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奇闻异事簿》 第一章 青衣娘子 小时候的赵长生总爱做梦,做些稀奇古怪的梦。比如,梦到身坐井边,衣饰年代久远,满面忧容的美貌女子;镇上小河里,在晚间出没、耳朵像鱼鳍的妖精;东边茶山上,睡在一片片茶树上的粉衣、白衣的奇异女子;老槐树洞中,长着白毛耳朵和尾巴,衣料单薄的妖娆妇人......每当他把这些奇怪的梦境告诉他的小伙伴时,他们就笑他:“哦!赵小瓜思春咯!” “羞羞羞,赵小呆你真不害臊!” “哈哈哈!赵小呆,你这不学好的家伙,就知道梦美人!” 现在想来那些朋友的嘲笑声还能响在耳畔,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因那似幻却真的可笑梦境。 青瓦老墙的院内,一棵望春玉兰生长得异常高大繁茂,这望春花树样子生得奇怪,树根突出地面,盘根缠绕。不知为什么,长生见此总能感觉出某种挣扎的痛苦。这棵望春花树的枝干比一般的粗壮许多,枝繁花盛,高出院墙许多米,整棵树有二十米的样子。 从没见过这么高大盛景的迎春树。 由于这棵望春花树太过巨大,院内的瓦房在层层的树下下影影绰绰,像被一把巨大的雨伞给遮住一般,看得很不真实。长生抬头仰望,无数根树枝相互交错,每一根树枝上都岔开许多大大小小的枝条来,每一根枝条都开有几十朵的紫红色花朵,花朵沉甸甸地压低了枝头,挨着房瓦随风摇曳。 大概有千朵万朵花吧。长生在心里这样想。 阳光穿透繁密的树丛,像星星点点,细小得如同碎片一般。望春花树叶少花多,而这一棵更甚,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惊讶吧!这一树繁花,当真繁华似梦。每一朵花都盛开得极致妖娆,那极尽绽放的姿态显得妖艳异常。 赵长生奇怪了,这天明明是六月热夏,为何会有望春花开呢?这家院子给他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而且,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一棵二十米高的迎春树。 到底是在哪里,是哪一年?赵长生却想不起来。 长生身着轻薄的素衣短衫,他好奇而小心翼翼地探索着这座陌生的小院,连墙角也不放过,可惜那墙角除了青苔便是杂草。从进门时,长生就没看见一个人影,他想去屋内看看有没有人,走到门处,柴门上的猪头锁已经生锈,显然有些年月了。奇怪的是,门并未上锁,只是轻轻的阖着。 长生礼貌性的敲了敲,两三下过后,不见有人开门。这里已经老旧了,看起来没人在这里居住。长生抬手,欲推开门,却听到一女子轻柔的笑声。 赵长生停下动作,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仔细听,果然有女子在说话。赵长生朝四周看了看,却并没有见到人。 院内起风了,有风声,迎春树摇摆着,颤动着,妖异的紫红色花朵就这样飞满寻望的长生的整个眼球。这样极致的望春花树是赵长生有生以来从未见到过的,一时间就看呆了。 “乖。你看,多漂亮!”细腻温柔的声音,仿佛是那回荡在长生日与夜的梦里的声音,充满了最温暖的关爱,带着可以原谅一切的宽容和宠溺。 带着一种期待一步步走到院子中央,长生看见一个女人,她美得如同那尽态极妍的望春玉兰,让人无法移开眼睛,她站在望春花树下,手中抱着一个婴儿。不知为什么,看到那婴儿身在襁褓里,被女人抱着,长生竟露出了近乎幸福的笑容,胸口处传来十几年的激动的满足感。 女人很漂亮,她穿着绣花青衣,标准的妇人打扮,手腕上是一支蓝绿色的翡翠镯子。从她娴适自然的神情来看,女人很幸福。可为什么,她温暖地笑着,却悲伤? 是的,悲伤。长生清楚地知道,那萦系在女人眼睛里的闪烁的东西,名为悲伤。 为什么要难过呢?长生胸口酸楚而闷痛,那女人的悲伤的神情灼烧着他的眼,似乎也能感染到他一般。 似乎是注意到赵长生的目光,女人朝他看来。长生顿时有几分紧张,他调整呼吸,与这妇人对视着,一秒也不愿放过。 女人朝他微笑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两字,几欲叫长生烫出泪来,他喉咙哽咽,几秒后回答道:“我叫长生。” 她会这般问,定是不知道自己名字的,真奇怪,长生竟为此感到难过。 “赵长生......长生不老的长生。” 女子望着他,眼角温柔,温婉的脸庞衬在这一树妖异的花中,竟要比这花还要柔上几分,着一身青衣的她像极了那江南柳巷中深深浅浅的水,流淌在长生的脑海里...... “长生......长生......”她看向了怀中襁褓里的婴儿,出神地念着,像寄予了所有的希望。 “长生吗?真是个好名字。” 不知是因为被夸赞,还是因为被她用温柔的声音念了名字,长生如同回到那个吃糖的年纪,内心甜腻而雀跃。 “你不冷么?”她看起来穿得很单薄,长生怕她着凉。 女人一瞬不瞬地地望着他,目光温柔似水,长生被她看得怔住,陷入那片柔情里,不想自拔。 此时,一股幽凉的强风吹拂了整个院子,这四周不知为何没有其他房屋,连植物也没有,留下这座院子在一片雾白里沉默,看起来太过孤独,唯见紫色玉兰的花瓣零落红尘,凋零出一院凄美。 长生半眯着眼,用手挡住了突然生起的风,再睁开眼时,却见青衣绣花的妇人站在了自己身旁,正温柔地看着自己。 “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她伸手触摸着长生柔软清逸的头发,像母亲对孩子一般夸赞着长生。 若是梦,长生愿意不要醒来。 “嗯唔。”襁褓里的孩子发出糯糯的可爱的声音,长生低下头,看向这个幸福的婴孩。 眼前的小孩,动着圆圆的小脑袋,他安静好奇地看着同样看着他的长生。都说孩子的眼睛是最纯洁的,而面前这个婴儿,他的双眼竟如同黑夜一般,漆黑的发亮,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问题,长生注视着婴儿的眼睛,那漆黑的瞳孔时而变若星空,时而又幻如深海,他感觉自己移不开眼睛,却更像是被吸进去一般。 或许是错觉吧? 待长生抬头,想问些什么,面前哪里还有青衣女子的身影,将视线方放长,女人和她怀抱里的婴儿却是回到了树下,长生慌张的内心平定下来。 幸好!女人还在。 她怎么突然就能出现在自己面前,又突然站在树下面了呢?像变戏法似的。 “你......”长生开口问,一股怪风此时却突然朝自己诡异地涌来,青衣女人在风的源头里笑得温柔伤感。长生不安,他向女人伸出手很,奈何这风好生强劲,吹得长生睁不开眼。长生不得用用手交叉放在脸前遮挡这阵诡异之风,半眯的视线中,那上面的春玉兰狂舞得绝美,青衣女人抱着孩子看着他,那眼神里似在诉说再见。 “不要!”风抵挡着长生想要迈进的脚步,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小得只剩下恍惚,最后连一丝恍惚也变成了黑暗。 耳边的风一点点地缓和起来,轻柔地如同发丝划过他的脸庞,长生惊觉地转身,伸手去抓,却发现两手空空,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 眼前没有道路,没有房屋,没有树,没有女人。 又是一阵树影摇动。 长生回头,欣喜的心又垂落下去。是那棵世间少见的紫玉兰,但是没有了女人,连树下的青老瓦房也不见了。 但是,那树下渺小而安静的一团是什么?长生的心开始揪疼。 长生一步步走过去,残落的望春花瓣堆成一片,那上面的渺小的一团是方才女人怀中的婴儿。 怎被独自留在了这里?在这棵孤独的树下。 长生抱起这个可怜的襁褓。 “你的母亲还会回来吗?”他问道,又突然觉得自己傻气,这个婴儿又听不懂。 长生细心又充满怜悯地看着怀里的婴儿。为何不哭泣?你母亲已经离开你了。 微风像叹息,无奈悲戚。然而怀里的婴儿,他的双眼安静得像夏天的星空,笼罩着世间的一切,悲伤的,快乐的,新生的,消逝的。 渐渐地,渐渐地,长生被这双神奇的眼睛吸引住了,他移不开眼,像被摄住一般。他仿佛能从这个婴儿的眼里看见一整片星空,茫茫无边。那双眼里,幽深安静的黑一点一点将自己的灵魂吸走。一瞬间,长生意识到自己被卷入了一个奇异的世界里,怎么也挣脱不开,像是身处在星河,亦或是,那双眼睛里。 “啊!” “啊!” 两道惊叫声几乎同时响起。一个是赵长生惊醒的叫声,一个是来人被吓到的叫声。 来人是张绍华,是镇上最大的一家粮站的老板的幺儿子。张绍华模样随他早逝的娘,生得俊俏,却向来可恶,是镇上出了名的风流小霸王,年纪轻轻就不知调戏了多少姑娘。张绍华与赵长生同年,今年十八,小他五六岁的小女孩被他哄骗得要做他媳妇,长他五六岁的被他勾引得说此生非他不嫁,甚至是未满三十的寡妇都难逃他的摧花之手。这不,三天前张老爷亲自捉到他那浑儿子爬上了老街一美艳寡妇的床,气得他顿失理智,随手拿起那寡妇屋内的鸡毛掸子,“刷刷”地打在亲儿子身上,那力气和劲道仿佛是在拿刷子耍几百年的臭沟污地。当张绍华的惨叫声由老街传到新市百巷时,人们知道张三修他小儿子又混女人去了,知道张绍华被他爹收拾了,还知道原来张三修和儿子“做好事”竟然找上了同一个女人。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一个风流笑话,看来要传说一时了。 长生虽不齿张绍华的风流行径,但却与张绍华素来交好。张绍华每当要做这些勾当时,时不时会拉着长生一起。张绍华三天前被父亲修理惨了,胳膊腿和脸上全是被鸡毛掸子狠命留下的一条条的青紫色印子。被揍了的张绍华想来想去,心里着实委屈,他气不过,于是今日便想和长生苦诉一番,苦诉之后再去寻香探花。 今日一来,见长生躺在床榻睡得正香,本想恶作剧逗他一番,当他欲伸手去捏长生的鼻子时,哪想长生会大叫一声猛然坐起身,那样子活像闻到人气味儿而苏醒的僵尸,吓得张绍华跟着大叫,往后退,脚跟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 从梦中惊醒过来,看着脸上布满一条条青紫色印子的张绍华,长生舒了一口气。 “奶奶的!你鬼叫什么?梦见鬼了!”张绍华站起来,指着面前这个发梦冲的人破口大骂。 “大概吧。”长生下床,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凉茶喝起来。 “哈?”张绍华顿觉他莫名其妙。 喝了凉茶安下心神的长生看着张绍华的脸,语气凉淡地说:“你来找我是想展示你三天前的丰功伟绩?” “哼!”张绍华不满长生那副风凉的神色,说道:“作为我兄弟,你应该好好听我诉苦,而不是在这里说风凉话。” “早就叫你收敛点,结果你竟然连寡妇都不放过。” “诶诶!”张绍华拍着桌子,不满道:“什么叫做连寡妇都不放过?说的本少很不堪似的。本少看上她,可是她的福分。” 长生看着张绍华不屑一顾的脸。这些年张绍华没少仗着自家开粮店有不少钱,到处拈花惹草,严重的时候还惹上了官司,最后是他爹拿钱摆平的。 “好吧,就算你看上那刘寡妇的美色,看上就看上呗!你非得付诸于行动?” “那当然。不然我看上她干嘛?” “你!”长生有几分生气,无论他说什么,这些年张绍华偏要恣意放肆、胡乱非为,他爹收拾他也是家常便饭,奈何他愣是不收敛。 张绍华将长生的无可奈何看在眼里,他变作一张笑脸:“好了,我的兄弟。你是个书呆子,说教说得我的耳朵都起茧子了,不信你看!”说着便侧着脑袋拉扯着耳朵朝长生凑过去。 长生嫌恶推开他的脑袋,说道:“我只看到你的耳屎!” 张绍华顿时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像是长生说了非常可怕的话。张绍华左顾右盼,像在找什么东西。 长生问:“你做什么?” “你这里有掏耳么?”这个时候,张绍华问得可认真了。 “做什么?” “掏耳屎啊!我毕竟是个风流翩翩的美少年,怎么可以留着耳屎败坏我的魅力?” 长生一脸冷淡,随后不言不语,也不再看他。长生朝屋内的书架走去,翻看着上面有些年份的书画,他需要转移注意力,平静一下现在汹涌的心情。 “你翻那些没用的干啥?挖耳勺放在那里面?” 张绍华看着背对自己的长生,正说着话,一本书就猛地砸在他的脸上。 “你这样下去,小心哪天栽在女人手里!”长生生气地瞪着眼,他走过去,捡起那幅画,口中念道:“幸好,没有摔坏。” 张绍华听了他的话,揉着砸痛的脸,不乐意了:“哪有你这样的,我的脸还没有一幅画重要?”本来就已经满是伤痕了。 “哼。”长生冷哼,一副“活该”的表情,说道:“让你的脸毁了最好。世人只道‘红颜祸水’,依我看啊,你才是我们镇上最大的祸害!” “你这样说你的好朋友,你就忍心?” 长生睨他一眼:“你这样死不悔改,就忍心你的好朋友伤心?” 虽说张绍华家有点小钱,但比他家更有钱的大有人在,若以后因他那臭毛病而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张三修只怕倾家荡产都填不满他惹的祸。 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张绍华怎会读不懂长生眼里渗出的担忧之色。张绍华说道:“嗨!放心,我知轻重,我最多气气我那老不羞的爹。” “你知轻重便好。” 张绍华看着长生,长生皮肤生得白皙,比之女孩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容貌也是清明细致,低眉闭眼间可以看到他纤长的睫毛,长生身形修长却失健硕,看起来有些羸弱,加之他总是端静宜人的模样,随处一站便给人一种“三月柳下弱书生”的感觉。 “你看着我做什么?”长生翻看着手中描述奇幻神话故事的图册,察觉到张绍华的注视后问道。 “赵小呆,你说你长了这么一副受人喜爱的脸,怎么却像个老太婆似的啰嗦呢?” “你这般夸奖我,莫不是你有什么特殊癖好?” 不仅啰嗦还毒舌。张绍华撇撇嘴:“得!我不说你是老太婆,你也别拐着弯诽谤我不正常。这可不是小事,要是流言传出去,我家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小翠都不会喜欢我了。 “小翠?多大了?”长生有些头痛地问他。 “五岁了。”张绍华说。 “你!”长生瞠目结舌,指着张绍华的手指颤抖不停,他骂道:“畜牲!”拿着手上的本子立马朝他扔去,还有桌上能扔的皆朝他身上砸。 “哎哟!你干嘛?” “你说呢?当然是为民除害!” “哎呀!”张绍华跳着东躲西藏,冤枉地叫道:“小翠不是姑娘啦!” “不是姑娘?”长生一脸错愕,随即变作惊恐,他不可置信地后腿了几步,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既然不是姑娘,那,那不就是儿郎了吗? 在他惊魂未定之时,他听张绍华委屈地说道:“小翠是条黄毛母狗。”然后又加了一句:“它今年五岁了。” ...... 虚惊一场之后,长生冷眼看着张绍华,讽刺道:“你命犯桃花都犯到狗身上了?” “这是我人品好。谁让小翠见到别人总要叫,见到我只会摇尾巴呢?”张绍华一边说着一边捡起刚才被当做武器攻击他的书本,图册和画卷。这些书画虽然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他张绍华也是个惜物之人,要是砸坏了那多可惜啊!关键是长生最后会赖他说是他的错。 一幅画卷在地上散开着,露出半幅模样。张绍华捡起一看,几秒后,叫道:“好啊!赵小呆,平日里你斯文君子,却不想你道貌岸然,竟然偷偷地收藏美人图!” 长生皱眉,不知这人在说什么天书:“你?”正想问,又听张绍华发自肺腑地赞美:“这画中女子竟是如此美丽!” 长生被吸引,挨近一看,面露惊疑:“是她?”长生从张绍华手中接过画卷。 “你认识这画中女子?”张绍华问。 这幅画中画的是一名女子,穿着袅罗的青衣。女子站在一棵茂盛的玉兰树下,只见她倾身,玉指抚上一株绚烂,拈花轻嗅,半隐的面容绝丽芳华,神色哀婉动人。细下一看这作画手法并不是传统技法,此中融入了一些现代技巧进去,令画中女子看起来更加栩栩如生,尤其是那眉眼之间的哀婉凄离的神色,最是动人心魂。 “我,并不认识。只是......”长生忍不住惊奇:“我在梦中见过她。” 张绍华看着长生迷离的眼睛,有几分狐疑。他和长生很相似,从小没了娘。张绍华听父亲说过,赵长生出生三个月后,他的母亲便因身体过度虚弱而香消玉殒......和他的母亲一样。然而,张绍华可以睹物思人,他将母亲的照片和画像偷偷地藏在床下。但是,长生却不能,长生从不知道他母亲长什么样子,也没有他母亲的照片和画像。赵长生从未知晓母亲的容貌神态。 “这画里还写着诗。”张绍华说道,这一次没有像以前那样嘲笑他的“春梦”。 长生看着诗句,那上面用隽秀流溢的字体写着深深眷念和哀悼: 玉山窈影惊薄屡,紫色夭夭赛丽姬。 镜中朱颜犹未改,香消玉殒断魂笛。 在心中念了好几遍,那朱颜未改却玉殒香消的断魂之悲自心涌来,令人生疼。 长生皱眉叹出一口浊气,他注意道到画中有诗却无题,没有作者,也没有印章。他定定地看了一会画中的女人,然后默默不语地将其安放在离床榻最近的衣柜里,然后将柜门关上。 第二章 怪诞邪乎 双鱼镇有“三巨头”。其一梅家,其二白家,其三张家。其中张家与白家颇受争议,尤其是白家。 张家会存在众人争议的口头除了那对风流父子怕是找不出什么理由了。白家会受到争议的原因,实是怪哉。 第一怪,白家自古以来修道,出世须入道。这什么意思呢?就是说镇上那出了名的大家大户——白家院子,说白了就是一群道士。这可就好玩了,一群道士,要么人前穿金戴银,要么人后搂着温香软体。 第二怪,白家讲究驱邪。世人议论这都什么年代了还驱邪?整天走南闯北,说什么“申道驱邪”,一群神棍。 第三怪,亲生儿子取异姓。白家前任当家有一儿子,二十有二,生得俊俏秀宜,学识不错,很有礼貌,颇受姑娘们喜欢。就是这样一个少年郎,不随父姓,却随母姓。世上随母姓者虽然不少,可也是分情况的。要么当地有这个习俗,要么孩子的父亲是上门的,要么孩子的母亲找不着父亲。然而,白家这异姓亲生儿子——赵长生却不属于任何一种情况。 世人爱听风月无边,道长说短,议论别家事。白家出现了这么一个怪异的现象自然就引起了注意。白家为什么出现一个异姓亲生儿子白家人自是不会张口惹人猜议,然而,世人的议论与猜疑一传十,十传百,百成真。这其中道听途说有多少是真是假,已然不得而知,唯有一种说法最是诡怪。 有人说赵长生生来不祥,带灾命。他出生的那天夜里,有乌鸦三叫,声声绝寰而凄厉;其母生产后的第三个月离奇死亡;其父出门办事遇血光之灾,差点丢了性命。有八字先生算命,说此子命理不顺、奇异险恶,凡是与此子扯上关系的人均受灾难,或是前途受阻,或是性命攸关,或是生无可依、死无葬地。要想摆脱厄运,只有三中种方法:一是杀了此子,二是将此子抛弃山野,任其自生自灭,三是给此子改姓,并且永世不得写入族谱。白家人不想失去这个儿子,便让他的姓随母赵氏。所以,人们都说赵长生是个“有白家血没白家命”,只是个和白家人生活在一起的异姓人。 偶尔想起人们在他和白家背后说的话,长生便颇有感触。虽然族里的公公伯伯时常开导自己,但有时候长生真的会认为,母亲的早逝或许就是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是他的不祥之气造成的。 长生待在书房练字,书桌上铺着一张白纸,旁边放着笔墨、砚台,他写着八个大字——清心寡欲,凝神静气。本来白纸黑字,字体优雅飘逸,奈何在收尾处多岔出一点败笔。长生皱眉不喜,看着面前的八个字,他放下笔,然后将这张纸放在一旁废纸堆上。长生用两指揉了揉左眼,从书柜里拿出眼镜盒,在左眼戴上半副眼镜,他左眼视力比右眼要差,很多时候都戴着眼镜,偶尔取下来。长生小时候体弱多病,七岁时曾严重发烧,当时神志不清,后来住院吃药,病情渐渐好转,但在一两年后,他发现自己左眼视力下降,想来,许是那次大病引起的后遗症。 长生面对书柜,背对书桌,带好眼镜后,转身竟惊吓了一跳。 张绍华不知何时身在他的屋中,他蒙着脸,连额头也包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似乎有一团紫青色,而且还诡异的变形。 长生受到惊吓,对他冷眼相待:“张二公子,你三天两头往我这里跑,你就不嫌累么?”张绍华家在镇上,而白家大院身处鸡头岭,在镇上虽能一眼就看得到鸡头岭,但要走到鸡头岭却需要半个小时的路程。 “你要怕我累着,那你天天呆在镇上老街的药店不就好了?” 长生不去看他,他开始收拾着书桌上的一切,张绍华既然来了,那他静下心来也是白费。 “同我说话时,把你脸上的那布拿下来。”长生说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他。 张绍华似乎颇有为难,他沉默了几秒钟,开口道:“你不许笑啊!”然后慢慢拿开裹着额头和脸颊的布,只见他原本就有被他父亲留下伤痕的俊美的脸蛋,此时又多加了许多伤痕。张绍华的额头有两处淤青,眼角也是,他的鼻子是红的,嘴角肿大着还有血迹。整张脸,可以称得上是面目全非。 “我想问你,你这次是去偷什么大人物了?被打成这样。”长生吃惊之余也不忘讽刺他。 “什么偷人?本少爷从来就不偷有主的,我只会调戏未来有主的!”张绍华为自己伸张正义,又龇牙咧嘴地捂着疼痛的脸。 “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拿点药过来。”这些伤应该不是他父亲打的,虽然张三爷经常打骂张绍华不是个东西,但毕竟是他儿子,张三爷再生气也不可能将自己儿子打得差点面目全非。看张绍华现在这副样子,他应该是没有回家,以他的性子,他不会允许自己以这般狼狈的模样出现在他父亲年前的。这一老一少,爷俩真让人不省心。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一点。”长生进门,手里拿着一罐药酒和几张药膏贴问道。 “我今天去找小珠,结果看到小珠被人非礼,我就上前去帮助小珠,结果——” “停。”长生冷冰冰地打断张绍华,一双眼睛仿佛在对张绍华说着“你不要脸”,长生说道:“你再伪造事实,我就叫人把你赶出去。” “好好,我说。你这人真是小气。啊!!”刚抱怨,张绍华脸上的伤痕就被狠狠地贴上药膏,痛得他眼泪在眼眶里转啊转。 “赵长生,你落井下石!没看见我已经很惨了吗?” “那你就实话实说啊。” 想到实情,张绍华一声满带后悔地叹息:“唉!”本以为他这声叹息之后就该如同说戏一般苦诉他那悲惨的境遇,谁知他竟是破口大骂:“那个野蛮人!地痞无赖!臭流氓!那个垃圾!那个禽兽!等老子养好伤,非打得他在裤裆里找他老母!!”这样卯足了劲儿扯着嗓子骂人连气也不换,也真人累人。 长生看他喘着气,张绍华喘着气看长生。半响,长生说道:“这不是在说你吗!” “赵长生!是不是兄弟?”张绍华恼怒长生。 “据我所知,镇上除了你就没什么地痞无赖了。”长生摆弄好了张绍华挂彩的脸,对于他说的话致以怀疑:“打前几年,镇上倒是有几个混混成日无所事事,惹是生非。偏偏你这穿戴好模好样、受过高等教育的张二公子非要抢几个无赖的饭碗,而且你把这项活做的好得没话说!你说说,现在镇上除了你还有地痞无赖么?” 长生说得有理有据,让张绍华毫无反驳之力,只能理屈词穷:“你!”然后又做出一副委屈模样:“什么兄弟?什么义气?不安慰我就算了,你还在这里数落我。” 长生挑着眉,嘴角拉出一条充满兴味的弧线:“好了,我不会打断你了,继续说吧。” 轻轻地揉着脸,张绍华瞅了一眼长生,又低下眼,眉头蹙着,可怜地揉着疼痛地手肘。张绍华继续在那里娇柔做作,长生看着他,眼神更加鄙视,鼻孔里哼出一抹不屑,起身就要走。 “诶诶!我说,我正经地说,你别走嘛!”张绍华说道。 长生坐下,这次却懒得再看他一眼。 “唉!我今天真是去找小珠,结果找到小珠的时候......杀千刀的!有个臭流氓和老子抢女人!我敢肯定,要不是他穿了一身干净衣服,就他那样,绝对一个臭痞子!” “然后呢?”长生问。 “然后,然后我就怒了!小珠那么如花似玉,要折也是折在我这个美少年的手里。”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走过去,一把将小珠揽在我怀里,我一瞧那个和我抢女人的流氓,呵!长得还有点人模狗样的啊!” 长生看他说得像唱戏一般:“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人也不高兴了,叫我拿开手。呵呵,只有我看上的女人的老母和老爸才有资格叫我放开手。这人打拿来的土货?不知道爷爷的名声,竟然敢叫爷爷我放手!” “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你小子是谁?竟敢抢我张绍华的女人!’他愣了几秒,反问我:‘你叫张绍华?’” “然后呢?” “然后我回答整个镇上只有我一个张绍华,结果他一听,猛地朝我揍过来!顿时我鼻血就就出来了。我是谁啊?我是张绍华,怎么能被人揍了不讨回来呢?然后我就给他一拳揍过去,然后——” “停!”长生听他说了这么多费话,再次打断,问:“你的身手,一般人还不是你对手呢!这人能把你打成这样,你没去打听他是谁?” 张绍华向来要面子,听着长生说的话,觉得话里味道不对,连忙声明:“你可别觉得那龟孙子就比我强啊,变成这副人不像猪不像的模样的可不止我一人,那龟孙子在我这里可没讨着便宜。” “是,你厉害。但那个能把你打成这样的人到底是谁?” “奶奶的!那家伙不是本地人,口音不对。龟孙子,让我找着,老子要让他跪着叫我爷爷!” 长生看他气愤,站起身说道:“走吧。” 张绍华莫名:“去哪?” “去镇上的药店。你呆在我这里是没什么问题,但家里的公伯们迟早知道你的事。你也可以叫他们保密,但家中请来的仆人有时候上街置货可就难说了。” “也是。” “那个你口中说的叫小珠的?” 张绍华愣了会,随即明白过来,笑道:“嘿嘿!你别担心了,小珠可好了,她不会说出去,更不会告诉我家那老不羞的。” “呵呵!只要是个母的你都会说好。”长生讽刺他。 “你别不信,小珠是真好。还有秀儿,还有阿芬,她们都可好了。” 一路上,白家大院的仆人就看着这个蒙面的张二公子跟在长生后面谈论镇上某家的姑娘有多好,有多善解人意。他们走到大门口外,宅内的人都还能依稀听到张绍华说话。 “诶!你们说那刘二锅邪门不邪门?死了三年,如今又活生生地回来了!” “而且,还带了个大壮儿子。” 刘二锅是镇上人,几年前跟着镇上其他人出镇讨点活口,后来其他人陆陆续续回来了,他却一去不复返,三年前几个返乡的人回来,说是亲眼见到刘二锅被匪徒捞大刀砍死,再回不来咯。结果,就在三天前,三年前被匪徒砍死的刘二锅,却出现在老街刘寡妇家里。刘寡妇是他老婆,三年前听说他死了,差点哭得背过气去。 “喂!陈大汉,你说你亲眼见到他被砍死,怎么又突然出现了?”问话的人看向陈大汉,眼中似乎在说那陈大汉撒谎。 陈大汉就是几年前和刘二锅一起出去挣钱的人的其中之一,他听到眼前的人这么问,闷了一口白酒,瞪圆了眼睛,摇晃着手指着天嚷道:“天王老子作证,是俺亲眼所见他被匪徒的大刀砍死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而且不止我一人看到了,镇西边的“黑烟杆”(一个人的外号)和卖肉的老朱都看到了。你要不信老子,可以去问他们!” 长生与张绍华路过这家茶店,听到人们这样谈,也觉怪异。 张绍华说道:“你这几天都在鸡头岭,不知道这事儿,反正镇上已经传遍了刘二锅复活了的消息。” 长生听了这些,继续朝前走着,脸上倒是没有多大反应:“没什么怪异的。不过是人们见匪徒伤人砍人,吓得跑了,刘二锅许是被砍伤倒地,众人便以为他死了。这世道不算太平,匪徒伤人只为钱财,抢了钱自然就走了。被抢劫的人有死有伤,死了的自然活不过来了,伤得严重的人养好了伤自然能回来。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镇上其他寡妇的丈夫没回来,只有刘二锅回来了,那些寡妇的丈夫或许是真的死在了匪徒刀下。” “果真是我兄弟,和我一样聪明!我也是这样想的。”张绍华右手勾着长生的肩膀,嘴里说着:“一群白痴,比我还早见过世面,怎地如此蠢。一点屁事也来大惊小怪。” “你是不用大惊小怪,不过你却该担心担心自己。”长生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似冷带笑地斜着他,说道:“如今刘寡妇的丈夫回来了,你前几天却对刘寡妇做出那样的事情,还传遍了整个镇,你觉得刘玄铁(刘二锅的名字)会不知道吗?他知道了之后会不找你算账吗?” 张绍华脸色夸垮下来,觉得长生说得对极了:“快走快走!”催着长生赶快回到药店,万一这刘二锅找上了他,他就倒霉了。张绍华现在一身是伤,战斗力大大地削弱,一点也不适合同那大老爷们斗架。 进了药店,张绍华把脸上的布给摘了下来,店内的梁叔六十几了,老胆被面前这张人不是猪不是的脸给吓了一跳。 “哎哟!张家小子,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张绍华当然不好意思在老人面前说了,闷着声进内屋磕瓜子去了。 “梁叔,你别管他。不揍揍他,他就欠。他现在是不能回去了,会在这里呆几天,你也别声张,他好面子,最不想让他爹知道。” “哦,好好。”梁叔朝内屋看了几眼,又去招呼客人了。 长生走进内屋,内屋有两间房。他打开自己的房门,见到他的床下摆着一双被分开的鞋子,隔着老远的距离互相望着,鞋子里还有瓜子壳。张绍华翘着腿躺在床上,脚掌欢快地抖着旋律,他的一只手枕着头,一只手忙不停地往一张碟子里抓着瓜子。长生走近他,对他说道:“你制造的垃圾自己清理,我先去一趟你家。” “咯”嗑瓜子的声音一顿,张绍华侧过头来:“你去我家干啥?” “刘玄铁回来的事,你父亲肯定知道的,这几天你没回家,他难免会把事情联想到你招惹刘寡妇的事情上。我去捎个信,就说你在我这里,免得让他担心。” “你去什么去啊!那老不羞成日里要么想女人要么琢磨他的那些米粮啊、五谷的,担心个屁!” “我还是去一趟,万一你父亲找上刘玄铁问话就麻烦了。本来你父亲也对那刘寡妇......咳咳,到时候虽然知道刘玄铁没有对你怎么样,但他和那刘玄铁就难以相安无事了。” “哎!我说了叫你别担心,那老不羞怎么会给自己找麻烦?他精明得很。你就别像个女人似的担心这担心那的......诶!你回来,那老家伙担心个屁啊!”虽然嘴上嚷得厉害,但张绍华却没有出手阻止长生,只是坐起身吐着嘴里的瓜子壳不大乐意:“谁稀罕那老家伙担心啊!”嘟囔着躺下翻身背对窗户和门。 长生停在门口处摇头,果然人是越大越不诚实。 长生找到张三修时,张三修正在他的粮站喝着茶打着算盘。见到长生,张三修打开一个笑脸:“长生,你来找绍华那臭小子啊?”张三修和张绍华有三分像,尤其是那高挺的鼻梁。如今张三修也四十有二了,脸上虽镶嵌着岁月的痕迹,但仍可见其七尺之身的稳重健朗,想他年轻时候也是帅气非凡的。但若非长生和张绍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真不敢相信他是张绍华口中的老不羞,有其父必有其子,张三爷也真是老当益壮啊。 “张三爷,我是顺道来看你告诉你绍华在我那里,他可能会多呆几天,你莫要担心。” “谁会担心那臭小子啊?”果然儿子随老子,连话都是一样的。张三修又接着一笑:“长生,那臭小子在你那要是给你惹了什么麻烦,你告诉我,老子揍死他!” 这父子俩说脏话的口气都是一样的,长生忍俊不禁:“不会。绍华在我那并不会添麻烦,只是要比平常热闹些。那三爷,我就先走了。” 张三修跟着长生,送他出粮站。可能都是没娘的孩子,张三修对长生喜欢的紧,绍华经常惹麻烦,很多时候他修理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长生就会在他面前说情。比起自家儿子的叛逆可恶,无法无天,长生很多时候像个兄长一样包容他。 张三修和长生有说有笑地刚走到粮站大门口,就来了一个特别的人。 “刘二锅?”张三修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有几年没见,张三修差点认不出他来。 刘二锅,也就是刘玄铁,顶着“劳改犯”似的平头,粗短的头发里竖着着三三两两的白发。他长得人高马大,素布褂子里露出两只精壮的深麦色胳膊,挺着一张刀疤脸,一双虎眼幽深而专注,看起来凶神恶煞,慎得慌。被这样注视着,长生竟感觉到几分胆寒。然而,张三修似乎一点也没受到影响。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张三修记得他以前长得还挺人模狗样的,怎么这一消失后回来,脸上就多了一道刀疤?那刀疤自刘玄铁的额头起,穿过眉毛和眼睛,最后停在他的脸颊颧骨处。这道刀疤就像是一条蜈蚣一样,爬在刘玄铁的脸上,长生想,如果没有这道刀疤,这刘玄铁看起来也不会太吓人。 此时,刘玄铁像看仇人一样看着张三修。也对!谁家老婆被调戏不恨?何况还是被一对父子。 “姓张的,老子问你,你是不是进去过我女人的卧房?你儿子是不是还爬上了她的床?”刘玄铁卯着如同撞铜钟一样的嗓子,当着粮站前人来人往的街道质问着。 这可是一出好戏,东来西往的行人不一会便聚众在粮站大门口外。 被戴上一顶绿帽子的死而复生的刘二锅要和镇上第三巨头张三修开战了。人们因刘二锅的话纷纷听了下来,一双双看戏的眼睛纷纷射向这众矢之的。 “看!我说什么来着,刘二锅回来三天之内必会找上张三修!”一个人得意地说着自己准确的预言。 “你说这两人会不会打起来?”另一个人也来窃窃私语。 “十有八九。那刘二锅向来不是好惹的,在土匪子的刀下都能活咯!”这提着锄头的大爷本是要上东北坡继续昨日没有完成的锄草活,遇上了这等”大事,怎会放弃这么一次大好机会? “没错。你看那刘二锅一撇刀疤子横在脸上,那手膀壮得跟牛蹄似的,出个汗都像在流油!” “那照这样说,张三修岂不是要输得很惨?你看他,长得既没有刘二锅壮,看起来也没刘二锅凶狠。” 认为刘二锅会赢的看客分析得很客观。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那可不一定!张三修是粮站老板,做生意的都狡猾......特别是那些表面上看起来简单实际上花花肠子不知道饶了几圈的生意人,而张三修就属于这一类人。” “听你这么说,也有那么七八分道理。” 照现在看来,一个勇猛威武,一个心思百转,这出戏会比人们想象的更加精彩。 那张三修被当面质问丑事,似乎不恼也不羞,还面带三分笑,回答道:“是的。” 长生站在张三修的身边,瞅瞅他,虽说面前这长辈见过大世面,懂得大道理,但是拜托,这样理直气壮地承认会让对方更加愤怒。就算你不怕,也该考虑考虑身边的人是否会牵连其中啊!长生身处众矢之的,表面平静无波,实则紧张又担心。城门失火虽会殃及池鱼,但只要他躲远点就没事了,然而,他却不能眼看着三爷受伤。 就在众人屏息以待、刘二锅双眼里的熊熊火焰即将爆发时,张三修再次说着毫无危机感的话:“但是,我去嫂夫人房里是为了找儿子。我儿子会在嫂夫人床上是他年纪轻轻太调皮了。”这话正经得甚至是不要脸,连长生都要相信了。 在长生顶礼膜拜张三修的时候,一股劲风突袭而来,同一时刻,他就被张三修挥开到了五步之外,长生摇晃着身体还未站稳,一道虎啸式的狂吼震慑山林般的震摄着他的耳膜。 “老子信个屁!!” 第三章 琉氓二号 “梁叔!”张绍华躺着着实无聊,长生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他肚子也饿了。见没人回答,张绍华再次大声朝外面喊道:“梁叔!有没有吃的?我好饿啊!” 这次声音大,梁叔一把年纪快步走了过来,却急切地说道:“绍华啊!外面人都说那刘玄铁去找你爹算账去了,说是还打起来了。这可别出什么事,你要不要去看看?” 张绍华坐起身来:“我爸和那刘二锅打起来了?” “是啊!万一出事了咋办?你说你这小子净惹事......”还未等他说完,张绍华就已经走出了屋子。 “诶!绍华等等我啊。”梁叔朝那年轻的身影叫道,跟着走出屋子。 张绍华却不回头,只说着:“梁叔,你一把年纪就别跟来了,出不了什么事。”说完人影已经离去十几米远。 张三修倒大霉,最高兴的肯定是张绍华了。但是他认为能和张三修对着干的只有自己,所以,这个热闹他非凑不可。 “哎哟喂!”一个穿着麻布衣捞起袖子的大婶哀嚎着倒地,她端着一筛子的豆腐块和蒙着脸疾步而走的张绍华相撞,张绍华相安无事地继续朝前走,她却摔倒在地上,用纱布细心铺好的筛子里洁白的豆腐块脆弱的碎了一地。大婶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指着远去罪魁祸首:“这谁啊?走路不看路!杀千刀的,赶着去投胎啊!”随即看看地上的狼藉,心疼不已:“我的豆腐哟!” 粮站平时人不多,最热闹的时候就是隔三差五的赶集日了。而今天,冷清的寒天(一些乡镇地区对不赶集的日子的俗称)里,粮站又热闹起来了,一大群人聚在粮站门口看着在镇上算得上风云人物的张三修和刘玄铁难得一见的一战。 蒙着脸的张绍华挨近人群,他看见自己的父亲一只手抓住刘二锅送上来的铁拳,另一只手被刘二锅紧紧扣住。两人面色发红,额角有青筋凸起,看来两人谁也不让谁,谁也赢不了谁,两人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僵持不倒。张绍华其实很惊讶自己的父亲居然没有被揍得满地打滚,他讨厌他的父亲,然而却不讨厌现在这种局面。要是张三修被打趴下了,指不定镇上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又要指指点点,那他得多没面子啊,到时候还不是要他来结束这没面子的局面。这是非常麻烦的! 张绍华看看自己的父亲,再看看刘二锅,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想偷偷过去把长生拉走。他只是很随意的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一个前世今生的宿敌就出现在了他的眼睛里。 “啊哈!老天助我,让我又逮着你这王八羔子!”张绍华蒙着脸在心底欢呼,一双眼睛泛着危险的幽光,。 众人根本没去注意张绍华的举动,只看着僵持的张三修和刘二锅,仿佛那是一个戏台,人们只想看到戏台子上的白脸和黑脸谁输谁赢。就在刘二锅准备重新进攻,张三修准备重新防守的时候,令所有人意外的惨叫声响起。 众人与两位主角举目看去,一个十八九岁的平头少年被踢飞在地,这么重重地摔倒在地,一定很痛吧!然而,他却很快地站起来,揉着自己的胸膛,看了一眼蒙着脸的张绍华,立刻出口成脏:“操你大爷!!” 平头少年长得和刘玄铁还挺像,一身黝黑的皮肤跟刘玄铁差别不大,身体也和刘玄铁一样强健。这平头少年朝蒙面的张绍华冲过去,这两人似乎都是练过的,虽然你踢我打,但是很难分出胜负。众人被这激烈的场面吸引住,也不知是哪来的两个小痞子,这样扭打在一起,下手不留情。 比起众位看客,刘二锅与张三修神色明显不对劲,长生也是,他们似乎认识这对拳脚相加的年轻小伙子。还是有几个老人看不下去了,说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啊?这样打下去可得打坏了。” 人群中挤出一个女孩,她尖声叫道:“阿华哥,阿华哥,你们别打了!”声音里满是急切和担忧。 长生也看不下去了,他快步跑过去,想阻止张绍华和那个平头少年。刚拉住张绍华冲动的拳头,结果另一个拳头却冲了过来,长生已经来不及躲了,眼看就要打在他身上,张绍华连忙替他一挡,那平头少年的拳头就落在他的脸上。 张绍华被打在地上,平头少年立马冲上去,扯开张绍华脸上的麻布,露出了青紫红肿的脸,紧接着那平头少年一拳又一拳地落下去。张绍华两手挡住脸,承受住平头少年的攻击。一会,他一个翻身将那平头少年压在身下,现在换成他挥拳进攻了,不一会,平头少年又翻身,再一会,张绍华又翻身......两人滚在地上扭打得不可开交,他们的脸上和身上都受了伤,再打下去,可就真会伤了身子。 “住手!!” “住手!!” 两道吼声不约而同地响起。张三修与刘玄铁互看了对方一眼,便立马上前两那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分开。 张三修拉起自己的儿子,看着刘玄铁拉起那个平头少年。本来今天该他们是主角,结果却被抢了风头,演的还是一场大戏。 张绍华呲牙咧嘴地抹着鼻血和嘴角的血迹。该死的,长生抹的那些药算是白费了,现在这身伤更严重,要多久才好得了啊?他的俊美脸蛋算是白费了!不过,再看对面那个混蛋,也没好到哪去。这样想,他心里也算平衡了。 “刘二锅,那孩子就是你带回来的大壮小子?”张三修虽有不悦,却仍然存着三分笑意。 “是啊。俺这儿子不错吧?”刘玄铁回答道。 众人愕然!这将镇上出了名的风流痞子王打成猪样的陌生小伙,原来就是刘二锅带回来的儿子。这年轻人得罪了张绍华,可得了?看那年轻人也是个不会安生的主,一身无赖气,这镇上再多一个地痞无赖的话,那他们也就不用安生了。 “是不错,都能把我家这混球收拾成这样咯!”张三修怀疑那少年是刘二锅在外面收养的,那刘二锅可没有养私生子的胆子。张三修又说道:“只是不知你儿子怎么和我儿子认识的,怎么一瞧见就这么热火朝天的?” 刘二锅听他这么问,一眼朝自己儿子瞪去。他的眼神似乎很有效,那已不见全貌的黑皮肤少年说道:“那小王八蛋抢我小珠!” 明白了,两少爷争女人呢! “你放屁!小珠是老子看上的,你这才来几天的土包子,美人咋就成你的了?” 所谓“英雄一怒为红颜”,也就是这么回事。 站在张绍华旁边的女孩红了脸,原来她就是小珠,两个男人火拼的根源。 “我,我......”似乎知道自己也有责任小珠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人纷纷摇头。果然啊!这刘二锅带回来的儿子和那张三修家的是同一个货色,镇上的姑娘们算是前途多难啊! “哈哈!”刘二锅粗着嗓子,笑道:“原来是年轻人血气方刚不懂事!”嘴上虽然这样说,可他却在讽刺,有人替他收拾了那张三修无法无天的儿子。 “是啊!的确太不懂事了,该教育教育!” 这两人心底都是极不愉快,只是场面上打着柔和的太极。 事情就这样散了。没看见老的打架,却看见了小的。看了这场意外的表演,观众唯一的收获就是,镇上又来了一个地痞琉氓。 这边,张三修一眼不发铁青着脸回到家,一关上门就要开始揪着自己儿子的耳朵:“你小子平时不是挺厉害吗?就知道跟老子顶脾气,对着干,怎么遇到别人的儿子就一缩头乌龟啦?” 张绍华顶着猪头脸,眼睛翻白,蔑视加鄙视,看起来既可气又可笑:“也不知道是谁像个缩头乌龟?那刘二锅不就是脸上多了一道刀疤子么,就被吓得腿脚发软,耗在那里一动不动。真是不带种!” 张三修一拍桌子:“老子没种能生出你这个乌龟王八儿?” 张绍华再次翻眼白:“没你这乌龟王八蛋,能生出我这乌龟王八儿?我只是个小的,你呢?你是个老得不能再老的乌龟王八!” “你!你这......”张三修瞪着眼睛,胸前起伏不定,拿起桌上的茶杯就想砸:“你这个不孝子!” “三爷,三爷您快住手!”长生连忙拦下他准备砸人的手。 “长生你让开,我今天非得教训这个臭小子!” 长生一边对张三修说着消气的话一边艰难夺过茶杯,他将茶杯重新放在桌子上,又安抚张三修坐下:“三爷您就别气了,上年纪了,要少生气?” “你看看你!长生多懂事!”张三修大声对着自己那不争气的小儿子嚷道时,张绍华似乎早会料到他会说这么一句话,脸侧向一边,非常欠揍地学着他的父亲。 “要是绍年在家就好了,能替我好好管管这个臭小子!”张绍年是张绍华大哥,比张绍华大五岁,他成年之后就经常在外做生意,很少回来。张绍华比较怕他大哥,长生听他说过原因,因为张绍年的脾气像他们的娘。 “长生啊,你别惯着他,你看看他都琉氓成什么样了!”只要看到儿子那张不屑一顾的脸张三修就气不打一处来。 长生看着张绍华,对张三修说:“三爷,你放心,我不会惯着他。”然后,长生又对张绍华说道:“你看你那副样子,丑得跟个猪似的!还小珠呢,母猪都看不上你!”说完,非常嫌弃的摇摇头,打开门走出去了。 在张绍华还没反应过来长生说的话时,他老爸又站起来嫌弃地重复着:“母猪都看不上你!”然后跟着也走出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肿着一张猪头脸的张绍华坐在板凳上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一愣一愣的。 那边,刘二锅拽着儿子回到家,铁臂一挥,他儿子就被挥倒在地上。 平头少年知刘二锅一定会生气,但他也是非常恼怒,从地上蹬起来:“臭老头!你干嘛?” “怎么,你皮痒了是吧?”刘二锅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说道:“在外面混了几年就觉得自己见过世面了,就觉得很了不起了?老子的话你都当耳旁风是吗?” 少年冷哼一声,不肯在刘二锅的气势下认错:“是那个张绍华先惹我的,是他活该!” “你觉得那张家父子是好惹的吗?早就紧告过你,不许给我在这里惹事,你看你这副样子,觉得自己赢了吗?” “你要是看不惯,我走就是了!谁稀罕待在你这里啊?”反正他又不是他儿子。 “你说什么!?”刘二锅一个狮子吼,震得人肺疼,老虎眼睛瞪得更大了。 然而,另一个柔软的声音,却在这狮子吼下毫不畏惧:“你吼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嗓门儿大是不是?”从屋子里走出一个明艳丰润的女人,她着一身妇人打扮,颈后用彩色的雕花木簪挽着一个漂亮淑女的髻,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在三天之前,这个美艳的年轻妇人还是一身素布素衣,独卧空闺的寡妇。 这女人叫刘小玉,是刘玄铁的媳妇。 刘玄铁瞧了眼六年没见的媳妇:“我教育孩子呢!你出来干啥?” “你这样鬼吼鬼叫就是教育孩子啦!以为自己有多威武似的,你没看见孩子满身是伤么?”刘小玉右手拿着手娟,芊芊食指一伸,不满地戳着刘玄铁铁一样的胸膛。 有哪个男人愿意听媳妇数落自己?更何况还是像刘玄铁这样习惯气势逼人的大老爷们儿。 “啧!”刘玄铁虎眼露出不满,妇道人家就是妇道人家:“还不是他自己找的?谁让他不听我的话,才来就和那张三修的儿子干上了,还把人家儿子打得一身是伤!” 刘小玉愣了一下,看看他们的儿子,柔声问:“阿旦,你真把张绍华打伤了?” 季怀仁,乳名阿旦,刘玄铁死去兄弟的儿子,三年前被刘玄铁收养为义子。 季怀仁没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刘小玉看了眼季怀仁,说:“我们先进屋去,你义父喜欢站在院子里就让他干站着。”说着就拉着比自己高了两个头的儿子进屋去了,留下一家之主的刘玄铁干瞪着眼,里外不是人。 刘小玉在隔壁人家要了些药酒来,她这几年一个人守着房子,以前刘玄铁留着的药酒早就不知在哪去了。 季怀仁初到双鱼镇,更是初见这个意料之外的义母,以前他总是一个人讨生活,进过局子,当过小偷,也当过乞丐,他就是一个真正的琉氓。没有人喜欢琉氓。对他来说,刘小玉这个陌生亲人的亲近让他显得有些拘谨,他很不适应,甚至不知道自己跟着外面那个自称和自己父母是好朋友的刘玄铁来到这里是对是错。那个时候刘玄铁找到他,他正在坐着最长的一次牢狱。就在季怀仁以为自己要一辈子坐牢笼的时候,刘玄铁就来了。季怀仁见到刘玄铁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人不是个好东西,比他还不是个东西。季怀仁怕刘玄铁。如果说他季怀仁是被这个社会刺激出的一头狼,那么刘玄铁就是一头懂得生存法则的活生生的老虎。三年前季怀仁无数次想摆脱刘玄铁,他可没打算要报答对方的救命之恩,是对方自作多情要帮他,他可没求着刘玄铁。然而,刘玄铁总是用辈分来压他,他说:“老子是你父亲的兄弟,以后我就是你老子,你愿不愿意无所谓,但是你干得干,不干也得干!” 刘玄铁的强硬手段让季怀仁感到厌烦,当季怀仁终于忍受不住这个突然冒出来说要当他老子的疯男人时,他反抗了,用着武力。然而,他没想到刘玄铁这么厉害,他以为刘玄铁只是个莽夫,虽然不知道他是用什么能力把自己救出来的。但季怀仁真的没想到刘玄铁一个拳头就仿佛能把自己的背给打肿了,也没想到他一脚就能把自己踢出五米远......季怀仁在跟着刘玄铁的三年里不知道试了多少次逃跑,他还制定了详细的逃跑计划。然而每次都无疾而终,失败的后果就是他被挨了很多打。到最后,季怀仁放弃了逃跑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刘玄铁是他所认识的人中最为野蛮的一个,没有之一。 “阿旦,阿旦!在想什么?”刘小玉拿来药酒,叫了他几次他都没听见。 刘小玉问:“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没什么?”季怀仁本不是个拘谨的人,但来到刘玄铁家就变了。 “来,把衣服撩起来,你背上肯定也受伤了。” 季怀仁手足无措,连说话都结巴了:“我,我自己来,你不用......” “怎么,还不好意思啊?”刘小玉不管他的意见,说道:“快撩起来,背上擦了我还要给你擦手臂上和脸上呢!” 季怀仁红着脸,就没对着女人红脸过。除了他母亲,还没有那个女人对他这么好呢!他死去的父母不是没有亲戚,然而在他父母死后,那些亲戚像约好似的都渐渐对他家疏远了,不然他也不至于从十二岁起就流落在外。 “你也别怪你义父,那人脾气就没温和过,有时候他凶了要动手了,你躲着就是了,不用理他。” “嗯。”季怀仁闷闷地应了一声,他坐在板凳上看着水杯发呆。 “阿旦,你怎么和那张家二公子动起手来了呢?”刘小玉帮他擦着药,那背上青一团紫一团的,还有擦伤,下手不知多重,想那一直风风火火的张绍华也是这个样子。唉!现在这些孩子怎么个个都如此血气方刚,这么容易意气用事?刘小玉在心底感叹着。 “你......”沉默半天季怀仁突然出声:“那个张绍华......真的爬上过你的床?” 感觉到给自己擦药的手一顿,季怀仁立即想咬断自己的舌头,他懊悔自己无理多话,却听刘小玉像责备孩子一样对他说道:“你怎么跟你那没头脑的父亲一个样,听镇上人乱嚼舌根。” 刘小玉放下季怀仁的衣服,准备给他的手臂擦药,她轻轻叹息道:“其实啊,绍华那孩子其实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他可不想和那个混蛋一样! “他的母亲在他六岁时离开他了,得天花去的。”季怀仁没说话,继续安静地听刘小玉说道:“绍华母亲走的时,他父亲在外面,没赶上......所以他对此一直耿耿于怀,这些年他在镇上惹的祸都是为了气他父亲。” “那外面说他......” “外面说他爬上我的床,只是他来看我。”刘小玉用手揉着季怀仁手上的淤青,面目带着许多对往昔的感慨:“你义父是在六年前出镇的,三年前有人陆续回来,我盼着望着可期待了......可惜,却等来你义父死去的消息,那时候我受不起这个打击,天天以泪洗面,差点也随着你义父去了。是张家父子帮忙照顾我,安慰我说你义父说不定还活着,还帮我找人去外面打听你义父的消息......这几年我一个人在家,偶尔生病,寂寞,没人说话时,那张家二公子就经常跑来陪我,别看他整天玩世不恭,只知道逗女孩子开心,其实他很懂事的。” “那,那我岂不是误会那人了?”但季怀仁心里仍是看不惯那风流少爷,横看竖看就是不顺眼。 “所以啊,你不要听外人乱说,以后和绍华做个好朋友。” 季怀仁不说话,谁想和那个王八蛋做朋友啊?别恶心了。 “阿旦,来到这里,就放心生活,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了。有你义父在,他不会让我们娘俩吃亏的。”刘小玉突然又想到什么,说道:“你可以叫我干娘,也可以叫我玉姨。”这孩子也许现在还不适应,但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她和刘玄铁会像亲生父母一样真正对他好的。 “干,干娘。”季怀仁的嗓子声音像被什么堵着了似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她看了一眼季怀仁,然而季怀仁的脸却侧向另一边,让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刘小玉了然地露出温柔的笑意。 刘小玉决定继续和这个比自己小了八岁的儿子交谈一番,想多听听他和刘玄铁的事情:“阿旦,你和你义父什么时候遇到的?” 季怀仁看着这个年轻美丽的娘,想到那个蛮横粗暴的义父,他咳嗽了一声,还是决定说出实情:“干娘,其实,义父三年前就找到我了。” “三年前?那个时候你义父不是被恶匪打伤了么?”刘小玉疑惑。 “我不知道,他从不跟我说他自己的事情。” 刘小玉心里了然,刘玄铁并不喜欢在人前谈论起自己的事情,很多时候他只是个黑着脸的闷葫芦。 “那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啊?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多难受,后来你义父突然就回来了,我非常高兴,结果还带回你这么好一个儿子,我都高兴坏了!”刘小玉笑着,难掩她心底最真诚的喜悦,她又问道:“那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呃......”季怀仁眼神闪躲:“我,我不知道。” 刘小玉皱眉,不知道? 季怀仁看着他的干娘,突然生出一股恶作剧的心理,他倒想看看总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的刘玄铁,对上刘小玉的时候还有没有那么神气。 “干娘,三年前我问义父怎么还不带我去他那?” 刘小玉很喜欢听季怀仁说起他和刘玄铁的事情,明亮的双眼等着季怀仁的下文:“那你义父怎么说?” “义父说先不急着回去。所以我们三天前才回来。” 听到他的话,刘小玉困惑地跟着念“不急着回去”,半刻之后,她的表情由明媚的晴天转为低沉的阴天。 当天晚上,左邻右舍就听见刘玄铁家传出女人的吵闹声。 “好你个刘二锅!在外六年对我不闻不问就算了,你还想怀疑我的清白,你这个王八蛋!” 呵呵!刘二祸和她媳妇吵架了。这可是好戏啊!左右邻居连忙在院子里搬来高板凳,然后踩在板凳上,脑袋露出墙头偷看那凶恶的刘二祸被他媳妇吵骂。 那刘二祸被推出门外。他长得这么壮怎么会被他家那个小媳妇推出来? “滚出去!出去找你那些活儿,找你那些美人娇娘!你躲在外面三年不就是嫌我人老珠黄了吗,你去找外面那些女人啊!最好还生出个大胖儿子!!” 刘二祸站在门外,东躲西避地接住被媳妇仍出来的自己的衣服裤子,还有他最喜欢的大烟杆。 “媳妇,小玉,我哪里去找其他女人了?你冤枉我了。别,别扔了!你看衣服都脏了。” “脏了你不知道自己洗啊!?”这个时候,刘小玉就是家里最大的主人。 “噗嗤!”看笑话的邻居忍不住笑出声,平时看起来那么有种的男人原来在家里也是个软柿子。 刘玄铁表情一怒,眼睛冷冷一瞪,声音如同洪钟:“看什么看,没见过啊?土包子!” 还没等偷看的人缩回头去,一道似乎更有威力的声音也吼过来:“大半夜你吼什么吼?谁不知道你嗓门大啊?” 看看左右两边墙,刘玄铁尴尬地咳嗽一声:“媳妇,小玉。咱进房说啊!”这般低声下气,原来刘玄铁也有今天。 “进房?”刘小玉眉目一瞪,嘲讽地笑着:“三年前你怎么不记得回来进房?还说‘先不急着回去’,现在你想进房了?呵呵,你进茅房去吧!” “嘭!”女人将两扇门一关,不再打开。 “噗嗤!”在床上的季怀仁忍不住笑出声,他躺在床上,一直没有入睡。来这里,他真的做对了。 第四章 小妹出嫁 最近几天,镇上好像挺热闹,不知道是大夏天热的,还是人闹的。反正自从刘玄铁回到镇上并且带回一个儿子时,镇上就没安宁过了。在张绍华和季怀仁因为女人而打斗的事件还未平息下来时,人们听说这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再次因为姑娘而干上啦! “阿华哥!”小珠拉着张绍华的袖子,略带乞求的语气对他叫道。 “别叫我!你才认识他几天啊就为他说话了。小白眼狼,亏阿华哥每次有新鲜玩意都带给你。”张绍华明显不高兴,脸上的伤痕未完全褪去,虽是对小珠说话,可那眼神分明凶恶地针对三米远的季怀仁。 季怀仁的表情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嫌恶鄙夷地回瞪着张绍华,干娘居然说他和张绍华很像!哪里像?根本一点也不像!自己现在有干娘了,干娘天天告诉自己不准惹是生非,他得听话。面前这个姓张的流氓痞子怎么能和自己相提并论呢?季怀仁白着眼睛,鼻孔比天高:“我说小珠,你这从小到大玩在一起的怎么是个这样的人啊?长得没我壮不说,还是一个披着鲜亮外衣的肤浅流氓。” 季怀仁这一话,激起了绍华的脾气:“哟,土包子竟然会知道我披着鲜亮的外衣!”那声音阴阳怪气,话里又是嘲讽又是不屑:“这年头,痞子都得讲气质,你个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 “阿华哥,你别那么说阿仁哥!”小珠觉得自己都快成这两个人的妈了,大儿子和二儿子,手心和手背。 “你个小丫头片子,你到底要站在谁那一边!?”张绍华可真生气了,从小被他关照到大的小美女胳膊肘往外拐就算了,还是拐向他的冤大头,你说他气不气? “我,我……”小珠扎着俩小辫,看一眼张绍华,又看一眼季怀仁,跑到那两人之间,说道:“我站中间!” “你!”张绍华语塞,顿觉女大不中留,又逼问:“你是不是喜欢这个土包子?” 小珠脸上飞起红霞:“阿华哥!你,你乱说什么?” 季怀仁趁机插过话来:“小珠怎么不能喜欢我了?难道要喜欢你这个人模狗样的伪君子啊!” 小珠羞愤的脸更加红了。 “靠!”张绍华指着季怀仁:“你说谁人模狗样呢?说谁伪君子呢?你这个土包子,学不来我的气质潇洒就别在这里嫉妒!” “你气质潇洒!?我嫉妒你!?呸,不要脸的东西!” ...... 这两人吵得热火朝天,指着对方的鼻子骂,渐渐地开始动手动脚,比起女人之间的骂战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小珠夹在两人中间,想要阻止,奈何她一个弱女子,只能被他们推来推去。 “我要嫁人啦!!”小珠夹在两人之间忍不住一吼。 张绍华和季怀仁拉扯着对方的衣物, “听见没有?小珠说他要嫁人了,你这癞蛤蟆就不要肖想天鹅肉了!”张绍华想也没想小珠的话,他朝季怀仁得意的说着,仿佛小珠要嫁的人是他似的。 “是啊!小珠要嫁人了,怎样都轮不到你!!”季怀仁也和张绍华一样,骂得嗓子都粗了,根本没注意到女孩话里的不对劲。 小珠气愤地一跺脚,决定不再理这两人。她挥开两人互相拉扯的手,一个人走到旁边,看着地上的石块,便气不打一处来。张绍华和季怀仁差异地看着她把石块当成出气筒踩来踩去,然后又听她声音闷闷地说道:“我真的要嫁人了!” 张绍华和季怀仁这两只斗牛的气焰无声无息的灭掉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概过了一分钟,张绍华问道:“小珠你没事吧?我没和他打了,你不用生气了。” “哎呀,我没事啦!”小珠背对着那两人蹲下,说道:“我只是说我要嫁人了。” 空气里安静了三秒。 季怀仁问道:“你是说真的?” “真的啦!真的啦!”小珠立马转过头来瞪着他们,颇有责怪的意思:“你们两个!上次打得那么厉害,还说是为了我,害得我回到家就被我妈骂了一顿......骂就骂吧,我也不是没被她骂过,结果她三天之后就去找媒婆了!” 张绍华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小珠说的是真的:“你真要嫁人了!?”这也来得太突然了吧! 小珠看着面前的两个俊小生,说道:“那个人是隔壁镇上的......十天前还到我家里来吃过一顿饭,亲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季怀仁脸色不太好看,刘玄铁在带他来双鱼镇的路上为了让他安分点,说过要给他相个漂亮又温柔的媳妇。他这辈子什么都缺,要地位没有,钱没有,要吃没有,突然说要给他找个温柔媳妇,他能不乐开了花么?来双鱼镇时,在路上救过一个被一条毒蛇攻击的女孩——小珠,当时小珠可怜兮兮地哭着,双手抱着他,他还能从小珠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这对于看惯了世上那些蛮横无理的千金大小姐,主要是被那些小姐欺压过的季怀仁来说,当时被小珠当做英雄一般依靠着的他顿时产生一种“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的光芒万丈之感。之后,他对着刘玄铁说:“我要她当我媳妇!” 所以,季怀仁是把小珠当成媳妇来看的,不然上次也不至于和张绍华那么认真地互殴。季怀仁问:“你干嘛要答应这门亲事啊?”好不容易找个好媳妇,现在却弄成这副局面,那他要怎么办啊? “你闭嘴,就算小珠不嫁人,也不是你的!你早死了这条心吧!”对季怀仁吼完,张绍华又转过头心平气和地问小珠:“你会答应这门亲事也就说明你是愿意嫁给那个人的了?” 小珠点点头,张绍华立马色变,两条眉毛故意上挑,作出一副凶狠狠样子:“什么!?你竟然愿意!?” 这声大吼,让小珠又连连摇头,摇完头之后又觉得不对,又再点头。一旁消极的季怀仁看得干着急:“你点头摇头的,是愿意还是不愿意还是愿意嘛?” “喂!你急什么?”张绍华重重地一推季怀仁,明明自己还为了小珠和季怀仁大打一顿,这时他倒显得平静许多。张绍华又换回一张和颜悦色的脸面对小珠,问:“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本来对自己快要嫁人这件事感到矛盾不安的小珠,却在张绍华的问话下红了脸,她低着头,睫毛颤抖不定,说道:“他人挺好的。”她这样子简直是遇上了真命天子,红鸾星动了。 “哎呀!”季怀仁在心里哀嚎,他当然也看到了她的表情,此时他就感觉被一拳打在了胸口上。季怀仁闭上眼抬头向天,咬着牙,仿佛认命一般。张绍华没有错过这有趣的表情,他好笑的看着季怀仁,突然觉得这家伙还挺有意思的。 张绍华咳嗽一声,准备唬唬小珠:“他人挺好,你就要嫁他,难道我人不好吗?”张绍华的表情非常到位,完全是一副责备心痛的样子。 “阿华哥,我哪有说你不好嘛?” 张绍华戏弄地转着眼珠,手指一指:“那是他不好了!” 小珠一跺脚:“我也没说阿仁哥啦,你就别使坏了嘛!”她怎会不知道张绍华是在捉弄自己,顺便气一气季怀仁。 张绍华用余光悄悄观察着季怀仁不爽快的脸色,继续使坏地问:“看你是喜欢你的未婚夫了,那你干嘛还不开心啊?” “人家和你一起玩到大,突然要嫁人了,而且是隔壁镇上,舍不得嘛!”这一嫁人,就很难再见了。张绍华家有钱,却没有看不起自己,经常和自己玩在一起,没少干过傻事。张绍华每次进城回来时都会带给她很多稀奇玩意,她没学问,但见过外面世界的东西,连女孩子家的最喜欢的口红胭脂和香料都是阿华哥从城里带回来的...... 张绍华在心里得意着呢,这丫头知道他好。他炫耀地看看季怀仁愈加难看的脸色,扬声道:“原来是我妹子忘不了哥哥的好,舍不得啊!”果不其然,听到他的话之后,季怀仁就像生吞了黑煤炭似的,本来他看起来就不是个容易接近的人,现在他脸色难看得可以说是可怕。 季怀仁胸膛起伏如汹涌翻滚的波涛,他是越看越超级看不惯面前这个虚有其表的有钱少爷,恨不得再像上次那样将他痛打一顿。季怀仁拉过小珠,以一个大老粗不想后果的方式求爱:“小珠,你不能嫁,你得当我的媳妇呢!”季怀仁给人印象最直接的就是他那一身经常日晒雨淋的黑皮肤,这个年轻汉子的表白可为遵循了直截了当的原则——一条山路直通天,委婉小道从未见。 哼!这个白痴,直得可以啊!真不明白他肠子是不是也是直的!张绍华在心里鄙视着面前的土包子,连个像模像样的表白都不会,还想追姑娘呢?土包子! 俨然小珠被季怀仁的话吓三分魂,惊了七分魄,连想也没想要委婉地拒绝,便苦恼地说道:“可是我当阿仁哥是阿哥来着啊!” 虐死他!虐死他!张绍华就差在心里拍手了,小珠算是帮他报仇了! “我不准!我不允许!”找媳妇可不是个容易活儿,这么重要的事情哪能这么就洗白了呢? 季怀仁狠狠地抓着小珠的手,对上小珠含泪的大眼睛。两人大眼瞪着小眼,他不放开,她便挣脱不开。 “嘭!”张绍华一拳捶在季怀仁铁板似的身上,不爽地说道:“你个粗麻子,这么凶,还想人家嫁给你?老子看你上辈子是癞蛤蟆变的吧!” “好了好了。”张绍华转而拍拍因刚才季怀仁的告白而脑袋短路的小珠,安慰道:“你要嫁人并要离阿华哥而去了,我是非常难过伤心的,但是,作为你的上级,阿华哥肯定是支持你的......你就放心地嫁吧,到时候阿华哥一定送最大最响的鞭炮去!” “谢谢你,阿华哥!” 这边正在上演着感人戏码,一个支持,一个感谢。那边的季怀仁悲催过度,而愤起发威。 “张绍华,你这个畜生!你害我没媳妇,坏我人生大事!老子要杀了你!!” 一家普通的小院子内,妇女骂骂咧咧的声音自早上到正午便没停过。这家里的男主人在内屋喝着凉茶揉着两鬓,女人粗俗鄙陋的声音实在是让他头疼,女儿都要出嫁了,他老伴也不知道消停消停。 “我说姓明的,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女儿的声誉都被镇上那俩土霸王给毁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喝茶啊!”女人焦急烦躁,她觉得这个家里没一个让他省心的:“哎哟!女儿都要出家咯,还整出这样的事来。杀千刀的土霸王欸!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到底整出什么事了呢?还不就是那季怀仁和张绍华又因为明家的女儿小珠而斗上了。前天大打了一架,又是鼻青脸肿的。那小珠姑娘都要嫁人了,这两个人还紧缠着不放,跟流氓简直是没什么区别。人们都这样在茶余饭后说三道四,下田走地时也不忘拿来调侃一番,打发无聊时光。不消三天,事情就这样闹开了,外人对张绍华和季怀仁满嘴的下下评价,对明家也是指指点点。闹得这明家向来凶悍的女主人——小珠的母亲可就不安逸了,吃饭睡觉,连带拉屎的时候都要把季怀仁和张绍华给“供奉”一遍。一个脾气不够温柔的女人,再加上还是上了年纪的,这样的女人骂咧起来,听的人简直是活受罪。被骂的人不好受不说,她家里的人也跟着遭殃,尤其是小珠的爹——明学林,他可是受了老伴二十几年的脾气。 明学林本来在内屋躲着老伴骂咧的荼毒,哪想老伴竟然骂着进屋朝他发牢骚了,那怎一群蜜蜂能比,怕是连唢呐都比不了。小珠的爹,一个皱眉,露出一副无可奈何地央求的神情,说道,:“你能不能别老在那里念叨了,都念了十几二十年了,你不烦我都烦了!” 小珠在后院的柴房处,躲在门扉后,只露出一个脑袋。她小心翼翼地瞅着内屋的情况,见没有任何人来,她放心地端来一张凳子放在石墙边。小珠不放心,又朝后面看了一眼,见没有她母亲的影子,才放心地踩在板凳上,踮着脚把头露出墙外。 “阿华哥!阿仁哥!”小珠朝墙外喊着,声音小得像做贼的老鼠。 原来她家墙外早就有季怀仁和张绍华在潜伏着。那张绍华和季怀仁可不是共同合作才在这里出现的。季怀仁是不死心,想来叫小珠改主意,张绍华当然是来给他妹子送好东西的,只是两人都知道不能走正门,不然会被小珠他娘用扫把给撵出来。所以,这前世是仇人的两个人才会如此默契地等在小珠家的墙外边。 小珠看看他们,张绍华臭着脸站在墙的西边,季怀仁铁青着脸站在墙的东边,两人谁也不看谁,在看见小珠时,两人才打破沉默。 “阿仁哥。”小珠首先叫的是季怀仁。那天她说的话,再加上张绍华在一旁的火上浇油,让季怀仁非常生气。 季怀仁刚张口想说什么,硬是被张绍华欠揍的声音生生地阻止了。 张绍华眉眼带笑,对墙头的小珠说道:“看阿华哥给你带来了什么?”说着便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打开来,里面装着女儿家的胭脂,银镯子和几对耳环,都是他从城里带回来的。小珠俯下身接过那一盒珍贵的礼物,喜不自胜,她眼角弯弯,朱唇红润,笑得明媚。季怀仁瞧得窝火,那张绍华的眼光还故意向他投来,分明是在炫耀。 “张绍华,你别逼我!”季怀仁强忍心头火,低沉着可怕的声音威胁道。 然而张绍华是被吓大的,季怀仁的威胁完全不管用,他愈加放肆起来。眼看这两人又要发生手脚冲突,小珠连忙制止了他们:“你们消停会,脸上都还有伤呢。是想把我妈吸引过来么?” 正这样说着,那墙内便传出杀猪一般的叫声:“哎哟喂!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我陈小苗怎么这么命苦啊!你个明老根,你不是东西......呜呜呜!我嫁进你明家辛苦了几十年,你现在却嫌我烦人!呜呜呜,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了!!”小珠母亲的尖利的哭叫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这挨家挨户所说没听到,怕都是聋了。 张绍华和季怀仁听着那叫声,心虚地收回手,并且默契地咳嗽了几声。 “明小珠!”危险的女声,似乎在逼近他们这里,瞬间,三人露出惊恐的表情,手忙脚乱的。 “明小珠!你又死哪去了?”凶悍的女声更加逼近了。 “遭了!阿华哥阿仁哥,你们快走!别让我妈看见了。”不然可不得了。 “你,你......”季怀仁想说关心的话,那个你了几次,硬是没说出话来。 “快走,快——”小珠的话还未说完,母亲已经杀到他们的大本营。 “死丫头,你在做什么!”明母大吼大叫,像是看到自己女儿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伤风败俗的事。 “呃,妈。你,你怎么来了?”小珠被母亲的气势吓倒,转过身背靠着墙,脚还踩在板凳上。 明母一看见,像吞了辣椒油似的满脸火气:“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明母气愤地一把拖下小珠,掐着女儿的手臂和腰:“你要气死我是不是?你三天后就要嫁人了,你还在这里和那两个流氓相会,相会都相会到家里来了!” 小珠躲着母亲的魔爪,不高兴地回嘴道:“人家只是在墙外,哪里进家里来了?每次都说得这么夸张!” 明母瞪圆了眼睛,一根手指颤抖着指着小珠:“你,还敢还嘴?我,我打死你这个臭丫头!叫你不学好,我打死你!” 小珠见母亲拿起扫把就想往自己身上挥,连忙向内屋逃跑,口中带着求饶声:“唉哟!妈,你别打人嘛!你别打啊......我还要嫁人的呢......” 躲在墙外东西两边的张绍华和季怀仁,听到墙内那对母女的争吵声,都对小珠露出同情的表情。两人互看对方一眼,一声冷哼从鼻孔里射出,然后两人默契地转身,背对对方,朝相反方向离去。 三天后早上五点,一个事先选好的黄道吉日里,明小珠身穿一身红罗裙,头盖朱红色祥云喜鹊帕,被人搀扶着上了花轿子。此时人未醒,鸡未啼,天色深青浓碧,晨露在暗淡模糊中慵懒静谧,瓦盖还在仰天安睡着。在新娘子上轿安坐好的那一刻,一击锣鼓,喜气喧天。 “起......轿!”队伍最前头,敲锣鼓的人仰天叫道,代替了鸡啼。隔家隔院的邻居抱怨着起床,批起薄衫,撑开窗户,便看到这样一番景象: 朱红色的队伍从暗青色的街道那一头缓缓摇过来,领头的人肩上挎着一只被捆好的鸡,他昂声抑扬顿挫地喊着“吉时已到,诸神诸鬼,请路莫怪......”的恭敬话语。红花轿子由四个壮汉抬着,他们发出“嘿嗬”的声音,沉闷有力,像是一种威慑,轿子前后各有四人端着红色蜡烛,步履稳重地前行。每经过的一处,街道两旁的人家都会打开窗户来瞧一瞧这个迎亲的队伍,小孩子们也精神地趴在窗户上,一双眼睛黑溜溜地看着大姑娘出嫁。 ...... 沙河镇,赵家 酒席上,张绍华和季怀仁两个对头冷清地坐一桌,除了他们,桌上没有其他人。他们是被今日的女主角亲自叮嘱要到场的。季怀仁心情复杂,他看着比他瘦弱不知多少的新郎官,长得虽是一副好人像,可惜没什么男子气概。想想自己,身强体壮,孔武有力,也是一表人才,可小珠却选了这般温墩墩的人,实在是可气。 “唉!”一丝叹息被淹没在席间的热闹声中,他端起一杯酒便往喉咙里灌。 张绍华瞅他那副失意的模样,再瞅瞅远处最大一桌的亲属饭桌。在那里,明母正忌惮地朝他和季怀仁看。虽然小珠出嫁,张家出力最多,但有过那般肆意妄为、放荡不羁的传说的自己,要让那明母放心,还真是难为她了。 “你可喝少一点,要是醉得不省人事砸场子,小珠的母亲可得把你和我给撕了。” 季怀仁不搭理他,今日在宴席上唯有他是苦逼的,别人喝的是喜酒,他喝的是苦闷! “你别臭着那张黑脸啊,要当包公啊!喂,新郎官来敬酒了。” 迎面走来一身喜服的男子,胸前还有一朵大红花,他看起来要比张绍华和季怀仁大几岁,他面带笑意,举起手中的杯子,说道:“我听我岳母说过,两位是小珠的好兄长,今日兄弟娶了小珠为妻,两位也当是我的兄长。小弟在这里敬两位兄长一杯。” 季怀仁心里不乐意,但也伸出手,三人的酒杯轻碰,杯中酒水一饮而净。 本以为那新郎官敬了酒就会走,哪知他却坐下来,与张绍华季怀仁同桌而食。 “新郎官是要同我们一桌么?”张绍华问道。 “我叫赵同,两位大哥叫我名字就好,不生分。”这新郎官看起来憨厚朴实,对面前的两人很是亲近,他说道:“这么大一桌,却只有两位大哥坐在这里,别桌都是热热闹闹的,大哥这里看起来难免清冷了些,岂不是太孤单了,我若不来就是不礼貌。” 张绍华看着这个带些憨气的大妹夫,人虽然看着不灵光,但心思确实真好,小珠嫁给他有福可享勒。 “大妹夫想得挺周到啊,来咱们喝酒!” “还不知两位大哥叫什么名字?”赵同这个时候想起了问题来。 季怀仁看着他“嗤”了一声,脸上多有不快:“既然你岳母说我们是你媳妇的兄长,她难道没告诉你我们叫啥?” 赵同眼看这个皮肤黝黑身材强健的小大哥生气了,连忙心急地说道:“大哥莫生气,岳母想是忘记了告诉我两位大哥的名字,若大哥生气,妹夫就自罚喝酒!”他倒满一碗酒,而不是一杯,整个往嘴里灌。然后,呛到了。 季怀仁看着咳嗽的新郎官,在心里鄙视着:“喝碗酒也能呛着,真是没用!”他越发觉得自己比赵同好了。 “哈哈哈!你是个有趣的人。”张绍华打破僵局,并拍着这个傻大妹夫的背说道:“我叫张绍华,他叫季怀仁。我是小珠大哥,他是小珠二哥。” “大哥好,二哥好。”赵同红着脸讨好地说道。 季怀仁又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谁是你二哥啊?” “来来来,今天妹子出嫁,妹夫也是一表人才好夫婿,我们喝个尽兴!”桌下,张绍华狠狠一踢季怀仁的腿,暗示他别在这里臭着脸“降温”。 季怀仁举起杯子,回踹过去。张绍华眼中飘过一丝疼痛,然后他也回踹过去,你来我往,你送我还。桌上,憨厚的赵同只觉气氛和谐,欣喜颜开,殊不知桌下的暗战激烈。 回去的路上,张绍华悠闲地叼着狗尾巴草,看了眼离他三米远的季怀仁,说道:“喂,季土包子,一块走呗!”若他不这样说,季怀仁绝对会挑另一条路走。 那人仍是一副苦逼模样。 见他不高兴,张绍华换了称呼:“喂,季阿旦!一块回去呗?” “王八羔子!你害老子没媳妇这件事我还没原谅你呢!!”季怀仁猛地回头,下了张绍华一大跳! “其实吧,我还挺佩服你的,竟然可以看着自己的情敌抱得美人归。” 说完,就有一道凶狠的眼神射过来,紧接着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哇!!我是真佩服,真佩服。” 第五章 黑夜狐嫁 不一排整齐的大雁自窗外的长空掠过,咏唱夏日的黄昏。清澈而透红的大堰塘里,晚风吹得水光潋滟。荷花生长在浅水处美丽而静好,褐色的鲤鱼游弋在荷花之下,其中还夹杂着许多金红色的鲤鱼,像是织女们的梭子。隐藏在茂密盛绿的树丛里,聒噪了一整天的音乐精魅——知了也开始疲惫,随着周围的红霞暗淡而开始喑哑无力。围着红纱裙的天空一步步迈向深蓝,走至深远,清涟妖娆的一片荷花水域半遮着脸,也跟着隐去了白日里的光彩,却不知这般模样更加妖娆神秘了。 白家院子安静地卧在鸡头岭的山腰处,晚霞在天边的山头炫耀得火红摄人。当晚霞的余晖一点点隐去时,白家院子也在那霞光里渐渐走向夜晚。赵长生午睡睡到了傍晚,今日竟这般深眠,平时很少这样的。而且,他似乎又走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刚苏醒的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半睁着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似迷离又似沉思。他坐起身,屋内被残红晚霞染上一层薄衣,倒是漂亮得紧。 长生看向上山的路,天黑了,此时那山路怕是阴暗而模糊。这个时候也开始掌灯了。 自小珠出嫁已有半月余。镇上少了一个美妙的姑娘,张绍华的人生就减少了一分乐趣。在经过明母明智的举措后,许多人家纷纷效仿明母,都急着让闺女尽快摆脱张绍华这个风流小霸王,他们接二连三的给自家闺女找对象,一时间一股相亲现象风靡于镇。呵!这下那住在“红花堂”,头上总插着一朵小红花的王媒婆可大发了,这位大娘可是因为他财源滚滚来啊! 红颜美人相继有了主,张绍华感叹自己从此成了“孤家寡人”。幸好!他还有长生这个兄弟,并且,镇上来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土包子”。 张绍华顿时精神了不少,伸伸懒腰,连晚饭也不吃就出门了。出门前拿了一个电筒。 “臭小子!天都黑了,你又要去哪鬼混?”张三修叫问道。 张绍华送给他父亲一个嚣张的背影:“关你屁事。” 天已黑尽,小院人家点灯堂上。张绍华走在夜色下的街道,穿过弄堂,迂回古木长廊,路过三三两两半关的门扉。路上,听得见人们闲话家常,随意潇洒的步伐偶尔惹来几声犬吠,天上繁星密布,却独缺一轮月亮,但千家百户的烛光已足够让他看清道路。只是,走到了街道外,人家户不再密集,道路漆黑模糊,看不太清白日里事物的形状。张绍华掏出手电筒,照亮前面的路 白家院子距离镇中心有半个小时的路程。张绍华拿着电筒走在星幕之下,享受着晚风吹拂的凉爽,甚是惬意。兴头一来,便开始哼起了小曲。 阿哥帅气河中游哇,小妹娇羞桥上走,今日春花好烂漫哟,送你一朵笑开颜,送你一朵笑开颜嘞...... 在他正唱得尽兴时,他感觉前方上坡路的坡顶有一团微微的红光,还伴随着一串似有若无的铃铛声,一声一声晃荡在这野外里。张绍华停下脚步,想要瞧仔细。渐渐的,那团红光慢慢走近,铃铛声也越来越听得清晰,出现的竟然是一个出嫁队伍。张绍华傻眼,这天都黑了,还有姑娘要出嫁,他怎么没听说过有什么什么人要在晚上出嫁,不会是镇上的吧?但若是镇上的,他怎会不知道呢? 张绍华看着这出嫁队伍慢慢走近,这些人穿得喜庆,连轿夫也是一身红褂子,他们脸上还画着妆,脸上一团红,一团白,一团黑,像唱戏的。走在前面的人提着一个很大的红灯笼,比一般用来照明或者观赏的要大上五六倍,映得那领头人红光满面的。很喜剧的是那喜婆,两腮很不自然的红,一张嘴本来不小,却硬是把嘴尖涂红,其余部分抹成了白的,看起来还真是樱桃小嘴,只是她咧嘴一笑就太恐怖了,有伤美感,看得张绍华慎得慌。但这些都不是最怪异的,最怪异的是这一行人的走路方式,他们走路摇摇晃晃,扭扭捏捏,两只脚踮起,一扭一扭地在地上划着“8”字,手就跟着脚上的频率一前一后的摆着,跟扭秧歌似的,喜轿的四个角都用红绳子拴着铜制的铃铛,随着轿子的摇晃也跟着摇荡起来,铃铛的声音本是清脆动听的,但是响在这无人的野外倒是挺恐怖的。这些人走路的奇怪动作哪怕是古时候那些幽居深闺的小姐们都不曾这般夸张。抬着的轿子在这样奇怪的动作下,摇得最是活跃。抬轿子是个力气活,做这般大的动作那四个轿夫是不会感觉到累么?还有那新娘子,张绍华觉得那轿子里的新娘可能已经被摇昏了。 “大叔,这么晚了这出嫁队伍是要走哪啊?”张绍华忍不住朝那提着大灯笼的男人问道。 那男人听到有人叫他,突然转过头来,眼睛一愣一愣地看着张绍华,好似张绍华很奇怪一般。男人盯着张绍华看了几秒便笑开,一张画了妆的脸突然拉开,好像京剧里的一个丑角在笑,看起来滑稽又诡异。他回答道:“我们去高崖洞。” 高崖洞?没听说过。那就不懂装懂吧! “高崖洞可远了。大叔,你们这夜里出嫁,可得注意安全啊。” “我们经常夜里出嫁,不会有事。”男人小丑似的脸仍是笑开着。 经常夜里出嫁?他怎么没听说过?张绍华狐疑,但却没表现出来,他就像个热心的路人,问:“你们这是要嫁到哪户人家去啊?” “胡家。”男人似乎对张绍华的半路的追问没什么恶意,一张笑脸就没变过。 “胡家?”张绍华纳闷,镇上姓胡的人家也没听说过要娶媳妇呀!还有那什么高崖洞。不过张绍华觉得双鱼镇虽然只是个小镇,但也有七八十平方公里的样子,他偶尔不知道这些地名啊也很正常。 “小公子,夜黑风高。走夜路,莫要停留啊。”小丑妆容的男人笑着叮嘱他,然后又开始前行。一行人走路的怪异动作还是没变,当喜婆跟着队伍走过来时,她裂开那一点红唇对着张绍华奇怪的笑着。 “咯噔”张绍华顿时觉得他的心胆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这喜婆也真是的,把脸画得这么怪异,而且还是在晚上,让人看了怪吓人的。 “不会画妆就别画,真是土鳖!”张绍华拍着心口,看着前行的出嫁队伍,转过身时忍不住小声抱怨着。他向前走了五步,突然觉得奇怪,明明刚才还有铃铛声的,怎么这会却听不见了?他转过身去看,前方哪里还有什么出嫁队伍,四周除了黑漆漆的山丘,就是安静而诡秘的树影,那手电筒只能照射一定的距离,而在这一定的距离之外,全是漆黑。张绍华对一转眼便不见了的出嫁队伍感到狐疑,几秒后,他只觉后背发凉,他觉得这凉爽的夜风阴森极了。张绍华再也不多想,转身就开跑,再也不去向后看。 一路上,张绍华完全没有停下,他一口气跑到了鸡头岭山下的上山路口。上山的山路是用木材修砌的木板路,穿梭蜿蜒在山林间。走廊两边,在树与树之间串联着长长的麻绳,两边的麻绳上挂着灯笼,这些灯笼的光芒柔和而安定,一直延伸至山上的白家院子。看到这些灯笼,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对长生说:“你家总是弄些奇怪的规矩,每天天黑就要点灯,也不嫌麻烦!”现在想来,张绍华是打心底里认为白家“天黑掌灯”这一规矩真真是太好了。张绍华忍不住双手合十感谢佛祖和菩萨,就差跪下哭泣了,但他仍没敢放心地停下来,他喘着气继续跑着,直到跑到了这挂满灯笼的山路中段。张绍华看到了长生家的家仆,四十多岁的白徐庸。白徐庸是鸡头岭夜黑时分的“掌灯人”,他正在察看这些灯笼的烛光。仿佛看到一根救命稻草,张绍华此时才大松一口气。 “张二少爷,你怎么突然神色慌张地出现在这里?”白徐庸脸上惊讶,他看着张绍华靠在围栏上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 “白叔,你......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只是几天未见,张二少爷就想我这个老头子了?”一身灰布衣的白徐庸对张绍华难得的热情感到疑惑。 “当然不是。” “那是?” “我刚才在路上碰,碰到鬼了!”张绍华想起就后怕,他竟然还和那些东西说了这么久的话。 听了他的话,白徐庸双平静的眼睛泛起一丝莫名的冷色。 “鬼?”在鸡头岭遇见鬼,这可真是少见。 “是的。”张绍华转身指着山下,说道:“就在刚才,吓死我了。” “张二少爷莫不是眼花了吧?” “你以为我像你啊?老眼昏花。”张绍华开始说起自己的奇观:“我在来的半路上,遇到一个出嫁队伍。那些人的表情诡异得很!一个个画着怪妆,黑红白的模样......走路也不是个人的样子,别扭极了。我只是稍稍一转身,等我回头,整个队伍便消失不见了,像一阵风似的。它们还骗我说要嫁到胡家。”想到当时身临其境的感觉,张绍华手臂上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当时他可和鬼面对面,这半老的白徐庸肯定是体会不到的。 “胡家?这样啊。”听了他的话,白徐庸看了眼天上灿烂的星星,没多大反应的样子。 “喂!老头,我碰到鬼了,你怎么一副毫不震惊的样子啊?你也太不关心小辈了吧!”张绍华认定这白徐庸觉得自己在吹牛,那副敷衍的样子让他看了真不爽。 “呵呵,哪里的话。”眼角的三四缕皱纹随着白徐庸的笑而弯着:“我想张二少爷,可能误会了。” “什么误会?”他在说“鬼”,这白徐庸却在这里说“误会”,难道那“鬼”是他家亲戚呀? “我相信张二少爷所遇到的一切,但......那并不是什么孤魂野鬼。”白平静地说着。鸡头岭是不可能出现鬼的。 “不是孤魂野鬼是什么?难道还是山怪精魅啊?”不相信他所说的就算了,还编些胡话,张绍华非常不屑:“切!” 白徐庸眯着眼睛,手指欢快地在半空中朝张绍华点头,道:“你说的对!那就是山怪精魅。” “啥?” “张二少爷碰到的并非鬼,而是山精。” 张绍华愣瞪着一双眼:“你是说那些是妖怪?” 白徐庸点点头。 “骗鬼吧你!妖怪妖怪,狐狸变成人,树变成精什么的,你当少爷我是小孩啊!” 张绍华神色不屑,完全不相信。然而,白徐庸却没急着为自己争辩,他似笑非笑的双眼在烛光下冷静毅然,面对怀疑,他像是在嘲笑一般,嘲笑对面的人的愚蠢和无知。 “张二少爷不相信这世上有山精鱼怪,那为何相信世上有鬼呢?” 张绍华一时语塞木然,他回答不上来。 白徐庸转身走去,张绍华愣了半刻也跟上去,听到他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肉眼之见,哪能辨全。而神秘莫测之事,更是许许多多的凡人无法知晓的。所以,许多被人怀疑否定的事物,并非没有道理可言,只是因为人类无知罢了。” 人类无知,人类无知......张绍华走在白徐庸的后头,他看着面前那张摇摆的背影,既不是不晓人世的年轻,也没有历经沧桑的苍老。 “那白叔你相信这世上有妖怪咯?” 白徐庸转过头来,没有刚才说话哪班严肃正经,他眯着眼:“我当然相信,说不定在某棵树的背后......”迟疑了会,白徐庸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张绍华,说道:“比如你旁边,那漆黑的树影后说不定倒挂着一只蝙蝠精。” “不,不是吧?”张绍华忍不住忌惮地盯着那团树影。 “怎么不是?这鸡头岭,就不差蝙蝠,每天天黑,那些白日里躲在阴森潮湿的山洞中的蝙蝠就会出来。”白徐庸笑着靠近张绍华,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沉:“听说,这些蝙蝠都会高高地倒挂着躲在树后,一旦有人经过,那些相貌丑陋,长满獠牙的蝙蝠就会朝人袭击而去,一口咬上那细嫩脆弱的脖颈......”他说话时,声音哑沉而颤抖,好似他正亲眼目睹着一样。 四周很安静,尽是风吹的声音。树丛不安分地摇晃着,张绍华眼睛直直地看着远远地那团树影左右移动,他猛烈地咽了一口唾沫。当天空飞掠过一只黑影时,张绍华终于忍不住大叫出声,迅速地朝山上跑去,连白徐庸都给忘了。 “长生!!” 因为白家历来修道,虽为俗身,但仍有规矩习俗,所以赵长生便有每日早晚打坐修法、凝神静气的习惯。此时,长生正盘腿坐在床上,双眼闭着,白皙的脸秀宜而安分。然而,正当他打坐入神之时,一道煞风景的声音使得长生的两撇眉毛不耐烦地竖起。 长生吸气收势,再缓缓吐出气息。他睁开眼,果然见到了张绍华。 长生问:“你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 “要吓死我了!”张绍华诚惶诚恐地闯进来,而好友长生则摆着一张“受够了”的模样迎接他。 “半路遇到妖怪了?吓成这副窝囊样。” “你怎么知道?”张绍华此时的内心明显由害怕变成了惊讶。然而长生并未回答他,他背过身去,明显不想多费口舌的样子。 “你跑来这里之前,在家吃过饭了吗?” “没有。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你怎么知道我遇到妖怪了?难道你也遇到了?我以为我遇到了鬼,白叔却说我遇到的是妖怪。赵小呆,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妖怪吗?”他跟着长生走去厨房,他一路上追问着,完全没去想过“自己很吵”这一问题。 忽略掉前面所有的问题,长生直接就近回答:“有啊。” “真有?你见到过?” “我遇见过很多次,每次都告诉过你。不过,那时你说我是在想女人思春什么的” “呃......”张绍华在心里好好回想了一下,好像自己是说过“长生思春”的话。小时候长生每次说起自己做的梦,他还有其他小孩都会说长生思春。“嗨!谁让你那么小就做梦梦到美女,别人能不认为你思春么?”一说完,长生就送上一个冷了的馒头,塞进了他的嘴里。 “喂!馒头是冷的。”不太满意的咀嚼着馒头,张绍华自己动手翻起厨房来,找到些剩菜,虽也是冷了的,但因为是夏天倒也没什么。张绍华拿起筷子夹起一夹冷菜,和着馒头啃起来,吃得还挺有滋有味。 “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长生眉毛一皱:“你就不能一心一意地只吃馒头,不想其他?” “不能。”路上的遭遇给他的冲击太大了。 “那你要我回答你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遇到妖怪了?” “猜的。”长生倒了一杯热水,走到厨房外的地上坐下,房檐下灯笼静谧温和的散发着光亮,今晚虽没有月亮,但繁星满布,院内凉爽明净,这样的景象,是宁静祥和的。 “世界上真的有妖怪?” “不然你遇到的是什么?”长生看着深空的繁星反问着。他虽与张绍华谈着怪诞离奇之事,周遭气氛却显得异常安宁怡然,他心里倒是挺享受这样的时候。 张绍华坐在长生旁边啃着馒头,长生的话让他突然想到白徐庸方才说得那番话。 是人类无知罢了...... 好像是的。自己认为遇到了鬼,其实那是山精。虽然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妖怪。这是否就是人类无知的一种体现呢? “那鬼呢?”算他承认了自己见到的是妖怪吧,但世上又真的有鬼么? “我没见到过鬼,所以我不知道。” “啊?”含糊地叫出声,张绍华吞咽下一口馒头,失望地说道:“白家不是一群道士神棍么?我还以为你亲眼见过呢,太让人失望了!” 长生望着星空的温和的目光,突然对张绍华嫌恶地说道:“什么毛病?竟然对鬼有兴趣。” “嘿,我只是好奇!从来没看到过,真想看一眼。” 长生轻挑着眉毛,一双眼睛漫不经心地嘲笑,长生戏骂道:“你刚才窝囊成那副样子,还想亲眼见鬼?” “喂,咱说清楚啊!我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会窝囊到怕鬼?” “那刚才是谁大叫着闯进我房间,嘴里还说着‘吓死了’?因为你我今晚都没法好好打坐修法。” “咳!那种事,呵呵,你忘了就好,忘了就好。”张绍华不要脸地边吃馒头边逃避着方才的狼狈。 “说出去,别人都不信,我张绍华竟然遇到了妖怪,而且还和妖怪说话。” “不相信的人是因为他们未曾亲眼见过,就算见过,也因为离奇而怀疑自己的眼睛。世上无知的人太多,所以能真正看清世界的人真的很少。” “你说的话跟白叔一样。” “是吗?”那是因为他和白叔都清楚,人们总是不愿相信自己从没见过的事物,所以总是否定“未知”。 “白叔每天都会去掌灯呢。”张绍华说道:“你说他有没有亲眼见到过鬼?” 这好像是一个值得探究的问题。长生想了想,似乎连他也不知道:“我也不清楚,他又没说过。” “唉!”张绍华叹气。 “你就对鬼那么好奇?”这可算不上是一个好兴趣。 “我只是好奇,难道你不好奇?” 长生想了想,摇摇头:“鬼不就是人们常说的那样惨白着脸,飘荡在无人处么?有什么可好奇的。” “你真没好奇心!”张绍华对好友的淡漠的性格感到很遗憾,如此没有对事物的探究之心,这会丧失多少乐趣啊? 张绍华对着长生一再摇头,他看着菜盘里仅剩下的油光,突然想到一件事,说道:“我知道我们怎样可以见到鬼了。” 长生看着他,对张绍华的激动感到不解,他听张绍华一字一句地说道:“七月半,鬼节。” 第六章 长衣戏生 上 “双鱼镇”是一个算得上富有的集镇,市井繁华,道路通畅,经济发达。虽然如此,但她与高楼耸立的大城市并不相同,她有着深厚的古董般的韵味,这得益于镇上保留下来的许许多多的古建筑,让她成为一个真实的,美丽依旧的古镇。在这里,人们可以自由访问古时文明,穿着打扮在时下与历史间来回穿梭,像是一个旧社会与新时代交错的留影。比起大城市里弥漫的西洋味道,这些年老的乡镇就像古董一样更为耐人寻味,更值得收藏,就好像比起喇叭似的的冷铁的留声机,人们更习惯铜鼓、琵琶和萧笛。 刚送走“七夕”,又迎来“中元”,人们内心欢腾。每每到了这些从古流传至今的节日,镇上的人总会根据本地的民风民俗,一家人或两三家聚在一起庆祝纪念。 今日逢赶集,集镇中心和周围满是各类店摊,街道上人来人往的,市井之间的热闹喧嚣可想而知。集市各处的大大小小的冥货商铺生意火爆,很多人都前来购买纸钱,香烛和鞭炮。人们都在为鬼节的到来做准备。 几个小孩在这种热闹的氛围下玩得很是欢快,其中有一个长得高挑、年纪稍大一点的的孩子看起来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在一群孩子中最是显眼。他们围在人稍微少点的街角处踢耍着用竹条编制的蹴鞠,你踢我接,一个接着一个,围成半大的圈。偶尔失误,没有接稳,蹴鞠便会落入人群中,几个小孩又叽叽喳喳地跳入人群。那个长头发稍高的孩子,身法最是灵动活跃,这孩子穿梭在人群里,走在最前面,手里抱着蹴鞠,青涩的脸显得有几分木讷呆气。后面的几个小孩子小了四五岁,自然矮了些,腿也短了些,便跟不上,但仍然要追着前面那个高个子跑。 “陆离,陆离,等等我们啦!” 陆离跑在前面,听见后面小伙伴们的叫声,回过头去看,欢快的脚步却并未停下。因为这一瞬间没有注意看前面,加上人群的拥挤,陆离狠狠地与他人撞上了。 “唔!” “啊!”疼痛的呜咽声和反应不及的惊叫声同时响起。 长生忍着痛倒在地上,而他的身上趴着一个长头发的孩子。 “长生,你没事吧?”张绍华只是老毛病犯了和一个豆腐摊的姑娘多聊了一句,就看见长生被一个小孩撞到,他连忙跑过去,不免摇头感叹:赵小呆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羸弱啊!一个小孩都能把你撞到。 张绍华跑过去拉起趴在长生身上的小孩,然后把长生给扶起来,忍不住斥了几句:“赵小呆,你身子弱就注意点,别没个自觉!你要是出了事,不等你家那些老头老奶找上门,我家的那位就已经把我捆了扔进河里了。” 长生白了他一眼:“哪有这么夸张?”长生面前还站着和他相撞的小孩,这孩子不知是不是因为撞了人而有些害怕,他的那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长生,黑白分明的瞳孔里又是探究又是疑惑,那张小脸也不似刚才追逐那般欢快明媚了。 张绍华也注意到这个孩子,在看到那孩子的脸时,他立刻皱起了眉头。 张绍华俯视小孩,双眉竖起,说道:“小毛孩,人多的时候就别乱跑,跟个小疯狗似的!” 长生察觉到张绍华的不悦,想要叫他大度点,对方只是个小孩儿而已,用不着说重话。此时又走过来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孩,他光着葫芦底一样的脑袋,脚步迟疑又胆怯,但这光头的小男孩还是走了过来。小男孩抓着长发孩子的衣袖问道:“陆离,你没摔着吧?” “没有。” “那,那我们走吧。”像是知道了不该在人群中疯玩,这光头小男孩很是不自在地想要离开长生和张绍华面前,想必是羞愧吧。然而那个陆离,却安静得没什么表情,像是不知认错般。张绍华看了更加不高兴了,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叫“陆离”的孩子。 “陆离,我们走吧?”见陆离并没有回答他,小男孩再次问道。 陆离仍在看着长生,半会,说道:“好。”然后再看了一眼长生,说:“对不起。”最后,那个叫“陆离”的孩子捡起了一旁的蹴鞠和光头小男孩离开了。 “啧!现在这些小孩真是越来越疯了。” 听到张绍华说的话,长生顿时冷嘲热讽:“你不会忘了你小时候有多活泼吧?” 想起自己的“威风事迹”,张绍华面露愧色,他承认,他小时候太“活泼”了,几乎没人比得上。 “你刚才为何对那个叫陆离的小孩说这种话?”长生可没忘记刚才张绍华骂那孩子是疯狗呢?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行吧?”张绍华瘪嘴,千万、最好不要对他说教,他最受不了了。 “你好像不太喜欢,或者该说你讨厌那个小孩。为什么?第一次见面的人,虽是陌生的,但也没必要产生这样的情绪吧。” 张绍华搔掻头,两撇眉毛不高兴地皱在一起:“那个陆离,一直以来给我的感觉都很奇怪。” “你认识他?” “见过几面。她是一个给人感觉很不舒服的丫头片子。” “原来是个女孩。”长生竟没看出来。 “你没看出来吗?那么长的头发不是女的难道还能是男的啊?” 长生瞥了张绍华一眼,讽刺道:“留长发的也不见得就是女孩啊?我家二公就留着长发。”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家那群老神棍啊?” “行!我们是神棍,那你是什么,混世流氓?”长生对他冷嘲热讽,一点也不口下留情。 “明显是个女的,你却不识。你就是书读多了,成了呆子!”张绍华摇头惋惜。 “呵呵!我可比不上你张二公子,是个辨识美人的高手。” 想到方才陆离的穿着,长生有些疑惑:“那个女孩,穿着一身民国时期的布衣长衫,我当然未看出来。虽说这年代布衣长衫有些过时,但也有人有这样的喜好,但问题是这分明是男子装束。” “这我可就不太清楚了,但我想可能因为她是唱戏的。那些唱戏的衣服不就长得像那样么。” “唱戏的?”长生惊讶地问道。 “嗯。镇上在前两年来了两个外地人,是俩爷孙。镇上不是有个文化团么,那两爷孙就在那文化团的戏班子里,小的唱戏,老的拉曲儿。”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切!”张绍华不屑:“一个小小的戏子而已,有什么厉害可言?” 长生看着他,问道:“你真的那么讨厌那个女孩子?这可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 张绍华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那孩子看起来还是挺乖巧的,你为什么会这么讨厌她?” “我说不太清楚。但是每当我看到她的那双眼睛时,就会感觉世态炎凉。” “世态炎凉?” “最开始我也奇怪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但后来我知道了。那个女孩可以冷静如石地注视尸体......不管是畜牲还是人,是恶毒还是善良,她都可以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流血受伤,哪怕对方活生生地死在她面前。”张绍华在两年来对陆离的观察中逐渐相信自己的感觉——悲惨或灾难在她眼里,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这个女孩冰冷无心得根本不像是人。 张绍华看向长生露出困惑而怀疑的脸,认真说道:“没有一个孩子,在面对生、老、病、死、痛的时候,会像她那样冷硬似铁,没有表情,毫不动容。那双阴森诡异的眼睛,让我反感极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一开始的感觉原来是对的。那个女孩,她的眼神总是冷透凉薄的,连带着心。” 长生迟疑:“这样的孩子......的确是世上少见。”只是,为何他在那个女孩子撞上他的那一刹,他在那双眼里看到了茫茫星河的模样。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张绍华看到长生走神的样子,警告道:“你可千万别觉得那个古怪的丫头和你很相似,她身份肯定不善,不要想着去关注她。” “噢?”长生有些发笑:“张二少爷以我在想什么?” “你想什么?你不就是觉得那丫头和小时候的你很像么,总被别人误会成一个小怪物,总被人认为是恐怖的、不吉利的。” 长生安静地看向地上,算是承认张绍华猜对了。 “但是长生,你和她是不一样的。你有不忍,你有心软,是善良的,而她却没有。至少从我这两年对那个女孩的观察来看,她是不具备这些的。” “或许,她只是有些不同于一般孩子罢了。”长生虽然相信张绍华,但他还是认为那个女孩只是心性淡漠,或许她没有父母亲人的关爱。就像他,很长一段时间,只做着自己的事情,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冰冷飘渺得像冬天里的空气,直到后来张绍华闯了进来。 “你这个书呆子,怎么我说你不听呢?你怎么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啊?”张绍华真想跺一跺脚,可是他不能做这种娘们干的事。集市人多,张绍华朝长生凑上去,在长生耳边小声说着。 长生张大眼睛,惊讶地问:“你认为那个女孩不是人类?” “我早就开始怀疑了。我甚至偷偷跟踪过她很多次,还往她身上撒糯米、泼黑狗血。可是,她道行太厉害,完全不中招。” 长生看着他说完话,眼神变得有些凌厉。“啪”的一声,张绍华的脑袋便挨了揍。 “你干嘛打我?” “我以为你虽生来好色但总归是个怜香惜玉的男人,你竟然用这么恶劣的手段去欺负一个小女孩!” 长生的不可置信,让张绍华直喊冤:“喂!你要搞清楚,那哪里是个小女孩了,说不定是个老妖婆呢?” 长生鄙夷道:“要分辨一个人是否是人类,似乎我这个被你称为‘神棍’的人比你这旁门左道要清楚得多吧?” “你——”张绍华语塞。是,白家那些术法、道法他张绍华也亲眼见过,知道厉害,虽然总会让人吃惊得难以置信。虽然长生说得很有道理,但张绍华非常肯定自己是对的:“哼!你要不相信,就和我去证实一番!看到时候,谁对谁错?”他就不相信那个陆离是人,有人类小孩如此诡异冰冷的么?有人类小孩这样毛骨悚然的么? 为了要证实对方是错的自己是对的,长生和张绍华来到镇上老街的“红花堂”。想到这“红花堂”,张绍华就有些不是滋味,那个让他失去许多红颜知己的帮凶——王媒婆就住在这里。两年前搬来镇上的会唱戏的俩爷孙也住在这红花堂里。 因为中元节快到了,镇上文化团里唱戏的正关了门在排练呢。长生和张绍华一道前来,只见那祠堂外墙的大门从里面关着,一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在挤门缝,最是引张绍华注目。那是一个衣裳鲜艳得有些夸,体态丰满得过了头的大婶,她头上插着一朵大红花。这位胖大婶正撅着肥臀挤门缝,其他的小孩在她面前显得瘦小无力极了,可怜地被她挤在了一旁,就连那扇门都受不了大婶热情的重量,不停地“吱吱”的发响。 张绍华摇了摇头,这不是王媒婆是谁。他走过去,靠近那王媒婆,使坏地说道:“有人来提亲了。” 王媒婆仿佛是遭了雷击,猛地抬起头来,兴奋地左顾右盼:“哪里?在哪里?”那动作夸张得让她身上的赘肉左边甩完右边颤,看起来甚是好笑。 这王媒婆给镇上的人做成了很多媒,可惜偏偏没给自己做成一次,四十岁了还是独身。欲求不满,把她给急的。 张绍华满脸流痞气:“哎呀!你说这人啊,也不是只有年轻人才会思春......”他朝怒瞪着眼的王媒婆瞅了眼,笑得幸灾乐祸,说道:“三四十岁的大妈也是会思春的啊!” 王媒婆涨红着脸,指着张绍华的手指颤抖不停:“你这小王八蛋,竟然耍我!”王媒婆撩起衣袖,伸手就往张绍华的身上掐。 张绍华闪腰躲避,躲到了长生背后去。 “王媒婆。”长生打着招呼。 在后面追赶的王媒婆见到长生,突然打住了,收敛了泼悍的样子。在长生这个相貌姣好,俊俏有礼的白面书生面前,她故作矜持地咳嗽一声,细心地摸了摸盘着的头发,说道:“哎哟!是赵小公子啊。” “王媒婆,你这是在看什么?”长生面带温和,谦谦有礼,对于她和张绍华的冲突不甚在意。 “呃......啊哈哈!我没看什么,就是到处走走看看,呵呵!” 张绍华翻了一个大白眼,恶作剧地说道:“还能看什么?看里面的李老三呗!” “李老三是谁?”长生问,他并不像张绍华,认识镇上的许多人。很多时候,长生对周围的人、事都不慎关心,若非张绍华常年有心“打搅”,长生可就真的成了清心寡欲的“世外人”了。 “李老三是个拉二胡的,虽然大把岁数了,可惜一直是个光棍,长得还过的去。”张绍华眼睛转了一圈,故作无知道:“原来王媒婆你和李老三这么要好啊,人家就只是关门拉了会曲,你就等不及要见他了吗?” 王媒婆的脸再一次涨红,看了看还在疑惑里的长生,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偏偏有个地痞流氓还在那里添油加醋,多生事端。“张绍华,你这小王八蛋胡言乱语,看老娘不撕烂你的嘴!” 张绍华一躲:“诶,别生气啊王媒婆。我错了我错了!为了赔罪,我帮你去叫李老三,告诉他们你在外面等着呢。” “你不准去,你给老娘站住!”王媒婆被他说的话吓得不清,要是让这混小子说去,不知会胡言乱语成什么样,到时候她可就没脸见人了。 “哎呀,王媒婆你不用这么讲礼,太见外了。” 王媒婆急得跳脚:“呸!不要脸的东西,谁在跟你讲礼了!你给我站住,站住!” “你别急,我马上帮你喊。”张绍华完全不理后面气愤得张牙舞爪的王媒婆,他朝大门里喊到:“李老三,李老三,王媒婆要见你......” 正喊着,张绍华肩上被人一拍,是长生走了过来。长生说道:“好了,人都已经被你气走了,你也算是报仇了。” “我和她的仇可大了,哪能这么了事。”张绍华故意一副不依不饶,他就是想整整那王媒婆。 长生看了看关上的大门,说道:“他们应该是在为中元节那天的表演做准备,我们这样进去打扰也不太好,和你的打赌改天再验证吧。” 张绍华听了,可不答应,他性格一向活跃张扬,遇上此等奇事,怎会轻易放过?何况,若那叫陆离的怪小孩真不是个“东西”,他张绍华也好增长一下见识。 “那可不行,赵呆瓜你莫不是害怕自己输,所以打退堂鼓了吧?”张绍华故意用话激长生。 长生并未上当,只是冷冷地瞧着他,眼神一动也不动。这是长生练习了十多年的绝技,每当有人因他的出生而在言语上挑衅,讥讽甚至侮辱他时,他并不会与那人拳脚相加,只会用一双犀利而狭长的丹凤眼毫不闪躲地注视着那人,像看一个小丑,一个软弱的胆小鬼般,直到那人被他的眼神看得不自在、心虚而逃离时,他才会将澄明如镜的目光收敛起来。 此时,张绍华被长生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顿时感觉浑身不自在,仿佛身上长满了刺而被看作了怪物一般。 “好了好了,我说错了,我理解错了。你这是为他人着想,我这是给他人添烦。” 长生挑眉,从小只要他用这招,张绍华这小子就会妥协,百试百灵。 “赵呆瓜我发现你真的很小气耶,开个玩笑而已,用得着这么认真吗?” 长生瞥着张绍华委屈发闷的表情,发笑道:“认真的是你吧。非要认为那个女孩不是人,我说她是人,你又偏不信。你说你到底是对鬼感兴趣还是对那孩子感兴趣呢?” “当然是对鬼感兴趣,我怎么可能对那个怪丫头感兴趣?”张绍华一脸嫌恶惊愕地辩解,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长生哼了一声:“我看你就是因为不理解那个孩子一些古怪的行为才对她是人是鬼感到好奇,但是你又讨厌她,你可知‘不理解某些东西便讨厌它’这是很愚蠢的。” “喂!你是不是我兄弟?竟然骂我蠢!”张绍华激愤,最讨厌别人怀疑他智商。长生这小子看来是皮痒了。 “那你为何偏偏对那个孩子是人是鬼感兴趣?为何不是其他人?” “那是因为我讨厌那个小鬼!”张绍华被追问得有些恼火。 长生对于他的怒火,毫不在意,他带着几分玩味,像是捉弄人一般,眼角讥诮:“这不是又转回了‘你很蠢’的问题上了吗?” “你!你!”张绍华几欲呕血,这个赵长生,谁说他是“春风扶柳弱官人”的?狗屁!他张绍华是脑袋被门挤了才要同这个伪君子争论的。忽然,他冷静下来,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你呢?你不好奇她的面目吗?这个孩子和你那么相似,你不好奇?” 长生看着他,沉默了半饷,似是犹豫不决。 张绍华知道心想之事有了一半着落,正在心里窃笑。他狗腿地同长生勾肩搭背,说道:“我们就进去看看,人多的话,不方便验证。那时,我们离开就是了。” “哼。”长生面无表情,秀逸的脸冷淡不悦,警告地说道:“进去你就得听我的,若你等会在里面胡搅的话,我非收拾你不可。” 张绍华裂开嘴,连连应着:“行,行,进去都听你的,怎样都行!” 长生冷眼斜视,对这个向来不修边幅,成日无所事事,满脑子没个正经的好兄弟感到头疼得紧。 既是打赌,若没有规定输家的惩罚又怎么符合张绍华天性跳脱捣蛋的性格呢?他对长生说道:“赵小瓜,如果我是对的,你该如何?” “你这样问,意思是要同我打赌了?” “当然。如果你输了,你得对着满街的人说‘我是神棍’。” 长生眯起狭长的凤眼,射出危险的光芒:“你何不先考虑考虑自己?” “呵!若我输了,我便——” 长生打断他:“惩罚我来定。若你输了,你今后便不可以再如此厌视那个孩子,言语之间须得礼貌相待。” 张绍华皱皱眉,心道书生心性真是温吞优柔,而且思想还很天真,但他又不敢明说。张绍华在心里认为自己是赢定了,虽有不愿,但仍答应了长生的要求,说道:“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把握十足地吐出豪言,脸上似乎写着“胜局已定”四个大字。 第七章 长衣戏生 中 祠堂大门是关上的,里面的人摇头晃脑地唱得专注。两人没打算叫人来开门,毕竟他们要做的事情古怪诡异,这样的事还是不要惹人注意的好。张绍华看了看大门两边的石墙,看来是要翻墙进去了。他面露得瑟,对于做惯了这种事情的他来说,翻墙只是一件“脚蹬手撑”的小事。 张绍华不费吹灰之力地翻上了墙,半蹲在墙头,伸手欲拉长生,长生看他在墙头上一副“英雄得意”的模样摇摇头,说道:“你既然翻上去了,何不直接从里面将门打开?非要如此麻烦拉着我一起翻墙。” 张绍华脸一囧,想显威风却再次被怀疑了智商,他不高兴地说道:“你这家伙真不够兄弟,一张嘴巴就不能委婉点?”小心嘴巴坏到没女人喜欢!张绍华闷闷不乐地在心底说着长生的坏话。 “呵呵,我可学不来你那惹桃花的惹得一身骚的委婉。” 长生的讽刺嘲笑换来张绍华的怒气,他怒红着脸,两条剑眉张扬入鬓,他驳斥道:“赵长生,你这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你给我小声一点。”长生鄙视地警告张绍华那毫无根据的大声的指责。 张绍华果然小声了许多:“你就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长生走进去,被映入眼帘的两种极致颜色的交融而吸引住。他也曾慕名来过这里几次,但每次看到那两种极致的颜色交融在一起时,就心生一种神圣之感,虽然历经风霜,但这座无名祠堂的“骨骼经脉”仍是忍耐而坚毅。 “这祠堂虽然老旧却很气派。”长生忍不住赞叹道。 张绍华却不这么认为:“再怎样气派又如何?祠堂上下虽人来人往,但他的主人却已云归百世,没有主人生气的房屋就是一座空房......残留旧日样貌却等不来旧人,徒留在这里无名无份,看了岂不苍凉?” “红花堂”是一处构造很巧妙、精致的地方,由许许多多的弄堂院子拼凑在一起的。这里有五大处密集的人家住户,这五大处房屋瓦砾之间又相互隔着一条宽三四米的石巷。从高处看,它就像一枝五瓣的花朵正在盛开的样子。因为年份深久的关系,这地方看起来倒是古意深厚,风韵质朴。而“红花堂”所具有的巧妙的格局听说就是根据其中的“五角亭黑朱祠堂”的五个方位来修建的。 至于这祠堂嘛,若要追究起来,也是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据说这一带在几百年前有一座大户人家,家财丰厚。“红花堂”内的那座气派的大祠堂便是这富有人家修建的。这座五角亭式的祠堂在当时周身涂着红漆,画满黑色图纹,屋柱、房梁、门窗等分别刻画有浮雕,鸡犬升天的图案。这些浮雕和图案也选用黑色颜料描上,红色作底,黑色呈上,红黑相映相衬,不参杂其他。在脑海里想象一番这座祠堂在当时建造完成时的景象,便能轻易萦绕出一股很浓厚的庄严肃穆、神秘神圣的气息来。这样一座被主人精心修建的祠堂在当时风光无限,而今,百年变换,草木经年,经过风霜摧折的祠堂早已光彩暗淡。遥想当时风景,人们如今也只能扼腕叹息“牌匾破碎,腐烂成泥,不识旧人面目”的沧桑。 两人进去时,那半新半旧的祠堂内,文化团的演员和拉曲的师傅刚好在进行第三次整场练习。胡琴、锣鼓等乐器的伴奏声响亮在祠堂内,两三个人姿势优美而威武地在宽敞的空地上唱念做打。等到一个熟悉的年少面孔转过身,表情一本正经,张口准备唱时,一弦惨寰打断和谐。 一个大约五十岁的老人惊讶又心疼地捧着他手里的京胡上下细瞧,似乎并不相信琴弦断了。想必,他很是爱惜这二胡,才会有如此反应吧。 有人说道:“老唐,早让你把你这破烂二胡给换了你不听,现在弦断了可好了?” 被称为“老唐”的老人听了,一张老脸可不欢喜了:“闭嘴!你懂啥啊?我这就是旧了点,修好了照样能用。” “好好好,你只要保证演出那天别出事就行。今天就练到这吧,咱们都回家去吧。”那人说完又朝一个静默的身影吩咐道:“陆离,去把那侧间里的道具拿出来。” 那个叫陆离的少女应了声,便打开祠堂内的一扇门进屋收拾去了。 长生和张绍华远远站在祠堂外边,那些人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人绕道走到祠堂的侧间处,一扇窗子半掩着,可以看到陆离走动的身影。 两人向里瞧了瞧,张绍华小声问道:“长生,你准备的符纸有用吗?” “说有用也有,说没有也没有。”长生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明黄色的纸,那纸上写着赤金色的缭乱的字符。 “你回答得能不能正经点?” 长生故作一副不可置信地模样,怪异的看着张绍华说道:“你张二公子居然也知道正经,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你就别拐着弯骂我了,这可是正事。” 长生不以为然,哼笑道:“这符纸并不带攻击性,它的作用只是分辨一个人是否是妖精罢了。” 张绍华问道:“那要怎么弄?” 长生并不回答他,他将符纸放在左手手掌上,右手作剑指状贴近胸膛,口里轻声细语地念叨着咒语。 张绍华听将不清,看着神叨叨的长生,只见那符纸竟对着半掩的窗户竖着漂浮起来,像符纸本身借了一股力一般。张绍华眼露喜光,很是期待,可是那符纸除了飘浮在半空中便再无异象。 长生一边念咒语一边观察,一会,符纸飘下来落在长生手里,长生微微吐出一口气息,说道:“若她不是人,这符纸会闪出一道红光,可符纸并无半点动静,这孩子分明不像你所说那般。” 张绍华看着长生又看着那轻飘飘的符纸,干瞪着眼,一脸不愿相信的神情。 “怎么会呢?赵小呆,你没弄错?”张绍华不甘心地追问。 长生不屑地送给他一个白眼:“我看你是异想天开了。” “可是,怎么会呢?那家伙如此古怪诡异,横看竖看都透着一股子阴森气。这,怎么会是正常的人类?”张绍华一把抢过长生手里的符纸,翻来翻去逼视着这张薄纸,他实在是不想相信陆离是个实实在在的人。 长生说道:“张二公子,你对一个女孩子的成见也太深了。” “我——” “赵小爷,张二棒子!”一声叫喊突兀地出现在两人的争论中,惊得鬼鬼祟祟的两人立即转过身去。张绍华一时惊颤随手便将符纸丢在了身后,然后两人装模作样,故作镇定地朝喊话的人走去。 “你们怎么进来了?刚才那是在干啥啊?”说话的人是那个被王媒婆看上的李老三,他朝长生和张绍华的背后贼眉鼠眼地张望着,一双圆豆一样的小眼中分明写着“有鬼”。 张绍华上前一步,刚好挡住了李老三张望的视线,他做出一副厌烦恼怒地样子,说道:“你喊什么?这地方是你的?我们不能进来了?” 李老三深知这张二少爷的德行,非常不愿招惹他,顿时露出笑脸来,一双小眼弯成一条缝,缝里隐约透出谄媚的光。 张绍华鼻孔里哼着冷气,他非常不屑这人,长得贼眉鼠眼不说,性格还胆小投机,遇善而欺,遇恶而曲。李老三这样不太实在的性格在镇上也是被人们“嚼”得小有名气。真不愧同那市侩又势利的王媒婆天生一对。 前有张绍华恶脸威胁,后有长生温和安抚,长生平静微笑,对李老三说道:“怕打扰了你们,我们只好偷着看你们在做什么。” 张绍华在心里给长生竖起一个大拇指。这家伙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在人前冠冕堂皇、人畜无害保持了十几年乖乖孩子的形象,早已学会将“无辜”信手拈来。人家都说赵长生温儒柔弱,和善纯良,可到底如何也只有他张绍华清楚。 “那你们怎么跑到这墙边来了?”虽然长生向来作风优良,但李老三眼放精光偏偏就注意到两人之间的不对经,对于长生的说辞他仍有疑虑,毕竟刚才这两人一副被人撞见而心虚的慌乱模样。 “等等!”张绍华立刻出声,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你刚才喊我们的时候,叫我什么来着?”张绍华连忙皱着眉勾搭上那人的背,一副要追究的样子。他提高了音量,说道:“我记起来了!你叫的我‘张二棒子’吧!”说着手上力道跟着加重。 张绍华平素里惹是生非、顽劣不堪、作风下流,镇上人早就厌烦了他,但又因为他的家世敢怒敢言却不敢“真作为”。也不知从何时起,张绍华便被人们冠上了“张二棒子”这样一个外号,意思就是说张家二少爷像“搅屎棍”一样让人厌恶头疼。这外号倒是响亮的紧,镇上无人不知。哪想今日这一个不注意,这带有辱骂性的外号被李老三当着面叫出口,不知道张绍华要怎么为难他了。 被张绍华用力抓扣着肩,李老三又是难受又是窘困:“没,没有!我是叫你‘张二少爷’来着......张二少爷,我就要回家了,先走了,先走了。”挣脱掉张绍华的手,李老三脚下生风般地快步离开。 张绍华这时大喊了一句:“李老三,王媒婆在外面打扮得可漂亮了!” 李老三听到这句话时,心里一“咯噔”,走得更快了,仿佛他后面有豺狼似的。 “奚落他,你很高兴吧?”长生心知肚明地问道。 “呵!谁让他在背后嚼舌根,说我和你的坏话。你是个神棍,修身养性的,你看得下去,我可看不下去。” 长生听着他的唠叨,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看那扇窗子。 半掩的窗子后站着一个瘦弱的青色身影,面容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那冷淡无情的眼在光里尚看不分明,处在暗影里的目光,更是难以捉摸。她不知何时在看他,她的目光太过深沉,里面的东西长生不知一二。只是被那样的目光瞧着时,长生却是感觉到几分难受,像是透不过气一般,忽然就想起张绍华说的话,她的眼里装着世态炎凉,还透着一切浮云烟硝归于尽头的阴森诡异。 张绍华也看到了陆离,眉头一皱,不悦里尽是嫌恶。他手肘顶了长生一下说道:“走了。” 长生转身而走,几步之后他又侧回头去看窗后的人,可是人早已不见,只留下空荡荡的窗户在那里黯然无声,连风也没有一丝来过的痕迹。 长生不再去看,他对张绍华说道:“你答应我的可得生效。” 张绍华知道他在说什么,不服气地“嘁”了一声,回答说:“只要她不被我抓到把柄就行。” 长生摇摇头:“从没见你对一个女孩子这样过?虽是难得一见,可却不是好的。” “这不叫成见,这叫直觉。呆子!” “......” 两人各执一词,平淡的争论之声渐行渐远。当两人转过墙角消失不见时,一个青色身影无声地走出来,站在长生和张绍华刚才所处之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神色让人看不分明。她看着窗下,稀疏的草地上被人慌张扔下的符纸,伸手捡了起来。一阵风撩过,窗户暗动,手中的符纸上那鬼画一般的赤金色字符发出赤金色光芒,久久不歇。 陆离看着符纸思绪片刻,从裤袋中拿出一盒火柴,取一根火柴轻轻一划,幽蓝色的火光立刻幻化而出,渺小的火焰点燃了符纸,那赤金色的光芒在普通的火焰中一点点融合,消减,然后再也不见。 “喂!陆离,你还在那里做什么?你再不回去,你家里那怪老头又要给我们脸色看了!”一个中年男人朝她喊道。 陆离应着:“我就来。”说完便走过去。身后又撩过一阵风,将地上那一团黑色的灰烬给吹散了。 季怀仁奉他义父之命去还张三修钱,因为刘铁玄五六年没回来了,这几年干娘的生活多受张家帮助。刘玄铁虽讨厌张三修,但他心里也明白对方对他老婆的帮助,但他又因镇上人们口口相传的“张三修对刘小玉的照顾”而在心里“孝敬”了张三修的祖宗十八代。一边是人情,一边是愤恨,左右矛盾。这人情搁在那不还的话,又让他犯恶心。然而他又不想亲自登门,更不愿让媳妇去,所以,季怀仁就成了他的跑腿。被刘玄铁吩咐了这样的事,季怀仁当即是拒绝的,奈何在刘玄铁面前,他壮志有余却威武不足,刘玄铁几下声色俱厉,季怀仁只得屈服。 季怀仁才经历过情场失意,想到一会去到张家大宅,又要见到人生劲敌,真是有够烦的!来到张家大宅时,季怀仁心下又忍不住骂了一句。初到干娘家中,那规规矩矩的石墙瓦房简朴得清清冷冷,细看竟有几分穷酸破烂像。然而这张家的大宅,庭院宽阔、古意致远。季怀仁虽学识浅薄,但也知道“差别”二子何意。他与那“人面兽心”的劲敌之间的差别竟如此之大。 季怀仁迈开步子,摆着两只精壮的深麦色的胳膊,大摇大摆地迈着桀骜的步伐。虽然差距大,但气势上可不能输。才踩上大门前的石梯一步,一个身影突然自张家墙内跳蹿而出,利索稳健地落地,而后跑远了。那不正是他的人生劲敌——张绍华吗?因为他和张绍华隔得有六七米的距离,再加上张绍华好像在赶着什么事情,倒并未注意到他。 在自己家里还要翻墙,偷偷摸摸的,他要做什么?季怀仁内心一股疑问,正犹豫是不是要跟在他后面。此时大门突然打开,一个人站在门中间愣看着季怀仁。 张三修愣了几秒,说道:“是小侄啊。你怎么站在大门外?”他倒是一副亲切和善的模样,张口就叫自己“侄”,好像忘记了自己和他儿子当街大打出手过一般。再想想那死皮赖脸说“我是你老子”的粗莽大汉,这两个老东西还真是臭味相投。 握紧了手里沉重的东西,季怀仁神情复杂,那袋子里装的是大把大把的钱。季怀仁的内心从很早开始就充满疑问,最初跟着刘玄铁时,他知道他是个外出打工的,现在知道刘玄铁是个打完工回来的。 一个平凡的打工人,怎么会有这么多钱?这是季怀仁很早想问却一直闷在心里的疑惑。而且看干娘平日里的样子,她似乎完全不知情。 “这是我干爹还给你的。”在张三修不明所以的表情下,季怀仁一把将袋子塞在了对方手里,然后头也不回的朝张绍华的方向快步走去。 “红花堂”中,长生双眼寻望,穿过一个又一个被烈日灼热的青石巷口。他今日出门,只是因为内心那一点好奇。虽是下午四点,日光仍是很厉害,他的额头早已渗出了一层汗。 长生走在茂盛的树丛下面,躲避烈日,眼睛在一座座高低相间的房屋之间来回打望,眼前换过一座又一座房子。一道悠扬的京胡弦声传来,曲调随心,恣意洒脱,堪比没有章法的蝉鸣。听说陆离的爷爷是拉曲的,有没有可能是他呢?长生带着期待,朝曲声的源头寻步而去。 曲声来自巷的深处。那里有一座窄小的瓦房,屋墙用石头、泥土、宽竹条和草砌成,石土墙低低矮矮的,默默无闻的,屋门静静地敞开,屋旁边生长着一棵巨大的黄葛树。此景虽无小桥流水的逸致,却有绿树人家的闲趣。 “在太阳底下给我去蹲马步!”严厉的呵斥声粗噶响亮,曲声顿时被打断。长生在屋外能听到东西被放置的声音,还有步履缓慢而平静的声音。他靠近了门,往里瞧着,一个老头坐在屋檐下的木凳上抽着叶子烟,他的神情看起来严厉、冷漠又无情。老人的身旁放着一张木桌,桌上有一个白瓷杯子,还有一把二胡。桌前两三米远,一个身影寂静无声——陆离穿着一身薄衫,不知她做错了什么正被罚着蹲马步。 老人吐出一串烟圈,拿起茶杯进屋去了,也不管在在烈阳下蹲马步的孙女。小院中剩下陆离默默地面对石土墙接受惩罚,还有一把二胡安静地躺在桌上陪她。 待老人进屋之后,陆离却转头向门外观察的长生看去。突如其来的注视,让长生措手不及,而对面那双眼睛却通透自然,好似她早就知道他在门外观看。 院内窄小,一半享受阴凉,一半忍受烈阳,陆离站在日光与树荫交错的地方,她平静的脸好似没被这炎热的天气折磨出半点狼狈。 长生和陆离视线交汇,你不言我不语。这样相互注视了半刻,陆离先移开了视线,接着,陆离的爷爷便从屋里走了出来。 老人仍是一脸严厉的神情,他带着命令的口气吩咐道:“我出去会儿,你哪也不准去!听到没有?” 陆离背对着她爷爷,马步扎得稳实,身体一动不动,回答道:“好。” 老人听到孙女的回答后,便出门去了。陆离的视线朝门看去,长生已不在了,该是躲起来了。 陆离觉得有些口渴,便往桌子走去。刚走到屋檐下,突然感觉到头顶一阵凉意,她猛地向后退开,一个人影迅疾地从房顶蹿下来,像是事先准备好的,只是被她察觉躲过了。陆离看着他,她对此人一点也不陌生。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出场的正是张绍华。 张绍华手里拿着抹满了鸡血的符纸,让符纸再也不是明黄色。这符纸是他从长生那里骗来的,鸡血是他在家里自己抹上的。他今天来这里是想同这个诡异的少女正面对决,虽说是“正面”,但他的出场并不光彩。 “你......”陆离正要开口问,却不想张绍华倒先问起来。 “你说,你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他潜伏在屋顶上一直等待合适的机会,没人发现他。他的突袭很快,他自信没有人躲过。可这个叫陆离的,她的反应快得让人可怕。 张绍华单枪直入,毫不掩藏赤裸裸的怀疑和厌恶之情。 “呼......呼......”黄葛树摇摆得厉害,不知是不是因为突然变得凉飕飕的风。 张绍华感觉有异,如此炎热的天气为何这小院内吹的风如此森凉?且这股风没有停下的趋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和衣服被阴风灌满,陆离扎起的长发朝上飞舞得凌乱,轻薄的长衫肆意躁动着。 这是发怒了?可为何她的眼睛并没有丝毫怒色。 阴风未停,且越来越集中地朝张绍华的方向而去。张绍华心中惊骇,他虽看不见风,但至少能感觉出来,他一步一步后退,而那股诡异的阴风去步步紧逼。就在张绍华准备豁出去的时候,他看到陆离眉头微皱,顿时,这窄小的院中狂吹地阴风停了下来,头发和衣服也不再骚动。张绍华能感觉到周围又热了起来,额头上有一颗汗珠顺着眉毛落下,可为何他的心会大震?身体似乎比刚才还要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