营救你了。”连城剑望着阎夫人,柔声道:“真是为难你了。”阎夫人摇了摇头,便随他与阿浪往西撤走。 那卫兵头子追出啸道:“大丈夫一言九鼎,我们放了姓连的,你们也应当把夫人放了!”阿浪与连城剑相互示意,均想那卫兵头领不枉蒙古族中的义士,自然可信,遂将阎夫人缓缓送出,连城剑道:“珺惜,你保重!”阎夫人点了点头,只不说话,见连城剑神态未颓,可知一来晋阳王私下果然并未用刑,二来连城剑的情伤多半已自康愈。阎夫人两行泪水不一刻也即干了。 阿浪与连城剑瞧得阎夫人安然落入众卫兵守护之中,只好快速撤走,众卫兵正待要追,那卫兵头子却拦道:“那姓连的轻功卓绝,我们是追不上的。”一面朝阎夫人揖手,纷纷进前道:“让夫人受惊了!”阎夫人望着西面,嘴角却微微上扬,道:“你们从黑脸人手里救下了我,虽然不得已放走了犯人,你们却不用担心,我会在王爷面前誓保你们周全。”众卫兵感恩戴德,对阎夫人大加敬重。 且说阿浪与连城剑奔出小丽苑,阿浪向连城剑说了紫宸此番的营救策略,连城剑叹道:“要诸位替我费心,我真是过意不去。”阿浪劝慰一阵,两人决意施展轻功步法,若一旦从西门会合四寨主而后离开王府,当从速通知南门的紫宸、北门的魏劲夫等立刻撤出大都。 岂料两人走到一条长廊前,四下蓦地跳出五条身影,阿浪凭夜望去,扯了扯连城剑的衣袖,低声道:“是太原三魅、枯槐和尚以及九头白蛟乐思蜀。”连城剑眉头一扬,与阿浪两背倚靠,对阿浪道:“阿浪兄弟,今日连大哥可真是做了连大哥啦,连累你了!太原三魅与九头白蛟都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论单打独斗,连大哥自信尚能侥幸取胜,但这几人一块儿出手,恐怕……”阿浪道:“连大哥你不必担心,紫宸很想见你,你先出去找她吧!此处让我一人应付。”连城剑忙道:“兄弟你太也小瞧连大哥了!连大哥虽非英雄人物,却绝不会临危背信弃义,做些小人行当!你我今日并肩为战,共御强敌,生死算得甚么?”阿浪笑了笑,遂不多说。 太原三魅守住东南方,俞槐之与乐思蜀各守西北。但听北面乐思蜀狡然笑道:“哈哈哈!幸好王爷他得知西门、北门皆有异动,料想定是你们这些反贼捣的鬼,我们五个追来追去,在此截住了你们……”太原三魅齐道:“看你们哪里逃?”俞槐之冷冷道:“姓连的,你若束手就擒,也可免了无谓之争。”阿浪曾与乐思蜀和俞槐之说过话,便加重了声气道:“你们以多欺少,算得甚么好汉!”少魅褚冬生哈哈大笑:“你这黑小子若不服气,可与我单打独斗。”阿浪跨出一步,欣然应战。俞槐之却拦道:“褚三侠莫中了他的激将法,咱们奉王爷之命,只须暗地里拿下反贼,勿教迎宾阁的大人们看了笑话,事情急切,不当意气用事。”褚冬生冲动易怒,当下瞪了俞槐之一眼,愤然似欲喷火,大魅褚夏生劝其弟道:“三弟听俞先生的话,咱们当以大局为重。”说着间对俞乐二人道:“两位看如何拿下这两人?”俞槐之二话不说,两掌直朝阿浪与连城剑劈来,笑道:“咱们无须分工,只要合力擒贼便可!”阿浪心头大骂道:“好你个枯槐狗和尚,为了邀功,竟然全不顾江湖道义!”看准他一掌来处,斜身里急速一躲,避了一招,连城剑脚步轻盈之极,俞槐之一掌出到一半,他已闪开了身子,却冲到北面,反击乐思蜀。 ; 第七十八章 紫宸赤心 二 阿浪西战俞槐之,连城剑东挑乐思蜀,太原三魅居南暂望,两处交斗甚烈,阿浪不便明施弹指神功,怕教俞槐之瞧出端倪,遂以“嵩阳掌法”与之纠缠,再用“幻影通行步”绕转腾挪,游如灵蛇,俞槐之出掌亦极快速,“突突突”数声发来,阿浪身子若慢了些,当下即被劈成两半。连城剑与乐思蜀拆了十来招,尚未尽露家底,乐思蜀口中念了四个字“游行横爪”,掌风忽变,五指弯曲成爪,立朝连城剑擒来,连城剑以腿纵踢,笑道:“阁下的‘蛟龙游行功’果真名不虚传……连某大开眼界,请阁下瞧瞧连某这一手功夫怎样?”一言尚顿,双手交替劲袭乐思蜀面门,乐思蜀身材修长,避实无避,只好应战,两个四手一触,乐思蜀双臂霎时生了两股绿气,南面的褚夏生叫道:“呀!是‘寒雪融阳掌’!”卷了卷红袍,一杖斜地往连城剑身前挑去,一头唤乐思蜀道:“乐先生,赶紧停止运功,先受他两掌保命为要!”乐思蜀时下面露苦色,连城剑此前两掌正乃“寒雪融阳掌”,自然是极冷极寒的武功,他笑道:“倒不必受连某两掌,连某让乐先生一招半式也未为不可!”说着间收了掌力,乐思蜀“呀”的一声反被震退两丈来远,如是败下阵来,却幸承对方相让,面上自甚无光,少魅褚冬生心思单纯,格格笑道:“好啊好啊!这姓连的武功当真不弱,这下好玩了,这下好玩了!”推了推身旁的两个兄长,褚秋生微一咳嗽,示意其弟莫惹恼了乐思蜀,九头白蛟阴沉着脸,在阵外自行疗伤。 连城剑武功之高,在场诸人均难匹敌。他转首望了望阿浪与俞槐之打斗的场景,但瞧俞槐之内功虽稍胜一筹,却始终击不中阿浪,不觉心喜,笑道:“兄弟你小心提防,切莫大意。”阿浪脚步一滑,三两下溜到俞槐之背后,正面对连城剑道:“连大哥你放心,兄弟我自有应敌策略,咱们从速打退了这几人,好快些……”后面的话心照不宣。连城剑点了点头,太原三魅已迎了上来,中魅褚秋生一柄钢刀呼呼作响,从左往右,在手里流转滑动,欲以此炫耀自己快如流星的刀法,连城剑礼貌地称道:“庖丁褚威名遐迩俱知,连某未尝一睹尊容,今能同场较量,实是生平之幸。”褚秋生道:“连家庄人才济济,我兄弟三人倒也想眼见为实!”两个恭维半晌,说战便战。太原三魅移换身位,片刻围成三角,将连城剑困在中央。这时北门又起了一阵烟火,收尾之时隐有一阵爆竹声响,连城剑两眼冒光,暗暗道:“这是得胜的讯息,想必北门有人已成功突围进入……”当下意气风发,太原三魅三阵合攻,任凭大魅杖法如何精奇、中魅刀法如何快准、少魅手法如何幻妙,连城剑上路一招“白鲟竞阳”、下路一式“冰雨撒空”,总能逐而渐破,双方连战四五十回合苦无建树,乐思蜀在外欲助无门,索性奔走去搬救兵。 再说阿浪同俞槐之你来我往,斗了小半个时辰,竟都没能在对方身上占得便宜,俞槐之吸了口气,顿了顿道:“你这小子脚法倒是不弱,但来来去去就只几招嵩山掌法,使得也算马马虎虎,等你精力耗尽,可休怪俞某手下无情了!”阿浪昂首笑道:“若说别的,在下未必能取胜于阁下,但论精力,在下年轻气盛,阁下岂能相较?”顺带嘲笑俞槐之年岁已老,甚是得意。 “你……”俞槐之冷哼一声,发力再战,运掌之后两股内劲骤如急雨,阿浪低身闪避不及,左胸稳稳中了一掌,“哎唷”两声跌后一步,正纵身而起,俞槐之复出狠招,一手“锁喉爪”盘旋即至,阿浪半跪在地上,急切之际唯有施展弹指神功,右手拇指、中指一瞬合并,手腕间抖出一道如电似光的内力,连出三指,俞槐之陡经此变,回首不稳,一个趔趄险些落地,阿浪起身拍了拍衣袖,俞槐之心下暗忖:“此乃弹指神功,这小子年纪轻轻,怎的?”脑海中疑云满布,未等细想,北面阵阵兵器抹杀铮铮入耳,太原三魅、俞槐之四人一并愕然:“糟糕!北面被人攻破啦!”话尚未毕,果见人影窜聚,诸目一定,尽是身穿布衣的江湖草莽,阿浪抬眼望去,对连城剑道:“哈哈哈!连大哥,是魏兄他们来救你了……”连城剑乘太原三魅诧异之际,两下跳出围群,朝率众奔来的魏劲夫道:“表弟!”魏劲夫提刀来会,身旁约有一百来人,陆、房两人尚在队伍之中。太原三魅立同俞槐之退往南面,此刻人数悬殊过大,四人自然不敢恋战,何况分斗交打,皆晓未必能战胜阿浪与连城剑。 魏劲夫与连城剑合在一处,拱手称道:“大表哥,表弟来迟了,让你受苦啦!”连城剑笑道:“表弟哪里话!你与众兄弟冒死前来营救表哥,我已万分欣慰!客气的话,咱们自家人不必多说!”两眼扫到陆房二人,忙握住两人的手道:“辛苦两位了……”两人拱手道:“能见到大公子安全无恙,我等心下高兴之极!”却见陆剑横两眼湿润,隐有感伤,忙问:“两位……莫非是有许多兄弟为我牺牲了?”陆剑横摇了摇头,房碧烟却道:“咱们从北门一路杀来,与鞑子互有损伤,但目下已将守卫北门的鞑子全数歼灭,只折了十来个兄弟,确不算多……只是……只是郑兄他身负重伤,凶险难以立断……”连城剑捶胸愧道:“呀!郑家对连家一向忠心耿耿,为连家立下不可磨灭的功勋,我没能好生报答郑家,还教郑兄他受了重伤……唉!我真是追悔不及!”魏劲夫道:“大表哥你无须自责,眼下应极力杀出王府,咱们到了外边再从长计议,相信郑兄吉人自有天相!”连城剑点了点头,先朝在场诸人拱手:“诸位兄弟,我连累大家啦!”连家庄众人见大公子安然无损,此前努力未付东流,自都慨然,忙应道:“大公子安好!”连城剑唤来阿浪,对众人说道:“这位兄弟仗义出手,从此便是连家庄的朋友,诸位兄弟务以上宾礼待!”正说了一句,南面火光绚烂,竟有冲天之势,连城剑等尚自迟疑,四下里却奔出无数蒙古官兵,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府近卫军统领桑哥,太原三魅、俞槐之、乐思蜀等均归其列,蒙古兵黑压压的一片,手里长枪坚盾、利刃强弓数不胜数,模模糊糊,恐不止六七百人,霎时将连城剑等堵截在往西的通道口。 桑哥教手下两个卫兵举着火烛,上前说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到王府犯上作乱,公然杀害朝廷官兵,可知已犯下死罪?”声色甚厉,身旁数百卫兵个个起哄,一瞬声响震绝,如鬼音魔号,乐思蜀笑道:“你们如若束手就擒,王爷既往不咎,总不至于教你们碎尸万段……”太原三魅与连城剑交拆时久,已知他武功不俗,若论单打独斗,三人合力恐也难以取胜,目下以多敌少,自能稳操胜券,当即附和乐思蜀道:“教你们插翅难飞……还不束手就擒!”俞槐之却沉默不语,稍退数步,一面运功调息。桑哥指着连城剑道:“王爷念在阁下与夫人曾是故人的份上,对阁下百般厚待……礼数之隆,实如上宾,阁下不愿归顺朝廷,实乃与天作对,如今教人残害朝廷官兵,也休怪王府上下……” 连城剑道:“阁下要打便打,敢战便战,何须多费唇舌……”回首吩咐魏劲夫等:“表弟,陆兄、房兄,你们率众兄弟先行撤退,从西门杀出重围,勿须回头!”魏劲夫等哪里肯走,连城剑拍了拍身侧“黝黑”的阿浪,笑道:“兄弟你因紫宸的缘故,舍身到王府营救连某,此时敌手人多势众,你的好意连某心领了,你自行杀出王府吧……”阿浪朗声道:“连大哥小觑了在下,在下并非只为了紫宸一人,实因连家庄上下均令人敬仰,在下能为连家庄出一份力,死亦如归。”后面四个字依的是陈思王曹植的诗句:“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阿浪一语如重锤,连城剑拥之双臂,赫然道:“兄弟大义如此,连某何须多言?你我共御强敌,死生天命所归!”言讫,向魏劲夫耳语了一句,魏劲夫忙道:“使不得,使不得!”连城剑两眼一瞪,魏劲夫才艰难抉择,而后说道:“大表哥你万事小心……舅舅他们还……还在等你平安回去……”连城剑拍了拍表弟,示意陆房二人随魏劲夫先攻取西门,因知西门有四寨主“坐镇”,倘能一鼓作气取了西门,彼时内外兼攻,退出王府后当有趋避之径。 桑哥只待连城剑吩咐既定,朝太原三魅、俞槐之及乐思蜀五人道:“今夜劳烦五位先生了,这里的事就交给桑哥,诸位当去陪王爷再喝几杯……”五人笑了笑,转身便走,乐思蜀道:“桑哥你须教那姓连的好生瞧瞧王府的本事……”桑哥目送五人离开之后,指着连城剑等,号令身后众蒙古兵:“将乱贼拿下!”但听得齐整的脚步声席卷而来,蒙古兵速分三路直取连城剑,魏劲夫、陆剑横、房碧烟等忍痛撤走,杀奔西门而去。蒙古兵前路有长兵长枪,声势甚猛,中间两百来人持盾甲进攻,尾部即是弓弩手引弦待发,桑哥一声方顿,夜空中弓箭如雨倾泻,连城剑、阿浪身旁剩得三四十人,各取兵刃抵挡,阿浪忙以内功护体,朝近身一个持长枪的蒙古兵出了一掌,这时力道极重,只将那人击出阵群之外,他掀身夺过长枪,遂以此阻止敌手密布如云的弓箭。连城剑指挥众人且避且退,仍自一路往西,桑哥撮了声哨,蒙古兵瞬间围了个圈,将众人尽皆困在腹心。此时四面八方均是蒙古卫兵,一层围过一层,第一层乃是长刃,第二层自为利盾,第三层的弓弩手拉成满弓,稍不留神,连城剑等顷刻间恐被射得千疮百孔。 众人背倚着背,四面环望,自觉凶险迫近,命途全系一线,蒙古兵“咄咄逼人”,近距之下,实无突破缺口。桑哥进前道:“阁下此刻绝无出路,若肯答应王爷,劝你父归顺朝廷,王爷开明豁达,前事定会不计!连家自然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阿浪心道:“原来鞑子王爷始终想让连家庄归顺朝廷……不过,纵算归顺了朝廷,朝廷便能得到武林人士的拥护么?”如此自问半晌,究是难以解答,但听连城剑道:“请阁下转告晋阳王,就说在下代家父谢过他的好意。不过,你们蒙古人夺了我大好河山,在下身为堂堂汉人,却无时无刻不想‘驱逐胡虏’!想来晋阳王定也不愿用连某这样的人吧!”阿浪赞道:“连大哥说得好!”桑哥听了“驱逐胡虏”四个字,登时皱了皱眉,当即吩咐众卫兵道:“既然如此,奉王爷之命,全力诛杀这群乱民!”蒙古兵长枪横刺,眼看连城剑等避无可避,桑哥正值感慨,西门却急速传来“得得得”、犹如马蹄的声响,桑哥退后一探,不由得大吃一惊,道是为何?原来西门灯烛跳跃,人影频繁,看那身形,似有数百汉人杀到了近处…… ; 第八十二章 东床佳婿 二 再说苑门之外,棕色马旁的人是谁?阿浪一口一个“臭小子”,且跑且笑,欣喜欲狂,连城剑、紫宸等人随后也走了出来。此时风声甚紧,阿浪穿了身朔方寒毡,脚底一唰,门口一人赫然而立,只见是:头戴棉绒僧帽,身着灰色僧袍,足踏粗纹靴,左肩挎背两袋行囊,眉清目秀,呆呆地望着阿浪,眼中却同样充满欣喜之色,正是昆生。阿浪驻足笑道:“哈哈哈!昆生兄,小弟可把尊驾盼来啦!”实则阿浪比昆生年岁略长,却时常呼唤叫他“昆生兄”。 昆生左臂一颠,双手合个十,沉声道:“多谢佛祖保佑,弟子终于见到阿浪了……”接着低头念了好几句祈福的经文,阿浪朗声大笑,急匆匆奔到昆生跟前,扶着他双臂道:“让我瞧瞧,咱们的一代高僧昆生禅师这几日是否消瘦了,是否被人欺负了……”笑着笑着,想起从前与昆生在少林寺的时光,那时两人总是形影不离,昆生为阿浪烧菜洗衣,从来都是任劳任怨,阿浪也看不惯别的师兄弟对昆生呼来喝去,但有发现,定会寻找时机“报还”回来。两人离开少林寺时,说好一起闯荡江湖,明真大师还叮嘱两人“一起离开少室山,一起回到少林寺”,结果中途已数度分别……阿浪只觉自己太对不起好兄弟昆生,这一番下山来,定教他吃了许多苦,刹那鼻梁一酸,堂堂男儿,竟也拦不住一腔夺眶而出的热泪! 连城剑安排众人暂归各处,待晚饭时候复聚厅前,遂只与紫宸、丁灏到门外迎接昆生,魏劲夫与四寨主等均有分内大小事务。 紫宸低声谓连城剑与丁灏道:“这位小师父法号昆生,他们俩一道下山……”随口将所知所识一并告诉兄长与丁灏。 丁灏叹道:“原来是少林派的弟子,既是阿浪的好兄弟,从此便是丁某的好兄弟!”连城剑不由地点了点头,紫宸缓缓走向阿浪与昆生,听得昆生对阿浪道:“阿浪,你瞧你才消瘦了不少!我这些日子承蒙三位大哥照顾,吃得好睡得好……”说着间指了指马车旁的三个壮汉。阿浪这才醒觉,忙拱手谢过那三人:“三位大哥辛苦了!”那三人均憨然摇头,只说“不必客气”,紫宸绕过两人,吩咐三个壮士安置好马车即可到小别苑暂歇片刻。 阿浪看昆生臂上行囊似乎略显沉重,忙一把伸手接过,顺带为他引见身后三人,指着俊伟的连城剑道:“昆生,这位便是名震武林的连家庄,大公子连城剑连大哥,连大哥他武艺高强,我常自诩为武学高手,却自认不及。”昆生合十称道:“施主有礼,连家庄常常救济百姓,必得佛祖庇佑!”他半句话不离“佛祖”,连城剑低首笑道:“承小师父吉言。”紫宸听阿浪话语诙谐,噗嗤一声娇笑,阿浪瞥了紫宸一眼,心头砰然跳动,却先拍了拍丁灏,对昆生道:“这位乃是梅花岛岛主丁灏丁兄弟,年少有为,一颗侠骨柔情教我心下好生佩服!”丁灏忙摆手道:“哪里哪里!阿浪你谬赞了。你才是年少有为,侠骨柔情。”两个实已推心置腹,目下竟相互恭维起来,紫宸咳嗽一声,两个大笑数着便止。昆生合十道:“丁施主有礼了。”话语却不算多。 丁灏走近昆生,高声说道:“兄弟你别叫我丁施主了,我听紫宸说,你与阿浪是儿时竹马,亲如手足,算来便是自家兄弟,往后咱们以兄弟相称,如何?”丁灏性情亦豪,昆生两眼呆呆,“这个……呃……”阿浪对他道:“咱们既然安心下了山,就应遵循江湖上的规矩,你一口一个‘连施主’,一口一个‘丁施主’,教人听了好生见外……叫连大哥,叫丁兄!”昆生向来很听阿浪的话,也不多想,便尊了连城剑与丁灏一人一声,两人只感昆生这少林弟子实在惠心脱尘,往后不定可修成一代高禅! 阿浪不忘紫宸,心想:要怎么描述紫宸呢?“难道我要如此告诉昆生:昆生啊,这位姑娘便是连大哥的妹妹,芳名紫宸……她……你自己瞧吧,像她这样美得姑娘,我实在想不到甚么话来形容,哈哈哈!”总觉有些轻浮,想来想去,只好对昆生说:“昆生啊,这位是紫宸姑娘,她是连大哥的妹妹……”话到一半,昆生即笑道:“是了是了!原来女施主你是连家庄的大小姐……当初在大都要不是你带人找到了小僧,恐怕小僧如今还在‘方心居’呢!”紫宸点了点头,摆摆手道:“不必客气了,阿浪他一直想找你,他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帮他找到你,大家算是扯平了!”阿浪插话道:“扯平了?没有,怎么会扯平呢?你教人千辛万苦把昆生从大都接来,那三位大哥一路上对昆生照顾有加,算来算去,我又欠你一个恩情啦!”紫宸噘了噘嘴,莞尔道:“不对不对,我找到昆生小师父之后,自然和他做了朋友啦,我帮助自己的朋友天经地义,你不算欠我人情。” “呀?这个……”阿浪笑道:“紫宸你真是冰雪聪明,我说不过你!”连城剑道:“哈哈哈,总之大伙往后都是自己人,相互帮助理所应当,不说甚么欠不欠人情的……对了,小师父他舟车劳顿,咱们明晨便要启程回连家庄了,还是教他好好歇息吧!”丁灏道:“连兄说得对,咱们不打扰阿浪和昆生叙旧了。”跨步便去,阿浪一句“丁兄慢走”话音方落,丁灏转身谓阿浪道:“兄弟啊,一会你和昆生说完话后就到我房里来,你那招‘指鹿为马’,我想到应对之策啦!”阿浪“咦”的一声,诧然应道:“这么快就想到了?我稍后定要瞧瞧你的本事。”丁灏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紫宸与连城剑,“咱们走吧!”连城剑且走且道:“你们俩这几日常常同榻而眠,原来是在研讨武学?哈哈哈,教为兄十分羡慕啊!”丁灏道:“哪里的话?只是与阿浪意气相投,随意向他讨教几招,来日也与连兄切磋切磋,你瞧如何?”连城剑打趣道:“你与阿浪情深如洋,为兄可不想从中插足,反使大伙暗生嫌隙……哈哈哈……”不过玩笑两句,丁灏笑了笑,紫宸跟在兄长与丁灏身后,听了两人说的话,回首望了一眼乐开了花的阿浪,眉头微微一皱,霎时心事重重…… 阿浪背着两袋行囊,带昆生到了房里,先安顿好了,接着替他倒了一杯茶,昆生哪里能习惯?从前这些事可都是他做的,如今换了阿浪来做,总觉有些诧生。阿浪道:“咱们兄弟俩还分彼此么?自从和你下山之后,咱们先到了登封马府,之后救了孟大哥、娈儿姐姐他们,大伙一块到了梨花镇的荞麦家居,却遇见杀人不眨眼的独角兽,危急关头,幸好周大王将孔独角制服了,否则咱们那时便去地府报到了……后来,后来娈儿姐姐他们因事出突然,先离开了小镇,咱们俩去李兄的良马铺子买了一匹马,我和你,还有白兄,咱们三个一路跋山涉水,不日到达洛阳境内,结果……哎,怨我多管闲事,不止遭人暗算,还把你和白兄弄丢了,我在洛阳结识了林少,天德和常大哥,到了濠州又幸与朱四哥共度困厄,后来多亏结识了汤和汤大哥,否则要打探你的下落,那可就难了。好不容易从哪些坏蛋喇嘛手里救了你,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咱们又被迫分开了……这一次两次分别,总教你吃了很多苦,我时常想起临行前方丈的吩咐,心头实在愧疚不已。” 昆生抿了一口茶,道:“要不是你带我离开少室山,我也不能体会到尘俗的艰辛,更不能看到世人的疾苦,掌门方丈和几位大师以及我师父常常说,要普度众生,定要知众生所需,如今天下灾祸不断,百姓受苦连连,不知何时,世人才能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我虽与你分别两次,第一次骑着白马,本来要先去洛阳城里,结果白兄带我到了一座小村庄,我瞧那里的人生活艰苦,将身上所有的盘缠都拿了出来,教他们多置些衣物,买些吃的……结果遇见喇嘛,他们硬要我做个喇嘛弟子……但与受苦的百姓比来,我还是幸运得多!”阿浪恍然道:“哦!原来都是白兄的错,它怎的带你到了那小村庄里,那些臭喇嘛定是瞧你有一颗菩萨心肠,要你到喇嘛寺去提升提升喇嘛弟子的素养……哎!对了,白兄后来到哪去了?”昆生道:“后来那些喇嘛带我到了汴梁,白兄去哪了?我就不知道了。”阿浪点了点头,淡淡道:“白兄虽是我们从良马铺子花钱买的,你瞧李兄才收了多少银子?实则乃是李兄馈赠,朋友送的礼物被我弄丢了,那也对不住李兄!”昆生合十道:“阿弥陀佛,但愿白兄能有个好归宿。”阿浪想起徐达、常遇春以及朱重八三人,忙问:“对了对了,汴梁总管府那晚,我教你先去约定的客栈等我们,后来我因故拖后,朱四哥他们定来找了你,否则……否则,你也不知大都方心居的事。那三位好兄弟都去哪了?明禅大师又到哪去了?” 昆生知阿浪性急,遂快速回忆,静心说道:“我到了你说得客栈之后大约两个时辰,却不见你和三位施主来会合,一直担心你们的安危……结果这时来了个小乞丐,送来一两纹银说是盘缠,还递了封信给我,对了,那封信就在包袱里。”说着间走到床边打开行囊,拣出一封泛黄的信封,阿浪接过一看,信封上写着“昆生师父启”五个字,信上写着三行字: 昆生小师父,启信之后若逾半个时辰,立赴大都方心居寻一少林前辈。 若贤弟浪半个时辰内赶来,则同启此信。 贤弟浪,吾与四哥、常大哥追随汤大哥俱赴定远解救几位同乡,数日来连累贤弟,吾心甚歉,未敢复劳! 信末落款:朱国瑞、常伯仁、徐天德同禀。 阿浪瞧罢,叹了口气:“唉!四哥、常大哥和天德原来中途遇见了汤大哥,事出突然,他们须得火速前往定远解救另外数位兄弟,担心连累了我,这才留信告别,还挂念着昆生你,他们身上银两哪有许多,竟凑了些给你……三位大恩大德,来日阿浪必报。” 昆生道:“半个时辰之后你并没到客栈,我只好星夜赶往大都……后来才发现大都有许多家方心居,真正有一位少林前辈的却只有一家。”阿浪笑道:“哈哈哈,不错不错,你可比我厉害得多,我竟然找了个许多人下棋的方心居,真是风马牛不相及。”转言问道:“那你找到那位大师了么?那位大师便是方丈和明善大师的师弟。”昆生两眼一亮,忽又摇了摇头,“那里的人说大师他去了松柏谷,要很久才回来……我心想你定会找到那里,只好一直等你了……”阿浪道:“是了是了!大师他去松柏谷找张医侠去了,你还记不记得,我叫良马铺子的李兄也去找张医侠瞧瞧他的暗疮。”昆生笑道:“想起来了……说不定,李施主能和大师他结成好朋友。”阿浪道:“四海之内皆兄弟,那也全说不准,原来许多事均有些关联!哈哈哈,好了好了,你歇息歇息,明日咱们就要去大名鼎鼎的连家庄了。”昆生并不多问,只连连点头,阿浪心下盘算:往后无论发生甚么事,都不能再丢下昆生了。 他望了望昆生依旧稚气憨厚的面庞,大石终得落下,笑着说了句:“我去找丁兄去了。晚饭时候我立马来唤你!”昆生笑道:“好好好,你一会切磋武艺可得小心……”阿浪故意板着脸应道:“知道了知道了,你总是啰里啰嗦。”却知昆生心头永远那般挂念自己,情义到处,不由得热血上涌。 急风越吹越弱,到得傍晚时分,明月已悄然挂在了天际,众人在厅内吃过晚饭,各自散了。紫宸坐在院子前的矮树旁,石凳在月光下宛似一面镜子,将她娇俏的影子斜映了出来。紫宸望着小别苑的东南方,听得远处隐约传来的笑声,叹了口气,喃喃道:“他们救了彼此的性命,又意气相投,一会举杯共饮,一会比武论剑,是很好很好的兄弟……” “大小姐,你说的是那位赵公子和丁岛主么?”紫宸沉思之下未能集中注意,被人听得心声后方始回首,见说话的乃是何姓儒士,不禁又叹了口气:“何叔,你来啦!”何姓儒士笑道:“我瞧大小姐你在大厅只吃了小半碗饭,话也说得甚少,知道你有心事。我猜你多半没回房,是到院子里来了……”紫宸指着石凳道:“何叔你先坐吧!”何姓儒士择了紫宸的对面坐定,徐徐说道:“大小姐,你肯叫我一声何叔,尊重我是长辈。何叔这一生很少离开过古鲜镇,活了四十多岁,和镇里镇外的人打交道,却也称得上‘阅人无数’,大小姐你心地善良,胸怀坦荡,往后能做个女宗师那也绝非妄断。只是……要做个武学宗师,终须有人陪伴,咱们又不是做个尼姑、道姑的头头……”紫宸笑道:“何叔你是看我心绪低落,故意说些笑话给我听么?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能想通,不必劳烦你了。”何姓儒士道:“所谓当局者迷,大小姐你虽然伶俐多思,未必有我这个旁观者清!哈哈哈,那位赵公子豪爽仗义,年纪轻轻胆色已超于常人,往后做个大英雄那也极有可能,虽然穿着打扮非属富贵人家,身上却不时透着些皇家贵气,若非如今是蒙古人坐拥江山,我倒以为他是甚公子王孙呢!”紫宸笑了笑,似自语道:“他总是先想着别人,甚么事都能做得很好,贵气嘛?我倒没瞧出来……”嘴角的笑竟如夏日绽放的花朵。 何姓儒士又道:“至于丁岛主,他仁善的美名早已传遍大江南北,天下各地无不称颂,往后前途自然不可限量!况且丁家与连家向来有兄弟之谊,百年交好,庄主他……他每次提及丁岛主,总是赞不绝口,似乎……似乎……”紫宸问道:“似乎甚么?”何姓儒士瞅了紫宸一眼才应道:“似乎庄主当他是半个儿子。”紫宸喃喃道:“对,爹爹把他当做半个儿子……对他从来都是褒奖,从来都是溢美之词。”何姓儒士道:“赵公子与丁岛主人品俱佳,貌相均好,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俩如今食同桌,寝同榻,意气相投,仿如‘伯牙子期’!你听你听……”紫宸侧耳倾听,东南方又传来一阵慷慨豪迈的笑声,正从阿浪与丁灏两人口中发出,此刻两人于东南角小山坡比武切磋,阿浪以弹指神功挑战丁灏的梅华岛冰寒折痕掌,两个你来我往,斗了三百多招未分胜负,只好靠在山坡上罢战暂歇,身旁早摆了些果盘珍馐,自然少不了好酒佳酿,当下乘时各启一坛,相撞而饮直呼“痛快”,笑声因此遍传四周。 紫宸道:“他们打累了,怕是又各自捧了坛酒,今晚都喝醉了,看他们明早怎么赶路。”何姓儒士默然良久,紫宸接着道:“他们俩年纪虽然都很小,却都把义字看得很重,若是因为别的事伤了感情,就太可惜了。”这句话似对何姓儒士说,却更像自言自语一般。 何姓儒士只微微点了点头,紫宸又道:“我心里……丁灏从小就对我爹爹和娘说,他要娶我,他要照顾我一生一世,嘿嘿,那时他还很小,不懂甚么是喜欢,甚么是讨厌,却直说要娶我要娶我,南海距山西有千里之遥,他飘洋过海,跋山涉水,每年总要到轻纱谷许多次……他对我很好很好,这一次我教人捎了封信给他,因为事关重大,起初我并未直言,说大哥他被鞑子王爷关起来了,只在信上说了句,教他带些人手到大都来帮我,他自己没说,我心里知道,他定是马不停蹄从梅花岛赶到大都,中途不知累死了多少匹马!”何姓儒士叹道:“如此说来,丁岛主对大小姐你真是用情至深!”紫宸皱了皱眉,续道:“只是……我却当他是我哥哥,何叔你说我要找人陪伴,妹妹又怎么能找哥哥陪伴呢?”何姓儒士恍然道:“原来大小姐你……你对丁岛主并无男女之情!实在可惜,实在可惜。”丁灏才貌双全,家世显赫,紫宸若能嫁他为妻,往后当能衣食无忧,过着神仙般的日子,连家庄亦可凭此同梅花岛更增情谊,在武林中的地位自将上一层楼。 紫宸叹道:“感情的事,谁又能说得清呢?只望丁灏不要因此伤心……”方始说完,已觉可笑,他对自己那样体贴入微,到头来得知自己只把他看做哥哥,不说肝肠寸断,伤心总是在所难免的。 何姓儒士道:“除了丁岛主,魏公子对大小姐你也是无微不至,你对他?”话到一半,紫宸便笑道:“哈哈哈,我表哥自然是很疼我的,他永远是我的好表哥……”何姓儒士淡淡道:“原来大小姐你对魏公子也无倾慕之心。”此话一出,忽闻西北方风势渐起,何姓儒士背心不觉一凉。紫宸望着东南方,忽而指着夜空的皓月,笑道:“今晚的月亮好美!何叔,今晚我说的话,你可别告诉其他人,我知道你不是个多嘴的人。”何姓儒士点了点头,笑道:“大小姐你心头早已有了喜欢的人啦,只怨我老眼昏花,没及早看出来,还在此问来问去,耽误工夫!”紫宸“嘘”了一声,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可别告诉他!”和姓儒士问道:“为何不能告诉他?”紫宸摇了摇头,忽地黯然道:“他心里已经……”话未说完,听得不远处传来连城剑的声音“紫宸,你在哪?”紫宸赶忙应道:“大哥,我在院子里!”转而谓何姓儒士道:“何叔,我大哥催我了……”说罢即站起身来,何姓儒士送她离开。 ; 第八十三章 东床佳婿 三 第二日天空蔚蓝地像深海一般,万里无云。小别苑附近偶有人声以及虫鸣鸟叫,微风轻拂,朝阳和煦,四下里一片勃勃生机。连城剑与何姓儒士将众人一一唤醒,饭后点算随行,紫宸、丁灏、阿浪、魏劲夫并四寨主等共七八十号人,置了马匹,驮了行李细软,修书送往连家庄陈述归家日期,当下奏起嘹亮的歌声,仿如得胜凯旋之乐,自古鲜镇往西,经河朔边境、跨阴山、宣宁等州府路郡,欢歌笑语竟是不绝。 不知不觉走了数百里路,当日傍晚时分,一行绕到青山前腰,抬望之间,云内州主城已尽收眼底。连城剑正领着众人翻过黑压压的森林,头顶上的怪枭竟陆续飞过,众人跨下马匹均受一惊,连城剑招呼众人道:“大伙穿过森林后,当能到达云内,咱们在城里歇宿一宿,明早继续往西赶路,午时定可赶到轻纱谷。”紫宸接着道:“咱们从古鲜镇走来,总是绕过官道尽走崎岖山路,目的是避开鞑子王爷沿途布置的爪牙,鞑子王爷纵然没派追兵来追咱们,多半会通报沿路的州县,为了安全起见,真是辛苦大伙了!”丁灏与阿浪最先附和:“不辛苦不辛苦!”紫宸笑道:“不过正如我大哥所说,咱们昨日就到了大同境内了,大同路属中书省,下辖许多州县,咱们采凉山在大同东面,过了云内自然最先到达。”连城剑点了点头,右手一扬,示意展顺、展渊兄弟先行探路,房碧烟、陆剑横携众殿后,紫宸、丁灏、阿浪等人与之并行中军。 众人不时进入云内,城门里外只有十来个瘦弱的老兵,行人悉数零落,四下显得颇是平静,为避耳目,连城剑化整为零,教众人三两结伴,各自找寻客栈暂借一宿,到了第二日才聚在东城门口。紫宸跟着连城剑,丁灏与四寨主一道,其余各有安排。阿浪与昆生骑着一匹马,身旁没了丁灏,没了紫宸,只觉有些孤单,随意找了家小客栈投宿。数日来不辞辛劳,阿浪与昆生俱各困倦,霎时躺在榻上睡了。 且说轻纱谷所在的采凉山距大同主城东面二十里,曾有“纥真山”、“采药山”的名号,乃阴山余脉,向为大同镇路脊梁。山体浑圆,山顶宽平,北靠大漠,西倚中梁,南有马埔隔江对望。山势倾斜,峰陡岩峭,险谷丛生,炎夏寒冬均有积雪,古诗赞曰:马嘶踏遍银山顶,鸟倦惊飞玉树枝。轻纱谷浓雾缭绕,朦胧如纱,四周山树蓊郁,溪流成群,因得轻纱之名,连家庄以巍峨的建筑进驻谷中,已逾百年,东南西北各起一寨,进可攻、退可守,谷中景致美如画卷,溪流声时与琴瑟声音韵齐奏,和谐幽静,生于其间如在仙境。 自云内一路往西,走了十来里路,沿途青草如荫,坐下马蹄皆没。阿浪纵马在前,飞速奔到紫宸身旁朗声笑道:“哈哈哈,这里真是美如仙境,所谓好山好水好人家,世人没能到此一游,端的虚度了年华!”紫宸听她赞美自己的家乡,欣喜自不多言,指着不远处白雪皑皑的山顶,激切道:“你瞧你瞧,山上常年积雪,从不融化,要是你和昆生小师父不怕冷,我们到山顶去玩雪……”昆生自小在少室山长大,初睹险峭的采凉山,与少室山自有诸多不同,心下又是赞叹又是惊奇,听了山顶可玩雪一说,忙问:“山的北面是何处?”紫宸道:“站在山顶望北远眺,便是牛羊遍地、青草幽幽的大漠……”阿浪“哦”的一声,眼中流露出十二分的向往。 连城剑望着不远处的山谷,叹道:“唉!离开轻纱谷已有数月,没能时时侍奉二老,实在是不孝……”回头对紫宸道:“紫宸啊,你离家的时候,二弟和三弟可有消息?” “二哥一直在中原打探映超姐姐的下落,至于三哥……他很久没传消息回来了,爹爹和娘很挂念他们……”想起两位兄长,心绪忽变得稍有些低落,正与连城剑相顾叹息间,东面马蹄声“得得得”如长笛高鸣,紫宸“咦”了一声,连城剑纵马当先,拦在阿浪、丁灏等人身前,盯着疾驰而来的马匹,心道:“这马似乎是从谷中奔出的……”抬眼一望,当前一人头戴玉冠,随马踏行时身子一起一伏,他身后跟着十来个黑袍汉子。 对方愈奔愈快,一里、半里,霎时彼此均可熟视,连城剑、紫宸、魏劲夫、四寨主等瞧清了马上那人,顿时相顾大笑,丁灏拍了拍满目疑惑的阿浪,低声道:“骑马的是紫宸的二哥!”阿浪定睛一看,隐觉自己好像在何处见过那人,脑中立时回忆,愕然踱步时,那玉冠青年已奔到近处,待他跳下马来,连城剑与紫宸风似地拥抱上前去,一个疾呼:“二弟!好二弟!”,一个窜到玉冠青年身前,“二哥,二哥你回来啦!”随后魏劲夫称他为“二表哥”,房陆郑、四寨主等齐声抱拳:“见过二公子!”丁灏正待上前,那人招呼众人已毕,与连城剑、紫宸抱成一团,笑道:“大哥,小妹,你们俩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阿浪听了这声音,悄然跨近一步,细细打量,两眼一瞪:“呀!是那位公子!”毕竟阿浪口中说的公子是谁?原来正是那日他在洛阳与韩林儿夜游闹市,经过飞燕楼援救过的玉冠青年连城箫,当夜连城箫为孟伏姑娘而得罪了蒙古公子霍奇,因敌我人数悬殊过大,正恐不济时,阿浪仗义出手,这才解了连城箫一行人的困境。阿浪见他们兄妹三人久别重逢,正应倾述亲情,实在不便打扰,遂未即时现身,心下却道:“一个叫城箫,一个叫城剑,我早该想到,那日我和林少救下的玉冠公子正是紫宸的二哥!原来从那一刻起,我与紫宸便结下了不解之缘。”望着他们兄妹三人彼此情深的场景,忽而想到:若来日处理完诸事之后,我到了江南,表兄表弟、表姐表弟是否会与我这般情深?”他想外公膝下必早已儿孙满堂。 却说那玉冠青年欢喜地对兄长、小妹道:“大哥,小妹,爹和娘收到你们的传讯之后,整日坐立难安,无时无刻不期盼你们早点回家……如今好了,大伙到大都凶险自是极多,好歹都回来了!”三人又说了些家常细话,旁人远远听来,已知连家上下温情无限,和睦亲近寻常人家恐远不及。 连城剑不时拍了拍连城箫,携他走到丁灏与阿浪的身旁,丁灏先迎上前去,拱手称道:“城箫兄,别来无恙!”连城箫立时还礼:“原来是堂堂梅花岛丁岛主!哈哈哈,多日不见,丁兄弟你依然如此英气勃勃!”丁灏还一句:“哪里哪里!”两个相拥抚臂,几句寒暄自不可少。 阿浪此时站得稍远,连城剑瞧得二弟与丁灏客套既毕,忙为他引见阿浪,“二弟,你来!这位兄弟数次出手,对咱们家有大恩大德……”正要说出阿浪的姓名出处,连城箫见了阿浪步子一跌,眨了眨眼后高声呼道:“呀!原来是赵兄!原来是赵兄!”欢喜惊讶已到极处。 阿浪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连城箫忙走到他身前,一把握住他手,朗声笑道:“赵兄!那夜在洛阳若非你及时出手,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好了好了,在下数日来寝食难安,直想如何报答你与另一位韩兄,结果你竟然到了大同,不止对在下有恩,还对整个连家有恩,实在是天赐之缘……好极了好极了!”众人自都哑然。阿浪正要接话,紫宸与连城剑齐问:“你们?早就认识了?”连城箫欣喜宽慰之下,遂将洛阳飞燕楼那晚的事诉诸在场,众人且听且走,等到午时初刻,经过迷雾重重的林间弯道,朦胧深邃的曲谷山涧,穿过东寨,即到达连家庄! 连城箫诉说完毕,连家上下本来对阿浪已视作恩人,加之先前故事,一瞬将他与昆生奉若上宾,丁灏一路上不停叹道:“阿浪你真是他们连家的福星……”四寨主等哈哈大笑,从此对阿浪礼数更隆。魏劲夫却暗暗道:“我倒要看你风光到何时!”眼中尽是嫉恨之意。 东寨众兄弟闻知寨主林屯虎等安然归来,俱各千喜万喜,都说“大公子和各位寨主、掌事平安归来啦!”一个接一个,霎时遍传诸处,阿浪与昆生走在连家庄中,只觉此处经过寨口,内里建筑宛似城中富家的园林般,亭台水榭,阁楼花园随处可见,布置也极为典雅,哪里像个山谷之中的“寨地”?连城剑等穿过两座花园,脸上的笑容也愈来愈是明显,阿浪低声谓丁灏道:“丁兄?你来过连家庄几次?”丁灏道:“这轻纱谷中的连家庄,我来过数十次,大同城里的连家庄我却只去过一两次。”阿浪哑然道:“城里还有连家庄?”丁灏道:“城里的连家庄是另有用处的,你想,连家庄的各处弟兄如何过日子?”阿浪摇头,丁灏续道:“连家庄虽然乃武林名门,在天下各地却经营着许多生意,连家三兄弟和四个寨主不时会轮流到城里坐镇,指挥商用调度,以保证连家庄上下的开支……”阿浪恍然道:“是了是了,否则单靠武林中的名望,如何能养活自己?难道名望能当饭吃么?”他想外公的金堡之所以能成为天下人景仰的好去处,不是金堡的武功、名望多么睥睨天下,而是金堡财雄势大,足以使上下平稳运转,人才高手自然滚滚而来。像洛阳双雄等大致也如此类,至于少林派、嵩山派,如何运作?到时只须问问方丈、问问师父即能一清二楚,眼下也不必太过在意。正思量之间,众人已随连城剑、连城箫到达一座三层高的阁楼前,一楼似作大厅,二楼窗沿两开,中央已燃起烛火。 此刻门前站立四个壮汉,见了连家兄妹,未便招呼,忙进大厅禀告:“庄主,夫人,大公子和大小姐回来啦!”阿浪拍了拍昆生道:“一会见了庄主和庄主夫人,你瞧我说话稍不正经,便立马提醒我……”昆生应了。 却听里边传来沉缓的脚步声,两个壮汉引领之下,一对中年夫妇信步走出,连家上下瞧了,均低首抱拳,连城剑、连城箫、紫宸含泪唤道:“爹,娘!”魏劲夫唤道:“舅舅,舅妈!”房陆郑、四寨主、展渊展顺唤道:“庄主,夫人!”其余连家庄门人已归各部,剩下丁灏、阿浪、昆生三个,待众人呼唤未必,丁灏上前尊道:“叔父,叔母,丁灏有礼!”阿浪拉着昆生低声道:“庄主好、夫人好!”随后抬头望去:中年男子约莫五十五岁,穿一身暗青短纹袍,长过八尺,相貌堂堂,初看面目甚是和蔼,但因唇上生了一行八字胡须,教人瞧了不怒之威,自是连家庄庄主连珣无疑;中年妇女端庄贤淑,一身素装,面容姣好,似才三十五岁,实则已逾五十,正乃连家兄妹的母亲。阿浪心道:“原来紫宸的父母长得如此,难怪她和她的哥哥们都很好看。”话外之意,是说连庄主与夫人面相均很端正。 紫宸唤过爹娘之后,未等连庄主与夫人反应,即蹦蹦跳跳窜到二人怀里,娇声道:“爹,娘,你们想我没有?”连庄主和夫人拍了拍紫宸,齐声道:“想了想了!”连庄主笑道:“宝贝女儿,你到大都之后,可教你娘担心死啦!”却不说自己如何如何担心紫宸,夫人眼中饱含热泪,一手紧紧的拉着紫宸。连城剑上前扑倒在地,泣声道:“孩儿不孝,教爹娘担心了!”夫人忙扶起连城剑,连城箫、魏劲夫等亦从旁扶过,连庄主厉声道:“好了好了!回来便好,回来便好,过去之事咱们不提也罢,往后庄里大小事务,你调养之后,总得好生处理了吧?”连城剑忙应:“孩儿必不让爹爹失望。”连庄主笑了笑,拱手谢过众人罢,一手拉着丁灏,一手拉着紫宸,率众人走入阁楼的大厅。 随后分拔坐定,连庄主与夫人自居上位,两侧设了三个位置,连城剑、连城箫在左,紫宸在右,其下左列魏劲夫、四寨主依次落座,右列丁灏、阿浪、昆生、展氏兄弟、房陆郑按序排好,连庄主叫人上茶毕,指着右列第二位的阿浪,笑道:“这位少侠莫非便是城剑你信中提到的恩公?”连城剑未及起身,阿浪抱拳道:“庄主有礼!在下赵浪。”说着间向连庄主引见了身旁的昆生,便说自己与昆生均来自少林派,连庄主捋须道:“好个英雄少年!听城箫方才所言,你在洛阳曾助他一臂之力?”阿浪忽的谦逊起来,摆了摆手道:“哈哈哈,在下举手之劳,实在不值一提。”紫宸莞尔道:“你帮我哥哥突出蒙古鞑子的重围,他才能找到孟伏姑娘做我嫂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值一提?”阿浪心道:“是了是了,紫宸一会又要说,我倒把他们家看轻了……”遂笑道:“在下是说,当日在下看连兄他面对蒙古人威武不屈,险些吓破蒙古人的胆子,在下心头甚是佩服,这才斗胆出手。”连庄主道:“老夫多年之前曾见过明真、明善两位大师,两位皆是天下绝顶高僧,老夫颇为敬仰,想不到少林弟子年纪轻轻,竟能三番四次助老夫的子女渡过难关,此为机缘所致……不日后少林英雄大会,老夫定会到少室山登门拜访两位大师!”阿浪心喜不已,“如此一来,师父他老人家势必也会知道这事,到时候他定会以我为豪……”面上却道:“庄主你真是有心了……”紫宸谓其父道:“爹爹,你可要好好搭谢阿浪,他为了我们家,险些丢了性命!”转首望见丁灏、魏劲夫,一并道:“不过,丁灏和表哥也出了许多力,尤其是丁灏,他带了许多人到大都,结果……”想起战死晋阳王府的梅花岛弟子,只觉颇对不住梅花岛的人。 连庄主先对魏劲夫道:“劲夫,你表哥说你此次出了很大一份力,舅舅果真没看错,你长大啦!望你再接再厉,许多事舅舅还须交给你去做呢!”魏劲夫大喜过望,知道舅舅言下之意是要委以重任,连连说是,对阿浪的嫉恨之火随即灭了大半。 这时连庄主从正位走了下来,拉着丁灏道:“贤侄你不远千里赶到大都营救城剑,实在有心!丁兄在世时常说,咱们两家须永结盟好,无论发生甚么事,均要肝胆相照,相扶相持!哈哈哈……”附耳低声说道:“一会吃过午饭,你随我到栖鹿岩去,叔父要传你一招剑法。”丁灏两眼一亮,抱拳谢道:“多谢叔父!”紫宸瞧了,又望了望阿浪,嘀咕道:“爹爹对丁灏还是那么好!”夫人却笑道:“你爹爹常说,要把你许配给他呢!”紫宸对母亲撒个娇,“娘!不许你乱说……”夫人微微一笑,连庄主又对四寨主等道:“诸位辛苦了,一会好生歇息歇息,今晚在议事楼设宴,教此行所有人到场赴宴,以做犒赏。”一面吩咐连城剑道:“城剑,你一会随我去安抚此行战死弟兄的亲眷。”连城剑忙道:“爹爹,此事就交给孩儿去办吧?你身子……”连庄主右手一扬道:“哎!他们为连家庄而牺牲,我作为庄主,岂有不亲临安抚之理?”四寨主齐声道:“庄主,属下等随你同去!”连庄主点头应允,随即吩咐连城箫道:“城箫,你一会陪赵少侠和昆生小师父到轻纱谷抑或采凉山四处走走,武林同道称赞咱们连庄主在仙境之中,倒要让两位少林的朋友见识见识!”说着间朗声大笑,紫宸忙问:“那我呢?”她望了阿浪一眼,见他若有所思。 连庄主反问她道:“你不陪你娘么?”紫宸只好应道:“我陪娘说话,我有好多话要和娘说。”连夫人笑问:“你不想看看你二哥的心上人孟姑娘么?”紫宸忙道:“是了是了,我还没见过孟姐姐呢?”转首问阿浪道:“阿浪,你见过孟姐姐了,孟姐姐人怎么样?”连城箫听人说起心上人,脸颊“嗖嗖”两下红了,阿浪道:“孟伏姑娘自然是秀外慧中……”紫宸拉着母亲,莞尔道:“我二哥真是好眼光,好福气,一会我定要向她说说二哥小时候的事……”连夫人道:“好了好了,不过绮绮陪她到横恩镇观音庙去了,稍晚时候才回来。”紫宸道:“难怪难怪,我回来这么久了,还不见绮绮的身影,原来她代我陪嫂子啦!”说到最后瞅了连城箫一眼,众人但见连城箫面有羞色,均和声一笑。 霎时连庄主又吩咐魏劲夫道:“劲夫,一会吃过午饭后,你便赶去大同城里,那边的事我已安排好了,你只管照做便可。”魏劲夫大喜,揖手谢道:“劲夫绝不让舅舅你失望!”连庄主又指着房陆郑三人,道:“笃恩伤势已康复,稍后你们三个随劲夫一道,去把城里的事办好。”房陆郑三人领命,连庄主三言两语便将诸事安排妥当,教众人不致在连家庄虚度了光阴。 后来问及连城轺的消息,连庄主只说大漠那边暂无音讯,已派了许多好手前去增援。连城庄听说阿浪亦好酒水,当下吩咐厨房,午饭时即先备好佳酿,连城剑与阿浪、丁灏从大都经古鲜镇直至连家庄,因事情匆忙,竟少有痛饮之日,这时到达安全之地,自应放下戒备举杯共饮,只因盛宴设在了夜晚,午饭时候,众人只是小饮了几杯以解馋意,席间紫宸故意坐在阿浪身旁,时时悄声提醒他,莫中了丁灏和他大哥连城剑以及二哥连城箫的计谋,他们三个似乎有意要在中午便将他灌醉了,阿浪沾酒即喜,哪能有诸多颓唐?当下尽管一饮而下,连家父子瞧了,端的大吃一惊,齐声赞道:“好酒量!”丁灏早见识了阿浪喝酒如水之能,确已见怪不怪,陪阿浪喝得两三坛,双颊已霞光遍生,连庄主笑道:“想不到贤侄喝起酒来也极易上脸……”午饭持续有时,到得未时三刻,众人才渐渐散了去,连城箫带着阿浪与昆生走往北寨,丁灏聚了手下,商议门内之事…… 第八十四章 东床佳婿 四 阿浪到达北寨,只见四下里工事坚固,哨岗分明,连城箫方跨入寨口,守卫即高声称道:“二公子!”声响齐整,气势非凡,想来平日操练定甚严格。连城箫指着阿浪与昆生,谓寨内守卫道:“各位兄弟,赵少侠与昆生师父均是庄里的贵宾,往后遇着两位,定要尊崇客气,万勿失礼!”众守卫领命之后,尽皆揖手,阿浪与昆生忙还礼道:“大家客气了,客气了。”连城箫携两人登上北寨,沿着两条索道直往北山山岩走去,途经数个险谷、山涧,越往北走,风景越是迷人,偶有猛兽嚎叫,昆生“咦”的一声,霎时躲在阿浪身后,阿浪与连城箫相顾大笑,一个说:“昆生兄瞧好了,一会猛兽出没,我亲手擒一只让你处置……”一个道:“小师父不必担心,猛兽嚎声虽隆,却均在跳虎涧五六里之外,那有一片极冷的寒潭,谅它们也跳不过来。”昆生合十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小僧教二公子笑话啦。”连城箫笑而不语,带两人登上险峰,走了近一个时辰,只感风急天高,北国深远,眺望之下,原来眼底尽是牛羊野草,好一片广袤的草场! 连城箫道:“从采凉山看,草场虽近在咫尺,但要真正到达翁郁之地,应须纵马绕至大同城北,再赶到草原边上,而后一路驰骋,两三日便能到漠南地界,那里的水草可比眼下的水草丰富。”阿浪笑道:“再歇息一两日,我便与昆生两个到大漠去闯他一闯。”连城箫道:“阿浪你若真愿到漠南,何不教兄弟我带路?”阿浪道:“连兄你和孟伏姑娘才到轻纱谷不久,应好生侍奉庄主和夫人,兄弟我又岂能阻你恪尽孝道?”连城箫叹了口气,两眼直直望向大漠,阿浪忙问:“连兄你因何长叹?”连城箫道:“我听小妹说,你已知我家与武阳门的事了。那日我到洛阳,是想托江湖上的朋友打听映超妹子的下落,数日间一无所获,心生郁结,只感颇对我三弟不住,便带了几个手下到闹市听曲,幸好遇见了孟伏,这才教我心结暂消,后来承蒙你和韩兄弟出手相助,能与孟伏……彼时我已知大哥被困晋阳王府的消息,此后一连数日,我始终寝食难安,总想赴京解救我大哥,岂知有朋友传讯来说,好像在长安见过映超妹子,恰好小妹她也传讯教我不必担心大哥的事,我只好带着孟伏赶到长安,结果那人却不是映超妹子,我自然失望至极。连日来教孟伏陪我四处奔波,我见她已十分消瘦,便决意带她先到大同调理数日,也好教庄里的丫鬟好生照顾她……”阿浪道:“如此说来,不日后连兄你又将启程寻找那位王小姐的下落,却不会教孟伏姑娘再陪你了?”连城箫点头应道:“有自己人照顾孟伏,我当能放一万个心,更能一心打听映超妹子的下落,一来教连家庄与武阳门重归旧好,二来自然是能教三弟他早日回家。” 阿浪拍了拍连城箫,安慰他道:“连庄主他既已派了多名好手前往大漠增援三公子,若那位王小姐真在大漠,当能尽快收到成效,来日你只管尽心尽力到中原各地再找一遍,若她不在大漠,却在中原,相信皇天终归不负有心人。”连城箫笑道:“但愿能让阿浪你说中了……”三人在峰顶驻足良久,但当夕阳渐下,才缓缓从原路返回,到得谷中大厅时,庄主和夫人、连城剑、紫宸、丁灏、四寨主等均已列好席位,只等美味佳肴上桌。 阿浪坐在丁灏与连城剑身旁,昆生自居其后,连城箫方踏入大厅,四下瞧去,孟伏原来正与夫人、紫宸坐在西首,他笑着招呼一阵,遂到兄长连城剑所在的右列坐定,随后家丁丫鬟缓缓上了菜,各桌前奉了一坛两坛美酒,约莫戌时两刻,魏劲夫处理城中要事已毕,携着房陆郑三人火速归来,安排在左列靠下的位置。连庄主点了人数,朗声笑道:“好啦好啦!今晚宴席,一来庆贺城剑与紫宸安然归家,二来多谢贤侄与赵少侠等数度施援,再者,庄里各处人物均立下汗马功劳,自当大肆庆祝一番!”说着间举杯先饮,“来来来,老夫敬诸位一杯。”众人举杯还礼,霎时饮了。 这晚喝到人定尾时,厅上多处已狼藉一片,紫宸悄然对阿浪说了几句话后,早便带着连夫人及孟伏离开大厅,侍女绮绮忙赶来搀扶,生怕大小姐喝酒过甚有伤玉体。岂知宴席初段,紫宸早与阿浪定了“盟约”,道是甚盟约?原来紫宸生怕阿浪当夜醉倒,反使旧伤复发,遂待敬酒之际,低声谓他:“你能答应我一件事么?”阿浪酒兴过半,高声应道:“好好好,莫说一件,便是千件万件,我也答应!”他声音本就洪如钟鸣,当下因酒入心脾,更是震人耳根,紫宸尴尬羞赧,忙拍他道:“小点声……”阿浪遂低声问道:“那你要我答应你甚么事?”紫宸道:“你怕我大哥、二哥还有丁灏他们教你喝酒喝得太多,你原本受过重伤……昆生一晚不喝酒,只吃些素菜,不能替你抵挡他们三位的攻势,因此你须答应我,我离开之后,你便不能多喝。”阿浪知道紫宸很关心自己,待她靠近自己,清香散漫,竟有说不出的愉悦,那还能回绝?当下便允,却教紫宸切莫喝酒过甚,紫宸听他酒后说话,句句似乎均很在意自己,那时心花路放,忙自点头应允。 宴席持续有时,连城剑与丁灏均有超凡酒量,待与魏劲夫、房陆郑交相斗酒之后,依然屹立不倒,魏劲夫却已喃喃自语,口中尽是“表妹,表妹”的咿呀,阿浪等人喝得尽兴,自都未能耳闻。昆生滴酒不沾,听罢心道:“原来魏施主一直念念不忘连施主……”隐觉紫宸似待阿浪最好,思来想去,只觉人世间情恋之事太过繁琐,还是做个六根清净的僧人,烦恼才轻。遂一口吃着青菜,一口喝着清汤,目睹连庄主和四寨主离开之后,厅上便只有阿浪、连城剑与丁灏以及几个梅花岛掌事要员复能饮酒,待酒、菜渐少,昆生便跑去传唤厅外的家丁丫鬟更添新物,厅上时有笑声,四寨口亦有耳闻。 次日清晨,昆生早早起了床,看天色甚晴,念了几段佛门心经。在屋外站得片刻,忽见远处屋角闪出一个身影,定睛顾盼,来人正是紫宸的侍女绮绮。 绮绮生得娇俏可人,但只微微一笑,两颊立时露出两个小酒窝,教人望去,心头烦恼亦便清楚殆尽。她这时提了个篮子,里边装了些稀粥和包子,昆生闻了,只笑道:“好香好香!”绮绮道:“我家大小姐担心赵公子昨晚喝得太多今早很难起床,但早饭却不得不吃,否则定会有害身子,便差我送来一篮子好吃的,教小师父你和赵公子尽情享用……”昆生合十道:“多谢大小姐和绮绮施主了。”绮绮见昆生一身素装,戴着个四方四正的僧帽,样子甚是憨厚质朴,仿觉好笑,格格两声应道:“不谢了不谢了,我听大小姐昨晚说了赵公子从前如何如何帮助过她,而且赵公子还救了我家大公子和二公子,自然是我们连家庄的大恩人,你和他亲如手足,一样是大大的恩人,就不用谢啦!”昆生言辞甚微,不知如何接话,只好两手接过篮子,憨然道:“那小僧就不谢你了。”绮绮点了点头,转身便离开屋子。 昆生送了早餐进屋,见阿浪睡得正香,不愿扰他清梦,却要等他醒来后一块吃,片刻关了房门,到院子里活动筋骨,他武功虽浅,少林派入门招式却能自如施展,当下在院中温习小通臂拳浅式。一招“折拳横手”打到一半,绮绮不知从何处又蹦了出来,昆生平时甚是文弱,小通臂拳威力虽小,却不乏阳刚之气,绮绮瞧了,对昆生自然刮目相看,笑道:“原来小师父你还会武功啊?”昆生收拳立正,嘿嘿笑道:“教绮绮施主你笑话了,小僧只是久疏习练,怕将师父传授的武功忘干净了,这才略微温习温习,实在不值一提。”甚是谦逊。 绮绮“哦”了一声,脸颊忽变得有些暗沉,忙问昆生:“赵公子还没醒么?”昆生摇了摇头,绮绮道:“不好了不好了,丁岛主他接到密信,马上要离开连家庄了……”后面一句说得极重,阿浪正酣睡梦中,这话传入耳畔,当即蹦起,惊呼:“呀!做恶梦了,做恶梦了!”仍觉绮绮方才所言定出自梦中。 绮绮听阿浪已醒,忙上前说道:“赵公子,丁岛主正在屋外和庄主、大公子、二公子,还有我家小姐商议此事……”话到一半,阿浪已知事态严重,忙穿衣整装,粗略洗漱之后立唤绮绮道:“绮绮,快为我引路!”绮绮引步在前,阿浪与昆生跟在她身后,片刻到了附近一处大宅子,方始跨近,丁灏即迎了上来,此时面色甚为凝重,紫宸等齐声道:“阿浪你来啦!”阿浪点了点头,忙问丁灏:“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听绮绮说,你接到密信,要立马离开连家庄……这,怎么使得?”他想昨夜才与丁灏痛饮尽兴,今早却要分别,世事变幻之急实是难以捉摸。 丁灏握着他手,郑色道:“绮绮说得没错,方才我的确接到密信,有件事必须立马赶去处理,否则迟得片刻,我必定抱憾终身!”阿浪瞧他不似玩笑戏谑,又瞥见紫宸等人的神情,知道丁灏此番要走,恐已成必然之势,问道:“甚么事如此紧急,要不要兄弟我助你一臂之力!”丁灏摇了摇头,拉着阿浪,走到众人身前,拱手对连庄主道:“叔父,昨日你向小侄讲解那一招剑式,教小侄获益匪浅,往后自当适时施展,才对得起叔父一番教诲。”连庄主摇了摇头,黯然道:“贤侄你难得到中土来,老夫未能好生招待你,实在有愧于两家情谊。”丁灏道:“叔父不必难过,来日方长,待小侄处理完诸事之后,不定又会来到轻纱谷,只望叔父你保重身体,老当益壮!”连庄主抚之一笑,眼中尽是不舍。 丁灏拍了拍连城剑与连城箫,笑道:“两位,昨晚咱们喝得可还尽兴么?”两人齐道:“终生难忘!”说着间三人抚臂大笑。阿浪心道:“丁兄此刻和众人一一告别,离开已势在必行,早知如此,昨晚应当与他来个通宵达旦,才不免相识一场!”却听丁灏满副温情地对紫宸道:“紫宸,我此行有千里之遥,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着你,你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紫宸甚为感伤,想起数日来丁灏为连家奔走劳累,对自己又一片情深,眼角不知不觉已悬有红泪,听了丁灏的话,缓缓应道:“你到江南之后,万事也要小心……”阿浪心想:“丁兄要去江南?如此便要风尘仆仆许多日了。”正感丁灏此行艰辛,一声传来:“阿浪,实不相瞒,我本打算在大同多留数日,你曾说要去大漠走一趟,我原想,能与你并肩驰骋于草原上,当乃人生一大幸事……不过事与愿违,今早谷口有人送来飞鸽传书,说我二哥丁沅似乎受困于江南,目下生死未卜,我二哥在江南并无亲信,实在是凶多吉少,因此我务必到江南去救他!”阿浪恍然大悟,素晓丁灏重情守悌,他既得知次兄有难,那还能安坐?遂抱拳道:“此去江南凶险,对方势力如何?可查清除了?”丁灏笑道:“阿浪你不必为此担心,我在江南多少认识些朋友,我已教人传讯出去,教大伙多担待些时日,目下马不停蹄赶往江南,能早一日,我二哥便少一分危险!”说完此话,院子口已站满梅花岛各处人马,丁灏一声号令,众人便先奔赴南寨寨口,连庄主携子女、以及阿浪等送丁灏出谷。 丁灏向在场众人一一道别,“后会有期”、“保重保重”诸语倒显虚情,众人均默然相送,他望了望紫宸,狠心调转马首,轻鞭一挥,遂率众奔出谷口径去江南。 ; 第八十五章 代剑赴约 一 丁灏率众离开之后,谷里谷外霎时显得宁静几许,阿浪往南望去,叹道:“丁兄侠义仁善,常常教我钦佩不已,能与之称兄道弟,实在是与有荣焉!”昆生合十道:“阿弥陀佛,但愿丁施主此去江南一帆风顺……”连庄主引步在前,子女分居左右,听了阿浪与昆生的话,纷纷回头应了,均盼丁灏早日事成。连城剑、连城箫陪连庄主暂至南寨巡视,阿浪想起与丁灏数日里切磋武艺、对酒欢歌的场景,目下人已南去,不禁黯然神伤。紫宸辞了父兄,拉着绮绮走到阿浪与昆生身前,阿浪见了紫宸,感伤去之大半,强颜道:“今日天色不错……”绮绮朝半空望了望,笑道:“是有些晴朗,要不我们去小壶溪泛舟?”紫宸拍了拍绮绮,一面道:“小壶溪风景虽美,未必能让阿浪他动心,如今他的良朋知己丁大岛主忽然离去,他心情低落,谁也瞧得出来!”一面谓阿浪道:“我说得对么,赵浪赵少侠?”阿浪听紫宸话语轻灵,如在耳畔抚絮般温柔,回首轻纱谷口,树木参天,薄雾漂浮,似在云中,犹在仙境,立时笑道:“紫宸你最是善解人意,不过绮绮想去泛舟,咱们一道去她说的小壶溪,也无不可。”绮绮嫣然道:“要说善解人意,我家小姐自然是了,但赵公子你,也是不遑多让呀!”阿浪经她一说,接不过话,紫宸笑道:“那小壶溪,我们改日再去吧,今日我要带阿浪你去见一个好朋友!我保你见了他之后能心情大好,不过……”与绮绮相顾一笑,目光中隐含神秘之意。 昆生忙问:“是甚么朋友?”阿浪亦问:“不过甚么?”紫宸挥了挥手手,指着西寨,带头走了几步,道:“不过能不能和他做一对好朋友,就全靠你自己的造化了!” 阿浪顿觉有趣,心想自古交友贵在意气相投,怎能仅靠自己的造化?莫非紫宸言下之意,是说自己交个朋友也须运气,当即哈哈大笑:“且看你们俩葫芦里卖的甚么药!” 西寨连寨数里,山体宽平,紫宸与绮绮走在前端,穿过两重山石砌就的城门,忽见兵甲数百,个个气势雄壮,紫宸到处,均有“大小姐”尊呼喊来,紫宸一一挥手,活似三军统帅检阅兵甲,阿浪在后瞧了,不禁捧腹道:“哈哈哈,紫宸要是男儿身,不定能做个天下兵马大元帅……”紫宸在前听了,知道他话中有话,少女情怀一展,竟朝阿浪做了个鬼脸。 阿浪听得沿途声势浩大,心下感慨:“连家庄果真名不虚传,难怪鞑子屡次想攻取各寨,均无功而返,何况谷口有漫天浓雾,略布疑阵,任何人也休想越雷池半步……”稍走得慢些,紫宸忙叫绮绮跑回催促,四人并步前行,越往西走,地势越是平坦,草木也更加茂盛修长,阿浪凝神细聆,只听得不远处马鸣声此起彼伏,虽高低不同,却都无嘶躁战栗之意,想来前方定有一座极大的马厩,供养着整个连家庄的征用马匹,盖此刻尚无战事,马蹄轻盈悠闲,传出的声响自也极为平和。 阿浪笑问紫宸:“你要带我去骑马射猎?”紫宸道:“来日我是要带你去骑马射猎,今日就先不去了。要先引荐一位朋友给你认识。”阿浪心想:“紫宸口口不离‘朋友’两字,真要让我见一位朋友?莫非是个羊马的朋友?”忽的想起梨花镇良马铺子的李思齐,便戳了戳昆生:“昆生,一会马厩里若出现那梨花镇的李兄,咱们该怎么向他解释白兄的事?”昆生心想:“糟糕,白兄早已失踪了,李施主知道以后,定会十分伤心,只因一时疏忽,可太对不住李施主了。”忙道:“只好当面向李施主道歉了……”阿浪笑了笑,说道:“此中哪里会有李老板?”而后并不多言,便随紫宸缓缓走近连家庄的马厩。 绮绮早通报了守卫的家丁,待紫宸身影一现,大门便轰的一声朝内扇了开,阿浪与昆生定睛一看:对面原来是一座规模适中的草场,粗略数来,恐有各色骏马上百匹,十余个马倌或喂马饮食,或打理杂草,一眼望去,绿油油的一片草地,待轻风吹过,草枝径直倾斜,四人仿如到了浩瀚无边的大漠。 “连家庄的马厩可真恢宏气派!各式各样的马,教人看了眼花缭乱!”阿浪夸大其词,要惹得紫宸欣喜无比。昆生赞道:“这里的每一匹马都很强壮,好像都有日行千里的本事一样!”绮绮道:“是啊是啊,小师父你说对了,咱们庄里的马比军营里的马还跑得快哩!”绮绮便向昆生说起了庄里马匹的故事来。 阿浪望着骏马、草场,只觉心底豁然开朗,情绪果真瞬转为好,侧身望了望面露悦色的紫宸,叹道:“紫宸果真知我心意!”这时数名家丁齐来参见连家大小姐,口中尽是尊敬之意,紫宸只笑着吩咐道:“大家料理马场、马厩,甚是辛苦,我倒该好生撘谢大家,大家不必多礼了,各自忙去吧!”家丁应声便去,阿浪回首身旁,不见了昆生,紫宸指了指左侧马厩,道:“你瞧,绮绮带着昆生正看马呢?”阿浪笑道:“绮绮不嫌昆生啰嗦无趣,就让他们俩一道看马吧!”想着能与这般风华绝代的女子独处,心内自是涌起了一股波澜。 紫宸带他绕马厩走了小半圈,所见的骏马已逾三十匹,黑马白马、黄骠马、枣红马,高马矮马、瘦马肥马,五花八门,但因马倌平日照顾甚周,加之此处草肥无缺,是以各马奔走间,均露出非同一般的态势。紫宸问道:“你瞧我家的马,品种优良,可都称得上好马?”阿浪随意指了匹铁青白蹄马,正色道:“我从小在少林学习骑马,我师父曾说,一匹马是好是坏,不看品种是否优良,是否低劣,而是看它在何处成长,由何人驯服,将来奔走的又是一条怎样的路?倘若一匹上好汗血宝马到了偏远小村落,只能用来驼粮食杂物,却不能教它自有驰骋,久而久之,汗血宝马也未必称得上一匹骏马!但若只是一匹野马,驯养它的人能待它如亲,且教它肆意奔腾,那匹马有朝一日终归能当大任!连家庄的马,我只瞧了几眼,单凭此处养马师父辛勤的模样,便已猜得一二,你家的马都是好马!”紫宸听了阿浪一番“高论”,拍手笑道:“说得好说得好,你虽然有意夸我家的马,但我听了还是十分欢喜。”阿浪道:“若是能让你开心,我说千句万句也是情愿的。”忽觉自己略显轻浮,忙转话锋:“对了,你说要引荐一位朋友给我,那位朋友如今人在何处?” 紫宸“呀”的一声:“险些忘了!”一头对阿浪道:“你等等我……”一头冲到一个马倌身旁说了几句话,随后徐徐走到阿浪身旁。 “你说的朋友便是那位养马的师父?”阿浪心想能和养马的师父做成朋友,来日讨教养马御马之术,定能获得极多益处,自也甚为期待。紫宸并不急着应他,片刻工夫,那马倌走入远端的马厩,牵了匹浑身乌黑发亮的骏马出来,紫宸瞧了那黑骏马之后,脸上更如鲜花绽放似的,急冲冲奔了过去。阿浪瞥了那黑骏马一眼,看它身上除了马蹄如雪外,竟无一处杂色,先是一赞:“好马!当世好马!”再瞧它高大威武,行步生风,但只轻微甩身,已令在场所有马匹黯然失色,续叹道:“此马一日能行千里!”望着紫宸与那黑骏马会合的情形,心里暖流一通,道是为何?原来那黑骏马神情虽峻,待得紫宸奔到它身前,竟低沉着头要凑近紫宸,可见这黑骏马平日与紫宸亲近之极。紫宸两手轻抚着马脸、马背,盈盈笑道:“你最近好么?好久不见啦!”阿浪听了紫宸对马说的话,不禁恍然道:“紫宸把这黑骏马当做好朋友。她说要引荐一位好朋友给我,说的多半正是这位黑兄!”他想昔日可唤李思齐铺子里的白马为“白兄”,当前这匹世上神骏,自可称作“黑兄”。 此刻紫宸接过马缰,那马倌果真退下了,看来要引荐的朋友确非那马倌。阿浪迎上前去,细细打量这黑骏马:周身油光放亮,唯有马蹄白如霜雪,背长腰短,平滑直顺,四肢筋骨强健,绝乃天下好马。阿浪笑问:“紫宸,这黑骏马便是你要为我引荐的朋友?”紫宸拍了拍黑马,应道:“你真聪明,不错不错,这小黑马来自蒙古草原,本来野性难驯,我带它在大漠一连奔了数日,累得它精疲力尽,它终于只听我一人的话,在我家草场里,没有一匹马能跑得过它,它是我家得常胜将军!”阿浪向前一步,拱手敬道:“原来这位黑兄有如此本事,难怪你一见它就欣喜之极了,你要让我和它做好朋友,我可真是高攀啦。”阿浪话语诙谐,只引得紫宸笑声不跌。 阿浪一语方毕,这黑均马前蹄一扬,竟似做个“耀武扬威”的举动,似乎并不把他瞧在眼里。阿浪笑道:“想必黑兄果真不削与区区赵浪为伍,哈哈哈,莫非要我也带黑兄你连奔数日,累得你精疲力尽,你才服我?”这黑骏马似具灵性,鼻息一出,轻嘶了三两声,便又低头与紫宸“厮磨”起来。紫宸道:“这小黑马如今虽然只听我一个,我却希望它往后也能听你的话。”阿浪“啊”了一声,有些懵然,紫宸续道:“你还记不记得,当日在大都我陪你找方心居,我们到了牛羊集市,我看你寄了马之后很是不舍,说了句,‘阿浪你要是真喜欢马的话,有机会到我家去,我把我最爱的那匹黑骏马送给你’?”阿浪立时笑道:“记得记得,我当时还回了你一句,‘这怎么好意思?你都说了是你最爱的黑骏马,在下岂能夺人所好!’”紫宸道:“是了是了,原来你都记得。太好了太好了,你瞧,它就是我最爱的那匹黑骏马。”阿浪早猜得一二:紫宸要将这匹黑骏马送给自己。 但这黑骏马实在惹人喜爱,紫宸视它如心头肉也全说不准,自己怎忍心夺了她心爱之物? 紫宸见阿浪久久不语,遂将马缰递给了他,激动地道:“我早说要将小黑马送给你了,宝马赠英雄,你将来要做个大英雄,怎么能没有一匹天下无敌的坐骑呢?”阿浪支吾道:“可是?这小黑马是你的最爱……”紫宸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很喜欢骑马,我家有这么多马,每一匹都是我的最爱……你往后只须善待小黑马,我心里便很欣慰了。你看着小黑马,总能想到……总能想到……想到我……”后面的话期期艾艾,显是羞赧娇柔,芳心跳动。 阿浪不忍拒绝紫宸的一番心意,只好接过马缰。紫宸走到一旁,嘻嘻道:“那你试试,看它想不想和你做个好朋友。”一面悄声对黑骏马说了两句话。 阿浪右手在它后背轻微一拍,这黑骏马四肢乱动,跟着高鸣数声,绮绮与昆生隔远听了,连忙跑来一瞧究竟,霎时同紫宸并排站好,但见阿浪轻勒马缰,摸了摸马鞍,一步跨上了马背,他想这黑骏马既来自蒙古,野性难驯之外自然极是忠心,本是紫宸的坐骑,如今换做旁人,当应竭力拒驾!他自小骑马,秦衷一早传了他诸般驯马御马之术,此际面对如此威武的黑骏马,倾尽所学方能收到成效,当下反复回忆秦衷一平日所授,猛力跨上马背,未等黑骏马使力,即用两侧腿部夹住其肋骨,正打算与之“奋力搏斗”时,这黑骏马居然只往前奔了几步,并没做出过激举动,阿浪纵马朝前驰骋,这黑骏马一路奔腾,阿浪想要朝东,它必不掉头往西,阿浪甚感疑惑:怎的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这黑骏马驯服了? 紫宸、绮绮、昆生见他自如驾驭这黑骏马,都兴奋地拍手叫好,待他跳下马背后,紫宸笑道:“小黑马很听你的话,宝马配英雄此话一点不假!”绮绮道:“赵公子你不知道,我家小姐说了,这马只送给……”话音未落,紫宸的一只手已堵住她的嘴了,阿浪摸了摸黑骏马,笑道:“从今往后,咱们就不离不弃了!”紫宸听了这话才松开手,教绮绮不许胡乱说话。昆生望着黑骏马道:“这小黑马比先前的白兄还威武许多!”阿浪点了点头,转身问紫宸道:“对了紫宸,你一直叫它小黑马么?它可有大名?”紫宸和绮绮均摇了摇头,阿浪双眼一动,目光远射,半晌对紫宸道:“你瞧我为它取个名字可好?”紫宸忙道:“好啊好啊!” 阿浪望着远处的苍际,且走且说:“这小黑马通体乌黑,筋骨强健,世上恐无所敌。当年楚霸王项羽也有一匹乌黑的骏马,名为‘踢云乌骓马’,项王带它东征西讨,巨鹿之战九战九捷,以多胜少;力战数十名秦将,项王枪不点地,乌骓马则不退半步,项王虽百战而无败绩,数年来所向披靡……项王既有乌骓马,小子阿浪斗胆借用项王之名,取小黑马为‘踢云乌飓马’,飓者,疾风也……” 紫宸应道:“乌飓乌飓!小黑马从此有大名了。”绮绮与昆生也一道称贺。紫宸抚着黑骏马乌飓的背部,笑道:“乌飓乌飓,你往后可要跟随你的新主人,成为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她本想说“成为像项王一样的大英雄”,但知项王威风一世,最终却落得自刎乌江的下场,未免不吉利,遂换了句话。 阿浪两眼凝视紫宸,一股男儿气刹那迸发,朗声道:“紫宸你放心,我定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绝不教你失望!”紫宸听罢两颊一红,柔声道:“那就好……”绮绮拉着大小姐,悄声打趣道:“哈哈哈,小姐你脸红了!”紫宸正要怪她多事,却听得谷中声响骤起,“呜呜呜”急切之极,一阵急过一阵,四下里马倌听罢均是一震。阿浪与昆生新来不明,瞧了紫宸、绮绮两人面色变得极为沉重,阿浪一问要发,紫宸先道:“不好了,有人到谷中挑战来了……”未待阿浪接话,紫宸撤步走出马场,阿浪暂安置了乌飓,领着昆生速速跟了过去。 ; 第八十六章 代剑赴约 二 紫宸瞧得阿浪与昆生跟了过来,遂且走且道:“连家庄里的声响号乐各有隐意,这声音是说谷中来了不易对付的角色……”绮绮连忙点头,急促道:“咱们……咱们谷中上次响起这声音,还是十二年前……”话到一半,却匆匆收住了嘴。阿浪问道:“轻纱谷四下里浓雾缭绕,各寨均布置了极重的防守,听你们所说,对方怎的竟到了谷中,而非谷外?”紫宸带阿浪与昆生沿原路返回,穿过几许偏院,途中家丁卫护早起戒备,有的禀道:“回大小姐,对方来势汹汹,恐有上百号人”上百号人“造访”堂堂连家庄,实在有些以卵击石的意味,但紫宸却告诉阿浪:“这声响的隐意是说,对方是咱们的‘老朋友’,他们并非从各寨口攻进来的,是我爹爹和大哥、二哥差人恭恭敬敬请他们进来的。” 阿浪与昆生相顾纳罕,刹那间有些懵然不清,绮绮道:“既然是请进来的,却要挑战咱们连家庄,可见对方是有备而来,因此小姐和大家才如此紧张。”阿浪“哦”了一声,却始终猜不出其中端倪,只好老老实实跟在紫宸与绮绮身后,不一刻四人到了连家庄的会宾阁外,阁前有一处十丈见方的空地,犹如检阅三军的校场,阿浪纵眼望去,空地上列成两个阵型,左右各设了条大檀香木椅,此际分别坐着两个人,一个正是庄主连珣,他身后站着连城剑、连城箫、四寨主以及诸处掌事,其余家丁约莫一百五十人,均握刀持剑暂待号令;另一条木椅上却坐着个头扎赤巾的紫袍青年,紫宸瞧了,“咦”的一声,悄声对阿浪道:“他便是武阳门的少门主王恒超!”阿浪恍然大悟,原来到此挑战的正是与连家庄结下深怨的武阳门,那王恒超携众百数,虽有“滋扰犯阙”之嫌,但其妹王映超毕竟因连家三公子才致失踪,所谓“出师有名”,王恒超不请自来,还私挟武力,是为无礼,但连家庄一日未找到王映超,一日便算“理亏”,连家上下心头自都或有愧疚,此番王恒超在外“叩关”,实为挑战示威,要杀杀连家庄的气势,也为连家寻找王映超一事略施压力,教连家庄从此须得“矮”了武阳门一截。 连庄主和颜悦色,一面教身旁子弟勿露愤恨,他自然瞧出了王恒超的如意算盘。 紫宸快速走到父兄身旁,高声称道:“爹爹,大哥,二哥。”连庄主点了点头,紫宸容颜靓丽,其父瞧了之后面上更无一丝不悦,霎时见了阿浪与昆生,唤紫宸道:“你带赵少侠和昆生师父到厢房去歇息吧……”家世缘故,自也不愿两人平端卷入其中。 紫宸附耳低声道:“女儿想看看,对面的王少门主这一次又要耍甚么花样……”转身望了望阿浪,阿浪笑谓连庄主道:“连庄主,反正在下与昆生此间无事,这里这般热闹,在下怎甘心错过……”连庄主很尊重阿浪,自不多言,连城剑与连城箫等再与阿浪低语几句,遂都注视着对面的王恒超。 但见王恒超缓缓起身,左右四个穿番外服饰的壮汉“亦步亦趋”,阿浪观察入微,悄然谓紫宸道:“王少门主身后四人的年纪恐怕均有三十五六岁,他们穿的好像是蒙古人的衣服。”紫宸自也发觉此节,点头允道:“武阳门财雄势大,要招揽几个蒙古高手,实在是易如反掌。”对面四人个个身形魁梧,手上都无兵刃。 连庄主见王恒超站了起来,对方远到是客,自己岂能久坐?当下拂袂而起,笑问:“贤侄稍坐,敝庄即刻备上好茶,请随行而来的诸位朋友浅尝几杯。”礼数已数隆厚。 王恒超却拦道:“不必了,在下与弟兄们喝惯了石州的茶水,连庄主的好意,在下等只好心领了。”连庄主本殷勤客套,王恒超话语间却透露着十二分的生疏之意,一句“喝惯了石州的茶水”,实则已将连庄主的和解之心尽数扑灭。 连城剑拍了拍其父,拱手对王恒超道:“王少门主今番光临寒舍,实令蓬荜生辉,连某与连家上下无不欢喜雀跃。只是……家父新采了许多当世名茶,本要赠于令尊与阁下,实在是一番好意。阁下既不抬爱,敝庄上下事繁,请恕不得奉陪,如有招呼不周之处,伏望海涵。”语气虽恭,内力实已暗藏不满,连城剑向有爽朗宽达之心,忍耐武阳门始终揪着王映超失踪一事不放,尤以王恒超为甚,三番四次借此对连家上下肆意挑衅,此际又将其父好意拒于千里,他自是不能再忍。 连庄主眉头一皱,欲加指责连城剑,次子连城箫上前劝道:“爹爹,大哥他说得不错,王少门主既喝不惯咱们大同的茶,那自然也吃不惯咱们大同的饭,饮不惯咱们大同的酒,咱们庄里物事虽丰,终究不比堂堂石州,王少门主舟车劳顿,带了百多号弟兄前来,只怕咱们庄里招呼不周喽。”身后四寨主、各堂各院掌事均暗自称快。连庄主正想责备连氏兄弟,王恒超已怒声喝来:“哼!闲话休提。在下上次到贵庄来,希望一个月内能有舍妹的消息,可如今已过去三月之久,舍妹她又身在何处呢?”连庄主道:“贤侄莫急,老夫已派了好些人手四处打听世侄女的下落,只是……”苦无成果,自觉惭愧。 王恒超拂袖跨步,暴跳如雷,斥道:“偌大一个连家庄,养了数千人马,居然连一个女子的下落都打听不到,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你!”连城剑、连城箫听他数落自家门楣,当即怒不可遏,连庄主劝也无用。紫宸知道兄长怒气难消,计上心头,徐徐对王恒超道:“王少门主,敢问你与映超姐姐平日相处如何?”王恒超瞥了紫宸一眼,不由得瞳孔增大,缓缓应道:“舍妹与在下平日自然是亲近无比,我爹爹平日也视她为掌上明珠。”紫宸笑道:“那就好那就好!看来王少门主这半年必定对映超姐姐思如潮水?”王恒超忧然叹道:“小妹她总能带给我和爹爹无限欢乐……没有她在的日子里,我爹爹消瘦了许多,我自然也……唉……”紫宸轻描淡写,似乎句句都说到王恒超心坎心窝上去了。 “那王少门主你可派人到天下各地去找映超姐姐?”紫宸忽的质问起来。 王恒超愕然道:“这话问得?武阳门大小姐失踪了,上下千百人哪里还能安坐?一有风吹草动,大伙便风似地前去寻找……”紫宸又问:“那你们找到了么?”王恒超瞪了紫宸一眼,却瞧见了她闪亮的双眸,怨气不禁消了大半,应道:“我们也杳无音讯。”紫宸听了这话,忽的拍起手来,笑道:“武阳门与连家庄均是山西大派,在武林中的威望可说是不分轩轾,既然堂堂武阳门千百号人都没能在三月之内找到他们的大小姐,那连家庄又怎能高武阳门一等?”王恒超“呀”的一声,不知从何反驳:若再执意纠缠,乃是自认武阳门不及连家庄。他万没料到紫宸三言两语竟将自己带入了“陷阱”之中。 连氏父子与身后家将均觉紫宸聪颖善断,果真如“女中诸葛”,绮绮更对小姐赞不绝口。阿浪心道:“紫宸一席话不止让王少门主旁白无词,还扑灭了连大哥和城箫兄的无明业火……实在妙计!妙计!”正要悄声赞扬她一番,却听王恒超道:“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们连家庄的人。罢了罢了,我瞧连城轺目下不在此地,本想当面……既然他不在,也就不必多说了……”说着间那四个身穿蒙古服饰的壮汉翩然走出。 连庄主问道:“贤侄言下之意是?”虽知他有意挑衅,仍望他中途收手,好免去一场无端争斗。王恒超指着四人道:“这四位都是我从漠北请来的高手,我原本还想,连城轺若能打败他们四位,寻找舍妹的事,从此也就无须你们连家庄操心了,但如今那厮并不在轻纱谷,此事也就只好作罢了!不过我想,就算那厮果在此处,以他的胆识跟本事,也未必敢来应战……”连城剑、连城箫武功均是不凡,听他如此夸下海口,又兼羞辱自己的弟弟,当应愤怒上前,连庄主拦之不住,两人齐道:“休要小瞧了我三弟!”紫宸亦道:“我三哥可不是胆小怕事之人。”阿浪心想:“这王少门主分明使的是‘激将法’,连氏三兄妹个个聪颖,怎的都一头栽了进去?”王恒超道:“两位的意思是要代连城轺应战么?”连城剑与连城箫齐声应道:“有何不敢?”紫宸道:“我也要代我三哥出战!”众人立劝,良久才制止。 王恒超道:“既然两位要战!在下有言在先,四位都是漠北的绝顶高手,数年前又到西域求学,可说是合诸般武艺之长,一会比武应战,若伤了两位,可休要怪他们了!”连家上下均道:“好狂妄!”阿浪亲眼见识了连城剑的超凡武功,知道他身怀绝技,而连城箫那日在洛阳飞燕阁亦略展身手,他便安慰紫宸道:“你放心,你两位哥哥都有一手好本领,定然不输那四个蒙古人。”紫宸望一眼阿浪,又呆呆望着两个兄长,随后拉着连庄主的手臂,反来低声安慰连庄主道:“爹爹,大哥和二哥定能取胜,你不必担心。”连庄主抚了抚爱女,眼光中却露出一丝不详之色,阿浪不经意间瞄了一眼,心道:“这眼神怎的教人有些不寒而栗?”回神望向空地中央,那四个壮汉中走出一个,要先与连氏兄弟其中一人过招,连城剑瞧那人来势不弱,担心弟弟初次临敌会有不虞,便应声前去,两个手上都没半件兵刃,瞬间拉开阵势。 两处人马却都屏息凝气,四下里只听得几声飞禽的鸣叫。 (注:本章写得甚是平淡,鄙人深表歉意) ; 第八十七章 代剑赴约 三 连庄主笑道:“贤侄,城剑与城箫不过想见识四位壮士的神功,凡事以和为贵,咱们还是点到即止,你瞧如何?”王恒超道:“连庄主倒是谦虚了,久闻连家大公子武艺超凡,实非常人可及,王某手下这位幕宾若能侥幸赢得连大公子一招半式,王某实当无比开怀。不过既是比武,当应竭尽全力,才不辱了一身本领,也不辱了堂堂连家庄的大名,王某但求两位一会比武过招,务必使出浑身解数……”他身旁那壮汉微微点头,顺势迈了一大步。 连城剑朗声笑道:“哈哈哈,比武切磋,自然应须倾尽全力,一会是胜是负,大家痛痛快快打过一场,也就是了。王少门主还记得么?当年在下与阁下谈论起武阳门与敝庄的武功孰能更胜一筹时,还险与阁下切磋讨教,只因映超妹子一再劝阻,咱们才袖手罢战?”王恒超嘴角一扬:“当初舍妹怕伤了两家的和气,也怕咱们年轻气盛,无意伤了对方,这才不许王某与连大公子你过招……”说着间均念起那善良、娴静的王映超。 紫宸道:“既然映超姐姐从前的愿望是大家和和睦睦,咱们今日就不比试了。”她不知那四个壮汉功力如何,虽知兄长武艺非凡,安全起见,仍是极不愿他与别人过招。 连城剑回首对连庄主、紫宸以及众家将道:“大家不必担心,王少门主本想让那四位幕宾和三弟过招,如今三弟急事在外,做哥哥的自然应为他出战,绝不教旁人看了笑话!”连城箫立道:“不错,做哥哥的决不让人小瞧了弟弟。”紫宸想到三哥目下远在大漠,不知吉凶,且甚孤微,眼睑不禁湿润含水。连庄主拍了拍长子,低声嘱咐道:“小心为上。”连城剑应罢谓王恒超道:“王少门主说若我三弟在此能打败阁下四位幕宾,则寻找映超妹子的事敝庄便不用插手?”王恒超冷峻一笑,显是自信四个壮汉定能轻易胜了连氏兄弟,应道:“不错,你们兄弟俩依次出战,不说将四位尽数战胜,只须分别打败一位,即是贵庄的本事,在下一言既出,舍妹往后是福是祸,是生是死,与贵庄再也无瓜葛!”连家众家将精神一震,心头都盼连城剑与连城箫真能战胜对手,为连家庄保住声威名望倒是其次,只因数月来众兄弟为王映超之事确然劳心伤神已极,若从此置之事外,大伙心下之喜已可预见。 岂知连城剑却拂手道:“未能在约定之日找回令妹,绝乃敝庄上下理亏在先。阁下有意挑战敝庄,算作责难敝庄,却也无可厚非,在下与二弟、三弟兄弟同心,能代他出战,实因手足之情,至于胜负若何,映超妹子一日没安然回到武阳门,连家上下便一日不得松懈半分,直到找到她为止……”言下之意,是说纵算战胜了武阳门的幕宾,连家庄也将继续寻找王映超。 阿浪在旁听得心血沸腾,只感连家上下果真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紫宸在他心里自然已是巾帼般的人物,当时豪气上涨,跨出一步,拍手称道:“连大哥说得好!咱们一事归一事。”前一事在一个“情”字上,后一事在一个“义”字上,如此有情有义的连家庄,教向来重情重义的阿浪怎能不爱? 连城剑与阿浪相视一笑,有了旁人鼓舞,他心头更增必胜之念。这时王恒超向出列那壮汉使个眼色,那人双掌伸出,片刻握成拳状对连城剑道:“久闻连大公子功力卓绝,今日有幸能与切磋,还望公子手下留情。”阿浪探头望去,这人身长八尺左右,鼻梁高挺,眼目深邃,与汉人的模样相差甚远,穿一身格子长袍,粗看他身形步法恐非连城剑的对手。阿浪笑道:“这人倒是谦逊,不似他那傲慢的主人。”紫宸“嘘”的一声,示意他仔细观战。 连城剑拱手还礼,“承让”两字方一脱口,那人身形忽似陀螺般闪至连城剑跟前,两掌交替出击,连城剑眼前一乱,未待设防,左胸竟被狠狠击个正着,连家上下尽皆哑然,个个握拳紧张至极。 那人一招占了上风,内力顺带顷刻展出,一股极重的气道直往连城剑胸前喷去,连城剑这时已有预见,两脚一蹬,闪出半个身子,刹那间避了开去。那人出掌快极,连攻七八招毫无收手之意,直逼得连城剑退了十来丈远,从阁楼前的空地撤至众人目光难望之处。有人叹道:“遭了遭了,那人的招式怎的如此厉害!大公子恐怕招架不住了……” 众人挪动步子追随两人的打斗而去,但瞧连城剑终于还击了那人一掌,正是他的拿手好戏,一招“白鲟竞阳”以守转功,出自“寒雪融阳掌”,阿浪瞧了这一招,哈哈笑道:“连大哥出绝招了,当日这一招专打上路,曾教太原三魅吃尽苦头……”紫宸秋波微转,笑道:“是啊是啊,大哥的寒雪融阳掌已臻妙境。”一语赞毕,果见连城剑逆转了形势,那人反倒被击退了数十来步,四下里寒气已扩散开来,那人且退且道:“阁下的寒雪融阳掌果真冰寒难耐……你瞧瞧我这两招如何?”言讫,待连城剑施了招“破冰定水”,那人双手化了个八卦图案,汇成一股内力轰然击出,连城剑猝不及防,“破冰定水”此招本意以静制动,他万没料到那人退防途中竟来了个极重的还击,这一招气出甚急,阿浪瞧了,眉头一皱,嘀咕道:“这一招怎的有些眼熟?”一时之间想不起具为何招,索性接着往下看,但瞧连城剑毫不示弱,一招“冰雨撒空”横直突出,掌到一半,那人扭身一旋,两掌并伸,口中念道:“试试此招!”,掌形推出,宛似个捏大了的葫芦,连庄主等看到最后,摇了摇头,紫宸忙问:“爹爹,这人招式奇怪,到底是学了哪个门派的武功?”连庄主道:“对方既是蒙古人,又曾到过西域,目下身形招式虽不细腻,却有七八分中原武功的神韵,凡此种种,为父还是头一回瞧了。”竟也不知。 连城剑眼见那人能应付寒雪融阳掌,似乎不惧冰寒,只好换掌为拳,一套恒山“北柱拳”劲朝那人袭去,那人内力惊人,倒退间竟然稳稳接了他两拳。北柱拳虽号拳名,实则夹了许多内功,恒山地处山西,被称作“天人北柱”、“绝塞名山”,巍峨耸峙,气势雄伟,连家庄先祖与恒山渊源颇深,感恒山地形天险,自创了一套拳法,以“北柱”为名,共分六式,第一式“北茫远路”,拳出纵深,形意到时,一招可毙一牛;第二式“瀚谷丛深”,接第一式之力,采其所长,不止能克敌制胜,还能活血强身,紫宸便只练了前两招,在晋中已可轻易制服寻常贼匪;第三式“雄关难开”,以退为进,拳势断续发出,如雄关云石,敌所难当;第四式“独倚断崖”与第五式“虎风吞穴”互作掩护,一攻一守,稍得精髓,总能在瞬息间取胜于敌;最后一式“天峰飞雪”,连家庄以“白雪寒剑剑法”闻名当世,因此庄内任何武功不脱祖源,均将“寒意”注入其中,此招但出,每一拳都附着几许阴冷之气。连城剑能将这六式天柱拳尽数融会贯通,实可称为武学奇才,这时六式接连施出,那人可轻易接着前两式,待连城剑念到“雄关难开”时,那人欲攻无路,欲守无门,俄而左肩右胸纷纷中了一拳,所幸连城剑有敛力收拳之意,否则两拳均达要害,那人不说顷刻毙命,重伤自是无可避免。 那人被天柱拳左突右击,已大感狼狈,闪身望了王恒超一眼,王恒超冷哼一声,拍手笑道:“好啊好啊,连大公子武艺不凡,真是教王某大开眼界。”连城剑听出王恒超的话音,亦瞧了那人双手微曲,似已有罢战之意,便收了拳势,拱手笑道:“承认了!咱们点到为止,不必尽露锋芒!”那人微微点头,霎时撤走,额头上已是汗流不止,显然他此番功力与连城剑确有差距。王恒超冷冷道:“好好好,愿赌服输,第一位已输给了连大公子,咱们再各派一人出战!”说着间身后走出一人,手里却提着一把青光闪闪的刀。 连庄主唤回爱子,略施抚慰:“城剑你临危不乱,而后寻隙克敌,寒雪融阳掌与天柱掌均有进步,为父甚感欣喜,你先前中了一掌,且歇息片刻。”连城剑先前守了许久,自然耗损颇大,当下走回阵中,轻声谓连城箫道:“二弟,不可急意争胜,见机行事便了。”连城箫应罢即出,紫宸扶着连城剑,阿浪等在旁守护。 连庄主见对方握着青刀,连城箫却是一副赤手,遂吩咐北寨寨主杨湛道:“杨兄弟,教人递上一把剑。”杨湛半晌即从手下人中奉上一把白剑,连庄主谓其子道:“城箫,白雪寒剑你练得怎么样啦?”连城箫道:“恐还不及小妹,但爹爹放心,孩儿定全力以赴。”连庄主抚须笑道:“那好那好,要白雪寒剑么?”连城箫道:“只须寻常剑。”连庄主拍了拍他,连城箫结果那把普通的白剑即上。 阿浪自问道:“那日紫宸在大都郊外,的确施展过白雪寒剑剑法,精妙阴柔,人剑如舞。城箫兄说自己恐怕比不上紫宸?莫非白雪寒剑更适女子练习?”正念到一半,连城箫与对手刀剑相触,片刻已拆了两招。 白雪寒剑剑法精妙绝伦,若能以白雪寒剑对敌,所收成效自是不言而喻,目下连城箫以一把寻常白剑来战,将剑法尽揉其中,剑锋忽忽施出,每一式一招均有阴冷之意,对方这人青刀刀刃极厚,刀身刀柄又短,重量只属中等,再瞧他身形,约莫八尺三长,须发甚浓,双目含光,似只一心取胜之念。连城箫一招“平地惊雪”卷风带雨,一剑散作数剑朝这人面目刺去,这人眼看比中一剑,倏忽之间,那柄青刀如从天降,竟在半途拦住了连城箫所出白剑的去路。这时风云陡变,这人青刀流转,三两招断续砍来,说时迟,那是快,刀刃便要触及连城箫的右臂,连庄主右掌略伸,似往连城箫背后猛力助推,连城箫身子往前一倾,自是避开了这人锋利的刀口,却因连庄主救子心切,力道稍使得重些,连城箫竟连人带剑一并摔了出去,这人回首一望,知道正乃连庄主暗中相助,一面将刀锋指向连城箫,一面厉声谓连庄主道:“我与连二公子同场竞技,习武之人,胜负乃属常事,连庄主何须暗中出手,有毁公平?”紫宸见这人用刀锋指着兄长,立时冲上前去,要他将青刀移开,这人得了王恒超的示意,只好挪动青刀,紫宸扶起连城箫速回阵中。 王恒超笑着对手下这人道:“连庄主爱子心切,怕你伤了连二公子,咱们应当通情达理,让连庄主做个好父亲。”连城箫技不如人,一面感慨这人一手青刀实在出神入化,一面自责平日习练不够,否则不说定能取胜对手,总不至于十来招后便险些被砍伤。 连庄主笑道:“老夫瞧这位仁兄使的青刀委实精绝,知道犬子实非敌手,怕耽误大家工夫,才早早判他输了,望贤侄与诸位莫怪老夫自作主张!”王恒超教这人收了青刀,笑道:“连庄主不必客气,这一局便算敝处侥幸取胜!王某曾说,连家两位公子若能分别取胜一位,便算敝处输了,如今两场比试,握手言和,王某倒不知如何办才好了。”紫宸瞧王恒超实在嚣张,语气亦极为傲慢,总是阴阳怪气,又见二哥被使青刀那人轻易“欺负”,往后二哥心头恐怕久久不快,当下纵身出列,皱眉道:“你那四个蒙古来的幕宾还剩两个没有出手,你派其中一个出战,让本姑娘来会一会他!”连庄主、连城剑、连城箫等哪里能允?一阵苦劝自不可少,阿浪与昆生亦费尽唇舌,王恒超未知可否,紫宸只要出战! 这时四寨主个个争先道:“庄主,还是让我们出战吧!”连庄主尚未批允,王恒超即笑道:“此番王某本是来找连城轺的,他既不在,他的兄长代为出战,王某也无话可说。如今两战和了,连庄主的子女中只剩一女未战,连家大小姐来战,其余两位总要让个一招半式,却轮不到其他人从中鼓动。”言下之意,是说不许四寨主等人出战。 紫宸走出一步,连庄主视之如心头肉,哪肯让她犯险?当即厉声制止:“你不许去。” “爹爹,对方屡次出言不逊,我要替我们家教训教训他们!”紫宸对自己的武功深有把握。 连庄主不回紫宸,却朝前跨出一步,高声谓王恒超道:“贤侄!老夫念在与你父过往的交情之上,对贤侄你今日言行均可默认。你要挑战城剑、城箫,定是有备而来,无非想让世人知道连家的武功不及武阳门的武功,还能为世侄女的事出一口气,你要城剑、城箫代城轺出战,是胜是败,老夫均无异议,那是他们功力深浅所致,两战已过,老夫两子均已出战,一胜一负,大家握手言和,有何不可?”王恒超道:“连大小姐大言不惭,说要教训教训其余两位,王某可是亲耳听见的!”紫宸道:“我爹爹不让我和你们动手,我自然听他的话!”连庄主抚着爱女,心下甚是安慰。 王恒超却怒道:“哼!连家大小姐到底是女儿身,不愿出手也可!但我四位幕宾还有两位未尝出手,心痒难搔,只好由连大公子复战一回。”连城剑二话不说,拂袖而起:“好!就让连某领教领教。”连庄主知道连城剑急待恢复,顷刻再战,凶险已可预想,待他要出,两手一拦,只是不允。这时双方僵持之下,均不可退。 阿浪瞥了紫宸一眼,心头已微觉难过,紫宸此刻怒气上腾,却又无力可施,甚是委屈。阿浪长臂一伸,朝王恒超笑道:“哈哈哈,王少门主,在下可以为战么?”连家庄上下皆惊。 王恒超愕然道:“阁下是谁?王某已言明,只有连庄主的子女才能出战。”阿浪昂首笑道:“哈哈哈,在下乃是……乃是……”他想说自己乃是连庄主的义子,却半天说不出口,紫宸瞧了,对父兄低声耳语几句,父兄惊诧未决,她猛然称道:“他将来是我爹爹的女婿,可以出战么?”四寨主等知道大小姐想来聪颖多思,此处多半是她急中生智,遂教身后众人无须惊讶。 王恒超这才细细打量阿浪,摇了摇头,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阿浪听了紫宸的话,不知是惊是喜,一瞬回首要问,紫宸眨了眨眼,示意阿浪切莫声张,阿浪自然猜出她的深意,心头却仍扑通扑通直跳,想道:“紫宸说我将来是她爹爹的女婿,那我将来就是她的夫君?”昆生合十低念:“阿弥陀佛。”他却不想此乃紫宸权宜之计。 王恒超嘀咕半晌,缓缓说道:“我不管连大小姐说的是真是假,你既想出战,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斤几两!”朝其余两个蒙古人使个眼色,一个接过青刀,霎时出列,紫宸忙递了方才那把白剑给阿浪,轻声说道:“你现在可是我未来的夫君了,要为连家庄争口气。”阿浪从不让紫宸失望,当下迸发一股冲天的豪气,提剑应道:“来来来!让在下代剑应战!” ; 第八十八章 代剑赴约 四 紫宸嫣然一笑,却担心阿浪大伤初愈不宜过分鏖战,遂低声嘱道:“你定能取胜于他,若瞧出他刀法里的破绽,便专攻他短处,不可纠缠太久,你伤势才好……”阿浪应道:“你放心吧!教连庄主和其他人也无须担忧……”说得此话,紫宸退了一步,阿浪回首望了望连家众人,决意为连家“扳回一城”,这时右手提剑,左手蓄力,片刻跨入阵中。两处人马均作退避,那蒙古人瞅了阿浪两眼,一把青刀呼呼砍来,阿浪见那蒙古人身材偏瘦,眼睑还露着几许狡黠之色,料想要胜此人,当应速战为上,心下叹道:“紫宸真有先见之明。” 那人砍过一刀,势大力沉,阿浪不得不退,所幸轻功倒算上乘,一个蹬腿,待那人第二刀挟风劈来,如轻灵燕子般飞跃而过,那人身形偏弱,行动自数矫健,阿浪本想以一招“挂松听雨”直去其后背,未曾想左手方“挂”,那人嘿嘿笑道:“好小子,倒想来个‘以退为进’,瞧我中不中招?”话语间侧身躲了阿浪一掌。 连庄主在外瞧得两人拆过三招,不禁沉声道:“赵少侠功力不凡,你们瞧,他的剑尚未出鞘!”紫宸听罢,忙唤阿浪道:“阿浪,阿浪,快拔剑,快拔剑!”她知长此以往,阿浪纵可取胜,身体耗损定也极大。阿浪无暇他顾,却听这声音乃由紫宸口中发出,哪有不应之理?当下右手一抖,那把白剑跳至左手,乘势奋力一指朝那蒙古人弹去,明眼人一瞧,但见指气横飞,快如电光,王恒超忙问身旁三个蒙古人:“那小子使的是甚么武功?”那三人相顾半晌,只其中一人期艾答道:“似乎是弹指神功!”说到一半,立时摇头道:“不对不对,他年纪轻轻,怎能使出弹指神功的威力?”世人均知弹指神功乃少林一大绝技,历代高僧或未能尽数参透,何况区区一个“无名小卒”? 且看阿浪一指弹罢,对方左腹赫然中靶、不由得退了三步,阿浪乘而突进,应紫宸道:“这就拔剑!”刹那间白剑出鞘,那人冷哼一声,青刀复又呼呼劈来,阿浪扔了剑鞘,聚力于右手手腕,寻龙剑法自要在众人面前展露无遗了。 那人刀势仍猛,本来从上而下,待到齐眉之处,却忽然横劈向阿浪面庞。阿浪一招“檐木窥光”,弯腰格当,那日明真大师曾指点过他这一招剑法,所谓“檐木窥光”,意在一个“守”字之上,自应以守待攻,寻隙反击。那人的青刀路数却极浑厚,似乎内藏暗劲,阿浪守了五六招,只觉那人每一刀均如泰山压顶,一招重过一招,忽而对方移刀换手,空出惯用的右手,一掌劈向自己,阿浪唯有以剑来当,幸得连家庄所呈白剑亦非劣质,否则刀剑相撞,那人居高临下,倚力竖劈,白剑还有不断之理? 紫宸在外瞧得阿浪似乎略居下风,心头越发着急,昆生合十念诵,不住祈祷这一场比武较量早些结束。连城剑拍了拍小妹,劝道:“目下未分胜负,阿浪兄弟自有打算,你切莫心急。”连庄主见多识广,只看了阿浪几招几式,便低声问道:“赵少侠莫非乃是嵩山秦掌门的传人?”紫宸点了点头,连城剑附耳低语:“阿浪他是秦真人的爱徒!”连庄主“哦”了一声,基于秦衷一平日在武林中的威望,对当前这个假称乃是自己“女婿”的少年不禁刮目相看。 这时两人刀剑互博,各有攻守,不知不觉已战过七八十招。阿浪每以寻龙剑法潜招试探那人功底若何,那人总能用青刀化解,忽而急速横劈,似是一招“横扫千军”,忽而中路曲打,却犹嵩阳掌法里的“涛海松江”,那日阿浪向二叔毛清波求解识破易容之法时,毛清波在齐云观里曾施展过此招。嵩山多植松柏,大风吹过,松海生涛,阿浪自小习练,每招每式均由师父秦衷一亲身传授,手腕功力差得几寸,手掌气道错得分毫,他都能轻易分辨。他瞧对方一刀过后,掌风推出,竟有七八分嵩阳掌法的神韵,所惊端的非同小可。正值迟疑,那人口中念了句“老君抚炉”,便飞身连刀带人扑了出来,这一招出得突然,阿浪两眼一瞪,手脚难以企及,当下汇声聚气,一口啸音如狮吼虎吟,正乃啸音诀中的“虎啸龙吟”,那人飞在半空,面门赫然暴露,阿浪声气一出,那还能收?直将那人击落在地,那人手脚一抖,青刀一并跌落半丈之外,阿浪以剑尖点地,就势奔往那人跌落之处,一个挥手,剑锋已逼近对方咽喉关节,那人未待求饶,王恒超已急忙吼道:“壮士手下留情!”他不知阿浪品性,自是担心阿浪一剑割去,麾下立时即毙。 紫宸等合掌拍手,均赞道:“好本领!”连氏兄弟迎了过来,霎时三五成群,将那人围在中央,王恒超此前甚是嚣张,此时手下有生命之忧,自不敢再轻举妄动。那人摇了摇头,叹道:“阁下的狮吼功教鄙人刮目相看!”阿浪笑道:“阁下话外之意,是说此前倒不把在下放在眼里?在下使的并不叫狮吼功。”那人生死全系他手,那敢顶嘴?阿浪朝紫宸、昆生、连家众人微笑示意,缓缓收了白剑,一个小喽啰递来剑鞘,阿浪置剑入鞘,一把将那人扶起,笑道:“咱们先前说好了,比武切磋,点到为止!”说时朝王恒超轻蔑一瞥,王恒超面上无光,携手下便退,其余三个蒙古人安慰同伴良久。 连庄主对王恒超道:“贤侄,如今战也战过,有甚恩怨,还是等找到世侄女再作论断。”王恒超指着身旁另一个蒙古人,恶狠狠道:“此前三位均已和你们连家的人过了招,一胜两负,若王某就此离开贵庄,传了出去,可怎生是好?”连城箫怒道:“王少门主的意思是?还要再战!”王恒超笑道:“不错不错!连二公子可歇息好了,敢再战一回否?”连城箫跨步而出,连庄主、连城剑忙劝道:“不得鲁莽!”连城箫却道:“爹,大哥,他欺人太甚!”转首对阿浪道:“早知该好生教训教训他那蒙古手下!”紫宸瞪了王恒超一眼,阿浪瞧了,立时出列,指着王恒超道:“阁下无须多说,就由在下再战一回!”王恒超心道:“这小子武功虽好,先前战过一局,定有些损伤,不如随他再战,也杀杀他的威风!”当即应道:“好好好!无论胜负,仅此一战!”又对连庄主道:“是你们连家的公子、姑爷技高一招,还是武阳门的手下更胜一筹,咱们立见分晓!” 阿浪料想紫宸和昆生定然最是担心自己,遂分别向两人解释道:“我瞧了这四个蒙古人的身手,似乎与我师父的武功略有关联,他们每招每式我均可化解!”紫宸仍不放心,走到连庄主身旁,附耳道:“爹爹,一会你瞧阿浪不敌对手,你便暗中……”连庄主道:“傻丫头,爹爹心中自有分寸。”教紫宸放宽心思,连庄主自从得知阿浪乃是秦衷一的传人,又知他那一手指上功夫分明是少林绝技弹指神功,自然深信他定能取胜于敌。 阿浪与对方来人互探良久,那蒙古人并不使刀,只是身形较先前三个魁梧许多。阿浪心想:“这人步子沉重,轻功较为一般,只是体态壮实,恐怕发力有千钧之势!”不敢小瞧,踱了两步,待第三步一出,那人左掌卷风带力,直劈向他右胸两处要穴。 阿浪往左急闪,那掌风抡空之后并未减力,待与地面相撞,只听得“轰隆”一声,四周竟有飞石乱溅,连家众人尽皆“咿呀”,有的悄声叹道:“这掌法威力大极!”有的应道:“恐怕赵少侠此番难以招架了。”均知阿浪连战两大强敌,焉能有必胜之算? 阿浪回首之际,一粒飞石竟也打在自己顶额之上,他不禁惶然道:“兄台好掌法!未知师承何处?”说话间使了一招“嵩阳云照”,由右掌发出,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阿浪自信嵩山派的掌法不说天下卓绝,却足可称为武学正宗,这蒙古人游历西域,生自大漠,所学掌法多半不脱邪气。 但听这人道:“阁下无须多问!接我掌法便了。”话音方落,左右手各出一掌,电光火石之间,阿浪窥得这人调低声气,似欲将内力尽数施出,心道:“这法子怎的如此熟悉?”脑海中迅速回忆,忽的想起有一年冬季,嵩山大雪漫天,师父秦衷一正向自己传授一套内功心法,二叔毛清波前来讨教,便用了类似这人所使的招式,彼时秦衷一便嘱咐毛清波道:“师弟,咱们嵩山的内功讲究纯阳之气,所使的掌法大多一气呵成,若要每掌增加内力,虽能立收成效、或能教对方一时间难以招架,事后却极易损了心气,调养起来恐须大费周章……”阿浪还清晰记得,毛清波此招一出,师父果真抵挡不住。 阿浪“心猿意马”,这人瞧出他思绪已飞在远处,便一连击出五六掌,每一掌均附有盖过前一掌的内力,阿浪倒退间不觉便中了两掌,好歹这人并无致人死地之心,阿浪两处掌伤均在身子厚实处,抚过即好。这人笑道:“阁下是故意让我几招么?”阿浪道:“不敢不敢!”言讫,一招“信马由缰”出自幻影通行步,眨眼工夫便已窜至这人身后,待这人转身诧异之际,阿浪再施一招“移形换影”,拍了这人肩关之后,一指弹在他后臀之上,这人恼羞成怒,“啊啊啊!”大吼三声,刚猛的掌法自是不可一并施出,阿浪以幻影通行步,总能轻易逃脱,那人掌法虽甚骇人,究未达巅峰境地,反而被阿浪一再激怒,落得个“欲哭无门”的下场。 阿浪哈哈大笑,在阵中突前抹后,连庄主等叹为观止,紫宸对他更是赞不绝口,心头竟“咚咚咚”不住跳动,望着他俊朗的面孔、飘逸的身形,想起他数日来勇猛仁义,大度无私,喃喃念道:“倘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该多好啊!”隐觉诸事均在梦中。 王恒超见手下满脸震怒,担心他被阿浪伤了害了,一个眨眼,竟吩咐其余三个一块上阵,阿浪本略战上风,顷刻间尚有取胜之势,待其余三个蒙古人先后赶来,忽而“四面楚歌”,连氏兄弟瞧了二话不说,各提着配剑杀入阵群,两家人马均要上前,王恒超拦道:“且等号令!”另一头连庄主亦对四寨主等道:“勿轻举妄动!”抬眼望去,阵群中二子并阿浪以少战多,连庄主对紫宸道:“早知有今日之事,便教你表哥在家多待些时候!”紫宸知道爹爹无论如何也不许自己介入打斗,反念到魏劲夫来:表哥平日虽甚冲动,关键时刻却总能出一份力。西寨寨主万俟轩身后跳出一人,向连庄主请道:“庄主,在下愿上前助两位公子以及赵少侠一臂之力!”连庄主两眼一亮,未及应答,万俟轩便笑道:“庄主,此乃西寨新晋猛将毛贵,在营救大公子时立下许多战功,可为庄主分忧!”连庄主细视此人,见他面目黝黑,还长着许多红疮,貌虽不扬,两眼却极有神色,兼乃万俟轩举荐,料他定有出色之处,遂抚之道:“有劳毛兄弟!”这人毛贵拱手之后并不多说,瞧得阵中七人交斗正酣,一个箭步射了过去,阿浪与连氏兄弟此前虽然未必落于下风,因人手缘故,总觉处处受限,这时均知帮手赶来,诸心俱震,一瞬攻势如朝,阿浪连施“嵩阳掌法”、“弹指神功”,时时辅以“幻影通行步”,为其余三人杀出一条血路,这时八个中两两对战,毛贵择了最先出战那人,连城剑与第二个出战那人刀剑忽掣,连城箫败在第二人手下,取了第三人来战,阿浪则与掌法最是骇人那人再战几何! 八人战斗愈烈,王恒超瞧得起劲,却隐有担忧:万一四个手下都败在对方手上,颜面丢尽不说,对方乘势攻来,那还能有招架之功?遂与左右商议对策,但所携手下大多庸碌,实无良计。许久有人劝道:“少门主,小的观察形式,咱们今日要教连家庄俯首称臣却极为不易,对方阵中藏龙卧虎……咱们不如到此为止,一个月后连家还未找到大小姐,咱们再与他们算账不迟!”王恒超怒瞪说话之人,正欲恶骂,脏话未出,心中细想半晌,顿觉之人所言不无道理:眼看胜算未得尽趋己方,何苦非要等到落败,反使自己颜面无存?斟酌稍时,走出十来步后高声喝道:“住手!住手!”八人在阵中打得难解难分,听了这话,神经顿时松了,霎时均收手罢战,连庄主嘴角浅笑,紫宸拉着父亲:“爹爹,王恒超想通了,不打了不打了!”她可担心兄长和阿浪的安危了。 四个蒙古人撤回王恒超身周,连氏兄弟、阿浪、毛贵亦同时撤出,但听王恒超道:“好啦好啦!所谓比武切磋,点到为止!长此以往,恐也难分胜负,莫非咱们要耗到明日不成?”说着间朗声大笑,身后众手下不知他笑意从何而来,却都随声附和,听他须臾又道:“连庄主,今日王某到此,纯为切磋,并非刻意挑衅,王某曾说,若连家的人能将我手下这四位尽数打败,那舍妹的事,连家大可不必费心……哈哈哈,但目下既然未见胜负,王某倒只希望连家上下能时时想着舍妹的安危了。”连庄主立时应道:“贤侄哪里的话,没能及时找到世侄女,令贤侄一家团聚,连家上下早觉有愧,请贤侄回去转告王门主,敝庄上下定将世侄女的事放在第一位!”紫宸拉着阿浪,低声说道:“你瞧你瞧,王恒超可真厚颜无耻,我大哥和二哥对他的手下一胜一负,你却险些打败剩下两个,那还不算他们武阳门输?他竟然堂而皇之地说未见胜负……”连庄主听得爱女轻声抱怨,故意咳嗽一声,教她莫闹。 王恒超不多说话,向连庄主拱手之后,即携众转身离去,连家各处关卡守卫均不敢拦。 ; 第八十九章 野丘遗书 一 这时天近日中,连珣令庄内复起声号,一着欢送王恒超,一着整齐诸处,商议寻找王映超之事。 阿浪与连氏兄弟鏖战强敌,虽然均无重伤,对方来势却猛,究应好生调理,紫宸提议先教三人回房歇息,连庄主点了点头,轻声对阿浪道:“此番能击退武阳门挑衅之势,赵少侠可谓居功至伟!老夫今夜设好酒席,务令赵少侠大尽其性。”阿浪拱手道:“在下与昆生得蒙连家上下关照,在此又住又吃,连家有事,在下自当略尽绵力,连家庄万勿多念。至于酒席之事,在下必欢喜出席。”连氏兄弟拍其双肩,眼中尽是恩谢之意。连庄主笑道:“赵少侠当应知晓,敝庄上下早已将你与昆生小师父看做自家人了,哈哈哈。只是今日小女所说,你是老夫未来佳婿,确乃应急之策。按说此事关系紫宸名节,原不应平白胡诌,但咱们都是江湖中人,也无须事事墨守成规!”紫宸听到此节,两颊不觉红了。 阿浪望了紫宸一眼,两人彼此点了点头,似乎对先前假作夫婿之事均无芥蒂,连氏父子看在眼里,遂都安心。 四寨主、展顺展渊分拔本部,卫护霎时散了,而后聚往大厅。阿浪知道连庄主要与家将商议家事,自是不便旁听,紫宸和阿浪说了几句话后,带着绮绮找连夫人和孟伏去了。阿浪辞了连氏父子,只好与昆生自行安排,说道晚饭时候再行赴宴。走得两三步,看见那时共来御敌的毛贵,立便迎上前去,毛贵瞧了阿浪,拱手笑道:“原来是赵少侠,在下毛贵!”阿浪抚其双手,正声道:“毛大哥无须多礼,方才若非有你助阵,小弟与两位连兄未必能驱走强敌!你别叫小弟赵少侠啦,叫小弟阿浪即可。”毛贵两眼一怔,似有些诧异,阿浪续道:“咱们并肩为战,从此以兄弟相称那也无妨!”毛贵生知当前这人年纪虽轻,功夫却极了得,何况连氏兄弟早已遍处各寨,他乃连家大恩人,可谓尊荣无限,但听他竟要和自己以兄弟相称,一时颇感意外。这时阿浪面色真诚,实无戏谑之意,毛贵亦富豪情,当下憨然一笑:“好好好,阿浪你快人快语,往后就是我毛贵的兄弟啦!有甚么事是毛贵能做的,尽管吩咐!”毛贵能于危困中出援助之手,阿浪早视之为义勇之士,和他结为好友自是大慰此行。待听得毛贵一语方毕,朗声大笑数声,毛贵亦甚欣喜,却道:“目下西寨尚有要务,寨主和庄主有大事商议,我须为寨主分忧,此处便不多陪阿浪你了。兄弟你若有空,便来西寨找为兄!”拱手要走,阿浪心道:“今晚连庄主设了宴席,大伙自是要豪饮一回,不如那时叫上毛大哥,再与他酒话平生不迟。”便抱拳送别。 昆生见阿浪送走毛贵,微微合十作了个揖,口中念了几句,阿浪忙问:“昆生大师父,你口中嘀咕甚么呢?”昆生道:“我方才以为你果真做了连施主的夫君了……后来才知道,原是为了让你出师有名的权宜之计。”阿浪拍了拍他:“昆生兄悟性不俗啊!竟然一下就看穿我冒认紫宸夫君是为了出师有名。”昆生道:“那位王施主不是说了么?连家其他家将不可应战,连大公子和连二公子都战过一回,要再出战,凶险实难料想,要连大小姐出战,她女儿之身,连庄主自是不允。你只好代为出战,只是王施主有言在先,连大小姐就说你是他未来夫君,王施主便无话可说了!”阿浪笑道:“是了是了。”昆生望了阿浪一眼,忽地说了句:“你和我说实话,若要你当真做连大小姐的夫君,你愿意么?”阿浪“咦”的一声,瞳孔突然扩大数倍,不曾想昆生一个原应六根清净的小和尚,竟然问出此等难题!当下踟蹰不答,昆生合十念道:“阿弥陀佛……”阿浪嘿嘿笑了笑,拉着昆生朝西面走去。 “我们要去找毛施主么?”昆生呆呆地问,阿浪摇了摇头,调侃他道:“昆生兄你莫非当真能看穿一切?非也非也,我却不从你意。我们朝西寨去,却不是找毛大哥,是去看看我的乌飓马!”昆生“哦”的一声,笑道:“我们以后都会和乌飓一块上路么?”阿浪听到“上路”两字,心想:“来了连家庄几日了,也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我毕竟还有许多事未做完。”越往前走,心头越有一种难以割舍的苦楚。 到了西寨,四下里守卫尽皆笑脸相迎,两人均很挂念乌飓,逢人便问,不到半碗水时候,阿浪便瞧见草场远端的一匹乌黑骏骑,正悠闲散步,一会啄草,一会低鸣,昆生笑道:“是乌飓,是乌飓!”阿浪拉着昆生,两个活像见了自家亲人般,刹那间奔到乌飓身前,这乌飓自认了新主人,倒对得起阿浪与昆生一番挂念,见两人身影闪过,先是前蹄高扬,随后轻微甩动尾巴,竟慢悠悠地迎了过来。阿浪扶着乌飓,见它周身饰物均是一新,赞道:“乌飓啊乌飓,一会不见,你竟穿起了新衣裳。”昆生道:“定是连大小姐吩咐家丁为乌飓换上的。”阿浪迎风独立,望着连家庄院,看准紫宸所在的方位,叹道:“紫宸真是个好女孩。”此话方出,正面蓦然吹来一阵疾风,乌飓高声嘶吼,昆生拍之以作安慰,阿浪即兴赋诗:草青风神速,思远马飞疾…… 吟了两句,喃喃自语:“不知娈儿姐姐人在何处?”昆生听了,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咱们甚么时候到大都了,便好生去他们寨里找她。”阿浪点了点头,昆生续道:“也不知孟施主和独孤施主他们近来如何?”阿浪长叹一声,拍了拍乌飓,徐徐道:“乌飓,你带我在这草场转一回可好?”乌飓并未拒绝,阿浪教昆生先行上马,两个一前一后,遂在草场迎风驰骋。乌飓奔腾如电,阿浪与昆生只觉四下景象已不成形,霎时工夫,便绕着草场奔了两圈,附近马倌瞧了,或是引以为傲:“咱们的马就是非同一般。”或是聊表赞叹:“马背上的赵少侠风采甚骏,与小黑马当属绝配。”确不知小黑马已有“乌飓”的大名。 两人奔了良久,担心累坏了乌飓,这才下了马背,几个马倌迎了上来,大伙都知阿浪才于会宾阁前立下大功,对连家上下的恩情自已深铸,遂都殷勤答谢,阿浪一一还礼,乘此向在场马倌讨教些马类百科,例如如何才能养出像乌飓这般纯黑的马来,又如乌飓的同类究竟属于哪个品种,当应如何称呼…… 只听得马厩里不时传来:“呀,原来乌飓果真比军营里的马跑得还快……” “那是自然,军营的马吃得虽好……” 当日午饭时候,阿浪教人禀告连氏父子与紫宸,就说自己和昆生便在草场与众马倌同桌吃饭。紫宸得了讯息,知道阿浪是因乌飓的缘故才留在草场用餐,笑道:“看来阿浪很喜欢乌飓……”绮绮故意笑她:“赵公子那是爱屋及乌,小姐送的东西它都喜欢!”紫宸瞪绮绮一眼道:“就你话多,你可知方才说他是我未来夫君,教大家好生尴尬。”绮绮道:“小姐你想,那时王恒超只许大公子、二公子或者小姐你出战,老爷不同意你上场,赵公子为何自动请缨?”紫宸道:“阿浪他总能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无论对手多么厉害,他似乎都无所惧。他想我大哥、二哥和我都不能上场,只好自己代为出战了……”绮绮又道:“那他似乎想好了,要以何种身份出战呢?”紫宸摇了摇头,绮绮道:“我想啊,在赵公子心里,说不定早就想……早就想……”瞅了瞅紫宸,见小姐她两眼疑惑,嘻嘻笑道:“说不定赵公子早就想有朝一日能做咱们连家的姑爷……”此话一出,紫宸登时发怒,两人本在房中,绮绮见小姐似乎要拿自己问罪,做个鬼脸后急忙奔往屋外,紫宸喧道:“站住站住,你胆子越来越大了……”两人虽为主仆,实则情逾姊妹,绮绮拉开房门,侧首应道:“小姐饶命,小姐饶命!”正转首向外,陡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横在中央,绮绮定睛一看,来人身着一袭白袍,正乃魏劲夫。 “表公子……你怎么……怎么在……我……”绮绮顿觉唐突,支支吾吾说得几字后便匆忙走了,紫宸亦不阻她,魏劲夫显然早在房门外,此刻面色并不如从前欣喜,只淡淡问道:“表妹,绮绮说甚么饶命饶命!”紫宸教表哥进入房门,倒了杯茶给他,笑着道:“没甚么没甚么,我和绮绮闹着玩呢?”魏劲夫“嗯”了一句,暂不出声。紫宸问道:“对了表哥,你从大同城里回来啦?你很早就在我房门外么?怎么不敲门?”她知方才与绮绮的对话必然全被表哥听见了。 魏劲夫道:“我和房先生他们处理完城中事务后,听消息说武阳门的人有意挑衅咱们,我便和三位先生赶了回来……”紫宸道:“要表哥你来回奔波,实在难为你了。没事了没事了,自从映超姐姐失踪以后,王恒超到咱们家来挑衅,也并非一天两天的事了。好歹……好歹今日有阿浪相助,才将那王恒超的嚣张气焰退了,只是,爹爹和大哥、二哥还须好好商议如何快速找到映超姐姐……”话未说尽,魏劲夫即道:“今日又是那姓赵……那赵兄弟从中出手?”紫宸红颜欢悦,面上顿如绽放之花,说道:“是啊是啊,你不知道,那王恒超今日带了四个蒙古高手来挑战咱们,还只许大哥、二哥或者我出战……后来爹爹不让我和他们动手,杨寨主他们也是爱莫能助,要是表哥你在就好了,可是恰好你也不在,急切之时,阿浪便代我们出战了!”说着间眼中不觉已流露出拳拳情意。 魏劲夫心头实已雷霆暴怒,他对表妹向有爱慕之心,方才在外分明听得,阿浪是因冒认了连家女婿才得以出战敌手,虽是权宜之计,在他心里,已将阿浪看做心怀叵测之人。看得表妹说到阿浪时满脸喜悦的神情,一口怒气自胸腔已急速窜至喉咙,正欲发作大骂阿浪,却见表妹花容姣好之至,怎能在她面前露了凶相?当下隐忍不发,转言道:“赵少侠对咱们家真有莫大的恩情……”紫宸道:“是啊是啊,爹爹今晚在阁楼设宴,要教他好生喝一回,你不知道,一说到喝酒的事,他总是不能推却……”魏劲夫点了点头,淡淡道:“那今晚我便当面敬他几杯以谢其恩。”紫宸催魏劲夫喝一口茶,事毕,两人一齐往连夫人处用餐。 当晚宴开十数席,各处要员裨将均须到场,连庄主引了头筹,教众人务必尽兴而归。阿浪望着紫宸,低声对她道:“今晚可以痛饮么?”紫宸笑道:“我教应叔叔看了天象,明早小壶溪会降浓雾清霜,数年难得一见,你今晚痛饮也好,不过应须有度,否则明早起不来,错过盛景,那可遗憾啦!”阿浪点了点头,沉声道:“好好好,明早你叫绮绮来唤我,咱们去小壶溪……”紫宸应了,便坐在了母亲连夫人身旁。 阿浪身居主位,被安排在连氏兄弟右侧,竟离连庄主最近,此为坐席之道,由此可见,连家上下待阿浪已逾重宾之礼。昆生便在连城箫左侧。 连庄主道:“咱们今晚饮过,从明日起,第一件事便是按照新部署找寻映超世侄女的下落,四寨各部均须不遗余力,就算找遍整个大元,也要找到映超世侄女……”连城剑带头喝道:“请爹爹放心,大伙必竭力为之。”连城箫等自是踊跃称善。 不时美酒佳肴、山珍海味一应上齐,阿浪捧着一壶陶瓷装瓶的佳酿,开口即笑:“好酒好酒!”霎时连氏兄弟引众起身,一个道:“兄弟,咱们先喝了这壶,如何?”一个说:“兄弟,咱们不醉不归……”阿浪瞧了瞧,说出“不醉不归”四个字的正乃连城箫,他此刻面光如霞,原来先前已敬了其父其母两杯,阿浪心道:“城箫兄今夜酒意甚浓,似乎有心喝醉?看来他数日内将离开连家庄,又要到中原各地打探那位王小姐的下落了……”便与连城剑、连城箫相碰饮尽,紫宸道:“你们慢些喝,这可是陈酿的汾酒!”阿浪擦了擦嘴,笑道:“不碍事不碍事,汾酒素来烈而不躁,不易醉,不易醉!”紫宸知道他酒量如何,何况既在自己庄里,喝醉之后教他睡下,倒也无甚危险,至于明早小壶溪一游,那是自己想要让他适量饮酒的“伎俩”,小壶溪在采凉山一处葫芦谷旁,生成美景之日一月中恐不下半数。 阿浪与连氏兄弟喝罢,一壶汾酒半滴不剩,正歇得片刻,四寨主、展渊、展顺又来夹击,似乎早已布置了策略,正是个“车轮战术”,阿浪以一抵六,四寨主等又非凡物,酒量不说能与阿浪抗衡,三壶、四壶却也为难不了他们。 阿浪心想:“今夜喝了之后,我恐怕也该离开连家庄了……”想到师父的事尚待探详,终知“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这话果真不假,斜眼之间,紫宸那倾国颜色迸入眼前,确有千般万般不舍……当下只好多饮几杯以抒情义,适逢魏劲夫送来一杯烈酒,要与阿浪一口饮尽,阿浪举杯敬道:“魏兄多多担待!”魏劲夫佯装怒道:“好你个小子,是鞑子派来刺探军情的么?”此话一出,大厅里霎时如热锅沸腾,尽皆哗然,连城剑笑道:“表弟你喝多了,哪里说话?”紫宸亦道:“表哥酒量可不如从前了。”连庄主哈哈大笑,教房碧烟安抚魏劲夫,一面对阿浪道:“赵少侠切莫担忧,敝庄有成百上千坛好酒,你今晚想要喝尽,却也不易。”连庄主喝了许多,也稍有醉意。阿浪站起身来,缓缓走向西侧一桌,道是他有何举动? 原来那桌上坐着毛贵。阿浪早瞧见了毛贵,只是连氏兄弟、四寨主等轮番敬酒,倒让自己无暇他顾了。毛贵但听得满场轰隆,望上座一探,知道阿浪离席之意定是想与自己剧饮数杯,当下心血沸腾,万没料到阿浪果真不嫌自己出身低微。两人须臾并拢,抚臂而笑,毛贵喝得满头大汗,教身旁一人连开六壶汾酒,递了一壶给阿浪,自己再举起一壶,在座众人远远瞧见两人的举动,均为之一震,阿浪身材魁梧,面色极俊,毛贵貌虽不雅,气势却是十足,连庄主在上座亦叹道:“真是燕赵悲歌士!”紫宸呆呆地望着阿浪,只不言语。 但瞧阿浪与毛贵各起三壶,“咕噜咕噜”倾涌直下,两人并排坐了,其余的自皆挪位,阿浪再起一壶,敬了满桌,便与毛贵说道:“毛大哥,来日方长,阿浪要是离开了连家庄,在外总是不忘与毛大哥今日痛饮之事!”毛贵不善言辞,这时义气上头,口中只是不断念到“好兄弟”三个字。 也不知是两个时辰还是三个时辰,抑或是四个时辰,阁楼正厅饮宴才缓缓落下帷幕。 阿浪隐约听得几句紫宸的声音,却似乎又在梦中,只觉头脑甚胀,口中甚渴,念着念着,眼前即是一黑…… 第九十章 野丘遗书 二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白龙玉雕》更多支持! 翌日晨风微凉,轻纱谷四周本就多生浓雾,此时更已缭绕缥缈,竟犹身在梦中。阿浪揉了揉眼,瞧向屋外,昆生正在桌前斟茶,阿浪忙问:“昆生啊,昨晚……昨晚我喝到最后是何种情景?我隐约听得紫宸在呼唤我?”昆生见阿浪醒了,先教他穿好衣裳,随后笑道:“你瞧你,还记得连大小姐?你昨晚与毛施主喝过之后尚未尽兴,回到正桌还要与两位连公子尽情一醉,岂知那魏施主……说与你甚是投缘,非要敬你几杯,喝着喝着,你就不能自制,那时毛施主上前向大家敬酒,你倒好!竟嚷着要与毛施主抵足畅饮!两位连公子苦劝无果,连大小姐只好一同劝你……”说着间笑容渐隐,眉头一皱,竟还摇了摇头,阿浪心想大事不妙,莫非自己昨晚当真大醉,那倒无妨,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大丈夫痛快饮酒,醉过一场,也不觉丢人,只是莫要酒后说些胡话、做些荒唐事便了,当即追问昆生。 昆生捧起茶水,淡淡道:“这是昨晚连大小姐给我的,教我今早务必沏给你喝。”阿浪想起紫宸,心头顿泛波澜,接过茶水,喝罢即笑道:“此乃山西名品—忘忧清凉茶,既有解酒醒酒之效,正是‘忘忧之能’,清晨饮下一杯半杯,亦有活血疏骨之功,激荡心神,此为‘清凉之能’,紫宸对我事事关心……只可惜……”说着间叹了口气,他昨日便已决心暂别此地,愁绪自是不少。 “昨晚你并没胡乱说话,只是口中不断念着一句诗。”昆生左眼斜瞥,显然正当回忆。 “我念着一句诗?那是甚么诗?可别念错了教大伙看了笑话!”缓缓放下茶水,要听昆生叙述。昆生半晌才应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是这一句:下马饮君酒,白云无尽时。”阿浪“呀”的一声,叹道:“哎呀哎呀!荒唐了,这哪里是一句诗,这是我寻章摘句,凑成的一句诗。”昆生不谙诗文,只好呆呆地望着他,阿浪拍了拍手,笑道:“罢了罢了,事已自此,感慨也来不及了。那本是大诗人王摩诘的佳作,名为《送别》,当年师父的一位好友造访嵩山,师父在他离别前念了这首诗,我恰好记得,没想到昨晚竟拿出来献丑了。”俄而想起恩师,即动情念道: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连庄主、两位连兄、以及诸位寨主、掌事均待我不薄,尤其是紫宸……他们都是明白人,难道还听不出我话外之意么?唉,我们终归是要离开此地……”昆生听他语中甚有凄楚之色,忙自劝道:“几位施主知道我们离开连家庄是去办要事,自然不会有甚不悦……”阿浪整了整衣衫,徐徐打开房门,见天色空濛,雾气浓郁,想起昨晚紫宸说小壶溪将成盛景,既然决意离开山西,临走之前与紫宸在她家乡游玩一番倒也无悔无憾,当下拉着昆生跳出房门,正走到一座深院时,绮绮急匆匆奔了过来。阿浪见她焦急的模样,心下隐觉有事发生,正想发问,绮绮便道:“赵少侠你醒啦!小姐叫我来通知你,我家二公子已决意今早离开轻纱谷,要去江南找王家小姐……”阿浪一愣,喃喃道:“这么快?”他早已猜到连城箫不日之内即将离开连家庄,却不想此事竟来得如此急速,他与连城箫既以兄弟相称,自己未及告辞,对方却要先走,心头自然满是不舍与难过,当下问及绮绮,才知连城箫目下正向父母辞别,其兄连城剑与其妹紫宸亦在身侧。 一路上绮绮告诉阿浪:“赵少侠,本来我家二公子说你昨晚饮酒稍多,怕扰了你歇息,不让大家通知你,但我家小姐却说,‘阿浪素重情义,若是醒来得知二哥已经离开,必定很是难过……’,便教我来通知你。”阿浪叹道:“紫宸说得没错,连兄他一去江南,不知何时才能顺利找到王家大小姐,但愿能尽快找到……往后我与连兄相见之日自是未有定期,若他不辞而别,我恐怕倍加感伤。”日前丁灏才离开连家庄,眨眼间连城箫亦是趋步,阿浪到连家庄来,先是为了疗养伤势,其次是想与众兄弟同游抑或宿醉,目下去之有二,他何能安心留下?虽然他对紫宸极是不舍。 阿浪与昆生不时随绮绮赶到连庄主与连夫人住处,远远观望,四下里已站满了人。绮绮向紫宸招手,众人瞧了阿浪与昆生,知道二人同来送别,让了一条大道。连城箫望着爹娘兄妹,与孟伏执手说道:“爹爹,娘,孩儿此去江南,自有道上的朋友接应,何况我已传书出去,教丁兄等我几日,一找到映超妹子,孩儿便立马回家,你们大可放心。”连夫人不善言辞,只微微泣声,嘱咐道:“城箫你在外万事小心……”字虽寥寥,爱子之情已尽展无遗。 阿浪瞧了甚有感伤,稍一走神,良久才听连城箫唤自己道:“阿浪,你来啦!”原来是连城剑与紫宸提醒连城箫,说阿浪早已在他身后。 两人霎时聚拢,连城箫道:“阿浪你莫怪,我原想你昨晚大醉,今早天甚阴凉,正可好睡,便不愿扰你清梦……谁知……”回头望了望紫宸,显然知道正是她从中安排的。阿浪拍他臂膀,苦涩一笑道:“连兄你无须见外,咱们自洛阳见面到连家庄外重逢,短短数十日,已如手足般情深,你既要远走江南,何苦瞒着阿浪呢?”连城箫拉着阿浪低声说道:“你既然说咱们情同手足,做兄弟便和你说些心里话……”在场众人均知阿浪曾在洛阳搭救过连城箫,两人情义极厚,临别前要说些私隐话语,自无不可。 阿浪点了点头,听连城箫道:“阿浪你昨晚喝得尽兴,有些举动别人瞧不出来,做兄弟的可瞧出来了……你说甚么‘白云无尽时’,又说‘劝君莫停杯’,难道不是有了离开连家庄的打算?”阿浪支吾半晌,连城箫续道:“我不愿立马通知你,也是担心你心血来潮,要与我一道离开,丁兄也是才走!我是一定要从速赶去江南,哪里兴许有映超妹子的消息,我早些找到映超妹子,连家与武阳门的恩怨便早一日了结,我爹爹也就安心了!”阿浪“嗯”了一声,絮语道:“不瞒连兄,阿浪确在昨晚已生去意……”连城箫拍了拍他,正声道:“阿浪,你我都是自家兄弟,你的人品、本事,做兄弟的是很信得过的……”阿浪心道:“连兄说着说着,怎的有些偏离今时场景了……”颇感不明,连城箫续道:“昨日你在王恒超面前,谎称自己是小妹的未来夫君,虽是为了大局不得已而为之,但做兄弟的……从那时起却想,若是你当真能做小妹的夫君,那不是极好么?”阿浪愕然之下不自觉朝远处的紫宸望去,紫宸此刻正安慰饱尝离别苦楚的母亲…… “做兄弟的还欠你洛阳解救之恩,原本不该请你为我做甚么事!” 阿浪实在不知连城箫说这番话的意味,听到“洛阳解救之恩”一节,忙道:“连兄你又见外啦?你尽管说罢,要是阿浪力所能及,必定为你把事情办妥。”说罢心想:“究竟是连兄酒意未退还是我仍在梦中?”想到片刻,连城箫便道:“我也不绕圈子了……你能答应我在轻纱谷多逗留一段时日么?”阿浪霎感为难:若是一口回绝,自己才说了“要是阿浪力所能及,必定为你把事情办妥”,此事虽然与心下打算相悖,实在不难办到;若是当下应允,确不知何时能尽快找到师父的下落。正踟蹰间,连城箫又道:“你当是陪陪紫宸也好,陪陪我大哥也好,总之,你不可一两日之内离开轻纱谷!”阿浪嘀咕道:“连兄说不可一两日之内离开,那我到第三日离开,确也不算违了约!”他重情重义,内心深处实也不舍立马与紫宸告别,这时便微微点头,自然是答应了连城箫的请求。 连城箫甚是欣喜,与阿浪又说了几句,便与魏劲夫、四寨主等一一道别,彼时院中马车早已备好,连城箫收了细软,带了二十来个身手不俗的家丁,这便启程南下。 紫宸待父兄已走,表哥魏劲夫随后也去了大同处理事务,便来找寻阿浪与昆生,绮绮拿着好些糕点、水果。乘着雾气未散,四人约定立赴小壶溪。 溪水潺潺,雾气冥冥。四人泛舟溪上,谷中时有悦耳的鸟鸣传来,阿浪说些中原轶事,直逗得紫宸抚笑不绝,绮绮与昆生坐在舟头,看着水中鱼儿,一个合十念诵:“万物众生,宜明心见性……”一个格格笑道:“瞧啊瞧啊,那鱼儿在吐水……” 阿浪本决意再待两三日便向紫宸辞别,只是小壶溪游玩过后,绮绮又说采凉山诸峰均美,要与阿浪、昆生寻幽探胜,紫宸亦有雅致,阿浪望着紫宸,总是无法推却,数日间四人遍走采凉山各峰各寨,一时兴起,阿浪将乌飓牵出草场,紫宸选了匹肌肤雪白的骏马,四人两两一骑,竟将附近州府郡县都游了一遭。 这一日来到大同,连家庄家业总揽于此,何况魏劲夫尚在城中,四人自要前往一叙。城中却不叫“连家庄”。紫宸纵马在前,带阿浪绕了几条空荡的大街,终于在城西一处大宅前停了,阿浪抬眼一望,宅子门匾额上赫然写着两个金漆大字—“连府”,绮绮笑道:“到了到了,这就是咱们连府!”阿浪叹道:“果然豪华!连家不愧为名门大户。”说着故意拱手敬向紫宸:“小生高攀了,小生高攀了!”紫宸笑着摇了摇头,先与绮绮跳下马背,教绮绮前去敲门,正走近两三步,但见大门“突突”两声开了,众人定睛一看,率先走出的竟是两个蒙古官。 紫宸使个眼色,阿浪立时会意,便牵着乌飓退到大街右侧,那两个蒙古官且走且笑,一个用一口流利的汉语称道:“不必送了……”紫宸心下疑惑:“我家素来与蒙古人不和,怎的两个鞑子如此大摇大摆从我家走出?”正要一探究竟,却听府内一个汉人说道:“两位慢走,事情就交给魏某来办……” 紫宸眉头一皱,绮绮“呀”的一声,对阿浪与昆生道:“是表公子!”说话的正是魏劲夫。(我的小说《白龙玉雕》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 第九十一章 野丘遗书 三 魏劲夫穿一身白袍,右手倒持折扇,翩翩潇洒。探身出府,望着两个蒙古官远去的背影,朝府内吩咐一句:“教卢管家安排人手,把礼品速速送到织造府。”府内应了两声,魏劲夫微微作笑,正待转身,紫宸莺声传去:“表哥!”魏劲夫闻而喜极,忙跳步出迎,见了紫宸,笑道:“表妹来啦!”紫宸点了点头,右手一扬,阿浪牵着乌飓与昆生霎时蹦了出来,绮绮道:“表公子,小姐和赵公子都说要来看看你!”阿浪拱手敬道:“魏兄,有礼有礼!”魏劲夫淡淡回礼,他瞧了表妹,心神突振,但因阿浪身影一闪,蓦地有些失望,听绮绮所说,显然表妹与阿浪早已结伴而行,表妹既非单独来找寻自己,可见在她心中,自己的分量总是不够。 紫宸看魏劲夫稍有愣神,拍了拍他:“表哥,我方才看见两个鞑子官员从府里走出……他们是?”魏劲夫恍然应道:“哦!表妹你是说那两位织造府的官员啊……对了对了,我教人从成都进购了好些蜀绣,准备差人送往伊尔汗国,中间利润不菲,你也知织物衣裳的买卖,总是要打通官家的……”紫宸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也对,织造府的织造监总管此事,你不打通这层关系,办起事来总不方便!”她素来聪颖,半晌又问:“我又听你对那两个鞑子说,‘两位慢走,事情就交给魏某来办’,那是甚么事?你还吩咐卢叔叔今晚差人送东西到他们府上……”魏劲夫深知表妹品性,有疑惑的事她总会刨根问底,当下摇了摇头,笑道:“我这表妹就是古灵精怪,难道你怕表哥和鞑子串通一气,害了舅舅不成?哈哈哈,这次朝廷派了个新人来担任织造监,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连家的生意有三成与织造有关,我自应投其所好,将来朝廷政令微变,也好有个应急之门……我听先前来的两个鞑子官员说,这新的织造监虽是蒙古人,只因从小生于安徽,取了个汉名叫‘王保保’,我早请卢管家准备了安徽当地名品,算是贺他乔迁之喜……” 紫宸“哦”的一声,絮语道:“又是个姓王的,姓王的可都不好对付!”自是想起王家武阳门的烦心事来。 魏劲夫朝内呼唤来人,但说到“大小姐来了”五个字,府内急匆匆奔出十数人,丫鬟、家丁均来迎接,紫宸教他们牵了乌飓与白马,携阿浪、昆生,随魏劲夫至厅上稍坐,绮绮吩咐厨房准备午饭。 阿浪见连府园林曲折,雕栏屋瓦,琉璃翡翠,如乱花般溅入眼帘,只感此处果是大户人家,每一座院落均有家丁、丫鬟,陆陆续续忙个不停。待走到招呼宾客的大厅前,阿浪低声谓昆生:“若我用‘金碧辉煌’来形容此处的景致,昆生兄你可会觉得草率?”昆生摇了摇头,不知如何回答他,索性合十念道:“阿弥陀佛。”阿浪笑了笑,此刻魏劲夫与紫宸并排在前,说着目下连家的生意状况,但从魏劲夫“天花乱坠”似的描述中来看,也知连家在他经营之下,已有许多盈余。紫宸无意冷落阿浪与昆生,只因魏劲夫说的每一处均事关家族兴衰,她自然倍加注重。片刻工夫,四人到大厅坐定,丫鬟上茶掺水,俄而糕点、水果、开胃小菜等竟是应接不暇。紫宸与表哥坐在左侧,说到近日白莲教的朋友向连家订购了成百上千件新衣布匹,紫宸便道:“白莲教在山西乃至整个武林都算得上大门派了,做事却极为低调内敛,不似武阳门那般锋芒毕露……”而后对白莲教大肆称赞了一番。 阿浪本与昆生端坐右侧,正悠闲地品茶吃菜,也怡然自乐,猛然听到“白莲教”此节,当即放下茶杯,问紫宸道:“紫宸你说的是韩山童韩教主的白莲教么?”魏劲夫两眼一瞪,心想,你这小子怕紫宸冷落了自己,终究忍不住要来插话,世上难道还有第二个白莲教么?不是韩山童的白莲教,那是谁的? 紫宸两眼一亮,应道:“是啊是啊!原来阿浪你也听说过白莲教的威名,可见白莲教如今在武林的地位当真有增无减!”阿浪想起与韩林儿相处时的种种情义,忽的狠狠拍了下脑门,自责道:“糊涂糊涂!”心头想着:“我到了山西已有数日,竟然从没向人打听过白莲教的消息,亏得林少待我如手足兄弟,他临走前说的话我全忘了!”当日在濠州伽蓝寺外,韩林儿因为父亲遇袭受伤的缘故,不得不火速返回山西,分别前阿浪曾说早晚会到白莲教拜访韩教主和韩夫人,再与韩林儿痛饮一着。过往话语仍是回荡耳边,何况自己的父亲还曾到过白莲教,加上明禅大师说的,将来韩山童还想迎接自己身登教主之位,凡此种种,自己与白莲教那还不是早结缘分?一时颇为内疚。 紫宸、魏劲夫、昆生只听得“噼啪”一声,原来阿浪拍打自己的脑门,无意中竟使尽力气,霎时工夫,右侧额间已现出一片微霞。紫宸关切问道:“阿浪,你没事吧!怎的自己打自己呢?”便要站起身来,见昆生在旁照看,即又坐了回去。 阿浪须臾回神,虽与魏劲夫不甚亲近,他既是紫宸的表兄,在场便都算得上自己人了。先朝紫宸摆了摆手,憨然笑道:“没事没事!你不必担心啦。”紫宸道:“没事就好,往后可不许自己打自己了……对了,你方才问到白莲教的事哩,还说甚么糊涂糊涂……”阿浪正色道:“不瞒大家,白莲教韩教主的独子韩林儿与我是刎颈之交……”当即一边饮茶,一边将自己与韩林儿在洛阳饮酒、参加神剑门论剑大会两件事告诉紫宸与魏劲夫。余下的尽皆一语带过,如在伽蓝寺外韩林儿率众解围,阿浪只说:“林少他总在危难之际助我一臂之力!”此中情节昆生早已听过,每听一次,心头对韩林儿的感激就增加一分,暗暗念道:“佛祖保佑韩公子一家平安多福,无灾无妄。” 魏劲夫既然已同白莲教互有来往,商场如战场,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他对白莲教自已熟识之甚,听阿浪讲起韩林儿这一号人物来,丝毫不似胡乱编造,心下叹道:“没想到这小子和白莲教竟有此等渊源,看来我从前小瞧他了……”紫宸从阿浪的话语之中,听的是兄弟间的思念之情,想到他所以自责,多半是因没能及时到白莲教走上一趟,便安慰他道:“阿浪你放心吧,韩公子知道你这般挂念他,心里定是十分欣喜……白莲教虽在隐秘之处,他们向我家订了衣裳布匹,我表哥自然知道他们总坛在何处,你要去白莲教,也是很方便的。”转首示意魏劲夫,秀眸一眨,魏劲夫忙道:“是了是了,白莲教在晋西边陲,总坛规模颇巨,你要去走一趟,我立马安排人送你一程!”说到最后一句,眉目间忽的射出一股凶光,昆生斜视之下,惊出一身冷汗,蝇声嘀咕道:“魏施主的样子怎的如此奇怪!”他不知魏劲夫对阿浪实已起了极大的戒备之心。 阿浪并没瞧见,喝了口茶,续道:“不碍事不碍事,白莲教在世上闻名,无论甚么时候,要打听他们的下落,总是不难。我还须赶往大都、江南办几件事,等事情全都办妥了,再到白莲教也不迟……”紫宸低声道:“对啊!我差点忘了,你在大都还有事情要办!你去了大都,还要去江南么?”魏劲夫不愿表妹只和阿浪说话,立便从中插一句:“二表哥才去了江南,兴许丁岛主诸事未毕也在江南,到时你们三个又可一聚了!”阿浪点了点头,跳过话锋回应紫宸:“我要去江南找我外公……”正想告诉紫宸,自己的外公是金堡堡主,话到喉咙又急忙收了回去。紫宸道:“哦,原来你在江南还有亲人!那的确应当早些去找他们!”阿浪心下蓦地闪过一丝悲凉:“这世上,只有在江南才有我的亲人了……”互又想起师父来,自己与师父亲如父子,世上的亲人那还能少了师父?决意两三日内必奔赴大都,纵然仍是不舍得离开紫宸。 四人后来又说得一阵,正谈到房陆郑三人不在府中,只因去了太原。绮绮在厅外唤道:“小姐小姐,昭阳大叔的侄子苏合到大同来买些东西,刚刚来府门外传了两句话!”紫宸笑道:“苏合准是又来买酿酒的材料了……哈哈,我们好久没去昭阳大叔家了!”说到“昭阳大叔”四个字,紫宸的脸上竟写满了笑意。阿浪忽觉“昭阳大叔”四字耳熟,便极力回想,“哦,原来是那日在晋阳王府的小丽苑外无意听了紫宸与阎夫人的对话,她们俩都很想念这位昭阳大叔酿造的美酒似的……”想起美酒,不觉心已瘙痒,叹道:“若非要急着去大都,品尝品尝那位蒙古大叔酿造的美酒,自也别有意味,何况还能去大漠牧牛放羊……”颇感不合时宜。 又听绮绮道:“是啊是啊,上一次我们是和三位公子……还有……还有阎家小姐去的!”紫宸笑道:“绮绮你别怕,往后说起珺姐姐,我再也不骂你了。”紫宸先前觉得阎夫人背弃了兄长,是为负心,便不许身边的人说起阎夫人的名字,后来事有转机,能从晋阳王府救出兄长,阎夫人不说居功至伟,到底也算出了一份力,对她不解与不满瞬即消失。绮绮莞尔道:“多谢小姐不骂之恩!对了小姐,苏合找不到轻纱谷,便照着你留下的地址到城里来找我们了,幸好我们今日都在大同城里。”紫宸忙问:“你怎么没叫苏合到府里一起用餐,人家大老远的从草原上跑来……”绮绮道:“门口的家丁一通知我,我就赶了过去,一直想留他在这吃饭……后来才知道他们家出了大事了!”紫宸惊讶道:“出了大事了?是甚么大事?”绮绮似乎故意捉弄小姐,走上前笑道:“小姐你不用担心,是好事不是坏事,原来昭阳大叔最近养的牛羊买了好价钱,多亏小姐你当初从中帮助……”紫宸指着绮绮,嗔道:“你可吓死我了,我以为草原上来了强盗了呢?原来昭阳大叔他们家生活过得更好了……对了对了,你说有两句话,第二句话是甚么?”绮绮道:“第二句话是……小姐你记不记得,上一次我们离开昭阳大叔家时,塔拉大婶身体不舒服?”紫宸点了点头,示意绮绮继续述说,绮绮道:“原来那时塔拉大婶已怀有身孕了……”紫宸笑靥顿如鲜花,叹道:“昭阳大叔一直想要个孩子……”绮绮续道:“苏合第二句话是说,塔拉大婶生了个大胖小子,特地来请小姐你到他们家去做客,昭阳大叔本想亲自来请你的,但是因为牧场的牛羊最近一批批的等待售卖,他脱不开身。”紫宸拍手叫道:“好啊好啊,昭阳大叔老来得子,一家人总算了绝了心愿!既然昭阳大叔如此有心,我们也好久没去大漠了,这便立马启程以贺他添丁之喜,也顺道去大漠纵歌驰骋,牧牛放羊!”绮绮连连说好,魏劲夫忙劝道:“表妹你虽然常去大漠,但那里风沙较重,有时还有强盗,终归不安全……表哥劝你还是少去为妙。” “表哥你不知道,昭阳大叔待我可好了!他一直想有个儿子,如今心愿达成,总须有人前去道贺,何况他已教人前来传话,所谓礼达心到,我怎能忍心拒绝呢?”三言两语,说得魏劲夫无从辩白,只好嘱道:“我说不过你,你既决心要去,须得带上几个身手了得的卫护,否则莫说我不答应,舅舅和大表哥也定要拦阻。”紫宸指着阿浪,笑着对魏劲夫道:“表哥不用担心,你瞧你瞧,有阿浪陪我去大漠,你总该放心了吧!”阿浪与魏劲夫俱个大惊,阿浪心道:“紫宸不像玩笑话,莫非真要我护送她去大漠?”如此一来,又要耽搁好些日子才能重返大都了。 魏劲夫眉头一皱,淡淡道:“他?赵兄弟的武功自非常人可比,有他与你一道,莫说我不担心,舅舅和大表哥他们定也无甚可说……只是,赵兄弟方才不是说要去大都、去江南办事么?如何能分身他顾?”言语似对紫宸,却实直问阿浪。 阿浪与昆生对视一眼,知道昆生从来都听从自己的安排,绝无抗违。此事还须自己斟酌之后再做决定,双目正射,紫宸那温润含水的深眸正注视着自己,若是当面回绝,她不知该多么伤心!心想:“大同北面不远处便是大漠,此去昭阳大叔家不过两三日路程,随后径直赶往大都,也未尝不可!”主意一定,即昂然道:“魏兄,在下早便向往大漠的生活,适逢紫宸要去大漠,能借此亲身感受草原的风采,当真不虚山西一行。你放心吧,路上我定会好生照顾紫宸……”正将说完,绮绮笑着接话:“还有我和昆生师父!”昆生望绮绮一眼,两个怡然欢笑。 紫宸道:“等我们去了昭阳大叔家,你只管一心一意去大都办事……说不定……说不定我去江南找我二哥的时候,咱们又能见面呢!”说着间与阿浪会心一笑。魏劲夫眉目一凛,吸了口气道:“那你们路上千万小心,表妹你贺喜之后立马回家!”紫宸拱手道:“知道了表哥,有劳表哥通知爹娘和大哥!”魏劲夫本来不甚开心,身边的表妹却委实机灵可人,不自觉被她逗得愁绪尽除,问道:“要表哥帮你准备贺喜的礼物么?” “不用了不用了,一会我要和阿浪、昆生还有绮绮去市集,我要亲自挑选!”魏劲夫允道:“那好那好,市集物品丰富,你自己选也更有诚意!”一面对绮绮道:“绮绮,你去催厨房上菜,吃过午饭之后我还有事要办!”绮绮应声便去,紫宸想着能与阿浪共赴大漠,心头实已甜到极处! 第九十二章 野丘遗书 四 ps:看《白龙玉雕》背后的独家故事,听你们对小说的更多建议,关注起点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ead即可),悄悄告诉我吧! 绮绮置好行李细软,又从连府账房支足了银两,四人一块奔赴大漠,除了为昭阳大叔一家略备礼物,中途总须开销。饭后魏劲夫果真尽早离席,紫宸、阿浪、绮绮、昆生四个逗留片刻也即离开连府。紫宸牵着白马,瞧了阿浪与乌飓就在眼前,笑道:“阿浪,乌飓都有大名了,我这匹小白马,总也要有个称呼甚么的,才不输乌飓的气势。”阿浪且走且想,未待开口,绮绮便蹦着说道:“小姐小姐,不如唤她作白雪。你瞧它全身上下的毛发没有一处杂色,活像天上下的雪披在它身上。”转首问昆生:“你觉得好听么,小师父?”昆生合十念道:“好听好听。”他可向来没有主意。绮绮望着小姐,听她道:“白雪这名字?也好也好,不过,我还想听听阿浪的主意。”绮绮笑道:“是了是了,赵公子的主意总是最好的。”紫宸瞪她一眼,阿浪这时才缓缓道:“这小白马身无杂色,如绮绮所说,果真白如霜雪……乌飓快如飓风,势难抵挡,这小白马来时绝有‘马中巾帼’的风采,雁过留声,不如唤它‘赤雁’,你瞧如何?”绮绮不明,忙问:“它既是一匹马,为何叫它雁?”紫宸拍了拍绮绮,莞尔道:“傻丫头,我们叫小黑马为乌飓,它也不是狂风飓风呀?阿浪想说,小白马奔腾起来,就像天上飞过的大雁一般,总比寻常的马快很多……何况‘雁’字向来用在女子身上,小白马既是雌马,全身雪白,叫做‘赤雁’,倒很贴切。”紫宸很喜欢“赤雁”这个名字。 绮绮知道小姐的心意,听了小姐一番解释,心下自也明了,于是紫宸的坐骑从此便叫做“赤雁”。 四人牵着马经过集市,紫宸精挑细选,购了好些中土名品,例如茶叶、糕点,沿街但有山西特产,也即大包小包全驼在乌飓和赤雁身上,她担心累坏了两匹爱驹,为昭阳大叔一家挑选的礼物总以轻便为主,像那“陶瓷”、“玉器”等自不考虑,何况距离昭阳大叔所在的草原不远处,便是商贾通往、买卖盛行的集宁,城中陶瓷、玉器亦是不少。(元初大同亦作西京路,治地包括在山西的城池以及在蒙古草原的城池,其中集宁、宣州等主城实则在蒙古境内。) 到了申牌时分,四人才走出北城,阿浪与昆生并坐一骑,紫宸与绮绮并坐一骑,由于大同在雁门关关隘以北,四人纵马北往,不须经过驻守边关的关口,大元立朝至今,蒙古内外早已便行开通。阿浪与紫宸并驾缓行,听紫宸高声说道:“昭阳大叔在集宁城外的草原上,我们往北走,今晚要在大青山逗留一晚,不过那里有几家蒙古人和汉人合伙经营的客栈。最快明早便能赶到他们家了。”阿浪从没见过草原,随着乌飓在北方大道上奔腾起伏,似已感到来自草原的问候,当下心猿意马,不禁情思大发,叹道:“好蒙古,好大漠,我赵浪来啦!”紫宸瞧着阿浪钟情大漠,心下自喜。 离大同最近的草原便是集宁城周的格根塔拉,汉译名为“避暑之地”,在漠南地界颇具盛名。四人时缓时快,既能欣赏沿途的美景,亦可体味“走马观花”似的瞬变之感。越往北走,地势越高,偶有大雁飞驰头顶,阿浪正抬眼眺望,远处山坳却又“嗷嗷嗷”传出震耳的怪鸣,他不得不感慨:“此处真是飞禽走兽的圣地!”走着走着,远端的溪流蜿蜒如蛇,水动如车,贯穿在绿草野花之间,蒙古境内的水草素来肥沃,乌飓与赤雁甚少北往,当时鼻息一出,吸收的尽是草原的风味,一个摇晃尾巴,一个轻声嘶鸣,阿浪与紫宸立时会意,便分别拉着爱驹到小河溪流边饮水。阿浪指着对面白云漂浮的天空,问道:“紫宸,你说当年蒙古大军为何能屡次攻克汉人的城池,致使宋军溃败,最终丢了大好河山?”紫宸一面抚摸赤雁,一面应道:“我听昭阳大叔说,当年他们蒙古人老是被金人欺负,为了能保住性命,大伙只有团结起来,正好那时有个叫铁木真的首领,也就是我们熟知的元庭鼻祖成吉思汗,蒙古大军训练有素,人人都想过上好日子,打起仗来总是全力以赴,加上……加上大宋腐败,粮饷等支援未能及时送到战场,自然抵不过鞑子的大军了!”阿浪望着肥沃的水草,眼中似乎看见了当年宋军与蒙古军交战的场面,那时宋军中实不乏忠勇爱国之士,却因当朝佞臣贪官委实过多,终不能上下一心地抵御外敌,遂至灭亡。紫宸的话久久萦绕耳畔,阿浪不禁嘀咕:“我大宋军民当年不说同仇敌忾,能以一半齐心之力,又何至今时地步?”又见此刻水面平静无波,心道:“若要赶走蒙古人,天下又将有一场腥风血雨,这小小河流还不染成红色?”他素来仁善,又绝无侵并四合、统领八荒之意,自此断没起兵反元之心。 不时乌飓、赤雁先后饮足溪水,又在岸边吃了些水草,精神霎时一震,紫宸见夕阳斜射,料得天色不早,当应从速赶到大青山附近的客栈投宿,否则万一来往商旅尽已入住,一行岂不要露宿野外了? 阿浪收拾心情,教昆生重上马背,绕着河岸径直往北,紫宸与绮绮片刻追至,阿浪未免行程寂寥,也想逗紫宸红颜一笑,便在蒙古大地上唱起河南民谣。紫宸听他语调诙谐,样貌讨喜,虽拉着马缰,合嘴弯腰之间,竟还险些跌落马背。阿浪一惊端的非同小可,忙关切问道:“你没事吧,你没事吧?我不唱了,我不唱了!”紫宸连忙摇头,绮绮抢先笑道:“我家大小姐听公子你唱歌,就算摔下马来,那也是心甘情愿!”这话一出,紫宸颜色大变,两颊“唰唰”即如傅粉涂霞般红了。 阿浪大喝一声:“昆生兄,你可坐好了,赵某要好生驰骋一番!”昆生忙说:“你不等大小姐和绮绮施主了么?”阿浪笑道:“不等了,不等了,你瞧天上的白云已添金丝,看来夕阳将到,咱们须得早些奔往大青山了。”紫宸会意,柔声道:“那咱们比比谁先一步到达大青山脚下的‘英雄客栈’!”阿浪耳目一新,“咦”了声:“英雄客栈?这客栈的名字叫得爽快啊!看来能入住一晚的,都是英雄人物。”转而回应紫宸:“好好好,到底是乌飓更快,还是赤雁更疾,咱们稍后自见分晓!”拉缰欲走,却还低声啰嗦一句:“你小心,我瞧前边地势一会高,一会低。”紫宸故意冷哼一声:“赵少侠你可顾好自己!”言讫,“驾”声呼出,赤雁得了主人号令,前足一卯,后足急蹬,瞬如电光般射了出去。 “好赤雁!乌飓乌飓,你可别让娘们小瞧了!”阿浪风趣一鞭,乌飓亦不示弱,呼呼便腾空而起,两匹马在大青山数里之前追逐竞先,两侧景象不住倒退,昆生与绮绮均念道:“好快好快!” 如此奔了许久,待日未跌尽,四人已到了一座矮小的森林前,穿过森林之后,大地平坦开阔,阿浪与紫宸再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大青山山麓,只感山势高险,一座座连绵不绝,阿浪极目眺望,里余之内炊烟已起,他不禁大声笑道:“哈哈哈,那边就是英雄客栈了!”紫宸轻拍马背,不答他话,正欲从速绕过山麓,奔出小山谷口,赤雁与乌飓竟不约而同岿然止步。两人相顾良久,昆生与绮绮自均不明。 阿浪先道:“想是乌飓与赤雁都累了,咱们歇息歇息!”紫宸问道:“不比了么?”阿浪噗嗤一笑:“难道我们真要比个高低不成?哈哈哈,好了好了,算我输你。”拍了拍乌飓:“乌飓,往后你对赤雁,应须向我对紫宸大小姐这般……这般恭恭敬敬!”一语双关,既是认输,亦表明自己是很尊重紫宸的。 紫宸微微点了点头,教绮绮下马背,绮绮落地便问:“小姐小姐,乌飓和赤雁怎么不走了,难道真是累了,咱们也没骑多久呀?”紫宸右手一扬,示意绮绮先行缄口,在赤雁身前踱步半晌,亦未发现有甚异常之处。阿浪与昆生走到两人身旁,顾盼良久,亦无主意。 “兴许有感山谷险峻,想蓄力也说不准。”紫宸猜度着。 “小姐你先坐,吃点东西吧!”绮绮拿出包袱里的糕点,递给其余三人一人一份。 阿浪拿着糕点,咬了一口,忽觉乌飓与赤雁四目均往山上瞧去,遂告知紫宸。 “定是看岩石旁的几株大树长得苍劲翠绿,想吃上几口!”紫宸笑了笑,问赤雁道:“是不是啊,赤雁!”赤雁轻嘶一声,竟向山岩跨近一步,紫宸忙起身拦它,笑道:“难道我说准了,你和乌飓果真想要去品尝品尝那树叶的美味!”四人此刻驻足在一处半圆形的山谷前,不止有岩石堆积,岩石附近还长出几株枝叶葱郁的大树,蔚为壮观。四人要去英雄客栈,不可往山岩上走,只能从左绕过山麓而走远径。 这时赤雁停步,紫宸道:“乖了乖了,你瞧那大树在多么险峻的山岩旁,你怎么上得去?”本是安慰它的话语,岂知赤雁听罢心气上涨,竟朝着山岩大树高声嘶吼,这一吼似乎激发了乌飓内心对枝叶的渴求,它也踱步朝前,嘶吼了几声。阿浪那还能安然坐定?起身便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绮绮道:“这两匹马怎的一块饿了,要是对树枝有意,何必等到现在?先前咱们就经过一片矮树林。”紫宸点了点头,忽的眼前一亮,低声对阿浪道:“你看着乌飓和赤雁,我去大树边瞧瞧……”阿浪望一眼山岩四周,虽见那里怪石嶙峋,但想以紫宸的身手,绝不至遇着危险,立便允了。 紫宸三两步跳往山岩,轻功步伐倒算流畅,这时身子在几株大树之下,仔细打量片刻,未觉当前这些大树有甚特别之处,听得阿浪的声音传来:“怎么样?有甚发现?这几株树的树枝味道很好么?”紫宸应道:“没甚特别的。味道好不好我不知道,难道你要教我尝尝?”阿浪笑道:“不必了不必了,你摘几片教乌飓和赤雁尝尝倒是不错!”紫宸应声之下,正要采摘,一个转身,却见岩石之下长满了紫色的野草,她俯身一探,正想用手触摸这群紫草,斜眼瞥过,右侧一团景象不禁令自己头脑发麻,她出入江湖已有些时日,见惯了许多场面,但此刻眼光一触,竟让自己花容失色,“啊!”一声尖叫久久回荡在山谷里。 “怎么啦?”阿浪二话不说闪身纵步,须臾跳到紫宸身后,绮绮与昆生也跟到大树旁。紫宸此刻面容大变,显是受了惊吓,阿浪拍了拍她,教绮绮扶她稍歇,这时与绮绮、昆生朝紫宸手指指去的地方一看,所惊亦是令自己汗毛竖立。绮绮两眼瞪大,本要安慰小姐,反而倒在小姐怀里,“哇哇哇”地哭了起来。昆生两眼已木讷无神。 道是紫草旁有何物事?原来阿浪目光之下,竟躺着一具人骨和一具马骨,那马筋骨尽裂,显然死前被内功高手劈过数掌,而最骇人的还是马骨旁的那副白骨,虽有破烂的衣裳遮体,因受雨淋日晒,骨架已破,胸前还插着一把匕首,骷髅头上几许蛆虫正“悠闲”爬动,此情此景,教阿浪一个堂堂男儿也不禁心内一寒,何况教紫宸与绮绮瞧了。阿浪一面安慰紫宸和绮绮,一面平复心绪,他从没见过如此恐怖的情形,当下两眼扫过,隐觉事有蹊跷,喃喃道:“这尸骸的衣服虽然烂得差不多了,却不似中原人的打扮,何况此处属于大漠,死者应该是一个蒙古男子,你们瞧,他颧骨、鼻梁都很高,不像汉人。”紫宸、绮绮、昆生均不敢再看,昆生忙念经文替之超度亡魂。 紫宸蒙着双眼,只因好奇,便问:“你再说说,这人为何死在山谷里?”阿浪倒吸一口凉气,念道:“兄台莫怪,我一会便让你入土为安了!”弯腰之际,突见马的前背骨架下有一包两寸见方的小香囊,阿浪鼓气勇气将香囊拾起,缓缓打开,香囊口有几粒种子,阿浪侧身一望,见了紫草,恍然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紫苜蓿的种子,本来是挂在马背上的,种子倒了出来,紫苜蓿才在此处长了这么多!”紫宸越听越觉惊奇,两眼一动,索性放开双手,要和阿浪一块探个究竟,她初见尸骨虽甚害怕,到底是江湖儿女,久而久之恐惧之感即已消失大半。 “原来这些紫色的草叫做苜蓿,那我知道了,它们是喂养马匹的好食料!”隐约闻到一丝香气,又道:“原来乌飓和赤雁之所以驻足不走,是因闻到了苜蓿发出的香味,我们家的养马师傅熟知天下各地的食料,多半时常喂乌飓和赤雁吃这些苜蓿……” 阿浪点了点头,一面将香囊交给紫宸,一面唤昆生道:“昆生,你带绮绮去看着乌飓和赤雁!”昆生把超度亡魂的经文念到一半,即和绮绮往山岩下走了。 阿浪皱了皱眉,揣度道:“看着兄台的打扮,不似一般的蒙古人,他孤身在此遇害,不是仇杀便是被劫杀!”紫宸接过香囊,道:“他胸前有一把匕首,倘若知道匕首的主人,那也就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了!”阿浪“嗯”了一声,双手合十,作了个揖:“兄台莫怪,小子阿浪得罪了!”说罢劲力一施,匕首即被拔了出来。阿浪打量匕首一番,摇了摇头:“这匕首恐怕只是一般的匕首。”指着匕首刃口边缘,紫宸应道:“不错,这匕首已生了铁锈,自然不是特别的匕首,也很难从中得知谁是使用它的主人。” “我去看看马骨,兴许能有所发现!”阿浪步子才跨出一步,紫宸又“啊”的一声,不过这一声却无此前的恐惧之感,更多的是惊讶之意。阿浪心头却也一怔,以为紫宸又受一惊,忙安慰道:“没事没事!怎么啦?怎么啦?” 紫宸摇了摇头,将右手摊开,示意阿浪打开香囊,阿浪狐疑道:“这香囊装的是苜蓿的种子呀!” “你先打开!”紫宸似乎发觉香囊里另有玄机,看阿浪两手接过,缓缓打开香囊,“哎呀!这里面东西!”大惊之余,抽出香囊里的物事,紫宸定睛一看,原来香囊里还有一张细长的羊皮纸,早折成数页。阿浪摸了摸羊皮纸,与紫宸四眼对望,紫宸示意他摊开羊皮纸。 阿浪徐徐摊开,发现羊皮纸上写满了蒙古文,紫宸摇了摇头:“我三哥熟悉蒙古文,我不认识。”阿浪道:“不碍事不碍事,这羊皮纸上写的内容兴许能让我们知道谁是凶手,咱们能在乌飓与赤雁引领之下来到这岩石旁,与这位兄台到底算稍有缘分,能为他找出凶手,不说替他报仇,总能教这兄台的家人知道他的下落,也算功德一件!”紫宸脑子一转,微笑道:“我们只要把这羊皮纸给昭阳大叔看,不就真相大白了!”阿浪又仔细打量了马与人四周,说道:“再看看附近有没有落下甚么重要物件!”两人找了半晌也无发现,只好将羊皮纸重新塞入香囊里,再将匕首收好,虽不知羊皮纸是在何时写的,但推测之下,多半是属这蒙古人的遗物,来日可转交给他的家人。匕首若真是凶手刺中的,拿给他的家人也可有个交代。 后来昆生与绮绮栓好乌飓和赤雁,与阿浪、紫宸一道将人骨和马骨好生安葬,就择了离大树不远的地段,阿浪又在马的埋身处洒满了香囊里剩余的紫苜蓿种子,望它阴世也能有不尽的食料享用,至于这蒙古人,因为不知他姓甚名谁,只好在墓前立了块简易木碑,羊皮纸上似乎是一封书信,阿浪猜想落款的几个蒙古文应当是他的名字,便尽心模仿,用匕首刻了“其人之墓”(“其人”二字指代羊皮纸上蒙古文落款,因元朝蒙古文与现今蒙古文差异较大,无从考究,故借。) 第九十三章 祸起萧墙 一 紫宸采了些苜蓿,教乌飓和赤雁品尝一番,两匹马饱餐之后精神大震。四人纷纷跳上马背,绕山岩往左,此际大青山即在眼前三四里路之内,抬望间,四周竟是炊烟袅袅,原已到了晚饭时候。 紫宸放缓步伐,问阿浪道:“你瞧那位蒙古人是被那把匕首刺中身亡的么?”阿浪道:“我仔细看过了,那把匕首正中蒙古兄台的右胸,应属直线插入,如果是凶手所为,凶手应该是一个惯用左手的人。”说着间比划一道,左手握成拳状假意朝昆生右胸径袭,紫宸瞧出原由,点了点头,忖道:“照此说来,那蒙古人右侧骨骸上遗留的掌印,也应当是那个惯用左手的人劈过去的……”阿浪笑道:“紫宸你果真观察入微,蒙古兄台右侧许多骨骸的确均已碎裂,如果我没猜错,那凶手施出的掌法才是致命伤……”紫宸叹道:“没想到我们还没走到英雄客栈,就遇见如此诡异的事,那蒙古人不知身故了多久,成天遭受日晒雨淋的……”绮绮道:“小姐小姐,你不必感慨了,我们让他入土为安,兴许还能帮他找出杀他的凶手,这不是极好的么?”紫宸轻鞭一施,“驾”声呼出,先朝英雄客栈奔去了。阿浪自亦穷追。 不时英雄客栈陡然横在山麓官道之上,四人纵马奔近,早见周遭影流如溪,人声鼎沸,未待下马,两个中原男子打扮的伙计跑来迎接,面上嬉笑成皱,极尽恭维,一个称道:“四位来得可巧啦!咱们客栈今夜恰有好戏看,小的瞧四位都像武林中人,不似寻常商贾,这才破例招待……咱们客栈向来只招待天下英雄!”另一个二话不说,两手分别牵着乌飓和赤雁。 阿浪携众跳下马背,与紫宸相顾良久。英雄客栈大致由岩石砌就,极少用木材搭建房屋,想是为防炎夏起火。门前门后的客人川流不息,许多商人果真摇头走出,或是自愿离开另择宝地,或被客栈的掌柜劝服,只听得一人说道:“小店今晚有一桩恩怨要了,宜请武林朋友在此见证,实在对不住其他人了!”乃是掌柜的,一个华服商人应道:“武林中人一贯打打杀杀,咱们还是不凑这个热闹,一会惹火上身,那可委实不妙了!”其余商贾尽皆响应,三两结伴离开,霎时工夫,英雄客栈四下里便只武林人士。 紫宸问伙计道:“今晚究竟会发生甚么大事?”伙计低声应道:“实不相瞒,小的瞧女侠你定是出自武林名门,才偷偷地向你透露:今晚漠北的人约了漠南的人,要在此查一件要事……你也知道……”这伙计故弄玄虚,想在紫宸面前“威风”一刻,紫宸听到“漠北漠南”的字眼,以她向日见识广博之度,如何不能揣得一二,当下打断伙计的话:“哦!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你下去忙吧!教掌柜的为我们准备两间厢房!”瞅了瞅客栈的规模,她早来过此处,自然知道哪里的厢房最适,续道:“我们要西首的天字号厢房!”伙计两眼一亮,笑道:“女侠果然是女侠,咱们西首的厢房最是豪华……”既然最是豪华,入住花费自也最大,客栈因此小赚一笔,上下自然都很欣喜。 待两个伙计均已走远,阿浪才问:“紫宸啊,那店小二才说到‘漠北的人约了漠南的人’,你就说‘知道了,知道了’,难道你曾经听说过?”想紫宸见多识广,熟知四海之事,确也不致到达如此地步,漠北的是哪家?漠南的又是谁?莫非她均已了然于胸。 紫宸笑道:“我看那店小二噜里噜嗦,一来不想听他说些废话,二来这漠南有哪些大帮大派,漠北有哪些成名人物,双方形势如何,我或多或少都听爹爹和哥哥们说过,一会他们只要不说蒙古语,我总是能猜到一二。”阿浪道:“原来如此。我想那小二哥也是听到一半,就在此故弄玄虚……”紫宸点了点头,提着白色长剑朝客栈内走去,四下里的客人但瞧她一副飒爽英姿,尤其手里还有一把寒光微露的长剑,身旁跟着一个妙龄少女,一个魁伟少年,以及一个来自中原的小和尚,均是暗自窥望,不敢稍加议论。 此刻客栈厅内桌椅很空,十之有六没人落座,伙计打整好西首的厢房即来通知紫宸,绮绮与昆生便跟着伙计去往后院西首,要将行李暂先安置。 紫宸与阿浪择了一张四方桌,伙计端菜上酒,免不了穿行、叫唤,座间很少有人经过,两人便可免受打扰,一眼望去,只有两桌隔外、靠近角落的地方坐了一个长发披肩的武夫,因他斜对着紫宸与阿浪,两人便瞧不出他相貌如何,年岁多少。 紫宸笑问阿浪:“你想要喝酒么?”她向伙计点了两个荤菜和两个素菜,素菜专为昆生点的,却没指名要酒。阿浪朝四处望去,只有那披发武夫桌间放置了三四壶酒,其余大抵是轻杯小酌,想起连日赶路,南来北往甚觉疲惫,遂谢绝道:“今晚不喝了……明日到了昭阳大叔家,你曾说他酿的酒乃天下美味,我留着肚子再喝,确是好极了。”阿浪虽然爱酒之至,却是个酒品上佳之人,即可酩酊大醉亦能浅尝辄止。紫宸抿嘴笑道:“你要记得,喝酒虽能壮胆抒怀,却莫贪杯嫌少,否则极易伤了身体……”紫宸短短一句话,阿浪早已铭刻在心,以致往后行军打仗,从未因酒贻误战机。此为后话。 客栈外不时传来马鸣声,或是挥鞭驾走,或是拉缰奔到。厅中许多人低声称道:“怎么漠南的人和漠北的人还没一个赶来,莫非出了甚么差错?” “听说此次漠北来的人极为守时,既然约了漠南的人,绝不会自堕威名,教漠南的人笑话!” “曲、贺两位先生在漠南也是早已成名的人物,对方一约便赴,想必漠北来的人也不是甚么小角色!” “最近护龙山庄和七虎帮各有声色,想必前来赴约的是这两大派的人物……” …… 四周坐客乘暇议论,说得有理有据,似乎大漠武林之事,他们均已烂熟于心。 阿浪听得“护龙山庄”和“七虎帮”几个字,猛然想起当日在镇国侯府,华达牙与麾下幕宾商议漠北事务,曾说漠北如今纷乱不止,而牧仁帮副帮主哈丹将受命前来“平乱”,阿浪心道:“屈指算来,如今那哈丹副帮主恐怕已率领裴三爷、巫帮主等人到了大漠了,漠北武林多半要因此更遭劫难!”他想哈丹此际虽以朝廷之名平漠北之乱,实则不过借此巩固自家声势,华达牙必可从中坐收渔人之利,至于哈丹要用何种手段“平乱”,华达牙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阿浪将此事具实告诉紫宸,想听她有何见解,紫宸叹了口气,缓缓道:“哎!照你说来,那个叫哈丹恐怕早有私心,想借用朝廷的兵马扩充自己的实力,早晚吞并了护龙山庄和七虎帮!”阿浪慨然道:“那怎么办?”紫宸笑道:“哈哈哈,你又不认识护龙山庄和七虎帮的人,为何如此紧张?”阿浪正色道:“我听哈丹当日在镇国侯府向华达牙陈述,他说七虎帮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内里已暗蕴波澜,各个堂主除了帮主库库,谁都不服谁,要是有人从中挑拨,萧蔷之祸不说,恐怕会有灭门之险……”紫宸“咦”的一声,正想接话,却听隔桌那个披发武夫赫然转过身来,两人正眼探去:这人身穿蒙古长袍,一肩秀发甚是飘逸,年纪约莫二十五岁,面目却极俊朗,鼻梁高挺,深眼阔口,乃属典型的蒙古人长相,此时曲坐,恐有八尺五左右身长。阿浪瞧他眼中又惊又痴,看来并没恶意,想来自己和紫宸的对话全被他听进去了,“莫非他是护龙山庄或者七虎帮的人?”无暇细念,只好迎面拱手,客气称道:“这位兄台,在下说话太大声了,好像略有打扰,还请兄台海涵!”但愿他能听懂汉语。 岂知一语方毕,这人果真如愿说得一口汉语,“兄台和姑娘不必惊慌,在下无意听两位对话,有一段尚敢请教,这才……倒吓着兄台和姑娘了!”阿浪与紫宸万料不到,这人生得威猛,一口汉语说得极为流畅之外,却极恭敬有礼,两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这人迟疑片刻,不再扭捏,徐徐走近两人,阿浪起身问道:“兄台说有一段想要垂询?还请同坐。”此时绮绮与昆生还未从厢房返回,紫宸想他们俩多半看着后院有甚好玩的,这才久久没来,也恭敬地请这蒙古人入座。 这人慨然一笑,阿浪瞧罢,心想:“这壮汉虽是蒙古人,看他喝酒说话,必与我是同路中人,不定可与之深交!”向他点头示好,桌上摆了四副碗筷,阿浪教他共用餐食,这人笑道:“不必了!在下听两位说起护龙山庄和七虎帮的事……”后面极为小声地问道:“朝廷果真派人想要侵吞七虎帮么?实不相瞒,在下正是七虎帮的人。”阿浪与紫宸这才明白他先前为何那副模样。 “兄台若是七虎帮的朋友,在下也直言不讳,朝廷的确派人,说是要平定漠北近日的争斗!” “假借平乱之名,实行吞并之实!”紫宸一语附和。 这人恍然道:“两位不似儿戏之言,在下深信不疑。在下还想问,前来平乱的人是牧仁帮的哈丹么?”阿浪连连点头,这人听罢两眼一眨,喃喃说道:“原来消息是真的……” ; 第九十四章 祸起萧墙 二 阿浪轻声对紫宸道:“这位兄台是七虎帮的人,看来年少有为!如今身边并没同伴,一个人实在孤单,不如招呼他一起用餐……你道如何?”紫宸甜美浅笑,自是允了。阿浪遂再次恭请这人:“兄台,来来来!坐下说话,坐下说话。”这人稍有迟疑,阿浪上前拉他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况你若想多打探些消息,问问在下,那是再好不过了。”阿浪倒显得分外殷勤。这人面目粗犷,行事却尤为警觉,但瞧阿浪与紫宸面色甚和,绝不似诡计多端的小人,这才笑道:“那在下就不客气了!”蒙古人进驻中原已久,也顺带将汉人的礼仪带回了草原,这人谦虚温顺,言语中尽显风度。 “小二哥,添副碗筷!”阿浪豪迈一呼,伙计应声即去。 “不必了,在下把先前那桌的碗筷挪过来便了……” “兄台你当真拘泥,在下久闻蒙古人豪爽好客,喜交天下英雄,兄台一而再、再而三谢绝在下的好意,莫非觉得区区在下,不似英雄人物么?”说时自己也乐,紫宸听阿浪如此说来,那还不捂嘴大笑。 这人忙道:“阁下哪里的话?唉,在下绝无此意,只是两位不嫌在下草莽模样,反而再三邀约,实令在下受宠若惊!”阿浪笑道:“不必惊了,不必惊了!”说罢接过伙计奉上的碗筷,一并递给这人。 “兄台你方才说‘原来消息是真的’,莫非你早就知道那牧仁帮的哈丹企图侵吞贵帮?”阿浪吃了一口菜,一面如此问到这人,一面嘀咕:“怎么绮绮和昆生还在后院么?”紫宸摇了摇头,“兴许后院有甚么好玩的,你们尽管吃,一会他们回来了,再点几个菜。”未待阿浪接话,便朝伙计喊道:“来几壶上好的酒!”阿浪心头一暖:“紫宸真是善解人意。知道这位兄台先前一个人喝酒,想必是个爱酒之人,怕我失礼了,也怕我落了下风,才要我好好陪他喝一阵。”念想之间,伙计已欢快地奉上四壶好酒,这人先前独饮独酌,几壶酒已然倾尽,当下见自己与对面的少年眼前各有两壶,所谓“意气相投,千杯觉少”,决意索性放开怀抱,好生喝它一回。 两人各执一壶,相视大笑,吃一口菜罢,遂举之共饮,一个道:“兄台好酒量!”一个称:“阁下好气度!”竟有相见恨晚之意。 这人放下酒来,向客栈外瞧了一眼,漠南漠北两处人物尚未来到,旁人依旧议论纷纷,或说:“掌柜的不知哪里得的消息,竟是空穴来风!” “空穴来风那是事出有因,我瞧掌柜的这叫无的放矢!”掌柜的亦觉尴尬,不住地凝视客栈外,只是听见“得得得”的马蹄声,却还没漠南漠北人物的身影。 这人缓缓对阿浪道:“阁下与姑娘这般好意招待在下,在下对两位自然不应有所隐瞒!在下的确是得到消息,说牧仁帮早投靠了朝廷,要将漠北各大门派一并纳入官户,但究竟是不是哈丹统率朝廷兵马,在下并不知晓。”紫宸道:“难怪你问是不是牧仁帮的哈丹!”这人点了点头,紫宸又问:“那你在七虎帮是甚么职位呢?我们又该怎样称呼你?” 这人捶胸自责:“哎呀!在下当真鲁莽,还没请教两位高姓大名。”紫宸悄然对阿浪道:“你对面这位兄台果然深谙咱们汉家礼节,甚么‘高姓大名’、‘阁下’等等,他们蒙古人哪里有如此称呼?”阿浪哈哈大笑,拱手回应这人:“几十年前那叫高姓,世易时移,如今是落魄王孙啦!”想看看这人对中原旧事是否亦有涉猎。 “哦?如果在下没猜错的话,阁下定是姓赵。”这人脱口而出,想必对中原文化熟稔之度已非同一般。 阿浪与紫宸拍手叫好,俄而道:“兄台见笑了,在下姓赵,名浪,兄台往后可叫在下‘阿浪’。”指着身旁的紫宸,颇具温情地荐道:“这位是连姑娘,芳名紫宸。”紫宸低首过礼。这人笑道:“原来是阿浪兄弟和连姑娘,在下帕都,有赖帮主提携,如今出任七虎帮左部神猎堂堂主!”说话时声音略低,除了阿浪与紫宸,四下里便没人听见。 紫宸问道:“七虎帮如今在漠北威望甚隆,阁下年不过而立即能当堂主之任,实在教人佩服。”紫宸深识中原内外各大门派,自然知道七虎帮时下在漠北武林中的地位如何,当即与阿浪一同揖手,这帕都忙自摆手:“姑娘谬赞了!”阿浪笑问:“帕都兄你说到你乃贵帮左部神猎堂堂主,请恕在下孤陋寡闻,敢问贵帮级分……”话还未顿,紫宸便抢先道:“我来告诉你吧!这七虎帮啊,自帮主以下分左右二部,左部设神猎、飞狐、天狼三堂,右部设鸿雁、黄羊、神兔三堂,每一堂各司其职,互不干预,互相协作……”帕都听罢,忙笑道:“姑娘你出生中土,对远在漠北的七虎帮的事亦能了如指掌,实教在下叹服不已。”阿浪一面对紫宸大家赞誉,一面问道:“紫宸说七虎帮有左右二部,各有三堂,七虎七虎,若非七只老虎,应当还有一堂,那是甚么?”紫宸与帕都不约而同地应道:“还有中央猛虎堂!”阿浪“哦”了一声,笑道:“不用你们说了,这中央猛虎,既与贵帮大名共用一个‘虎’字,又有中央的名号,那自然是用来统领二部六堂的啰!” “不错不错。这中央猛虎听令于帮主,统辖六堂,在帮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阿浪举起一壶酒,吼一声:“来来来!不多说了,就由在下敬堂堂七虎帮左部神猎堂堂主一着。”未等帕都搭话,阿浪右手一倒,一壶酒“咕噜咕噜”几声,立便尽赴他五脏庙中。帕都大喜,也满口尽张,喝得酒壶中半滴不剩。 这时绮绮和昆生才从后院走来,直说后院有好些新鲜玩意,甚么院中有人搭着蒙古大帐,在四周洒了些绿草鲜花,活像到了草原一般,昆生呆呆憨笑:“那些施主还问我们要不要在大帐里入住一晚!”阿浪忙问:“那你怎么说?”昆生道:“我说明晚我们就会到蒙古大帐里,今晚还是睡木床好些。”阿浪朗声大笑道:“原来你小子也很想早点到昭阳大叔家啊!”紫宸瞧他与昆生一言一语说个没完,有些冷落了对面的帕都,便招呼绮绮和昆生,“对了,这位是漠北七虎帮的帕都堂主,你们也认识认识!”帕都拱手称道:“在下帕都,见过姑娘和小师父。”绮绮瞧帕都长发飘逸,面相俊朗,既然小姐能请他同坐一席,对方不说定有过人之处,总不是坏人,忙笑道:“帕都堂主有礼,小女子绮绮,是我家小姐的丫鬟!”昆生合十道:“小僧法号昆生,来自中土少林寺。”帕都两眼一亮,“哦”的一声:“原来是少林高僧,失敬失敬!”昆生亦自憨笑,阿浪拉他入座,教绮绮也一并坐下,五个人遂同桌而食。 这时菜品略少,紫宸叫伙计添了三两个菜,见阿浪与帕都喝得正酣,问帕都道:“对了,漠北距离大青山路途遥远,你千里迢迢的,是一个人到英雄客栈的么?”帕都瞅了瞅附近桌座,一句:“跟在下一起来的还有……”尚未说尽,就听客栈外传来急促的马鸣声,随后是一阵呼喝:“来来来!到了到了,可累死我了,累死我了!”众人朝外瞧去,说话的油光满面,扎蒙古长辫,腰挎大刀,身后跟着十来个蒙古壮汉,跨入大厅之后即朝中央走去,掌柜的早在客栈中央安置了一张大圆桌,上边摆好了各色美食,外加好些天下美酒。伙计瞧了这人,满脸堆笑,谄媚尽露地招呼:“原来是阿特拉大爷来了!”掌柜的也赶来献媚:“阿特拉大爷怎么才来呀,小店早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招待大爷你了,你瞧你瞧,英雄客栈不是专门招待像大爷你这样的人物,那是拿来招待谁的?”这人阿特拉横眉一挑,极骄纵地面南而坐,一面问道:“对方还没来么?”掌柜的支支吾吾,阿特拉身旁一人喝道:“知道了,下去吧!” “这阿特拉是谁啊?似乎不是漠北漠南的成名人物呀?”有人悄声议论。 “不是成名人物,怎请得动曲、贺两位先生?多半是咱们所知太少!”一个立时回应。 “再等等看,一会曲、贺两位先生到了,好戏才刚刚开始!何况对方的人物还没现身。” …… 阿浪“咦”了一声,看阿特拉独自在大桌前“狼吞虎咽”,心下颇有些不快,“这人如此吃法,不是糟蹋食物,那是甚么?”这时帕都却低声对同桌四人道:“这人不叫阿特拉,他是护龙山庄的人,如今深受他们庄主重用,此人诡计多端,为护龙山庄揽下了许多不可告人的买卖,本名叫做滕林。”阿浪笑道:“那几桌的武林同道说自己所知太少,果真说得没错,掌柜的既说是漠北漠南得人物相约在此查一件要事,他们又如何能以真名示人,传了出去,整个大漠的人都知道谁和谁在暗中‘勾结’了!”紫宸“嘘”的一声,叫阿浪看客栈门口,阿浪转首望去,不禁大吃一惊,道是为何?原来就在他说话间,那漠南不老翁曲长青和一叶先生贺一叶竟悄声赶到客栈内,阿浪与这两人颇有恩怨,未免节外生枝,一面转身低首,一面对桌上四人道:“来的是曲长青与贺一叶,两人……唉,说来话长,总之他们两个若在漠南地界瞧见了我,定会找我麻烦的!真是冤家路窄……”紫宸忙拍他道:“他们俩都是成名的人物,这里很多人都认识他们,我们在暗处瞧着,他们也无暇兼顾。”帕都道:“原来阿浪你与曲、贺两人还有渊源……实在巧了,实在巧了。”阿浪道:“这事稍后再告诉大家!唯今之计,是看看这两人来此之后,这里会发生甚么事,他们每次出现,总会做些坏事。”心想:“难怪这里的人一口一个‘曲、贺两位先生’,原来说的便是他们两个,我怎么没想到呢?”其余四人连连点头,只见曲、贺二人到处,众人尽皆拱手,都称:“两位先生大驾光临,我等幸睹尊容!”那滕林方一看见两人,似有“吐哺”之意,忙握着曲、贺两人的手,动情说道:“两位前辈啊,你可要为晚辈做主啊,漠北与漠南向为一家,老老实实的做生意,有钱大家一起赚,那是再好不过,可是你们漠南的柳家庄,居然……居然……唉,晚辈知道两位前辈在漠南素有威望,又很铁面无私,这才斗胆请两位前辈到此主持公道!” 紫宸笑道:“这人一口汉语说的忒也溜了!”绮绮接着道:“小姐小姐,我瞧说话的这个蒙古人虽然哭得有模有样,却总觉得他像是在演戏给大家看的……”紫宸道:“你都看出来了,难道那两个成名已久的人物还看不出来么?”阿浪此时并不敢直视曲长青与贺一叶,毕竟“秃部禄”与“何云霁”的事依稀历历在目…… 待那滕林哭诉稍久,曲、贺二人才缓缓坐下,周围的人添茶送菜,极为殷勤。曲长青安慰滕林道:“阿特拉,你稍安勿躁,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大家,此处不止有老夫和一叶先生,还有各位武林同道作证,倘若柳家庄的人做了对不起你阿特拉的事,老夫等自会给你一个交代!”滕林右手一挥,手下递过绢帕,他拭干眼泪,忽的破涕而笑,想先请曲、贺二人喝上几杯,贺一叶正想拿起酒杯,却听客栈外有人吼道:“大老远的便听到有人在此乱吠!哈哈哈……”笑声隐隐传来,随后一团身影落入客栈内,众人瞧了,皆是一愣:来人身穿汉服,尖嘴圆腮,年纪约莫四十来岁,身后也跟着好几十号人。 这时客栈已人满为患,阿浪心想曲贺二人必定无暇他顾,遂转过身去,瞧了当下情形,不禁叹道:“场面真是浩大呀!”正想问帕都三两句,却见他两眼直直地望着穿汉服那人,眼中似乎饱含深意。 第九十五章 祸起萧墙 三 阿浪顺势望去,穿汉服那人尚未就坐,掌柜的即令伙计推开木椅,恭恭敬敬地请道:“苗恩苗大爷来了,咱们礼数不周,还请入座。”那人右手一扬,示意伙计休加奉承,身后两个壮汉并步走近座位,一个满面虬髯,眼目深邃,似乎是蒙古人,却穿一身汉家长袍,另一个手持折扇,倒显得文质彬彬。那人苗恩冷眼瞥过滕林,早也见了曲、贺二人,先行揖手:“曲先生、贺先生,在下来晚了,近日敝庄事务繁多,庄主他又委以重任,在下实有些脱不开身。只是……既然两位先生不辞辛劳赶到这英雄客栈,在下于情于理,也须即时赴约!”言讫,曲贺笑道:“苗兄弟你身居柳家庄要职,处理的事自然比旁人多了些,能应时赶到也属有心啦!”贺一叶转而对怒气上腾的滕林道:“咱们半月前向英雄客栈的掌柜预订了位置,要在诸位武林同道面前说清楚那件事,只说须赴今日之约,无谓谁先谁后了!”滕林冷哼一声,只不正眼瞧苗恩。 掌柜的见赴约的三方人马均已赶到,遂吩咐厨房将饭菜一应上齐,指着桌面四人跟前的酒壶道:“四位既然来到小店,在下定尽地主之谊,今晚花销一律算在小店身上,四位只管一面用餐,一面畅论,小店设在大青山脚下,正是为了给各路英雄行个方便!”此话一出,客栈里各桌人物霎时两手伸展,掌声如雷鸣般响动。 滕林这时颜色稍转,向掌柜的点了点头,高声道:“有劳掌柜的了,往后但有所求,我阿特拉必不推迟!”掌柜的话还未接,苗恩一语便传来:“只怕不知何时,有人又要麻烦掌柜的了!”掌柜的尴尬一笑,此际滕林、苗恩二人言语间已大有争锋之势,明眼人瞧了,均想:“此番若非请来了曲贺两位成名人物,二人恐因一言不和而大大出手。”两处人马若在客栈内对攻,场面端的难以控制。 滕林听苗恩几番冷眼嘲讽,终于按捺不住,待他一语初毕,登时拂袖拍案,喝道:“好你个苗恩!我若再不出声,你恐怕当真以为我们漠北的人……好欺负了不成!我知道此处坐的多半是漠南的人物,但大家都明白事理,绝不会徇私偏袒,我之所以敢请漠南的曲贺两位先生到此作证,就早已确信,公道自在人心!”说时朝身旁的人略一挥手,一个从长袖里摸出一件物事,滕林接了之后轻微阅过,便将那件物事递给了曲贺两人。桌上四人早便来不及吃喝。 紫宸低声对同桌四人道:“依我看,阿特拉拿出的东西应该是一件证物!”阿浪点了点头,目光所到,发现一处细节,忙拍了拍紫宸和帕都,轻声道:“你们瞧!”两人伸脑瞧去,那苗恩此刻面容大变,坐怀难安,显是焦急所致,几欲纵身而起,却被他身后那个满面虬髯的壮汉按住左肩,苗恩回首一望,那虬髯壮汉两眼一眨,苗恩转身之后,面色竟平静了许多。紫宸暗想:“那虬髯壮汉定是教苗恩稍安勿躁,看来苗恩气势虽足,此行做主的人,却未必是他……”此时客栈里的人静待曲贺看过物件后作出论断,一瞬鸦雀无声,紫宸附耳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阿浪,阿浪度量半晌后连连点头,隐觉此事似有蹊跷。 良久良久,曲贺二人才将那件物事看罢,原来他们手里拿的是一张买卖的契约,契约上标注了买卖的内容以及交发货物的时间、地点,落款是两处主导人物的按指红印。曲长青先摊开契约,对滕林、苗恩道:“这位阿特拉兄弟代表他的主人,数月前向柳家庄定购了一批蒙古长刀、一百匹幼马、以及一千缎丝绸!”此话一出,在座尽皆哗然,想来一批蒙古长刀已算价格不菲,再加百匹幼马、千缎丝绸,涉及银两钱财恐非常人可以预想,足见柳家庄生意规模之大,而阿特拉抑或滕林代表的一方出手亦甚阔绰。阿浪与昆生从没接触过生意买卖,只知定购这些物事会花费好些银子,至于其他人如何感慨、如何惊讶,都无法感同身受,紫宸却道:“不说蒙古长刀怎样名贵,单是幼马、丝绸,寻常商贾也未必承受得了,加上又是在大漠地界,不似大都、中原、以及江南那般常见,难怪两处人马定都要讨个说法!”正想问帕都有何见教,却看他两眼直直地瞪着苗恩所在的区域,紫宸素来善思,眼光一射,竟发现一件非比寻常的事。 曲长青等众人声息稍弱时,才徐徐说道:“久闻柳家庄家业硕大,所揽甚丰,生意涉及之广,当真可与中土江南的金堡媲美!”众人听得“金堡”二字,个个心驰神往。阿浪自然另有一番想法。苗恩笑道:“曲先生真是谬赞了,大元境内,有几个敢与金堡相提并论?只是,我家庄主不愿墨守成规,因此做起生意来,种类也就多了些。当日……”面色转沉,“对方说要一批蒙古长刀,我家庄主立时向朝廷报备,得到许可之后连日赶制,单是制造长刀所需的原材,便差人从天南海北,耗时数十天采集,就是不想延误了交付货物的日期,至于……幼马、丝绸,敝庄在中书省各地幸有分号,要调度起来也极为容易……”曲贺点了点头,众人听罢,都觉柳家庄家大业大,要履行契约上的条目也非难事,到底是哪一环节出了纰漏,均想一窥究竟。 滕林冷哼道:“幼马、丝绸,你们倒是如期交付,可以说绝无破绽,我家主人也极为满意,但你们却在他最最想要的蒙古长刀上……哼!”言下已无须多说,柳家庄在蒙古长刀这一点做得让滕林一方大是失望…… 苗恩右手一扬,身后小喽啰奉上一把兽皮装袋的长刀,苗恩将它放在饭桌上,厉声道:“你们要的蒙古长刀,我们也带来了!今日我倒要教大家来评评理,像如此精打细造的蒙古长刀,你们居然拒之于千里之外,还说敝庄有意耽误你们……哼!”话末依然“哼”声直出。看来双方各执一词,滕林认为柳家庄打造的蒙古长刀不合其意,苗恩认为滕林一方有心毁约,故意对“宝刀”拒而不收。 贺一叶拿起长刀,摸了摸装饰刀鞘的兽皮,兽皮湿滑柔顺,似乎是羚羊皮所制,刀柄、刀鞘均由纯钢与银质混合打造,贺一叶缓缓拔刀出鞘,刀身闪闪,四下镶嵌了几许花纹图案,刀尖点缀了一粒蓝色宝石。蒙古刀素分六系:勇、智、礼、亲、忠、姻。此刀既有华丽之美,亦生刚勇之气,正乃“勇”系长刀。贺一叶惯用名剑,对蒙古长刀知之甚少,当下只是夸赞:“好一把长刀,我瞧它打造得极是精妙!”其他在座或是纯正蒙古人,均念:“此刀应配勇士!”阿浪问帕都道:“帕都兄,你瞧那桌上的蒙古长刀如何?”帕都摇了摇头,淡淡道:“那刀尚算精细,却未能按照买家的意愿打造,难怪滕林大费周章,也要来此兴师问罪!”阿浪与紫宸面面相觑,均想:帕都怎会知道这刀打造得不合买家的意愿? 曲长青也端详片刻,笑道:“哈哈,曲某和一叶先生虽然并不如何了解蒙古长刀,但瞧此刀做工雕法,皆属上佳,似乎不失为一把好刀!”苗恩笑道:“曲先生与贺先生都是使剑的绝顶高手,虽然刀中精髓未必尽数窥得,但武林中人常说,‘天下兵刃,刀剑合一,万所无敌’,刀与剑还是极为相近……”话音未歇,滕林破口大骂:“你说得甚么胡话!这都是你一厢情愿,你们不按照原先约定的样式制造,害得我家主人的计划全盘搁滞,此中损失无可估量!我早修书一封,教贵庄一月之内再行赶造一批蒙古长刀,你们却拒不发货,甚至毫无动工迹象!大伙评评理,柳家庄违约在先,我阿特拉是否应该替我家主人讨个公道!”说到最后,竟又有些无语凝噎。 “哼!空口无凭,你们当初就说要桌上这种长刀,待我们将一箱一箱的刀送往漠北,你们却拒不验收,结果……结果敝庄的人在押还路上,遇着一群强盗,所有货物尽被劫掠……哈哈哈,事情果真这么巧么?”苗恩亦是大发雷霆。 滕林续道:“阁下话外之意,是怀疑我家主人派人暗中将你们送来的长刀劫了回去?”苗恩嘴角一扬:“这事可是你自己说的!敝庄押送长刀的时间、路线只有你我知晓,缘何返归途中偏偏遭了盗匪的埋伏,此中缘由,还须我明说么?” “你!”滕林恼羞成怒,拾起身前一个瓷碗,朝苗恩飞掷过去。在场众人此时均已明白,当前两处人马为何“大动干戈”,双方各有理由,大伙都是局外之人,心下虽各有见底,面上却不便当众吐露,阿浪与紫宸暗暗嘀咕:“倘若护龙山庄的人假意拒收长刀,最后却扮作强盗,中途突施劫掠,如今还来兴师问罪,若非他们无聊透顶,便是他们丧心病狂!”心头实已略有些偏向滕林一方,但转念又想:“兴许强盗另有其人,柳家庄被人平白劫了货物,怎的甘心再无偿为滕林一方赶制一批蒙古长刀。”一时甚觉疑惑。 再说那瓷碗直线飞出,苗恩言语虽甚凌人,反应却似极慢,眼看碗必中他面门,幸得他身后那个虬髯壮汉眼疾手快,待飞碗迫近,一把将他推开,顺势展开左掌,那瓷碗当即“砰砰”落地,竟未摔碎,掌柜的瞧了,忙劝道:“两位有话好好说,曲先生、贺先生以及大伙自会为两位主持公道!”苗恩惊魂甫定,望了望身后的虬髯壮汉,旋即指滕林骂道:“他奶奶的,你竟敢当着大伙的面出手偷袭,你还不是做贼心虚!” 那虬髯壮汉拍了拍苗恩,终于开口说道:“敝庄在漠南也算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多年来在大漠各处都有不错的口碑,庄主他对信誉二字是看得极重的,当日你们送来的长刀样本的确与桌上的一模一样,敝庄的人才会依样连夜赶制,只怕延误交付日期……结果……”这壮汉中气十足,加上先前劈开瓷碗那一招半式,明眼人瞧来,已知他定必身怀绝技,实非一般生意人。 帕都此时两眼发光,隐生几许哀伤与悲愤之气。 滕林却道:“你们真是强词夺理,当日你们与我家主人签订契约时,我们说好半月之内将样本图纸送到贵庄,负责送样本的是我家主人的腹心亲信,样本是由我家主人亲手绘制、书写,你们照此打造,岂会有丝毫纰漏?”苗恩不语,虬髯壮汉接着道:“倘若不按你们的意愿打造蒙古长刀,对敝庄会有一丝好处么?”双方你一言,我一语,曲贺两人只是静静聆听,适时再做调解。 阿浪低声对紫宸道:“紫宸,依你看,两边谁像是在说假话!”紫宸嘟了嘟嘴,正想摇头,帕都沉声道:“他们都没有说假话……但我知道谁是人,谁是鬼?” “鬼?鬼是甚么意思?”阿浪与紫宸齐声问他。 “你们瞧那虬髯大汉,他才是此行能做主的人,从他进来开始,我就一直在注意他,等他开口之后,我已确信十之八九,他不是甚么柳家庄的人,他是敝帮右部神兔堂堂主怯敦的心腹爱将阿鲁!” “咦?原来如此,难怪我瞧你一直注视着苗恩身旁的人,你早就觉得事情蹊跷啦!那这阿鲁多半是奉堂主怯敦之命……难道贵帮已与柳家庄结盟协作?”紫宸低声发问。帕都摇了摇头,颇感伤地答道:“七虎帮素来不接买卖之活,帮主数月前早已发觉帮中有兄弟居心不良,既与他人勾结,又与大敌护龙山庄往来甚密……如今看来,是神兔堂的怯敦借柳家庄之名与护龙山庄暗中‘媾和’!”阿浪略加安慰,忽的想到当日在镇国侯府,哈丹曾说七虎帮四下已蕴波澜,将有萧墙之祸,照此看,如今果真略有苗头。安慰的话语还未说出,但见帕都拂袖而起,跳出桌间,竟朝曲贺、滕林、苗恩等人走去,阿浪与紫宸拦他不住,俱个哑然,众人此刻并不在意,帕都却是数步纵提,虎虎生风,须臾指着虬髯壮汉道:“阿鲁!原来是你!你还有甚么话好说?跟我回去,给众兄弟一个交代!” ; 第九十六章 祸起萧墙 四 帕都此话一出,苗恩与身后几十号人尽皆惶然,虬髯壮汉定睛瞧去,“呀”的一声,险些趔趄沉步,跌倒当处,左右两人急忙扶过,苗恩起身指责汹汹奔来的帕都:“你胡说些甚么?你叫谁跟你回去?”说前一句时中气十足,但说到第二句的一个“谁”字之上,不由得回首望了望虬髯壮汉,声息也愈说愈低,帕都长发飞扬,眉目极峻,冷色丝毫不改,复说一句:“我说的是谁,恐怕苗恩苗大爷你再也清楚不过!” “你!你……你究竟是谁……”苗恩颤颤巍巍,徐徐站起身来。 曲、贺二人不明缘由。亦觉此事隐有下文,一来好奇,二来无意搅扰,遂只“按兵不动”,静静坐在桌前。 帕都越走越近,渐渐已到了滕林、苗恩身前,紫宸对阿浪道:“难道帕都想一人独挑阿鲁和他的手下?”阿浪道:“帕都兄是七虎帮神猎堂堂主,而他对面那个虬髯壮汉,是神兔堂堂主的手下,照此说来,帕都在帮中的职位显然高阿鲁一阶,如今阿鲁虽然人多势众,认识曲、贺两个老头,终归不敢越级对帕都无礼,否则他更难向七虎帮的人交代了!”紫宸点了点头,忽又道:“一会阿鲁仗着人多偏不听帕都的话,帕都堂主倘有危险,你定是要出手帮助他啰?”阿浪两眼直直望着阿鲁,想看他作何辩护,听了紫宸的话,先喝了口酒,再笑道:“咱们与帕都兄既能同桌而食,自算得极大的缘分……”话尚未顿,却听帕都笑着对苗恩道:“柳家庄威名颇盛,苗大爷又是柳家庄里响当当的人物,在下自然是认得堂堂苗大爷!不过……在下是个无名小卒,莫说在漠南,就连老家漠北的人,恐怕也没几个认识在下的!”苗恩狠手一拍,重重一掌打在饭桌之上,曲、贺二人齐声劝道:“苗兄弟你切莫动怒!”苗恩怒气不消,恚怒道:“你这小子究竟是谁,快说快说!”帕都轻跨一步,倒不直面应他,却对滕林道:“苗大爷不认得在下,但你同桌这位滕林大爷,未必不认得在下?” 这“滕林”二字方一脱口,在座尽皆哑然,一时都想:这扎辫子的蒙古人明明叫做“阿特拉”,怎的竟被唤成“滕林”?曲、贺二人当即笑道:“这位朋友似乎认错人了,你说的这位不叫滕林,却叫阿特拉!”斜眼瞥向滕林,瞧他此时已是满面冷汗。帕都淡淡道:“是在下认错人了,还是两位前辈被蒙在鼓里还浑然不知,就由这位兄台自己来说吧!”乘滕林稍不留意,一个掌风轻轻劈去,滕林心不在焉,待帕都掌风一到,忽觉周身阴冷,“咚”的一声站起身来,忙说:“是了是了!不错,我不叫阿特拉,我叫……我叫滕林!”曲、贺二人相顾半晌,一个道:“你果真叫滕林?漠北护龙山庄有一要员名叫滕林,莫非你……” “晚辈无意欺瞒两位前辈……此事容后再向两位前辈解释!”滕林拱手之余,两眼却不敢直视曲长青与贺一叶。如此一来,即是默认自己正是漠北护龙山庄的滕林,在座或感惊讶,或觉惶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帕都笑道:“哈哈哈!阁下既是滕林,自然认得区区在下……” 滕林尚未开口,苗恩即朝他吼道:“原来你是护龙山庄的人物,还说叫甚么阿特拉,哼哼……”牢骚发到一半,他身后那虬髯壮汉立时咳嗽,显然虬髯壮汉早已知道这滕林的底细,苗恩却被蒙在鼓里! 经此变故,双方都无暇谈论“蒙古长刀”一事,只注视着眼前的帕都。 滕林道:“不说了不说了!你们自己家的事自己处理!”话音方落,竟搁杯停筷,似有抽身离席的举动。曲、贺二人忙劝道:“是滕林也好,是阿特拉也罢!你们两家买卖的事,难道当真不说清楚了么?”滕林瞥一眼帕都,窘然道:“晚辈要说,恐怕苗大爷和他身后的那位仁兄也没心思说了……”转而笑问虬髯壮汉:“阿鲁,你说呢?” “阿鲁?他当真是阿鲁。”苗恩此时才恍然大悟。 虬髯壮汉望了望帕都,知道目下势成骑虎,遂低声对苗恩耳语几句,苗恩听罢面色大变,指着帕都道:“原来阁下大有来头!哼,不过这英雄客栈地处漠南,直与山西接壤,你在漠北威风不可一世,在此却只身一人,还想有甚么作为么?”言讫,虬髯壮汉朗声笑道:“好你个帕都,果真神通广大,居然查到此地来了!只可惜……你想教我跟你回漠北,须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话音未落,身旁数十人昂首待命,阿浪在外瞧了,忙道:“看来阿鲁想杀帕都兄灭口了。”他想帕都此次远赴漠南,恐怕没带几个帮手,而对方人马强盛,加上滕林与曲贺在旁虎视眈眈,若三处合力“聚歼”帕都,他哪有活命之机?当下与紫宸商议脱身之策。 掌柜的与店内伙计察觉巨变,一面苦苦央求,但教阿鲁与帕都能暂止干戈,一面疏散在座的客人,言语之下,已有许多桌的武林人士朝后院走去,仍有十来桌泰然端坐,似乎想要看看:这蒙古长发大汉能否以一敌众? 阿浪、紫宸、绮绮和昆生还坐在大厅里,绮绮道:“我瞧帕都堂主似乎胸有成竹,对方虽然人多势众,帕都堂主他有万夫不敌之勇也全说不准。”昆生合十道:“阿弥陀佛,帕都施主总算与我们认识,可千万不要在此轻易丢了性命。”阿浪笑道:“好了好了,昆生兄你要不替他多念些佛经祈祷,帕都兄兴许立能脱困?”昆生知道他有调侃之意,便不理会。紫宸拍阿浪道:“你别笑话昆生啦!咱们快想想,一会如何帮助帕都。”阿浪低声道:“擒贼先擒王……”紫宸听罢与之会心一笑。 但瞧大厅里氛围稍生凝重之感,曲、贺二人淡然道:“有甚么事坐下来好好商量,何必要打打杀杀?”阿鲁道:“两位前辈费心了,此人既然跟到了此处,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晚辈,晚辈如若束手就擒,与自杀确无两样!”贺一叶遂对帕都道:“老夫不知阁下身居何职,与阿鲁究竟有何怨仇,只是……大伙难得相聚英雄客栈,可不能平白坏了此处的规矩,此处向来只供各地武林人士论事,确从无兵戎相见的先例,有甚么话,咱们坐下来好好说!”掌柜的忙来搭腔:“小店开业至今,是为给大伙行个方便,确实从没谁在此打斗!”帕都右手一挥,点点头道:“在下无意挑事。只是阿鲁犯我帮规,理应交由帮主处理。为了敝帮上下兄弟,在下绝不会手下留情。” “敢问阁下与阿鲁来自哪一处宝地?”曲、贺二人甚觉好奇。 阿鲁冷哼道:“你既然冥顽不明,那还有甚么好说的?”转首对曲、贺二人道:“两位前辈,晚辈与此人都来自漠北七虎帮。” “啊?七虎帮?”曲长青讶然道:“又是七虎帮,又是护龙山庄,老夫与一叶先生竟无意插手这两大门派的事,实在……实在教人……”一时不知如何描述。贺一叶道:“既是如此,正如滕林所说,你们自己人的事,还是自己人说清楚得好。”滕林微一示意,曲、贺二人立便起身,三人遂择了处空桌落座,是为“作壁上观”。 帕都见滕林与曲贺均置身事外,朝阿浪、紫宸望了望,遂厉声呵斥虬髯壮汉阿鲁:“阿鲁你不止触犯帮规,还私下与护龙山庄的人来往,若你肯束手就擒,跟我回去面见帮主,并说出受何人指使,我定在帮主面前替你求情!”帕都先礼后兵,诚心已然送到。 阿鲁教苗恩退后,自居中央,笑道:“闲话休提,我已说过,你若真有本事,便亲手抓我回漠北,若没本事,今日恐怕就是你的死期!”说时两手一挥,身后数十人一窝蜂朝帕都奔近。阿浪心下一凉:“阿鲁的手下少说也有六七十人,帕都兄身手再好,恐怕也很难与之匹敌!”正与紫宸说着要立时跳入阵中襄助,却见帕都撮口成哨,哨声急促而尖,数声一过,大厅里十来桌的武林人士倏忽站起身来,个个摔杯拍案,不到片刻已将阿鲁等人围了起来。巨变之后,阿浪与紫宸大吃一惊,均想:“原来大厅里满是帕都的人,他既有恃无恐,难怪那般气定神闲。”绮绮此时指着后院入口的通道:“小姐快看!”紫宸顺眼望去,一片黑影森然落入厅口,为首一人朝帕都揖手:“堂主,中央猛虎堂均已就位!” “中央猛虎堂?”阿鲁身在围困之中,瞧得帕都此次所携人手,恐有七八十之多,已知大势将去,恐怕难有还手之力,又听得来人禀告,说到“中央猛虎”四字,当即力有不殆,踉跄两步,险些晕厥过去。 阿浪笑道:“哈哈哈!原来帕都兄带了这么多中央猛虎堂的人来,阿鲁一瞬成了瓮中之鳖,换成是我,也该假装晕倒了。”紫宸道:“幸好他带了中央猛虎的人来,否则一会真要打起来,就算你上去助他,也未必能力挽狂澜。”阿浪一时兴起,猛地站起身来,朝帕都贺道:“帕都兄,这下好了,你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阿鲁擒获了!”此时阿鲁既已不济,身前身后亦遭围阻,何况在七虎帮中,中央猛虎作风最为强硬,身手也最为出众,任何人触犯帮规,但听得中央猛虎的人亲自捉拿,已知凶多吉少……众人只好不做抵抗,那苗恩带着几个柳家庄的人,早乘帕都与阿鲁对话之际溜出英雄客栈。阿鲁摇了摇头,不作反抗,帕都吩咐手下道:“将阿鲁与其他共犯带到后院,好生看守,明晨一并押回漠北!”又问掌柜的:“在下贸然之下,对贵处多有叨扰,烦问掌柜的,后院厢房可够在下与众兄弟使用?”掌柜的眼见帕都一声令下,原本占据上风的阿鲁顷刻间即被擒获,还未有丝毫反抗,自知当前这人委实非同凡响,但瞧他的手下人数之多,后院厢房实有些“捉襟见肘”,面色稍尴尬地道:“这个……”又不敢当面拒绝。 帕都笑道:“掌柜的大可放心,后院有多少厢房,众兄弟能挤一间是一间,剩下的正可搭蒙古大帐……银子在下必定分文不少地奉上”昆生与绮绮听罢,恍然道:“原来在后院搭蒙古大帐,是他早就安排好的。”紫宸笑道:“帕都早已进行了周密的部署,他处变不惊,谋略过人,阿浪你和他做了好兄弟,学学他身上的本事,将来益处极多。”阿浪高声道:“好啊好啊!”岂知一语初毕,隐觉身前飘来两道掌风,定神一看,曲长青与贺一叶竟不慌不忙朝自己走来,两掌自是二人试探之力。 阿浪见两人来势汹汹,知道是方才大声说话,才教两人发现了自己的行踪,当下捶胸顿足,两人对自己恐怕早有“切齿之恨”,此番既在漠南地界,所谓“天时地利”,那还能轻易放过自己?担心两人长剑无眼,紫宸、绮绮、昆生却做了“城门池鱼”,便乘两人杀招未到,一个纵身跃出木桌,“阿浪!你怎么……”紫宸话到一半,已见他跳到了客栈外的空地上。帕都本意先吩咐手下关押阿鲁等人,再来与阿浪、紫宸等会合不迟,时下走到后院,不知阿浪已被曲、贺二人围攻。紫宸眼见曲贺各提长剑随阿浪奔出客栈,料想事恐有变,一面教绮绮和昆生安坐于大厅之上,一面跟了出去。滕林亦携手下追出大厅。 英雄客栈烛火甚旺,空地上灯光四散,阿浪与曲、贺二人互看半晌,将对方瞧得清清楚楚。 曲长青喝道:“你这臭小子三番四次坏我好事,如今自投罗网来了大漠,上次在青志派洛阳分舵放过你,这一次可没那么轻松呐!”阿浪嬉皮笑脸,说道:“两位都是英雄人物,在漠南德高望重,何必跟在下一般见识呢!你们先前还说,英雄客栈只是论事之处,从来没发生打打杀杀的事……难道你们今日想破坏规矩。”贺一叶道:“你休要油嘴滑舌,此一时彼一时,你早就得罪了我俩,在中原我俩不便动手杀你,在大漠,你可插翅难飞了!”话音到末,一个剑尖凌烈刺来,这一招出得极快,阿浪面对客栈大厅,眼前受烛火照耀,稍有迟疑,贺一叶一剑尚可躲避,曲长青朝他左侧再刺一剑,剑势流转,阿浪右臂俨然必伤无疑,曲长青黠然一笑,将腕力尽数注入剑刃之上,心想此招对方若不能破,右臂经脉定遭切断,岂知毫厘之间,紫宸在厅口怒挥白剑,待曲长青正要欺近阿浪之际,突施一招“寒雪蚀骨”,正是出自白雪寒剑剑法里的长路招式,她剑锋飘过,曲长青背心不觉一凉,腕上之力消了大半,阿浪乘他力泄一刻,忙施展幻影通行步,一瞬闪到曲、贺二人身后,遂与紫宸并步客栈门口,只待二人交斗。 紫宸收了白剑,正待要出,曲长青愕然问道:“小姑娘你……你使的可是山西连家的剑法?”紫宸秀眉轻扬,应道:“不错,小女子使的是白雪寒剑剑法!”曲贺相顾纳罕,两剑并合,贺一叶道:“连珣是你甚么人?”紫宸冷笑一声,乘二人立足未稳,欲再出一招,阿浪拦她道:“你方才耗损了体力,让我来对付他们两个吧!”紫宸知道阿浪很关心自己,心下颇觉甜蜜,只好听他的话,轻声耳语道:“那你小心,这两人每一招都想置你于死地。”阿浪笑道:“想置我于死地,这花花世界,我哪里舍得呢?”向紫宸柔情一瞥,便纵身杀近曲、贺二人。 滕林此时在客栈右侧,瞧紫宸在烛光下美貌动人,又想能将她制服即可牵制那少年,曲贺定会因此感激自己,虽见她先前那一套剑法委实骇人,却还想博一搏:万一她只会那一招呢?遂教手下悄悄将紫宸围了起来。紫宸早已察觉,摇了摇头,笑道:“你们难道不怕死么?想尝尝本姑娘的白雪寒剑?”滕林道:“你这小美人真是大言不惭,一会可得好好伺候大爷……”紫宸“哦”的一声,乘他手下众人未聚力奔来,一招“燕子挂角”,踩在一人身上借力翻出重围,众人得了滕林的号令,倾力追来,紫宸略施白剑,一招“雪天寒冰”,招式直往四面散开,滕林手下尽是乌合之众,哪里能抵抗紫宸寒剑的侵扰,当下各觉身体不适,前端数人瞬时倒地,中间十来人提刀一通乱砍,紫宸身形轻盈,在众人身前身后来回自若,一时剑刃横摆,一时剑柄竖刺,直要好生戏弄戏弄滕林的手下。滕林瞧她出了第二招,已疾呼不妙:“这小丫头不止会一招呀?”再看曲、贺二人对阿浪已形成夹攻之势,阿浪时而左右临危,时而腹背受敌,更兼赤手独挑两剑,那能持久相抗?又听滕林对紫宸似有轻佻言语,心下一乱,被曲长青剑锋抹断了腰下的衣袍,幸得他身形极快,否则正中肉骨,恐已大事不妙。 阿浪只好据守不攻,幻影通行步已施过四五招,总算当初习练这一套脚步功夫时极为刻苦,如今大敌当前,在千钧一发之际总能觅得生机。但想长此以往,自己精力耗尽,曲、贺二人又非凡物,危险不言而喻。那日在洛阳青志派分舵,阿浪之所以以一挑二还能击退曲贺,一来啸音诀用得适当,二人首次应对啸音诀,实难有规避良策,二来阿浪身旁还有徐达与常遇春两员猛将。 阿浪这时要施展啸音诀,二人却并不站在一侧,音浪再大,最多教其中一人躲避,阿浪心有分神,幸好一眼瞥向紫宸,她当下已将敌手一个个击倒在地,竟渐渐逼向油光满面的滕林。那滕林正往客栈内逃去,却被一人提了出来,这人是谁?不是别人,正是帕都。 原来帕都吩咐手下既定,出来寻不见阿浪与紫宸,忙问绮绮和昆生,绮绮说紫宸教她和昆生就坐在厅中之后,即随阿浪急匆匆奔出了客栈。帕都耳力不俗,听得客栈外时有兵刃抹杀声,这便闪身奔出,正巧见紫宸追击滕林到了厅口,遂将他一把提起,滕林武功甚弱,被帕都一手擒拿,当即疼得“哇哇”大叫。 紫宸笑道:“把他交给我吧,你快去助阿浪一臂之力。”帕都应声便去,先朝曲、贺二人说一句:“两位前辈,这位兄弟是在下的朋友,大伙在英雄客栈聚来不易,有甚么恩怨不如先停手再说!”曲、贺二人不做理会,一个横剑刺向阿浪左胸肋骨,一个黑手掏向阿浪后背关节,不是“黑虎掏心”,却叫“毒手摧花”,阿浪虽非名花,到底赤手空拳,两个毫不忍让,直取之性命才为痛快。帕都知道劝也无用,当即两手并握,数拳朝贺一叶袭去,贺一叶惊道:“你?你竟敢对老夫无礼?”言下之意,是说老夫可不止在大漠有极高的地位,你得罪了老夫,往后纵在漠北,你恐怕也很难有出头之日。 帕都拳重如石,待与贺一叶右手接触,直将他打得冷面哆嗦,帕都拳势一发接着一发,待出到第四十拳,贺一叶提剑来会,俨然已无气势,帕都道:“前辈若要伤害这位兄弟,在下只好对前辈无礼了!”贺一叶冷哼一声,一招“万剑齐发”朝帕都上身击去,帕都此刻将贺一叶引到别处,阿浪大为感动,不及恩谢,陡觉压力减弱数倍。教他与曲长青单打独斗,阿浪年轻力盛,总能立于不败之地。 阿浪哈哈大笑,游走之间猛出啸音诀,只朝曲长青一人发去,他年已老迈,哪经得起如此剧烈的声响?当下只感两耳轰鸣,身周如有万兽奔腾,狂鸣狂啸,阿浪这一招不常施出,乃是啸音诀中的“兽声喧天”,他当年学习这一招时,对秦衷一便颇有抵触,曾说:“师父师父,我若用此招对付敌人,那敌人听到的声音就是兽声,那我自己不就变成野兽了么?”秦衷一只觉徒儿天真烂漫,只好一面谆谆善导,一面说:“不到万不得已,你就不用这一招便可。”后来阿浪年岁稍长,像甚么“幼虎吟哺”、“猛龙噙水”甚多使用,渐渐也将儿时话语忘却了。 曲长青既知难敌阿浪,又见帕都攻击力极为强劲,贺一叶在数合间已被驱走十来仗远,料想照此下去,恐怕会被两个年轻人夺了老命。当下以暗号呼唤贺一叶,两人合了暗号,决意暂不争胜,只怨每一次阿浪身旁均有帮手。阿浪瞧出曲长青举止之意,收手后笑道:“不老翁啊不老翁,你往后与你那好兄弟一叶先生可别老是针对在下了……你瞧你瞧,你们哪一次斗得过在下?”曲长青却不服输,呵斥道:“今日若非你又来了个帮手,老夫定将你碎尸万段。”阿浪“呀”的一声,“好你个不老翁,我对你手下留情,你却要将我碎尸万段,要不?咱们再战三百回合,你可别说我欺负老者!” 曲长青青筋暴露,怒不可遏,贺一叶却已同帕都收手罢战,帕都早拱手致歉:“晚辈多有得罪,望贺前辈海涵。”贺一叶拉着曲长青耳语几句,两人悻悻奔回客栈,拿着随行包袱便乘夜走了。 ; 第九十七章 大漠惊雷 一 曲、贺二人既已走远,紫宸也将滕林好生教训了一番,那滕林唯唯诺诺,只说往后定老老实实地待在护龙山庄,决计不做见不得人的行当,紫宸吓唬他几句,转身与阿浪、帕都会合。 掌柜的对帕都、阿浪以及紫宸也是千恩万谢,所幸大厅内竟无打斗,座椅杯碗均没破损,余下坐客心想此事非同小可,定有诸多蹊跷,对外也无敢大肆声张,加之掌柜的从中说得几句:“诸位,今晚的事实在有些扫兴,不过漠南漠北向有许多纷争,一时间也极难说清,还请诸位莫过多揣测。”大伙心领神会,自不必刻意渲染外传。 帕都再随阿浪、紫宸坐定,绮绮忙问道:“小姐小姐,你没事吧?”阿浪早问过三遍四遍,确信紫宸身前身后均无伤害才肯释放滕林,这时紫宸只是摇头:“无碍无碍,那滕林不过三脚猫的功夫,哪里是本姑娘的对手!”绮绮笑道:“我家小姐身手好极了,若到情急之处,一套‘白雪寒剑剑法’足以让天下间无数英雄豪杰俯首称臣。”阿浪忙笑道:“是了是了,方才那两个老儿双剑合璧,险些夺了我的性命,幸好紫宸剑锋也快,我才能躲过一劫。”紫宸脉脉望着阿浪,低声道:“我怎能让他们伤了你呢?”绮绮窃笑一声,如银铃般“扰”人耳根,紫宸一时口快,竟说出了自己的心意,阿浪、帕都、昆生或还不明,绮绮女儿之身,紫宸芳心何往,她自然窥得一清二楚。 帕都道:“原来连姑娘你甚有巾帼之色,在下没能瞧见绮绮说的‘白雪寒剑剑法’,倒觉有些遗憾。”紫宸道:“帕都堂主你不必一味夸我了,我方才看你和一叶先生过招时用了极重的拳力,不知帕都堂主你师父是谁?”帕都虽与在座四人属萍水相逢,但他生性爽朗,凡事无不可对人言,当即拱手上敬:“实不相瞒,在下一身功夫可说是师承两人,一个是敝帮帮主,另一个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师。”他既然没说出那位大师的法号,阿浪等人均想,要么是他有甚苦衷,要么是他也不知那位大师的法号,遂不多问。 帕都说到此处,面上竟有些黯然的神色。 阿浪不便探人私隐,只好另寻话锋,遂道:“对了帕都兄,此次你远赴漠南,好歹将叛徒阿鲁抓个正着,也知道他假借柳家庄的名义,和护龙山庄的人私下来往,贵帮中央猛虎堂的兄弟既已将其看押,你可也该松口气了。”帕都环视四周,大厅里空空落落,一来天色已晚,二来前事初毕,旁人大多回了厢房,只有掌柜的还在柜台旁点算当日盈余,几个伙计或在门口迎客,或在客栈外清扫。帕都沉声道:“敝帮帮主与那位大师说起来都是在下的授业恩师,那位大师行踪飘忽,犹如云中仙鹤,一年到头在下也很难见上他几面,知道他逍遥快活,在下也就放心了;而敝帮帮主不止传授在下武功,对在下教导栽培,犹如在世父母,在下自幼孤苦,能加入七虎帮,也全奈帮主从中安排,他对在下恩重如山,在下此生倾尽全力,恐怕也难以报答万一……”阿浪听着听着,只觉帕都每字每句,说的都是自己的师父,见帕都神情微茫,霎时也跟着萧然凄切。紫宸拾起桌上的筷子,轻轻敲打瓷碗,说道:“你们俩都想起自己的师父来,莫非要抱着痛哭一场?”帕都与阿浪这才醒觉,瞧得对方面色之苦,忽感滑稽,竟双双哑然失笑,一个道:“叫连姑娘看笑话了!”一个说:“等去了昭阳大叔家之后,我便立马去找我师父,到时抱着他老人家哭一场,教他知道我是多么想念他老人家!”阿浪话语诙谐,帕都被他一逗,悲伤之感也即消失无踪。 紫宸道:“帕都堂主你为了贵帮的事不远千里来到漠南,对贵帮帮主忠心自不必多言,你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为他办事,总能将他的恩情一滴一滴地报还……”帕都忽又轻叹一声,顺势拿起身前一壶酒,正想独自饮了,却发现壶中酒水已尽,只好缓缓放下,阿浪笑道:“帕都兄你若还想喝他几杯,在下陪你便是!”帕都未及搭话,紫宸即皱眉道:“时候不早了,你们还要喝么?有甚么事还是明日再说。”昆生也开了口:“咱们明早还要启程赶往集宁呢。”阿浪点了点头,未免帕都扫兴,只好笑道:“实在唐突,帕都兄切莫责怪,咱们明日还要去集宁探望一位朋友,只好早些就寝,才好赶路,就……就不好再陪你喝了。”帕都挥了挥手,淡淡道:“阿浪你不须自责,在下只是一时感慨,才想多在此逗留片刻。你们既然有事在身,还是早些去厢房休息吧!”阿浪看出帕都似有心事,本想陪他再饮几巡,忍奈紫宸既已发话,想要安慰帕都,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正值为难,紫宸竟对帕都道:“帕都堂主若是看得起我那位朋友,不妨明日随大伙一道赶去集宁……你想要喝酒吧,却也不急于一时,我那位朋友酿的一手好酒,可说是‘醇香十里,经久才绝’。” “原来紫宸想邀请帕都兄一道去昭阳大叔家,好极了,好极了!”阿浪忙劝道:“是啊是啊,帕都兄你抓了叛徒,此行别无他事,跟大伙一道去品尝品尝美酒,也不枉与大伙在此相识一场。”帕都支吾半晌,绮绮与昆生亦觉帕都心肠甚善,同样如斯劝到。 盛情难却,何况帕都已将阿浪、紫宸、绮绮、昆生当做自己的好朋友,加之集宁距英雄客栈甚近,帕都要返回漠北,经过集宁倒也不算“南辕北辙”,遂笑道:“既然如此,在下就却之不恭了,对那位集宁的朋友稍加叨扰,还要请他担待!”阿浪拍了拍桌子,正色道:“帕都兄你实在见外,咱们是要去一个叫昭阳的大叔家里,他家养了许多牛羊,听紫宸说他们家最是好客,咱们这么多人明日一齐到他家去,他不知该多欢喜才是!”紫宸忙应道:“是啊是啊,昭阳大叔必定会备上美酒佳肴,教你们俩喝个痛快,你们若是今夜喝了,明夜倒该‘捉襟见肘’了。”帕都与阿浪听到“捉襟见肘”四字,登时放声大笑。昆生暗暗合十:“阿弥陀佛,但愿到昭阳大叔家的一路上,都是顺风顺水。”阿浪唤来伙计,要先结了当前桌上的账,帕都执意支付,阿浪几番拦阻,帕都拗他不过,心下却叹道:“这位阿浪兄弟实乃一位可托真心的挚友!来日能将他带到帮中,那可真是太好了。” 阿浪想到能与帕都一同去昭阳大叔家喝酒,心下愉悦已极。帕都说到,此行擒获了阿鲁及其一干党羽,由中央猛虎堂负责将之押回七虎帮,交由诸部合议后再行处置,今夜阿鲁行径已然败露,中央猛虎堂数十号人物均可作证,阿鲁被定罪实已板上钉钉。跟随他来到漠南的都是中央猛虎堂中信得过的人物,将阿鲁交给他们,帕都自觉甚为妥当。 紫宸原本还想,邀请帕都到昭阳大叔家会耽误他的行程么?听了帕都的话,知道中央猛虎对帮中兄弟素无偏袒,阿鲁行迹恶劣,众人押送途中对他自然会严加看管,绝难出甚纰漏,心下才安。 阿浪、昆生、紫宸、绮绮两两各归西首天字号房,遂与帕都约定,明日辰时自英雄客栈出发,若一路顺畅,酉时即能到达昭阳大叔家。 次日天色空濛,云雾缭绕。大青山似曾沐过雨水,四下碧绿如洗。中央猛虎堂押走了阿鲁等人,帕都早早起床,择了匹赤色骏马,待阿浪洗漱后到院中看望乌飓和赤雁,正见帕都弯腰屈身,竟拿着毛刷替他坐骑情理杂物,阿浪鼓掌道:“帕都兄你事事亲力亲为,连打理马匹这般小的事,均要一手掌控,我辈叹服。”帕都手法娴熟,将温水轻轻泼在骏马左腹,以掌心探了探,笑应阿浪:“兄弟你哪里的话?这马身上干净,奔跑起来也轻快许多,你想,一匹日行千里的骏马,跑了一日,跑了一千里,身上定会沾染好些尘垢,好比你我连日赶路,若都不沐浴,浑身自然都是汗味儿,自己好受,别人哪里能受?”阿浪恍然道:“帕都兄一语点醒了在下,那在下也帮乌飓和赤雁清洗清洗。”说着间先牵了紫宸的爱骑赤雁,依着帕都的手法,为赤雁好生打整了一番,等赤雁精神抖擞,他才拍了拍乌飓,笑道:“乌飓啊乌飓,委屈你了,要你排在赤雁身后……不过你应像我一般,凡事都以紫宸为先,你让着赤雁,倒也不算吃亏。”帕都听罢,笑道:“阿浪你别怪在下多嘴,在下瞧……瞧连姑娘似乎待你很好,你对她恐怕也早已倾心,汉人常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何不向她明白说了,能做成眷侣,也省得来日追悔!”阿浪听到此处,蓦地一惊,“与紫宸相处多日,莫非我真的已经对她起了倾慕之心……紫宸貌若天仙,楚楚动人,很少有人不对她动心吧?只是……唉……”他又想起鲁娈儿来,嵩山青岗寨前邂逅之景历历在目,他如何能将鲁娈儿忘却了? 想着想着,脑海如泛巨澜,久久不能平复。俄而绮绮来呼唤两人,说紫宸已准备就绪,只待与众人吃过早餐,便可径赴集宁附近的格根塔拉。 后来五人三骑并行,紫宸早知赤雁身上味道清新,忙问绮绮:“你教店小二清洗了赤雁的身子么?”绮绮还未作答,阿浪便捂嘴浅笑,紫宸何其聪颖?自然猜到一二,忙说:“多谢赵大侠你慷慨出手,小女子代赤雁它谢过你啦!”阿浪学她语气,回道:“姑娘你不必客气,在下瞧姑娘你数日来跋山涉水,恐沾染灰尘,坐骑若能清新干净,姑娘驰骋纵横,自能轻便如若御风,在下举手之劳,何足姑娘挂齿!”两个一言一语,直教帕都捧腹不止。帕都指着大青山北麓远景,朗声道:“穿过那片山谷幽林,咱们便能看到草原了!”阿浪与昆生从没见过真正的草原,当下心神俱荡,不由得想起那段千古名句: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 第九十八章 大漠惊雷 二 此乃北朝民歌,由刺勒族人所唱,经鲜卑语译成汉语,寥寥二十七字,竟教世人看到了那幅天野相接、壮阔无比的草原盛景图,传诵至今。阴山山脉即在漠北,大青山亦为其中枝节,蒙古语为“达兰喀喇”,南陡北缓,颇不对称,王昌龄曾有诗曰:“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说的便是此处。 阿浪笑道:“胜朝文人黄庭坚曾称赞《刺勒歌》说,‘仓卒之间,语奇如此,盖率意道事实耳’。那刺勒歌中一句‘天似穹庐,笼盖四野’,你们可知‘穹庐’说的是甚么?”昆生与绮绮忙摇头说不知,绮绮忽而问紫宸道:“小姐,你知道么?”紫宸笑而不语,她伶俐之甚,如何不知“穹庐”指代何物,却转去问帕都:“帕都堂主,你来说说,这首歌虽然出自北朝高齐,说的却是阴山山脉下的北朝游牧民族,在汉境广为传诵,你熟读汉文,定是知道得一清二楚。”阿浪暗暗道:“紫宸既知原文出处,自然知道穹庐指代何物了?” 帕都指着远方隐约起伏的草场,笑道:“咱们大漠的人以游牧为生,骑马射猎,常自迁徙,当年的刺勒族人将自己居住的大帐比作‘穹庐’,说天空犹如毡制大帐篷一般,盖住了浩瀚无垠的草原,既说大帐,亦诵草原。你们瞧,后来大漠各族人民均效仿此法,传到今时,城中虽有土木建筑,大多数人还是习惯居住在大帐之中,一来大帐搬迁较易,二来帐内可开窗通气,冬暖夏凉,再则,也是奉祖先做法,以表敬意。”阿浪与紫宸拍手称道:“说得很好。”绮绮道:“这么说来,穹庐就是蒙古大帐,就像在英雄客栈后院里的一样。而《刺勒歌》里指代的是当时的天空。”紫宸点了点头,笑道:“昭阳大叔家有两个蒙古大帐,说不定此次前去,他又多做了一顶。”帕都道:“你们说那位昭阳大叔经营牛羊买卖,如今正值旺季,恐怕早赚得盆满钵满,势必多添一顶大帐。”说着间五人均是大笑。 乌飓、赤雁身上均驮着许多物品,大多是紫宸为昭阳大叔一家准备的贺礼,沿路颠簸,因此五人步伐不算很快,约莫日央时分,才纵马赶到集宁城外,此时阳光渐弱,微风正起。紫宸道:“穿过集宁城,再往北走两个时辰,咱们就能看到昭阳大叔他们的村落了。”阿浪望着集宁城南门,看来往商人或驱车,或步行,衣着打扮也五花八门,可见此时的集宁城果为南北通衢要地,山西、河朔以及大漠三处人民买卖交易,选在此处最是便捷。(后来白莲教在山西举兵起义,将镇守关钥的蒙古大军逼至集宁城,义军破城后因蒙古兵顽抗,两方交战不止,集宁终至灭城,暂不多述。) 紫宸在城中挑选了陶瓷和金铜玉器,暂放置在帕都骑乘的赤马身上,一路向北而驰,闻得沿街酒气飘香,还夹杂着许多奶味,紫宸忙说:“蒙古的马奶酒,不知阿浪你喝不喝得惯?”阿浪道:“喝得惯,喝得惯,这酒也数香醇,何况甚有苍茫之意,喝来该当别有滋味,最是好了。”越往北城深处走,酒味也越是浓郁,原来北城有许多家酿酒的作坊,阿浪看得那作坊外悬挂的黄色大旗,旗上有个歪歪斜斜的文字,似是蒙古文,脑中灵光一动,“山谷口的那具尸首身上留下的遗书里,好像有个字和这大旗上的字一模一样?”本想问问紫宸是否亦有此感,话还未说,却见紫宸与帕都两个“嗖嗖”闪出身来,还笑道:“我们在前边等你啦!”阿浪此刻已有心事,一不留意,两匹赤色马竟蹿出半里路程,昆生忙拍他道:“阿浪,别愣神了,大小姐和帕都堂主已走得很远了。” “哦?是么?那咱们快马加鞭,稍后便反超了他们。”昆生低声道:“不须太快,只要不落得太远即可。”阿浪轻鞭一挥,“驾驾驾”连喝三声,蓦然笑道:“对了对了,何不将那封遗书交给帕都兄瞧瞧?哎呀,真是失策失策!”他想若是得知遗书的内容,兴许能替那位身故的蒙古人找出真凶,他九泉之下定不会责怪自己窥其私隐。 沿路唱吟声声,天高地阔,草上马蹄飞急,头顶大雁争歌。正所谓“远芳”、“晴翠”,好个“平川渐渐蒙蒙色,草野匆匆淡淡纱”。五人走过两个时辰,终于在酉鸡时分到达格根塔拉纵深草原之地,此际天色正好,四下里水草肥美,牛马成群。既有高低起伏的丘陵,也有金丝镶边的游云,可叹大自然的神工鬼斧,阿浪初临此地,心境豁然开阔,忙跳下马背,张开双臂,朗声呼道:“终于到啦!终于到啦!这里的空气真好。”昆生跟在他身后,哈哈笑道:“想不到关外之地,竟有如此锦绣般的山河。”阿浪忙说:“不是山河,是美丽动人的草原。”昆生“哦”的一声,淡淡道:“那咱们能在这里多住几日么?”话方出口,已知不妥,急自圆道:“不行不行,咱们还要去大都找秦掌门呢?”阿浪点了点头,微微笑道:“等事情都办好了,咱们也在此处扎个大帐,从此住在这里不走了。”昆生“呀”的一声,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这时紫宸、绮绮、帕都也缓缓下了马来,五人并排站在丘陵上端,极目远望,一叠叠的蒙古大帐,仿如置身于白色的海洋,轻风一过,只留下“沙沙沙”的浮响声,帐外牛羊慢步,正饮水吃草。一条弯曲的小河静静流淌,似将村落与别处阻隔开了,一群青壮的蒙古汉子正于小河两岸纵马追逐,十几个男女孩童手持草枝,你一句来我一句,似乎说着“追我追我”的话语。 五人悠然地望着如此宁静安闲的蒙古村落,似均撇除了心中几许留存的喧嚣。站着站着,不由得痴了。 直等到丘陵远端驰来一个蒙古大汉,五人才渐回过神。绮绮笑道:“小姐小姐,是苏合来了。”苏合正是昭阳大叔的侄子,曾到大同购置货物,正因他通知紫宸,说昭阳大叔的妻子塔拉大婶生了个儿子,紫宸才决意速速来到草原。 那苏合穿一身蒙古深色长袍,年纪约莫二十岁,纵马之术甚是精湛,不到半碗水时候,便已驰到丘陵下,见了紫宸和绮绮,满脸喜悦溢于言表,忙呼道:“连大小姐和绮绮来了!快请快请。”未等紫宸和绮绮接话,苏合即朝村子里撮了声短哨,自是通知家人紫宸一行已到的消息。 紫宸和阿浪、帕都说了几句,介绍了当前这人的身份,遂率先牵马走到苏合近处。苏合对紫宸甚是尊重,远远见了紫宸,即施了个当地的厚礼,右手抚胸,深深一揖,随后朝其余四人抱拳称道:“各位远道而来的朋友辛苦了,伯父在家中略备宴席,就等着招待各位。”一口汉语也说得顺溜。 紫宸抱拳还礼,再向苏合介绍阿浪、昆生及帕都,说到帕都时,苏合笑道:“这位朋友来自大漠哪一处宝地?”帕都拱手道:“在下来自漠北极寒之地,在下名叫帕都。”苏合笑道:“原来是帕都兄,在下苏合。”两个深受汉人礼仪影响,不在话下。 那声哨音嘹亮刺耳,由村头传至村尾,转瞬间昭阳大叔即得知了讯息。他吩咐族内兄弟姊妹烹煮晚饭后,忙从大帐中跳出,急匆匆到村口迎接。这时苏合已将五人引到了蒙古大帐深处,四下里的村民或喂养牛羊,或洗衣做饭,男的正调试弓弩,或将在傍晚时分出行,好在深山中猎一餐好物。苏合沿路雀跃,既向紫宸表达感激之意,亦朝阿浪、昆生、帕都述讲迎接之心。走过十来个大帐,不远处现了个约四十五岁的中年汉子,头戴蒙古毡帽,满脸虬髯,身高约七尺五,手臂壮实,行格魁梧,苏合瞧了呼道:“伯父,连大小姐他们终于来了。”来人正是昭阳大叔。 昭阳大叔家尽是好客之人,一个比一个热情,他见了紫宸之后,忙双手作礼,称道:“我日盼夜盼,终于还是把大小姐你盼来了。”紫宸见了昭阳大叔后,也难掩激动之色,两个忙上前相聚,四手浅握,阿浪在外瞧了,低声问绮绮道:“昭阳大叔一家对你家大小姐的感激,实在是超出我的想象了,你瞧你瞧,他们还握手了……”绮绮笑道:“公子你是看我家小姐和别人握手,你吃醋啦?”阿浪两眼一瞪,忙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怎么会吃醋呢?昭阳大叔是好人嘛……”绮绮只是随口一说,待紫宸与昭阳大叔说过三两句,亦走上前,问道:“昭阳大叔,你只记得我家小姐,不记得招呼绮绮了。”昭阳大叔憨然笑道:“怎么会怎么会,我早教人准备了你爱吃的那道‘清蒸肥羊’,一会保管让你满意。”绮绮拍手叫道:“好啊好啊,昭阳大叔果真没忘记绮绮。”昭阳大叔连连点头,紫宸拉着他,将阿浪、昆生、帕都三个一一引荐给他,便说是此番同行的好朋友,昭阳大叔眼神真切,既知三人是紫宸带来的,一并视作上宾。一路缓缓走向昭阳大叔的家里,紫宸指着三匹马上驮着的物事,道:“这都是我们大家送给你和塔拉大婶的礼物,里边有你们用的,也有小孩子用的……”昭阳大叔素知紫宸重情重义,她既已备了礼物,自无收回的可能,当下即应允收了,苏合亦得了紫宸送的一缎中原丝绸。 众人走到昭阳大叔家的帐外,早有十来人在旁迎接,均是昭阳大叔亲族家人,苏合教几个兄弟卸了马身上驮着的礼物,将三匹马牵往就近的马槽,这时个个招呼,幸得众人都会说几句汉语,才不至起沟通之碍。原来昭阳大叔的父亲温通如今健在,已是古稀年华,生了三子两女,两女已远嫁哈剌和林,长子即是昭阳大叔,与塔拉育有一子,尚乃幼婴;次子图兰,与妻子育有三子一女,其中长子正是苏合,其余二子一女尚未成年;少子阿尔汗,与妻子育有两子两女,两子少年有为,两女一个豆蔻,一个未满五岁。昭阳大叔缓缓说来,阿浪与帕都双双拱手,向老者温通称道:“老先生如今儿孙满堂,生无所缺,得享天伦之乐,晚年无忧,实应祝贺。”他三个儿子听罢,均抚须浅笑,能教父亲安享晚年,做子女的得尽孝心,不枉父母养育之恩,如何不悦? 温通一家十六人,其乐融融,近邻蒙古大帐尽其膝下,还尚未算及远嫁北都的两个女儿,否则一门更增人气。紫宸和绮绮与众人招呼即毕,忙去塔拉大婶卧养的帐中看望她,一番寒暄自不可少。阿浪、昆生、帕都则到另一个大帐内,看昭阳大叔如何施展神奇的手法,才酿造出紫宸口中那般“醉人”的美酒。只见他择了陈酿酒糟、新鲜马奶、羊奶、牛奶、木棒等,再以蒸馏法,将上浮的纯净乳清萃取,配以木槽、柳罩、铜锅等制酒工具,酒味时存时无,时浓时轻,苏合道:“我伯父酿酒之名,早已传遍集宁各处了……”阿浪笑道:“昭阳大叔既有如此神工,何不到城里去开一家酿酒店,在下想到时的生意恐怕好得离谱。”苏合道:“若果真如此,其他店铺都要关门了,哈哈哈,伯父他可不阻人糊口。”昭阳大叔一面整理酒袋,一面应道:“苏合爱说笑话。我习惯草原的生活,到了城里反而不自在,何况老父尚待服侍,我又哪里走得开?”帕都叹道:“昭阳大叔一家真是‘父慈子孝’,我辈歆羡之至。”昭阳大叔和颜道:“有一年我与苏合的父亲到漠北去谈一笔大买卖,对方想要几千头牛崽羊羔,他们交付定金之后,我和苏合的父亲便四处购买牛崽羊羔,好不容易集齐数目,心想此番下来,必定大赚一笔,一年内恐也衣食无忧,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到了交付前的一个月,村子里突然发生了大火,牛崽羊羔在惊吓中冲出围栏,几千头最终只剩下几百头,不能如期交付,所偿数目实在太为惊人……在我们走投无路之时,连大小姐和他的三个哥哥又来草原看我们了,他们还想喝我酿造的酒,在得知我们正蒙大难时,连大小姐立马将此事告诉了连庄主,后来……后来……” “后来怎样?”在场的人一齐问到。 “以连家的威望,漠北的人收了赔偿后自便不在追究……连大小姐不止平息了对方的怒火,还重新帮我们修葺了牧场,因此牧场的牛羊一天比一天多,最近卖得可好了!”昭阳大叔说到此节,感激的眼泪已然难以止住。 “难怪昭阳大叔一家对紫宸尊重无匹,原来她在背后做了这么多好事!”阿浪虽然早知紫宸有一颗赤子之心,但当真正得知她如何如何帮助别人,还是难掩对她的赞美。 苏合半晌续道:“连大小姐很关心我们村子的人,她把这里的人都当做自己的家人。我们大伙都知道连家的势力如何,她丝毫没有大小姐的架势……”帕都想到一路上绮绮如何与紫宸嬉笑打闹,已知如苏合所言,她对侍女亦绝无半点呼喝举动。 当晚大帐中宴开一席,温通一家十六口以及紫宸、绮绮、阿浪、昆生、帕都,共二十一人分宾主坐定。蒙古帐中宽敞舒适,内有围栏木架,外有毛毡长裹,呈天幕之状。门开东南方,以避西北急风。数帐并连,因之易于搬迁,故可躲火光之速。帐中除了大圆桌,外设火炉、碗橱、木柜等大小物事,各类俱全,例如弓马鞍辔、洗梳首饰。依蒙古祖例,男居右女居左,与汉法恰好相反,所谓入乡随俗,紫宸等早已知晓,即安然落座。苏合与兄弟、堂兄弟几个负责端菜分酒,不到一刻,圆桌上已满是美味佳肴,像那“烤全羊”,“清蒸肥羊”、“爆炒羊肚”、“赤焖牛腿”、“白菜肉卷”等蒙古名菜,味道鲜美,在座多已含啖欲滴,除了蒙古菜外,昭阳大叔心思细腻,还准备几道晋北名品,山西菜分系较多,北部尤重油色,因此桌上摆了道“油烹龙虾”以及“青葱刀削面”,都是紫宸爱吃的菜和面食。紫宸看着那道“青葱刀削面”,心想:“这刀削面的来源还与鞑子入侵山西有关,哎!昭阳大叔祖上虽没参与入侵一事,他到底也是蒙古人,却还为我煮了这碗刀削面,真是有心。”她不知这小小一碗面,对昭阳大叔一家来说,实难报答她的恩情。因知昆生来自少林,昭阳大叔教弟媳做了几道素菜,备了些牛奶,教昆生以之代酒。 阿浪与帕都在右列上首位置,被奉上宾,昭阳大叔指着两人身前的美酒,笑道:“有些仓促,还请两位品尝品尝。”阿浪闻酒而喜,朗声道:“好极了,好极了!今晚当与大伙不醉不归!”转言笑问昭阳大叔:“若是在下果真醉了,不知睡在哪里?”温通老脸一笑,“小兄弟你大可放心,小儿昭阳早已准备妥善,你与帕都就同苏合睡在一个大帐里,明日再重新搭建一个……”帕都忙道:“客气了客气了!”温通捋须道:“今日能等到连家大小姐以及几位尊敬的客人,温通一家幸何如焉?桌上都是地道美味,诸位可要好生享用,温通才感安慰!”说罢举起桌前一个瓷碗,“来来来!大家先喝一巡再说。”老者既已发话,众人自都从命,阿浪瞧了对面的紫宸,见她碗里装的是纯白的物事,恐是牛奶,心笑道:“女子不喝酒那是极好的。”正感欣喜,紫宸却道:“我也换一碗酒,昭阳大叔酿的酒我怎能不喝?” “这个……”阿浪不便制止,只好眼睁睁看她随大伙举起碗来,霎时一口饮了,都疾呼:“痛快!” 这时帐中满是欢笑,昭阳大叔的幼子偶尔哭啼三两声,随即也被湮没在众人的笑语之中。 第九十九章 大漠惊雷 三 阿浪每以瓷碗饮酒,同帕都、苏合等撞而及底,忽见苏合座前摆了个皮囊袋,指之笑道:“来日在下辞别此处,还望赠送一个盛酒的皮囊袋。”温通与三子齐声应道:“定要送的。”紫宸酒量微浅,席方过半,三两碗酒突突喝下,脸颊已有些绯红,帐中烛火散射,亮而添黄,紫宸本就楚楚动人,时下一言一行,既是优雅,亦生娇柔,教对面的阿浪瞧了,更增怜爱之意。紫宸听阿浪想要个皮囊袋,莞尔道:“你是觉今晚喝得不够,等哪天离开了,还要拿一袋子路上好喝。”阿浪被她温语一点,不觉尴尬,反起深情,朗声道:“在下想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今晚与老先生、昭阳大叔及诸位痛快喝过,迟早是要暂别帐外。人虽已去,回想未远,他日无论在下身在何处,总不会忘记到昭阳大叔家做客之事,因此求个皮囊袋,一可盛酒,二可追忆!”话音甚重,在场众人大多听懂其意,均抚掌道:“说得好,说得好!”昆生亦觉阿浪言语在理,待众人掌声将过,一语即出:“既然如此,那小僧也可求个皮囊袋么?” “啊?莫非小师父你想破了佛门戒律?”苏合调侃起昆生来了。 昆生却正色道:“小僧既入沙门,自当终身谨守戒律。施主家的皮囊袋又非只可盛酒,小僧听阿浪说得对,缘至则聚,缘走即散,咱们总归是要分别的,来日小僧将皮囊袋带回少林,拿它来装水,却也是极好的。”绮绮忙鼓掌附和:“很好很好,昆生都能求一个,那我也要求一个……”话未说完,即问紫宸道:“小姐,赵公子都求了一个,咱们不求一个么?”紫宸眉头微皱,轻哼一声:“你想要,你就求昭阳大叔送一个给你吧!为甚么赵公子要一个,我便要跟着要一个呢?”绮绮不知小姐为何吃着吃着竟有些动怒的意味,吓得一时接不了话。 阿浪瞅了瞅紫宸,想她多半是酒入心脾,有些醉意,未免绮绮长露窘态,忙圆场道:“哈哈哈!紫宸不拿也罢,若是你们想念昭阳大叔他们了,只须乘上赤雁,眨眼工夫便能到此……”昭阳大叔应道:“大小姐应该常来看看。”紫宸点了点头,吃了口菜,不觉之间宴席已有一个多时辰,塔拉大婶抱着婴孩,唱了几句草原上的催眠曲,大伙一块哼唱,渐渐将婴孩哄睡下了,塔拉大婶用汉语向在座辞别后,抱着儿子即刻离席。紫宸乘阿浪、帕都与图兰、阿尔汗交相对饮时,领着绮绮抽身走了,说是想到帐外透一透气。阿浪心想紫宸有绮绮陪着,她此前心绪稍有波动,恐怕只是喝了酒的缘故,到帐外兴许还能看见夜空中的繁星,情意自当转好。 这时帕都笑道:“说起皮囊袋子,在下也想向老先生和三位大叔求一个。”图兰拍了拍桌,道:“哪里的话?莫说两位只要一个,便是千个百个,也是不在话下。到了我们家,还须客气甚么。”温通老声传来:“大小姐对我们恩重如山,两位是大小姐的朋友,那也就是我们的贵宾、我们的朋友……”言未讫,昭阳大叔即道:“我瞧大小姐方才似乎心事重重,不知她遇着甚么烦心事了。”阿浪正端着大瓷碗喝却一半,心下还觉痛快,听了昭阳大叔的话,立时应道:“不错,我也瞧出来了,她定是遇着甚么烦心事了,不过,也不知是甚么烦心事,能教堂堂连家大小姐忽然之间,心绪也变了。”想着想着,摇了摇头,索性端起瓷碗,再与苏合饮了。苏合道:“赵兄弟真是好酒量!”帕都轻轻拍了拍阿浪,低声问道:“你是否说了甚么不该说的话,惹大小姐生气了?”阿浪待得一碗喝尽,才回帕都:“绝无此事,我想哄她开心还来不及呢?哪里敢说甚么不该说的话……”口中念了两句,抬头一探,绮绮急匆匆走回了大帐,阿浪正要问她紫宸何在,绮绮凑到他耳畔,递了句话:“小姐她牵着赤雁到河边去了,说不让我陪她,她想一个人在河边走走……”阿浪赫然惊道:“甚么?她一个人去了河边?怎的还只带赤雁不带你。”绮绮“嘘”的一声,续道:“赵公子你小点声……我家小姐……唉,都是因为你……目下夜虽不晚了,但天空好歹有些星星,你还是亲自去找我家小姐吧!她一个人在外边我也不放心。”绮绮语气甚急,阿浪料想她绝非捏造事实,难道真是自己不经意间惹紫宸生气了?他当即放下瓷碗,向帕都、昆生及昭阳大叔一家交代几句,便飞速跳出大帐,正走得两三步,见乌飓立在不远处,知道是绮绮牵来的,对她说了句:“你放心吧,等你家小姐回来时,定是开开心心的。”绮绮笑了笑,到帐中找昆生去了。 阿浪牵着乌飓,走过十数家蒙古大帐,帐中灯火渐趋昏黄,恐怕村民均有早睡习惯。抬头之间,果见夜空浩渺,星如灯盏,草原上除了密密麻麻的大帐外,那条小河里的水流竟也泛起波痕。阿浪担心扰民,不便高喊,只好一步一步寻找紫宸,走过半柱香时候,终于听得乌飓低声嘶鸣,原来它已闻到同类的气味,赤雁就在近处无疑。阿浪此际远离大帐,才敢将手掌曲成喇叭状,喊着紫宸的名字。 紫宸听得阿浪的呼喊,忙回过头来,既是欣喜,又是慌张,待他走近,喃喃问道:“你酒喝好了么?怎么有空来找我?”阿浪哈哈大笑:“喝好了喝好了!本来我是不必喝的,但瞧昭阳大叔一家盛情难却,帕都兄又难得到村子里来,才……哈哈哈……”紫宸白他一眼:“照此说来,今晚教你喝酒,那是很难为你了?”阿浪满脸欢笑,想以此感染愁绪正升的紫宸,一面拍了拍赤雁,教两匹马到河岸边饮水,一面与紫宸席地而坐。 “乌飓和赤雁真是好朋友!”阿浪不回应紫宸前一句话。 紫宸望着夜空的繁星,问阿浪道:“是绮绮教你来找我的么?”阿浪脑子一转,随口应道:“不是……是我看你今晚像有心事,又看你早早离席,就主动来找你了。”紫宸望他一眼,阿浪说了谎话,两个眼珠飞快转动,紫宸聪颖善思,自然猜到他话中有假,却淡淡道:“不管是绮绮教你的也好,是你自己要来的也罢!你终归还是来找我了……” “紫宸话语之间似乎隐藏了深意?实在猜不到……”阿浪“呀”的一声,笑道:“我担心你走远了不记得回来的路,你想草原何其辽阔,四面八方长得又极为神似,莫说你容易走丢了,便是从小在草原长大的昭阳大叔、苏合抑或帕都兄,恐怕都难说草原的路好走。”紫宸道:“你多虑啦!我就在河边走一走,坐一坐,呼吸呼吸草原的味道,哪里会走丢呢?何况昭阳大叔他们自然随身携带了罗盘,晚上还能看北斗七星辨别方位,哪里那么容易找不到路?”阿浪点了点头道:“对极了,对极了!咱们的包袱中也带了罗盘,我差点忘记了。”转口又问:“我……我哪里说错话了,哪里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么?” 紫宸摇了摇头,忽见乌飓与赤雁在河岸边耳病厮磨起来,一时感触,心内怦然跳动,她是个江湖儿女,藏不住话,此时河风吹拂,干而不燥,更因夜色柔美,她再难掩饰心绪,咬了咬嘴唇,对阿浪道:“是你说甚么‘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还一定要让昭阳大叔送个皮囊袋给你,好在往后的日子里念想追忆……”阿浪听她语气急促,想着自己定要轻声细语,才不至令她急火攻心,江湖中人武功内外兼修,无论何时何地,一个“急”字往往是为大忌。 阿浪心想自己说那句话、要皮囊袋当属寻常举动,紫宸所以因此不悦,恐怕是她凭此想到了其他事,遂只一语带过:“我是说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紫宸道:“昨晚在英雄客栈,我教绮绮送些糕点到你和昆生的房里,结果绮绮在房外无意听你说,你们到昭阳大叔家做客之后就不跟我和绮绮回大同了,你想从此处径直赶往大都,对不对?”阿浪“哦”的一声,喃喃道:“难怪绮绮匆匆送了糕点就走了,原来是想立时向你禀告……” 紫宸接着问:“你还没回答我呢?”阿浪即道:“不错,我是打算辞别昭阳大叔后立便奔赴大都,你也知道我在大都还有几件要事要办!”紫宸低沉着头,语带感伤地应道:“是了,你还有几件要事没办成。”阿浪察觉到她语气与神情均有异样,又想起她在此说的话,恍然大悟:“紫宸……紫宸是不想我那么早离开她么?”紫宸一袭白裙,时有芳香劲扑他面门,阿浪心神荡漾,亦见乌飓与赤雁似乎两情相悦,目下正是难舍难分,自己与紫宸虽非眷侣,但要顷刻间离她而去,想着想着,不由得有些心痛。他望着浩远无垠的草原,风势一起,草枝顿如波澜之阔,“堂堂男儿,有甚么话不妨直白说了,何必藏在心中!”阿浪主意一定,拍了拍紫宸,待她缓缓转过头来,那张绝美的面庞在眼中似已定格,加上昭阳大叔酿的酒初时喝来醉意难起,待时辰稍过,酒性自五脏六腑传至大脑,虽还清醒,做起事来却极为爽快,似乎已是无所顾忌,“紫宸,你放心吧!等我把事情都办好了,一定会到轻纱谷去找你,到时你要去哪,我一定陪你去哪。”未必是甚“千金重诺”,但在紫宸眼中,他这番话已胜得过世上所有的甜言蜜语。 紫宸身子一震,激动地问道:“你真的会来找我么?我去哪,你就去哪?”阿浪此时眼中满是紫宸的身影、面孔,似已将鲁娈儿抛诸脑后,红颜声色如此,他到底只是个十八九的少年,哪里能抗拒?当下还是允诺:“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紫宸听罢,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更快,望着阿浪,眼中已噙满泪水,待情绪稍定,忽又问道:“你虽然答应我要到轻纱谷找我,但倘若你要办的事很久都没办完,那你不是永远都不来了么?”紫宸少女心思亦展露无遗。 “我办的事有一两件是很棘手的……”阿浪不知如何回答,才能教她满意,只好先想一想再接着回答。紫宸却笑道:“你去了大都,还要去江南,你也知道,为了营救我大哥,我早已对大都的街头巷尾熟稔于心,至于烟雨江南,我二哥在那打探映超姐姐的下落……不如……哈哈,不如我跟你一块去大都、一块去江南吧!如此一来,我就不必担心你很久才把事情办完,很久才来找我。” 阿浪只觉紫宸古灵精怪之至,她一番话实在毫无破绽,莫非自己真要带上她?“一路上有紫宸作伴,那是极好的……何况绮绮和昆生似乎很谈得来。”转念一想,忽觉不妥,“大都凶险难料,怎能让她随我犯险,何况……”自然想到鲁娈儿来,他心里早已打定主意,重返大都之后,自要到快活寨走一趟了,“到时……到时紫宸和娈儿姐姐见了面,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心绪一时激愤,久久难以平复,他只好站起身来,正不知如何回应紫宸,却听她语笑嫣然:“好了好了,我不难为你了,你一年半载把事情办好了,我就等你一年半载,你三年五载才把事情办好,我就等你三年五载……”说时也站起身来。 两人吹着河面的风,都觉心神愉悦,阿浪心道:“小子阿浪何德何能,竟教紫宸如此待我?”他不知道,对一个人倾心,往往是不须任何原由的。他还分不清自己对紫宸是已然倾心,还是对她无非是依依不舍,他只知,自己是不愿让紫宸有一丝一毫的伤心。但在他心里,是很确信对鲁娈儿是如何如何的眷念。 紫宸心想:“如果一年之内你还没到轻纱谷来找我,我只好主动出谷去找你了。”以连家庄的势力,要找一个人实在不是甚么难事。 两人漫步在小河岸边,望着宁静的村落,白茫茫的甚是壮观,阿浪心想:“能在此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倒比在尘世为名利所累得好。”忽而想到那封野丘遗书,遂对紫宸道:“对了紫宸,大青山那位蒙古仁兄身上的书信,咱们原本说好给昭阳大叔看看,如今倒可拿给帕都兄看看。”紫宸道:“那封遗书在咱们的包袱里,明日一早便拿出来给他们看看……但此事一来涉及他人私隐,二来可能事关重大,越少人知道越好,昭阳大叔是个普通老百姓,打打杀杀的事他还是少沾染为妙,帕都堂主既是蒙古人,也常行走江湖,拿给他看是最好不过了!”阿浪抚掌称赞:“还是紫宸你想得周到,那就一言为定,明早便把遗书交给帕都兄,让他说说遗书上说些甚么?”两人走了许久,酒意也都渐渐散去,这时来到乌飓和赤雁身旁,却见两匹马抬腿扬蹄,情绪都极为急躁,阿浪上前拍了拍乌飓,欲施抚慰,不料乌飓身子动得更烈,紫宸沉声道:“乌飓和赤雁不会平白躁动,莫非……莫非远处有人来了?” “莫不是盗匪来此偷羊马?”阿浪问道:“听苏合说此处远离市集,朝廷官兵甚少巡视,盗匪来了也不奇怪?”说着间贴地细聆,果然听得村子东北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粗略听来,对方恐怕有几十号人!” 紫宸忙叫阿浪站起身来,指着五六里外的山丘,怔怔道:“他们来了。”阿浪抬头一望,远处火光起伏急速,一队人马斯须之间即能赶到小河对岸。阿浪料想对方定是马贼,要乘夜强取牲畜,昭阳大叔及一众村民或难幸免。又不可坐以待毙,只急与紫宸商议,两个立生主意,紫宸撮哨呼唤绮绮,绮绮正与昆生在帐外闲聊,听了哨音,急道:“不好了,小姐通知我说有外寇入侵,这是咱们连家庄通讯的哨音……”不和昆生啰嗦,立马到大帐中告知昭阳大叔一家和帕都。帕都问了两三句后,飞似地朝河边赶去。另一处,昭阳大叔教苏合通知所有村民起床戒备,所幸村子里平日偶有“演示训练”,无论男女老少,均各自拾起器具保卫家园。 阿浪与紫宸守在小河岸边,待哨声断了,那队人马已森然“驾临”。为首一人跳下马背,一声令下,其余的俱燃火把,阿浪低声谓紫宸:“对方恐怕有五六十人。”拦在紫宸身前,对为首那人道:“你们是甚么人?为何深夜到此?”火烛极为通亮,为首那人瞧了阿浪的面庞,狡黠笑了两声,竟指着他道:“你就是姓赵的?”阿浪与紫宸相顾纳罕,那人续道:“不必惊讶,我们今夜便是专程来捉拿阁下的,阁下如若束手就擒,其他人我们一概不予追究!” “你们究竟是谁?在下不知哪里得罪了,令诸位如此劳师动众。此处是个宁静的村子,诸位如此打扮,吓着老人小孩,恐怕不太稳妥!” 阿浪方说完这话,为首那人即施号令,所有人均持兵刃跳下马背,越过小河后杀奔阿浪来了。 ; 第一百章 大漠惊雷 四 阿浪瞧对方气势如虹,衣着打扮,既像大漠来客,又似中土武夫,为首那人一口汉语甚是流利,一时惶惶,不知何时得罪了这群人。此时乌飓与赤雁在远端饮水,不及驾乘脱困,反而紫宸虽在阿浪身旁,这群人却视若无睹,专攻阿浪,紫宸被人潮冲开,只是眼睁睁看着阿浪被众人围攻,她又是急躁又是担忧:阿浪武功虽好,终归寡难胜众,何况对方均持悍器,自己恰恰没将白剑携带在身。 阿浪面前霎时站了三十几号人,其余人物将紫宸与之隔绝,紫宸但要施救,对方倚多为优,只是以刀刃拦阻,并不伤害紫宸。她心下不明:这群人果真只想对付阿浪,以阿浪的为人,绝不会平白得罪了如此人物?想到此处,欲以迂回之术唤来赤雁,一可取白剑救阵,二可合帕都之力。走了十来步,但听阿浪传来一语:“紫宸,捂住耳朵!”知他将要施展啸音诀神功,当即凝神捂耳,阿浪声气急出,劲朝敌手面门耳目,正乃一式“气吞山河”,这一式属啸音诀上乘招式,所谓气吞山河,意为气魄之宏,足吞高山,足并大河,阿浪运气之下,由腹心敛气至胸腔,再辅内力,才将这一冲天招式施展出来,当此之时,正面二三十人,如遇泰山之崩、似临黄河之溃,眼前如有千军万马,竟都一片漆黑,阿浪乘势以嵩阳掌法劈开一道缺口,敌手懵然之间,他立时拉着紫宸朝河岸远端逃去。他这啸音声势十足,敌手大半已被击得头脑泛晕,为首那人在外瞧了,自取了短剑,要截阿浪与紫宸的去路。 阿浪正拉着紫宸往乌飓和赤雁身旁赶去,两匹马此时已被惊扰,徐徐朝后撤退,见了各自主人的身影,又拔腿前行,正到中途,为首那人高声呵斥:“哪里逃?”身后不知怎的又跟了几十号人。 阿浪拦在紫宸身前,回首朝村子看去,听得稀稀疏疏的脚步声传来,村子里连帐间又燃起了火烛,紫宸轻声对他道:“你放心,我已暗中通知了绮绮,昭阳大叔他们定然有了戒备。”阿浪应道:“为首这人身手似乎不容小觑,我瞧这群人只想捉了我,并不会伤害你和村子里的人,一会我和这人交手之际,你立马乘赤雁赶回村子,我看时机成熟,就往乌飓身上跳……”紫宸摇了摇头,自是不允,阿浪又道:“我骑了乌飓先往北面走,那群人要追我,也须看乌飓答不答应!”紫宸不回他话,听得为首那人道:“我劝姓赵的你还是不要负隅顽抗了,你若尚算明白人,老老实实跟我们回去,我路上定会好生款待阁下!”阿浪正想开口,紫宸却朝为首那人厉声喝道:“你这人做起事来,实在有违武林侠义之道,你既想恭恭敬敬地请这位赵大爷走一趟,何不先告知赵大爷,你是何方神圣,奉的又是哪一路高人的圣意?” “对对对,在下从中原到大漠,一路并没得罪甚么人,你们平白要捉拿在下,要想在下不做抵抗,如何不敢报上名来……万一在下一时高兴,阁下又是甚么成名已久的人物,在下爽快答应了也全说不准。”阿浪嘻嘻笑道。 为首那人皱了皱眉,左右低声耳语:“大哥,这两人似乎在拖延时间……”为首那人啐道:“拖延甚么时间?难道还等村子里的老少妇孺来解救?除了那个蒙古人之外,谁也不像有武功的人……”左右退下不语。为首这人哈哈大笑,指着阿浪道:“姓赵的你果真伶牙俐齿,难怪我那位朋友容你不得……我与朋友有君子之约,不能说出他的名字,但你想知道我是谁,却也未尝不可……你听好了,我就是外号大漠剑君的白慕阳。”说着间身后众人并举手中兵刃,齐声欢呼:“大漠剑君,大漠剑君!” 阿浪并没听过这白慕阳的名号,瞥见他右手拿了把寒光闪闪的短剑,料想他所以有“剑君”的称号,自是因为剑法已臻武学之巅,当即笑嘻嘻地应道:“哦!原来阁下正是闻名大漠的剑君白慕阳,阁下一手剑法,莫说在草原无敌,在整个大元境内,恐也难寻对手!”这白慕阳自得意满,挥手号令众人止了欢声,阿浪乘时问紫宸道:“你可听过这人的事迹?”紫宸摇了摇头道:“这姓白的和身旁众人穿的衣服不像漠南的人,恐怕常年在漠北活动,漠北闻名的人物数不胜数,我兴许从前听过这剑君的名号却没留意,如今也没甚么印象了!” 白慕阳听紫宸与阿浪嘀咕几句,望了望不远处的村子,笑道:“你们若不想白某打扰了村子里的人,就赶紧跟我走一趟吧!”阿浪心想:“若是单打独斗,我恐怕不是这姓白的对手,何况他身旁还有这么多人,我若以神功拼死力抗,他们虽然抓不住了,只是会连累了紫宸和昭阳大叔他们,我也不知这大漠剑君是甚么来头,是好人还是坏人……”转念又想:这人是来捉自己的,不是坏人那是甚么?说不定他一时兴起,要来个屠村也说不定。当即应允道:“好好好,在下知道你今夜势必要带在下走一趟,在下瞧你不是滥杀无辜之人,陪你走一趟,看看你那朋友究竟是谁也无不可!”说着间便要松开紫宸的手。 紫宸哪里肯就?当下一个玉掌劈向白慕阳的面门,一来气愤难掩,二来想瞧瞧这人究竟是否有真才实学。 紫宸身旁无剑,所幸连家掌法亦曾刻苦习练,这时一掌之中饱含盛气,眼看掌势之大,出手之快,白慕阳仓促之间自当中掌无疑,然而所现一幕实令人大跌眼镜:这白慕阳瞧她掌风劈过,不慌不忙,将手里的短剑轻微一挑,不知哪里来的劲道,“呼呼”两声,即化解了紫宸的攻势。紫宸讶然道:“你?你怎么……”白慕阳收力浅笑,左右即搭紫宸的话:“小姑娘你莫非以为我大哥剑君的名号是随便叫的么?”紫宸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冷哼一声:“我打不过他!”阿浪安慰她道:“你放心吧,剑君只说是来捉我的,并没说要我的命,说不定明日就放我回来了!”低声附耳:“我也打不过他,否则我早带你杀出重围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只好委屈跟他走一趟了……”紫宸自责道:“都怪我不好,你要不是来河边找我,也不会遇见这姓白的。”阿浪憨然笑道:“哪里的话?”话音尚顿,远处传来帕都的声音:“阿浪,连大小姐,你们没事吧!” 紫宸听罢大喜,心想合帕都之力,未必不可战胜眼前这位大漠剑君。阿浪应了两声,帕都纵步赶到河岸边,早也瞧了白慕阳等人,见四下里打斗已止,对方合围之下,自己与阿浪、紫宸恐难有取胜之算,缓缓走到阿浪身旁,紫宸向他耳语几句:“为首那人想要带走阿浪,好像是阿浪得罪了他的一个朋友……”帕都这时才细细打量白慕阳,瞧他面虽狡黠,五官尚算端正,身材魁梧,手上一把短剑,似乎是个久经江湖的武夫,当即拱手道:“阁下深夜造访,只是想带在下这位兄弟走一趟这么简单么?”白慕阳道:“大丈夫行事但求光明磊落,我若想要对姓赵的不利,以目下情形,又何须多费唇舌?”帕都点了点头:“好一个光明磊落,在下与这位兄弟才在草原的朋友家做客,喝了些水酒,正是情意上涌之际,阁下偏生此时来捉人,似乎不太妥当。要不?明日在下与这位兄弟一同跟你走一趟?” 白慕阳朗声大笑道:“哈哈哈,我纵横大漠南北多年,和无数蒙古人打过交道,阁下不止一口汉语说得好,还具有如此胆色与义气,实在教我大慰平生……不过,我那位朋友对我有救命之恩,朋友既然有事相求,我能做到的,自然不应有所推诿,我看阁下也是江湖中人,必定明白其中的道理!” 帕都道:“明白明白。正如在下这位兄弟有事要在下去办,在下赴汤蹈火,也是在所难辞。”白慕阳道:“好个‘赴汤蹈火,在所难辞’……阁下的意思是,非得明日与姓赵的一同跟我走一趟?”帕都笑道:“倘若阁下改变初衷,放我们一马,那是再好不过了!”白慕阳瞧帕都面色不改,而他身旁的阿浪满脸已是感动,料想这两人果真情如手足,却也有些为难,这时左右悄然说了句:“大哥,你和你那位朋友说好了,明日一早会带姓赵的到堆马镇,可别误了约定之期……”白慕阳“哦”了一声,转首对帕都和阿浪道:“我虽很欣赏阁下,但我有言在先,今夜定要带姓赵的走的……你们如若要反抗,休怪我不客气了!”帕都观察对方声气,心想这人功力实非一般,却还低声谓阿浪与紫宸道:“咱们三人合力,未必不能突出重围,到时咱们径直往北,可免昭阳大叔一家和村子里的人遭受祸害……”阿浪担心连累了紫宸和帕都,正色道:“这人只要捉我,并不想伤害其他人……何况他既是大漠剑君,剑法高超,先前紫宸和他才拆过一招,我们就已见识了!”紫宸点头允到。 帕都听阿浪说到“大漠剑君”四个字,“咦”的一声,待他说完,急切问道:“你是说,为首那人是大漠剑君?”阿浪与紫宸连连点头,帕都又问:“你们说他是白慕阳白大侠?”两人瞧帕都面露惊恐,心想这大漠剑君果真名声在外,帕都又是漠北七虎帮的人物,自然早已见识过此人厉害之处。紫宸道:“山外有山,楼外有楼,这大漠剑君的剑法当真非常人可比。”帕都两眼放亮,忽而大笑三声,白慕阳、阿浪、紫宸等人皆感疑惑,定神望去,竟见他朝白慕阳拱手道:“白师叔,原来是你啊!” “白师叔?”阿浪与紫宸惊声问道:“他是你师叔?” 帕都不及回答两人,白慕阳身后已是群论哗然,左右怒喝道:“甚么师叔师叔!可别胡乱啦关系。”白慕阳听帕都话语真挚,不似信口雌黄,扬手示意左右暂退,一面问帕都:“阁下叫我白师叔?究竟是怎么回事?”帕都上前跨一步,满脸悦色地问道:“阁下真是大漠剑君白慕阳?”白慕阳眉目深锁,点了点头,帕都笑道:“没错了,帮主他常常对在下说,他有个剑法精湛了得,为人慷慨侠义的师弟,正乃名震大漠的剑君白慕阳白大侠!” 阿浪与紫宸恍然大悟,原来帕都之所以唤白慕阳为师叔,是因七虎帮帮主与白慕阳乃同门师兄弟,而帕都早说过,他一身武功除了师承一位大师之外,就是由帮主传授,自然可唤帮主的师弟为“师叔”。 帕都话音方落,白慕阳左右众人均噤若寒蝉,他们自然知道当前这人乃是堂堂七虎帮帮主的师弟。 白慕阳面容微变,既显惊喜,又生愁色,徐徐朝帕都走去,道:“阁下是七虎帮的人?世上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了,看来我那师兄是很器重你的。”帕都拱手道:“实不相瞒,在下一身武功一半是由帮主传授,在下与帮主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因此……在下斗胆叫你一声师叔。”白慕阳仔细打量帕都一番,甚感满意,笑道:“好好好,师兄他把武功传给你,才不枉他一身绝学……我已二十多年未踏足七虎帮了,因此你从没见过我,我也很久没见过师兄了!”说到此处,白慕阳微沉着头,伤感之色亦增不少,帕都淡淡道:“帮主他很挂念师叔你,常说若是你能到帮中看他,那可太好了……只是……”欲言又止,白慕阳并没深问,只道:“师兄他身为一帮之主,日理万机,我又有些琐事,便不好去打扰他了!”阿浪与紫宸作为旁观之人,只觉这位大漠剑君与七虎帮帮主之间的师兄情谊亦颇深厚。 帕都不时看了看阿浪与紫宸,经此变故,白慕阳此番前来捉拿阿浪,可算大水冲了龙王庙,帕都复拱手敬白慕阳道:“师叔,帕都有一事相求!”白慕阳听他自称“帕都”,笑道:“原来你小子就是闻名漠北的帕都,你可算得漠北的后起之秀了……定要好好辅佐我师兄,说不定哪天他能将帮主之位传给你呢!”帕都连连摆手:“师叔谬赞了……承蒙帮主抬爱,帕都还有许多地方应向帮主和帮中诸位堂主学习!” “好,不卑不亢!师兄他慧眼识珠,改日我当真该亲自到帮中向他道贺!”白慕阳话语初毕,帕都却黯然低语:“只是如今……”长叹口气,阿浪上前说道:“原来都是自己人啊,哈哈哈!那在下还要不要跟师叔你走一趟?”阿浪随帕都,索性也唤白慕阳为师叔。 白慕阳莞尔道:“既然如此,我也应该看在师兄和帕都的份上,不再为难姓赵这小子了……至于我那位朋友,只好当面向他致歉!”说时上前拍了拍帕都。紫宸松了口气,道:“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所谓不打不相识,如不嫌弃,可到村子里去喝杯水酒。”阿浪与帕都也立时劝到。 白慕阳道:“不了不了,大伙奔袭甚久,还是先回去歇息为妙。” “那师叔你和大伙在何处歇脚,改日帕都可来拜访!”帕都虽已免了阿浪被捉之难,却也教白慕阳扑了个空,心下亦有所愧歉。阿浪嘻嘻道:“咱们也可前去拜访白大侠,到时在下还可向你那位朋友亲自解释解释……说不定他不再讨厌在下了。” 白慕阳笑道:“我们要去堆马镇!”说了几句,便率众乘马走了。 阿浪、紫宸、帕都三人送出河对岸,望着白慕阳等远走的身影,只觉今夜之事来去匆匆,就如一场急促的梦似的。 ; 第一百零一章 内忧外患 一 当晚夜色转浓,风声萧瑟。帕都知师叔白慕阳一行势已走远,淡淡道:“师叔行踪飘忽,居无定所,可谓神龙见首不见尾,帮主身为他师兄尚且一面难见,恐怕帕都下次见他,已不知年岁几何!”望着河流长叹一声。 阿浪劝道:“帕都兄不必感慨,白大侠已说了去处,咱们问一问昭阳大叔,自然知道堆马镇所在何方,你若不舍白大侠,阿浪明日陪你去探一探也就是了。”阿浪对帕都心存百分感激,帕都深知其意,当下不再枉自添愁,犹见紫宸呆呆望着阿浪,两人情意若何,帕都早已看在眼里,遂笑道:“那好那好,明日之事明日再说。今晚喝到一半,竟杀出了‘师叔’这号人物,说来也巧,昭阳大叔以为来了马贼盗匪,听绮绮说了几句话后,便教所有村民操戈待命,这村子戒备训练之素,实在非同一般。”紫宸道:“既然如此,咱们还是从速回大帐中,教昭阳大叔他们安心入寝。”阿浪与帕都连连点头。 是时回到大帐,绮绮与昆生早在外等候,面容焦急,与昭阳大叔、苏合等眼见三人秋毫无损,才稍安心。紫宸只说是几个远来之客不明地理,想要去堆马镇,特来问路,得悉路程行径后便即纵马走了。昭阳大叔等深信不疑,苏合调侃道:“堆马镇就在村子东南方五十里之外。你们可别指错了路……”紫宸忙说:“不会不会。”昭阳大叔只望紫宸一行吃好住好,先安排好了住处,随后传唤各处,说危机已除众可安睡,村子里的烛火霎时即熄。 次晨天色蒙蒙,远郊似生雾气,凉意渐而席卷大帐内外。阿浪盖了身稍薄的棉被,翻身一颠,被子竟遭右侧的昆生夺了去,漠南地势甚高,清早寒气较重,阿浪这时周身如受冰冻,忙蜷缩御寒,因睡梦正酣,始终不及苏醒。昆生被褥厚重,不觉盖了两床被子,全身暖流通畅,自是不胜之喜,口中喃喃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八字一吐,接着一段经文自不可少。左侧阿浪、右侧帕都听到一半,只觉耳根受侵,倏忽醒了,却听昆生又念了段《法华经》,那还能忍?两个掀身坐起,阿浪“啊唷”一声,才知被子竟教昆生夺了去,当下哆嗦道:“好你个臭小子,平日道貌岸然,假意慈悲,说甚么‘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上天有好生之德’,却没想到乘我熟睡夺我被褥,可冻死我了!”说罢就要一掌劈向昆生,他这一掌用力自是微乎其微。帕都却笑道:“昆生小师父倒还对我客气,否则我也像阿浪你一般,被活活冻醒,只是他这经文实在扰人。”两人一言一语,声气均很充足,昆生揉了揉眼,当即醒了,似听得帕都所说,接着道:“哎,都怪小僧不能自制,扰了帕都堂主晨时好梦!”帕都尚未开口,阿浪拍他脑门,假意震怒:“你大清早夺我被褥,扰我清梦,无异于谋财害命,你可知你不觉中已起了杀生之念……”昆生忙合十道:“阿弥陀佛,实在罪过,实在罪过。”唇齿微张,似又要念段经文,阿浪忙道:“好了好了,我不怪你!”只感略扫睡梦之趣,穿衣整装后,随口叹道:“祖师爷当年也不地道,留那么多经文来折磨后人!”昆生立时反驳:“祖师爷顿悟于菩提树下,自当秉承佛祖宏愿,普度众生,因此将经文留传后世,佛门弟子抑或天下苍生均可诵念,才是祖师遗志。” 昆生说得头头是道,阿浪亦无从辩驳,听到“祖师遗志”四字,忽的闪过一个念头,忙问昆生道:“对了对了,我们的包袱你放在何处?”昆生穿好了衣裳,指着大帐里竖立的木架子,原来行李包袱便悬在木架上。阿浪快速走到木架旁,从包袱中取了那封羊皮书信,原来他听昆生说起“遗志”字眼,想起那日在山谷里拾起的羊皮纸,纸上全是蒙古文,交给帕都略一过目,即能知晓书中内容。帕都并不在意,只听昆生道:“原来阿浪你想拿出那封羊皮遗书啊!对了,匕首也在包袱里。”阿浪笑了笑,将遗书取出后瞥了一眼,将之缓缓递给帕都,说道:“帕都兄,有件事要劳你费心了。这是一封羊皮纸书信,是一位已故蒙古人留下的,你来瞧瞧遗书里说了些甚么?”帕都大感诧异,一面接过羊皮纸,一面问道:“你们怎么会有一个蒙古人的遗书?莫不是你们路上遇着甚么新奇之事……”说着说着,渐渐打开羊皮纸,那羊皮纸制作精细,纸上字迹遇水难消,遇火难熔,帕都睁大两颗眼珠,只朝纸上望了一眼,瞳孔便已放大了数倍,阿浪与昆生瞧了,只觉帕都仿似遇见了惊悚之至、骇人无匹的鬼魅般,颜色大变。两个面面相觑,均想他为何露出如此惊恐交具的神情,再一侧首,但见帕都惊恐之外,鼻息已是气出如雨,显然乃愤怒所致。 “不可能……不会的……这……这是怎么回事?”帕都看完手中的羊皮遗书,当即喃喃自语,念到最后,切齿咬牙,筋路暴起,体内如有翻江倒海的怒气,忽而仰天长啸,这一啸怆天恸地,如丧考妣,阿浪身怀啸音诀神功,自少室山而下,遇敌渐多,每以啸音诀内功力战强敌,均没帕都此时声气之悲。阿浪心道:“这羊皮纸上的内容定与帕都兄有莫大的关联。”帕都狂啸数声,不止震惊了阿浪与昆生,亦将周遭大帐中的人物惊醒,昭阳大叔率苏合等家眷立时奔到帐外,正见帕都疾驰的身影。阿浪与昆生忙追身帐外,昭阳大叔关切问了,阿浪不知从何说起,亦怕此事牵连过广,遂道:“帕都兄想起悲伤之事,故而长啸发泄,如今怕是到河边去了……你们放心,我这就去寻他。”昭阳大叔将信将疑,念道:“帕都堂主如此发声,想必内心之痛,已如刀割肉绞。”阿浪听到此处,向昆生耳语几句:“你去告诉紫宸,我已速速去寻帕都兄问明原有,教她放心,其他的你一语带过,不必多说。”昆生点了点头,叫阿浪亦须小心。 阿浪循其足迹,立时施展幻影通行步,盏茶工夫便已瞧见帕都的身影。原来帕都此际如苍松劲柏,迎风孤傲,伫立于小河对岸的丘陵上。 流水甚是平缓,兼之清晰见底,河中沙石散漫,有的竟还冒于水头,阿浪望着河岸,心想帕都愤怒难掩,视这区区一条河流自如无物,定是以石作辅,跳至对岸。“那遗书的内容到底是甚么呢?”想着想着,一招“腾云展翅”,双脚垫在沙石上借力腾空,待落至对岸时衣袍足靴竟无水痕。 阿浪快步赶到丘陵之上,距帕都不过二三十步。帕都以内功声吼泄愤,心中自有一时舒畅,但他非阿浪一类,有声响发功的武学家底,方才数声狂啸,不说震动了经脉,实已害及了元气,所谓元气大伤,即是如此。阿浪靠近他时,果听得帕都连续三声重咳,想是内功耗损过大。阿浪忙扬手道:“帕都兄,你怎么样?”帕都望着浩渺的草原,眼底所收又岂止千里百里,察觉阿浪亦登上了丘陵,待心绪渐缓,才应道:“我没事了……难道阿浪你一路穷追,不觉得我像个走火入魔的狂人!”阿浪且走且道:“帕都兄你做事沉稳,英雄客栈与昨晚均可为证。你绝不似粗汉莽夫,若非事情确然悲怆至极,你定不会甘损内力而长啸泄愤……” 帕都左手拿着那张羊皮纸,纸上的内容他只看过一遍,却足以令他险至崩溃之缘。阿浪缓缓靠近,终于同他并肩伫立,此时风急天高,原野苍茫。帕都摇了摇头,喃喃道:“没想到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拿起羊皮纸,指着纸上所书,徐徐对阿浪道:“这纸上所用文字的确是蒙古文,你瞧这字迹手法,像是出自哪一类人?”阿浪“咦”的一声,猛觉自己做事倒欠考虑,虽看了这遗书数遍,却从没往字迹上着手,当下两眼呆呆地扫向文字,只觉字迹苍劲,笔划挺拔,蒙古文虽不同汉文,却也是一笔一画所构造,遗书中每个字符均乃一蹴而就,阿浪脑中一念,眼前似乎看到一个蒙古人在羊皮纸上奋笔疾书,那蒙古人的身形衣着,绝乃一位武学修为极高之人。阿浪将所念所想对帕都说了,帕都点了点头,恸声道:“阿浪你察析入微,剖白无误,能写出这样一份书信之人定是个武学高手!当我第一眼看到这羊皮纸上的字迹时,已知大事不妙,待仔细看纸上内容,才知,敝帮帮主此时恐怕已遭人毒手!”说到最后,已不由得泪流满面。 阿浪哑然呆立,目瞪结舌,良久才道:“你是说……这遗书是七虎帮帮主写的?” “你把羊皮纸交给我的时候,我已知道那是帮主的笔迹,那时已是惊讶之极,我原本还想,你怎么会得到帮主的书信,无论是甚么原由,那可真算巧了……你我既以兄弟相称,我也不瞒你了,我此次到漠南来,是为了两件事,一件是查出帮中叛逆之人,另外一件……便是打探帮主的行踪,帮主他……他早在半年前便已失踪了,此事乃帮中机密之要。”帕都顿了顿声,续道:“这封的确是帮主的遗书……帮主在书中说到已知有人与外敌串通,欲倾覆敝帮,帮主为了查明此事,只身来到漠南,受神秘人之邀到大青山附近,帮主他料知神秘人必定心怀不轨,受邀之行凶多吉少,因此在前夜写下此书,说到‘倘此书见世逾一月,则吾已遭不测。七虎帮弟子应竭力缉拿叛徒,保本帮基业’,这遗书落款是在三月之前,你也说过这羊皮纸‘是一位已故蒙古人留下的’……可见帮主目下已被人所害。” 阿浪沉声道:“帕都兄节哀顺变,贵帮帮主的确已经身故了!”帕都两眼一瞪,虽已知帮主之死乃既定事实,但经阿浪确认,仍是难以自控,阿浪眼见他盛怒难平,虽如“雪上加霜”,极为残忍,为了教他知晓真相,还是将野丘遇见尸首一事尽数告知帕都。 帕都听罢蒙面大泣,像个孩童般声嘶力竭,听来教人尤为心碎。阿浪又说了帮主葬身之所,帕都将羊皮纸藏在怀中,将书中字字句句铭刻于心,阿浪说了句:“帕都兄如要到库库帮主坟前看他,阿浪立马就带你走一趟……”话未说尽,帕都即正色道:“逝者已往!帮主待我恩重如山,如今身逢不测,还多日暴尸荒野,万幸阿浪你和连大小姐好心葬了他老人家,才不致令他遭受日晒雨淋!帮主他一身孑然,为了帮中事务呕心沥血,他为奸人所害,当务之急,我须从速返回七虎帮查出真凶,才对得起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两眼的神色已从愤怒变作坚毅。 阿浪应道:“我与库库帮主总算有缘。此去七虎帮凶险难料,奸人在暗,你却在明,如若帕都兄不弃,阿浪愿与你并肩作战!一同查出杀害帮主的真凶,肃清帮中反叛之毒。“阿浪声气充沛,豪迈过人,在丘陵上听来尤振人心,帕都知他义胆兼具,且又身附神功,如能有他相助,此行必定事半功倍,一来也可瞧瞧七虎帮总坛的风采,到时候诸事尽毕,得尽地主之谊,必与他痛饮成醉。俄而想到,若是阿浪随自己到七虎帮,紫宸和昆生多半亦当同行,绮绮也不例外,帮中出了内奸,他既然杀害了帮主,可谓“斗胆包天”,亦乃“丧心病狂”,帮中诸堂诸部,武艺高强之人数不胜数,敌手未明,所有人均有为敌之嫌,且人数几何,实难知晓,此行之艰已可预见,自己并没必胜之算,何苦连累他人呢?想到此处,极力压制住内里外涌的豪情,本想着与阿浪“共赴虎穴”,是成是败,是生是死,只要竭力一搏,结果并不重要。看着阿浪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心中更觉不舍,随即婉谢道:“有阿浪你这句话,为兄便已心满意足。我既执掌神猎堂,手下有数百号人可供驱使,何况帮中许多人物对帮主都忠心耿耿,你不必担心为兄会落了下风!”阿浪岂不知他话外之意,慨然道:“帕都兄你师承库库帮主,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们之间的恩情别人不明白,难道我还不明白么?我从小受家师恩惠,与他也是情同父子,不久前家师赴故人之约,竟至失踪,家师常常对我说:大丈夫恩怨分明,在大义面前,当舍小义而全大义!如今阿浪随你去七虎帮总坛,既未舍小义,若能找出凶手,助七虎帮上下一心,也算‘全大义’,家师知我时时不忘他的话,无论他在哪,老人家都是很开心的。” 阿浪侃侃而谈,句句肺腑,帕都终于知道他是何等人物,念道:“无论凶险如何,我必誓保阿浪周全。”当下点头应允,两人掌心相击,望着近空翻飞的大鸟,不由得神驰漠北。 ; 第一百零二章 内忧外患 二 鸟声空灵,直上云霄。 两人并肩走回大帐。 紫宸与绮绮早在帐外恭候,昆生远远望见阿浪与帕都的身影,高声笑道:“没事了,没事了,他们回来了。”他虽不知帕都因何颜色大变,瞧他此前的神情,那也定非好事喜事。紫宸向两人招了招手,阿浪见她换了身绿罗裙,肤如白雪,发似柳絮,显然适才精心打扮了一番,她容颜本就姣好,如今更是沉鱼落雁,阿浪心头不由得砰然跳动,忙自挥手回应,哈哈笑道:“大小姐怎么这么早就起床啦?也不多睡会儿?”紫宸整了整发丝,柔声道:“不睡了不睡了。”绮绮道:“我家小姐担心赵少侠你不辞而别……不敢……不敢多睡!”此话甚具调侃之意,紫宸登时蹙眉:“绮绮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阿浪道:“放心放心,赵某素有担当,如何能不辞而别?对了,紫宸,一会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哦?那是甚么话?”紫宸眉头一皱,瞧阿浪神情冷峻,似乎有甚不妥之处。阿浪缓缓走近她,低声道:“我一会单独告诉你。”紫宸点了点头,再问帕都方才究竟因何长啸,昆生照阿浪吩咐,对紫宸说道:“你放心吧,帕都堂主没事没事,阿浪已经去问明原由了。”紫宸何其善断,昆生说这话时期期艾艾,正是个“此地无银三百两”,她自然猜到事情绝不简单。 帕都见在场阿浪、紫宸、绮绮、昆生均知当日山谷遗书之事,自也不必隐瞒,话才说尽,紫宸摇了摇头,一面喃喃道:“唉,听我爹爹说七虎帮帮主统率有方,七虎帮近年才能势扫漠北,他在中原和大漠都甚具威望,原想能透过帕都堂主的关系一睹真容……可惜,竟早已在荒野……”一面安慰帕都道:“帕都堂主你定要节哀,帮主他既是受奸人所害,当务之急,应化悲痛为力量,尽快找出元凶,告慰他在天亡灵。”帕都正色道:“帕都正有此意,因此想立马向昭阳大叔一家辞别,只是……此行来往匆匆,有些叨扰了昭阳大叔一家。”紫宸道:“昭阳大叔一家都是明白人,知道你有急切之事,还盼你早些办成之后,再踏踏实实到此一游呢?” 帕都点了点头,便说要去找昭阳大叔告别,紫宸教他吃过早饭后再说不迟,帕都心绪虽渐渐平定,时而想起帮主的恩情,亦是泪如泉涌,乘着昭阳大叔正在厨房做早饭,自己一人到马场看乌飓去了。绮绮拉着昆生,到塔娜大婶的帐中逗小婴孩玩耍。阿浪本打算陪帕都一道去马场,话到嘴边还是收了回去,此刻让帕都静静沉思,倒比苦苦劝解来得爽快。何况帕都自是英雄人物,一时情绪之疲如何能长据心头。 紫宸拉着阿浪,问道:“你方才说有一句话要单独对我说,这里没人啦,你快说吧!如果说得不好听,本小姐可要你说另一句话!”阿浪一怔,心想:“说话还有好不好听么?”但想紫宸偶尔也较为古灵精怪,只好淡淡笑道:“我尽量说得好听些。”紫宸忙道:“那你本来说的话是很难听么?”阿浪道:“不是不是。”未免紫宸继续追问,速速言归正传,叹道:“这世上的事可真巧了,我怎么也想不到那山谷居然是堂堂七虎帮帮主的葬身之所……唉。帕都兄一身本领一半是帮主传授的,他能在七虎帮占据一席之地,也全赖帮主一手提拔,两人恐怕早已情逾父子,帕都兄势必是要从速返回漠北查明真相……” 紫宸自问道:“究竟是谁如此狠心,杀害了他们帮主不说,还将他弃尸荒野?”阿浪道:“定是个忘恩负义、胸怀叵测之人!我听说七虎帮中高手如林,帕都兄虽是神猎堂堂主,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恐怕他凶险极大。”紫宸若有所思,阿浪续道:“当日我在神剑门论剑大会上,亲耳听闻门派萧蔷之祸是如何惨不忍睹,各堂相互攻伐不为止,外敌势必乘虚而入,那时内忧外患,实如燎原之火,熄灭岂是一朝一夕?”紫宸点了点头,淡淡道:“照此说来,帕都堂主此行着实危险,当真是‘九死一生’。”阿浪道:“若是能顺利找出真凶,令各堂人马不至分崩离析,当能力挽狂澜!只是……他一人力有所限,我实在担心他查凶未果,反受了奸人毒害!”紫宸轻呼了口气,道:“你……你与帕都兄既以兄弟相称,你不助他度过难关么?”阿浪心头一喜,面上却故作惊讶,忙拍手叫道:“哎呀!瞧我……我怎么没想到呢?小子阿浪虽非武林中的绝顶高手,关键时刻,总能想到一条半条妙计,不定以微薄之力,却能帮助到帕都兄。”未等紫宸接话,即慨然道:“紫宸你都提议我随他一道去漠北,我怎能袖手旁观?”紫宸见他义气为重,实在不枉男儿之名,心头已暗自赞许,但转念一想:七虎帮此刻必定暗藏波澜,机关凶险处处皆有,阿浪去了,万一落入歹人计算之中,那可怎生了得?当下摇了摇头,急道:“不行不行,你去了我也要去!” “这个……”阿浪一瞬颇感为难,他此番故意说帕都独自回七虎帮是如何如何凶险,目的是想让紫宸教自己去帮助他,紫宸待自己心意如何,阿浪慧眼如炬,自然早已心知肚明,开口便说要陪帕都去漠北,她多半是要阻拦的。现下倒好,她不阻拦,却说要与同行,阿浪怎能让紫宸跟着去冒险。“这个甚么?你不用担心我呐,我的白雪寒剑剑法怎么样,你是看得清清楚楚?”阿浪笑道:“我知道你剑法不俗,只是漠北荒野之地,尽是男儿,你一个女儿家,实在有些不方便。”说完之后,已知不妥,紫宸定有诸多理由来反驳,听得她果真说了句,“我到时候女扮男装,那不就方便了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你……你遇着危险?”阿浪终于吐露胸臆。紫宸两眼放亮,澈如明镜,柔声道:“你怕我遇着危险啊?我也怕你遇着危险,所以我才要陪你一起去漠北……”娇柔之外,始终不脱一股巾帼气概。阿浪本没计划带她去,还想教她留在昭阳大叔家等自己凯旋的消息,那时昆生自也可暂时此处。如今她心意决绝,似乎只要自己去漠北,她定不离不弃一般。阿浪望着苍穹,只感此行肩负重责,一来要倾力襄助帕都,二来要全意保护紫宸,若然紫宸有甚危险,自己如何向连家上下交代,那远在江南的丁灏,定也不会放过自己!“好吧好吧,我们一块去漠北,不过你须答应我三件事。” “那三件事?”紫宸不惧危险,竟还欣喜雀跃。阿浪正色道:“第一件事,你要把绮绮和昆生留在昭阳大叔家,他们俩一同去,我实在不放心;第二件事,七虎帮中都是雄赳赳的武夫,你要扮作男儿身,出入也方便许多;第三件事,无论发生甚么事,你都要好好保护自己。”阿浪说前两件事的时候,紫宸还嬉笑不止,直说“办得到,办得到,请赵大侠放心!”,但听他缓缓说到“要好好保护自己”这一句时,只觉他话语中柔情无限,登时感动不已,呆呆应道:“好,你也答应我,要保护好自己。”阿浪学她说话,振臂道:“办得到,办得到,请连大小姐放心!” 阿浪正打算拉着她先赴大帐,紫宸却问:“你说有句话要对我说……还没说呢?”她此刻忽然“傻乎乎”的,阿浪倒有些纳罕,心道:“平日聪颖无比的紫宸,怎不知道我抛砖引玉,就是想让她赞成我去漠北?不就是这句话么?”但见她痴痴地等待自己的那句话,便在心头急速“编造”,不时说了句:”哦,对了对了,差点忘了,我本来是要对你说一句话的。那你可听好了,我是想说,你穿这身绿衣裳,比我在登封一家画馆看到的画中人还漂亮?”紫宸忙问:“画上画的是甚么人?”阿浪远望帐外厨房,已瞧见袅袅炊烟,料想昭阳大叔即将呼唤众人用饭,先朝用饭的大帐中奔去,边跑边笑道:“画上画的是‘西施、昭君、貂蝉和贵妃’……”说的正是四大美女。紫宸知道是她故意玩笑,追着吼道:“你说的是这句话?你和绮绮一样,都爱调侃我。” “不是调侃,说的是真话……”两人追逐往复,帐外村民瞧了,均笑而不语。 到了早饭时候,昭阳大叔唤了众人,指着依旧丰盛的餐桌,笑道:“大伙吃吧,吃了去看看我的牧场……”笑容和蔼,语味慈祥。帕都纵是不忍,也不得不向昭阳大叔一家拱手辞别,未免牵连了昭阳大叔一家和草原上的村民,只说漠北家中出了大事,实在不能久留。阿浪与紫宸乘而一块告别,温通、苏合爷孙亦是不舍,昭阳大叔道:“大小姐和赵兄弟莫非也有要事?”紫宸巧言善辨,说到漠北事急,她与阿浪正好可为帕都略尽绵力,温通只好沉声道:“只可惜短短一日,还没好生招待几位贵客……温通一家实在抱歉。”昭阳大叔等听温通说罢,均俯首致歉,紫宸、阿浪、帕都三人哪里肯受,当下只是摆手。紫宸早向绮绮和昆生说了要去漠北一事,劝说两人留在村子里,绮绮和昆生自不放心,紫宸苦口婆心,说了一番大道理,两人想到自己武功低微,到了七虎帮难免成了大累赘,想着想着,也即答允留在此处。温通、昭阳、苏合三代只好送别三人,许诺定好生招待绮绮和昆生两位贵客。 当时风速平缓,不过巳蛇三刻,紫宸骑了赤雁、阿浪骑了乌飓、帕都骑了那匹赤色骏马,三人挥手别过,朝漠北去了。; 第一百零三章 内忧外患 三 路上风声甚柔,草木渐深,跨过一座座丘陵、山脉,那天远地阔的漠北数日内近在咫尺。紫宸信守对阿浪的承诺,奔出格根塔拉里许之后,即换了身汉家男装,此际俊美潇洒,势头已胜过阿浪与帕都,且看她纵马之间,两鬓随风轻起,言笑之下,竟有潘安之貌,阿浪心头一愣:“怎的扮作男的,还是这般惹人喜爱?”忽而风势大震,想起那日在登封马府,鲁娈儿却扮成个蒙古男子,毡帽长袍,那也极具风采,泯然道:“原来我心头还是时刻记着娈儿姐姐。”看着左侧驰骋的紫宸,她秀眉微翘,呼喝之时,巾帼气度尽展无遗,不由得有些茫然。三人走走停停,或沿路投宿,时而星夜兼程,阿浪与紫宸知道帕都心下急切,纵然旅程颇为艰辛,口中亦无半句怨言,只是越往北走,越感天寒地冻,住户人家也渐次稀零,偶尔经过市集乡墟,早不及中原各镇的阜盛,但瞧蒙古百姓言笑晏晏,看来此处民风甚淳。穿过一座小镇,见那蒙古包散落在镇外大道上,阿浪与紫宸放缓马步,帕都却指着半里之外的一条河流,朗声道:“过了那条河流,便是牧仁帮所在的区域……再往北走五十里路,穿过三座大城,便是护龙山庄与敝帮分庭抗礼之处!”“哦?想必那三座大城暗中各处早已剑拔弩张,只待贵帮与护龙山庄但有号令,杀得人仰马翻,才属尽兴?”阿浪如是长叹。紫宸却道:“护龙山庄与七虎帮有利益之争,始终还是比邻而居,如能促成两处和睦,附近的百姓也少受些殃祸。”帕都与阿浪连连点头,心下均想:自古一山难容二虎,要想夙敌言和,岂是一日之寒?此时大漠上树木极少,风沙愈多,帕都瞧阿浪与紫宸面上已有疲态,望着右侧街道一家蒙古小茶肆,提议三人暂歇片刻,待养足精神,好一鼓作气奔赴七虎帮。阿浪与紫宸倍感欣慰,率先牵了骏马,疾步朝茶肆走去。这茶肆搭建简单,但大堂却极讲究,柜台在堂屋中央,桌椅二十余张,分左右置妥,来宾可从中路择桌而座。茶肆伙计殷情招待,听他口音,是个地道的蒙古人,帕都与他简述几句,那伙计栓了三匹马,便向厨房要了三杯茶水。三人霎时坐定,但瞧街道上行人稀疏,店铺间几家兴旺几家凋零,实教人唏嘘。不时茶水送到,三人各执一杯,以茶代酒,相互间捧杯浅饮,阿浪道:“这茶清淡简单,与中原大地浓郁的茶水比起来,倒也别有风味!”紫宸随口一问:“你在中原喝过的茶都很浓郁么?”阿浪一愣,他原本并没喝过多少种茶,至于茶中浓郁与否,自然毫不在意,此时不过随意一说,被紫宸一问,倒显尴尬。帕都瞧他支吾半晌,忙接话道:“说起茶来,敝帮中央猛虎堂摄政执事倒算是一位行家,他将中原的名茶种在大漠的土地上,悉心照料之下,竟有部分成活,且开得正盛!”紫宸瞪大眼睛问道:“哦?还有这事,那位执事看来对中原的茶文化研究颇深,否则茶树茶花在大漠是很难生长的。”帕都点了点头,淡淡道:“这位执事满腹经纶,深知中原与蒙古文化,他却不是蒙古人,是个汉人。”阿浪笑道:“难怪难怪,我说怎的还将茶树种到你们七虎帮了……原来是我们汉人同胞。”帕都续道:“执事他执法甚严,大公无私,此次我携中央猛虎堂数位兄弟南下,多亏他力排众议,主张法办敝帮叛徒。”紫宸道:“那可好了,我想此时中央猛虎堂的人早将叛徒阿鲁押送到七虎帮了,你说的那位执事大人定要好生处置他。”紫宸脑海中忽又闪过一个念头,她向来快人快语,当下即说了出来:“你们说,帮主的死会不会与阿鲁有关呢?”阿浪与帕都先是一愣,随后一个道:“我瞧那阿鲁就是个心狠手辣之人,恐怕贵帮帮主早已洞悉他叛帮举动,阿鲁为求自保,不知怎的将帮主骗到荒野,最后……”说到一半,顿觉这番话疑点颇多,遂戛然而止,听帕都道:“阿鲁虽已有叛帮之举,但他功力有限,一个人绝无可能欺近帮主半步之内,遑论杀害帮主。更何况帮主失踪前后,他一直在帮中出入。”紫宸“哦”了一声,自知多此一虑,便寻思换个话锋,想了片刻,即道:“你们中央猛虎堂的执事大人是个汉人,一个汉人能做成堂堂七虎帮一堂执事,那他可真有本事……”帕都称道:“执事他的确有许多过人之处,帮主在世时常说,‘此生得叶兄,则如虎之添翼,当能助我势扫大漠’。”阿浪与紫宸齐声道:“原来执事大人姓叶!”帕都又说了几句,阿浪忽然“咦”的一声,自语道:“我三叔也姓叶……会不会?”他口中念到的三叔正是秦衷一与毛清波的师弟,独行青刀叶琮远!阿浪正想问帕都那位执事的大名如何称呼,眼光稍向茶肆外一瞥,竟“啊”一声叫了出来,紫宸与帕都忙问:“发生甚么事啦?”阿浪往外一指,正色道:“是牧仁帮的哈丹……”牧仁帮所辖在额尔浑流域,帕都说穿过一条河流即可到达其势力范围之内,那条河流正乃额尔浑河。哈丹在此地出现,倒也合情合理,帕都只是皱了皱眉,淡淡瞧去,但见茶肆外一群约莫二十人,为首的一脸黑须,肥头大耳,梳着蒙古辫发,气势赳赳,正是哈丹,身旁或有武夫,或有随从。紫宸瞧了,低声道:“那个带头的定是哈丹,瞧他狐假虎威的模样……”阿浪点了点头,凑在紫宸耳边道:“他左侧三个人,当日我听华达牙称呼,分别是裴三爷,巫帮主以及秦庄主!”紫宸听罢却不乐意,蹙眉道:“都是鞑子的鹰犬,你干么尊称他们甚么‘三爷’、‘帮主’的?”阿浪不觉被紫宸的话语逗笑,徐徐道:“当日我只是听华达牙如此称呼,实在不知这三个‘鹰犬’姓甚名谁。”紫宸“哦”了一声,指着哈丹右侧七人道:“那四人衣着打扮实出一系,你认得么?”阿浪立时应道:“我听华达牙称他们作‘辽东四雄’,想必来自辽东大地!”紫宸冷哼一声道:“甚么辽东四雄,恐怕都是些作恶多端的江湖匪盗,不然怎的好端端跟哈丹来漠北做坏事?”阿浪一面安抚紫宸,教她多喝些茶水以便稍后赶路,一面对帕都道:“当日在大都镇国侯府,华达牙命哈丹处理漠北事务,是想吞并漠北各大门派,便是教了左右七人一道辅佐哈丹。”帕都道:“照此说来,哈丹回到牧仁帮,不日便会集结人马,倾力对付各大门派。如今帮主亡故之讯未便公开,帮中内奸未便清除,倘若哈丹此际滋扰生事,敝帮内忧外患,恐将面临灭顶之灾!”阿浪与紫宸齐声问道:“那该怎么办?”望着茶肆外,只见哈丹一行已渐行渐远,帕都道:“为今之计,只好快马加鞭尽早回到七虎帮,将个中详情一并告诉摄政执事,与他共想锄奸御敌之策。”阿浪与紫宸都甚赞同,三人稍事歇息,即刻牵了马匹朝七虎帮进发。三人穿过额尔浑河,见河面清澈,静静无波,但远端忽而黑烟滚滚,沙尘漫天,几有倾没荒野之意,偶听得狼嚎鬼哭,委实骇人听闻,紫宸叹道:“莫非真有地狱之门!”帕都道:“那是牧仁帮操练人马的景象,牧仁帮兵强马壮,向有‘额尔浑铁军’之称,漠北各大门派闻之无不胆寒。只是碍于护龙山庄与敝帮威势力渐起,数年间并无兵马来犯,今下恐怕得知敝帮稍有内祸,才……”说着长叹一声,猛力挥鞭,坐下赤色骏马脚下生风,“呼呼呼”奔出十丈余远。阿浪与紫宸紧紧跟在帕都身后,马不停蹄,不及半日便到了第一座城池,城门口有八名蒙古兵看守,城墙较矮,出入百姓屈指可数,城中道路畅通,三人挥鞭之下,坐骑肆意驰骋,一炷香时候即从南过北。再走了十来里路,目光远眺,蒙古草原青青如茵,牛马散落在弯曲的小河两岸,蒙古包如白云般闲散地扎驻在大地上,教人初一凝视,忽感四野祥和宁静,甚是慰藉人心。阿浪与紫宸瞧帕都步伐甚紧,不敢留恋美景,当下轻鞭一挥,赤雁与乌飓竞相奔走,三骑霎时并头齐发。穿过第二座城池,往北再驰十里余路,缓缓靠近第三座城池的城门,但瞧城门口卫兵林立,个个凶神恶煞,对过往百姓亦是倾身搜索,戒备极为森严。帕都眉头微锁,“咦”了一声,似感惊讶。三人相携下马,步步靠近卫兵,抬眼一望,城墙近处一块布告栏上贴着一纸告示,告示上有一个长发蒙古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帕都。阿浪与紫宸只是隐约觉得告示上画的人像是帕都,并不在意,待与帕都走近卫兵,听得一句汉语高声传出:“他是帕都,快抓住他!”三人俱感震惊,卫兵得令后一窝蜂迫近帕都,将手中长枪弓箭尽指向他,阿浪与紫宸目瞪口呆,尚无举动,发令那官兵续道:“这两人是帕都的同党,一并抓起来!”阿浪听得要这群卫兵要捉拿自己和紫宸,当下如梦初醒,一面呼唤帕都,急问发生了甚么大事,一面护着紫宸,厉声对众卫兵道:“你们做甚么?凭甚么捉拿我们?”帕都亦是如坠五里雾中,朝发令那官兵道:“这位官爷,究竟发生甚么事了,为何要捉拿在下和两位朋友?”那官兵冷哼一声,淡淡道:“我们是奉了上头的命令,协助七虎帮捉拿他们帮中第一叛徒帕都。”指着布告栏道:“你自己瞧!”帕都顺眼瞧去,这才看见自己的画像早已贴在了布告栏上,心中满是疑惑“我怎么成了第一叛徒了?”仔细一阅,那告示上用蒙古文写着一行字:七虎帮第一叛徒帕都谋害帮主库库,企图倾覆七虎帮、出卖七虎帮利益、残杀同胞、迫害百姓,实是罪大恶极,今七虎帮除去其神猎堂堂主之衔,并与官府通力合作捉拿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