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鼎记》 楔子 夜。 黑如涂墨,星辰杳绝。 天地死般寂然。 倏然,一抹匹练似的白光将苍穹撕的粉碎,虽只一瞬,犹可见穷山恶水间草木林立,累累白骨堆叠如山,偶有红光间闪如萤,散发着诡秘的魔力,正等着择人而噬。 是否这就是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的一座森罗地狱? 是否这就是那些生前做尽坏事的人,死后接受惩罚的地方? 刺耳的雷鸣声接踵而至,来的却是如此突兀。乍闻如在耳畔,细听又似有千万之遥,其势仿佛可攫取一切,神魔难阻。 很快,密集的雨滴便如重捶而出的鼓点,飞落直下。打在树叶上,草丛间,发出的声响更似一双无形的铁手,狠命的扇着仇人耳光。 圆月。 一轮好像潭死水的圆月,就连往日依稀可见,吴刚砍着桂树的黑影也已不在。 莫非他已放弃了对嫦娥的痴痴守候,摔斧而去。抑或是嫦娥已被感动,两人你侬我侬,细说相思去了。 未到月半,怎生如此圆月? 本是雨夜,又是谁挂天边月? 世间事不正也是诡谲难测,捉摸不透,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月虽圆,却无光,似乎所有的光芒都被这重重雨幕挡在了千里之外。 近处若隐若现的幢幢树影起伏不定,仿似一群张牙舞爪的恶鬼,正拼尽全力欲要挣脱身上的桎梏。 仲夏时节的雨本该来的急,去的也急,可今夜的雨却怎么也下不够似的。 “吧唧,吧唧......” 谁会想到有人愿意在大雨磅礴的夜晚,艰难的行走在泥泞中,而不贪恋被窝的片刻温暖和安逸。 声音很慢,很有节奏,前后每一脚落下去的时间竟然不差毫厘,彼此间续接的近乎完美。 走路岂非很简单,无外乎前脚抬起,落下,后脚跟上重复相同的动作。可就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谁又敢保证能到达如此绝美的契合。 天边的月突然变得很亮很亮,皎洁的光芒竟掩过太阳,已令人不能直视。可能唯一不变的是它带给人们的只有冰冷,无穷无尽的寒意。 岂非月亮本身就是孤独,凄冷的化身。 周遭的一切已慢慢的变得清晰。 古木老林,残枝败叶,污泥毒瘴,遍地白骨...... 一个男子在林间踽踽独行,身上的衣服闪耀着鲜血般夺目的猩红,更准确的说那就是一件被鲜血漂染过的衣服。披肩的黑发掩住了他大半的面容,仅露出下颌的些许胡渣。 他的左手紧紧地握着一样东西,用兽皮包裹着,长不过三尺,似剑非剑,似刀非刀。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抓的很紧,很牢,手背上的青筋已然高耸,甚至连血管中奔窜的血液都清晰可见。 他握东西的左手牢牢地贴在胯间的位置,不论道路怎么难行,身体如何起伏,自始至终他的左手都未曾移动过一丝一毫。 他就这样缓缓地走着,不知起点,遑论终点,谁也不知道他会走出一条什么样的路来。 很快,他那落寞又诡异的背影便被浓雾吞噬。 他的出现仿佛就是一场梦,一场无痕的春梦。 雨势减缓,林间浓雾翻滚似浪,不知从何处飘来一道苍老的声音,满含叹息:“他,终归还是放不下。” 话音未落,又飘来一连串歌声:“世间有八苦,苦中堪行乐。一入红尘去,福祸实难测。” 歌声凄伤哀婉,幽怨绵长,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理不清的千般情感掺杂。 唱歌的人到底该有着怎样的过去,才能吟唱出这般惹人垂泪的歌声? 第一章 华骨冢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 若是谁生平不至黄山走一遭,恐怕会抱憾终身。 黄山,又唤黟山,因峰岩青黑,遥望苍黛而名。后传言轩辕黄帝曾于此炼丹,故改名黄山。 黄山四绝,奇松,怪石,云海,温泉更是诸多好游之人的朝圣之地。 雨后的黄山更是美得精妙绝伦,让人叹为观止。 碧空如洗,半山处云雾飘渺,如小溪潺潺环山而流,飞鸟啁啾正欢,声如空谷传幽。山脚下,嫩草抽芽,花开正盛,飞鸟走兽或低头食草,或耳鬓厮磨,或相互追逐。 此情此景说不出的安宁祥和,就算是呆上一时片刻,死又何惧哉。 如此良辰,如此美景,单一笔却丝毫没有心情去欣赏。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爱子,若不是凭借自己的内力续持心脉,怕是早已魂归宇外。此刻他只觉得心如刀绞,悲痛万分。悄然间,泪水已模糊了眼眶,沿着时间的沟壑打湿了他那张久历风霜的脸庞。 他从不知道自己会这般脆弱,想起年轻时断腿流血,扒皮掉肉也不会皱眉半分。可如今......往事已难堪回首,岂非时间才是所有人最大的敌人。 想起自己中年得子,实属不易,岂料爱妻却因此难产而死,唯一的爱子又天生体弱多病,顽疾缠身,看遍海内名医皆难根除。此番若不是爱子命悬一线,他也万万不会选择来黄山走一遭。 想起黄山上那位奇人的脾气秉性,单一笔如是自食黄连,有苦难述。可亡妻临终的千叮万嘱之言犹在耳边,此番不论结果如何,他都必须上黄山搏上一搏。 单一笔稍一驻足,也顾不得许多,展开身形沿着青石码成的阶梯而上,其形矫健如猿,飘逸灵动,眨眼已难觅人踪。 谁也想不到以外门兵器鸳鸯笔见长的单一笔,在轻功上的造诣也如此之高。 越过百余级青石阶梯,气势恢宏的玉屏楼便映入眼帘。楼高十丈有余,上书“玉屏楼”三个铁笔银钩大字,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如至仙阁。 楼前左有石狮雄踞,右有石象磐峙,一青一白,一左一右,迎来送往。 楼左峭壁紧邻,多生嶙峋怪石,一株株笔直挺拔的迎客松半掩云间。此刻朝阳初升,霞光万道,金黄色的云海翻滚似浪,有如仙人飘海,有如羊子过江,有如金龟望月......当真是惟妙惟肖,不差分毫。 楼右一方丈宽巨石,横生于危崖之边,是为立雪台。每至冬季,千山万岳挂银披霜,立雪台前静听落雪之声,谁又能拒绝此般享受。 单一笔一生走南闯北,嗜血刀口,算得上是见多识广。可骤见玉屏楼景却让他感到震惊,除了惊叹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更为人力所造之物能竟和大自然形成如此绝妙的契合而拜倒。 单一笔并没有着急上玉屏峰顶,而是缓缓地走向了立雪台。立雪台掩于云海之下,若隐若现,仿佛人一脚踩上去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团柔软的棉花。 单一笔举目望向了远方,那是太阳的方向,也是他家的方向,更是他亡妻永眠的方向。 穿过云层的阻碍,透过时间的缝隙,单一笔似乎看见了亡妻的背影,听见了亡妻的声音。他也看见了自己血与火的一生,那是一段不堪回首,也不愿回首的记忆。若能再次来过,他会选择平平淡淡过一生。 良久,单一笔才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爱子,情不自禁的吻了吻他的额头,低语道:“孩子,此番若能承蒙上天保佑让你重获新生,为父只希望你能平平淡淡的过完此生。” 话声未落,单一笔的人却已飘然穿楼而过,直奔峰顶而去。 玉屏峰位于天都峰和莲花峰之间,峰顶是一块玉石铺就的空旷地,中心部分耸立着一方几丈高的白玉碑,通透无瑕。 白玉碑上有三枚鲜红硕大的擘窠大字——华骨冢 莫非这里便是一代名医华佗的葬身之所? 华骨冢旁又有两行不起眼的小字:"生左,死右。" 单一笔径直走向了白玉碑的左边,很快便看见了一条隐藏在云雾中的铁索,正晃动不止。 单一笔未做丝毫犹豫,脚下一动,形若蜻蜓点水飞驰于铁索之上,仿佛脚下不论是万丈深渊,还是一马平川之地,于他而言都无任何差别。 铁索的尽头是什么? 可能是刀山火海,可能是惨绝人寰的地狱,也可能是醉人的温柔乡......岂非你最怕什么,它就有什么。 单一笔此刻最怕什么?他怕安静,怕空无一人的死寂。 跃下铁索,单一笔的正前方是一片低矮的松林。风过松针发出沙沙的声音,林间遍布奇花异草,各色蝴蝶追逐嬉闹,更有平日难得一见的雀鸟在枝头啁鸣。每隔不远处还横卧一池温泉,冒着腾腾热气,不时发出气泡破裂的脆响声,如玉珠落盘,高山流泉。 松林越是热闹,单一笔的心就越是冰冷,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将其完完全全包裹住,已因岁月而微微有些佝偻的身子莫名的颤抖起来。 单一笔稍定心神,缓步走入松林间,每一脚下去都显得格外小心,他绝不容忍自己有任何疏忽。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从日出到日落再到月升,单一笔仍旧不知疲倦的走着,整个人已然麻木。 银月如盘,星光如斗。 松林间的温泉倒映着月光,散发出莹玉般柔和的光芒,随着升腾而起的白雾,就像是一群婀娜多姿的仙女随风起舞。 这一切显得是那么的美好,可越是危险的东西不就总是借美好的外表来掩饰。这就正如玫瑰带刺,红颜祸水,能让人再一再二的受伤。 单一笔深刻的明白这个道理,看着眼前一池池发光的温泉,他若有所思。 单一笔举步移向了最近的一方温泉,缓缓地蹲下身子,却突然看见了两团拳头般大小的鬼火自松林的阴暗处飞窜了过来。单一笔并没有丝毫慌乱,多年来对敌的经验已让他能从容的对待一切突发事件。 只见他反手向地下猛地一拍,整个人借势向后滑行而去,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团鬼火,他可不相信这世间真有鬼魂一说。 “鬼獒!” 单一笔惊叹了出声,他着实想不到能在黄山看见鬼獒。 鬼獒本只存于藏边地区,虽然它拥有和所有獒犬类相同的外表,可它的速度却堪比鬼魅。不过鬼獒性情多变,极难驯服,因此很少有人能饲养此物。 电光火石间,那头鬼獒已越过温泉猛扑了过来,锋利如刀的两枚犬牙泛着寒芒,嘴边还挂着长长的口涎,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单一笔的目光顷刻间也已变得锋冷锐利,四肢并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变得呆板麻木。他只允许自己给它一次机会。 或许对于每个混迹江湖的人来说,不论他是年轻还是年老,骨子里都会有一份隐藏的骄傲,而这份骄傲总会在最关键的时刻让他迸发出空前的力量。 迎着鬼獒冰冷的目光,单一笔整个人直接从地上弹射而起,左手反握成爪,直接扣住了鬼獒的脖子,猛一用力便可听见清脆的骨碎声。 刚还气势汹汹的鬼獒突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软软地从半空中掉进了温泉中,发出嗤嗤声,不绝于耳。再看鬼獒硕大的身躯,霎时间竟连骨头都不复存在。 单一笔盯着温泉中央荡起的丝丝涟漪,由近及远,由急到缓直到消失。他整个人直接瘫坐到地上,浑身竟使不出半分力气。若非他刚才拼力一搏,主动出击,现在他岂非早已是鬼獒腹中之物。 “啪,啪,啪......” 松林深处传来一阵鼓掌的声音,富含节奏,忽焉在左,忽焉在右,诡异万分。 单一笔挣扎着支起身子,嘴唇翻动,似已倾尽所有力气:“何方高人,与其鬼祟藏匿,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刚落,松林深处便传来一连串唯美动听的娇笑声,如怀春少女久别情郎,再次重逢时发出的欢笑。 那笑声是多么甜人,多么令人陶醉。 笑声愈来愈近,很快便见到一双裸露的足踝从黑暗中伸了出来,其白赛玉,晶莹剔透,仿似刚去壳的荔枝,让人忍不住想一口吞下去。 单一笔也不例外。他从未见过完美到如此让人窒息的足踝,似乎那根本就不是人世间应该有的。 上天既然给了她如此一双玉足,那么她又该有怎样一副姿容? 可单一笔没有机会,她除了一双脚落在月光下,其它部分都被黑暗捂得严严实实的。莫非连上天都不舍得,将自己绝伦的作品示于人前。 只听得她缓缓道:“早就听闻川蜀第一笔单大先生的赫赫威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啊!” 单一笔稍稍稳定心神:“徒具虚名,惭愧至极,惭愧至极。” 那女子又道:“单大先生身中沉珂泉之毒,还能一招将我主精心驯养的鬼獒毙于掌下,能有如此功力者,放眼全天下也就寥寥几人可数。” 单一笔微微一笑却不续答,而是反问道:“敢问姑娘主上可是病徒先生?” 那女子玉足一抬,整个人又尽皆没入黑暗中:“我主已恭候单大先生多时,还请随我而来。” 第二章 病徒 借着温泉倒映的月光,依稀可见那女子轻笼着碧纱,曼妙轻盈的躯体若隐若现,如瀑的黑发随意的披在肩头,晚风拂过,发丝飞舞,撩人心魂。 单一笔紧跟在她的身后,想着只要能见病徒一面,那么爱子便有一丝活下去的机会,一颗心早已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走出松林的刹那,那女子竟是凭空消失不见,不着一丝痕迹。 崖边晚风拂来,带着霜露的寒意,单一笔的身子忍不住缩了缩,脚下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因为他已看见了,不远处亮着的两盏红灯笼,红灯笼的后面是一座高耸的山丘,荒草丛生,像极了一座无人看管的古墓。 “扑棱扑棱!” 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群乌鸦,栖落到那座荒丘之上,正咕咕嘶鸣个不停。其声瑟瑟,难道连它们都不堪忍受这里的凄冷? 单一笔走近荒丘,并没有发现有何特别之处,只是荒丘之顶密密麻麻歇满了乌鸦,看着着实让人头皮发麻。 倏忽传来一道,如是鹦鹉学舌般的声音:“无病,无门。无病......” 单一笔抬头一看,那些乌鸦正抬头低头,彼此间动作不差毫厘,莫非这声音是它们发出来的? 自古只听说鹦鹉学舌,口吐人言,哪见乌鸦也能如此! 单一笔诧异之余,细细的咀嚼着“无病,无门”这句话。良久,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满目爱怜的盯着怀中爱子,似在永诀。 单一笔左掌一横,狠狠地向胸口拍去。一口鲜血喷吐而出,整个人更是趔趄着倒退了六步之多。 忽地从荒丘中传来一阵拊掌声,听着却尤为刺耳,那好像是在说:“单先生出手可真不轻啊。” 乌鸦的叫声戛然而止,荒丘猛地一颤,泥土滚动,一点点琥珀色的光芒漏了出来,很快便看见一方可供人直立而入的大门。 单一笔想都没想就跨门而入,乍见荒丘内部,仿佛走入了一个纸醉金迷的国度。这里只有奢靡,享受和永不停歇的狂欢。 如是黄金铸就的地毯,一座玉石屏风横置门口,其上描绘的是一群美人出浴图,栩栩如生,似乎随时都要从屏风中走出来。 绕过屏风,可见墙壁四周,每隔一尺便镶嵌了一枚发光的琥珀石,耀若星辰。紫檀木的案几横置两边,一边摆满了平日难得一见的瓜果,汁多肉肥,鲜美可口。另外一边挤满了高脚夜光杯,盛着颜色各异的果酒,香气扑鼻,闻之微醺。 大厅之上侧卧着一人,卷曲的头发花白如银,灰褐色的双眸暗淡无光,一张脸苍白的近乎透明,却找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而他的身畔还依偎着七个女子,彼此虽然容貌各异,可都有着一双绝美的足踝。那是单一笔一辈子,都忘记不了的一双足踝。 七个女子,七色衣服。单一笔最先看到的是,身着碧色轻纱的女子。因为她就是在松林里,给他引路的那位。此刻她一双妙目动也不动的盯着自己,嘴角泛花,似正述说着绵绵情意。 可单一笔却不想再看她一眼。原本以为老天给了,她一双能倾倒众生的足踝,理应也给她一副落雁沉鱼,羞花闭月般的姿容。 事实并不如此。谁也想不到,她竟然长着一副冲天鼻,遮住了大半张脸,横竖看都是一头人彘怪物,让人不愿多看一眼。 其余六位女子虽不尽相同,却皆丑陋至极。有的双耳似蒲扇,有的嘴大可吞天,有的肤黑赛锅底...... 单一笔已不忍再看下去,对着侧卧的男子微一躬身,抱拳道:“想必足下便是病徒先生了,在下蜀中单一笔,冒昧造访,还乞赎罪。” 病徒毫无血色的脸艰难地升起一抹笑容,嘶声道:“早就听闻川蜀第一笔单先生大名,却始终缘铿一面。今日能造访寒舍,当真是蓬荜生辉啊。” 病徒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随着猛烈起伏的胸膛,狠狠地吸几口气。而其身边的女子,会很贴心的轻抚他的胸口。 谁会想到当世医术第一人病徒,竟会是一个身患怪疾的病秧子。 单一笔顿了顿,恭敬道:“在下今夜前来实则有要事相求,小儿命悬一线。” 岂料单一笔还未说完,病徒却打断道:“单先生远道而来便是客,若不招待一二,传出去岂非让天下人笑掉大牙。不过舍下仅浊酒两杯,想来单先生定不会嫌弃。小碧,你和单先生最熟,就由你去斟酒吧。” 病徒完全不给,单一笔开口说话的机会,隐隐有着咄咄逼人的姿态。可单一笔有求于人,却也只能强忍不发,露出一脸尴尬的笑容。 小碧莲步轻移,更似弱柳扶风,精赤的双足被琥珀色的光芒,镀上了一层金黄,味道别番。 只见她走近放置果酒的那张案几,腾出五枚大小不一的夜光杯,根据大小依次排列。嫩葱般的手指,在其中一口锡壶上猛地一拍。自壶嘴处喷出一串红褐色的液体,端端地落入最小的杯中,不多不少,恰好杯子三分之二的量。 单一笔虽不是喝酒的行家,却也懂得酒不过二的说法。一杯酒若是超过了杯身的三分之二,那么这杯酒已失去了它最精妙的味道。 随后小碧如法炮制,将剩余的四杯装够三分之二的量。不过每次喷出的果酒颜色却都大相径庭,有黄,有绿,有黑,有白。 五枚大小不一的夜光杯,五种颜色不一的美酒。 如果此时此地有酒鬼存在,恐怕早已扑了上去。 小碧对着单一笔敛衽一拜,笑若兰花:“小女子班门弄斧了。” 单一笔满脸正色道:“小碧姑娘过谦了,若没有收放自如的内力修为,哪能办成此事。单凭姑娘这几招手法,当今天下也是少有人及。” 病徒笑道:“单先生莫要太过夸奖小碧了,怕是再说几句她的魂儿都飘飘然了。” 而后又转头对小碧说道:“既然单先生如此夸奖你,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下这五杯酒的个中玄机,以作馈赠呢。” 小碧微微颔首,右手食指一点,盛有红褐色果酒的酒杯化作一点流光,射向单一笔,其速之疾,已非人力可察。 流光消失的刹那,单一笔已左手执杯,仰头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谁也没看见他神色自若间如何接住此杯,唯有病徒一双灰褐色的眼睛,闪过一抹精光,瞬即又消失不见。 小碧拍掌喝彩的同时,又露出几分哀伤:“刚才单大先生喝下的是五味酒之一的酸酒,酒酸而浊,具有开胃遗津之效。这五味酒皆有不同的喝法,若像单大先生方才那般囫囵吞枣,以世俗浊酒对待,倒教小女子伤心了。” 小碧说到后面竟是掩面抽噎起来,显得悲痛至极。 单一笔心中若有所动,小碧虽是相貌丑陋了些,可她却能将一杯酒看的如此重要。想来她也算是至情至性之人。 想到此,单一笔忙歉声道:“俗话说:‘不知者无罪’,还望小碧姑娘多多包涵才是。” 小碧当即破涕为笑道:“单大先生言重了,接下来这杯甘酒的喝法,且听我娓娓道来。" 小碧嫣然一笑间,又是一点流光飞窜而出:“甘酒,甘甜可口,世人最喜之味,却也是最易让人沉沦之味。故甘酒只能观其色,闻气味。” 小碧一语刚落,又见一抹流光射出,全然不给单一笔喘息的机会。 只听得她又说道:“苦酒,味至浓,苦不能言,鲜有人喜之。佛曰:‘人生八苦,生来一切皆苦。’苦,岂非才是人类最根本的动力。故苦酒需一口吞下,尽情享受苦后的甘甜。” 单一笔行云流水般接下两杯,刚及腹下,却见一直侧卧长榻的病徒被扶坐了起来,此刻正喘着粗气,良久才悠悠拊掌道:“单先生身重沉珂泉之毒,本该力气全无,却能一掌击杀形若鬼魅的鬼獒。此刻五味酒已过三酒,却仍无醉意。想来单先生解毒的功夫,已入炉火纯青之境,世上恐怕再无一人能及了。” 单一笔微微一笑,左手一抖,掌心三枚酒杯不偏不倚,归回原位:“在下虽不是解毒的行家,不过一些毒理常识还是懂得。但凡毒物所生之处,必有解毒之物。沉珂泉既含剧毒,周边理应有解毒之物。” 病徒眼睛一眯,说道:“单凭这一点,恐怕单先生也不会有命见到我了。” 病徒说的很轻松,人命在他眼中似乎一文不名,比之草菅不及。 单一笔点头道:“不错,单凭这一点我肯定活不到现在。想必这五味酒,便是沉珂泉边植物的果实提炼而成,小碧姑娘你看我说的可还正确?” 小碧听闻大为错愕,一脸疑惑的问道:“小女子着实想不通,单大先生是如何知晓的。” 单一笔说道:“想必沉珂泉旁的植物,但凡有新结的果实,便会有专人采摘。” 小碧道:“不错,沉珂草五日一花,十日一果。采摘的事宜一向由我们七姐妹轮流负责,上一批恰好就是我负责的。” 单一笔道:“或许是天不绝我,如此之多的沉珂草果实,遗漏一两株也算是情有可原。” 小碧闻言如是惊雷附体,双目呆滞,一张脸早已没了血色,整个人更是瘫软到地上,嘴里不住的嘶声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明明清点了上百遍,七千五百六十三粒,一粒不多,一粒不少,怎么会弄错呢......” 病徒好像根本没有看见小碧的疯态,反而露出满意的笑容道:“在下管教不力,倒给单先生看了笑话。” 第三章 红衣客 病徒抚摸着小红那蒲扇般大小的耳朵,蔼声问道:“小红,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小红低眉道:“刚入亥时。” 病徒一拍额头道:“难怪小黑叫个不停,原来是饿了。小红,你该怎么做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小红起身盈盈一拜,脸上笑容更盛:“小红明白。” 红色本就充满了魅惑和血腥,此刻小红仿佛是刑场上砍头的刽子手,地狱的勾魂使者。 只见她缓缓地走到小碧面前,柔荑般的手指微微一屈,小碧一身轻纱伴随着刺啦之声,化作无数条飞丝,在半空中翩跹起舞。 小碧凝脂般的肌肤裸露在琥珀色的光芒下,完美的锁骨曲线,坚挺的胸膛,平坦的小腹...... 这是一具多么诱人的躯体。 小碧已从疯癫般的嘶声呼喊变成了喃喃低语,两行绯红的血液沿着眼角缓缓地沁出,明亮清澈的双眸已如死鱼的眼睛,失去了昔日的光彩。 病徒口中的小黑到底是什么?竟然会将小碧活活的吓死! 难道是形若鬼魅的鬼獒?抑或是荒丘之顶的结群黑鸦? 单一笔不敢想,也不愿去想。他不知道自己一句话竟会让一个鲜活的生命瞬间凋零,这是多么可怕,多么可悲的一件事。 “可惜,真可惜!”小红嘴上满是惋惜,可脸上却笑得比什么都灿烂,那是一种单一笔从未见过的残忍笑容。 小红说话间,一只手拽着小碧的头发就往外拖,似乎她手中拖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狗,一条人见人厌的癞皮狗。 病徒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而问向单一笔:“单先生,可是觉得我的手段过于残忍了些?” 单一笔面无表情,不悲不喜,淡淡道:“这是病徒先生的家事,在下今日前来本只为小儿寻针探药,其他事又岂敢多言。” 病徒说道:“君子身不妄动,口不妄言。单先生实乃真君子尔。” 单一笔恭敬道:“不敢。小儿自幼体弱多病,多处寻医问药皆未根除。谁知月前竟突患重疾,若不是情况紧急,在下也不敢擅来叨扰。还望病徒先生施以援手,大恩大德,我单一笔没齿难忘。” 病徒微微笑道:“单先生言重了。小儿是否自小心功不好,时常出现面色发青,呼吸急促之征?” 单一笔闻言大喜,整个人欺身上前,成半跪之姿:“病徒先生所言甚是,无论如何还望救爱子一命,以后必定携草衔环相报。” 想他单一笔成名多年,何时对人行过如此大礼,此番若不是为了爱子,怎会如此。 病徒满面惶恐,只见其袖口一挥,单一笔整个人被一道诡异的力量抬立了起来:“单先生行如此大礼,岂不折煞吾也。小儿此病倒也容易,只需黄山独有的迎客松叶,外加我独门配置的药物,施针三次便无大碍。只是切记,小儿终身不得习武,否则到时神仙也难救。” 单一笔一听爱子有救,浑身早已激动的颤抖不止,朝着病徒是拜了又拜。 病徒并未理会,而是偏头对肤黑如锅底的小紫说道:“你去为单先生爱子施第一针吧。” 小紫起身敛衽一拜:“是!” 单一笔看着小紫伸出一双好比鹰爪的手,后背隐隐冒着冷汗,迟迟不敢将怀中爱子递过去。 一旁的病徒语气陡然一变:“单先生可是不信任在下?既然如此......” 单一笔感觉病徒语气有异,忙不迭将爱子递交给小紫:“那就有劳小紫姑娘了。” 望着小紫逐渐消失的背影,单一笔眼中满是担忧和不舍,嘴中似在喃喃道:“此番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呆呆出神的单一笔,耳边突然传来了病徒满是推崇的声音:“早就听闻川蜀人杰地灵,常育能者。诸如青城天一老道,岷山五绝,峨眉偷天神猴,无一不是世间好手。而单先生凭借一对鸳鸯笔,生平未尝败绩,被尊为蜀中第一笔,在下更是垂慕已久。若能与先生过手一二,虽死也无憾,不知单先生可愿一了吾之夙愿?” 单一笔面色一变,恭敬道:“病徒先生对爱子有再造之恩,我若再与先生动手,岂不是恩将仇报。” 病徒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看来近乎透明,双眸深处喷涌着无尽杀意。一只手更是握住了身旁黄纱女子的脖子,似乎虽是都能将其捏成粉碎,冰冷的语气让人如坠冰窖:“这么说......单先生是不愿意了哦?” 病徒每说一个字,他的手便扣的更紧一分。单一笔本不想答应,可见那黄纱女子双眼徐徐翻白,嘴角已有鲜血溢出,恐怕片刻间便要芳魂永眠。 “小碧姑娘已因我而死,此刻尸骨未寒,我又怎能眼睁睁的看着另一条鲜活的生命,因我而无辜丧命呢!”单一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直言道:“病徒先生既然有此雅兴,我又岂能不奉陪。” 病徒听闻整个人直接从长榻弹上了起来,随手就将黄纱姑娘丢到了一旁,笑声震耳欲聋,放肆至极:“我就知道单先生不会让我失望的!” 单一笔瞥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黄纱姑娘,此刻胸膛早已没了起伏,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似在诅咒:"都是因为你见死不救......我就是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的,不会......" 恶毒的声音,凄惨的悲鸣,永世的诅咒。 单一笔人在颤抖,一颗心也在颤抖,他竟然在害怕。 他不是怕黄纱姑娘会向他报复,而是怕再也找不回当初的自己。 那个血气方刚,胸怀正义,誓要惩奸除恶的单一笔。 到底是什么让他忘记初衷? 到底是什么让他畏首畏尾? 又到底是什么让他变得麻木不仁? 单一笔瞬间像是苍老了几十岁,就连说话都有气无力:“可否让我见见爱子?” 病徒微微一愣道:“也好!” 很快,小紫便抱着孩子从屏风后边缓缓地走了出来,走至单一笔身前,以着慈母般的口气说道:“孩子刚施过针,身体很虚弱,切莫把他吵醒了。” “多谢!”单一笔接过爱子,低头一瞧,面色果真红润了许多,小嘴一张一合,看的单一笔竟有些痴了。 单一笔满面爱怜,低头亲吻爱子似在做最后的告别:“孩子,此生不能相守,还期来世。” 怀中的爱子显得是那么安详,那么幸福,没有一丝痛苦,然而却再也看不见世间的太阳。无论如何,单一笔也不能将爱子托付给眼前这个恶魔。 单一笔已不忍再看爱子一眼,只见他将爱子的尸体缚在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对鸳鸯笔。 鸳鸯笔一红一黑,一阴一阳,彼此间永不分离。 单一笔人如其名,动手只一招。他绝不给自己,也绝不给敌人第二次的机会。 病徒的一张脸已由苍白转变成红润,如雨后新果,残留几滴水珠,娇嫩欲食。只见其悠悠拊掌道:“有趣,有趣,简直有趣极了。” 单一笔不动声色道:“动手吧!” 病徒面目含笑,却隐有几分嘲弄:“你到我地即是客,哪有主人先动手之礼?” “好!”单一笔厉喝一声,整个人化作流风细雨,动作有如清溪流泉,虽是轻柔缓慢却密不透风。 此刻天地间俱是数不尽的人影,笔影,铺天盖地压向了病徒。 “好一个鸳舞流风,鸯化细雨!”病徒不禁为之喝彩起来,整个人却愈发凝重。 因为他的眼睛只看见一副美到无暇的画卷。 春风轻拂,落英悠扬,细雨如丝,鸳鸟振翅扇动岸边的芦苇,鸯鸟倾洒涓涓水滴...... 病徒痴了,醉了,乱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袭上心头,很痛,胜过撕心裂肺千倍万倍。 时间在前行,回忆在倒退。 那时的他还很稚嫩,曾以为她会永远守在自己身边,这岂非是每个年少的人都曾犯过的错误。 可是当她狠心离开的那一刻,他却没有一滴眼泪,已经流干了又何来眼泪。 他当时就立下毒誓,他要报复,要报复全天下的女人。所以他的身边多了一群人,一群不人不鬼的女人。看着自己的杰作,他很开心,他很兴奋。 血花在飞溅,病徒仍是一脸得意的笑容,似乎他还自我的世界里迷醉,不能自拔。 突然,病徒脸色猛地一变,充满了狰狞与恐怖。他是否想起了当初背叛自己的女人,又或者是...... 单一笔没有机会知道了,一枚尺长的黑色钢针钉穿了他的胸口,整个人宛如断线的纸鸢倒了下去,已然气绝。 病徒看着自己胸口插着一对鸳鸯笔,浑身颤栗不已,跟着狂笑起来,近乎疯癫:“好一个单一笔,果真没让我失望。” 突然一声巨响,门口的玉石屏风摔的四分五裂,之前出去的小红正仰面躺在碎片上呻吟,好似正经历人世最可怕的痛楚,嘴里含糊着:“红......男......” 谁也不用去听她到底在说什么,因为都已知道答案了。 一袭红衣似火,更似血,黛青色的长发掩住他大半面容,仅下颌些许胡渣可见。而其左手死死握住一样东西紧贴在胯间,用兽皮包裹着,不知为何物。 病徒笑声戛然而止,说话更是上气不接下气:“想不到舍下今晚倒是热闹的很啊!” 红衣客如若未闻,只是淡淡道:“你是病徒?” 病徒微微一愣:“不错,在下正是,不知阁下......” 红衣客不等病徒说完,以着再平淡不过的语气道:“死!” 死仿佛在红衣客眼里看来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第四章 荒丘喋血 病徒又笑了,笑声尖锐好似凶枭嘶鸣,百鬼夜啼。 那是一种人类无法发出的笑声。 红衣客死字未消,他的人已如利箭飞射而出,化作一段红绸,速度之疾已非世间所有。 病徒笑声骤止,一双眼睛透露出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不止身体在颤抖,就连灵魂也在颤栗。 他从未见过如此之快的速度,就连鬼魅二字也无法形容红衣客身形之一二。 “莫非此人乃天降神人!”病徒惊惧之意更浓,转瞬便又镇定下来,冷冷道:“这世上能要我命的恐怕还没有生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病徒手中已紧握住一枚尺长的黑色钢针,泛着冰冷的寒芒。整个人已然化作一张紧绷的夺命之弓,只要是瞄准的猎物上天下地也无处遁形。 病徒不禁微微有些得意,多年来养尊处优的生活,并没有让他的神经变得迟钝,相反较之昔日愈发敏锐精准。 病徒并没有再去瞧那红衣客一眼,而是低头瞧着手中的钢针,它似乎比他的生命都还重要。 额角,眼角,嘴角......病徒的一张脸满是笑意,愈发浓烈。 他似乎已经看见红衣客的尸体倒在自己面前,慢慢变冷,腐烂,化成一堆白骨。 病徒的确有那个自信的资本,想他凭借十八根黄山迎客针,一夜之间连诛齐云三十六寇,一举名动天下。 当世人以为这将是他最大成就的时候,又传来他血洗小孤山庄,掳走琅琊洞归云仙子......除了第一件事大快人心,世人拍手称快之外,此后的所作所为无法不是令人发指,滔天罪恶当真是擢发难数,世上却无一人敢出面为受害者主持公道。 因为他们都怕病徒手中的钢针,十八根杀人于无形的黄山迎客针。 每每病徒想起以往呕心沥血的杰作,他胸腔里的血液就会莫名的澎湃起来,整个人更似有着无穷力量。而这一切的来源正是此刻手中紧握的东西,虽然近些它年已很少出现在人前,可每至夜深人静,病徒总会在灯下细细观赏它,仿佛小红她们的肉体所能带来的兴奋,远不及其一二。 病徒身子一拧,手中的钢针脱手而出。本只一根,须臾间便化作十八根,组织成一面牢不可破的针墙,迎着红衣客化作的流光而去。 然而病徒脸上的笑容很快便看不见了,他错愕的表情慢慢转变为恐惧,那是面对真正死亡威胁的时候才会有的惧怕。 因为他已发觉黄山迎客针的秘密不再是秘密了。 世间本就不存在没有破绽的事物,武功招式也不例外,只不过高明的人总会将破绽掩藏的滴水不漏。 这也是为什么总有人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再缜密的武功招式都是经不起时间的推敲,不过是耗费的时日长短不同罢了。因为其百般遮掩的破绽总会被人发现,到那时就会有相应的人推陈出新。 病徒手中的黄山迎客针的破绽看似明显,实则隐秘至极,因为它就在针上。 当你迎面直入针墙,那么面对你的只有一根钢针,而刚你畏首畏尾不敢前进的时候,面对的将是十八根,十八根相互交织的钢针。 这道理岂非很简单?可世间又有几人愿意将自己置于此般危境,尤其是那些功成名就的人行事更是瞻前顾后。这也是为什么有很多实力高出病徒之人,也栽在了他的手中缘由。 可让病徒怎么没有想到的是,眼前的红衣客竟然有舍生忘死,破釜沉舟的魄力。面对十八根钢针组成的针墙,整个人毫不犹豫就卷了进来,全无一丝胆怯。 只一霎,却见一段红绸刺破了针墙,转瞬便至病徒眼前。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刻,病徒竟然拖过了身旁绿纱女子和蓝纱女子置于身前,作保命的挡箭牌。 可红衣客似乎全然没有看见这一切,手中那件兽皮包裹的东西直接穿透两个女子的心脏。 病徒乘机飞退至长榻之上,脸上俱是狰狞之色,悄无声息间手中又握住了一枚钢针。正当他欲要挥出的刹那,整个人竟是直接倒在了长榻之上,一如往日那般姿势,不过这一次却永远也不会起来了。 琥珀色的光芒依旧那般柔和喜人,金黄的光芒映照着病徒穿胸而过的那一对鸳鸯笔,一红一黑,至死不离。 病徒的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狰狞和难以置信之色,或许到死他都想不到红衣客会有鬼神般的巨力。 红衣客盯着病徒的尸体,左臂穿挂着一枚钢针却任是岿然不动,看不清有何表情。而他的左手紧握的东西鲜血淋漓,沿着兽皮边缘一滴一滴浸入金黄色的地毯中,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人活一世不也如此吗? 活于土,埋于土。一世人,至死都会抹掉遗留在世间的一切痕迹。 一抹曙光从门口探了进来,木立一宿的红衣客脚下终于一动,迎着初阳走出了荒丘,钢针依旧牢牢钉在他的左臂,他对此却置之不理。 此刻黄山正掩映于云海薄雾之中,宛如隔纱美人一颦一笑俱是朦胧的美,千山万岱披着旭日降下的千万道霞光,飞鸟结群,叽喳正欢,正忙着早起觅食。 这是一副气象万千,云蒸霞蔚般的绝美画卷。 然而红衣客全然没有欣赏的意思,埋着头徐徐前行,脚步却是有些虚浮。而其左手紧握的东西还残留着斑斑血迹,在阳光下看来竟是异常夺目耀眼。 “呱呱呱!” 忽地,荒丘之顶的成群乌鸦攒动,惊叫了起来,悲鸣不歇。下一刻,整座荒丘便化作了火的海洋,隐隐间还能听见一群女子醉生梦死般笑声。 一把火毁掉了无数金银珠宝,也消泯了生前无论如何也无法化解的仇恨。 生死本只一线,差别为何却是天壤? 蓦地,燃烧正炽的火海中窜出一抹黑影,细看才发现其全身上下,包括头部都被黑纱捂得严严实实的。 只见她在荒丘前略一驻足,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便沿着红衣客消失的方向而去。 红衣客走至玉屏楼处,朝阳恰好突破厚厚的云层,金色的云海一浪接着一浪。立雪台旁的送客松傲立崖边,微风拂过悠悠耸动,好似在轻轻挥手送别归客。 红衣客微微有些痴了,脚下的步子忍不住停了下来,举目望向了远方,哪里莫非也是他家的方向,亲人的方向? 透过发丝的缝隙,可见他一双眼眸夹杂着火热与冰冷,此刻似乎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煎熬,痛苦至极。 冰与火的较量,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倏地,红衣客背后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尤为特别:“喂!” 空灵纯净,不带丝毫俗世的杂质,不惹一抹尘世的烟火,那仿佛是盛开开在天山的雪莲。 刺骨的寒意,没有一丝温度,好似已冻藏在寒冰下万年,突然被释放了出来。 红衣客并未转身,更未应答。只见其掩藏在红色长衫下的身子颤栗起来,幅度越来越多,最后整个人直接瘫软蜷缩在地上,猛弹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虽然红衣客晕厥了过去,可他的左手依旧牢牢紧握,那兽皮包裹住的东西似乎比他的生命都还重要。 之前从火海中逃出的黑纱女子,此刻正呆呆的立在红衣客身旁,良久才见其蹲下身子,伸出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欺白赛玉般的手腕一曲一抖,红衣客庞大的身子便被其横抱在了胸前。 谁能想到娇弱扶病般的黑纱女子,竟会生出此般神力。 红衣客的左臂此刻已有黑血渗出,滴落到道路旁的花草上,顷刻间花草连根带叶俱变成焦黑色,风一过便化作了一缕飞灰。 想不到病徒的黄山迎客针上竟裹有此般剧毒,当真让人防不胜防。 百丈泉头天上来,浑浑直泻两山开。寒光犹似古霜剑,飞向苍空猿啸哀。 黄山百丈泉居于紫石、清潭两峰之间,瀑水顺千尺悬岩而下,形成百丈瀑布,故得其名。瀑上为布水源,下为百丈潭。阳日,涓涓细流,如轻纱薄雾。雨后,急流直下,如白练长垂。 世人只知百丈泉飘忽潇洒,奇妙多姿的壮丽景色,却鲜有人知晓百丈泉下的百丈潭底育有一物——百丈鳜鱼 百丈鳜鱼不同于一般鳜鱼,只因百丈潭水终年冰冷刺骨,温度极低。百丈鳜鱼体表自幼会生出一层薄鳞,是为抵寒之用。 正因如此,这层拥有至阴至寒的薄鳞,便是世间所有至阳至烈之物的克星。 黑纱女子常年居住黄山自然深晓此事,此刻唯有用它暂时压住红衣客左臂的毒素,防止入侵肺腑。 随即她便抱着红衣客,几回迂折来到紫石峰腰,一旁便是响声震耳欲聋的百丈泉,而百丈潭便在这百丈飞流的尽头。 此去百丈潭本无人工开凿之路,唯有顺着百丈泉直坠而下。黑纱女子不假思索间,已抱着红衣客飞身而出,双脚落在飞瀑之上竟是如履平地,眨眼之间已无踪影。 第五章 百丈潭 百丈潭底响声轰鸣,震耳欲聋,似千军万马正在此厮杀一般。潭边古木盘曲交错,高耸入云,阳光已被远远地挡在了外面。 百丈潭终年不见阳光,四周弥漫着浓烈的潮湿,腐臭和阴冷之味。 黑纱女子一落潭边,就将红衣客放到一旁,四处寻了些枯枝,火石一敲燃起了一对篝火。 借着熊熊火光,可见红衣客仍处于昏迷当中,身子颤抖的却愈发厉害,嘴里不时还憋出一两点呻吟声。 黑纱女子随即又找了两条手臂般粗细的藤蔓,将之牢牢地绑在红衣客腰间。只见她腰身一扭,双手一开,红衣客便被抛入了寒潭之中。 黑纱女子一拉一收的姿势,像极了巢湖上撒网的渔女,就差嘴里哼着一两句渔歌。 红衣客整个人漂浮在寒潭之上,被潭水升起的寒气包裹的严严实实,黑纱女子紧握住藤蔓的另一头,眼睛却瞬也不瞬的盯着燃烧正旺的篝火。 少顷,黑纱女子感觉到手中的藤蔓一抖,回头一看,却见潭底一群群黑影向着红衣客的躯体蜂拥而去。想必红衣客左臂上溢出的黑血,已经激发了百丈鳜鱼的捕食的欲望。 说是迟那时快,黑纱女子手腕一抖藤蔓,红衣客直接被拉回到潭边。几乎是相同的时间,黑纱女子手中一截截枯枝接连甩出,刷刷作响,化作了漫天箭雨射入潭底。 不多时,便见十余条百丈鳜鱼的尸体从潭底浮了起来,皆是枯枝贯胸而死。 黑纱女子眼见捕获到十余条百丈鳜鱼,不禁大喜过望。跟着玉足踩水潭上,手化作十余道虚影,所有漂浮的百丈鳜鱼一前一后,化作一弯唯美的抛物线落到了岸边。 黑纱女子检视着红衣客的左臂,钢针周边的腐肉都已被百丈鳜鱼啄食,而穿骨而过的钢针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能拔掉,不然到时血流不止就回天乏术。 黑纱女子随后找到一截中空的树干,清洗干净之后舀入了一些潭水,架在火上烘烤起来。 百丈鳜鱼的体表附着着一层薄薄的细鳞,闪耀着莹玉般的光泽,想必这便是百丈鳜鱼一身的精华之所在。 黑纱女子用一根扁平的树枝,小心翼翼的将那层细鳞刮到中空的树干中,前后刮了八条之多。 潭水很快便被煮沸起来,百丈鳜鱼体表的那层细鳞一起一伏间,慢慢变软直至融化。随之散发出一阵阵扑鼻的香甜,闻之让人食欲大振。 黑衫女子找来一面稍大的树叶,折叠成斗状,舀了一些热汤。她另一只手轻轻扶起红衣客,正欲拨开他掩住面目的黑发。 岂料红衣客整个人猛地一震,右手狠狠地推开了黑纱女子,手中的热汤更是倾洒了一地。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他嘶声呼声:“滚开,滚......” 开字还未出口,红衣客挣扎了几下又昏厥过去,一头黑发还如先前那般遮住他的脸庞。 那下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竟让他感到愤怒,甚至是恐惧。 黑纱女子显然被红衣客的举动吓了一跳,许久才见她拾起那片沾满泥土的树叶,清洗干净之后又舀了些浓汤。在原地呆立了半晌之后,蹑手蹑足的走向了红衣客。 这次她有了前车之鉴,不再去触碰红衣客的头发,而是沿着他发丝的缝隙一滴一滴向他嘴里灌着热汤。 当黑纱女子将所有的浓汤灌入红衣客的嘴中,前后足足花了一两个时辰,这世间又有几人能有此耐心呢? 可能是由于过度的劳累,黑纱女子靠在身后的树干上,不久便沉沉地睡了过去。火光映着她黑纱下若隐若现的娇靥,那下面到底又该有着怎样的一副容颜?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对篝火已只剩下几点火星,红衣客方悠悠醒来,若有若无的瞥了一眼黑纱女子,起身就欲离开。 然而未行几步,红衣客又停了下来,回身搂了一捆枯枝将火又升起,却听背后传来黑纱女子的娇笑声:"你不是要走么?" 话音未落,红衣客冷哼出声,起身就寻着水声的方向而去,似乎不愿在此耽搁片刻。 黑纱女子对红衣客的离去似乎并未放在心上,因为她知道红衣客重伤未愈,根本就无法离开百丈潭。 然则一刻钟过去了,两科钟过去了,红衣客却还是没有回来:“莫非他发生了什么意外不成?” 黑纱女子想及此,忙不迭起身沿着红衣客离去的方向,步若流星飞奔而去。 很快黑纱女子便看见,红衣客躺在飞泉落下之地的不远处,早已不省人事。此刻左臂血流不止,连身旁的潭水都被染红。 此情此景,她忍不住唏嘘道:“你这是又是何必呢?” 黑纱女子从裤脚撕下一块纱巾,紧紧地绑在距离红衣客伤口上方一两寸的地方。此地没有任何止血的药物,只能使用这种土方法。 黑纱女子将红衣客抱回火堆旁,将剩余的三尾鳜鱼细鳞熬成汤为其服下。 不久红衣客便挣扎着醒了过来,瞧着左臂绑着的黑巾,一把将其扯掉扔在一旁。他连看都未看黑纱女子一眼,起身又欲离开。 黑纱女子此番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厉声喝道:"你到底想干嘛?" 红衣客置若罔闻,脚下哪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 黑纱女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埋头轻声啜泣起来,显得伤心至极。 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轻易地制住男人,那便是女人的眼泪。 红衣客也不例外,他的步子终于缓缓停了下来,背朝着黑纱女子淡淡道:“我是生是死本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黑衫女子闻言转啼为怒,整个人直接冲向了红衣客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抽泣道:“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那就是属于我的。我若未叫你死,你就必须好好的给我活着。” 面对发怒中的女人,最明智的办法就是沉默。当你试图多言几句,事后就会觉得自己刚刚的决定是多么的愚蠢。 红衣客无疑是聪明的人,沉默半晌之后,言语中满是无奈:“我还有几件事未完成,待完成之后,姑娘想如何处置我都行。” 红衣客说完侧身又准备离开,岂料黑纱女子又转怒为笑,挡住了他的去路:"那万一你一去不返怎么办?" 红衣客微怒道:“如果姑娘不信任在下,那我也没有办法。” 黑纱女子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抓着红衣客的手臂,兴奋道:“我突然想到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既可以完成你的事情,而我也能确保你不会食言。这个办法就是从此刻开始,直到你办完事,我一路都跟着你。” 谁知不等黑纱女子说完,红衣客便冷冷的打断道:“不行。” 黑纱女子鼻子一抽,又像是要啼哭起来:“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不行?难道你......” 红衣客并没有听清她后面说了些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既不答应也未拒绝,更加不知道为何会将自己的名字说与她听。 此刻她竟像一只在耳边嗡嗡直叫的蚊子,吵叫个不停:“原来你叫李行乐,行乐,行乐,这名字真好。” 黑纱女子见李行乐全然不理会自己,当即横在他身前,满含指责的说道:“我说你也太没有礼貌了,一个大姑娘都拉下面子问你的名字了,你就不知道问问我的名字吗?” 李行乐将头偏到一边,良久方长吁了口气,问道:“好吧,那敢问姑娘大名?” 黑纱女子嘿嘿一笑,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到李行乐不耐烦的口气:“黑十五,黑夜的黑,十五的月亮的十五。” 黑十五自言自语了半天,李行乐也没有丝毫反应,似乎她也觉得甚是无趣,两人一言不发直走到了黄山脚下。 此刻暮色笼天盖地,已进戌时。 黑十五瞧着无边夜色,摸了摸肚子,看了一眼李行乐,扭捏道:“我肚子饿了。” 李行乐如若未闻,捡了一条羊肠小道,拔腿就走。 黑十五朝着地上猛踩了几脚,追到李行乐前面,双手举直一横将其拦住,问道:“你到底要去哪儿?” “阎王殿!”李行乐此番回答倒极为畅快,不过听着总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黑十五更是愣在了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冷风拂过,她整个人直接跌坐到地上,蜷缩成一团,柔弱的娇躯颤栗不止。 为什么黑十五听见“阎王殿”三字会有如此反应? 李行乐走了几步,忽觉一直喋喋不休的黑十五突然没了声音。下意识回头一看,却见她形如刺猬缩成一团,正不停的颤抖着。 李行乐惊诧之余走了过去,刚蹲下身子,黑十五仿若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扑了上来死死扣住李行乐的脖子,嘴里含糊着:“别去......那是地狱......地狱......”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最后更是直接昏迷过去。 李行乐无奈只得抱着黑十五,来到山下的黄山客栈。要了一间房,安置好黑十五就准备离开,谁知却被她死死拽住手臂。 黑十五艰难的撑起身子,半依床头,哀求道:“你不能去......去阎王殿......真的不能去。” 第六章 弘村吃医 李行乐见黑十五已无大碍,淡然道:“我走了!” 眼见李行乐正推门而出,黑十五并没有要挽留的意思,只是瞧着那他将消未消的背影,平静道:“如果你执意要去,我不阻拦,可怎么也该将手臂上的伤先治好再说,否则贸然前去,不过是枉送性命罢了。你以为死徒会像病徒那么好对付,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李行乐身子一顿,并没再说些什么,今天他的话实已说的太多了。 黑十五并没有去多看李行乐逐渐消失的背影,而是瞬也不瞬地盯着屋中央四脚桌上的油灯,一灯如豆,摇曳一地昏黄,脆弱的似乎呼一口气就能将其吹熄。 人岂非也是如此? 乱世浮沉,命如草芥。 清晨第一缕阳光投进屋子,黑十五起身忘情的伸了个懒腰,心情很是不错的样子。 客栈小二已送来了热腾腾的早餐,正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气,直勾得黑十五肚子咕咕直叫,馋虫在腹中四处乱撞。 黑十五冲到桌旁,俯鼻一嗅,大呼过瘾。 “蟹黄汤包,蛏干烧肉,杨梅丸子,黄山鸽乳饭。” 看着一桌精致的早餐,黑十五忍不住感慨道:“看来这家客栈的厨子倒还不错,就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了。” 黑十五也不用筷子,春葱般的手指捻起一个蟹黄汤包,揭开黑纱的一角,樱桃一小嘴儿一张就送了进去。 之后满屋子俱是大快朵颐的咀嚼声,一桌子菜肴眨眼已被饕餮入腹。若有人在瞧见黑十五的吃相,恐怕没有人会相信那是一个姑娘家在吃东西。 走出客栈,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人倒不少。 黑十五瞧在眼里,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很多人走路双脚似沾地又未沾地,如是飘在路面上,哪里会是寻常农夫能做到。 还有些人手掌超大,有人手臂超长,有人一双眼睛闪烁着鹰隼般的锐芒...... 如此之多的好手齐涌而至,恐怕并不是巧合,说不定都是为病徒之死而来。 黑十五忍不住自语道:“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人来了,他此刻应该到了弘村了吧。” 李行乐此刻正在痛苦的漩涡里挣扎,他不知道该如何抉择。眼看左臂慢慢变黑,毒气很快便会蔓延至胸,到时只怕是神仙也难救。 可是切掉左臂,他拿什么执刀握剑,活着的使命又该如何完成。 人活着就是这么矛盾,是否死了一切就能解脱呢? 前方传来阵阵水流声,那就像是一双大手在揉捏李行乐的心脏。他发疯般的奔跑,冲到水潭边,水面倒映的是一个披头散发的怪物,满面狰狞,伤痕累累。 他疯了,癫了,左手一直紧握的东西被扔的老远,双手不知疲倦的捶击着水面,嘴里骂喝连连。 水中的那个怪物让他恶心,厌恶,他不想再看它一眼,他要赶走它,捏碎它。 这世上若有人想赶走自己的影子,这岂非是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知多了多久,李行乐终于平静下来,静坐潭边,全身尽湿,左手一直紧握的东西被他放到了一旁。 李行乐不知道右手,是否能像左手那般握的牢,至死也不会松开。 李行乐不知道,可是他必须这样选择。只有活下去,他才有一丝希望,纵然异常渺茫。 只见李行乐右手作刀,手背青筋高耸,颤抖不已。 遽然从水潭中心传来一道幼儿般奶声奶气的诵读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李行乐不为所动,右手直接切了下去,眼看就要触及左臂,却见一团金黄色的东西从潭心飞了出来,将李行乐的右手打飞了回去。 然而谁也想不到那团金黄色的东西,竟然会是一块豆腐,上面还沾有一层辣椒,胡椒,葱花...... 李行乐一击不成,右手举起又向着左臂切去,忽见潭心又飞出一块豆腐,将其右手击落。 李行乐勃然起身,望向潭心,怒道:“何人鬼鬼祟祟,在此戏弄于我?” 声音由近及远传遍整个水潭,却不见有人应答。 半晌,从水潭中央那块巨石上,悠悠地爬起一位矮小的银发老者,扎一凌虚髻,颌下长须及胸,一张脸就像是张风干的橘子皮。 原来那方巨石内有一凹槽,常人躺在里边几乎不可发现。 银发老者长伸懒腰,四肢扭动,发出咯吱咯吱炒豌豆般响声。随后左手叉腰,右手指着李行乐,嗔怒道:“我好心请你吃八公豆腐,而你倒好,不止不领情,还大吼大叫扰搅老人家我清眠。当真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银发老者果气得吹胡子瞪眼,双脚跺地,嘴里嗯嗯啊啊叫个不停。 瞧这老者怎么也有七八十岁高龄,可一副嗓子却还停留在七八岁,举止更似童心未泯的孩子,让人真有些啼笑皆非。 李行乐哪有心情搭理他,转身却和来人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竟然是黑十五。 银发老者一见到黑十五,登时怒意全消:“十五你可终于来了。这人好生无趣,又没有礼貌。” 银发老者说完跃下巨石,踩着水面而来,胜似闲庭信步。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仿佛他脚下的不是水潭,而是一块毫无凸起的平地。 哪知银发老者前脚刚一着地,几乎看不见鼻孔的鼻子到处乱嗅,一低头才发现黑十五手中正提着一副竹黄色的小蒸笼,香气四溢。 银发老者咧嘴一笑,再看黑十五手中的蒸笼已到了他手中,说话间嘴里已塞满了东西:“还是十五心疼老人家,知道我好这口。不过这味道......恐怕不是出自你手吧。” 黑十五莞尔一笑,道:“此番走的急,所以就......不过你只要完成我让你办的事儿,保管让你吃上三天三夜,全不带重样儿的。” 银发老者闻言头点个不停,一张满是皱褶的脸笑得更是灿若莲花,嘴里含糊道:“那简单。” 黑十五眼见李行乐拔腿就要离开,赶忙挡在他的面前,柔声道:“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人能治好你的左臂,恐怕就只有吃医他一人了。” 李行乐低声道:“这本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黑十五没有哭也没有闹,语气格外的平静:“以你现在的状态,别说是对付死徒,估计没到阎王殿,你就真得到阎王殿报道去了。” 李行乐身子一颤,哑然道:“那也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黑十五半天才从牙缝里跳出来一个字。 银发老者甩出一枚吃了一半的蟹黄包,直击李行乐后颈,将其震晕了过去。 黑十五眼疾手快扶住了李行乐,回头嗔怪道:“吃医,你这是干嘛?” 原来这银发老者,便是黑十五口中所谓的吃医。 吃医舔着一双油腻腻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好不开心,仿似根本没有闲暇来理会黑十五:“他死活不肯去,那我只有把他打晕了,不然谁给我做三天三夜都吃不完的好吃的。” 吃医住在弘村,那是一个其貌不扬,朴素古雅的村寨。 黑十五显然不止一次来过这里,熟稔地走在前面,将吃医远远地甩在后面,仍不忘打趣道:“我说吃医你能不能快点啊!” 吃医喘着粗气,没好气的说道:“你倒是说得轻松,你背上再驼个人试试。” 黑十五笑道:“我又没有逼你,一切不都是你自愿的吗?” 吃医一只手狠命的扇着嘴巴,嘴里骂骂咧咧道:“让你贪吃,让你贪吃。” 弘村村口盘根耸立着两株参天古木,溪流绕树而过,旁边有一方石碾,几个孩童不知为了什么,正在上面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走进弘村,放眼皆是青瓦白墙,青石铺地,房屋错落有致,风过荷香拂来,沁人心脾。 吃医的竹舍紧邻月沼,弘村所有人的吃水都来源于此。 黑十五曾问过他:“为什么要将房子修在月沼旁?” 吃医的回答让他大跌眼镜:“那样我就能用最新鲜的水,煮出更好吃的东西。” 吃医三句两句不离吃,倒真应了他的名字。 此刻吃医的竹舍前搭着八把长椅,八个大腹便便之人正仰躺着闭目养神,悠悠自得。 这一幕瞧得黑十五忍俊不禁。 吃医气喘如牛般爬上最后一阶青石梯,一抬头见自家八个厨子躺在长椅上,别提多自在了。 吃医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下一刻就看见八个胖子俱都从长椅上滚落下来,惨叫不歇。而吃医早已挡在他们面前,厉声呵斥道:“快滚,快滚,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 八个胖子连滚带爬逃窜而去,眼看他们就要奔下青石阶,却听见身后吃医冷然道:“我是喊你们滚,你们是没长耳朵吗?还有,三天之后再给我滚回来。” 八个胖子果真立马缩成一团,从青石梯上滚了下去,估计磕的不轻。 瞧着八个胖子对吃医的话是唯命是从,想必平日里没少遭罪,黑十五不由得同情道:“他们平日那么伺候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必对他们那么狠呢!” 吃医愤愤道:“他们要是有你一半的手艺,我还不把他们当天皇老子供起。” 黑十五好奇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再重新找些人?” 吃医无奈道:“唉,之前不知换了多少个,厨艺还不如现在这几个人呢。” 第七章 龙葵毒蚌 黑十五捞起竹帘,走入竹舍,最先映入眼帘的一张枣色圆桌,从门口直到了屋子尽头。 圆桌上面杂乱无章的放置着,形状各异的七彩碗碟和锅盆,有敞口扁浅的,有深底薄缘的,有腰身镂空的...... 再看整间竹舍除了一张圆桌,竟空荡荡地再无一物,着实让人有些意外。 黑十五无奈的摇头,回身问向仍驮着李行乐的吃医:“你这儿连张床榻都没有,平日里都是怎么看病救人的啊?” 吃医一吹胡子,瞪眼道:“我哪有那闲工夫,今日若不是瞧在你的面儿上,他是死是活......嘿嘿!” 吃医滴溜溜圆的眼睛四处望了望,凑到黑十五耳旁低声道:“我劝你还是离他远点,这人太邪性了。” 黑十五嫣然一笑,不置可否。 吃医无奈的摇了摇头,似有些耸人听闻道:“以后出了事儿,可别怪老人家我没提醒你。” “知道呐!”黑十五将将圆桌腾出些位置,将李行乐扶了上去,却见他左臂已然齐根黑掉,像是被谁涂了浓墨一般。 黑十五见状,急道:“我说吃医你还有心情吃啊,他的左臂的毒素眼看就要侵入肺腑,你到底有没有把握啊?病徒黄山迎客针的上的毒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吃医不情愿的将一盘鱼咬羊推开,舔了舔手指,正色道:“黄山病徒医术与毒术兼具,俱属当世第一人。如果是在十日前,我只有四分把握,可现在我有九分把握。” “什么?”黑十五失声道:“那你刚才还信誓旦旦说简单容易,你......” 黑十五气得片晌说不出话来,吃医赶忙赔笑道:“十五你先别着急啊,听我把话说完呐。” 黑十五咬牙切齿般道:“你......说。” 吃医忙从另一边的小门窜出,少时抱着一头比他体型还庞大的巨蚌回来,将其放到李行乐的身旁。 黑十五不禁有些哑然:“这是?” 吃医诡秘一笑,二话不说就将贯穿李行乐左臂的钢针拔了出来,随后又在巨蚌的体表一拍。 巨蚌的一对壳缓缓地张开,可见其内部一团粉嫩的红色血肉来回蠕动,好生让人恶心。 黑十五惨喝一声,埋头到一旁狂吐不止。 吃医却满脸得意之色,将李行乐的左臂放到了巨蚌的壳中。巨蚌的那团血肉随之将其包裹起来,血肉每一蠕动仿若婴儿吃奶,李行乐左臂上的黑色便被削淡一分。 看着巨蚌卖力吞食毒素,吃医不禁怅然道:“想老夫年少之时,轻狂好胜,四处惹是生非。有一次我被仇敌暗施剧毒,被他们连续追逃一月有余,期间餐风饮露,苦不堪言,最后逃无可逃,只得跳下万丈悬崖。可天不绝我,保我大难不死,从海边醒来竟发现身上之毒俱已消失,再看身边却多了这头巨蚌。” 黑十五翻吐之意稍减,却也忍不住再看了那巨蚌一眼:“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吃医道:“当初我也不怎么清楚,但却能感觉到此物绝非寻常海蚌。将其带回家之后翻阅古籍,一查之下方知晓,它便是能解世间所有奇毒的龙葵毒蚌。” 黑十五微一颔首:“原来如此!” 吃医又道:“龙葵毒蚌每吸一次毒液之后,便要沉睡一段时间,长短随毒性强弱而致。当年我带回它之后,它便开始沉睡,直到十日前方醒来,前后竟睡了三十三年。” 黑十五愕然道:“三十三年?” 吃医叹道:“此番之毒较之当年更甚,此番它恐怕是一眠不醒了。” 多年来的相伴,吃医早已将这头龙葵毒蚌视若知己,说到叹惋处唏嘘不已。 黑十五陷入了沉默,半晌不知该说些什么。 “反正我已是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了,它陪我一块儿走,阴曹地府也好有个伴儿。老朋友,我说的可还有理?”吃医拍了拍龙葵毒蚌,像似真的在询问它一般。 哪知吃医的手还未拿开,龙葵毒蚌的两片壳竟一张一阖,仿似极为赞同。 吃医拍手称欢,喜不自胜:“你看,我这老朋友也同意了。” 此情此景,黑十五不由得叹道:“这龙葵毒蚌真乃世间灵物。” 一天,两天,三天,龙葵毒蚌前后竟花了三天的时间吞噬毒液。 吃医盯着又已陷入沉睡的龙葵毒蚌,语声满是寒意:“好狠的毒,好狠的心!” 黑十五看着病医怀抱龙葵毒蚌,缓缓离去的背影,似已久历风霜,苍老不堪,随时都要倒下。 当一个人某种精神的依托突然被剥落,他的人无疑是空虚脆弱的,与此同时需要另外一些东西来填充。 黑十五安置好李行乐之后,就一头扎进了吃医的厨房,一连五日未踏出半步。 再看吃医仿佛没事人儿一般,五日来困于圆桌之上,吃于圆桌之上,就连在梦里嘴都不曾停过。当真吃的是舍生忘死,酣畅淋漓。 直到了第五日,吃医一觉醒来拍了拍肚皮,回头看了一眼杯盘狼藉的圆桌,不由得发出一声浓重的叹息。 跃下圆桌,吃医直奔厨房,刚至门口就听见里边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掀帘一瞧,黑十五正来来回回忙的不可开交,之前被吃医赶走的八个胖子也帮忙打着下手。 “你们先出去,我有话给十五说。”吃医此番言语倒是和蔼近人。 谁料那八个胖子你盯着我,我盯着你,脚下似已生根,半天动也不动。 吃医见状,一吹胡子,厉声骂道:“你们耳朵又聋了不是,喊你们滚是没听见吶。” 八个胖子这才如蒙大赦,连逃带窜般跑了出去。 吃医嘴里还骂骂咧咧道:“这好言好语给他们还不听了,真是贱骨头。” 黑十五也不禁莞尔,不过转念一想:“吃医往日对他们无不是又打又骂,没一个好脸色,哪会如今日这般轻言细语对之,也难怪他们一时之间惊呆了。” 黑十五用遮裙抹了抹手,打趣道:“吃医,你不是很讨厌庖厨之地吗?” 吃医尴尬笑道:“我......我这是君子远庖厨。” 随之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珠子,指头般大小,通体莹白如玉,却散发着钻心般的恶臭。 黑十五早已远远避开,掩鼻问道:“吃医,你手中这拿得是什么啊?也太臭了点吧!” 吃医道:“你我之前约定为我庖食三日,现五日已过去,我心虽万般不舍,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终归还是要走的。临走之前我也没什么东西赠你,这是龙葵毒蚌三十三年育成的龙葵珠,含之可百毒不侵,敲碎食之有死而复生之效。” 黑十五惊惶间,撇开吃医的手,道:“这万万不可,如此珍贵之物,我怎堪受之?” 吃医将龙葵珠强行塞到黑十五手中,说道:“此珠放于我处,不过是珠玉蒙尘,暴殄天物罢了。” “那好吧!”黑十五无奈,只得接下龙葵珠。 吃医良久方道:“一两个时辰之后他应该就会醒来,到时你也不用同我告别了。临别之前,我有一句话如鲠在喉,真是不吐不快呐。” 黑十五道:“您说。” 吃医顿了顿,说道:“我虽不知你与他是何关系,可此人命带异数,你若与其长此相处下去,恐灾祸不断,厄运连连!” 黑十五盈盈一拜,道:“多谢吃医关心,此事我自有分晓。” 吃医轻叹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揭帘而去,随即便听见一句句朗朗上口的诗词传遍整间竹舍:“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不须归啊.....” 其声琅琅,一扬一抑,一顿一挫间,无不令人发醒。 第八章 小壶口 此刻日已偏西,将落未落,红霞染透天际,飞鸟结群,嘶鸣归巢。 黑十五与李行乐并肩立于村头,两株古木依旧,似乎它们活着的使命就是扎根于此。树下石碾上嬉闹的孩童却已不在,村子里此刻炊烟袅袅,饭香阵阵。 他们是否已回家,此刻正享受家的味道和温暖? 黑十五的家在哪里? 李行乐的家又在哪里? 他们莫非没有家?还是有家不能回? 黑十五并没有和吃医道别,她并不是听他的话,而是怕自己会忍不住留下来,留在这个古朴素实的村子。 虽只在弘村呆了短短十日不到,可她早已爱上了这里,爱上了这里的水,这里的人,这里的一切。只有在这里,她的心才是平静的,放松的,那是她多年未曾有过的感觉。 李行乐左手依旧牢牢握住,那件兽皮包裹着的东西,似乎没有谁能从他手里夺去。 夕阳余晖映照着他的黑发,猩红的长衫。良久,只听他淡淡道:“其实你可以留在这里,我办完事就来此找你。” 李行乐的口气明显变了,变得不那么冰冷,不那么蛮不讲理了。 毕竟人心肉长,再铁石心肠的人也终有被感化的一天。 黑十五道:“是啊,弘村这么好又有谁愿意走呢?” 黑十五嘴里说不愿走,而她的人已迎着夕阳大步流星而去。 李行乐看了看这座即将安眠的村子,略一驻足,就直追黑十五而去。 谁能知道他头发掩盖下的一张脸,此刻到底挂着怎样的表情? 是惊?是喜?是忧?是愁? 两人一路无话,披星夜行,到白岳山下的小镇已是亥时时分。 按道理来讲,乡井市民一入亥时就会铺床安歇,为第二天的辛勤劳作养精蓄锐。 可这座小镇却是不同,此刻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沸反盈天,你来我往热闹非凡。 黑十五低声道:“你可看出这里有何不寻常的地方?” 李行乐左右瞧了瞧,直道:“管那许多作甚,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说。” 两人未行走几步,便望见一座简陋不堪的客栈,旁边一条长长的红色布斤,裹满油渍,若隐若现“小壶口”三个歪歪扭扭的墨黑大字。 走进小壶口客栈,里边灯火昏黄,放眼处俱披上一层诡异的颜色。未过门槛,迎面扑来浓烈的潮湿,腐烂的味道。 黑十五抬起的一只脚像是定住了,眼见李行乐毫不犹豫走了进去,无奈之下只得掩鼻跟上。 李行乐找了一张靠近角落的桌子,刚一坐下,客栈的小二便满脸谄笑着跑了过来。一到桌前,低头哈腰的问道:“两位......客......客官要......要吃......吃。” 李行乐打断道:“随便上几样便是。” 黑十五忍不住吃吃笑道:“这家客栈太有趣了,一个跑堂小二竟然是个口吃,真不知他老板怎么想的。” 黑十五见李行乐不再说话,顿觉无趣,便四处打量了一番。 整个大厅里人虽不少,却出奇的安静,除了夹菜碰箸,喝酒碰杯之声,就连一句喃喃低语的声音都没有。 不多一会儿,小二端着长盘便至,趁着他端菜的空当,黑十五低声问道:“你们这地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啊?” 小二上完菜将长盘夹在臂下,以手掩嘴小声道:“姑娘你猜的不错,他们等下就要去‘捉尸’。” 黑十五陡然来了兴趣,抓住正欲离去的小二,问道:“你别走啊,到底捉什么尸,你都没说呐?” “哈哈......” 笑声宛如平地一声惊雷,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久久不绝。小二闻声,早已逃得老远。 只见从黑暗中缓步走出一老人,头发蓬乱,骨瘦如材,衣衫褴褛,精赤着双脚。 借着微弱的灯光,才发现此人双眼无珠,仅有一片空荡荡的眼白,让人望而生畏。而他的一张嘴几乎横跨整张脸,嘴里连一粒牙齿都没有。 老人边走边笑,直走到李行乐桌旁还笑个不停,不知道意欲何为。 黑十五瞪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说老人家你笑够了没有?” 谁知他一副全然未闻的样子,满面嘲弄道:“谁家的小姑娘,连捉什么尸都不知道,还瞎掺和。真是好笑,好笑至极啊!” 老人说着说着又开始狂笑不止,似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唰!” 破风声起,一抹黑色的光影直接落入了老人的嘴中。他还来不及反应,那抹光影便被囫囵吞入了腹中。 老人脸色猛地一变,厚厚的死气陡然间笼罩住整张脸,映衬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乍一看就好像是具死尸站在那里。 只听得他怒骂道:“是谁鬼鬼祟祟偷袭老子?是英雄好汉就给我站出来!” 刚还死寂般的客栈,登时便被一众啼笑声充溢着,霎时间变得热闹非凡。 忽地,又一抹黑色光影飞向了那双目无珠的老人,速度不可谓不快。 刚吃一堑,老人早已有所防备,双手闪电般夹住这抹黑色。凑到鼻前一嗅,奇臭无比,忙不迭将其狠狠地摔到地上,一双脚对其踩了又踩,似有着天大的仇恨。 岂料下一刻他便抱着脚惨叫起来,一双脚竟肿至大腿般粗细。当他又欲破口大骂之时,舌头又肿了起来,半天连一个字都吐不清楚。 此时才见一布衣方巾,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缓缓走出。只见他面容清秀,样貌虽是平庸寻常,浑身却透露出温文尔雅的气息,折扇一摇倒有名士潇洒之风。 中年文士走到老人身旁,和其耳语几句。老人听闻之后脸色乍变,连滚带爬般逃出了客栈,不禁让人有些愕然。 就连黑十五也有些好奇,中年文士到底在老人耳边说了些什么,竟会让其鼠窜而去。 黑十五心中正想着,中年文士却已走到了她面前,恭敬有礼道:“姑娘是否在想,在下刚才与他说了些什么?” 黑十五一怔,迟疑道:“你肯说?” 中年文士笑容更胜,折扇一摇道:“佳人在侧,岂有言无不尽之礼。在下刚才只不过在他耳边,说了“快滚”两个字而已。” 单单说两个字就能有此般魔力,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中年文士侧身对着李行乐一抱拳,彬彬有礼道:“兄台一看就是好客之人,在下在此小坐定不会介意。” 他不止是小坐,还很爽快的抽出一双饭箸,夹起菜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嘴里不住的称赞道:“这菜味道真不错,你们也快来尝尝。” 这中年文士哪里是客人,俨然一副主人的样子。 李行乐没有丝毫异样,竟真的动起筷子来,一口连着一口,吃的好不欢乐。 黑十五微微有些迟疑,看着面前这一盘盘焦黑,糊成一团的菜,无论如何也沾不上美味二字的边儿。 可她还是忍不住动了筷子,她倒是要看看这些其貌不扬的菜肴,内种到底有何玄机。 黑十五挑了一片嫩白菜,通体焦黑,未至嘴边都能闻到一股糊味儿。不过她还是强忍着放入了嘴中,下一刻便见她埋头狂吐了起来。 这些菜的确都是美味,那是她一辈子都没有吃过的味道。 又酸,又甜,又辣,又麻,又苦,又咸...... 黑十五从未见过一道菜,能融合如此之多的味道。 中年文士似已吃饱喝足,起身抱拳道:“多承两位盛情款待,感激不尽,我们后会有期。” “且慢!”一道虚弱的声音从桌下飘了出来,却见黑十五艰难的支起身子。 中年文士脸上至始至终都带着笑:“姑娘还有何指教?” 黑十五道:“指教算不上,我就想问问你们捉什么尸?” 谁知中年文士笑容一敛,犹豫了片刻方郑重道:“姑娘不知也罢!” 第九章 下九流尸 中年文士说完便转身走出客栈,黑十五本还想拉住他问清楚,一直沉默不语的李行乐却出声阻止道:“别惹是生非,吃完我们就走!” 黑十五目送着中年文士离去,无精打采道:“还是你一个人吃吧,这种东西,我就算是饿死也不会吃的。” 李行乐道:“如果你尝过饥饿的滋味,就不会这么说了。” 黑十五道:“难不成你经历过?” 李行乐不再说话,手上的饭箸一直未曾放下,少时一桌子菜便被吃的一干二净。 黑十五瞠目结舌的盯着李行乐,像是在审视一头怪物,一头从未见过的怪物。 良久,她才感叹道:“你厉害!” 当黑十五再回身一瞧,大厅里的人早已走的一干二净。扑到门口一看,大街上空荡荡的,仅剩下收拾摊子的零星两人。 风一吹,书有“小壶口”的布巾摇晃不止,黑十五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等她回身,却瞥见客栈跑堂小二倚在门边,伸出脑袋正东瞧西瞧。 黑十五赶忙问道:“他们人呢?怎么感觉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 小二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们应该都去橡子林了。” 黑十五更加迷糊了:“橡子林又是什么地方?” 小二目露惊恐道:“听祖辈们说那地方以前是片乱葬地,反正邪门儿的很。” 小二声音越说越低,说到后面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像是有股莫名的寒意灌入了他的后背。 黑十五登时来了兴趣:“橡子林到底在哪儿?” 小二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将黑十五看了一遍又一遍,语含善意道:“我说姑娘,那地方可不是你能去的。” 黑十五却丝毫不领情道:“再婆婆妈妈的,小心本姑娘对你不客气。” 小二无奈的摇了摇头:“就在前方十几里处,我说姑娘......” 他本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刚还在眼皮底下的姑娘,此刻已然没了踪影,忍不住叹道:“我还是早点睡吧。” 李行乐站在客栈门口,听着从无边夜色中飘来的,黑十五的声音,渐渐变淡直到消失:“你如果等不及就先走吧!” 李行乐略一踯躅便走出客栈,很快便淹没在茫茫夜色中。 有些路岂非只能一个人才能走下去? 黑十五未行多远,忽闻身后传来一连串急遂的脚步声,显然不止一人,忙即躲进一旁的草丛里。 不多一会儿,黑十五感觉到脚步声已到跟前,透过草丛的缝隙,却见来人正是之前客栈里的中年文士,而他身后紧跟的竟是那无珠老人,还有一位不曾见过的驼背之人。 三人兔起鹘落,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当真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黑十五却有些不解:“这些人轻功造诣不低,为何会如此大意?” 果不其然,中年文士一行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群人跟了上去。 这群人双足落地,响声全无,一起一落间,真是踏草无声,风过无痕。 黑十五急忙也跟了上去,其形更似一抹云烟,一抹流风。那是多么流畅,多么自然,全然没有一丝矫揉造作在里边。 约莫过了半刻钟,黑十五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她发现自己前面的那群人,已和中年文士他们碰上面了。 黑十五躲到最近的一株橡树上,拨开树叶,凝神倾听他们的对话。 中年文士面色冰冷如铁,冷冷道:“想不到你们还真跟了过来,胆子真是不小,竟敢觊觎我家公子的东西。” 也不知是谁阴恻恻道:“哼,下九流尸,见之有份,凭什么就是你尸冢门的了。” 中年文士脸上寒意更重,对身旁的无珠老人说道:“瞎子你解决他们,我和驼子先下洞去了。” 语毕,他和身旁的驼子直接跃下了身旁黑魆魆的深洞。 无珠老人嘶声道:“凭什么?就让我告诉你凭什么!” 随之便听见哔哔啵啵的炒豆声,眼见无珠老人一双腿和臂膀俱在抽长,空荡荡的眼睛里升起一团红色,邪气逼人,砭人肌肤。 无珠老人虽是孤身独战,却丝毫不落下风,周身更似铜皮铁骨,无论对方用尽什么办法,他连眉都不皱一下。 只听有人诧道:“竟然是铜骨尸!” 若非亲眼所见,谁会想到这风烛残年般的无珠老人,不止拥有坚不可摧的躯体,还有平山填海的巨力。 当他扭下最后一个人脑袋,索然无味道:“一群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直等到无珠老人跳入黑洞中,黑十五才跳下橡树。看着不远处的满地伏尸,她却不敢再前进半步。 足停了半晌,黑十五深吸口气,还是蹑手蹑脚走了过去。当她亲眼看见,这些没有脑袋的尸体之后,不由自主的倒抽了口凉气。 原来这些尸体的断头处,俱没有丁点血迹,如果真要说这满地都是人,倒不如说他们都是石膏做的人偶。 黑十五转念又一想,刚刚自己明明听见他们说话,那声音是任何动物都模仿不出来的。 可眼前这一切又该怎么解释? 黑十五突然想起了,他们之前口中所谓的“下九流尸”,那又该是什么东西? 想要解开这一切,恐怕只有跳入这深不见底的黑洞了。 黑十五找了一粒石子投进黑洞,很快便听见落地的声音,想来不深。不及她多想,人却已跳进了黑洞。 黑十五前脚刚一着地,一阵阵凉飕飕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阴冷,潮湿,腐烂的味道。 洞里边伸手不见五指,黑十五只能贴着墙壁,摸索着前进。不过她能感觉到洞势向下,整个人一直在走下坡路。 然而这洞好像永远走不完似的,黑十五全然不知走了多久。只知道自己一直不停的走,一刻未歇。 此时她只觉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青烟了,要是有一碗清水入腹,那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就在这时,黑十五听见了淙淙流水声。那是多么悦耳,多么动听,她从未想到只是寻常的水声,竟能让人如斯畅快。 水声愈来愈近,黑十五恨不得飞奔过去,可她的心却突然沉到谷底。 因为她看见了一抹微弱的光,还有光下的人,不是中年文士一行人又是谁。 这世界本就如此之小,当你不愿看见某些人的时候,他却偏偏会出现在你面前。 黑十五忙躲了起来,却听无珠老人担忧道:“等了这许久,怎么还不见它来?莫非是我们弄错了?” 中年文士胸有成竹道:“今晚它若想化形,就不可能不来此。” 随后他又对身旁的驼子说道:“驼子,可以将天妖草汁倒进池子里。” 驼子桀桀一笑,阴森鬼气:“有了这天妖草汁,就算它是下九流尸,也得让其魂飞魄散。” 中年文士催促道:“别婆婆妈妈的,耽误了公子大事,我们谁都担当不起。” 只见驼子从怀中掏出一枚白玉瓶,瓶口一倾,一滴惨绿色的液体落进池中,池水并没有任何变化。 中年文士见诸事已备,又道:“我们先藏到那边,切莫要让其有所察觉。如若不然,就算是我们带来了门中的三绝尸,恐怕今日也得无功而返。” 三人语声渐低,却并没有朝黑十五方向而来,显然不止有一个洞通这地方。 黑十五此刻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多喘,说不定那下九流尸,什么时候就到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中年文士所谓的下九流尸,却始终不曾出现。就连黑十五都有些怀疑,他们是不是弄错了。 第十章 鸩须翁 黑十五眼困体乏,昏昏欲睡,却遽然感觉到身后一阵阵凉风吹来,砭人肌肤。 风速愈疾,响声愈厉,最后宛如鬼哭神嚎,其声震天撼地,闻之如银针过耳,刺人心神。 黑十五双手死扣住耳朵,可那声音如是附骨之疽,仍是狠命的往耳朵里边钻。 此刻,她真恨不得将一双耳朵刺聋。 “嘭!” 落水声起,天地骤然间归于平静,随即又从那池子方向,传来咕噜咕噜的吹水声,一阵儿连着一阵儿。 “莫非下九流尸来了?”黑十五心里想着,身子忍不住向前探去。 只见洞顶间或镶嵌着些荧光石,散落一地柔柔的光芒,清泉嘀嗒,声如玉石落盘,清脆悦耳。一池碧水随之卷起粼粼波纹,由近及远缓缓散去。而池中心却躺着一具骷髅,其身洁白如玉,通透无瑕。 此刻,那具骷髅海正安然自若向身上撒着水,宛如出浴美人,一串水珠,一个动作,一点嘤咛......无不透露出诱人的美。 须臾,骷髅从脚到头,缓慢地长出血肉。其新生的皮肉,泛着婴儿般红润柔嫩的光泽,吹弹可破。 黑十五瞠目结舌之余,忖量道:“难不成这池水有白骨生肉,凝血生肌之效?” 与此同时,只见两个光头和尚突然跳了出来,手中握住的禅杖猛一敲地。登时石屑横飞,轰隆之声宛如万马奔腾。 其中一个光头和尚厉声说道:“下九流,今日你若老老实实束手就擒,爷爷保管给你个痛快。如若不然......嘿嘿!” 躺在池水之中的下九流尸全然不予理会,就连捞水的手都还忙个不停。 光头和尚不由得勃然大怒,从怀中扯出一面黄旗,金线绣边,上面印着九枚血红的掌印。 他面上杀意腾腾,狞笑道:“那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了。” 语毕,便见两个光头和尚双手合十,嘴里吟出一连串生涩的咒语。跟着咬破指尖,在黄旗上鬼画桃符了些符号。 “出!” 两人分别牵着黄旗一头,一枚硕大的血红掌印,直接拍向了下九流尸,势可开山裂石。 下九流尸视若未见,双手仍调弄着池水。突然,一滴水从它手中跳出,迎着来势汹汹的血红掌印而去。 “哔啵!” 水滴瞬间击散了血红掌印,其力未消,化作一抹流光,直接穿透居左光头的和尚的眉心。 黑十五惊愕的一张嘴都能塞下个拳头,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一滴不起眼的水珠,怎么在下九流尸手中,就成了能轻易取人性命的利器。 幸存的光头和尚见下九流尸,轻而易举便要了同伴的性命。刚还凶神恶煞的一张脸,登时变得毫无血色。 他想逃,怎奈一双腿像被人死死抱住一般,竟移动不了分毫。 “唉!” 下九流尸竟然发出了一声叹息,满含无奈和惋惜。 它是在为一个即刻就要逝去的生命默哀? 还是在嘲笑他们蚍蜉撼树的勇气? 动了,光头和尚发麻的一双腿终于能动了。可那又有什么用,逃,不过是加快死亡步伐而已。 九掌寺的两个和尚至死都想不通,自己师父口中威力无匹的九掌黄旗,竟连下九流尸一招都挡不住。 到底是他们师父在骗人?还是下九流尸太过强大? 这些俱已没有讨论的必要,因为此时又走出了一位,鹑衣草履的耄耋老者。 老人须发皆灰,其长及地,肤质嫩滑如玉,一对眼球凸出眼眶大半,宛如怒不可遏的张飞再生。 老人走到光头和尚身边,用脚踢了踢他们,随手捡起地上的九掌黄旗,嘴里不忘骂道:“废物东西,偷了老九掌的东西又不会用。哼,你们可看好了,这九掌黄旗该这么用。” 老人执旗当胸,右手手掌一撤,猛又扣上旗面,疾呼:“出!” 一枚血红掌印,铺天盖地压向了下九流尸,其势瞬间可将其碾成齑粉。 下九流尸一如先前那般不以为意,一滴水珠拈花般被弹出。此刻他俨然已化作,巧施雨露,恩泽苍生的救世菩萨。 水珠又遇上掌印,它是那么轻,那么柔,如春雨湿面,杨柳扶风。 就是这么一滴简单的水珠,却拥有不可方物的力量,那是一种无人可挡的力量。 水珠又击溃掌印,黑十五已不忍再看老人倒下的样子。就在她想要将头偏到一边之时,却见已溃散的血红掌印,竟然自发凝聚起来。 不及一个呼吸时,重新凝聚的血红掌印,好似一把灭魂夺魄的利剑,直刺向下九流尸。 下九流尸终于微微一动,脑袋朝着老人的方向偏了偏。或许,连它也没想到掌印之中藏着掌印,一环紧扣一环,当真让人防不胜防。 下九流尸手臂猛一拍池水,溅起漫天水花,跟着手指连弹,数不尽的水珠射出。 面对如此之多的水珠,掌印便有再多变化都无济于事。可当黑十五再一次以为,下九流尸占上风之时,却见它的手指卒然顿了下来,血红掌印借势拍在它身上。 “不......错!”下九流尸一字一字的说道,而其手指上缠着一根灰色的胡须。 黑十五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原来这老人一手藏着一手,真是后手不断。想必他运功激发九掌黄旗之时,趁机将自己胡须藏到最后一层掌印中。” 当一个人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他的防范之心也会同时减弱。只要此时给予其致命一击,便有着超乎往日的可能。 下九流尸宁愿承受一掌,它也不愿移动分毫,想必它凝血生肌已到关键时刻。 老人方自冷哼一声,却听见背后传来拊掌称赞声:“早就听闻鸩须翁鸩老前辈,计谋天下无双,今日能得一见,实属三生有幸呐!” 说话之人正是中年文士,他们三人直等到此刻才现身,显然是想坐收渔利。 鸩须翁都不正眼瞧中年文士,一捞胡须就欲离开。 中年文士诧异之余道:“鸩老前辈,烦请留步!” 鸩须翁置若罔闻,脚下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中年文士不怒反笑道:“我家公子可是挂念前辈的很呐!” 此言一出,鸩须翁果真停了下来。待其转过身来,一双凸眼喷涌着无尽的杀意:“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既然我为此停了下来,如果你的话不能让我满意,恐怕这里便会多一具尸体。” 中年文士不但毫无惧意,反而脸上笑容更盛:“我家公子正是尸不扬。” 鸩须翁闻言一扫面上冷漠,笑道:“原来是尸老哥的公子,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中年文士由笑转忧道:“门主他老人家这辈子就一个儿子,这个想必阁下应该知道吧?” 鸩须翁道:“那是自然,尸老哥的公子摆满月酒,我还叨扰了三日才走呢。” 中年文士面上苦色愈浓:“不瞒鸩老前辈,此番我三人俱是奉门主之命,为此下九流尸而来。” 鸩须翁瞥了一眼下九流尸,说道:“我还是劝三位快走吧,刚才我与之交手,感觉出它并不是寻常下九流尸。若再耽搁片刻,等它凝行完毕,到时恐怕我们谁都走不了了。” 中年文士旁的驼背忙道:“鸩老前辈大可放心,它这辈子怕是化不了形了。” 鸩须翁疑惑道:“此话怎讲?” 驼背笑道:“天妖草!” 鸩须翁恍然大悟:“原来是凝聚尸髓的天妖草,看来尸老哥这次还真是志在必得。” 中年文士道:“若没有我门下的天妖草,这世上能对付眼前的下九流尸之人,恐怕并不多。既然功劳归我尸冢门,此物亦当属于我尸冢门。可仍有不少的朋友想来巧取豪夺,想必鸩老前辈见此不平之事,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鸩须翁正色道:“那是自然,与尸冢门作对,那便是与我鸩须翁作对。” 第十一章 奇葩的比试 中年文士回身,冷冷道:“诸位朋友,还请现身一见吧!” 话声一落,便见黑影连闪不断,本就不大的洞穴此刻已挤满了人,场面却出奇的平静。 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夕,短暂的宁静罢了。 中年文士对众一抱拳,面上虽是彬彬有礼的模样,却不难听出他言语之中的恐吓之意:“诸位朋友此刻若是离去,我尸冢门还当他是朋友。如果真想拼个鱼死网破,我尸冢门也未怕过谁。” 此言一出,果真陆陆续续有不少离去。想来他们能做出如此选择,只怕是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鸩须翁的存在。 毕竟你尸冢门再强大,此刻也只来了三人而已。而鸩须翁虽只一人,却拥有千军万马不能与之匹敌的优势。 刚还人满为患的洞穴,顷刻间,走的只剩下寥寥十多人。很显然,这十多人无一不是实力超群,即便是尸冢门,鸩须翁这类存在,也难以祛除下九流尸对其的诱惑。 鸩须翁将这一众人俱都扫视了一遍,心中惊惧之意更浓。这其中竟然有三位名垂多年,早已隐世老前辈。 如果说他们单单只是,为一具下九流尸而来,鸩须翁宁死也不会相信。可不为此,他们此番前来又是为了哪般? 鸩须翁不禁有些费解,面上满是恭敬道:“不知道是什么风竟把三位前辈给吹来了?” 只见一颀长老者缓步走出,一张干枯褶皱的脸宛如梨树皮,一身绫罗绸缎,剪裁极其合体。 只听他淡然道:“早就听闻鸩须翁毒计妙世无双,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鸩须翁脸上恭敬之色愈浓:“晚辈的拙智陋计,怎敢在梨木老面前卖弄!” 原来这颀长老者,竟是退隐多面的梨木老。 此人乃世家之后,自幼饱读诗书,又习得一身绝世武功。岂料天有不测风云,风华正茂时,无端身染怪疾,全身皮肤俱都干枯脱水,几日下来便如一层梨木皮。 常人遭逢此般厄难,定是一蹶不振。可梨木老却因怪疾,全身毛孔俱能呼吸,因而练得一身高明内功,少有人及。 梨木老一张木然老脸,看不出是惊还是喜:“阁下今日是铁定要为尸冢门助拳咯?” 鸩须翁尴尬笑道:“这个......晚辈与尸冢门门主尸老哥是老相识,定不能袖手旁观,可又不愿和几位前辈为敌。晚辈着实难办的很呐。” 鸩须翁略一犹豫,抱拳道:“晚辈有一言,不知道讲不当讲?” 梨木老瞥了几眼身旁的几个人,说道:“你说。” 鸩须翁道:“想三位前辈无一不是垂名多年,早就不过问世事。然而晚辈着实想不通,怎会为区区一具下九流尸而亲身前来?” 梨木老闻言却感慨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的,我那捣蛋孙子吵嚷要去参加“尸餮大会”,为了满足他,我这不老将提刀又上马了。” 梨木老随后又对身边几人说道:“老乞婆,醉刀头,你们恐怕也和我差不多吧?” 梨木老称之为老乞婆之人,一身华丽缎子挂满了玉石珠宝,就连十根干瘪的手指上,也俱是带着玛瑙翡翠戒子。 这哪里还是乞丐,这分明是暴发户出门显摆来了。 老乞婆绾一乌云髻,满施妆粉胭脂,本已脱落的眉毛用黛粉涂的浓且黑。这张脸瞧着,总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老乞婆道:“老梨木,与你相识这么多年,我还头一遭看你这般老实。你说我说的对不对,醉刀头?” 唤为醉刀头之人一脸醉意,浑身酒气冲天,迷糊道:“老乞婆,你和老梨木是半斤八两,老大别说老二了。” 俗话说酒后吐真言,想必醉刀头的话定然不差。 梨木老道:“别废话了,既然我们三个俱为下九流尸而来,且志在必得。这事儿,你们说怎么办吧?” 老乞婆道:“这还用问,当然是比试较量一番。谁能最后胜出,这下九流尸就归谁。这么多年没见,怎么也得让我看看,你们的功夫有没有落下。” 醉刀头大声道:“打架好生无趣,还不如我们比试喝酒。谁最能喝得,下九流尸就归谁。” 老乞婆瞥了一眼醉刀头,道:“单论这喝酒,普天之下能胜过你的,只怕是还没有生出来。让我们比试喝酒,岂不就是将下九流尸拱手相让吗?” 梨木老道:“老乞婆所言不错,这比酒是万万行不通。可较武我也不赞同,和人动了一辈子手,这人一老就不想动了。” 老乞婆微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说说看,怎么才行?” 梨木老瞧了一眼鸩须翁,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急忙问道:“你不是号称妙计天下无双吗,依你看我们应该也比试什么才好?” 鸩须翁万万没想到,他们最后会将这个担子扔到自己身上,不禁微微一愣道:“依我看来,倒不如所有人都来讲讲,这具下九流尸的来历。谁说的最详细,最准确,这下九流尸便归于谁。” 梨木老拊掌笑道:“甚妙,甚妙,就不知道谁愿意当这第一人?” 毫无疑问,这第一人是最吃亏的,后边的人纵使全然不知,也可依模照样的讲出来。 鸩须翁当即说道:“既然这主意是我出的,这第一人理应该由我来。” 鸩须翁侃侃而谈道:“所谓下九流尸,指的是生前从事下九流职业之人的尸体。而下九流职业,被化分为巫,娼,大神,梆,剃头,吹手,戏子,叫街,卖糖。眼前这具下九流尸,听说生前下九流的职业俱都有干过。正因如此,他饱受世间冷暖,怨恨深埋,一旦炼尸成功,其威力不容小觑。这就是我所知道关于它的一切。” 鸩须翁话音刚落,又道:“今日尸冢门用天妖草阻止下九流尸化形,有着不小的功劳。这第二个让他们讲,想必没有谁有意见吧?” 老乞婆不耐烦道:“要说就快说,别婆婆妈妈的。” 在场之人皆是满腹疑惑,鸩须翁明明是和中年文士一伙儿,为何他却急着让中年文士先讲? 这岂非有些矛盾? 可鸩须翁却甚是得意,他之所以急着让中年文士先说。那是因为他知道,在场这十多人无一不是名动一方的能者。鉴于身份的关系,他们定不会说出和别人相同的东西。而且鸩须翁又很了解他尸大哥的性格,每做一件事力求尽善尽美,像如此简单的问题,定然早已弄得清清楚楚。 只要中年文士将所有该讲的都讲完,其他人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尸冢门将下九流尸夺去。 中年文士似已猜透了鸩须翁的用意,两人相视一笑。虽然他们此番带来了,尸冢门至宝三绝尸。可门主临走前千叮万嘱,不到万不得已,不得轻易使出。 中年文士道:“据说几十年前,有一崔姓前辈生于贫苦之家,其父不堪忍受穷困,便将其贩卖给人口贩子。人口贩子为了利用他来乞讨,就将其手脚筋挑断,舌头割掉,耳朵戳聋,双目皆挖。后来他趁机逃出,得蒙高人指点,习得炼尸之法。他为了向当初残害自己的人报复,费尽十多年才找到这具下九流尸。可天不遂人愿,此尸生前看遍世间冷暖,尝尽人情滋味,心间怨气久郁不散。欲要将其炼化成功,只怕是要耗费几十年的时间,而这位催姓前辈却因此心力交瘁而死。” 中年文士刚一说完,在场所有人无不是惊得瞠目结舌,好像中年文士述说的是自己的故事。 就在众人绞尽脑汁想要找出,比之中年文士更出彩的东西之时。却听得池子中的下九流尸一字一顿道:“其实我就是那姓崔之人。” 第十二章 五方神阁 众人闻之,无不是惊得目瞪口呆,再看下九流尸依旧长长躺在水池中。身上本已停止生长的血肉,又开始飞速向上爬,眨眼之间已到了胸口。 中年文士三人最是惊讶,明明它深中天妖草之毒,无法化形。可眼前这又是怎么回事,不禁下意识问道:“你......你怎么又能够化形了?” 下九流尸淡淡道:“我刚不是说过,我就是那崔姓之人。天妖草对我并没有多大的用处,至多不过阻我一时半刻而已。” 中年文士打断道:“不可能,这不可能。这具尸体分明是下九流尸,除非.......除非......” 中年文士像是突然想到异常恐怖的事情,半天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一张脸早已没了血色,身子不停的颤抖。 鸩须翁神色一变,惊道:“如果这两者本是一人,一切不就说的通了么!” 梨木老,老乞婆,醉刀头等人闻之无不惶然。如果鸩须翁所言不差,那这将是在场之人,一辈子听过最离奇的事情。 虽然炼尸充满着许多玄而又玄的事情,可炼尸人又是所炼之尸,这本就是天方夜谭。 老乞婆道:“管它是谁作甚,先取了他的下九流心再说。” 梨木老忙止住老乞婆,问道:“我很好奇,这一切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崔姓之人叹道:“一群将死之人,不知也罢!” 老乞婆冷然一哂道:“到底鹿死谁手,可还不一定呢!” 崔姓之人道:“奈何世人多愚蠢,死到临头还木然无知。可悲,可叹......” 老乞婆哪里受过别人,此般冷言冷语,不禁恼羞成怒道:“废话少说,我们手下见真章。” 语未毕,老乞婆手指上的戒子一滑,她人已然化作一抹流光冲了上去。谁知未行几步,却一个趔趄扑到在地,竟再也无力站起来。 梨木老,醉刀头神色俱是一变,正欲上前将老乞婆扶起,脚下一虚皆颓然倒地。 鸩须翁见三位前辈高人率先倒地,猛觉不对,当即大喝道:“都站在原地别动,切不可调动半点内息。” 场面霎时就像定格了一般,所有人木立原地,大气不敢多喘,一张张脸满是惊恐之色。 崔姓之人拊掌赞道:“总算是有个明白人儿......可惜啊,可惜啊......” 话音未落,众人接连倒下,全然没有一丝反抗之力。 谁能想到,众人刚还在为下九流尸的归属而争吵不已,下一刻却成了俎上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鸩须翁瘫倒在地,仅说了几个字似已耗尽所有力气:“这......一切.....莫非你早已......” 鸩须翁还想说什么,怎奈他连翻动嘴皮的力气都已没有。 崔姓之人道:“不错,为了这个局,我早已筹划了几十年。如不是我放出消息,你们怎么可能找到这里。这池水之毒,我已凝练了几十年,无色无味,普天之下只怕无人可察。只要我化形成功,再吞噬你们内力。到那时,世上我恨过的人都得死,都得死......” 崔姓之人越说越激动,到后来竟放肆狂笑起来,一笑一顿的声音,杀意淋漓,比夜枭啼哭还难听,闻之让人头皮发麻。 梨木老沉默半晌,方自喟然长叹道:“想不到算计了别人一辈子,到头来竟着了别人的道。” 醉刀头似已清醒,闻言叹道:“可惜临死前不能大醉一场,早知来之前就应该多灌自己几杯。” 老乞婆没好气道:“我说你们当年的赫赫威风都去哪儿了?你们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想当年我们何般风光,就这样窝窝囊囊的死掉,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梨木老,醉刀头如若未闻,而是缓缓地闭上眼睛,似已在等待死亡的降临。 老乞婆见两人不理会,气无处可撒,却直接将矛头指向了鸩须翁:“你不是自诩计谋天下无双吗,你倒是快想办法啊?” 鸩须翁满面难色:“这......除非......” 鸩须翁缓了半天的力气,说了三个字又已再无力多说。倒是老乞婆一直喋喋不休,似精力无穷,其实力凭此可见一斑。 崔姓之人突然说道:“我帮他说吧,如果此刻有人闯进来,或许你们还有一线生机。不过......” 崔姓之人话语像是被谁生生掐断,因为有人已经闯进来了。这岂非就是古人所谓的——一语成谶 来人一袭红衣如火,卷曲的黑发掩住整张脸,仅露出下颌稀疏的胡渣。而他左手紧握住一样东西,用兽皮包裹着,不知为何物。 此人不是李行乐又是谁? 躲在暗处的黑十五诧异之余,心中却早已乐得开花,不禁自我陶醉道:“他能来此,想必还是关心我的。” 李行乐瞥了一眼地上的人,淡淡地问道:“请问你们见过一全身笼着黑纱的姑娘吗?” 鸩须翁眼珠一转,艰难道:“被.....它......” 李行乐闻言身子一颤,转过身冷声问道:“他说的可是真的?” 崔姓之人哂然一笑:“世人当真愚不可及!” 李行乐左手握的更紧了,虽看不出他的表情,可从他冰冷的语声中,可感觉到他已到了暴怒的边缘:“到底是不是真的?” 崔姓之人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今日来这里的人,一个都别想走!” 李行乐身子倏然一闪,化作一条红色匹练,宛如翱翔天际的飞龙,直扑向崔姓之人而去。 崔姓之人不以为意,左手轻抬,轻描淡写就夹住了,李行乐左手握住的东西。 可下一刻就听见它歇斯底里般的惊痛声,在地底洞穴回荡久久不绝,好像正承受着世间至酷的刑罚。 崔姓之人惊恐道:“你竟然拥有......” 它的声音似不甘,似黯然,似怨毒,似不解...... 李行乐左手中的东西似有着无尽的腐蚀力,崔姓之人左手开始融化,很快便蔓延至全身。 刚还不可一世的崔姓之人,顷刻间竟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曾留下。 黑十五本早就想现身阻止,怎奈李行乐的动作太快,电光火石间,他和崔姓之人之间已有了决断。 黑十五缓缓走出,说道:“我不是让你在客栈等我吗?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李行乐瞥了一眼黑十五,冷冷道:“你先回弘村去吧!” 说完,李行乐转身就径直离开了。 “等等我!”黑十五急忙喊道,却瞥见池子中躺着,一枚拳头般大小的东西。 黑十五走近细看,只见其通体碧绿,夹杂着些许斑点,心里不禁思忖道:“莫非这便是他们,争相抢夺的下九流心?” 想到此,黑十五赶忙将其拾起,转身直追李行乐而去。 中年文士一众人,见自己费尽心思欲得到的下九流心,最终却被一个小姑娘捡了便宜。虽是满腹不甘,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携宝扬长而去。 老乞婆盯着李行乐离去方向,呆呆出神,良久方长叹一声,似身上的千钧重担已被卸下:“看来我不想服老也不行了,这世间终归还是年轻人的天下。” 醉刀头似又已醉倒,含糊道:“不错,此人能一刀诛杀下九流尸,只怕是我们三人也没有这样的能力吧!” 梨木老双眼闪烁着深邃的光芒,摇了摇头道:“你们难道没有注意到那人左手中的东西吗?此人来历恐怕不简单,说不定和五方神阁有着莫大的关系。” 一旁的鸩须翁听见三人谈及五方神阁,顿生了些力气:“敢问前辈,这世间真有五方神阁存在吗?” 梨木老似是自嘲道:“不知道。传言五方神阁是为守护世人而存在,每逢世间大乱,便会出现他们的身影。听说五方神阁的人,无一不拥有通天彻地,夺造化之功的本领。” 梨木老说到动情处,不禁唏嘘连连,似对五方神阁充满着无尽的向往。 第十三章 黄石镇 黑十五走出橡子林,才发现日已当顶,酷热难耐,竟已是正午时分。 黑十五追上李行乐,一把将其拉住,低声问道:“你生气了?” 李行乐挣脱黑十五的手掌,也不作答,只是一个劲儿埋头疾走。 黑十五无奈只得挡在他身前,委屈道:“你真以为我任性贪玩吗?虽然我不知道你去阎王殿,到底想干什么。可是我知道就这样冒失前去,不过是徒送了性命罢了。” 黑十五一语刚毕,又忙道:“之前听他们提及“尸餮大会”,想必定与阎王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要我们去参加尸餮大会,顺藤摸瓜。到时混进阎王殿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黑十五本以为他听了自己这番说辞,念在自己不惜以身犯险的份上,就算不说丝毫关切的言语,再怎么也不会赶自己走。 岂料李行乐依旧不为所动,仍风般急行,似已铁了心要黑十五走。 黑十五呆呆的立在原地,轻声啜泣间眼泪雨般直落,显得伤心至极。 李行乐闻声脚下一顿,长叹了一声,缓缓地朝着西方而去。 黑十五听见李行乐这声叹息,当即破涕为笑。因为她知道,李行乐已答应自己留下来了。 这世上唯有女人的眼泪,方是男人与生俱来的软肋。 几日餐风饮露,昼夜不停的赶路,黑十五娇弱的身子早已不堪忍受。反观李行乐全然不知疲倦,似浑身有着用不尽的精力。 这日正午,烈日当头,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就连往日送爽的凉风也已躲了起来,空气里说不出的闷热。 水囊中的水早已被黑十五喝的精光,可她此刻仍感觉口渴难耐,喉间似已冒烟。放眼望去,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禁抱怨道:“这什么鬼地方啊,连人影都没有!” 李行乐声音还是那般沉稳,仿佛这燥热的天气,对她没有丝毫影响:“其实你应该省着点喝水囊中的水。” 黑十五心情本就烦闷躁狂,再一听李行乐有些责怪的语气,登时就来了脾气:“好好好,什么都是我的错,这样行了吧!” 说话间,黑十五已远远跑了开去,少时便看不见人影。 李行乐无奈的摇了摇头,只得赶忙跟了上去。 当李行乐穿过一片小树林,视野登时一展,却见一座小镇静静地躺在众山的怀抱里,一条小溪环镇而流。 这一幕直看得李行乐都有些痴了,而黑十五更似绝处逢生,激动的惊呼起来。 两人径直来到小镇,镇头立着一方石碑,上书“黄石镇”三个擘窠大字。 黄石小镇不大,一条独街贯镇而过。此刻已是正午时分,暑毒正盛,所有的人尽都躲回了屋子。街上仅有的三两之人,也是步履匆匆,不愿多停留片刻。 黑十五,李行乐两人走进了一家僻静的饭馆,仅有零星的两座客人。店小二一见来了生意,忙热情招呼道:“两位客官准备吃点什么呢?” 黑十五早已饥渴难当,抢声道:“把你们黄石镇的特色菜都来上一份儿,速度快点。” 店小二吆喝一声:“好嘞!” 不多时,店小二便将一张桌子摆满了东西。只听他依次介绍道:“凉虾,欢喜坨,赤花籽,黄陂三合,酿青椒。” 店小二本还想继续说下去,可黑十五哪堪忍受面前一桌的美食,而听他长篇大论。不耐烦道:“你在这里絮叨个不停,还让我怎么吃。” 店小二热脸贴了冷屁股,却也只能强颜欢笑道:“那好,两位客官慢用。” 黑十五一番大快朵颐,少时满桌菜肴便被饕餮入腹,直大呼过瘾。 突然两个农夫打扮的人走进了饭馆,两人一脸苦色,一边走一边叹气道:“以前一年只让交十粒香石,今年倒好一开口就是五十块,这要到猴年马月才凑的够啊!” 两人进店并未点什么菜,而是从腰间取下两只硕大的酒袋,让店小二给装满。 店小二似乎和这两人是老相识,只听他打趣道:“今晚又准备通宵挖香石了?” 其中大鼻阔嘴之人无奈道:“没办法,箬篑山逼的紧,再不凑齐,只怕是我全家都得离开黄石镇了。” 店小二边打着酒边说道:“要我说啊,与其年年遭他的罪,还不如走了算了。” 那人又道:“唉,你说的倒轻松。我从小在这里土生土长,怎么舍得说走就走呢。” 不管是市井小人物,又或者是达官显贵,其骨子里都有一股安土重迁的情怀。 两人付了银子,提着酒袋就离开了。 黑十五见两人离开,忙唤来店小二问道:“他们刚才口中所说的香石,到底是什么东西?” 店小二道:“就是镇旁香溪里产出的一种石头。” 黑十五又问道:“那箬篑山又是怎么一回事?” 店小二下意识叹道:“此事就得从十年前说起。黄石镇本是一个小镇,所有人日子过得虽不富裕,却也其乐融融。谁知有一天突然来了几个恶人,要让每家每年交出十粒香石。如若不然,便将其撵出黄石镇。起初香溪中香石倒还不少,可这一年年挖了又挖,香石的数量越来越少。今时今日再想找出一粒,当真是难如登天。” 黑十五有些疑惑道:“你不也住在黄石镇,可你为什么不着急交香石的事呢?” 店小二笑道:“反正我孤身一人,在哪儿当店小二不是当。真要交不出来,大不了我拍拍屁股走人便是。” 黑十五忖量道:“箬篑山在什么地方?离这儿远不远?” 店小二道:“不远。沿着香溪溯流而上,便能看见一座长满竹子的山峰,那便是箬篑山。” 一旁李行乐突然说道:“你身上有没有香石,可否借来一瞧?” 店小二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灰色布袋,倒出一枚扁平的鹅黄色石头,交给了李行乐。 李行乐接过香石,果真闻到了淡淡的香味。拿在手中把玩了半天,才将其交还给店小二。 黑十五忙问到:“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李行乐点了点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香石必定与炼尸有着莫大的关系。” 黑十五先是一诧,随之激动道:“正愁不知拿什么去参加尸餮大会,此番真是连老天都帮着我们。” 李行乐顿了顿道:“一切等晚上到了箬篑山再说。” 日头稍偏,黑十五便见到络绎不绝的人群,前往香溪采挖香石去了。 黑十五好奇之下便跟了上去,到得香溪畔,才发现已有不少人正趟着溪水,在五颜六色的鹅卵石中,找寻近乎绝迹的香石。 直等到日落星起,李行乐和黑十五才出发前方箬篑山。两人未行多时,便见不远处的山腰间,有着一两点微光摇晃不止,似正向着来人招手欢迎。 两人再走近些,发现路旁长着的全是竹子,想必此山便是箬篑山。 李行乐突然停了下来,嘱咐黑十五道:“上山之后,一切听我行事. 黑十五嘴上虽是唯唯诺诺应了下来,可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却没人知道。 两人沿着灯光的方向而去,不多时便见到一座竹舍,掩映在一片竹林中,隐隐间似有声音传出。 待走得近些,只听一人说道:“大哥,想我们培育冰幻蟾尸蟾已十多年,只要香石心一成。到那时,尸餮大会上还有谁会是我们的对手。” 下一刻又传出另一人的声音,想必便是那人口中的大哥:“二弟,切不可大意,小心驶得万年船呐!” 唤为二弟之人又道:“大哥教训的是。不过香石始终凑不齐,此事倒颇为麻烦。” 唤为大哥之人狠声道:“实在不行,就想想法子吓吓他们。” 第十四章 河图洛书 突然间,一人猛地推开了竹舍的门,惊慌道:“大哥,冰幻蟾尸有动静了,你快过去看看吧。” 三人跟忙飞窜出竹舍,眨眼便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黑十五正欲追身前去,却被李行乐阻止道:“别去。” 黑十五不解道:“此般天赐良机,我们怎能这就样白白错过!” 李行乐道:“他们将那幻蟾尸蟾看的如此珍贵,炼尸之地必定机关重重。只怕就冒失前去,很容易就会被他们察觉。” 黑十五似有所悟:“那我们只能以静制动,再作计较了。” 李行乐点头道:“不错。” 两人潜伏在黑夜中的身子,几个猫身便到了竹舍之顶,躲了起来。 岂料那三兄弟很快便折身回来了,一进竹舍便听见唤为大哥之人微怒道:“我说老三,你这一惊一乍的臭毛病何时能改改?” 黑十五透过竹间缝隙,看见竹舍内一四方桌畔围坐着三人。唤为大哥人,约莫五十出头,面相和善近人,已有浓浓的岁月痕迹。老二獐头鼠目,猥琐鄙陋,十足真小人。倒是老三虎背熊腰,面带憨相,此刻耷拉着脑袋似犯错的孩子。 老二笑道:“大哥,我们兄弟这么多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格。你就是再说一千遍,一万遍,他还是改不了。” 老大笔锋一转,直指老二:“你别只顾说老三。还有你,平日里那些小聪明在这里使使也就算了,真要是拿出现显摆,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老二似欲争辩:“大哥,我......” 老大怒道:“别我什么我的,明知自己不对还狡言辩解,如此怎能成大事。就这一点上,你始终比不上老三。” 少时,老大心情稍复,感慨道:“想师父当初将洛书交予我们,再三嘱托十年之内不可现于人世。现在十年之期已过,老祖宗传下的幻蟾尸蟾也快炼制成功,半月之后的尸餮大会上,就将是我河洛门重现世间之时。” 老三此刻一把鼻涕一把泪,抽泣道:“我想师......师父他老人家了!” 老大眼眶似也有些朦胧,深吸了口气道:“师父他炼制幻蟾尸蟾未成,而中道崩殂。所以此番,我们不止背负着复兴师门的重任,也是完成师父未了的夙愿。” 老三听完一抹眼泪,也不打声招呼,转身就离开了竹舍。 老二突然问道:“大哥,听说当年我开派祖师河洛老人创河图洛书,被奉为炼尸法门至高之法。可师父只传下洛书,却不见他提及河图。此中缘由,大哥可曾知晓?” 老大微一沉吟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年河洛老人著下河图洛书,不久便溘然长逝。他的两个弟子为争夺河图洛书,不惜大打出手,最终导致河洛门四分五裂。残留下来的河洛门只留下了洛书,河图不知所踪。之后河洛门历代掌门虽多番调查,却也都无功而返。” 老二不禁唏嘘道:“如果河图不失,我河洛门怎会沦落致今日这般田地!” 老大正色道:“老二,老三天性憨厚,为人太过老实,所以这重振师门的重任,最终都要交付你手。我打算此事一过,就将洛书传与你。” 老二惶然道:“小弟愚鄙,怎堪如此大任。” 老大起身拍了拍老二的肩膀,道:“此事就这么定了。” 老大缓步走出竹舍,老二仍端身直坐,面上却慢慢绽开了笑容,愈来愈盛。 可那笑容看起来是那么诡异,令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直等到老二走出竹舍,黑十五和李行乐方长长的呼了口气。虽是憋屈了片刻,却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李行乐推开竹舍的门,轻轻走了进去。放眼一望,竹舍空空如也,仅有一张孤零零的四方桌。 李行乐很快便折身回来:“先回镇上。” 斜月疏星,草丛间虫鸣正欢,香溪里仍有不少人埋头苦寻着香石。 一直沉默的黑十五突然问道:“你之前可曾听过河图洛书?” 李行乐摇了摇头,愣了一下说道:“炼尸本就有损阴德,世人却趋之若鹜,着实让人费解。” 黑十五轻叹口气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行乐瞧着香溪里心无旁骛找寻香石的人,似已有了盘算:“尸餮大会在即,他们定会急需香石。只要将香石的来源切断,他们便会大乱,到时就有机可趁。” 黑十五道:“我看那三兄弟中的老二心怀叵测,估计已觊觎洛书多时,说不定此番还能对我们有所帮助。” 一夜无话。 翌日早晨,黑十五与李行乐还在吃着早餐,却见一群群人潮水般涌向镇头,皆满怀心事。 黑十五问向店小二:“他们这急匆匆的到哪儿去啊?” 店小二看着街上的行人,叹道:“唉,还不是箬篑山来了人。这不一大早就将大家集合在了一起,真不知道又要出些什么难题。” 当店小二回过身来,桌旁哪里还有李行乐与黑十五的影子。 李行乐和黑十五来到镇头,大老远便发现那三兄弟中的老二,身旁还立着几人,从其装扮来看应该是他的手下。 那老二见人来的差不多了,大声说道:“这么早就来打扰大家,在下内心着实不安呐。” 此言一起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场之人无不低声咒骂。 真小人何必装成伪君子。 老二如是未闻,继续说道:“叨扰大家已十余年,我们三兄弟着实过意不去。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只要大家五日之内交足两百粒香石,那么从今以后我们便不会再打扰大家。” 如果说众人之前的是小波小浪,那此番便是惊涛骇浪。更有很多人叫苦不迭道:“莫说是两百粒,就连两粒也是难如登天。” 老二神色一变,眼中杀意滔天,指着中年汉子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中年汉子咬牙直言:“现在香溪里的香石近乎枯竭,五天内两百粒香石,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是吗?”老二面带浓浓笑意。那是多么温和暖人的笑容,可中年汉子却倒了过去,生机全无。 老二又大声道:“想必诸位应该没什么异议吧。两百粒香石,很容易办到的。” 众人见他谈笑间便能杀掉中年汉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哪还敢有异议。 老二正欲转身离去,却突然回身道:“对了,我不得不提醒各位一句,这几日还是老老实实呆在黄石镇。” 中年汉子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地上,没有人管,没有人理,脸上挂着的还是临死前的表情——愤怒,决绝,苦涩 死亡的气息笼罩在黄石镇的上空,似乎那已然是所有人不可抗逆的宿命。 不多一会儿,便见到陆陆续续的人拖妻带口,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就欲逃命而去。 或许对他们来说,与其坐等候死,倒不如自寻生路,说不定还有着一丝机会。 可是他们没有机会,连一点机会都没有。所有准备逃离黄石镇的人,很快便被人赶了回来,显然箬篑山上的老二并没有骗他们。 黑十五看着眼前乱成一锅粥的黄石镇,还有那一张张满是绝望的脸。她的鼻子不禁有些发酸,口中说不出的苦涩。 李行乐忽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黑十五并未多言,因为她知道李行乐将去做什么。 不多时,李行乐便回来了,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黑十五迎上去,柔声问道:“没事儿吧?” 李行乐摇了摇头。 黑十五随后站到街上大声道:“诸位,现在可以离开黄石镇了,将不会再有人拦阻你们了。” 第十五章 绝望中的希望 黑十五的声音仿佛石沉大海,街上的人竟没有一个搭理她,似乎她在述说着一个天方夜谭的故事。 黑十五急了,她不论拉着路人怎样解释,可他们绝望的脸上,始终升不起丝毫希望:“完了,黄石镇完了......” 突然,黑十五看见了前日小饭馆里的店小二。昔日那副常挂笑容的面容,早已不在。此刻满面死灰,神情恍惚,一步拖着一步宛如提线木偶。 黑十五三步变作两步跑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膀,急切道:“你可以离开黄石镇了,再也没有阻拦你们了。” 那店小二好像根本没看见黑十五,更没听见她说什么,仍是拖着身子漫无目的走着,似要走到生命尽头。 一旁静坐的李行乐身形遽然一动,提着店小二的后领,化作一抹流光消失在原地。 片晌之后,李行乐又提着店小二落回到原地,随之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仿佛至始至终他都未曾离开片刻。 店小二面色煞白,却露出一副绝地逢生的激动和喜悦。当他回过神来看见李行乐,忙跑过去跪倒在地,拜了又拜:“多谢恩公再造之恩......” 李行乐淡淡道:“你起来吧。” 黑十五也走了过来,说道:“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去告知大家这个消息,早点逃出黄石镇。” 店小二忙不迭跑到街上,呼声道:“我们真的可以离开黄石镇,再也没有人会阻拦我们了。这一切都是这两位恩公所赐,大家快过来磕头谢恩呐!” 将才,黑十五嗓子喊得冒烟也没人理会,店小二三言两语之下,街上的人竟真的围了过来,齐刷刷的跪了下去,嘴里莫不是感恩戴德之类的话。 对于这些平凡的小人物来说,或许能活下去,便是上天给他们最大的恩赐了。 黑十五叹道:“你们快走吧,如果等箬篑山发现了,只怕谁也走不掉了。” 残阳如血,红霞染透半边天,黄石镇被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颜色,刺人心目。飞鸟归巢,划过山坳,带起几丝悲鸣。 黄石镇万籁俱寂,鸦雀无声,安静的让人感觉到恐怖。 所有人走的走,逃的逃,仅留下了一些,宁死也不愿离去的老人。可能对他们来说,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将是最完美的一生。 黑十五看着老人们,一张张满是褶皱的脸庞挂着慈祥的笑容。彼此间谈天说地,拉论家常,全然没有死亡将至的感觉。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一群老人,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黑十五起身佯装高兴到道:“诸位老人家,我先去给大家做晚饭。” 可当黑十五转身的那一刻,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她不知该怎样面对,眼前这群慷慨赴死的老人。 李行乐也似被感动,竟忍不住单膝跪了下去:“诸位老人家,我李行乐对不住你们。” 只见一身材臃肿的老人忙起身将其扶了起来,和蔼道:“小伙子,别这么说,你已做得够多了。” 他说完,顿了顿又道:“小伙子,有件事你无论如何得答应我们。” 李行乐点头道:“老人家,您说。” 那老人道:“今晚无论你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理会。” 李行乐声音一颤,嘶声道:“老人家,这......” 那老人见李行乐不答应,猛然跪了下去,直道:“你不答应,我就长跪不起。” 李行乐很无奈,他本不愿答应。可看着老人那双视死如归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良久方颤声道:“好吧。” 李行乐扶起老人家,一滴眼泪落到了自己手背上,溅成一团美丽的泪花。 这时从后厨传来黑十五的声音:“李大哥,快来帮忙端菜。” 李行乐闻言不禁微微一愣,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感觉。他还是第一次听黑十五这样称呼他。 人的改变,可能源于一瞬间感动。 少时,四张大圆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美食,或煎,或炒,或烹,或蒸...... 一众老人早已口水横流,争前恐后坐到圆桌旁,大快朵颐起来。 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黑十五笑不出来,她甚至想大哭一场。 可能对于眼前这一群老人家来说,这将是他们在世上最后一顿饭。 黑十五已不忍再看一眼,找个借口将李行乐拖到后厨,哽咽道:“李大哥,我们为什么不帮帮他们。” 李行乐有些为难道:“这......可我已经答应他们不再管这件事了。” 黑十五哀声道:“那你能眼睁睁看他们去送死吗?” 李行乐顿了一下,道:“那好,你在这里等着我。” “不行!”黑十五断然拒绝道:“箬篑山上危机四伏,我们同去彼此间也好有个照应。” 他们没有话别众位老人,他怕一见面就再也走不了了。 两人沿着香溪而上,未行多远,却见暮色中的黄石镇火光漫天,隐隐间还有老人的笑声传出。 听着他们的视死如归的笑声,黑十五心如刀绞,整个人直接朝着黄石镇的方向跪了下去,歇斯底里道:“我黑十五对不住你们!” 一把火真的消泯了一切吗? 两人刚走到箬篑山脚,李行乐卒然停了下来。随后转到一旁的树丛旁,伸手直接扯出了一人。 那人一副惊慌的表情,嘴里咿咿呀呀,双手还不停的比划着。 李行乐将他嘴捏开,只见他的舌头只剩下半截,不禁冷声道:“好狠毒的手段。” 黑十五惊恐道:“他的舌头难道是被人割掉的?” 李行乐点头道:“不错,上午守在黄石镇外的死士,舌头也都生生被割掉。” 黑十五怒道:“想不到这三兄弟,手段如斯毒辣。” 李行乐道:“箬篑山既然加强了戒备,想必已知道黄石镇的事情。看来我们必须加倍小心才是。” 李行乐随即将那哑巴打晕,两人过草飞叶不留声,很快便又看见了那座竹舍。 此刻夜色已起,竹舍里并未点灯,也不知是否有人在里边。 蓦地,从竹舍传出一抹低沉的声音:“两位高人驾临鄙山,烦请进来一叙。” 李行乐似乎早已预料,径直走向竹舍,推门而入。与此同时,屋内亮起一抹微弱的灯光。 竹舍内仅三兄弟中的老大一人,正用一根银针拨弄着灯芯,见李行乐进屋忙起身迎道:“快请坐,在下若有唐突之处,还乞赎罪。” 李行乐冷冷道:“不必客气。” 老大转身坐下,手指点了点桌面,直道:“明人面前不说假话,两位夜闯箬篑山,不知意欲何为?” 黑十五猛地站了起来,义正言辞道:“为黄石镇几十口人命而来。” 老大面上一愣,不解道:“姑娘的话,在下着实不明白。” 黑十五冷笑道:“做事敢做不敢当,算什么英雄好汉。” 老大微微怒道:“在下虽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可平素里行事也算光明磊落。姑娘如此血口喷人,莫以为在下好欺不成?” “大哥,这位姑娘所言非虚。”老二的声音从竹舍外传来,很快便见他一脸笑意的走了进来。 然而当他看见黑十五的时候,忙低头恭敬道:“箬老二见过五豢女” 箬老大见箬老二如此举动,脸色乍变,大怒道:“老二,你疯了吗?” 老二一脸狞笑道:“大哥,这么些年来你一直为重振河洛门而兢兢业业,你难道不觉得累吗?” 老大怒容更盛:“老二,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老二笑道:“我啊......我不过是想让你休息休息。” 说话间,箬老二一掌切出,直击箬老大胸口,去势极快,全然不给人闪躲的机会。 第十六章 五豢女 箬老大犹自岿然不动,似乎全然未见老二凌厉的攻势。直等到箬老二的一双铁掌触及胸前,他身子向后一缩,喷出一口乌黑的鲜血。当即瘫坐到椅上,面上毫无血色。 箬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箬老二,艰难地说道:“老二你.......你......你好狠!” 箬老二的手陡然停了下来,笑道:“大哥,小弟自知不是你的对手,所以只能给你种下咀蛊焚毒,以策万全。你可千万不要怪二弟狠心呐!” “你!”箬老大气血攻心之下,竟直接昏迷了过去。 箬老二瞥了一眼箬老大,转身问向黑十五:“先生让五豢女来此,到底所为何事呢?” 黑十五见箬老二错将自己当做五豢女,当即心思一转,将错就错道:“先生托付你的事情,可曾记得是什么?” 箬老二急道:“在下时刻铭记于心,怎敢忘记。洛书所藏之处,我已探察清楚,不过.......不过......” 黑十五冷冷道:“不过什么,别支支吾吾的。” 箬老二道:“洛书所藏之处,有我河洛门的洛水守护。如果没有门主的氤曜手套,常人一沾洛水便会毁肤消骨,寻常器物也都如此。可这老东西,一直不曾提及氤曜手套的下落,所以......” 黑十五冷哼一声:“那冰幻蟾尸呢?” 箬老二支吾道:“冰幻蟾尸因为缺少香石,一时半刻只怕是难堪重用。” 黑十五骂道:“废物!” 箬老二闻言若是惊雷附体,当即跪倒在地,颤声道:“五豢女饶命啊......” 黑十五叹道:“先带我去看看是否能取出洛书,今日带不走洛书,只怕就算是我放过你,先生也不会放过你。” 箬老二如如蒙大赦,领着黑十五和李行乐,走上了一条幽僻的小径。 小径两旁长着密密麻麻的竹子,风过竹叶窸窣,月光透过缝隙散落一地斑驳。 未过多久,他们穿过一道窄矮的石门,里边的通道只能容一人直入。通道的尽头,有一双手成捧状的人身石像。石像丰神如玉,极尽姿容,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箬老二将人像一转,随着轰隆之声,面前的石壁缓缓拉开一条缝隙,三人随之鱼贯而入。 石壁的后边是一块宽敞的洞窟,洞窟之顶倒插着数不清的钟乳石。洞穴内人倒不少,俱都忙着收集钟乳石浸落的液体,对黑十五三人竟是视若未见。 黑十五问道:“他们莫非都是瞎子不成?” 箬老二道:“不错,当初为了以防万一,他们所有人都被挖了眼睛,割了舌头,刺坏了耳朵。所以他们不止是瞎子,还是哑巴,聋子。” 如此毒辣的手段,直听得黑十五胆寒,甚至是恐惧。 上天岂非对眼前这群人很是不公? 可生于乱世,人命不就是草菅吗? 三人横穿洞窟,迎面是一座巨大的石像,竟和门口的石像一模一样。 箬老二飞身而起,落到石像的双掌之间。跟着手指乱舞成风,石像的十根手指尽都被掰直开去。 “咔嚓!” 石像紧阖的嘴唇遽然大张,一口玉石盒被吐了出来,端端落在石像的双掌之上。 箬老二飞身落下,道:“洛书便在玉盒里边。” 黑十五正欲飞身上去一查究竟,却被李行乐拉住:“我去。” 一旁的箬老二好奇问道:“这人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黑十五冷冷道:“别多管闲事。” 李行乐飞身到石像的手掌处,盯着玉石盒久久未动。玉石盒没有盖子,盒中盛满了洛水,一枚手掌般大小的黑色木板沉在盒底。 木立许久的李行乐陡然一动,左手猛地刺出,随之发出“嗤嗤”声。那层包裹东西的兽皮应声而化,裸露出的竟是一方黑尺。 黑尺通体暗淡无光,既无凸起也无凹陷,平整的就像是一面镜子。可它看起来又是那么普通寻常,比之烧火棍也是不如。 箬老二口中,可消融世间一切的洛水,竟无法撼动李行乐手中的黑尺半分。 李行乐左手一挑,洛书随之飞落而下,掉在石像的脚边。 箬老二目露炽热的光芒,洛书虽在眼前,他却不敢伸手将其拾起。 一直等到洛书表面的洛水完全消失,他才拾起洛书,恭敬地交到黑十五手中:“洛书已到手,不知先生答应我的事......” 黑十五冷冷道:“你办事不利,还敢讨价还价?” 箬老二惶遽道:“在下不敢。” 黑十五语气稍缓:“不过能拿到洛书,你功不可没,先生面前我定会替你美言几句。” 箬老二闻言激动不已:“五豢女的大恩大德,我箬老二没齿难忘。” 黑十五道:“冰幻蟾尸,我也一并带走。” 箬老二不解道:“可.......” 黑十五打断道:“先生做事,还要你指手画脚的吗?” 箬老二听到“先生”二字,身子莫名一抖,忙恭敬道:“在下不敢。” 随之,箬老二将石像的左脚一扭,在石像的左边缓缓拉开一条缝隙,一股股寒气喷涌而出。 三人沿着缝隙鱼贯而入,里边是一件不大的石室。石室的正中央放着一方巨大的冰块,直冒着冷气,寒意袭人。 冰块旁倚着一人,双目圆睁,体态如山,鼾声雷动。不是箬老三又是谁。 箬老二大声呼道:“老三!” 箬老三猛一惊醒,揉了揉眼睛,迷糊道:“二哥,是你啊。” 箬老二道:“我说老三,大哥让你来守护冰幻蟾尸,你可倒好,竟偷懒睡起觉来。” 箬老三拉着箬老二,哀求道:“二哥,你千万别对大哥说,不然他又要生我气了。” 箬老二笑道:“要我不告诉大哥也行,但你得去黄石镇上,给我打些酒回来。” 箬老三露出一副天真的笑容,下一刻又满面为难之色:“可我走了,谁守在这里呢?” 箬老二道:“有我在这里,你难道还不放心吗?” 箬老三挠了挠脑袋:“有二哥守在这里,我当然放心了。” 箬老三说毕,果真走出了石室,想必真去黄石镇打酒去了。可不知为何,他至始至终,都未去看黑十五和李行乐一眼。 箬老二长舒了口气,道:“终于把他打发走了。” 箬老二站在冰块旁,沉腰提马,厉喝一声,双掌猛拍了下去。 “咔咔!” 冰块应声而碎,露出一方圆形石台,石台之上蹲着一只蟾蜍。 只见它通体纯白无瑕,仰首闭目,个头仅常人拳头般大小。 箬老二将冰幻蟾尸交给黑十五,道:“冰幻蟾尸还无心,所以一直处于休眠之中。” 黑十五满意的点了点头。 三人又回到竹舍,箬老大仍处于昏迷之中,显然中毒甚深。 只听箬老二道:“先生面前......” 黑十五也不理会,和李行乐径直走出竹舍,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直走到箬篑山脚,黑十五方长吁了口气:“可憋死我了。” 李行乐似有满腹心事:“不知他口中的先生是谁?五豢女又是谁?” 黑十五道:“想那么干什么,反正洛书和冰幻蟾尸都已到手。不过我没想到,你竟会放过那箬老二。” 李行乐道:“坏人自有天收拾。” 两人回到黄石镇,放眼处断壁残垣,火石瓦砾,一片狼藉的景象。夜半凉风吹过,砭人肌肤。 两人一直忙到旭日东升,朝露已晞,才将所有老人的尸骨埋完。 毕竟相识一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 一块简单的木板,书着“黄石镇众老人之墓”。一抔黄土,深埋无尽的傲骨。 这些老人虽是平凡的小人物,却无疑是令人敬佩的。 黑十五,李行乐对着坟堆深鞠了三躬,背对朝阳而去。 李行乐左手的黑色大尺,又被包裹起来。不过不再是兽皮,而是一块破蓝布。 第十七章 古琴台 志在高山,志在流水;一客荷樵,一客抚琴。 黑十五与李行乐并肩立于古琴台旁,俯瞰龟山月湖,一扫旧事阴霾,心胸从未有过的开阔。 黑十五感慨道:“古有琴师俞伯牙于此鼓琴抒怀,樵夫钟子期通识其音律,知其志在高山流水,伯牙便视子期为知己。几年以后,伯牙又路过龟山,却得知子期已经病故。悲痛不已的他,摔琴断弦,终生不复鼓琴。” 李行乐黯然道:“不复知音,琴声为谁!” 黑十五道:“李大哥,你能给我讲讲你的过去吗?” 李行乐沉默良久,叹道:“我没有过去!” 黑十五转身抱住了李行乐,哽咽道:“我也没有过去,以前的事情我都记不起来了。这世上我只有李大哥你一个亲人,别再赶我走了,好不好?” 李行乐蔼声道:“不会的,永远也不会。” 忽然,叮咚一声,如高山流泉,玉珠落盘。随之声音骤然一高,如惊涛拍岸,大浪淘沙。随之声音又遽然一缓,如杨柳扶风,情语呢喃。 琴声,忽焉澎湃激昂,忽焉悠远绵长。真是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黑十五松开李行乐,回身一瞧,却见不远处的亭子里,有一白裳男子抚琴长弹。 黑十五好奇之下走了过去,走近才发现那男子双目狭长,飞眉入鬓,面如冠玉,真是俊美绝伦。 他长相竟然和箬篑山上的石像,有着七八分像神似。黑十五不禁惊哼了出声。 琴声戛然而止,那人起身温文道:“不知姑娘觉得在下的琴声,有何不妥之处?” 黑十五尴尬道:“公子误会了,在下对音律一窍不通,怎敢随意指摘。只不过是发现公子的容貌,和我......我一位故人有些相似罢了。如有冒昧之处,还望恕罪。” 那人笑道:“原来如此,倒是错怪姑娘了。在下黑非白,在此向姑娘赔礼道歉。” 黑非白果真双脚并拢,袖口一扫,手掌交叠,长揖了一躬。 黑十五也不回礼,反倒打趣着黑非白的名字:“你这名字倒是奇怪,黑非白,黑色又岂会是白色呢?不过倒和我的同姓,我叫黑十五,十五月亮的十五。” 一旁的李行乐冷冷道:“黑非黑,白非白,世间黑白岂非时常颠倒?” 黑非白吁道:“这位兄台所言甚是,值此乱世,能分黑白者,实在不多了。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李行乐似是未闻,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黑十五无奈只得跟上,仍不忘回身对黑非白挥手告别。 黑非白忙问道:“两位是不是要去不夜城,参加尸餮大会?” 黑非白的声音回荡在龟山月湖,久久未绝,可没有人回答他。 只见他一脸苦色的摇了摇头,回身将长琴包好,向西而去。嘴里低声吟唱着:“噫嘻呼,伯牙之琴何以忽在高山之高,忽在流水之深?不传此曲愁人心!噫嘻乎,子期知音,何以知在高山之高......” 黑非白的声音已低不可闻,是否他也如俞伯牙,子期一去再无知音? 不夜城。 不夜城,永远没有夜晚,天上永远挂着太阳和月亮。 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时间去问为什么? 所有来到不夜城的人,都会为这里一切所惊呆,接着便是肆无忌惮的挥霍。 挥霍时间,挥霍金钱,挥霍尊严......只要你有什么,你便能挥霍什么。 乞丐来这里,可以用一条胳膊,换一顿丰盛的美食。 穷鬼来这里,可以用一双耳朵,换一刻美人春宵。 赌鬼来这里,可以用十根脚趾,换一场惊心动魄的赌局。 富家公子来这里,可以片刻倾家荡产,换一生穷人的滋味。 ...... 只要你敢来,你便能实现一切。 李行乐和黑十五来了,来到这座充满奇幻色彩的地方——不夜城 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川流不息,一派繁华景象。 黑十五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人,如此之多的美食,如此之多的小玩意儿...... 黑十五已然看的痴了,木立原地,久久未动。或许不是李行乐硬拉着她走,她可能在那儿站一万年,甚至是更久。 两人随便找了一家饭馆。然而这家饭馆却没有名字,只是门两边用红漆写了幅对联:“一日三省吾身,半顿不吃伤神。” 黑十五大叫有意思,走进客栈找了一靠窗的位置坐下。很快便有跑堂的店小二过来招呼道:“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黑十五问道:“你们这儿都有什么?” 店小二道:“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我们这儿是应有尽有。” 黑十五稍一思索,道:“那好,天上飞的......不要,地上跑的......不要,水里游的......不要,其余我都要。” 店小二道:“好嘞。” 黑十五不禁暗自好笑,她倒是要看看这家厨子,会做出怎样一道菜来。 过不多时,店小二手持长盘而来,很快便见他将一桌子摆满了菜。 店小二介绍道:“这是一桌胎儿宴!” 黑十五甚是疑惑,问道:“何为胎儿宴?” 店小二故作高深:“既然叫做胎儿宴,自然跟胎儿有关。眼前所有菜品的材料,皆是取自于五个月大的胎儿。再采用熘,焖,煎,烹,氽,蒸等方式制作而成。” 店小二指着一形似烧卖的菜品道:“这道菜名唤“胎儿肤”,表面裹肉的取自胎儿的皮肤,里边的肉取自于胎儿的脸部。再架笼蒸上半刻钟,入嘴即化,最是美味。” 店小二又指着一盘排骨道:“这道菜名唤“胎儿骨”,取自胎儿第十一根,第十二根肋骨。再重油煎炒,淋上冰糖,真是酥脆香甜。” “别说了!”黑十五终于不堪忍受,趴到一旁呕吐起来。 黑十五不知道自己吐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的胃都快被吐了出来。 可当她勉强支起身子,回身一看,李行乐竟自顾自吃的正欢,全然没有半点恶心的感觉。 “你!” 黑十五又开始呕吐起来,却连清水都已没有。眼泪止不住的滑落,心中悲痛万分。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行乐竟然会吃人肉,而且吃的是那么有滋有味,心安理得。 黑十五已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她想逃,想逃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她不敢想象,世上唯一的亲人,让她恶心的那种感觉。 黑十五突然感觉到背上有一只手,她想挣脱。可任凭她怎么用力,也无济于事。 黑十五崩溃了,她不顾一切的扑到李行乐怀里,一双拳头狠命地捶着他的胸膛,歇斯底里的吼道:“为什么?为什么?.......” 黑十五似在控诉,在埋怨,在发泄...... 一直等到黑十五稍稍平静下来,李行乐打趣道:“你平日里不是自诩是厨神吗?怎么连人肉和羊肉都分不清呢!” 黑十五仍埋在李行乐怀里,死命地摇着头:“你骗我!你骗我!” 李行乐无奈道:“不信,你起来问问店小二。” 黑十五徐徐地支起身子,看都不看那些菜一眼,抽噎道:“这些真是羊......羊肉?” 店小二道出原委:“不错,这些都是羊肉。我们这里有个规矩,凡是点了这道菜的,都会被吓上一吓。可令我想不到是,这位公子竟然一眼就辨出是羊肉,真是佩服。” 黑十五争辩道:“我几时点了这道菜?” 店小二委屈道:“姑娘你既不要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那未出世的羊胎,不正好满足你的要求。它既不在天上飞,也未在地上跑,更别说在水里游。” “你!”黑十五一时语塞,拉着李行乐就出门而去。 第十八章 澹台家 黑十五离开那饭馆,未行多远,便看见路边一卖豆腐花的小摊。 摊主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婆婆。只见她银白的头发,用一条黑色丝巾盘了起来,身子已不堪岁月的重负而佝偻的很严重,近乎和地面平行。 黑十五正觉肚中饥饿难耐,来到小摊要了两碗豆腐花:“老婆婆,来两碗豆腐花。” 此刻的黑十五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谁能想到前一刻,她还痛哭流涕,悲恸欲绝呢。 世上最易变的岂非就是女人? 很快,那位老婆婆便端上了,两碗热腾腾的豆腐花:“姑娘,你的豆腐花。” 李行乐却发现,这位老婆婆有些不对劲。 上了年纪大的人,本该双眼浑浊昏花。可她却不然,一双眸子出奇的清澈,似乎时间并未在她眼中沉淀下任何东西。 她的眼光是那么温和,那么慈祥,像极了家中和蔼的老奶奶。 黑十五一边吃着豆腐花,还一边问那老婆婆:“老婆婆,你一大把年纪,不在家里享清福,怎么还出来卖豆腐花呢?” 那老婆婆涮着碗,长叹道:“唉,我哪有那福气。老伴儿走得早,又没有生下一儿半女。一天总麻烦乡里邻亲接济,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黑十五不禁黯然,似乎她从茕茕孑立的老婆婆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不过下一刻她又高兴说道:“没事儿,老婆婆,从今往后,我黑十五就是你的孙女。” 老婆婆咧嘴一笑,显得开心至极:“好啊!” 黑十五三口两下将两碗豆腐花吞下,竟真的去帮老婆婆端碗,刷碗,招呼客人......忙前忙后,俨然她才是真正的摊主。 李行乐瞧着忙得不可开交的黑十五,虽然不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可一定会是幸福快乐的。 他的心莫名一暖,袭上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虽然陌生,却让人无比享受。 蓦地,一阵急促的钟声传来,渐渐变缓,直至消失。 老婆婆用破烂的围裙抹了抹手,道:“走,我们收拾回家。” 黑十五似乎忙的还不过瘾:“婆婆,天都没黑,为什么这么早收摊啊?” 老婆婆一边收拾东西,不忘笑道:“十五,你忘记这里是不夜城了吗?” 黑十五一拍额头:“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老婆婆道:“因为不夜城不能根据天色推测时间,所以澹台家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敲响不夜钟。我们根据不夜钟被敲响的次数,从而知晓时间。刚才不夜钟响了八次,此时已进酉时。” 黑十五道:“原来如此。对了婆婆,澹台家又是怎么回事?” 老婆婆道:“偌大的不夜城便是由澹台家管理,不然这里还不乱翻天了。” 李行乐突然问道:“澹台家是不是有个澹台问雪?” 老婆婆诧异道:“不错,澹台问雪便是澹台家的当代家主。” 李行乐微一沉吟,便不再说话。 说不多时,摊子已收拾停当,黑十五呼道:“李大哥,还愣着干什么。莫非你还想让我们挑这个重担啊?” 李行乐也不多言,挑着担子就准备走。 黑十五一把将他拉住,打趣道:“李大哥,你莫非知道婆婆住在哪里?” 李行乐一愣,尴尬道:“不知道。” 黑十五道:“既然如此,那你还挑着就走。你到底在想什么,想的那么入神?” 李行乐道:“没什么。” 黑十五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会李行乐。一路上攀着老婆婆问东问西,欢笑声不断,李行乐静静地跟在后面。 乍一看来,此情此景倒有几分家的模样。 三人左拐右转,穿街过巷,仿佛走着迷宫一般,最终在一棵老杨树下停了下来。 黑十五忍不住唏嘘道:“这不夜城布局也忒复杂了点吧!” 老婆婆笑道:“想我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都常常走串门呢。” 老杨树盘根错节,枝繁叶茂,足要四五人怀抱,只怕已有几百年的树龄。 树下围了一群孩子,皆跃跃欲试,都想尝试着爬上这棵老杨树。 老杨树旁有一院子,突然从院门探出一个脑袋,接着便听到杀猪般的大喊声。 只见一身材臃肿的中年妇女,提着扫帚跑了出来,边跑边吼道:“小兔崽子些想干什么?” 那群孩子一见到她,当即一哄而散,一溜烟便跑的毫无踪影。 那中年妇女将扫帚扔到一旁,双手叉腰正喘着粗气。 老婆婆向她打招呼道:“小马他娘,晚饭都做好没?” 小马他娘闻声回过头来,道:“是张阿婆啊,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当小马他娘注意到黑十五和李行乐,这才反应过来道:“原来家里来了客人。” “是啊,一个是我孙女,一个是我孙子!”张阿婆笑的格外开心。 小马他娘热情道:“等会儿你们都来我家吃吧,正好我将只那不下蛋的瘟鸡给宰了。” 张阿婆道:“不了,平日里已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今天就不给你们打麻烦了。” 小马他娘道:“你老就别跟我客气了,今天说什么也得去我家吃。” 张阿婆自知拗不过,便点头答应道:“你看这事儿......” 四人走进院子里,李行乐将担子放进了厨房,而黑十五和张阿婆直接去了小马他娘家里。 李行乐看着眼前简陋的厨房,他总觉得有些那张阿婆,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固然她身上那股,市井小人物的气息非常浓烈。可李行乐的直觉告诉他,张阿婆必定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到底是什么让她宁可隐姓埋名几十年,甘愿做一个不为人知的老太婆? 不知何时,张阿婆已悄然站在了厨房门口,她的身子还是伛的厉害,似乎稍一用力她便会扑到地上。 李行乐冷冷地看着她,问道:“你到底是谁?” 张阿婆笑道:“我是张阿婆啊!” 李行乐语气更加逼人,道:“你能骗的了十五,却骗不了我。你那一双眼睛宛如鹰隼,锋冷锐利,世间只怕少有人及。再者说一市井老人,竟会知道澹台问雪,这岂非本就是个笑话?” 张阿婆长吁口气了,佝偻的身子卒然崩的笔直,一双眼睛寒芒爆涌而出,让人无法逼视。 良久,张阿婆的身子又躬了下去。只听她淡淡道:“尘归尘,土归土,我是谁,谁是我,又有何别?” 张阿婆缓缓地转过身子,道:“十五和你,是我世上仅有的两个亲人。” 可能李行乐之前,还对张阿婆有所芥蒂。但她最后一句话,无疑将李行乐一切的猜疑都一扫而去。 菜已上桌,酒已斟满,场面热闹非凡。 李行乐从未与这么多人同桌吃过饭。原来院子的人知道张阿婆的孙女和孙子来了,从各自家端了些菜,都凑到小马他娘家的桌上。如此便有了眼前这番壮观的场面。 小马他娘将黑十五从头到脚夸了个遍,听得张阿婆笑得合不拢嘴。 突然有问小马他娘道:“我说小马他娘,今天怎没见你的丈夫回来呢?” 小马他娘边吃边说道:“别提了,明日澹台家听说要来几位大人物。他们后厨必须连夜准备吃的东西,哪还有空回家来!” 只听有人说道:“真搞不懂那些有钱有势人的想法,不就一顿饭,至于要弄这么大排场吗!” 又有人玩笑道:“你要是能懂,只怕也不会在这儿呆着了。” 众人无不是捧腹大笑,就连李行乐都有些忍俊不禁。平日里滴酒不沾的他,竟破例喝了几杯。 他不是不会喝酒,而且量还不小。他一直都觉得,喝酒只会让人的脑子反应变得迟钝。而对敌之时,毫秒必争,容不得丝毫疏忽,脑子更不能慢上半拍。 所以他一直不愿喝酒。 第十九章 澹台问雪 晚饭过后,黑十五忙前忙后收拾着桌子,不亦乐乎。 李行乐很久没喝酒了,几杯酒刚一下肚就已微醺。走下饭桌,也没和谁打声招呼,就径直走出了院子。 外边艳阳高照,碧空万里,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不夜城百年如一日,天是青天,日是白日,是否人间亦无黑白颠倒之事? 李行乐埋着头,信步而行,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过不多时,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拦住了他的去路。 只见眼前这座府邸,由青砖红瓦而砌,大门口两尊鎏金狮子仰首长嘶,神态栩栩如生。几丈高的漆朱大门嵌着纯金门钹,上等玉铺,当真气派非凡。一张硕大的牌匾上书“澹台府”三个擘窠大字。 澹台家世代守护不夜城,早已成为此地权利的象征,也是武林之中不可撼动一方巨擘。 澹台家不止拥有泼天财富,而且每一代人中都会出现一位绝世高手,世代如此。而且澹台家还有一个特别的规矩,能继承家主之位的必须是,同辈之中实力最强之人。 正因如此,即便有人觊觎澹台家的财富,却也只能望而却步。 澹台家当代家主澹台问雪,凭一把问雪剑年少成名,其风头一时无两。可是如日中天的她,自从当上了澹台家家主,便不再行走世间,更无一人再见她动过手。 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也不知道她的实力,是否已堪造化,还是一落千丈,不复当年? 此刻澹台府前人进人出,迎来送往,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突然自人群中走来一人,一袭白衣犹胜雪,不着丝毫俗世烟火,竟是古琴台遇见的黑非白。 黑非白走到李行乐面前,精致的五官挂着春日般的笑容,兴奋道:“真想不到能在这里碰见兄台,真是三生有幸呐!” 李行乐微微点头,并不答言。 黑非白似早已摸透了李行乐的脾气,并未因他的反应而有丝毫不悦,反倒是又道:“澹台家应死徒先生所拖,主持尸餮大会。届时定会有许多成名的大人物前来,能一瞻前辈风采,也算不虚此行。” “死徒”二字一入李行乐的耳中,他登时就像是看见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浑身打着寒战,似觳觫的样子,就连固若磐石的左手都哆嗦不止。 黑非白忙一把扶着李行乐,关切道:“兄台,你怎么了?” 李行乐一把撇开黑非白的手,步履踉跄而去,好似疯癫一般。 黑非白咬了咬牙,忙紧跟了上去。不过他始终与李行乐保持着一段距离,因为他知道此刻的李行乐,需要的是自我冷静,旁人的言语只会是火上浇油,弄巧成拙。 李行乐一路狂奔,即便撞了人也埋头不理,几次差点被卷入了车轮下面。 李行乐仿佛就是一头孤独的狼,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拼命的奔跑着。 他是在逃命?还是在追寻着什么? 李行乐最终在一片湖泊前停了下来,看着湖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他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不夜湖,岂非连这片湖水都从未入眠?”黑非白站在不夜湖畔,痴痴的望着湖水,似已出神。 李行乐良久方道:“世上多不公之事,又怎能入眠!” 李行乐说罢,瞥了一眼黑非白,脚下顿了顿,便转身离开了。 黑非白长叹了口气,盘腿坐下,解下长琴放在腿上。食指一拨,叮咚之声不绝,清脆悦耳。 黑非白手指不歇,在琴弦上轻快地跳跃着。如鸣佩环般的琴音由近及远而去,不夜湖轻泛起圈圈涟漪,宛如垂柳弄波,恋人呼香。 黑非白指下的琴声引来众多路人围观。片晌,整个不夜湖便被挤得水泄不通,不时还爆出雷鸣般的拍掌喝彩声。 黑非白眉头紧皱,琴声戛然而止。再看他人已负琴踏波而去,白衣飘飘,似九天来仙,眨眼便无踪迹。 围观之人中有人不禁失望道:“既有此般琴技,为何要藏拙呢!” 世人多是如此,没有失去的时候不知珍惜,等再也找不回的时候就推卸责任。他们从来没有自思己过,似乎一切都是别人的错。 李行乐离开不夜湖,走了许久才走回到张阿婆住的院子里。他老远便看见黑十五蹲在杨树下,双手撑着下颌,发呆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地面。 李行乐不禁自责起来,无论如何,她也该打声招呼再走。 黑十五似乎已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忙抬起了头,兴奋道:“李大哥,你回来了!” 李行乐清了清嗓子,道:“嗯,刚才出去随便走了走。张阿婆她们呢?” 黑十五道:“她们都已睡下了。我看你走了许久也未归来,怕你迷了路,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李行乐一笑,并未说什么。因为他所有想说的一切,俱都包含都在里边。 黑十五话锋一转,迟疑道:“李大哥,这几天我研究洛书已有小成。不过凭我现在的功力,还不能将下九流心植入冰幻蟾尸中。” 李行乐凛然道:“我之前就说过炼尸一途有损阴德,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黑十五声音一低,委屈道:“可......可如果没有冰幻蟾尸,我们怎么参加尸餮大会!你又怎么能安全的进入阎王殿!” 李行乐道:“这些事我自有打算,你又何必再管!” 黑十五声音一颤,嘶声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你又想赶我走?” 李行乐忙解释道:“我不是想赶你走......只是不愿你为了我的事伤害自己。” 黑十五似有些哽咽道:“李大哥,你知道的。为你做什么,我十五都是心甘情愿的。” 李行乐木立原地,良久方道:“那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黑十五道:“只要你不生我气,什么事我都依你。” 李行乐道:“这件事以后,你必须把洛书毁掉!” 黑十五惊呼道:“啊?” 李行乐道:“像这种遗祸后世的东西,留在世上又有何用!” 黑十五似有些惋惜道:“好吧!” 李行乐语气稍缓道:“我该怎么做,你说吧。” 黑十五四周望了一下,道:“我们换个地方再说。” 两人一路疾奔到不夜城外,寻了一隐秘的地方才停下。 黑十五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冰幻蟾尸和下九流心放到面前,郑重道:“李大哥,你只需用内力将将下九流心烤化,接下来的事情就由我来完成。” 李行乐微一颔首,将下九流心拾在手心,跟着右手五根手指一僵。一缕缕热气从手心冒出,将下九流心完完全全包裹住。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李行乐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未动过分毫。汗水早已浸湿他的衣服,掩住面容的黑发更是粘成一绺一绺的。 黑十五忽地惊叫了一声,又忙即掩住了嘴。她到底看见了什么,会让他生出如此大的反应? 碧绿的下九流心化作一团液体,漂浮在李行乐手心,冒着让人作呕的腥臭。 李行乐艰难道:“准备好没有?” 黑十五当即割破手腕,殷红的血液直冒不止,滴落到洛书之上竟凭空消失不见。 洛书就像是一头喂不饱的恶狼,黑十五已然摇摇欲坠,可它表面的纹路依旧模糊不清。 李行乐一把扯过黑十五的手,毫不犹豫就割破左手腕,将鲜血滴到洛书之上。 须臾,洛书表面的纹路渐渐变得清晰。密密麻麻的条纹,乍一看去就像是杂乱无章的蜘蛛网。 黑十五声若蚊音,异常微弱道:“快......快将融化的下九流心滴到洛书上面。” 第二十章 冰幻蟾尸 下九流心化作的碧绿色液体,沿着洛书表面的纹理徐徐散开。 黑十五说话仍显得十分吃力:“用内力将其逼出来,滴到冰幻蟾尸身上。” 李行乐手掌猛地一压,已停止移动的下九流心,又缓缓向着同一方向而去,宛如千江万河齐涌入大海,最终俱都汇聚到同一条纹理中。 李行乐的身子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要倒过去一般。可他依然咬牙坚持着,无论如何他都得坚持到最后一刻。 “嘀嗒!嘀嗒!” 下九流心滴落的很是缓慢,看的黑十五甚是不安,好似最受煎熬的不是李行乐,而是她。 白洁如玉的冰幻蟾尸,眼见着爬上一层浅绿,颜色渐变着加深。 冰幻蟾尸就仿佛一个无底洞,永远也填不满。 眼见着李行乐后力难继,黑十五也顾不得许多。娇嫩无骨的柔荑,瞬即压在了李行乐的手背上,本已停止流血的手腕,又开始往外浸出鲜血。 冰幻蟾尸就这样一直吞噬着两人的生命力,宛如一只贪婪的恶鬼,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 冰幻蟾尸体表已被浓浓的绿色覆盖,却始终没有动静。李行乐不堪忍受,已晕了过去,左手仍旧牢牢握住那柄黑石大尺。 黑十五近乎力竭,嘶声呼道:“李大哥,李......” 未呼两声,黑十五身子一软也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只听得“呱呱”两声,处于休眠之中的冰幻蟾尸眼皮一张,终于苏醒过来。 拳头般大小的冰幻蟾尸,通体碧绿,滴溜溜圆的眼珠直转,倒是显得非常可爱。 冰幻蟾尸在两人面前嗅了嗅,随后便钻进了黑十五的怀中。 洛书已恢复原本的模样,乍一看去仿佛就是一块寻常的木板,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四周又已恢复死寂,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来过。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满含叹息:“谁都要为自己的年轻付出代价!”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十五方悠悠醒来,浑身竟提不起半点力气。当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却见张阿婆一脸倦容的守在床前, 张阿婆见黑十五醒转过来,面上疲顿之色一扫而空,关切道:“别动,你身子还很虚弱。” 黑十五虚弱道:“李大哥他怎么样了?” 张阿婆神色不禁一黯,道:“我刚从小马他娘家回来,他还是处于昏迷之中。” 黑十五一听李行乐至今还未醒转过来,当即就挣扎着想支起身子。 怎奈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抽空了一般,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济于事。 忽地,院子里传来小马他娘的声音:“你这人怎么好赖话听不进去呢......” 张阿婆正想出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却见李行乐踉踉跄跄闯了进来。刚一进门,他整个人又倒了过去,不省人事。 小马他娘紧随其后,见李行乐又晕了过去,不禁无奈道:“这人太犟了,我都给他说了,十五没什么大碍。他偏偏要亲自过来看看,我是拉都拉不住。” 莫说小马他娘力气倒真不小,一个人竟然将李行乐扛回了家。 黑十五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忙向怀中掏去。摸到冰幻蟾尸和洛书都还在,不禁长舒了口气。 黑十五掏出冰幻蟾尸,却见它一双圆圆的眼睛,贼眉鼠眼似的到处乱瞧,显得灵透至极。 黑十五苍白的面上,升起一抹艰难的笑容。想她与李行乐冒着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危险,才唤醒眼前这小东西。 这一过程充满着无尽的未知和危险,不过他们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并且成功了。 黑十五情难自禁,双手握住冰幻蟾尸就是狠命一亲。 冰幻蟾尸也不甘示弱,吐出细长的舌头,在黑十五的面纱上一舔,似作回敬。 黑十五嘻嘻一笑,忙问道:“婆婆,你可知道是谁将我们送回来的吗?” 张阿婆整个人一愣,赶忙说道:“前天一早醒来,我没见到你们人,还以为你们走了。突然,院子外有人喊了我一声。当我走出门去,就看见你们俩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张阿婆又问道:“你们头天晚上到底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黑十五欲言又止道:“婆婆,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实话。只是有些事......” 张阿婆语重心长道:“只要你和行乐两个人,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婆婆我就放心了。” 这日黑十五躺在床上,手拿着洛书,一时犹豫不决。 洛书乃河洛门开派祖师呕心力作,就这样轻易毁去,岂非是暴殄天物。可想到自己又答应了李大哥,此事之后就将其毁掉,自己又不能食言。 正当黑十五陷入两难之中的时候,恰巧张阿婆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的东西正冒着阵阵香气。 黑十五一看见张阿婆,突然灵机一动。直等到她来到跟前,附耳低声道:“婆婆,我拜托你件事,你千万别和李大哥说。” 张阿婆不解道:“到底什么事,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黑十五将洛书地给张阿婆,一脸正色道:“婆婆,这样东西你先帮我保管着,千万别让李大哥知道这件事。” 张阿婆握着洛书,点了点头,信誓旦旦道:“好的,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天下本就无不散之筵席,离别岂非最是让人感伤。 眼看尸餮大会在即,李行乐和黑十五伤势还未痊愈,就着急和张阿婆话别了。 三人立于老杨树下,张阿婆紧握住黑十五和李行乐的手,叮嘱道:“出门在外,凡事小心谨慎,切不可莽撞大意。” 黑十五感觉鼻子微微有些发酸,眼泪似要夺眶而出:“婆婆,你一个人在家要多保重身体,别再出去摆摊卖豆腐花了。” 张阿婆满眼含泪,强作欢笑道:“你给婆婆那么多金叶子,只怕是这辈子也花不完,我怎么还会出去卖豆腐花呢!” 张阿婆抹了抹眼泪,从怀中掏出两枚古朴的戒子,分别递给黑十五和李行乐,道:“这两枚戒子是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听说被高僧开过光,能挡灾避邪,很灵验的。” 李行乐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说道:“婆婆,你多保重!” 虽然李行乐说得不多,可张阿婆听来却笑得甚是开心,因为她终于听见李行乐喊她婆婆了。 黑十五一步一回首,直到张阿婆的身影再也看不见方止。 黑十五站在与张阿婆家仅一墙之隔的街上,她却感觉仿佛走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前一个世界,充满家的温馨与温暖,有亲人的呵护照顾,无忧无虑,没有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 后一个世界,充满着血腥与暴力,满是小人的糖衣炮弹,假仁假义,还有躲不尽的明枪暗箭。 黑十五问道:“李大哥,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李行乐举目望向了远方,似乎看见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澹台家!” 黑十五不解道:“我们不是要去参加尸餮大会吗,那我们去澹台家干什么?” 李行乐解释道:“因为尸餮大会是由澹台家一手操办,而比试的地点外人根本无以得知,所以我们必须去澹台家走一遭。” 两人缓步慢行,走了许久才来到澹台家的府邸门口。 此刻澹台府前聚集了很多人,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忽听有人抱怨道:“这澹台府架子也太高了点吧,没有请帖还不让进了。” 跟着便有人冷嘲热讽道:“你要是有本事就闯进去,在这里嘀咕有什么用。” 那人一脸涨红,却也未再多言。要他公开挑衅澹台家,岂不让他自寻死路。 第二十一章 闻人无礼 李行乐偏过头却发现黑十五人已不见,左右寻找了半天,才发现她和一白衣男子呆在一起。 此人不是黑非白又是谁! 李行乐安步而去,黑非白远远便打着招呼道:“兄台,又碰见你了!” 一旁的黑十五好奇问道:“你几时又见过李大哥,我怎么不知道呢?” 黑非白爽朗一笑:“就在几天前,他应该没有和你提起。” 李行乐走近朝黑非白微一颔首,并不说话。 黑十五瞥了一眼澹台府,问向黑非白道:“非白大哥,你此行来不夜城,到底所为何事?” 黑非白道:“不瞒两位,在下是应澹台家之邀而来。” “啊!”黑十五惊呼了出声,忍不住将黑非白从头到尾审视了一便。 黑非白面上尽是尴尬的笑容,解释道:“其实他们邀请的是我父亲,恰巧我父亲有要事缠身,抽不出空就遣我前来。” 黑十五稍稍满足的“哦”了一声。 黑十五突然有些不好意思道:“非白大哥,你那里......那里还有没有多余的请帖?” 李行乐闻声,忙阻止道:“十五!” 黑非白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们和我一同进去就行了。” 黑十五不禁喜出望外道:“真的?” 黑非白道:“我又何必骗你们!” 李行乐却突然冷冷道:“不必了!” 说罢,他便转身大步而去。 黑十五跺了跺脚,也顾不得和黑非白话别,就直追李行乐而去。 黑十五好不容易才追上他,将其拉住问道:“李大哥,你又怎么了?” 李行乐道:“没什么!” 黑十五急声道:“那你为什么不让非白大哥带我们进去?” 李行乐一时语塞:“我......我!” 李行乐不知道自己是嫉妒,还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心前所未有过得慌乱。 黑十五瞬即柔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闯!”虽只一字,胜似千言万语带来的震撼。 黑十五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聋了,惊惶道:“李大哥,你是不是疯了,连澹台家都敢闯。” 李行乐冷哼了一声,人已飞掠至澹台府门口,黑十五忙跟身而至。 门口对立着两位仆人,一见李行乐,忙即恭敬道:“请出示请帖。” 李行乐正欲说话,却见黑非白已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的永远是那副暖人的笑容。只听他说道:“这两位是我的朋友!” 仆人道:“既然是黑公子的朋友,那自然不要请帖。” “多谢!” 黑非白和黑十五见李行乐,全然没有进去的意思。两人也顾不得许多,硬将他拖了进去。 一进澹台家,黑非白便朝着李行乐长揖一躬,歉声道:“小弟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兄台大人大量才是。” 黑非白一言一行,无不透露出谦谦君子般的儒雅气息。 一时之间,李行乐竟有些无地自容。良久,他才淡淡道:“阁下言重了。” 黑非白如释重负的呼了口气,道:“不过兄台刚才竟敢身闯澹台府,单凭这份魄量,只怕世上已少有人及了。” 李行乐如似未闻,而是举目望向了一重又一重的深深院落。 那里隐隐有着一股恐怖的气息,虽然相隔甚远,却依然能感觉到凛冽之意。 黑十五却被眼前的景象给彻底惊呆了。 放眼处俱是汉白玉铺地,其上雕刻着奇花异草,飞禽走兽。路旁一盆盆时令花草,含苞待放,风过仍能闻见扑鼻的清香。两边分别还有一方池塘,莲花朵朵,花开正盛,长亭半依塘上,亭中话声琅琅。扎着结鬟髻的丫鬟穿梭于人群中,格外忙碌。瞧她们面上不施脂粉,却也皆是美人尤物。 三人又穿过一重院落,所见之景又是另外一番,当真让人大开眼界。 这世上只怕也只有澹台家有这个实力,如此穷奢极侈了。 李行乐和黑十五被安排到一个僻静的院子里,院中一株梧桐树亭亭如盖,落下一地树荫。 树下一方石桌旁倚着位白发老者,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又笑颜大绽,嘴里偶尔呼哧拉赫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黑十五好奇之下走近一看,却见石桌上凿了五条横线,四条纵线。五四交叉共二十点。 如此模样的棋盘,黑十五似曾相识,却又一时记不起来了。她回忆许久,方恍然大悟道:“二吃一!” 那老者盯着面前最后两粒白子,一直眉头深锁,被黑十五一吵,面上瞬即就露出奸诈的笑容:“有人在一旁大吵大闹,这局不算。” 白发老者跟忙又跑到石桌另一边,语气一转,怒道:“不行,你耍赖!” 只见白发老者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完全看不见他出手,所有的棋子都被重新摆放位置:“重新来过,重新来过!” 黑十五这才明白过来,这老人在自己跟自己下棋。刚才他持白子本已必输无疑,却趁机耍赖要求再来重来一局。 谁知白发老人摆好棋子后,他立刻跑到另一边,怒道:“我不和你下了!” 说罢,他人当真大摇大摆走出了院子。 黑十五不由得苦笑着目送着他离开,待转过身来却见他又立在了桌前,正吹胡子瞪眼,气到极点。 当老人无意之中瞥了一眼黑十五,急忙将她拉到石桌旁坐下,义正辞严道:“你刚才把他气走了,那你就得陪我下棋。” 黑十五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怎会想到眼前这老人,会如此无赖。 李行乐拉着黑十五,淡淡道:“别理他!” 还未等李行乐一步跨出,那白发老人已横身拦在他面前,双手叉腰,理直气壮道:“不陪我下棋,就不准走。” 李行乐从他身边绕了过去,刚走一步,他诡异的身形一闪,又拦住了去路:“不陪我下棋,就不准走。” 李行乐还是不理会他,拉着黑十五从旁边绕了过去。再抬头又见他挡在了面前,就仿佛是附骨之疽,甩之不掉。 李行乐忍耐再三,岂料他仍是咄咄逼人,不肯退步。语气不禁一凛,冷然道:“让开!” “不陪我下棋,就不准走。”白发老人从头至尾似乎只会说这几个字。 一旁的黑十五,见老人似已铁定心要自己陪他下棋,便对李行乐道:“李大哥,我陪他下棋就是了。” 就在这时,黑非白悄无声间已走了进来,大老远便听见他笑道:“无礼伯伯,你又对我朋友无礼了。” 岂料白发老人哼了一声,很是不服:“我闻人无礼何时对别人无礼过。” 黑非白粲然一笑,反问道:“那你挡住我朋友的路干嘛呢?” 闻人无礼指着黑十五,振振有词道:“他把我的棋友气跑了,那她就该陪我下棋。” 黑十五正准备解释,却见黑非白对自己打了个眼神,她赶忙噤声。 黑非白话锋一转,道:“无礼伯伯,昨天那棋好玩吗?” 闻人无礼一捋胡须,面上甚是得意道:“哈哈,至今未逢敌手。” 黑非白一脸诡色道:“那我陪你下一局如何?” 闻人无礼登时像见到瘟神一般,整个人直接飞掠到院中的梧桐树上。愤愤道:“哼,又想赢我,我才不给你那个机会。” 黑十五看着眼前这性格乖张的老头,不禁让他想起了吃医:“也不知道,吃医他最近吃的好不好!” 黑非白瞥了一眼树上的闻人无礼,低声对李行乐和黑十五说道:“你们俩最好还是别惹他,他一旦耍起赖来,没几个人管得了。” 黑十五调侃道:“你不是三言两语就把他给制服了吗?” 黑非白满口苦水道:“你是没有看见,他以前给我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样子!” 第二十二章 三无老人 黑十五不由得好奇道:“这怪老头到底是谁啊?” 一直呆在树上的闻人无礼,遽然跳了下来,指着黑十五的鼻子呼道:“你说谁是怪老头?你说谁是怪老头......” 黑十五不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闻人无礼指着李行乐,甚是肯定道:“你肯定说的是他!” 黑十五摇了摇头。 闻人无礼略一思索,指着黑非白道:“那你定然就是在说他了。” 黑十五仍是摇了摇头。 闻人无礼见黑十五仍是摇头,不由得抓耳捞腮,一脸苦恼之色:“会是谁呢?到底会是谁呢?” 黑十五瞧着闻人无礼那副痛苦的表情,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旁的黑非白假装正经道:“无礼伯伯,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闻人无礼满脸期待道:“是谁?” 黑非白故作高深道:“告诉你也可以,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闻人无礼催促道:“好好好!快说!快说!” 黑非白道:“以后你不能再到这个院子里来,更不能找他们麻烦。” 闻人无礼一听如此简单,当即答应道:“好!你快告诉她口中的怪老头是谁?” 黑非白的手指一一从李行乐,黑十五身上滑过,下一刻又停在闻人无礼的身上,一字一顿道:“这人就是......就是.......” 黑非白迟迟不肯将这人的名字说出来,而且闻人无礼见他又指着自己,额头不禁冷汗涔涔,显得格外紧张。 黑非白手指一动,指向隔壁院子,信誓旦旦道:“隔壁那个老头。” 闻人无礼一听不是自己,顿觉如蒙大敕,拍手兴奋道:“不是我,是隔壁那个老头。不是我,是隔壁......” 黑非白道:“无礼伯伯,既然我已经告诉你是谁了,那你是不是该信守诺言呢?” 不等黑非白语罢,闻人无礼已不见了踪影,其身法之诡异,鬼魅难及。 黑十五好奇问道:“非白大哥,隔壁院子里的老头是谁啊?” 黑非白笑道:“他的大哥,闻人无才。” 黑十五不禁有些大跌眼镜,想不到扯过扯过去,竟扯到他大哥身上去了。 沉默许久的李行乐,惊声问道:“他们可是闻人洞三无老人?” 黑非白点头道:“不错!” 黑十五迷惑道:“不是才两个人吗,怎么叫三无老人呢?” 黑非白道:“还有一个闻人无貌,此次并没有来不夜城。” 黑十五道:“无才,无礼,无貌。他们三人的名字还真是奇怪。” 黑非白面色一正,道:“你可别小看他们三人。闻人无才,实有八斗之才,睿智沉稳。闻人无礼,虽行为乖张,却拥一副奇特的身法。闻人无貌,实有潘安宋玉之貌,能驻容颜。” 随之黑非白又道:“据说等下晚饭,澹台家主澹台问雪会出现。” 黑十五一听可以见到澹台问雪,一颗心扑通扑通早已跳的七上八下。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澹台问雪四个字就会紧张的要命。 李行乐却是毫无反应,似乎他对任何人都是漠然置之。 不多时,不夜钟响起,一连十声,提示已进戌时。 今晚的澹台府无疑是最热闹的。所有被邀请的人,似潮水般的涌向了最内层的院落。 对于那些从未见过澹台问雪的人,他们无疑是最激动的。 李行乐,黑非白,黑十五三人夹在人潮中,步伐较之旁人,倒是悠闲了许多。 黑十五瞧着那些急不可耐的人,下意识感慨道:“想不到澹台问雪仍有着如此之大的影响力。” 黑非白也不禁神往道:“据说澹台问雪不止武艺超凡,还用有一副绝美的姿容。只是不知时隔多年,伊人是否已迟暮?” 穿过最后一道走廊,迎面一座至少十开的大厅。大厅的地上铺着厚厚的红毯,五十多张圆桌分置两旁。四面嵌着罩纱壁灯,流光溢彩,绚丽多姿。 圆桌之上满是山珍海味,绝世珍馐,各色果酒醇香扑鼻,纯正芬芳。 李行乐三人就近找了一张桌子坐下。黑十五抬头一看,正对面所坐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闻人无礼。 闻人无礼似也才发现黑十五,赶忙拉着他身旁的中年人,急切道:“大哥,就是她骂你怪老头。” 黑十五想不到,看着比闻人无礼年轻许多的中年人,竟是闻人无礼的大哥闻人无才。 闻人无才一张国字脸,面无毫须,额头眼角已有几丝皱纹。 只见他眼带歉意,彬彬有礼道:“我二弟疯言疯语,还望姑娘不要介意。” 闻人无礼见自己的大哥胳膊肘往外拐,当即就欲辩解道:“大哥,我......” 闻人无才不等他说完,忙喝止道:“住嘴!” 闻人无礼见自己大哥发火,双手急忙将嘴蒙住,生怕再发出半点声响。 谁也想不到,行为偏僻性乖张的闻人无礼,竟会如此怕他大哥。 一旁的黑非白打着围场道:“无才伯伯,我们不过是和无礼伯伯闹着玩而已。” “老没正经!”闻人无才厉声说了一句,随即问向黑非白道:“此番怎么未见你父亲前来?” 黑非白满脸恭敬道:“恰巧家父有要事缠身,怎奈分身乏术,只能由晚辈代为前来。” 闻人无才道:“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整个大厅登时安静了下来,连众人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莫非是澹台问雪来了?”黑十五思绪未收,就见澹台问雪缓缓地走了进来。 澹台问雪一袭紫色长裙拖地,裙边镂着金丝,在壁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再看她如瀑的黑发,流水般的直垂到腰间。精致的五官仿若天成,吹弹可破的肌肤通透如白玉。杨柳细腰一动,绰约如处子。 黑十五看着宛如仙女下凡的澹台问雪,一时之间竟感觉有些惊慌失措。 澹台问雪目不斜视,莲步轻移好似弱柳扶风。真个是一举一动,仪态万方。 李行乐盯着澹台问雪,却觉得她手上少了什么东西。或许,在场所有人都会有同样的感觉。 因为她手里少了那柄三尺问雪剑,剑出问雪即问血的问雪剑。 澹台问雪走到大厅正中,对着众人盈盈一拜,道:“前几日有要事再身,未能和诸位一见,真是万分抱歉。” 此言一出,落座之中便有人回道:“问雪仙子日理万机,就算让我们这些闲人等上一年半载,也是无妨。” 紧接着便有人应和道:“不错,只要能见仙子一面,等等又何妨。” 澹台问雪嫣然一笑道:“承蒙诸位英雄如此厚爱,倒教我有些惶然。此番将冒昧大家请来,实则是受死徒先生所托。” 有人随即问道:“不知死徒先生可有来此?” 澹台问雪道:“死徒先生尊为化外之人,又怎么屈身到此。不过只要在尸餮大会中博得头筹之人,便会有机会见到死徒先生,更重要的是还能给他提供豢尸池。” 此言一出有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场面顿时骚动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澹台问雪直等到众人情绪稍定,又道:“诸位想必对豢尸池并不陌生。豢尸池乃死徒先生,一生呕心沥血之作。听说只要经过豢尸池留精去粕的尸体,便有极大地可能成为尸餮。” 或许对于炼尸一途的所有人,一辈子最想做的事情,无外乎就是成功炼制出一头尸餮。 前一刻,众人可能还在关注澹台问雪。可当她提及豢尸池后,在场所有人无不被“豢尸池”三个字给深深吸引住。 突然有人问道:“我说问雪仙子,明日就是尸餮大会了。可我们连比试的一切都还不知道,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个说法?” 澹台问雪道:“诸位不要着急。明日一早,自有人通知你们比试的地点和方式。” 第二十三章 尸不扬 澹台问雪并未停留多久,便款度玉步而去。 众人在杯盘饭箸碰撞声中,高谈阔论关于死徒和豢尸池的事情。 只听黑非白问向闻人无才道:“无才伯伯,豢尸池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闻人无才凝重道:“能不能成为尸餮我不知道,毕竟尸餮已几百年未曾出现过。可豢尸池一定能提升尸体的灵性和品质。” 所谓炼尸,一般是先找到尸体,再辅之以天材地宝加以炼制,其时间长短不一。 正因如此,一旦尸体炼制成功后,几乎不能改变尸体的品质,而且其灵性也是由尸体生前所决定的。 然而死徒却能凭一己之力将其改变,不得不让人佩服他的大智大慧。 一众人吃罢晚饭四散离去,黑十五却将李行乐拉到一旁,附耳道:“李大哥,我刚刚看见了一个人。” 李行乐一愣,问道:“谁?” 黑十五似有些慌乱道:“月前在小壶口客栈,遇见的中年文士和那个瞎子。当时我在橡子林里,顺手将他们争抢的下九流心给拿走了。” 李行乐略一沉吟,道:“量他们也不敢做什么。” 黑十五道:“他们口中的公子,此次好像也来了。” 忽地,一个脑袋伸了过来,满脸奸笑道:“你们两个又在说什么?” 此人不是闻人无礼又是谁。 黑十五被猛地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愤愤道:“你这人怎么如此无礼?” 闻人无礼脸上登时没了笑容,似有些生气道:“你这姑娘怎么喜欢信口雌黄,我又几时无礼了?” 黑十五道:“你鬼鬼祟祟躲在背后听我们讲话,这是君子该有的行为吗?” 闻人无礼道:“我是光明正大走过来的,怎么会是鬼鬼祟祟呢!” 李行乐瞥了一眼闻人无礼,低声道:“我们走。” 闻人无礼却视若未见,转身躺到圆桌上翘着腿,叹惋道:“唉,死到临头还茫然无知,可叹,可叹呐!” 黑十五闻声脚下一顿,略一犹豫又回转身来,口中满是恭敬之意:“无礼伯伯,那刚才说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闻人无礼绷起个脸,得意道:“你不刚说我是一个无礼的老头吗?你又跑过来干嘛?” 黑十五忙即赔罪道:“那是我胡言乱语。您大人大量,就别我一个小女子计较了呗!” 闻人无礼冷哼了一声,将头偏到一旁,嘴里还悠闲地哼着小曲儿。 黑十五知道像闻人无礼这类人,你越是给他脸,他就越是蹬鼻子上脸。 不过黑十五突然想到了更好的办法,只听得她说道:“无礼伯伯,你想不想下棋赢过非白大哥?” 黑十五一言像是捏住闻人无礼的七寸。闻人无礼整个人从桌上弹了起来,一脸欣喜若狂的表情,抓住黑十五的手急切道:“快说,快说,只要能赢过黑非白那小子,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黑十五黯然道:“那你刚才......” 闻人无礼满脸尴尬,下一刻便见到他左一个耳光,右一个耳光扇着自己,不忘赔罪道:“刚才是老人家不对,你想打我骂我,任由你便是。” 黑十五见闻人无礼竟自己打着自己耳光,实真是始料未及,赶忙阻止道:“无礼伯伯,别打了,我原谅你就是了。不过刚才你说有人死到临头,到底什么意思?” 闻人无礼眼睛四处盯了盯,格外谨慎小心,低声道:“我刚才无意之中听到,尸三的儿子要对你们出手,你们可得小心点。” 黑十五惊惶道:“尸三的儿子可是尸不扬?” 闻人无礼一脸严肃道:“不错。尸冢门的尸三,就连我大哥都要对他忌惮三分。” 黑十五登时陷入了沉默。 闻人无礼察觉到黑十五不对劲,忙劝慰道:“只要你们呆在澹台府,他们就不敢出手。实在不行,就跟我回闻人洞。” 一旁的李行乐凛凛道:“只要他们敢来。” 李行乐的声音冰冷刺骨,砭人肌肤,就连闻人无礼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闻人无礼心神稍定,忙问道:“我既已说了,你快告诉我,怎么才赢过黑非白那小子。” 黑十五如梦初醒,低声道:“你刚才说什么?” 闻人无礼面上一急,跳下圆桌道:“你不是说,你知道能赢过黑非白那小子的办法吗?” 黑十五这才反应过来,缓缓道:“你去找非白大哥,他会告诉你的。” 黑十五语声未罢,闻人无礼却已消失在原地,看来他真去找黑非白了。 黑十五不禁暗暗好笑,可登时又转化为满腹担忧。想着尸不扬随时都可能报复,她心中便是一阵后怕。 李行乐安慰道:“十五,你别太担心了。” 两人回到住处的院子,李行乐好说歹说才将黑十五哄去睡觉。 关上黑十五房间的门,李行乐并没有回到自己房间,而是在门前的石阶上箕坐了下来,有意无意的看着左手中的黑尺。 太阳耀眼刺目,火热的阳光炙烤着这片大地。 月亮皎洁如玉,冰冷的月光洒下溶溶一片。 李行乐的左手微微有些颤抖,心底竟然升起了一丝惧意,他从未想象过自己还能这种感觉。 恐惧岂非是人与生俱来的感觉? 李行乐不怕尸不扬,尸三,甚至是澹台问雪,死徒,他都从未怕过。可以说他从未怕过任何人。 可唯独他怕黑十五,怕黑十五受一点伤害。 曾几何时,李行乐以为这辈子除了母亲,再不会牵挂其他人。 可是他错了,大错特错。自从遇见黑十五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不知何时,黑十五已悄然站在他的身后,而他却全然无知。 如果此时站在他身后的不是黑十五,而是他的敌人,他岂非早已没命了。 “李大哥!”黑十五轻声呼道,而后便挨着李行乐坐了下去。 李行乐淡淡道:“你怎么起来了?” 黑十五抬头看了看天,道:“天太亮了,我睡不着。” 一个人如果真想睡,又怎会在乎天是明还是暗。 黑十五顿了顿,勉强笑道:“李大哥,其实你不用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李行乐突然问道:“十五,你说人活一辈子到底为了什么?” 黑十五略作思量,叹息道:“不知道。” 李行乐道:“不知道也挺好,至少不会有那么多烦心事。” 黑十五偏过头来看着李行乐,谁也不知道她此刻面上的表情:“李大哥,此间事一了,我们回弘村好不好?” 李行乐摇了摇头,冷声道:“还不是时候,那些理应得到报应的人,我不能放过他们。” 李行乐一字一顿,牙齿已应过度用力而吱吱作响。他似乎与那些人有着枕干之雠,不寝皮食肉不得罢休。 黑十五看着已微微发抖李行乐,柔声道:“李大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在身边。” 黑十五的声音,就像是一道汩汩而流的溪水,缓缓地淌过李行乐的心间。 登时,李行乐心中的仇恨,愤怒.......俱都烟消云散。随之而来的是浓浓的暖意,甜蜜。 李行乐拍了拍黑十五的手,并未说话,但他想表达的一切,彼此都已领会。 这就正如:“此时无声胜有声。” 有时无声胜似千言万语。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不知疲惫。 一直到黑非白,忽然步履踉跄走进了院子,面上无精打采,似乎稍不注意就要扑倒在地。再看一双肿胀的眼睛,厚厚的黑眼圈,显得疲惫不堪。 黑十五已忍不住发笑道:“我说非白大哥,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黑非白吐着苦水道:“还不是因为你!” 第二十四章 神农涧 黑十五羞赧道:“我也是没办法,反正你应付他有一手。” 黑非白长叹一声,道:“我也以为能轻松搞定无礼伯伯,可是......” 黑非白已不忍再说下去,似乎昨晚那段回忆让他痛苦不堪。 黑十五不禁好奇道:“非白大哥,到底怎么回事啊?” 黑非白深吸了口气,这才将昨晚的事娓娓道来:“昨晚无礼伯伯找到我,硬拉着让我告诉他,下棋能赢过我的法子。当时我就想啊,要他赢我,只怕是是我胡乱落子,他估计都赢不了。无奈之下,我只得将他每次落子的位置都告诉他,很快他便赢了我一局。我以为他赢了我一局就会走人,岂料他......” 黑十五难以置信道:“莫非他又缠着你下棋?” 黑非白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他赢了我一局之后,竟缠着我再陪他来一局,这一陪就是一个晚上。” 黑十五问道:“那他人现在哪里?” 黑非白面上苦涩之意更浓:“他闹腾了一晚上,此刻正躺在我床上睡觉呢。” “啊呜,不行了,我得在你们这睡会儿。”黑非白仰首打了个重重的哈欠,含糊道。 黑非白前脚刚一进屋,门口走进一青衣仆人,向着李行乐,黑十五俯身一拜,恭敬道:“家主在神农涧等候两位。” 跟着他又递上一张地图,道:“这是去神农涧的地图,如果三日之内未能到达神农涧,将失去参见尸餮大会的资格。” 黑十五目送青衣仆人离去,问道:“我们现在就走吗?” 李行乐捏着地图,点了点头,举目望向了远方,目光似已穿透重重山峦,看见了此行的终点—神农涧 只是不知在他眼中的神农涧,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是穷山恶水,恶兽毒蚁肆虐? 抑或是山明水秀,遍地奇花异草? 黑十五看了一眼李行乐的房门,道:“那我们不和非白大哥话别吗?” 李行乐有意无意瞥了一眼,淡淡道:“有缘自会相见!” 两人离开澹台府,直奔张阿婆的家,远远便看见她正在溪边浣衣。 他们并没有走上前去,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 良久,李行乐叹道:“走吧!” 两人刚一掠出不夜城,如是遮幕的天空像是遽然被人一换。灼灼之日,皎皎之月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东方一轮旭日,冉冉升起,漫天朝霞洒落一片金黄。 晨露在叶间滚落,嘀嗒之声宛如慈母的爱抚。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正欢,勤劳的农夫哼着小曲,荷锄前往田间除草施肥。 自然的最大的魅力,不就是充满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吗? 李行乐掏出地图又凝视了半晌,道:“根据地图上标注的神农涧位置,我们出了不夜城之后,就该一直向北走。” 未行多时,李行乐卒然感觉到不对劲。他们一路出城,走了这许久却几乎没碰见人,后面也不见有人跟来。 “莫非是有什么变故?或者是手中的地图有问题?”李行乐思忖着,忍不住又将地图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就在黑十五将地图折起的刹那,黑十五感觉到地图表面,有一点金光闪过,她赶忙呼道:“等一下。” 黑十五拿过地图将之展开,对着阳光,眼睛一点点移动着变换角度。很快,她便发现整张黄皮地图遍布金色光点。 黑十五兴奋道:“找到了!” 如果这些金色光点,所指示的位置才是真正神农涧。那岂非他们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黑十五根据金色光点,草草画了一张新的地图。 李行乐道:“如果是在不夜城看这张地图,只怕是一辈子也不能找到其中的玄机。” 两人当即折身回来,仍旧没有遇见一个人。 李行乐恍然大悟道:“我终于明白,澹台问雪为什么要单独通知每个人。” 黑十五好奇道:“难道她还有所图不成?” 李行乐点头道:“我想她交给每个人的地图,标记的神农涧位置都不一样,而且再三强调只有三天时间。所以一般人只要拿到地图之后,不会多想就按照地图上神农涧的位置前行。” 黑十五这才醒悟过来,道:“难怪我们这一路上,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碰见。” 两人一路南下,直走到日落,他们也未走到十分之一的路程。按照这个速度,不要说是三天,恐怕五天也到不了神农涧。 黑十五已有些着急道:“李大哥,按照这么个走法,只怕不能按时到达神农涧呐!” 李行乐点头道:“你说的没错,就算三天不吃不喝,内力不减也无法按时抵达。” 黑不是不禁愤愤道:“也不知澹台家到底在搞什么鬼!” 李行乐却似成竹在胸,已有打算:“既然走正道不能按时到达,那我们就只能换一条路走。” 说罢,李行乐展开新画的地图,指着其中一处黑点道:“这里是我们现在的位置,神农涧在这个位置。如果我们横穿这片地方,三日之内肯定能够到达。” 这时,小道之上恰巧走来一群日落回家的农夫,一行人有说有笑似有无穷的换了。 黑十五忙即拦了上去,指着正当面那座被雾气遮住的大山,问道:“大叔,我问一下,这座山后面是神农涧吗?” 那中年大汉面色一变,摇了摇头,急匆匆的离开了。而他的同伴也步履匆忙而去,完全不给黑十五说话的机会。 就在黑十五准备离去的时候,那群人之中有一中年妇女走走停停,还不是回转身来,似在犹豫什么。 随后便见她折身回来,问向黑十五:“我说姑娘,你打听神农涧干嘛?” 黑十五听她口气似乎知道神农涧,满心期待道:“大娘,你难道知道神农涧在什么地方?” 那位大娘回身看了看被浓雾掩住的大山,似有些后怕道:“我实话告诉你,神农涧就在这座大山的里边。不过,姑娘我还是劝你别去的为好。” 黑十五不禁好奇道:“大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娘面色一变,低声道:“这座山叫做酆都山,听说里边住着阴兵阴将,专门勾人魂魄,邪气的很。而神农涧,则是关押魂魄的地方。” 黑十五听大娘说得有板有眼,再看那座大山,的确邪气森森。心里不禁发毛道:“大娘,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大娘道:“小时候,我奶奶讲给我听的。” 如果说黑十五方才还有七八分相信,而此刻只剩下一分了。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李行乐,突然说道:“这座山,的确有些诡异。” 两人辞别了大娘,径直走入了所谓的酆都山。不论里边有什么,他们都必须闯上一闯。 一进酆都山,黑十五便感觉到森然冷意扑面而来,四周弥漫着刺鼻的腐臭味。飘渺不定的雾气压在头顶,直让人有些喘不过来气。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到了最后竟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呱!” 蓦地,一声清脆的叫声,在死寂的林间回荡不止,乍一听不禁让人有些发憷。 原来冰幻蟾尸不知为何,从黑十五的怀中跳了出来。 冰幻蟾尸通体萦绕着碧绿的光芒,拳头般大小的身子竟然在急速膨胀。少时,它的身子竟达到半丈之长。 黑十五从来没想到,冰幻蟾尸还能自发变大。 只见它身子一蹦,便到了黑十五面前。紧接着,它又用硕大的脑袋,在黑十五身上亲昵的磨砂着。 黑十五用手拍了拍它,甜声道:“乖!” 冰幻蟾尸用脑袋将黑十五一捞,她整个人便骑到了冰幻蟾尸的身上。 第二十五章 七煞幽篁 冰幻蟾尸身子一蹦便是几丈,黑十五骑在它的身上宛如腾云驾雾,耳畔凉风呼呼作响。 黑十五抱住冰幻蟾尸的脖子,大声呼道:“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冰幻蟾尸呱呱了两声,仍是一蹦一蹦向前飞驰而去。 李行乐见状,陡然展开身形直追而去。林间虽是漆黑一团,不见五指,可他却如若白昼,全然没有丝毫影响。几个兔起鹘落之姿,他便已超过冰幻蟾尸一头。 不过李行乐并没有拦下冰幻蟾尸,因为他知道冰幻蟾尸属于通灵之物,不会无缘无故做出如此异常举动。 他们行不多时,前方隐隐有一团柔弱的光芒间闪如萤,还夹杂着些许人声。 眼见光芒越来越近,却见一丛低矮的竹子通体萦绕着白光,竹节通透如玉,可见里边似有液体在轻漾。 在竹丛旁边站着四人正低头交耳,其中竟有在白岳遇见的中年文士,瞎子和驼背。 还一位翩翩公子模样之人,长发束起,一颗丹凤三角眼,眉梢斜飞,竟有几分女子模样。想必此人便是尸不扬。 李行乐心猛地一沉,他本不想多生是非,就此转身离去。怎奈冰幻蟾尸驮着黑十五,直接冲了进去。 李行乐无奈只得飞身掠入,只见尸不扬四人脸上满是惊诧之色,瞬即又恢复平静。 尸不扬丹凤眼一眯,顾盼生辉,满脸笑意道:“想不到在下能在此地见到二位,真是有缘至极啊!” 李行乐如是未闻,转身对黑十五轻声道:“我们走。” 尸不扬面上陡然一冷,双眼杀机爆涌,寒声道:“两位就这样走,岂非也太不给在下面子了吧!” 李行乐转身冷冷道:“你想怎么样?” 尸不扬面色一缓道:“其实我也不想怎么样,上次我那三个不中用的手下,将得之于手的东西白白送给别人,这也倒没什么。只不过传出去,说我尸不扬手下尽是一群酒囊饭袋,岂不贻笑大方。” 黑十五不禁笑道:“真是笑死个人,当日要不是我李大哥出手,你那几个废物手下还有命活到现在?” 尸不扬当即狞声道:“休得逞口舌之利,今日你们若不交出下九流心,就只有死路一条。” 尸不扬身旁的中年文士眉头一皱,低声道:“公子......” 尸不扬凛凛道:“我做事,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中年文士神色一变,恭敬道:“不敢。” 就在这时,冰幻蟾尸长长的舌头霍地伸进了竹丛,卷出了一截巴掌长的竹子,吞入口中咬得咯吱咯吱直响。再看那丛竹子瞬间枯萎了过去,竹身眼见着变黄发黑,通体萦绕的光芒随之消失。 尸不扬宛如杀猪般惊叫道:“我的七煞幽篁!你......你们一再坏我好事,今日谁都别想走。” 尸不扬气得咬牙切齿,连说话都已不顺畅。 中年文士对着瞎子施了个眼神,瞎子空空如也的眼白一转,整个人顿时化作一抹闪电,直袭黑十五而去。 那聋子自知了李行乐武功深不可测,要想制胜只能先擒住面前的黑纱女子。 还不等李行乐展动身形,只听得“嘭”的一声,瞎子整个人直接狠狠地摔在地上,嘴角已溢出鲜血。 再看冰幻蟾尸,只见它粉嫩的舌头一吐,聋子直接被卷了起来又重重地摔在地上,登时晕了过去。 黑十五见状,惊诧万分。当日在橡子林,他可是看见瞎子身如顽石,刀枪不入。岂料今日,眨眼间便被冰幻蟾尸击倒在地,全然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 尸不扬忍不住怒叱道:“没用的东西。” 中年文士随之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尸不扬闻言神色连连变化。最终跺了跺脚,很是不甘道:“今日暂且放过你们,我们走着瞧!” 尸不扬四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迷蒙的浓雾里。 黑十五看着面前已经发黑的七煞幽篁,忍不住道:“你这小家伙鼻子倒是灵的很。看这丛七煞幽篁,只怕已活了上百年的,乃上等养尸灵物,难怪尸不扬会恼羞成怒。” 李行乐顿了顿,道:“今晚就在这里休息,等到明日一早太阳升起再出发!” 黑十五不解道:“可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不连夜赶路,只怕是不能按时到达神农涧!” 李行乐道:“直觉告诉我,再往前走一段距离,便进入了酆都山最危险的地方。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必须等到天明再走。” 黑十五并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她知道李行乐所作的一切,全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 有时候黑十五真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想悄悄离去,可她又舍不得。 世间事本多矛盾! 冰幻蟾尸由于吸食了七煞幽篁,很快便呼呼睡去。 一夜无话。 远处一声鸡啼,打破了酆都山的沉寂,初阳已升,林间浓雾翻滚似浪,却仍是异常阴暗。 冰幻蟾尸已变回最初的模样,躲入了黑十五的怀中。 两人向南而行,一直到正午时分,都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 黑十五不禁长舒了口气,显然她这一路上都是提心吊胆的。 反倒是李行乐一直绷紧着身子,不时四处张望着,显得异常谨慎。 两人稍作歇息,正准备起身继续前行的时候,整片林子突然暗了下来,好像太阳被谁用手遮住了似的。 紧接着,一阵阴风袭来,砭人肌肤,浓雾被吹散开来,就连一步之外都景象都已看不清。 李行乐当机立断,伸出手道:“十五,快抓住我的手!” 然而李行乐的话就像是石沉大海一般,半天都没有人回应,也不见黑十五的手神来。 李行乐不禁有些慌了,不过下一刻他又恢复了镇定。他知道此时此刻自己不能乱,一乱就麻烦了。 遇到事情越是着急越容易出错,这岂非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可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处变不惊呢? 李行乐站在原地,屏气凝神,仔细地分辨着所有传入耳朵的声音。 风声,落叶声,断枝声,流水声...... 千百种声音混合在一起,李行乐竟然能一一将其分辨出来。 这不仅要求耳朵灵敏,心思缜密,最重要的是能将一切杂念抛开,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很快,李行乐便感觉到了黑十五的声音。那是她的呼吸声,极其微弱,近乎低不可闻。 很显然黑十五已经昏过去了,可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又在李行乐眼皮底下,她到底是怎么晕过去的。 李行乐百思不得其解,无奈他只得从头理一遍刚才的过程。 “先是天暗了下来,跟着起风,浓雾散开,最后人就不见了。”一幕幕场景在李行乐的脑海中回放,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找到可疑的地方。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李行乐自问自答,脚却突然被石头绊了一下。 正因为有了这一绊,李行乐仿似恍然大悟一般,急忙来到黑十五刚才坐着的地方。 李行乐右手在地上一摸,应手处是一块平滑如镜的石头,能够容两人坐下。用手指一敲,嘟嘟作响,下面似乎是空的。 然而李行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未能将手下的石头搬起来,它似乎已和地面融为一体了。 “内种玄机肯定在这块石头上面!”李行乐正自思忖着,右手不知觉压在了那块石头上面。 谁知那块石头猛然向下一陷,李行乐都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直接栽了进去。 李行乐只觉得耳畔生风,呼哧作响有如鬼哭狼嚎,下坠之力愈来愈大。如就这样直直掉下去,还不摔得粉身碎骨。 第二十六章 澹台问雪的秘密 李行乐将左手的黑尺直接顶在洞壁上,一时间火光四溅,下落之势骤减。 让李行乐没有想到洞壁的石头竟坚硬如铁,今日若没有手中的黑尺,只怕难免摔死的下场。 未过多久,李行乐便落到了洞底。人借势一滚,卸掉下坠之力。 洞底很宽敞,恰能容一人立身行走,洞顶嵌着不少夜光石。 借着夜光石的微光,李行乐很快便发现了黑十五的踪迹。 只见她整个人被手腕粗细的藤蔓缠着,离地面仅有一尺的距离。如果没有藤蔓减缓她下坠的速度,只怕早已摔成肉酱。 李行乐忙即将她解了下来,平放在地上,手掌随之扣在她的腹间,内力源源不断的向她体内涌入。 须臾,只听见黑十五轻微呻吟了一下,便悠悠醒来。 黑十五只觉得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稍稍一动,四肢就会传来撕心般的疼痛。 李行乐关切道:“十五,别动。你全身骨骼错位,受创极重,我先用内力帮你将骨骼复位。” 黑十五艰难的笑道:“李大哥,想不到我还能活着见到你,刚刚我还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呢!” 李行乐自责道:“别说傻话,都怪我不好,没有好好照顾你。” 黑十五道:“李大哥,你别这么说,我......” 约莫小半个时辰,李行乐才将黑十五全身骨骼复归原位。 李行乐起身道:“你好好躺着,我去看能不能给你找些水来。” 李行乐缓步走向洞内,未走多远,只见迎面一扇低矮的石门。 石门表面已生了一层厚厚的青苔,显然已许久未曾打开过。 “铿!” 李行乐悠悠地将石门推开一条缝隙,侧身走了进去。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石门里边竟然会是一女子的闺房。 石室很开阔,摆设的东西虽是蒙上了厚厚的灰尘,满布蛛丝。可仍能看得出来极尽考究,就连摆放的位置都经过细心安排。 “这里以前到底住着怎样的一个人?”李行乐漫步其间,自然而然生出了这个问题。 李行乐绕过石榻,突然被眼前的化妆台深深吸引了。 一面铜镜爬满了蛛丝和灰尘,李行乐仍能从里边看到自己的模糊的影子。铜镜旁边摆放着四五个檀木盒子,应该是用来装胭脂黛粉,首饰之类的东西。 檀木盒子上有一截手指粗细的木棍,泛着淡淡的香味。李行乐总感觉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李行乐将那截木棍揣了起来,遽然传来一道石头摩擦的声音。他忙即跃向一边,找了一隐秘的地方藏了起来。 下一刻便见到一人从另一扇门走了进来,步履旖旎,莲步款款。 李行乐探出身子一看,不禁让他大吃一惊,来人不是别人,竟是澹台问雪。 澹台问雪着一袭白裙曳地,如瀑的秀发随意披在后腰,而起右手紧握住一柄三尺长剑,剑鞘白净如雪,镂刻着一片片雪花,栩栩如生。 这便是问雪剑,剑出问雪即问血。 澹台问雪似乎对石室很熟悉,一边走一边抚摸着石室内的每一件摆设,全然不理会上面积厚的灰尘和蛛网。 当她来到那座化妆台前,竟缓缓坐了下去,呆呆地望着铜镜,一动不动。 良久,澹台问雪长叹了一声,将面前的檀木盒子打开,竟自化起妆来。 嫩葱般的手指沾了些妆粉,轻轻地点上脸颊,嘴唇含住半片红纸...... “我美不美?”澹台问雪竟对着镜子问了出声。 她略带少女娇羞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不止。如果是在以前,是否有个英俊潇洒的男子扶着她的肩头,怜爱道:“美,你是这世上最美的人。” 可今日没有人回应她,石室又已归于死寂。 澹台问雪缓缓站了起来,走到石榻前,眼神深邃幽怨,似要垂泪。 只听得她痴痴道:“这么多年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你要不辞而别,不辞而别......为什么?” 澹台问雪似已疯癫,只听得苍啷一声,问雪剑应声出鞘。寒芒一闪,石榻上的遮纱已化作满天飞丝,正自半空飞舞不停。 剑光又是一闪,石榻直接一分为二,澹台问雪嘴里仍是发疯般的嘶吼着。 她的人已融入漫天剑光,充斥着整件石室,各种破裂声不绝于耳。 李行乐看着这漫天剑光,心里不禁生出一丝寒意。他可以肯定,这些年来澹台问雪的功力必定大涨,只怕是已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 人剑合一,人即是剑,剑即是人。 当剑光一出,你很难分辨出那到底是人,还是剑。 这便是人剑合一最为恐怖的地方。 “苍啷!” 问雪剑已回鞘,锋芒尽敛,寒意俱收。 澹台问雪也已归于平静,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石室,叹息道:“人既已不在,留着有何用!” 眼见澹台问雪悄然离去,李行乐随即跟了上去,几个迂回便见到一点亮光。随着亮光越来越近,他才发现自己处于一片绝壁的正中位置。 绝壁一左一右两座瀑布,飞流直下宛如银河落九天,轰鸣的水声震耳欲聋。 李行乐俯瞰下去,满山苍翠欲滴,飞鸟成群。林间姹紫嫣红,遍地奇花异草。 这不禁让他心生疑问:“这还是酆都山吗?” 李行乐洞口处摘了一片叶子,接了一些水,转身又退了回去。 黑十五喝了些水之后,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李行乐随后回到石室,将石榻收拾出来之后,便把黑十五搬到了上面。 黑十五骤见石室也是大吃一惊,可当李行乐将刚才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她听之后。她整个人足愣了几秒,才感慨道:“想不到她也是一个痴情的人。” 澹台问雪岂非也是人,是人就不可能逃过情字一关。 黑十五突然兴奋道:“既然澹台问雪在这里出现,想必神农涧就在这附近。” 李行乐关切道:“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安心养伤,其他事你就别管了。” 黑十五抢声道:“那怎么行,我们只剩下一天多的时间了。” 黑十五当即就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李行乐见状忙阻止道:“快躺下,你现在还不能乱动。” 下一刻便听见黑十五轻声啜泣道:“李大哥,都怪我不好,要不是因为我......” 李行乐无奈之下,只得柔声道:“无论如何,你今天必须老老实实呆在这里。明日一早,我们再走。” 黑十五抽噎道:“嗯!” 李行乐道:“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 李行乐来到靠近绝壁的洞口,顺着攀爬在绝壁上的藤蔓飞身落下,矫健的身姿宛如飞猿,飘逸至极。 绝壁的下边是一座水潭,潭水清冽,可以看见一群群鱼虾游来游去,好不欢乐。 李行乐折了几截树枝,随手向潭中一扔。很快便见几条肥鱼浮了起来,俱是树枝贯胸而死。 李行乐来到林间,又采摘了一些野果,在水潭中清洗干净。而后便沿着绝壁上的藤蔓攀爬而上,回到石室中。 黑十五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一见野果也不管是否酸涩,拿过来就开始忘情的啃食着。 一旁的李行乐瞧着黑十五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俊不禁道:“慢点吃,我再给你烤些鱼吃。” 李行乐将澹台问雪劈碎的家具拾了一些,一敲火石将其引燃,就将鱼架在火上烘烤起来。 黑十五吃了几枚野果之后,整个人登时也来了精神。躺在石榻上,不停的指挥着李行乐,道:“李大哥,快翻一面.......李大哥,将火弄小一点......” 俨然烤鱼的不是李行乐,而是黑十五。 然而李行乐并没有感觉有何厌烦,反倒是一直照着黑十五说的做。 第二十七章 藤蔓海 黑十五手中的烤鱼焦黑无比,还有刺鼻的糊味。可她吃的比什么都欢,似乎世间馔玉也比不上其万一。 倒是李行乐有些尴尬道:“如果不能吃,就别勉强自己。” 黑十五郑重道:“只要是李大哥做的东西都好吃!” 李行乐心里一颤,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是一种既让人享受,又让人感觉到心痛的感觉。 李行乐稍定心神,道:“你好好休息吧!”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石室,来到绝壁处的洞口。水声仍是轰鸣不止,它仿佛永远不会消失。 此时日已偏西,暮霭沉沉,将天和地连在了一起。飞鸟归巢,正自林间盘旋,送朋别伴,好生惬意。 李行乐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吐气纳息。恰巧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投射到洞口,他整个人好似身披霞彩,背依神光,宛如九天之上的佛陀临世,说不出的神圣庄严。 李行乐因为给黑十五接骨疗伤耗费了大量内力,如果不及时补充,一旦遇到变故只能坐以待毙。毕竟在这处处透露诡异的酆都山,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 一夜过去。 随着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李行乐眼睛卒然一睁,精光四射。待其缓吐一口浊气之后,便站了起来。 此刻绝壁下的林间浓雾弥漫,正自悠悠向上升腾,远远看去有如仙境福地,让人不禁为之神往。 李行乐来到石室,却见黑十五坐在石榻上,正拿着一块铜镜的碎片整理着容貌。她一见李行乐走了进来,忙将揽起的黑纱又放了下去,尴尬道:“李大哥,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女人天生就爱美,黑十五又怎会例外! 李行乐对此似乎视若未见,反倒是语声中略含责备:“你怎么又随便乱动!” 黑十五将铜镜碎片揣了起来,得意道:“我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了,你看我这样动也......没......事......” 黑十五本想给李行乐证明一下,岂料她身子刚一弯下就痛的连话都说不清了。 李行乐忙扶了上去,嗔道:“让你喜欢逞强!” 黑十五勉强嘿嘿一笑,却没有说什么。 李行乐不禁有些担心道:“我这身体......我看今日还是别走了,尸餮大会不参加也罢。” 黑十五似乎早已有了打算:“李大哥,你看这是什么?” 说罢,黑十五怀中的冰幻蟾尸跳到了地上,身子又开始急速膨胀起来,很快便又变成半丈身躯。 冰幻蟾尸圆滚滚的眼睛盯着黑十五,说不出的清澈柔和,那仿佛就像是个孩子看着自己的慈母一般。 黑十五娇笑一声,再看她人已落到了冰幻蟾尸的身上,大呼一声:“走咯!” 冰幻蟾尸一蹦便已到了几丈之外,很快便到了绝壁处的洞口。洞口恰能容下它的身子,再多一分也不行。 李行乐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忙即跟了上去。 冰幻蟾尸也不管下面有多高,竟直接蹦了出去。它背上的黑十五觉得自己犹如腾云驾雾般,已然化作一只能翱翔长空的飞鸟。 那种感觉只有一个字,那就是—爽 李行乐可不敢像冰幻蟾尸那样直接跳出去,只能老实的顺着藤蔓而下。 当他人还没有落下绝壁,耳边猛地听到一声天崩地坼般的巨响。回头一看,不远处的林间烟尘大起,参天古木接连倒下。 李行乐着实没有想到,冰幻蟾尸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下一刻便听见黑十五的呼救声:“李大哥,快来啊.......” 李行乐心中猛然一惊,瞬即飞身掠去,整个人已然化作一匹红绸,势可穿山破石。 当他来到那片树林,放眼处狼藉不堪。几十根古木杂乱无章的倒在一起,泥土枯叶被飞洒的到处都是。 李行乐越过古木,只见场中十几根人腰般粗细的藤蔓,将黑十五和冰幻蟾尸围在中间。 这些藤蔓似已生出灵智,藤身如风中柳絮摇晃个不停,似乎随时都能齐扑而上。 冰幻蟾尸双目已被浓重的碧色侵染,细长的舌头一伸一缩,呱呱直叫。显然它也已感觉到危险在逼近,正蓄势待发。 黑十五紧紧抱着冰幻蟾尸的脖子,受伤未愈的她完全没有一点反抗之力。 李行乐缓缓揭去黑尺表面的破蓝布,整个人遽然弹射而出,几个起落间人已到了一株藤蔓的上方。 那株藤蔓似已嗅到死亡的味道,仿若麦芒的尖端拧卷回身,直迎李行乐而去。 场面一时间风声呼啸,树叶裹着泥土乱飞,黑十五感觉整个人就要被刮飞了一般。 李行乐冷哼了一声,身子侧身一闪,黑色大尺在手中一转向着藤蔓直切而下。登时发出一道铁石碰击的清脆声,藤蔓表面竟只生出一道白印。 藤蔓吃痛之下,藤身借势向后一退。李行乐手中的黑尺也是一震,似要脱手而出。 他着实没有想到眼前的藤蔓竟坚硬如铁,手中的黑尺击在它身上只了留下一道白印。 藤蔓生灵本已匪夷所思,常人很难想象。可眼前的藤蔓群显然不是寻常藤蔓那么简单,说不定是有人特意饲养而成。 好在其它藤蔓并没有群起而攻之,不然李行乐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 刚才吃痛的藤蔓一回身,咯吱咯吱的声音霍地响起,好像是在和同伴发出发什么信号。 李行乐心中大感不对,疾呼道:“十五,快让冰幻蟾尸带你离开。” 不等李行乐语毕,冰幻蟾尸身子一蹦便跳到了李行乐身旁,显得灵透至极。而那些包围黑十五的藤蔓,对此却视而不见,任由她们离开。 李行乐心底寒意愈烈,凝重道:“快走!” 耳边咯吱咯吱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他们不及转身,整片偌大的丛林似被拔地而起,密密层层的藤蔓从地底冒了出来,遮天蔽日。 李行乐大呼不好,心情前所未有过得沉重。他知道此时想要离开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随之盯着冰幻蟾尸,郑重道:“好好照顾她。” 冰幻蟾尸眼皮阖了阖,似在回应李行乐:“你放心吧,我会的!” 李行乐瞥了一眼黑十五,柔声道:“好好照顾自己。” 黑十五知道此刻正值生死关头,自己一言一行都可能会对李行乐造成非常大的影响。 只见她坚定的点了点头,道:“小心点。” 李行乐微微点头,当即一跃而起似要直入九霄。与此同时,无数稍细的藤蔓铺天盖地压了过来,一时间日月无光。 李行乐左手紧握住黑尺,乱舞成风,整个人似已融入尺风当中。凡有藤蔓触及,登时被绞得粉碎。 然而密密麻麻的藤蔓前仆后继而来,全然没有丝毫惧怕之意。如此一来,就算李行乐实力再强,也会被活生生拖死。 只听得李行乐厉喝一声,黑尺化作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直接突破了所有藤蔓的阻碍。 当他看到眼前是一片藤蔓的海洋时,内心无比震惊,四肢已然没有丝毫暖意。就连握住黑尺的左手,都感觉到甚是无力。 李行乐很难相信,方才还是一片幽幽树林,可转瞬间竟已变成此般模样。 他稍定心神,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刻,慌乱只会将自己拖入毁灭的深渊。 突然,李行乐反应过来一件事。适才拦住他去路的藤蔓不堪一击,全然不似之前那株,硬如刚石。 换言之,眼前这些数之不尽的藤蔓不过是小喽喽而已。只要将它们的王找出来,眼前的一切困难就可迎刃而解。 尽管李行乐找出了其中的关键所在,可偌大的藤蔓之海,想找出藤蔓王岂非如大海捞针? 想到此,李行乐的心不禁又沉了下去。 第二十八章 忽来琴声 太阳已升,山风仍是凛冽刺骨,恒河沙数的藤蔓扭动着身子,宛如一群舞姬正自凌空起舞,舞姿曼妙,美不胜收。 可这一切在李行乐看来,它们却更像是地狱的勾魂使者。轻盈优美的舞姿中,潜藏着可瞬息致人死地的能力。 看着眼前星罗棋布般的藤蔓,李行乐明白想要从中找到藤蔓王,光是凭借蛮力是断然行不通。 只见李行乐身子霍然一动,直迎潮水般的藤蔓而去,其势可攫取一切。 此刻他只有冲进藤蔓之海中斩杀藤蔓,将其扰乱找出破绽,如此方有一丝希望。 左手的黑尺没了先前那般迅疾无俦,潇洒飘逸。反倒是很缓慢,肉眼近乎可以看见黑尺划过的每一道弧度。 那些藤蔓瞧见李行乐迟滞的状态,似已心生不屑,仅十几根藤蔓张牙舞爪围了过来。 可下一刻它们却后悔了,看着柔软无力的黑尺,却拥有崩天坼地般的巨力。 那些包围而来的藤蔓还在几丈之外,却已被黑尺带起的尺风卷成齑粉,在半空中纷纷扬扬。 此时的李行乐俨然是巨灵神再生,动作简单毫不拖泥带水,轻缓的如是春风拂面。 所有前赴后继而来的藤蔓还在三四丈之外,便被尺风巨力击得粉碎。可无穷无尽的藤蔓并无丝毫惧意,争前恐后着涌了过来。 “李大哥,我来帮你!” 李行乐被藤蔓牢牢实实包围了起来,远远看去仿似一个绿色大球,耳边虽传来黑十五的呼声,却也无暇理会,更别谈闯出去。 “呱!呱!” 冰幻蟾尸的鸣叫声一起,轰然一声,只感觉到大地猛地一颤,烟尘四起。刚还气势汹汹的藤蔓,直接被坐成了一滩绿浆。 骑在冰幻蟾尸身上的黑十五,看着越来越大的绿球,心中不禁满是担忧。 只见她一拍冰幻蟾尸,道:“我们能冲进去吗?” 冰幻蟾尸“呱”的一声,化作一团碧绿光芒,撞向了包裹李行乐的绿球。其势宛如满弓之弦上的利箭,发发可裂山崩石。 “嘭!” 下一刻,便见冰幻蟾尸被重重的弹了回来。黑十五猛然受力,更是直接被甩出十几丈之远。本就受伤未愈的她,又被这般猛地一震,当即便晕了过去。 黑十五刚一落地,便有上百根藤蔓争先恐后地扑了上去,那感觉就像是一群饿鬼很久没见到活人似的。 冰幻蟾尸似已发现黑十五命在顷刻,厉唤一声,其声穿云裂石,直刺九霄。 只见它细长的舌头一伸竟长达几十丈,将所有围向黑十五的藤蔓卷在其中,狠命一用力直接将其拦腰切成两段。 然而这并没有多大用处,眨眼之间又有数不尽的藤蔓围了上去。冰幻蟾尸很快也被藤蔓围得水泄不通,已然自顾不暇。 李行乐似乎感觉到外面不对劲,急呼道:“十五!十五......” 他没有听见黑十五的回应,一声都没有,就连冰幻蟾尸的叫声都已渐渐变得微弱。 李行乐心中寒意陡增,大感黑十五已出了事。可此刻他不论怎么用力都已冲不出,无尽的藤蔓组织而成的绿球。 李行乐感觉眼皮很重,天似乎在变黑,四肢已有些不听使唤。 毕竟他也是人,是人就一定会感觉到疲倦劳累,是人就不可能拥有无尽的力气。 可他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你不能倒下,你决不能倒下......” 倏地,一缕琴音传进了李行乐的耳朵,本已是强弩之末的他凭生出一股力量,黑尺一动又是一根藤蔓被绞碎。 琴声骤然一转,曲调从轻快活泼变为了低沉沙哑,闻者悲从中来。很快曲调又乍地转为铿锵高亢,闻之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琴声诡秘奇特,曲调变化不断,让人捉摸不透,有如九曲黄河,变化无穷。 随着琴声更迭,藤蔓之海中的藤蔓,竟开始忘情扭动着藤身舞动起来,似乎已将所有抛诸脑后。 隐藏在藤蔓海中的藤蔓王见到势头不对,便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此声一响起,那些陷入琴声中的藤蔓又清醒过来。 琴声紧接着一转,刚摆脱迷乱的藤蔓又坠了进去。 李行乐知道琴声也只能拖住藤蔓一时半刻而已,因而他必须借此机会冲出去。 于是他便将身体最后的力量,俱都倾注到黑尺之中。趁着藤蔓被琴声迷住的刹那,不顾一切的冲了出去。 操控琴声之人似乎与李行乐心有灵犀,在李行乐冲出绿球的时间里,琴声竟一直处于变换之中,所有藤蔓对于藤蔓王的命令俱都如是未闻。 李行乐冲出绿球,不由得长吁了口气。回身一看,只见一白衣胜雪的男子立在一株藤蔓上,十指飞快拨动着琴弦,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此人不是黑非白又是谁! 黑非白无暇看李行乐一眼,急呼道:“十五已被无礼伯伯带走,你快走!” 李行乐不禁迟疑道:“那你......” 黑非白道:“你先走,我自有脱身之法。” 李行乐脚下一顿,便转身暴掠而去。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对于黑非白来说,无疑只是个累赘而已,多呆一分便多一分的麻烦。 李行乐从未觉得一条路会有这么长,仿佛永远走不完似的。 幸好,一条路再长,只要一直走下去,总有走完的一天。 他终于看见了一座直入云霄的山峰,拦腰之上尽皆掩映于云雾之中,虚无缥缈。 山峰之下是一条看不见对岸的河,河面被浓浓的白雾给覆盖,如不是能听见流水声,恐怕谁也不能看不出来那是一条河。 闻人无礼在河边百无聊赖的向河中扔着石子,而黑十五静静的躺在一边。 李行乐也不理会闻人无礼,正欲扶起黑十五,却听得背后传来闻人无礼的声音:“我劝你最好还是别动她。” 李行乐似有些不解道:“为什么?” 闻人无礼道:“她本受伤未愈,此刻又身中蔓毒。你若动她一下,毒血回流攻心,倒时只怕是神仙也难救咯!” 李行乐慌乱之间已然失了分寸,起身抓住闻人无礼的肩膀,张皇道:“蔓毒?蔓毒?你还愣着干嘛,快救她啊!” 闻人无礼鼓着个眼睛,一吹胡子,嗔道:“我老人家做事还用你教我啊,要不是看在她教我赢了黑非白那小子,我才不会救她呢!” 闻人无礼似才记起黑非白,跟忙问道:“话说,黑非白那小子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啊?” 李行乐语声之中满是担忧道:“他让我先回来......我去看看!” 李行乐也顾不上自己此刻还剩多少实力,他只知道让自己死等在这里,他会后悔一辈子。 闻人无礼一闪横身挡在他的面前,将其上下看了两眼,冷嘲道:“你还是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吧!” 语罢,闻人无礼转身自顾自低语道:“没了黑非白这小子,我找谁下棋去。不行,我得赶快去看看。” 眨眼间,闻人无礼便已没了踪影,身法果真诡秘至极。 李行乐面向闻人无礼离去的方向,呆立良久,方回身瞧着昏迷之中的黑十五。 他忽然很后悔,后悔带黑十五出来。本来她不用以身犯险,这一切本就与她无关。 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事情只有经历过了,才知道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 第二十九章 等待最是煎熬 阴风阵阵,河面上漂浮的雾气随之轻摇,远远看去宛如一群张牙舞爪的恶灵,正自狠扑而来。 李行乐背后凉意直冒,浑身说不出的寒冷,一种绝望无助的感觉袭上心头。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一种让人痛不欲生,悲不自胜的感觉,远超死亡百倍千倍。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黑十五未曾醒来,黑非白和闻人无礼也不见归来。 李行乐早已按捺不住,想要转身一查究竟的冲动。可留下黑十五一个人在这里,他又怎能放心得下。 等待岂非是一种煎熬,一种不可名状的煎熬。 因为它带给人太多的不确定,而人这种动物很奇怪,总喜欢主观去臆测。 乐观的人喜欢往好的地方想,消极的人又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不过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会怀疑自己的推断。 于是由此一来,乐观的人生悲,消极的人生欢。所以他们都一样,悲喜掺杂之间便生惴惴不安。 因而,等待远比死亡更让人感觉到痛苦。 幸好,焦急火燎中的李行乐终于看见闻人无礼的身影,而他的身上驮着一人,正是黑非白。 闻人无礼的步伐明显迟滞了许多,刚一放下黑非白就长长的躺到了地上,有气无力道:“累死我了,老人家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黑非白半仰着,勉强笑道:“无礼伯伯,此间事一了,我给你介绍更好玩的东西。” 闻人无礼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忙即坐了起来,一脸期待的眼神,道:“快说,快说,我已经等不及了。” 黑非白面上一难,瞧了自己一眼,故作可怜道:“你看我都这样子了,你忍心吗?” 闻人无礼一翻眼白,似有些意犹未尽:“那好吧,你可别忘了......啊呜,不行了,我得睡会儿。” 说罢,闻人无礼双眼一闭,果真睡了过去。 黑非白无奈摇了摇头,瞥了一眼仍处于昏迷之中的黑十五,问向李行乐道:“十五,她怎么样了?” 李行乐摇头道:“不知道,你......你没事儿吧?” 黑非白虚弱道:“我没事儿,只不过是有些脱力而已。” 李行乐顿了顿,似在犹豫什么。下一刻便见他对着黑非白深做一揖,歉仄道:“以前我有什么冒犯兄台的地方,李行乐在这里向你赔罪了。” 黑非白本欲起身阻止,怎奈他浑身使不出丝毫力气,忙即惶恐道:“李兄你这般,这岂不是折煞小弟。” 李行乐从小茕茕一人,几乎已忘记了亲情,友情到底是什么感觉。 可自当他遇见了黑十五,一切都开始不同了。他表面看似冷漠,实则其内心却无比渴望得到别人的爱。 虽然他极力克制,可总会在有些时候情不自禁的流露出来。 李行乐一时竟有些呆了,他愈发感觉到仇恨像是一剂毒药,只会让人沉沦,陷入万劫不复。 可有些仇恨,你明知它只会让你一步一步走向毁灭,可是你却不得不一直走下去。因为那是你的责任,一生都无法将之摆脱的责任。 忽地,李行乐如梦方醒,便听见黑非白的声音:“李兄,你怎么了?” 李行乐忙道:“没事儿,话说你们怎么来到酆都山了?” 黑非白闻言,不禁瞥了一眼酣睡正香的闻人无礼,苦笑道:“还不是为了躲避无礼伯伯,谁知道他就如阴魂不散一般,一路直接跟着我到了酆都山。” 黑非白说道痛苦难言处,长叹连连。这世上只怕还没有人遇见闻人无礼不头疼的。 黑非白跟着又问道:“李兄,你们怎么会无缘无故引出噬魂蔓?我听无礼伯伯说,一丛噬魂蔓只有有一株蔓王,只要它不死便可召唤出无穷无尽的子蔓。而且噬魂蔓只吞噬尸体未散去的魂魄,不会主动向活人发起攻击。” 按照黑非白所言,刚才突然出现的噬魂蔓,极可能是冰幻蟾尸引出来的。 李行乐心里这样想着,嘴上话锋却是一变:“你也是去神农涧参加尸餮大会吗?” 黑非白潇洒道:“我不过是来凑凑热闹而已,尸餮大会我倒没有兴趣。” 直等到将近日落时分,黑非白才勉强能起身行走,而闻人无礼仍是鼾声如雷。 李行乐似已忘记了尸餮大会的三日之限,静静地坐在一旁,发呆地盯着河面。 黑非白走到闻人无礼身旁蹲了下去,在他耳边说道:“无才伯伯,你来了。” 闻人无礼像是被人猛然泼了一盆冷水,挣扎着跳了起来,嘴里含糊道:“大哥,大哥!” 当他睁开眼睛一瞧,哪里有他大哥的影子,方知自己上了黑非白的当。 黑非白似乎全然未察觉到闻人无礼脸上的怒容,反倒调侃道:“无礼伯伯,你都睡了这么久,还没有睡够啊?” 闻人无礼哼了一声又躺了下去,准备继续睡觉。 黑非白也不去管他,而是在他身后似笑非笑道:“无礼伯伯,看来你是不想知道那更好玩的东西了......可惜了,这么好玩的东西就我一人知道。” 黑非白说到后面竟还真的长吁短叹起来,乍听之下还真有几分叹惋的味道。 常言说打蛇打七寸,而闻人无礼的七寸就是,他拥有永远满足不了的好奇心。 闻人无礼果真又起身,一脸谄笑地看着黑非白,道:“别啊!别啊!我不睡就是了!” 黑非白丝毫不收敛面上奸人得逞般的笑容,道:“无礼伯伯,你不是说知道神农涧在什么地方吗,快带我们去。” 闻人无礼指着河对面,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道:“神农涧就在那座山上。” 李行乐回身对黑非白,淡淡道:“你们先去吧,我要在这里守着黑十五。” 闻人无礼鼓起双眼,将李行乐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后仰面大笑道:“原来世上还有这般蠢的人,真是好笑,好笑至极啊!” 李行乐并不动怒,而是静静地在黑十五身旁坐了下来。 黑非白见状,心中也甚是迷惑道:“李兄,你可以带着十五一起去神农涧啊,为什么一定要守在这里?” 李行乐瞥了一眼犹自大笑不止的闻人无礼,淡淡道:“他说不能碰十五,否则毒血会倒流攻心。” 黑非白面上不解之色愈发浓烈,问向闻人无礼道:“什么毒啊?我怎么不知道?” 闻人无礼笑声戛然而止,一脸尴尬道:“我......我不过是他开个玩笑!” 黑非白脸色一冷,寒若冰霜,怒道:“这种事能开玩笑吗?你太过分了!” 闻人无礼从未见过黑非白发怒的样子,乍见之下,整个人竟是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黑非白也不看闻人无礼一眼,转身冷哼一声。走到李行乐身旁,歉声道:“李兄,我无礼伯伯生性贪玩,我在这里带他向你赔罪。” 谁知李行乐惨然一笑道:“他没有错,错的本是我,这一切本就与十五没有任何关系。” 李行乐抱着黑十五正欲离去,却见十五悠悠醒来,声音似有些哽咽:“李大哥,你......你又想赶我走吗?你不是......” 黑十五说到后面已然泣不成声,李行乐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有丝毫心软。可他满腹刀锋般伤人无血的话,却始终说不出口。 李行乐良久说不出一个字,最终只得长叹了一声。 如果这世上只剩下一人,能懂得李行乐这道叹息,那这个人一定是黑十五。 黑十五挣扎着搂住李行乐的脖子,破涕为笑道:“李大哥,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的。” 第三十章 神农山 闻人无礼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将头伸到李行乐面前,面上挂着的表情宛如小孩子向父母认错一般:“喂,刚才的事都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黑十五闻声偏过头来,哑声笑道:“无礼伯伯,你刚才又做了什么,惹我李大哥不高兴了?” 闻人无礼讷讷道:“我......我!” 一旁的黑非白见状,也不禁笑了出来:“无礼伯伯,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呐!” 闻人无礼面上窘意大生,一跺脚气匆匆道:“老人家不陪你们玩儿了!” 语罢,只见河面上闪过几抹虚影,他人消失在迷蒙的浓雾中。 黑十五不由得好奇问道:“李大哥,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李行乐微一摇头,淡然道:“没什么!” 黑非白抬头凝视着那座被浓雾掩映的山峰,微风拂过白雾飘摇,远远看去竟透露出佳人隔帘般的朦胧美。 只是谁也不知道,当这层遮帘被揭开之后,看到的是风姿绰约的美人,还是故作姿态的丑八怪。 良久,黑非白方收回视线,稍整衣衫,道:“李兄,走吧!” 李行乐点了点头,抱着黑十五踏雾而去,眨眼便已到了山脚下。 整座山峰通体乌黑,光滑如镜。山上没有花,没有草,更没有树木,光秃秃的连一抔泥土都没有。与其说它是一座山峰,倒不如说它是一块巨大的石头,被人粗糙的雕了几刀。 山脚下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书刀刻斧凿般的三个擘窠大字—神农山 炎帝,号神农氏,乃华夏名族的人文初祖。传言他牛首人身,曾亲尝百草,发明了刀耕火种和陶器,炊具的制作。 此山号为神农山,难道他曾误食毒草,在此一觉多年。亦可能在此山上突来灵感,创造了刀耕火种...... 往事已不可追,悠悠岁月留下了太多的可能,谁也不知道曾经在这里发生过什么。 神农山并无上山小道,仅有一根从云雾中伸出的铁索,正自摇晃个不停,偶尔撞到山石上发出沉重的响声,在这片死寂的天地中回荡,久久不绝。 李行乐一手抓住冰冷的铁索,淡淡道:“抓好了!” 黑十五嗯了一声,便死扣住双手。 李行乐腰身微微下沉,一个急窜,人已如利箭飞射而出,右手借助铁索之力一跃便是几丈之远,眨眼便已化作黑点。 黑非白将白衫一角别在腰间,一手扶住铁索,不见他脚下有何动作,人却到了几丈开外,很快也已不见。 越靠近神农山巅云雾越厚,稀薄的空气已让李行乐呼吸急促起来。可他整个人攀爬的速度却并没有丝毫减缓,反倒是愈来愈快。 约莫半刻钟后,李行乐感觉到脚下一空,他知道已到了山巅,忙即飞身几转卸力。 穿过山顶边缘的云雾,李行乐发现山顶中心位置格外清明,竟连一丝云雾都没有。 神农山巅是一片光滑如玉的平台,犹如被人一剑削成。其上仍是不存一物,空旷的有些出奇。 此刻场中盘坐着十余人,俱都紧闭双目呼气纳息。 他们从不夜城来到神农山,想必一路上并不那么顺利,内力定是损耗严重。眼看尸餮大会在即,他们必须争分抢秒恢复内力,方可确保万无一失。 黑十五突然忸怩道:“李大哥,你......你快放我下来!” 李行乐全然没察觉到黑十五的窘意,关切道:“你能行吗?” 黑十五声音似乎更低了:“我能行的。” 李行乐这才将黑十五悠悠地放了下来。 黑十五将场中十余人尽皆扫了一遍,其中赫然有尸不扬。她不由得低声对李行乐说道:“尸不扬竟然也来了!” 李行乐瞥了一眼,冷冷道:“且看他耍什么花样。” 这时黑非白也已上到山巅,见场中仅十余人,心中不禁诧道:“想不到只有这么几个人,看来此番参加尸餮大会之人,无一不是世间好手。” 黑十五见到黑非白,忙呼道:“非白大哥!” 黑非白走了过去,关心道:“十五,你感觉好些没有?” 黑十五虚弱道:“好多了!” 李行乐的声音,不再似以前那般冰冷:“你来了。” 黑非白点了点头,随之将四周环顾了一番,问道:“怎么没看见无礼伯伯?” 谁知黑非白语声未落,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道声音:“是谁又在念叨老人家?” 下一刻便看见闻人无礼的脑袋从场中心冒出来,脑袋四下张望。当他转到李行乐三人所在方向,突然像是见了鬼一般,他的脑袋一缩竟凭空消失不见。 黑非白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看场中哪有闻人无礼的影子:“难道刚才我在做梦,可那声音,那脑袋.......” 黑非白好奇之下走了过去,走近一看,这才知晓刚才闻人无礼倏然消失的个中玄机。就连一旁的李行乐,黑十五都有些惊愕,显然他们也未曾想到会是这样。 原来山顶中心有一条两尺宽窄缝,在远处很难发现有它的存在。窄缝很深,漆黑不可见物,一眼看下只觉跌落到无尽的深渊,阵阵阴风掠过耳畔,冰凉透骨,让人如坠冰窖。 黑非白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显得有些焦急道:“无礼伯伯他不会掉下去了吧?” 闻人无礼的声音霍地在黑非白的身后,似有些不满道:“区区一个神农涧就能困到我?” 黑非白面上一喜,展颜道:“怎么会呢,我这不是怕你......” 闻人无礼哼了一声,便躺到一旁仰面呼呼大睡起来,很快就传来他雷鸣般的鼾声。 突然,李行乐惊慌道:“十五,你怎么了?” 只见黑十五娇弱的身子哆嗦个不停,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我......冷......” 李行乐忙将黑十五抱离开那道窄缝,脱下长衫披到她的身上,忙急声问道:“十五,现在感觉好一点没有?” 一离开那道窄缝,黑十五果真颤抖的没有那么厉害了。 李行乐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那道窄缝,乍一看去就像是一张恶兽的巨嘴,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一旁的黑非白见状,也不禁着急道:“李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行乐沉声道:“可能是十五的身子太过虚弱,受不了那窄缝里的阴风。” 李行乐不由得回想起,当时在黄山脚下的情景。今日她的样子和那日出奇的相似,这其中莫非有何关联? 到底她是身患怪疾?还是内心深处惧怕着某一种东西? 不知何时,更不知何方,澹台问雪已落到神农山巅。 只见她一袭白裙曳地,长可及腰的黑发用一条紫色丝带系着,眉目含笑间已施施然走入平台中央,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绝尘仙子。 场中吐气纳息之人已闻香而动,俱都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像是有无数道精光同时爆射一般,气势惊人。 澹台问雪轻抚玉掌,称赞道:“诸位当真让我大开眼界呐!” 众人的眼睛无一不是,死死盯向了澹台问雪的左手。那里有一柄三尺欺白赛玉般的长剑,剑鞘镂着朵朵雪花,却更似血花。 只见场中一双鬓生白的中年男子跨步而出,道:“早就听闻问雪仙子手中的问雪剑乃当世利器,今日一见,果真非同凡响啊!” 澹台问雪笑道:“我无欲先生谬赞了,在先生的无欲弓面前,我这问雪剑又怎敢妄言利器二字。” 我无欲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出,澹台问雪话中的自谦之意。只见其取下身后足有人高的黄木长弓,一勾弓弦,自傲道:“仙子此话倒是不假,我净溷楼的无欲弓若称不上利器,只怕世间再无利器可言。” 第三十一章 缘尽却不散,缘灭却不分 无欲弓弓身泛着苍老的古黄色,周身遍布着蛀眼,两端缚弦的地方雕刻着几枚古怪的符号。弓弦手指般粗细,通透如玉,里边一条条细如丝的经络依稀可见。 我无欲又是一拨弓弦,发出的清脆声响宛如龙吟,高亢嘹亮,在场之人无不为之动容。 澹台问雪道:“传言无欲弓的弓弦乃是取自九天腾蛟之筋,乃世间至硬至软之物,弓弦一动便引龙吟。今日一见,传言果真不虚!” 我无欲唏嘘道:“问雪仙子所言不错,此弦确乃九天腾蛟之筋。所谓至硬,乃是你即便拥有百石之力,也无法将其拉动一二。所谓至软,乃是此弦可无限拉长,永不会断。想当年我净溷楼创楼之祖走遍世间,直到大限之日方寻到,那头年逾百载的九天腾蛟。双方殊死一搏,先祖虽取得九天腾蛟之筋,可也深受重伤。弥留之际,铸成无欲弓后便撒手人间。” 说到动情处,我无欲面上黯然之色愈浓,连连嗟叹。 澹台问雪也不禁叹道:“先辈高雅风姿,我辈中人能瞻仰一二,此生也算无憾了。” 这时,尸不扬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三角丹凤眼微一上翘,道:“先辈风姿固然值得景仰,可今日大家所为何来,就不用我多说了吧。问雪仙子又何必再浪费大家的时间呢。” 澹台问雪杏目一转,看向了尸不扬,歉声道:“多谢尸公子提醒,那我就言归正传。在场诸位既然能在三日之内来到神农涧,便已获得参加尸餮大会的资格。而此次尸餮大会的比试规则很简单,进入神农涧后谁最先找到阎王殿的入口,谁就拔得头筹,到时自有人将其领入阎王殿。” 众人闻之当真诧异至极,如是此般的比试规则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如此一来,很多人暗地里准备的手段便无用武之地了。 只见一脑袋足有常人两个大小的侏儒走了出来,下颌倒插着仿似钢针般的胡须,说话声好似平地一声雷,震得人耳膜直痛:“比试现在就开始了吗?” 澹台问雪笑道:“早就听说封不矮先生一副急性子,可无论如何也得容小女子再啰嗦几句。” 封不矮忙道:“快说。” 澹台问雪脸色一变,严肃道:“比试之前,我不得不再提醒各位一句,此去寻找阎王殿入口,一路危险重重,事关生死。所以此刻如果有人选择退出还来得及,一旦进入到神农涧,便再也没有机会了。如果大家十日之内没有找到阎王殿入口,自有人领你们回到此地。” 澹台问雪刚一说毕,封不矮已跳进了那道窄缝,而震雷般的声音在窄缝中久荡不止:“我先行一步!” 众人见到封不矮一马当先进入了神农涧,略作犹豫便也跟了进去。毕竟能从不夜城一路来到神农涧之人,皆有不凡的手段,怎会让澹台问雪三言两语便给吓住。 少时,场中只剩下尸不扬一人。只见他缓缓走到李行乐跟前,双目杀机喷涌,冷冷道:“你最好别进去,不然你会死的很难看。” 说罢,他便转入跳入了神农涧中。 李行乐看着黑非白,恳然道:“无论如何,帮我好好照顾十五!” 黑非白重重的点了点头,旦旦道:“你放心吧,我会的。” 黑十五强忍住濒临决堤边缘的泪水,嘶哑道:“李大哥,我要和你一起去。” 李行乐干笑道:“别说傻话。” 黑十五知道,自己今日无论用尽任何办法,都不可能再让李行乐妥协。只见她从怀中掏出龙葵珠,交给李行乐,嘱咐道:“李大哥,这是龙葵珠,含之可避百毒,你将它带上。” 随之黑十五又将冰幻蟾尸放在掌心,柔声道:“帮我好好照顾李大哥,知道吗?” 冰幻蟾尸呱呱叫了两声,一蹦便钻进了李行乐的怀中。 李行乐顿了顿,终于说道:“我走了。” 说罢,他真的头也不回就走了。 黑十五看着李行乐消失在神农涧的身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她从不知道离别竟是这样让人痛苦。 黑十五突然奋力扑到神农涧旁,大声喊道:“李大哥,我会等你,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李行乐耳旁除了呼啸的风声,他什么都听不见。手中的黑尺在涧壁上刮起一连串火花,依稀可见一具具风干的尸体,在壁间枯枝上摇晃个不停。 很快,李行乐便落到了神农涧底。涧底漆黑一片,弥漫着浓重的潮湿味,放眼半空漂浮着一团团碧绿色的鬼火,乍一看去不禁让人头皮发麻,后背直冒冷汗。 间或传来一两声诡异的声音,如恶鬼夜啼,更为此地增添了一分恐怖的气息。 李行乐每走一步,便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声音,就像是有人在咬骨头一般,闻之让人不寒而栗。 李行乐左手黑尺一挥,将几团鬼火揽到尺上。借着鬼火微弱的光芒,李行乐一看脚下,累累白骨堆叠在一起,森然欲噬人。 然而李行乐骤见此景,竟没有丝毫惊惧之意,反倒是出奇的平静,似乎眼前所见已是家常便饭。 李行乐继续前行,未走多远便见到一株枯树上悬挂着两盏灯笼。左边那盏灯笼上书一因字,右边那盏灯笼上书一果字。 左因右果,先因后果,种因得果,一切皆是注定,一切皆是宿命。 李行乐飞身取下右边那盏灯笼,径直走向了右边。待他转过一方巨石,迎面而来的是一面巨大的石壁,其上铁画银钩两个大字—果录,旁边还有几行小字。 李行乐将灯笼举近一看,上面写着:“择果必有因,好因,坏因,善因,恶因......烦君录下!” 李行乐将灯笼向右边缓缓移去,石壁上仅寥寥落下几人之因而已。 随之便见李行乐横尺当胸,猛一挥出在石壁上笔走龙蛇,落下四个擘窠大字—十八年前 十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十八年后,李行乐来此又是求什么果? 或许,除了他自己,世间恐怕没有人知道。 李行乐在石壁上落下四字之后,便提着灯笼沿着石壁下的青石小路而去。谁知小路越走越窄,走到最后竟只有一脚来宽。而路的两旁是不可见底的深渊,只要脚下稍一疏忽,便会沦入万劫不复之地。 李行乐眼不观地,小路虽窄却走得格外平稳。 小路的尽头遍地开着火红色的鲜花,像是有人将天上的星星摘了下来种到地里。花瓣一张一阖,犹如情人眨着满含情波的眼眸,盈盈如水,脉脉如语,极尽媚人之态。 等到李行乐来到小路尽头才发现,原来那是一地彼岸花。 古老相传:“彼岸花,彼为花,岸为叶。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彼岸花开,花开彼岸。花开无叶,叶生无花,想念相惜却不得相见。缘尽却不散,缘灭却不分,这是何等悲哀。 造化岂非常常弄人? 世间有些事,大喜不若大悲,铭记不如忘记,可又有几人能懂得? 李行乐长叹一声,缓缓地走过彼岸花地,走出这片火照之地。 可彼岸花地的尽头又是什么? 那里莫非有一条通向幽冥的之路。 不死怎得生,不落怎见叶。 彼岸花地的尽头确实有一条路,只是谁也不知它是否通向幽冥地府。而路的一旁躺着一块圆滑的石头,光滑如镜,上书“何为执着,何为放下”八个大字。 李行乐盯着那块石头,良久方道:“既生执着,又怎放下。” 第三十二章 豢尸池 李行乐提着灯笼继续前行,隐隐间有水流声传来,声音很缓很平,温柔的就像是慈母的手掌。 声音越来越近,李行乐很快便看见一条河流,宽不知几何,浓重的腥味扑面而来,其上横亘着一座年代古老的木桥。 李行乐脚下未停,刚一走上木桥,木桥就咯吱咯吱响个不停,似乎随时都要坍塌一般。 借着灯笼的微光,李行乐一瞧河面,头皮不禁为之一麻,手中的灯笼更是差点脱手掉入河中。 河水呈血黄色,其内密密麻麻挤满了骷髅,数之不尽的虫蛇毒蚁附着在上面,正忘情的啃食着。 李行乐下意识想到了阴曹地府的忘川河,它和自己脚下的这条河出奇的相似。 难道河面漂浮的那一具具骷髅,俱是情根深种的痴儿。为了来生再见今生最爱,不喝孟婆汤就得跳入忘川河,若能受得千年煎熬之苦而心念不减,便可重回世间找回今世至爱。 可千年之中,你将看见今生至爱从桥上一遍一遍走过,言语不能相通,你能看见她,而她却不能看见你。 试问世间又有几人能承受,此般相见不能相识,相识又不能相守的痛楚? 李行乐突然想到了自己,如果......没有如果,他绝不容忍自己沾染情爱二字。 常人眼里无比美好,浪漫的情爱二字,而在李行乐眼里却比毒蛇猛兽更加可怕,一旦沾之将会沦入万劫不复之境。 李行乐愣了片刻又继续前行,可脚下的桥却怎么也走不完似的。 难道一生有多长,这座桥便有多长? 李行乐突然想到了自己的一生,那里有一段不堪回首,又不得不时常忆起的过去。 每当他感到疲倦,想要休息,想要放弃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段让他倍感痛楚,又能给他无穷动力的回忆。 所以仇恨早已在他体内深种,只待它生根发芽,破土而出。那时他便要报复,报复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他要让那些人为昔日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李行乐想起这些让人痛苦不堪的事情,已没了昔日的激动。相反他越发的冷静,冷静的让人感到害怕。 李行乐仍是不知疲倦的走着,眼前满是桥的影子,口中更似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双腿似已负重千钧,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大腿的肌肉在颤抖。 可他仍旧咬牙坚持着,多年来超乎肉体的折磨,已让他拥有远超常人的韧力。 路不论多远,只要一直走下去,总会有抵达终点那一天。 所以李行乐走到了桥的尽头,那里有一株几人怀抱的枯树。树干被人掏空,里边盘坐着一位老婆婆。 老婆婆一头银发蓬乱如鸡窝,只见其双目紧闭,脸上满是褶皱,似在述说着岁月的痕迹,而其身上穿的竟是一套深蓝色的寿衣。 莫非她已然死去? 李行乐瞥了一眼树干里的老婆婆,视线随之转到了枯树旁的一座偌大的酒缸上。 酒缸虽被泥封,可李行乐已隐约嗅到醇香馥郁的酒味。他知道眼前这缸酒必属上等,没有个百八十年不会如有此香味。 忽地,一道嘶哑的声音在李行乐身后响起:“此去求果,百年陈酿送君行!” 李行乐回身一瞧,背后除了那亘古不动的老婆婆,哪还有人的影子。 “多谢!”李行乐一抱拳也不知在对谁道谢。随之便见他拿起泥封上的白碗,一掌拍掉泥封,酝酿百年的酒香争前恐后地涌了出来。 只见他鼻子贴在酒缸口,贪婪地吸食着被尘封百年的味道。虽然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可谁都能猜出那肯定是一张满是陶醉的脸。 闻香人已醉,李行乐差点就被这迷人的酒香给熏醉。 随后便见他舀了一碗酒,仰头一干为净,横手一抹嘴,畅快道:“好酒!” 一碗接着一碗,一声接着一声。李行乐已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碗,他只知道自己已很多年没有如此放肆过了。 他虽不是酒鬼,可不知为什么他面对眼前这缸酒,却忍不住想一直喝下去,纵然醉死也在所不惜。 然而让李行乐没有想到的是,这酒他是越喝越有精神,完全没感觉到有丝毫醉意。就连刚还疲乏不堪的身体,此刻却平生了用不尽的力气。 只听到手中的碗碰到缸底,李行乐这才知道他竟将一整缸都喝了下去。 他将碗扔进了身后的河中,回头大声道:“多谢款待!” 老婆婆嘴未动,人未动,而嘶哑的声音又已响起:“冤冤相报何时了,何时了......” 声音缓缓淡去,却依旧一遍又一遍在李行乐耳中回响。 随后便听到他一字一顿道:“有些事,必须要用鲜血才能洗掉。” 仇恨是一个很刺目的字眼,但凡惹之,总会被卷入永无止境的杀戮和流血当中。 没有赢家,因为都是输家。他们输掉青春,输掉爱情,输掉亲情,输掉友情,输掉一切......包括生命。 人若已死,又何谈其它! 李行乐明知自己最终会输掉所有,可他却不得不在这条复仇的路上走下去。即便是死,他也不能有半分退缩。 李行乐手提着灯笼继续向前走着,前方不论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于他而言,只有一个字,那就是走。 行不多时,李行乐走到了一处绝壁前。壁立千仞,高不可攀。而迎面处有一石洞,洞内有微光漏出,忽明忽暗,似乎随时都要熄灭。 洞口立着两个青衣童子,扎一冲天髻,手中皆提着灯笼。 两人一见李行乐,忙即小跑着过来,左边那童子欺身恭敬道:“刚问阁下可是李行乐李公子?” 李行乐瞥了两人一眼,点了点头。 那童子面上一喜,忙道:“我家先生已等候公子多时了,烦请随我前来。” 李行乐跟在两个童子身后,心中竟半分惊诧之意,似乎他早已料到死徒会主动找他。 面对登门复仇的李行乐,死徒竟还对他礼遇有加,他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李行乐并没有去想,因为他很快就会知道答案。 洞内很昏暗,若不是两个童子手中的灯笼,近乎看不见地上的小路。 让李行乐着实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石洞出奇大。小路两旁栽种了许多植物花草,终年不见阳光却异常茂盛。 当李行乐穿过一座石山之后,迎面而来是一方约莫三丈见宽的池子。池水呈翡翠色,通透如玉,隐隐逸散出一股很是奇怪的味道。 倏地,李行乐怀中的冰幻蟾尸钻了出来,扑通一声竟跳进了池子中,便再无半点动静。 两个童子见状停了下来,面上不禁得意道:“李公子,你可知道眼前这方池叫什么吗?” 李行乐自然明白,此地便是最吸引冰幻蟾尸的地方——豢尸池 豢尸池凝结了死徒一生的心血,寻常尸体浸泡,可提升尸体的品质和灵性。 然而最让世人为之倾倒的,当属它可能培育出尸餮。 尸餮是什么? 尸餮是尸中之王,一种超乎人类的存在。 因为它不止拥有坚不可摧的躯体,而且还拥独立的意识,超乎人类的智慧。 所以一旦有尸餮出世,若炼其之人心属正义,乃苍生之福。相反,一旦心向邪恶,那便是世间的一次浩劫。 正因尸餮或正或邪,加之炼尸一途有损阴德,便逐渐被世人遗弃。久而久之,炼制尸餮之法已无可考,距上次尸餮出世已过去几百年。 几百年来虽有不少人研究此道,却也收获甚微。直到豢尸池的消息传出,近乎绝迹的炼尸一途又被重置于台面之上。 第三十三章 死徒 青衣童子见李行乐许久不语,还以为他不知,忙即说道:“此乃豢尸池,想必李公子应该有所耳闻吧?” 李行乐冷然一笑,道:“岂止是耳闻,简直如雷贯耳。” 青衣童子又道:“日前先生曾交代过,李公子可随意使用豢尸池,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呐!” 李行乐自嘲般问道:“是吗?” 青衣童子道:“那是当然,想当年不得......” 另一青衣童子忙插声道:“快走吧,别让先生等久了。李公子,这边请。” 之前说话那青衣童子做了个鬼脸,两人领着李行乐又穿梭于石洞之内。 李行乐并没有管会冰幻蟾尸,既然它能有此番机遇,且看它造化如何了。 三人行不多远,只见四处灯笼高挂,石洞内登时变得明亮起来。放眼处小径通幽,亭台楼阁,明轩矮榭林立。 青衣童子领着李行乐穿径寻幽,最终在一片湖泊前停了下来。湖泊上方的洞顶被直接掏空,日光可以完全投射进来。 此刻日已西斜,落日的余晖将湖面镀上一层金黄,熠熠生辉。湖水湛蓝,清澈见底,无数鱼虾畅游其间。 湖心孤零零的坐落着一茅草小谢,与岸边没有相通之路,难道死徒常年就居住在那里? 李行乐简直无法相信眼前所见,要在石洞内开凿出如此之大的一片湖泊,其花费足以建造几个澹台府。 青衣童子指着湖中心的茅草小榭,道:“先生就在里面等你。” 说罢,两人便折身离去。 李行乐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这才回身看向湖心的茅草屋。 只见他身形一展,踏波湖上不留痕,几个起落便已到了茅草屋前的石阶上。 李行乐沿着石阶而上,门扉已悄然打开,背门盘坐一灰衣老者,银白的头发散乱地铺在地上。 茅草屋内除了老者座下的黄草蒲团,竟再也没有其它东西。 微风拂过湖面,波纹粼粼,吹进茅舍,灰衣老者的银发随风起舞。 灰衣老者人未动,却听见他沧桑沙哑的声音:“你来了!” 李行乐静静地站在门口,并没有选择走进茅舍。 仇人就在眼前,他本以为自己会很激动,会激动的热血沸腾。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竟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冷静的近乎麻木。 李行乐淡淡道:“你在等我?” 灰衣老人道:“不错,我已恭候你多时了!” 李行乐疑惑道:“你知道我会来找你?” 灰衣老人道:“你既然杀了病徒,又怎么放过我呢!” 李行乐冷然道:“你害怕了?” 灰衣老人叹道:“怕?我不过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又有什么事值得让我害怕?只是有些事情,或早或晚都必须有个了结而已。” 李行乐的声音愈发冰冷:“你是死徒?” 灰衣老人道:“你既知我是谁,又何必多问。” 李行乐道:“因为我不想错杀一个人。” 灰衣老人身子微微一动,唏嘘道:“你既有此心,说明你天性善良,只不过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天地很大,人生很长,何不试着将仇恨放下。” 李行乐凄然一笑,身子竟是剧烈颤抖起来:“放下?到了今时今日你让我放下?当日你们怎么没想过放过我的母亲,我的妹妹,我家的仆人......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倒在你们的掌下,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知道吗?” 李行乐在发泄,在控诉,在痛斥上天的不公...... 灰衣老者发出一道浓重的叹息,身子倏然佝偻了许多:“当年的事,唉......希望我的死,能彻底消泯你心里的仇恨。” 灰衣老者的头渐渐沉了下去,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投进了茅舍,映衬着灰衣老者的背影,看上去宛如坐化的佛陀,充满了庄严和神圣。 李行乐发疯般撕扯着头发,狂吼道:“为什么?为什么......” 下一刻只见他冲进茅舍,左手中的黑尺直接刺入灰衣老者的后背,鲜血四散飞溅。在夕阳下看来,猩红的血液格外醒目。 李行乐突然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中,嘴里仍旧低喃不止。 清晨晓雾,露珠在叶间滚落,嫩草抽芽飘散着淡淡的清香,林间飞鸟叽叽喳喳似在为新一天的到来欢呼。 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照在李行乐的脸上,那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 因为满头黑发遮住他的面容,仅露出下颌些许的胡渣,谁也不知道黑发掩藏的下面,会是怎样的一副五官。 李行乐微一呻吟,方自悠悠醒来。当他艰难的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幽静的树林里。 他敲了敲有些胀痛的脑袋,这才想起在茅舍前发生的种种。 突然,他就像是惊雷附体,忙即看向左手。只见黑尺仍旧被紧紧地握着,他这才长舒一口气。 或许在李行乐眼中,黑尺远比他的生命更加重要。 李行乐缓步走出树林,只见不远处的村落里炊烟袅袅,飘来阵阵饭香。 “娃儿他爹,回来吃饭了!”虽然地方口音很浓厚,李行乐还是能猜出个大概。 可能对于这些小人物而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能得三餐温饱,家中妻贤子孝,如此便已是莫大的幸福。 李行乐遽然想到了黑十五,心中莫名一暖,就连整个人都感觉轻松了许多。 “她人现在在哪里?她的身体是否已经痊愈了?......”李行乐想了很多,多的让他都感到意外。 这一刻,李行乐似乎连刻骨铭心的仇恨都已忘记,满脑子俱是黑十五的影子,黑十五的笑声,黑十五的哭声......黑十五的一切。 李行乐脚下一动,向着不夜城的方向飞驰而去。此刻,他真恨不得肋生双翅,化作能翱翔天际的雄鹰,那样他就能很快抵达不夜城。 几日不眠不休的赶路,李行乐总算到了不夜城。 不夜城还如那般热闹非凡,街道之上挤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人。李行乐来不及看一眼,便直奔直奔张阿婆家。 他刚一走到张阿婆所在院子前的小路上,便看见张阿婆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旁边围了一圈小孩子,正聚精会神的听着张阿婆说什么。 李行乐缓步走了过去,张阿婆也已看见他,大老远便喊道:“小乐,你来了!” 李行乐嗯了一声,走到张阿婆面前,问道:“婆婆,十五,可在这里?” 张阿婆摇了摇头,道:“半月前,十五来过一次,她让我和她去一个叫弘村的地方住。我自己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怕突然换了地方不习惯,就没有答应和她去。怎么,她没有和你说吗?” 李行乐微微沉吟,便向张阿婆告别道:“婆婆,你多保重,我有空会再来看你。” 张阿婆看着李行乐逐渐远去的背影,整个人悠悠地站了起来,本已佝偻的身子竟端的笔直,双目闪过一连串奇异的光芒。 李行乐稍作休息,便马不停蹄的朝着弘村的方向而去。 或许他早该猜到黑十五会回弘村,因为她曾经说过喜欢那地方的山,那地方水,那地方的人......那地方的一切。 李行乐刚出不夜城,便碰上了闻人无礼,闻人无才两兄弟。 他本不想理会那两人,可闻人无礼却已发现了他,当即便将他拦了下来,愤愤道:“别人都说我无礼,我看你才是最无礼之人,见了老人家也不知道打声招呼。” 闻人无才此时也已走了过来,瞪了闻人无礼一眼,笑道:“真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公子。” 李行乐点了点头,也不说话便径直走离开去,气得闻人无礼在原地直跺脚:“大哥,我说这人最是无礼,你还不信。” 闻人无才如是未闻,看着李行乐的背影,眼眸深处竟划过一抹诡异的狂热。 第三十四章 再见吃医 薄暮。 白岳,小壶口客栈。 破帜迎风招摇,店小二倚在门边打着瞌睡,店内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摇欲坠,说不出凄清冷淡。 李行乐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缓步走入小壶口客栈,连日来的赶路已让他近乎精疲力尽,可他仍旧咬牙坚持着。 为了能早日见到黑十五,不管什么苦,什么累,他都能忍受。 然而离弘村越近,他的心越是七上八下,甚至是有些惴惴不安。不知为什么,他竟感觉到害怕,害怕见到黑十五,见到那个他魂牵梦萦的人。 酆都山的发生的一切仍历历在目,每每想到此,李行乐就感觉心如刀绞,一种难言的痛楚袭上心头。 不论怎样,他绝不能再让黑十五因为自己而受半点伤害。所以,就算出尔反尔,他也绝不能再让黑十五跟着自己。 此去弘村,李行乐只想远远地看一眼黑十五,静静地听一次她的声音,自己便也心满意足。 他的复仇之路,只能一个人孤独地走下去。 李行乐狠灌了自己一碗酒,烈酒顺着舌头滑过喉间,沿着胸膛入腹。这一路只觉得火辣辣的刺痛,仿佛自己喝下去的不是酒,而是一团火,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一时间,呛得他眼泪直流,咳声不断。 店小二应声而至,翻起一只扣在桌上的碗,将壶中的清水倒了一些,推到李行乐面前,急道:“客官,快喝些清水。” 李行乐似瞥了一眼店小二,又看了一眼他推过来的碗。顿了一下,这才将碗中清水一饮而尽,淡淡道:“多谢!” 店小二称赞道:“像客官这般豪情之人,我在小壶口呆了这么些年,也是头一遭见到。” 李行乐一笑,似凄似喜:“是吗?” “那是当然!”店小二煞有其事道,随之竟自顾自在李行乐对面坐了下来,娓娓道:“我小壶口客栈的酒,其烈其辣,后劲之强,闻名遐迩,鲜有人不知。常人只能涓滴饮之,如像客官方才那般鲸吸牛饮,一般人只怕得卧床半月方能下床,而客官却......” 李行乐也不理会正自说的滔滔不绝的店小二,扔下酒钱,提着还剩大半的酒壶,翩然出门而去。 店小二倚在门边,盯着李行乐的背影,面上惊疑不定,不禁叹道:“真是个怪人!” 店小二很快又倚在门边沉沉睡了过去,小壶口客栈又恢复了先前的死寂,似乎从头到尾就只来过李行乐一个人。 李行乐趁着月色,行走在树影斑驳的小路上,不时仰头深灌一口酒,洒的满脸,满衫,满鞋,满地皆是。 可他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 自从上次在阎王殿那株枯树前大饮一番之后,他忽然发觉自己已迷上了酒。迷上了喝酒时的那种快意,迷上了酒后的酣畅淋漓。 当日他无论再喝多少,都感觉不到丝毫醉意。 可今日却不然,他已慢慢感觉到头很重,脚很轻,步履似已有些错乱。 “这就是喝醉的感觉吗?” 此刻的李行乐好比海浪滔天中的一叶扁舟,一个浪头狠命拍来,扁舟随之击成粉碎。而李行乐也彻底倒了过去,左手仍紧握着黑尺,右手竟死扣住酒壶。 或许从今以后,酒便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小伙子,你没事儿吧?”李行乐想要睁开眼睛,可一双眼皮就像是负重千钧,耗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细缝。 李行乐看见了一道白影,很模糊。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有问题,虽闻人声,可那却不是人样。 模糊的白影渐渐变得清晰,那是一个戴着草帽的老人。只见其双眼浑浊无光,一张脸满是岁月沉淀的沟壑,面上因终年日晒雨淋而格外黝黑。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麻布粗衣,草鞋里套着的是一双遍布死茧的脚。而其身后还有一条大水牛,正低头啃着路边的青草。 老大爷见李行乐缓缓支起身子,担心道:“小伙子,你没事儿吧?” 李行乐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嘶哑:“大爷,我没事儿,你忙你的去吧!” 老大爷瞥了一眼李行乐手中握住的酒壶,面上一暖,慈蔼道:“小伙子,记住老大爷一句话:‘酒这东西,浅尝乐无穷,滥饮愁不断!’” 李行乐看着右手中的酒壶,道:“我一定谨记大爷的教诲。” 老大爷似是自嘲般笑道:“我一山野村夫,怎敢说教诲之言。这不过是我活了这么多年,一点感悟而已。” 说罢,老大爷牵着大水牛蹒跚离去,佝偻的背影逐渐被早晨的白雾吞噬,隐隐传来大水牛哞哞的声音。 李行乐也已起身向着弘村而去,脑袋虽大感疼痛,可心却异常平静。昨日的惶惶不安,似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李行乐到得弘村头,恰值晌午,头顶日晒正盛,就连村口的大树似也无精打采。树下石碾上的孩童,也被这炎炎毒日逼的不知所踪。 远远已有饭香飘来,李行乐不禁想到了吃医,那个视吃如命的老头儿。 李行乐略一驻足,身形一动,几起几落便到了吃医居住的地方。大老远便看见他正躺在月沼旁的一把竹椅上,嘴里悠闲的哼着小曲儿,好不惬意。 吃医头顶炎炎赤日,却还怡然自得,似乎众人避之不及的烈日,在他眼里却好比夏日凉风,冬日暖阳。 黑十五曾经问过吃医,为什么要顶着烈日曝晒,而他的回答不禁让人大跌眼镜。 吃医称那为“晒膘”,有助于健胃消食,让人食欲大振。 突然,吃医猛地从竹椅上弹了起来,圆滚滚的身子直接窜进了竹舍。紧接着,便从里边传来乒乒砰砰的声音。 吃医的怒斥声随之也传入了李行乐的耳中:“废物,一群废物......你们哪怕能赶上十五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也行啊......唉!” 吃医的声音一会儿愤怒无比,一会儿满是叹息,其脾气真是让人捉摸不定。 李行乐的心却沉了下去,按照刚才吃医所言,十五显然不在这里。 可她不在这里,她又能去哪里?莫非路上遭遇了不测? 李行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也顾不得那许多,直接冲进了竹舍。 刚进竹舍,他便看见吃医一脸怒容,正站在长桌上摔盘子砸碗,汤汁菜叶洒的到处皆是。 吃医乍见李行乐,不由得一愣,手中高举的一盆浓汤,直接从他的头顶倒了下去。 吃医却似没事人儿一般,面上的怒容登时全消,换上了一副灿若春阳般的笑容。 他也不顾全身滚烫的汤汁,激动地跳下长桌,扑到门边向外东瞅西瞅,似乎在找谁。 吃医见门外没半个人影,这才回身抓住李行乐的手臂,急切问道:“十五她人呢,我怎么没有看见涅?” 李行乐心陡然一寒,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掏空了一般,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无力感。 吃医看着李行乐微微有些颤抖的身子,似已察觉到不对劲,忙问道:“十五没和你一起来吗?” 李行乐沉声道:“没有!” “黑十五既然没有回弘村,那她还能去哪里?”李行乐不知道,他突然发现自己对黑十五竟一无所知。 这就正如她遽然出现一般,消失的也是如此突然。 “黑非白!”李行乐想到了黑非白,那个衣袂飘飘犹胜雪,实力深不可测的俊美男子。 李行乐忙问向吃医,道:“吃医,你听说过黑非白这个人没有?” 吃医摇了摇头,道:“没有,从来没听过这个人。” 第三十五章 封脉村 吃医也顾不得浑身上下沾染的汤汁,着急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李行乐仿若未闻,愣了片刻倏地问道:“你可听说过闻人无才,闻人无礼,闻人无貌这三兄弟?” 吃医略作思索,道:“你说的可是闻人洞那三兄弟?” 李行乐闻言,面上不禁大喜,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你可知道那闻人洞在什么地方?” 吃医娓娓道:“由此向北而行有一龙门村,闻人洞就在这龙门村后的万窟山中。不过万窟山内毒物......” 李行乐不等吃医说罢,身形一展,化作一连串虚影掠出门外,眨眼便已没了踪影。 吃医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李行乐消失的方向,良久方叹道:“不知此行是福还是祸?” 吃医一阵唏嘘之后,回身瞧见长桌旁的八个胖子,心中刚熄灭的怒火又被引燃,当即斥道:“还愣在这里干嘛,快滚回去重新给我做。要是再不让我满意,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李行乐步履如风,向北飞驰而去。 如今他只能通过闻人无礼找到黑非白,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可一想到行事乖张的闻人无礼,脑袋不由得为之一痛。 现如今,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李行乐向北而行,一路披星戴月,餐风饮露。 是日傍晚,李行乐行至一村。村依山而建,村前矗立一方石碑,其上有三枚漆红大字“封脉村”。村内石楼高筑,彼此紧挨连成一片整体。 李行乐站在封脉村村口,凝望着村子最高处的那一幢村舍,其风格与其它村舍截然不同。 李行乐稍一驻足,便欲进村买一些路上吃的干粮,岂料却被两个扎髻孩童拦在村门口。 李行乐瞧他们已有七八岁的样子,可个头却出奇的矮,还不及两三岁孩子的身高。 其中一个较为壮实的孩童,横在李行乐面前,以着一副大人的口吻说道:“你是谁,竟敢擅闯我封脉村?” 李行乐不禁想笑,不过还是据实回道:“我想进村买一点干粮。” “不卖不卖,你快走!”那孩童嘴里义正词严地说道,一双小手使劲的把李行乐向外推搡着。 李行乐面对眼前两个捣蛋鬼真是毫无办法,只得转身离去,却被一人出声喊住了。 李行乐回转身去,却见身后之人一副侏儒身材,脑袋较之常人大出两三倍,下颌的胡须犹如钢针倒插而生。 此人竟然是封不矮。 封不矮乍见李行乐也不由得一愣,随之微微笑道:“想不到能在这里看见兄台。” 李行乐淡淡道:“你好!” 封不矮双手一抱拳,恭贺道:“兄台得见死徒先生,此番必定受益不菲,恭喜恭喜呐!” 又闻死徒二字,李行乐心中不禁为之一紧,湖心茅舍中的一幕幕,飞快的划过他的眼帘,浑身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良久,李行乐稍定心神,悠悠道:“敢问兄台再回神农山时,可曾见到过一全身笼着黑纱的女子?” 封不矮稍一沉吟,摇了摇头道:“没有看见,我离开的神农山的时候就只看见问雪仙子。” 李行乐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被生生掐灭,忙又问道:“那你可曾听过黑非白这个人?” 封不矮又摇头道:“没有听说过,不过由此向北而行有一龙门村,村内有一不智叟。据说此人知晓天下之事,不过......” 李行乐急忙问道:“不过什么,兄台直说便是?” 封不矮又才说道:“但凡拥有大智大慧之人,其脾气秉性通常都会异于常人。而这不智叟也不例外,上门之人必须给他讲一个故事。只要那故事让他满意,所提的问题,他知无不言。” 李行乐顿了一下,抱拳道:“多谢兄台!” 李行乐正欲转身离开,岂料又被封不矮拦了下来:“正好我也要去万窟山,如果兄台不嫌弃,我们何不同行?” 李行乐道:“求之不得!” 封不矮面上一喜,对身旁两个孩童嘱咐道:“等会儿回去告诉你们的大爷爷,说我先行一步,在万窟山等他们。” 之前对李行乐颐指气使的那个小孩,一脸正色道:“没有大爷爷允许,你不能私自走!” 封不矮全然不理会他,反而问向李行乐道:“在下封不矮,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李行乐道:“李行乐!” 封不矮随即笑道:“那我们快走吧,不然等会儿被我大伯发现就走不了了。” 岂料那孩子依旧不依不饶,娇小的身子倏地一闪,便拦到封不矮身前:“不准走。” 让李行乐着实没想到,眼前这孩子虽是小小年纪,其实力倒还不弱。 “小样儿,你那两招还是我教给你的!”封不矮嘴上说着笑,而其身形霍地一软,再看人已到了几丈之外。 那孩子见自己追不上封不矮,当即一屁股坐到地上,赤精的双脚拼命地蹬着地面,嘴里似哭非哭道:“我要去告诉大爷爷,说你欺负我......” 几丈之外的封不矮不忘打趣道:“平日里不是自诩男子汉大丈夫吗,怎么今天像个娘们儿一样又哭又闹呐?” “我,我......”那孩子一时语塞,竟霍地从地上弹了起来,飞身掠向村内。 封不矮见状,忙到:“李兄,我们快走。” 两人结伴向北而行,一路上封不矮滔滔不绝,即便李行乐未作过多的回应,他却仍旧兴致高昂,大侃特侃。 李行乐虽不常搭话,可内心深处已觉得封不矮是一磊落汉子,值得与之一交。 越往北走,空气中的秋的味道便愈发浓烈。 这日黄昏,李行乐和封不矮恰巧走到一座简陋的集市。 集市上仅有的三两小贩,正收拾摊子准备回家,很多铺面都已早早关门。一眼可望到头的街上,仅有几个老者蹒跚而行。 一阵秋风吹过,呼呼作响,卷起满地灰尘和落叶。 此情此景,说不出的荒凉萧索。 不远处一面破烂的酒帜迎风起舞,其上的一枚墨黑大字,赫然映入封不矮的眼帘。 封不矮激动的大呼道:“想不到在这穷乡僻壤还有酒肆,这么多日滴酒未沾,嘴里当真淡出个鸟来。” 李行乐闻言也觉口中甚是无味,自从那日在小壶口客栈喝醉之后,这些日他更是连酒味都没有闻过。 两人三步变作两步,飞快走入酒肆。酒肆里仅一个十多岁孩童,靠在柜台上呼呼大睡。 酒肆内布局很是奇怪,一张沾满油渍的方桌几乎占了酒肆的大半。方桌之上立着一座硕大的青褐色酒缸,占了方桌一半,酒缸口每隔一尺插着一枚长长的竹管。 此刻方桌旁围了不少人,或闷头喝酒,或三两猜拳,或醉酒呼喝...... 封不矮一闻酒香,双眼登时爬上了光彩。迫不及待的走到柜台前,猛一拍台面,大声道:“快给我打两斤酒来!” 那孩童如是未闻,仍旧死睡不醒。 封不矮无奈只得狠推了一下他,呼道:“快醒醒!” 那孩童这才悠悠醒来,睡眼惺忪的他极不耐烦道:“要喝酒自己打!” 说罢,他竟又睡倒过去。 封不矮登时来了脾气,又欲将他弄起来,却被李行乐阻止道:“你看!” 封不矮回身一瞧,只见一人将一块银子投进酒缸内,缸中的酒竟顺着与之对应的竹管流了出来。 封不矮乍见之下,不禁有些哑然。想他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如此买酒之法。 第三十六章 封不矮 那人一碗恰好装满,竹管便再无酒流出。 封不矮顿觉有趣,从怀中掏出一大锭银子投入酒缸中,酒顺着竹管又流了出来。 可他一碗接满,竹管里的酒仍长流不止,忙又拿起一只扣在方桌上碗。如此反复,足足接了十多碗方止。 封不矮当即抓起一碗,仰头一饮而尽,饮罢横手一抹嘴,兴奋道:“李兄,快来,我还从未喝过这般味道的酒!” 李行乐随手端起一碗在鼻尖细嗅,竟闻不见丝毫酒味,淡的就像白水。 他不禁心生疑惑:“刚刚浓烈的酒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一旁的封不矮见李行乐,只是将酒端着却不喝,下意识问道:“李兄,莫非你不会喝酒?” 李行乐摇了摇头,仰首将碗中酒一干而尽。 此酒初沾唇淡如凉水,触及舌尖便略微有些苦涩,过喉则大感甜冽,紧接着胸膛一路火辣辣的灼热。 李行乐从未喝过味道如此多变的酒,它既寻常酒的辛辣涩口,又有果酒的苦中带甜。 李行乐忍不住感叹道:“这酒果真很特别!” 封不矮一碗接着一碗,喝的好不欢乐,似乎已全然无视李行乐的存在。 李行乐也自顾自在方桌旁坐了下来,正欲端碗喝酒,一看桌上只剩下十余只空碗。 封不矮连喝十几碗酒,面上已泛起淡淡的潮红。见桌上无酒,忙不迭又向酒缸投了一大锭银子,酒水顺着竹管流下,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此番他竟不用碗去接,而是直接躺到方桌之上,张嘴直接喝了起来。 李行乐见封不矮如此疯狂的举动,不禁为之瞠目结舌。不过一想到封不矮已多日未曾沾酒,乍见此般奇酒,焉有不大喝特喝一番之理? 想到此,李行乐便不再去理会封不矮,自顾自地掏出一块银子投入酒缸中,一连接了五碗方止。 不过此番,他并没有再如先前那般饕餮而饮。相反每喝一口,都会细细咀嚼此酒内种的各种变化,沉浸于它所带来的非同寻常的味道之中。 两人从日暮直喝到月升星起,似乎全无离去的意思。 “酒,酒呢!”封不矮满面通红,嘴里不停呼喊着,右手不断向酒缸中抛入银子,可竹管里始终不见涓滴酒水落下。 柜台后的孩子也已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无精打采道:“今日没酒了,要酒的明日再来。” 李行乐放下酒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可他怎么也想不起在什么地方听过。 李行乐回身一看,身后一须发皆灰,长可及地的老者,踉跄着向门外走去,嘴里不住的嘟囔道:“什么破店,每次来都喝不尽兴!” 此人竟然是鸩须翁。 李行乐当时虽只与鸩须翁,短短交谈了几句,可对他印象却非常深刻。 鸩须翁却仿似对李行乐没有一点印象,径直从他身旁踱了过去,连瞧都没瞧他一眼。 李行乐直瞧着鸩须翁走出酒肆,方走到封不矮身旁,喊道:“封兄,我们该走了!” 封不矮用手一推李行乐,嘴里仍含糊着“酒,酒呢”。未说两句,他竟侧过身子,躺在方桌上睡了起来。 李行乐无奈之下,只得走到柜台前问道:“你们这里有没有可以睡的地方?” 那孩子向着方桌一嘟嘴,道:“就是那里。” 李行乐闻言大感意外,扔了一些银子在柜台上,回身也躺到方桌上睡了起来,不久便熟睡了过去。 夜凉如水,月色耿耿,更鼓无声,整座集市一片死寂,安静的让人感到恐惧。 酒肆门口忽地闪过一道黑影,未过几息又飘过一道黑影。黑影时隐时现,犹如飘荡不止的鬼魅,更为集市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黑影猝然停了下来,伸手在酒肆的木门上一摸,木门竟随之迅速腐蚀开来,眨眼间便露出一道能容人直穿而过圆洞。 黑魆魆的圆洞仿若一张怪兽的巨嘴,正等着择人而噬。 黑影微微一顿,身子一缩,化作一条游鱼直接穿进圆洞之内。 集市又恢复先前那般死寂,浓浓月色浸染下的它显得异常静谧,可谁又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夕,短暂的宁静。 黑影脚行猫步,落地无声,缓缓走向了李行乐所在的位置。 “咦!”黑影轻叹一声,竟发现李行乐左手死死地抓住黑尺,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将其拔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黑影直接一掌扣向李行乐的胸膛,其势之疾,其势之剧,纵然铁石也得被拍成齑粉。 李行乐却全然不知,眼看他就要葬身此般厉掌之下。却见他整个人向后猛地一退,避开难撄其锋的厉掌,左手借势向上一提,迎着黑影的手掌而去。 黑影惊呼出声,欲要撤掌已然没了机会,手掌只得一收成爪状,试图消除黑尺所携的坼天之力。 “嘭!” 岂料黑石所携之力远远超乎他的想象,他整个人直接被狠狠的撞飞了回去,酒肆之门应声而碎,下一刻便见他重重地摔倒在门外。 李行乐紧随而至,不愿给他丝毫逃脱的机会。 谁知那人身法竟也不慢,从地上翻身而起,几个起落便已到了十丈之外。正欲奔身而去的他,却见不远处横立一人,双手抱胸,脸上似笑非笑。 那人身形不得为之一滞,李行乐也已到得他身后,却听见李行乐诧声道:“怎么是封兄你呐?” 封不矮兴奋道:“如此有趣的事情怎么少得了我,再说那点酒还不够我漱口的,我若不装成醉酒的样子,又怎能引此人上钩。” 李行乐盯着眼前一身黑衣劲装的陌生人,问道:“你知道他是谁?” 封不矮得意道:“那是当然,鸩须翁老爷子,何必再藏藏掩掩的。” 黑衣人撤掉面上蒙着的黑巾,露出一副红润通透的面庞,此人不是鸩须翁又是谁。 鸩须翁冷眼瞧着封不矮,竟霍地大笑道:“不错,在下正是鸩须翁。可就凭你们两个,你以为能留下我吗?” 封不矮闻声笑的更欢:“名满天下的鸩须翁竟做出此般鸡鸣狗盗之事,若传出去岂非让天下人笑掉大牙。哈哈......” 鸩须翁面色铁青,目露凶光,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已然怒不可遏。 下一刻,他竟瘫坐到地上,脑袋深垂,面如死灰,长长的胡须散乱的铺在地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良久,鸩须翁方叹道:“唉,我已没脸再活到这个世上。临死之前,我仍有一事不解。” 李行乐淡淡道:“你说。” 鸩须翁道:“鸩魂香无色无味,凡有人食之,内力会在几个时辰之后突然消失。我明明往酒缸里放了鸩魂香,为何你们却并未中毒?” 封不矮道:“说起此事,幸亏李兄有宝物在身,否则我们二人早已是你掌下亡魂。” 李行乐道:“想必阁下曾经应该听过龙葵珠吧?” 鸩须翁闻言,失声道:“你说可是能解天下之毒的龙葵毒蚌,孕育出的龙葵珠?” 李行乐道:“我们并不是没有中你的鸩魂香,而是已被龙葵珠解了。” 鸩须翁长叹一声,右掌狠狠地拍向了自己的天灵盖,似已抱着必死之心。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候,李行乐黑尺一挡,直接将鸩须翁的右掌拦了下来。 李行乐冷声道:“我有一事,待我问罢,你是死是活便再与我无任何关系。” 鸩须翁凄声道:“你问吧!” 李行乐问道:“你此前可曾听说过黑非白此人?” 鸩须翁瞥了一眼李行乐,沉吟道:“黑非白,黑非白......好像听谁提起过。” 第三十六章 再遇鸩须翁 那人一碗恰好装满,竹管便再无酒流出。 封不矮顿觉有趣,从怀中掏出一大锭银子投入酒缸中,酒顺着竹管又流了出来。 可他一碗接满,竹管里的酒仍长流不止,忙又拿起一只扣在方桌上碗。如此反复,足足接了十多碗方止。 封不矮当即抓起一碗,仰头一饮而尽,饮罢横手一抹嘴,兴奋道:“李兄,快来,我还从未喝过这般味道的酒!” 李行乐随手端起一碗在鼻尖细嗅,竟闻不见丝毫酒味,淡的就像白水。 他不禁心生疑惑:“刚刚浓烈的酒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一旁的封不矮见李行乐,只是将酒端着却不喝,下意识问道:“李兄,莫非你不会喝酒?” 李行乐摇了摇头,仰首将碗中酒一干而尽。 此酒初沾唇淡如凉水,触及舌尖便略微有些苦涩,过喉则大感甜冽,紧接着胸膛一路火辣辣的灼热。 李行乐从未喝过味道如此多变的酒,它既寻常酒的辛辣涩口,又有果酒的苦中带甜。 李行乐忍不住感叹道:“这酒果真很特别!” 封不矮一碗接着一碗,喝的好不欢乐,似乎已全然无视李行乐的存在。 李行乐也自顾自在方桌旁坐了下来,正欲端碗喝酒,一看桌上只剩下十余只空碗。 封不矮连喝十几碗酒,面上已泛起淡淡的潮红。见桌上无酒,忙不迭又向酒缸投了一大锭银子,酒水顺着竹管流下,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此番他竟不用碗去接,而是直接躺到方桌之上,张嘴直接喝了起来。 李行乐见封不矮如此疯狂的举动,不禁为之瞠目结舌。不过一想到封不矮已多日未曾沾酒,乍见此般奇酒,焉有不大喝特喝一番之理? 想到此,李行乐便不再去理会封不矮,自顾自地掏出一块银子投入酒缸中,一连接了五碗方止。 不过此番,他并没有再如先前那般饕餮而饮。相反每喝一口,都会细细咀嚼此酒内种的各种变化,沉浸于它所带来的非同寻常的味道之中。 两人从日暮直喝到月升星起,似乎全无离去的意思。 “酒,酒呢!”封不矮满面通红,嘴里不停呼喊着,右手不断向酒缸中抛入银子,可竹管里始终不见涓滴酒水落下。 柜台后的孩子也已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无精打采道:“今日没酒了,要酒的明日再来。” 李行乐放下酒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可他怎么也想不起在什么地方听过。 李行乐回身一看,身后一须发皆灰,长可及地的老者,踉跄着向门外走去,嘴里不住的嘟囔道:“什么破店,每次来都喝不尽兴!” 此人竟然是鸩须翁。 李行乐当时虽只与鸩须翁,短短交谈了几句,可对他印象却非常深刻。 鸩须翁却仿似对李行乐没有一点印象,径直从他身旁踱了过去,连瞧都没瞧他一眼。 李行乐直瞧着鸩须翁走出酒肆,方走到封不矮身旁,喊道:“封兄,我们该走了!” 封不矮用手一推李行乐,嘴里仍含糊着“酒,酒呢”。未说两句,他竟侧过身子,躺在方桌上睡了起来。 李行乐无奈之下,只得走到柜台前问道:“你们这里有没有可以睡的地方?” 那孩子向着方桌一嘟嘴,道:“就是那里。” 李行乐闻言大感意外,扔了一些银子在柜台上,回身也躺到方桌上睡了起来,不久便熟睡了过去。 夜凉如水,月色耿耿,更鼓无声,整座集市一片死寂,安静的让人感到恐惧。 酒肆门口忽地闪过一道黑影,未过几息又飘过一道黑影。黑影时隐时现,犹如飘荡不止的鬼魅,更为集市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黑影猝然停了下来,伸手在酒肆的木门上一摸,木门竟随之迅速腐蚀开来,眨眼间便露出一道能容人直穿而过圆洞。 黑魆魆的圆洞仿若一张怪兽的巨嘴,正等着择人而噬。 黑影微微一顿,身子一缩,化作一条游鱼直接穿进圆洞之内。 集市又恢复先前那般死寂,浓浓月色浸染下的它显得异常静谧,可谁又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夕,短暂的宁静。 黑影脚行猫步,落地无声,缓缓走向了李行乐所在的位置。 “咦!”黑影轻叹一声,竟发现李行乐左手死死地抓住黑尺,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将其拔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黑影直接一掌扣向李行乐的胸膛,其势之疾,其势之剧,纵然铁石也得被拍成齑粉。 李行乐却全然不知,眼看他就要葬身此般厉掌之下。却见他整个人向后猛地一退,避开难撄其锋的厉掌,左手借势向上一提,迎着黑影的手掌而去。 黑影惊呼出声,欲要撤掌已然没了机会,手掌只得一收成爪状,试图消除黑尺所携的坼天之力。 “嘭!” 岂料黑石所携之力远远超乎他的想象,他整个人直接被狠狠的撞飞了回去,酒肆之门应声而碎,下一刻便见他重重地摔倒在门外。 李行乐紧随而至,不愿给他丝毫逃脱的机会。 谁知那人身法竟也不慢,从地上翻身而起,几个起落便已到了十丈之外。正欲奔身而去的他,却见不远处横立一人,双手抱胸,脸上似笑非笑。 那人身形不得为之一滞,李行乐也已到得他身后,却听见李行乐诧声道:“怎么是封兄你呐?” 封不矮兴奋道:“如此有趣的事情怎么少得了我,再说那点酒还不够我漱口的,我若不装成醉酒的样子,又怎能引此人上钩。” 李行乐盯着眼前一身黑衣劲装的陌生人,问道:“你知道他是谁?” 封不矮得意道:“那是当然,鸩须翁老爷子,何必再藏藏掩掩的。” 黑衣人撤掉面上蒙着的黑巾,露出一副红润通透的面庞,此人不是鸩须翁又是谁。 鸩须翁冷眼瞧着封不矮,竟霍地大笑道:“不错,在下正是鸩须翁。可就凭你们两个,你以为能留下我吗?” 封不矮闻声笑的更欢:“名满天下的鸩须翁竟做出此般鸡鸣狗盗之事,若传出去岂非让天下人笑掉大牙。哈哈......” 鸩须翁面色铁青,目露凶光,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已然怒不可遏。 下一刻,他竟瘫坐到地上,脑袋深垂,面如死灰,长长的胡须散乱的铺在地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良久,鸩须翁方叹道:“唉,我已没脸再活到这个世上。临死之前,我仍有一事不解。” 李行乐淡淡道:“你说。” 鸩须翁道:“鸩魂香无色无味,凡有人食之,内力会在几个时辰之后突然消失。我明明往酒缸里放了鸩魂香,为何你们却并未中毒?” 封不矮道:“说起此事,幸亏李兄有宝物在身,否则我们二人早已是你掌下亡魂。” 李行乐道:“想必阁下曾经应该听过龙葵珠吧?” 鸩须翁闻言,失声道:“你说可是能解天下之毒的龙葵毒蚌,孕育出的龙葵珠?” 李行乐道:“我们并不是没有中你的鸩魂香,而是已被龙葵珠解了。” 鸩须翁长叹一声,右掌狠狠地拍向了自己的天灵盖,似已抱着必死之心。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候,李行乐黑尺一挡,直接将鸩须翁的右掌拦了下来。 李行乐冷声道:“我有一事,待我问罢,你是死是活便再与我无任何关系。” 鸩须翁凄声道:“你问吧!” 李行乐问道:“你此前可曾听说过黑非白此人?” 鸩须翁瞥了一眼李行乐,沉吟道:“黑非白,黑非白......好像听谁提起过。” 第三十六章 鸩须翁的诡计 那人一碗恰好装满,竹管便再无酒流出。 封不矮顿觉有趣,从怀中掏出一大锭银子投入酒缸中,酒顺着竹管又流了出来。 可他一碗接满,竹管里的酒仍长流不止,忙又拿起一只扣在方桌上碗。如此反复,足足接了十多碗方止。 封不矮当即抓起一碗,仰头一饮而尽,饮罢横手一抹嘴,兴奋道:“李兄,快来,我还从未喝过这般味道的酒!” 李行乐随手端起一碗在鼻尖细嗅,竟闻不见丝毫酒味,淡的就像白水。 他不禁心生疑惑:“刚刚浓烈的酒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一旁的封不矮见李行乐,只是将酒端着却不喝,下意识问道:“李兄,莫非你不会喝酒?” 李行乐摇了摇头,仰首将碗中酒一干而尽。 此酒初沾唇淡如凉水,触及舌尖便略微有些苦涩,过喉则大感甜冽,紧接着胸膛一路火辣辣的灼热。 李行乐从未喝过味道如此多变的酒,它既有寻常酒的辛辣涩口,又有果酒的苦中带甜。 李行乐忍不住感叹道:“这酒果真很特别!” 封不矮一碗接着一碗,喝的好不欢乐,似乎已全然无视李行乐的存在。 李行乐也自顾自在方桌旁坐了下来,正欲端碗喝酒,一看桌上只剩下十余只空碗。 封不矮连喝十几碗酒,面上已泛起淡淡的潮红。见桌上无酒,忙不迭又向酒缸投了一大锭银子,酒水顺着竹管流下,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此番他竟不用碗去接,而是直接躺到方桌之上,张嘴直接喝了起来。 李行乐见封不矮如此疯狂的举动,不禁为之瞠目结舌。不过一想到封不矮已多日未曾沾酒,乍见此般奇酒,焉有不大喝特喝一番之理? 想到此,李行乐便不再去理会封不矮,自顾自地掏出一块银子投入酒缸中,一连接了五碗方止。 不过此番,他并没有再如先前那般饕餮而饮。相反每喝一口,都会细细咀嚼此酒内种的各种变化,沉浸于它所带来的非同寻常的味道之中。 两人从日暮直喝到月升星起,似乎全无离去的意思。 “酒,酒呢!”封不矮满面通红,嘴里不停呼喊着,右手不断向酒缸中抛入银子,可竹管里始终不见涓滴酒水落下。 柜台后的孩子也已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无精打采道:“今日没酒了,要酒的明日再来。” 李行乐放下酒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可他怎么也想不起在什么地方听过。 李行乐回身一看,身后一须发皆灰,长可及地的老者,踉跄着向门外走去,嘴里不住的嘟囔道:“什么破店,每次来都喝不尽兴!” 此人竟然是鸩须翁。 李行乐当时虽只与鸩须翁,短短交谈了几句,可对他印象却非常深刻。 鸩须翁却仿似对李行乐没有一点印象,径直从他身旁踱了过去,连瞧都没瞧他一眼。 李行乐直瞧着鸩须翁走出酒肆,方走到封不矮身旁,喊道:“封兄,我们该走了!” 封不矮用手一推李行乐,嘴里仍含糊着“酒,酒呢”。未说两句,他竟侧过身子,躺在方桌上睡了起来。 李行乐无奈之下,只得走到柜台前问道:“你们这里有没有可以睡的地方?” 那孩子向着方桌一嘟嘴,道:“就是那里。” 李行乐闻言大感意外,扔了一些银子在柜台上,回身也躺到方桌上睡了起来,不久便熟睡了过去。 夜凉如水,月色耿耿,更鼓无声,整座集市一片死寂,安静的让人感到恐惧。 酒肆门口忽地闪过一道黑影,未过几息又飘过一道黑影。黑影时隐时现,犹如飘荡不止的鬼魅,更为集市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黑影猝然停了下来,伸手在酒肆的木门上一摸,木门竟随之迅速腐蚀开来,眨眼间便露出一道能容人直穿而过圆洞。 黑魆魆的圆洞仿若一张怪兽的巨嘴,正等着择人而噬。 黑影微微一顿,身子一缩,化作一条游鱼直接穿进圆洞之内。 集市又恢复先前那般死寂,浓浓月色浸染下的它显得异常静谧,可谁又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夕,短暂的宁静。 黑影脚行猫步,落地无声,缓缓走向了李行乐所在的位置。 “咦!”黑影轻叹一声,竟发现李行乐左手死死地抓住黑尺,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将其拔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黑影直接一掌扣向李行乐的胸膛,其势之疾,其势之剧,纵然铁石也得被拍成齑粉。 李行乐却全然不知,眼看他就要葬身此般厉掌之下。却见他整个人向后猛地一退,避开难撄其锋的厉掌,左手借势向上一提,迎着黑影的手掌而去。 黑影惊呼出声,欲要撤掌已然没了机会,手掌只得一收成爪状,试图消除黑尺所携的坼天之力。 “嘭!” 岂料黑尺所携之力远远超乎他的想象,他整个人直接被狠狠的撞飞了回去,酒肆之门应声而碎,下一刻便见他重重地摔倒在门外。 李行乐紧随而至,不愿给他丝毫逃脱的机会。 谁知那人身法竟也不慢,从地上翻身而起,几个起落便已到了十丈之外。正欲奔身而去的他,却见不远处横立一人,双手抱胸,脸上似笑非笑。 那人身形不得为之一滞,李行乐也已到得他身后,却听见李行乐诧声道:“怎么是封兄你呐?” 封不矮兴奋道:“如此有趣的事情怎么少得了我,再说那点酒还不够我漱口的,我若不装成醉酒的样子,又怎能引此人上钩。” 李行乐盯着眼前一身黑衣劲装的陌生人,问道:“你知道他是谁?” 封不矮得意道:“那是当然,鸩须翁老爷子,何必再藏藏掩掩的。” 黑衣人撤掉面上蒙着的黑巾,露出一副红润通透的面庞,此人不是鸩须翁又是谁。 鸩须翁冷眼瞧着封不矮,竟霍地大笑道:“不错,在下正是鸩须翁。可就凭你们两个,你以为能留下我吗?” 封不矮闻声笑的更欢:“到了这个时候你又何必再自欺欺人,倒是名满天下的鸩须翁竟做出此般鸡鸣狗盗之事,若传出去岂非让天下人笑掉大牙。哈哈......” 鸩须翁面色铁青,目露凶光,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已然怒不可遏。 下一刻,他竟瘫坐到地上,脑袋深垂,面如死灰,长长的胡须散乱的铺在地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良久,鸩须翁方叹道:“唉,事到如今,我自觉没脸再活到这个世上。临死之前,我仍有一事不解。” 李行乐淡淡道:“你说。” 鸩须翁道:“鸩魂香无色无味,凡有人食之,内力会在几个时辰之后突然消失。我明明往酒缸里放了鸩魂香,为何你们却并未中毒?” 封不矮道:“说起此事,幸亏李兄有宝物在身,否则我们二人早已是你掌下亡魂。” 李行乐道:“想必阁下曾经应该听过龙葵珠吧?” 鸩须翁闻言,失声道:“你说可是能解天下之毒的龙葵毒蚌,孕育出的龙葵珠?” 李行乐道:“我们并不是没有中你的鸩魂香,而是已被龙葵珠解了。” 鸩须翁长叹一声,右掌狠狠地拍向了自己的天灵盖,似已抱着必死之心。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候,李行乐黑尺一挡,直接将鸩须翁的右掌拦了下来。 李行乐冷声道:“我有一事,待我问罢,你是死是活便再与我无任何关系。” 鸩须翁凄声道:“你问吧!” 李行乐问道:“你此前可曾听说过黑非白此人?” 鸩须翁瞥了一眼李行乐,沉吟道:“黑非白,黑非白......好像听谁提起过。” 第三十七章 鸩须,毒中毒 李行乐闻言大喜,忙不迭欺身上前,问道:“你可知他是哪方人士?” 鸩须翁又做出一副思索的神情,迟疑道:“他好像.....好像是......” 李行乐心都快冒到嗓子眼,可鸩须翁迟迟不肯再说一个字。谁知他却突然猛甩胡须,原本柔软的胡须,登时化作一枚枚钢针箭般射向李行乐。 不远处的封不矮见状大呼道:“小心!” 近在咫尺的李行乐,眼瞧就要命丧鸩须翁钢针般的胡须下,却见他整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后飞般回掠,手中黑尺擦着鸩须翁的胡须连连绕动。 然而李行乐此番举动,仍不能阻挡鸩须翁的胡须长驱直进之势。 就在这时,只听得李行乐大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集市上方久久盘旋而不散。再看他人,手掌黑尺,竟硬生生将鸩须翁的胡须压到地上,地面受此巨力直接裂开手臂宽的口子。 一切皆是刹那,一切皆是瞬息。 鸩须翁趁着机会直接飞身而起,几个燕子沾水,人已到了十丈开外。 封不矮也无暇理会鸩须翁,而是快步奔到李行乐身旁,着急问道:“你没事吧?” 谁知不等封不矮语罢,李行乐一屁股直接坐到地上,左手无力的垂了下去,手心鲜血直流,整个人已然虚脱。 地上鸩须翁的胡须已化作一滩黑水,散发着刺鼻的腥味。伴随着嗤嗤的声音,眼见着地面飞快地被腐蚀着。 封不矮忍不住长吸口冷气,浓眉一轩,愤愤道:“真想到闻名遐迩的鸩须翁,竟然是如此一个卑鄙小人。” 此时鸩须翁的声音远远传来,满含得逞的笑意:“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啊!” “你!”封不矮钢牙直咬得咯吱作响,两个眼球近乎挤出眼眶,已然怒不可遏。 只见他霍地转身欲追鸩须翁而去,李行乐艰难的憋出两个字,似已用尽全身力气:“别去!” 还未等李行乐说毕,全身已被虚汗湿透,四肢不停的颤抖着,竟有中毒的迹象。 封不矮回身瞧见李行乐的模样,也顾不得那许多,抱着李行乐掠回酒肆,将其放到方桌之上。 封不矮盘坐在李行乐身后,凝重道:“李兄,我过一些内力给你,助你解毒。” 李行乐本欲反对,奈何他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两瓣嘴唇仿若负重万钧,更是难启分毫。 下一刻,他只觉自己好像被架在火堆之上,浑身炙热难耐。与此同时,涓滴不剩的力气竟在飞速恢复,枯竭的内力也随之缓缓的补充着。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天边已露出一抹鱼肚白,渐露晨曦,静谧的集市披上淡淡的曙光。 未过多时,有人挑着担子,有人背着背篓,有人推着单轮木车......潮水般涌入集市,集市登时变得热闹起来。 酒肆中的封不矮登时收掌,长吐一口浊气,声音异常微弱:“李兄,感觉可好些了?” 李行乐声音虽显得无力,但较之几个时辰前,明显强了不少:“好多了,真是有劳封兄了。” 封不矮跃下方桌,禁不住叹道:“都言鸩须翁毒计妙世无双,今日一看果真名不虚传。谁能想到他的鸩须毒中藏毒,所藏之毒竟能侵入人肺腑,当真让人防不胜防。” 李行乐也是忍不住说道:“此人诡计多端,我早已领教。谁曾想他竟能这般能屈能伸,当真叫人佩服至极。只是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到底是巧合,还是.......” 李行乐想到这里,心不禁沉了下去。此人与尸冢门有着极深的关系,若真是尸不扬对黑十五暗施毒手,那他又将对面一个棘手的对手。 封不矮扔了几锭银子在方桌上,说道:“且不去管他了。酒肆被弄成这样,我们还是先走一步,没必要再在此多做耽搁。” 两人走出酒肆,远远已瞧见昨日柜台后的那孩子,急忙绕到一边飞奔而去。 直逃出集市大老远,封不矮方回身瞧着只剩模糊轮廓的集市,笑道:“我这辈子还从未干过这事儿!” 李行乐闻言也忍不住笑了出来,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笑声。 或许,不知不觉间,他已在慢慢改变。 李行乐中毒刚解,身体还未恢复,两人行路的速度较之前慢了不少。 未及晌午,两人来到一座较之昨日大了不少的市集。 此刻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当真热闹非凡。 封不矮忍不住咂了咂嘴,道:“李兄,此地离龙门村仅有两三日的行程。再者你身体还很虚弱,我们在此停留一日,你看可好?” 李行乐知晓封不矮昨日喝酒未喝尽兴,此刻酒虫定然又被勾起。再说就他此刻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允许他连番赶路,索性便道:“也好!” 封不矮穿过熙来攘往的人群,径直来到一座足有三层的酒楼。瞧他轻车熟路的模样,显然不止一次来过这个地方。 封不矮舔了舔嘴唇,一副充满回味的表情,道:“李兄,这家酒楼的酒保管让你喝下就不忍再放下。” 李行乐登时也来了兴趣,言语中竟有几分期待的味道:“是吗?” 两人直上到三楼,放眼一看竟座无虚席,封不矮脸色卒然一变,对身边的店小二沉声说道:“不论多少花多少银子,帮我找一张桌子。” 李行乐见状,顿了顿,低声说道:“封兄,我们下二楼不也一样吗?” 封不矮面色一缓,道:“李兄,你有所不知,我们要喝的那酒只有三楼才有卖。” 李行乐闻之,不由得讷讷道:“这也......” 真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啊! 店小二满面堆笑,向着座中之人,大声道:“诸位客官,还请静一静。” 在座之人闻言竟真的静了下来,俱是一副期待的神情盯着店小二。 店小二又继续说道:“我身边这位大爷想花钱买一个位置,不知哪位客官愿意?” 场面登时变得死寂般落针可闻声,下一刻众人竟哄堂大笑起来,似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店小二着急道:“无论花多少钱都行!” 座中之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忽听有人问道:“真是花多少钱都行?” 店小二一见有戏,忙道:“不错,无论多少钱都行。” 那人道:“那好,我这张桌子卖的也不贵,只要万两黄金而已。就不知道他买不买得起了......” 那人的话语声中满含浓浓的戏谑之意,似乎就等着看封不矮的笑话。 店小二看着封不矮,讷讷道:“大爷,你看这......” 封不矮满面笑容,缓步走向那人所在的地方。 李行乐见状不对,忙即道:“封兄,这酒我们改日喝也是一样的。” 封不矮却回头笑道:“你就等着喝酒吧!” 那人眼见着封不矮走了过来,面上竟挂着一副有恃无恐的表情。显然他对眼前这侏儒,丝毫没放在心上。 封不矮走到那人桌前,面上笑意更盛。右手摸了摸光滑透亮的楠木方桌,问道:“你说这个位置值万两黄金?” 那人一手摸着桌上的三尺弯刀,洋洋得意道:“那是自然!” 那人根本没有看见封不矮出手,他手中的弯刀已到了封不矮手中。 封不矮看着手中的弯刀,刀鞘由黄金铸成,鞘身镶嵌着数之不尽的五色宝石,飞龙吞口。 苍啷一声,弯刀被拔了出来,刀刃处寒光凛冽,瘆人无比。 封不矮轻吹刀身,竟听见龙腾虎豹之音,其声逼真之极。 封不矮忍不住叹道:“好刀,真是一把好刀。只可惜......” “崩!” 刀身应声而碎,封不矮这才继续说道:“只可惜一把刀若不能杀人,又何必留之!” 第三十八章 黄作人 那人见自己的爱刀被封不矮两指夹断,勃然大怒道:“黄伯,帮我杀了他。” 只见他旁边那张桌子坐着的黄衫老者,仍自顾自低头喝着酒。直等他将一杯酒喝尽才悠悠地抬起头,面目含笑道:“阁下若不嫌弃,可与老朽同桌共饮。” “好!”封不矮二话不说,直接坐到了黄衫老者的对面,随之又呼来李行乐。 那人眼见黄衫老者竟不理会自己,急声道:“黄伯!” 黄衫老者也不瞧他一眼,厉声道:“住嘴!” 那人闻言当即噤声,刚还嚣张跋扈的气焰骤敛,似对他口中的黄伯敬畏不已。 黄衫老者将杯中的酒倒满,举杯谦声道:“我家公子刚才搅扰二位雅兴,在这里我代他向二位赔罪了。” 黄衫老者言罢,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封不矮有意无意的瞧了瞧,正埋头喝着闷酒的那人,以着教训的口吻道:“年轻人,不要太过狂妄!” 黄衫老者微微一笑,一边倒着酒,一边说道:“老朽若未看错,阁下应该是封脉族的封不矮吧?” 封不矮道:“正是不才!” 黄衫老者抿了一口酒,看向了李行乐,面上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道:“这位......恕老朽眼拙,恨未识荆。” 李行乐淡淡道:“无名之辈,又怎能入黄作人黄老前辈之眼。” 封不矮闻言面色不由得一变,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说他是黄作人黄老前辈?” 李行乐点了点了头,道:“不错!” 黄衫老者面上也是一惊,下一刻方笑道:“想不到老朽多年未出世,竟还有人识得在下拙面。” 黄衫老者此言,无疑承认自己就是黄作人。想他黄作人成名多年,一手琉元十式更是独步天下,难逢敌手。只不过他几十年前便已隐世不出,甚至传言他已仙去。 在座之人旦有闻之,无不惊出了声,一双双充斥着火热的眼睛俱都看了过来。 封不矮愣了愣,忙立身举杯赔罪道:“封不矮适才有眼不识泰山,语出狂妄,还望黄前辈大人大量。” 黄作人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这才又道:“方才我家公子确实不对在前,你又何错之有。倒是老朽今日能见二位这般英年才俊,倒也不虚此行了。” 黄作人突然瞥见了李行乐手中的黑尺,脸色乍变,眼中充溢着浓烈的震惊之意,下意识又看了李行乐两眼。 他顿了顿,迟疑道:“这位公子莫非是那地方之人?” 李行乐摇了摇头,道:“在下不过是一山野匹夫,黄老前辈应该认错人了。” 黄作人仍是不甘道:“可......” 他欲言又止,迟迟没有再说下去。连喝了几杯酒,方长叹道:“唉,想当年我与那地方的人......老朽一时失态,倒教两位看了笑话!” 封不矮直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黄作人和李行乐在说些什么。 黄作人将杯中酒喝完,起身对着李行乐和封不矮一抱拳,道:“我还有事要办,就不陪二位多喝了。山不转水转,我们后会有期。” 封不矮道:“黄老前辈此话倒是折煞我也,能陪前辈喝上一杯,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啊!” 封不矮目送着黄作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口,这才感慨道:“黄老前辈此番一去,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 李行乐自顾自喝着酒,脑海中却一直萦绕着黄作人的话。他口中的“那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想到此,李行乐忍不住看了看左手里紧握的黑尺。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他已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便孤苦伶仃的活在这个世上。想起当初自己为报血海深仇,废寝忘食的苦练。他曾累过,哭过,气馁过,放弃过......一路走来,就只有它一直陪伴于自己左右。 可能在他心里,黑尺已不单单是一件武器,相反已是他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两人直喝到傍晚时分,楼梯口倏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封不矮脸色却愈来愈难看。 李行乐忍不住问道:“封兄,你怎么了?” 封不矮连饮几杯酒,无奈道:“我大伯他们来了,恐怕等下又得骂我了。” 封不矮一边说一边叹息不止,似怀有满腹愁怨,无处可述的苦闷心情。 李行乐很快便看见一行三人上到楼梯口,来人身材和相貌俱都与封不矮出奇的相似。 封不矮一看见他们,脑袋便深埋了下去,几乎快钻到桌子下面去了。 那一行人将场中略一扫视便发现了封不矮,当即就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那模样就像是,封不矮和他们有着杀父夺妻之恨。 封不矮直等他们走到身前,才无比艰难的抬起头,满面苦色,就连说话声都显得有气无力:“二伯,三伯,六伯。” 为首之人约莫五十上下,虽是板起个脸,仍无法掩盖他天生的慈眉善目之貌。 只听得他沉声道:“亏你还记得有我这个二伯。” 封不矮忍不住又向楼梯口瞧了瞧,试探地问道:“怎么没见大伯他人呢?” 那人闻言面色愈发难看:“你是不是以为就我大哥能治你啊?” 封不矮脸上的所有的阴霾当即一扫而空,满脸堆笑道:“二伯,你瞧这话说的,我怎么会那样想呢。都站了这半天,你们快坐。” 封不矮招呼着五人坐下,忙即向李行乐介绍道:“这是我二伯封二,三伯封三,六伯封六。” 随后封不矮才向他几位叔伯介绍李行乐:“这是我的朋友,李行乐。” 李行乐起身抱拳道:“见过几位伯父。” 封二却笑道:“我这不矮侄儿行事大大咧咧的,倒教李贤侄看了笑话。” 封不矮委屈道:“二伯,我这......哪地方又做得不对了?” 封二闻言只是畅笑不语。 封不矮无奈只得凑到李行乐耳旁,低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啊?” 李行乐忍俊不禁道:“刚才你应该先介绍我,再将几位伯父介绍给我。” 封不矮这才恍然大悟,只见他挠了挠脑袋,难为情道:“你看这......也没人提醒我!” 骨瘦如材的封三,一张脸好像只剩下一张皮,笑起来竟让人瘆的慌:“得亏你大伯不在这儿,不然有你好受!” 封六面相清秀,皮肤白的近乎病态,只听得他接道:“我看刚才二哥说的一点都不错,除了大哥还真没有人能治得了不矮。” 封不矮见他们在李行乐面前一直挑自己的短,忙即岔开话题道:“你们知道之前谁与我们同桌共饮吗?” 封六笑道:“反正不会是你大伯。” “六伯,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封不矮知道再不扯开话题,他几个叔伯指不定还说些什么:“我估计你们做梦也想不到,黄作人黄老前辈会和我们一起喝酒吧。” 封不矮满心期待的想看他几位叔伯吃惊的样子,岂料他们只是淡淡的“哦嗯”了两声,似乎早已知晓此事。 封不矮禁不住问道:“你们不会连黄作人黄老前辈都不认识吧?” 封二眉目含笑道:“我实话告诉你吧,大哥此番之所以没有前来,就是因为黄前辈。” 封不矮不禁诧声道:“黄老前辈找我大伯做什么?” 封二道:“还是不因为你惹下的祸事!” 封不矮一听封二提及“祸事”二字,面色陡然一变,当即起身气愤道:“谁会想到堂堂尸冢门门主的公子会那般下作。” 第三十九章 龙门村 封二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先坐下,有什么话好好说。” 封三见状也忍不住说道:“不矮啊,你这暴脾气真得改改。” 封不矮似乎根本没将他叔伯的话放在心上,只顾在一旁喝着闷酒,一杯接着一杯,好像杯中之物不是酒而是白开水。 封不矮一股犟劲上来,除了他大伯,恐怕没有人能管得了他。 封二深晓此理,便未再多说。 直等到暮色起,封二若有若无的瞥了一眼封不矮,淡淡道:“都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封二三人走了许久,封不矮仍不停地喝着酒,似已抱着必醉之心。 一旁的李行乐清了清嗓子,道:“封兄,要醉一起醉。” 说罢,李行乐竟直接抱起酒坛鲸吸牛饮起来。 封不矮瞄了一眼李行乐,长吁了口气,这才放下酒杯,叹道:“李兄,你这又是何必呢!” 李行乐将一坛酒喝完,擦了擦嘴,酣畅道:“这酒当真喝下就不忍放下!” 封不矮顿时酒意大涨,唤来店小二:“再给我上十坛酒!” 一夜无话。 当封二再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两个烂醉如泥的人,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而他们的身旁摆满了空空如也的酒坛。 封二冷哼一声,当即拂袖而去。 当封不矮再醒过来的时候已是下午时分,他悠悠地睁开眼睛只看见满地酒坛,竟连一个人都没发现。 他摇摇晃晃的支起身子,回身一瞧,李行乐竟坐在靠窗处又喝了起来。不过却不再是狂吸暴饮,而是小口细尝,似在领略酒中千般味道。 封不矮步履紊乱,撑着桌子艰难地走了过去,他从未发现近在咫尺的距离会是那么遥远。 李行乐未瞧封不矮,端着酒杯淡淡地说道:“你醒了!” 封不矮好不容坐到李行乐的对面,顿觉口渴难耐,一连喝了四五碗清水。稍觉缓和,才缓缓道:“李兄,你这刚醒怎么又喝上了?” 李行乐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仰头一饮而尽,叹道:“若无醉酒之心,再饮多少也未必会醉!” 封不矮似是自嘲一笑,道:“以前我以为自己是世上最懂酒之人,今日看来,在李兄面前真是小巫见大巫。” 这时,店小二找急忙慌地跑了过来,道:“二位客官你们总算是醒了,有人给你们留下口信,让我转告你们。” 封不矮闻言一拍额头,大叫不好:“是不是我二伯他们留下的口信?” 店小二道:“看年纪应该差不多,他让你醒了直接回去。” “什么?”封不矮勃然惊身而起,忙对李行乐说道:“李兄,我们快走吧!” 两人直接从三楼飞身而出,跟着连翻数个屋顶,眨眼人便已化作黑点,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原本两三日的行程,李行乐和封不矮只花了一天的时间便到了龙门村。 龙门村地势平坦,群山环抱,一条小溪从村前潺潺流过。 此刻溪边一群大娘正在浣衣,棒打衣服的声音夹杂着她们的谈笑声,在群山间回荡。 一群光着屁股的小孩儿在溪边,或戏水玩闹,或摸鱼捉虾...... 龙门村村内俱是茅舍竹扉,时不时传来鸡鸣狗吠之声,其模样和寻常村寨并没有什么不同,还是那般平凡朴素。 站在龙门村村口,封不矮深吸了口气,似有些感伤道:“李兄,不智叟就在村内,我急着找我几位叔伯,就不陪你同去了。” 李行乐点了点头,道:“嗯,你先去吧。” “以后有事可来封脉村找我!”封不矮一抱拳,转身迎着夕阳而去。 李行乐看着封不矮逐渐模糊的背影,一时之间竟心生感伤。或许,一路走来,他早已视封不矮为知己。 他内心的那种感伤,不同于和黑十五分别时的感觉。它很淡,并不强烈,却能让人生出无尽的感慨。 此时已近黄昏,劳作一天的农夫也各自收拾准备归家,已有不少茅舍升起袅袅炊烟,隐隐飘来饭香。 李行乐叫住一个刚从身边跑过的孩子,问道:“孩子,你们村里是不是有个叫不智叟的人?” 那孩子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指着村子的西边道:“他就住在那边,我带你过去吧!” 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粗声粗气的女人声音,略含责备道:“小狗子,你都玩了一天了还不回家。” 那孩子大声道:“娘,我给这位大哥哥引路,完了我就回去。” 那女人的声音顿了顿,又道:“那你完了快些回来。” 小狗子“嗯”了一声,眼看着他娘转身离去,这才对李行乐道:“大哥哥,我们走吧!” 小狗子一边走一边说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像大哥哥你一样!” 李行乐不禁笑道:“怎么,这么快就想长大了吗?” 小狗子一听“长大”二字,整个人像吃了兴奋剂,一蹦一跳道:“那是当然,只要我长大了,我娘就不会再管我了,到时候我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了。” 李行乐声音不由得一低,近乎蚊鸣:“有些东西,或许只有当失去的时候才会懂得珍惜吧!” 小狗子问道:“大哥哥,你刚才嘀咕什么呢?” 李行乐微微一笑,和蔼道:“孩子,你要明白你娘亲严加管束你,那才说明她疼你,爱你,希望你成才。” 小狗子黯然道:“大哥哥,我会记住你的话。” 李行乐爱怜地摸了摸小狗子的脑袋,满意道:“这才对嘛!” 很快,小狗子便指着不远处一座简陋的茅舍,说道:“大哥哥,他就住在那里面。我先回家了,不然等下我娘又要骂我了。” 那座茅舍异常简陋,院子里一株几人怀抱的梨树已然枯死,足有人高的蒿草密密麻麻的挤满了院子。 乍一看去,眼前的茅舍像是多年未有人居住。 小狗子立在几丈之外,不忘向李行乐挥手告别道:“大哥哥,再见!” 李行乐眼前突然闪过很多片段,那时的他还是个孩子,也对母亲的唠叨厌烦不已。他想快快长大,想逃脱母亲的管束,想到世上闯荡一番......他想了很多,那是每一个年少的孩子都会憧憬的事情。 如今,他长大了,也没有人再管他了。可他做梦都想回到过去,回到小时候,回到那个天真烂漫的年龄。 可他除了在梦中,便再也回不去了。 李行乐木立原地,宛如一座亘古未动的雕塑。良久,他才回过神来,无边的夜色仿似一张巨幕,遮盖在龙门村的上空。 夜空黑如涂墨,星辰杳绝。 不智叟所在的茅舍一灯如豆,昏黄的灯光不住的跳动着,似乎随时都要熄灭一般。 李行乐走了过去,轻轻地推开柴扉,穿过密密层层的蒿草,来到透出灯光的屋子前。 李行乐轻叩竹扉,一连三四下也无人回应。他又加大了些劲道,依旧没有人理会。 “难道屋里没有人?”李行乐想到这里,下意识喊道:“请问不智叟在家吗?” 茅舍内仍然无人回应,李行乐无奈之下只得推开竹扉。岂料他稍一用力,竹扉直接碎成几块,倒了过去。 与此同时,茅舍内突然响起了一道厉呼声:“是谁?是谁将我的门弄坏了?” 第第十章 怪老头 话音未落,只见一须发皆无,瘦骨嶙峋的老头儿冲到李行乐面前,两人的脸几乎快凑到一起。 那老头儿霍地又退了回去,双腿一屈直接跪了下去,向着李行乐拜了又拜,嘴里不住的颤声道:“鬼爷爷,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一辈子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啊......” 他见李行乐半晌不说话,磕头的频率更高,嘴里还说道:“鬼爷爷慧眼如炬啊,我就年轻的时候偷了李麻子一只鸡,顺手拿了张寡妇一刀肉......” 李行乐见眼前的老头儿,嘴里不住的絮叨着鸡毛蒜皮的事儿。举止神情仿若疯癫一般,心中不禁思忖着:“这会是封不矮口中,知晓天下事的不智叟?” 李行乐顿了顿,淡淡道:“我是人,不是鬼。” 那老头儿忙即停止了磕头,迟疑道:“你真的不是鬼?” 李行乐道:“你见过鬼有影子吗?” 老头儿瞧见地上果真有李行乐的影子,忙不迭支起身子,冲到李行乐跟前,双手死死拽着他的衣襟,气势汹汹道:“你快赔我门来,我抓住你了,可别想赖账。” 李行乐心中虽是万般无语却也无法,只得问道:“你要我赔多少钱?” 老头儿见李行乐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忙即又道:“我一个孤苦伶仃老人家向你又磕头又求饶的,又给你说了那么多秘密,这些得一并算上!” 李行乐当真未想到眼前的老头如此难缠,若是放在平时,他早已拂袖而去。可今日自己有求于他,只得强忍住内心的火气:“那好,你说要多少银子?” “你可别想跑!”老头儿松开李行乐的衣襟,竟扳起指头盘算起来:“一扇门就算你一百两银子。磕了两百三十个头,就算你两百两银子。给你说了我十五个秘密,就算一百五十两银子......” 老头儿算到后面把自己都算糊涂了,竟理直气壮的说道:“你帮我算一下,总共要多少两银子。” 李行乐从怀中掏出黑十五之前交给他的一袋金叶子,直接扔给了那老头儿,说道:“你看这些可够了?” 老头儿忙即打开袋子,里边全是黄灿灿的金叶子。谁知他过于激动,手一抖竟洒得满地都是。 他一边捡着金叶子,一边激动的近乎语无伦次:“够了够了!” 李行乐道:“我有一事要问你。” 老头儿见李行乐出手如此阔绰,对李行乐的态度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弯。只见他瘦的只剩一张的脸堆满笑容,道:“你说吧,无论你问什么我都回答你。” 眼前无赖,鄙陋,贪财的老头儿,怎么看都难和所谓的不智叟挂上钩。 李行乐盯着面前的老头儿,问道:“你可是不智叟?” 老头儿的浑浊的目光微微闪动,捡金叶子的手莫名的一滞,嘴里含糊其辞道:“嗯......我是不......不智叟。” 李行乐见他有些不对劲,一字一顿,寒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老头儿的头垂的更低了,双手不住的颤抖着,几乎连手中的金叶子也拿不稳,半天才艰难的憋出几个字:“真......真的的......” 直到此刻,李行乐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现实—这老头儿肯定不是不智叟 “既然他不是不智叟,那真的不智叟又会在哪里?他又为什么会冒充不智叟呢?” 李行乐的心中升起一连串的问题,而所有问题的突破口,都系在这老头儿的身上。 李行乐声音寒若冰霜,闻之让人如坠冰窖:“到了此刻,你还不给说实话吗?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那老头儿闻声又跪了下去,向着李行乐磕头不停,手中仍死死抓住装着金叶子的钱袋,嘴里呼嚎道:“大爷饶命啊,大爷饶命啊......” 李行乐道:“想活命也可以,告诉我真正的不智叟到底在哪里?” 老头儿这才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我本来是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就在几个月前,突然有个人找到我,说只要来到这里闭门不出,有人问起就说自己是“不智叟”,那么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送钱上门。当时我还以为他是疯子,也就没理会他,谁知竟把我绑了过来。来到这里,果然每隔几天就有人上门拿钱给我,那可比我乞讨得的多多了。” 李行乐微一沉吟,问道:“你可还记得当时绑你过来那人的样子?” 老头儿摇了摇头,道:“当时他带着一顶斗笠,埋着头,看不清长什么样子。不过听他声音,应该比较年轻。” 李行乐也不再看那老头儿一眼,转身缓步而去,每一步落下都显得异常沉重。 事到如今,想通过不智叟找到黑非白已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唯一的希望就只有系在闻人无礼的身上了。 忽地,柴扉外传来小狗子的声音:“大哥哥,大哥哥,你还在里面吗?” 李行乐重重心事一扫而空,忙道:“是小狗子啊,你怎么又来这里了?” 小狗子手中提着一个发光的布袋,光芒忽明忽暗。 李行乐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布袋里面装了不少萤火虫。 小狗子看见了李行乐,忙不迭迎了上去,伸头看了看茅舍,问道:“大哥哥,你吃饭没有?” 李行乐摇头道:“还没有呢!” 小狗子一听李行乐还没有吃饭,当即乐呵呵道:“我就知道他不会留你吃饭,所以刚才我和娘说了,让她做上你的饭,你就到我家去吃。” 小狗子一边说,一边还拉着李行乐向他家的方向走,生怕他会跑掉似的。 李行乐摸着小狗子的脑袋,道:“大哥哥去就是了。” 小狗子一只小手仍抓住李行乐的衣服,边走边道:“今天下午,爹爹在山上下的夹子抓了一只兔子,斤头可足了,而且我告诉你哦,我娘做的兔子肉可好吃了。” 小狗子俨然像个小话唠,一路上说个不停。 李行乐刚走到小狗子家门口,便听见柴扉内急遂的狗吠声。 小狗子忙即呵斥道:“阿黄,再叫我明天可不陪你玩儿了。” 那条狗立马安静了下来,显得灵透之极。 柴扉处立着一体态肥胖的中年妇女,一见李行乐忙大声呼道:“当家的,可以把菜摆上去了。” 李行乐跟着小狗子走进茅舍,桌上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四溢。 桌旁立着一长相憨厚老实的中年男子,满面笑容道:“公子快请坐。” 小狗子他娘抱着一坛酒走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说道:“公子,这是我自家酿的酒,你尝尝。” 李行乐似有些不好意思道:“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狗子他爹憨笑道:“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就不知道这些菜你吃不吃得习惯。” 小狗子握着筷子,颤巍巍地夹了一块兔子肉放在李行乐的碗中,道:“大哥哥,你快尝尝我娘做的兔子肉。” 四人便有说有笑的吃了起来,虽然小狗子赞不绝口的兔子肉并不好吃,可李行乐却吃得比什么都欢。 饭后,趁着小狗子他娘收拾桌子的空隙,李行乐打听道:“大叔,我向你打听个事儿,你可知道万窟山在什么地方?” 小狗子他爹指着西边,道:“万窟山就在那个方向,明天一早正好我要去收夹子,可以顺便带你过去。” 第四十章 怪老头 话音未落,只见一须发皆无,瘦骨嶙峋的老头儿冲到李行乐面前,两人的脸几乎快凑到一起。 那老头儿霍地又退了回去,双腿一屈直接跪了下去,向着李行乐拜了又拜,嘴里不住的颤声道:“鬼爷爷,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一辈子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啊......” 他见李行乐半晌不说话,磕头的频率更高,嘴里还说道:“鬼爷爷慧眼如炬啊,我就年轻的时候偷了李麻子一只鸡,顺手拿了张寡妇一刀肉......” 李行乐见眼前的老头儿,嘴里不住的絮叨着鸡毛蒜皮的事儿。举止神情仿若疯癫一般,心中不禁思忖着:“这会是封不矮口中,知晓天下事的不智叟?” 李行乐顿了顿,淡淡道:“我是人,不是鬼。” 那老头儿忙即停止了磕头,迟疑道:“你真的不是鬼?” 李行乐道:“你见过鬼有影子吗?” 老头儿瞧见地上果真有李行乐的影子,忙不迭支起身子,冲到李行乐跟前,双手死死拽着他的衣襟,气势汹汹道:“你快赔我门来,我抓住你了,可别想赖账。” 李行乐心中虽是万般无语却也无法,只得问道:“你要我赔多少钱?” 老头儿见李行乐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忙即又道:“我一个孤苦伶仃老人家向你又磕头又求饶的,又给你说了那么多秘密,这些得一并算上!” 李行乐当真未想到眼前的老头如此难缠,若是放在平时,他早已拂袖而去。可今日自己有求于他,只得强忍住内心的火气:“那好,你说要多少银子?” “你可别想跑!”老头儿松开李行乐的衣襟,竟扳起指头盘算起来:“一扇门就算你一百两银子。磕了两百三十个头,就算你两百两银子。给你说了我十五个秘密,就算一百五十两银子......” 老头儿算到后面把自己都算糊涂了,竟理直气壮的说道:“你帮我算一下,总共要多少两银子。” 李行乐从怀中掏出黑十五之前交给他的一袋金叶子,直接扔给了那老头儿,说道:“你看这些可够了?” 老头儿忙即打开袋子,里边全是黄灿灿的金叶子。谁知他过于激动,手一抖竟洒得满地都是。 他一边捡着金叶子,一边激动的近乎语无伦次:“够了够了!” 李行乐道:“我有一事要问你。” 老头儿见李行乐出手如此阔绰,对李行乐的态度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弯。只见他瘦的只剩一张的脸堆满笑容,道:“你说吧,无论你问什么我都回答你。” 眼前无赖,鄙陋,贪财的老头儿,怎么看都难和所谓的不智叟挂上钩。 李行乐盯着面前的老头儿,问道:“你可是不智叟?” 老头儿的浑浊的目光微微闪动,捡金叶子的手莫名的一滞,嘴里含糊其辞道:“嗯......我是不......不智叟。” 李行乐见他有些不对劲,一字一顿,寒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老头儿的头垂的更低了,双手不住的颤抖着,几乎连手中的金叶子也拿不稳,半天才艰难的憋出几个字:“真......真的的......” 直到此刻,李行乐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现实—这老头儿肯定不是不智叟 “既然他不是不智叟,那真的不智叟又会在哪里?他又为什么会冒充不智叟呢?” 李行乐的心中升起一连串的问题,而所有问题的突破口,都系在这老头儿的身上。 李行乐声音寒若冰霜,闻之让人如坠冰窖:“到了此刻,你还不给说实话吗?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那老头儿闻声又跪了下去,向着李行乐磕头不停,手中仍死死抓住装着金叶子的钱袋,嘴里呼嚎道:“大爷饶命啊,大爷饶命啊......” 李行乐道:“想活命也可以,告诉我真正的不智叟到底在哪里?” 老头儿这才将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说了出来:“我本来是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就在几个月前,突然有个人找到我,说只要来到这里闭门不出,有人问起就说自己是“不智叟”,那么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送钱上门。当时我还以为他是疯子,也就没理会他,谁知竟把我绑了过来。来到这里,果然每隔几天就有人上门拿钱给我,那可比我乞讨得的多多了。” 李行乐微一沉吟,问道:“你可还记得当时绑你过来那人的样子?” 老头儿摇了摇头,道:“当时他带着一顶斗笠,埋着头,看不清长什么样子。不过听他声音,应该比较年轻。” 李行乐也不再看那老头儿一眼,转身缓步而去,每一步落下都显得异常沉重。 事到如今,想通过不智叟找到黑非白已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唯一的希望就只有系在闻人无礼的身上了。 忽地,柴扉外传来小狗子的声音:“大哥哥,大哥哥,你还在里面吗?” 李行乐重重心事一扫而空,忙道:“是小狗子啊,你怎么又来这里了?” 小狗子手中提着一个发光的布袋,光芒忽明忽暗。 李行乐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布袋里面装了不少萤火虫。 小狗子看见了李行乐,忙不迭迎了上去,伸头看了看茅舍,问道:“大哥哥,你吃饭没有?” 李行乐摇头道:“还没有呢!” 小狗子一听李行乐还没有吃饭,当即乐呵呵道:“我就知道他不会留你吃饭,所以刚才我和娘说了,让她做上你的饭,你就到我家去吃。” 小狗子一边说,一边还拉着李行乐向他家的方向走,生怕他会跑掉似的。 李行乐摸着小狗子的脑袋,道:“大哥哥去就是了。” 小狗子一只小手仍抓住李行乐的衣服,边走边道:“今天下午,爹爹在山上下的夹子抓了一只兔子,斤头可足了,而且我告诉你哦,我娘做的兔子肉可好吃了。” 小狗子俨然像个小话唠,一路上说个不停。 李行乐刚走到小狗子家门口,便听见柴扉内急遂的狗吠声。 小狗子忙即呵斥道:“阿黄,再叫我明天可不陪你玩儿了。” 那条狗立马安静了下来,显得灵透之极。 柴扉处立着一体态肥胖的中年妇女,一见李行乐忙大声呼道:“当家的,可以把菜摆上去了。” 李行乐跟着小狗子走进茅舍,桌上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四溢。 桌旁立着一长相憨厚老实的中年男子,满面笑容道:“公子快请坐。” 小狗子他娘抱着一坛酒走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说道:“公子,这是我自家酿的酒,你尝尝。” 李行乐似有些不好意思道:“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狗子他爹憨笑道:“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就不知道这些菜你吃不吃得习惯。” 小狗子握着筷子,颤巍巍地夹了一块兔子肉放在李行乐的碗中,道:“大哥哥,你快尝尝我娘做的兔子肉。” 四人便有说有笑的吃了起来,虽然小狗子赞不绝口的兔子肉并不好吃,可李行乐却吃得比什么都欢。 饭后,趁着小狗子他娘收拾桌子的空隙,李行乐打听道:“大叔,我向你打听个事儿,你可知道万窟山在什么地方?” 小狗子他爹指着西边,道:“万窟山就在那个方向,明天一早正好我要去收夹子,可以顺便带你过去。” 第四十一章 小万窟山 一夜无话。 翌日,吃过早饭,小狗子他爹就准备和李行乐前往万窟山。 临走前,小狗子想要跟着一起去,起初他娘死活不同意,最后还是因为李行乐,他娘才松口。 小狗子一听他娘同意了,兴奋地就像是出笼的鸟儿一般,嘴里不住的呼道:“喔,我能和大哥哥一起去了......” 直等到小狗子他爹收拾停当,三人一狗就向万窟山出发了。 小狗子蹦蹦跳跳一马当先,阿黄紧紧地跟在他身后。这一人一狗,显得异常亲密无间。 他们三人一直走到晌午时分,才到达所谓的万窟山。 站在万窟山脚下,小狗子他爹说道:“这就是万窟山,不过我们当地人都叫他小万窟山!” 李行乐好奇问道:“这是为什么?” 小狗子他爹放下背篓,坐到一块布满青苔的石头上,缓缓说道:“这小万窟山后便是大万窟山,可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能翻过小万窟山。每次走到半山腰如果再走的话,会莫名其妙的走回到山脚。” 李行乐下意识的瞧了 碧绿葱茏的小万窟山,起身走到小狗子面前蹲了下去,摸着他的头道:“小狗子,以后要听娘亲和爹爹的话,知道吗?” 小狗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住了李行乐的脖子,饮泣道:“大哥哥,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 小狗子他爹走了过来,掰开小狗子的手臂,蔼声道:“小狗子,听话,快放开大哥哥。” 李行乐内心也是千般滋味道不尽,说不明:“大哥哥以后会回来看你的。” 小狗子泪眼汪汪的盯着李行乐,伸出了右手小指,道:“那我们拉钩。” “好!”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李行乐从未想到自己会和一个小孩子做这般无聊的事情,当他站在远处向小狗子他们挥别的时候,鼻子竟微微有些发酸。 或许,在小狗子的身上,他看见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 此刻正值晌午,行走在小万窟山里,让人倍感闷热,恼人的蝉鸣不绝于耳。 李行乐沿着一条排水的沟渠向上走着,步伐不急不缓,左手间的黑尺不再有东西将其包裹。 未行许久,李行乐忽地闻见一股奇怪的味道,既臭且香。乍一闻之,让人五脏六腑皆为之翻腾。 李行乐知道自己到了小狗子他爹口中的危险地带,忙即屏气凝神,每一脚落下都显得极为小心。 李行乐越往上走,林间竟升起了淡淡的雾气,地上纵横交错着许多手指粗细的绿藤,绿藤之上开着一朵朵黑颜色的花。 此花有一尺来长,状若喇叭,从花心伸出两条长长的细管,缓缓地向外飘出白雾。 “黑氤萝!” 李行乐这才明白,翻不过小万窟山的内中玄机。 黑氤箩本极寻常,藤上开出的花会喷出迷人心智的白雾。只要内力稍强,便不会受到黑氤箩的影响。 黑氤箩天性喜阴,根本不适在小万窟山生长。可此地却出现如此之多的黑氤箩,那只说明一个问题—人为 他们种植黑氤箩的目的也很明显,就只是阻止平常人进入大万窟山。 李行乐微一驻足,便穿过黑氤箩群向小万窟山顶走去。 行不多远,李行乐隐隐听见些许人声。越往上走,声音愈发嘈杂,就宛如置身于不夜城最繁华的街上。 当李行乐来到小万窟山顶,乍一见眼前之景,不禁为之愕然。 一面刀砍斧凿的绝壁当面而立,每隔不远处站着一人,一眼竟望不到头,而其身旁皆立着一块木牌,或书“躺云台”,或书“王屋山”此类。而他们的身后都有着一丈来宽的黑洞,深不知几许。 李行乐正当面立着一块木牌,上书“净溷楼”三字。木牌旁立着一中年人,正清点着手中的银子,嘴里还不住的吆喝道:“净溷楼还差最后两位,要来的赶快。” 李行乐走上前去还未说话,那中年人也不抬头瞧李行乐一眼,说道:“一百两银子。” 李行乐道:“我是想问一下闻人洞在哪里?” 那中年人仍不抬头,嘴里似有些不耐烦:“向右走就是了!” “多谢!”李行乐道谢之后,就径直向右边走去。 很快,李行乐便看见了书有“闻人洞”三个字的木牌,木牌旁站着的是一位老妪,正自倚着木牌打着瞌睡。 闻人洞一旁赫然立着的是书有“尸冢门”的木牌,李行乐骤地一见,心中不由地一沉,却也未再理会。 李行乐走到老妪面前,恭敬道:“老婆婆,去闻人洞多少钱?” 老妪悠悠地睁开浑浊的双眼,朝李行乐竖起一根十指。 李行乐将身上所有银子掏了出来也没凑够一百两,尴尬道:“你看我这也不够一百两,能不能......” 老妪这才嘶哑道:“不是一百两,是十两。” 李行乐不禁一呆,讶异道:“这么少?” 老妪张嘴一笑,嘴里已光秃秃的没剩下一粒牙齿:“那你可以多给一点,今天反正生意不好。” 李行乐交给老妪十两银子,老妪随之掏了一块木牌给她,嘱咐道:“这块木牌你要收拾好,到了闻人洞后处处都需要用到它。” 随之老妪又道:“你先到船上等着。” 老妪将李行乐领进她身后的山洞,洞内漆黑不见五指,连一丝光亮都没有,只能听见汩汩的水流声。 未走几步,老妪遽然道:“停!跳下去!” 李行乐未做丝毫犹豫直接跳了下去,全然不顾下边是不是万丈深渊,还是遍布毒蛇的虿盆。 下落不到半丈,李行乐只感觉到脚底一实,直接落到船上。落脚轻柔无声,连丝毫涟漪都不曾泛起。 老妪不禁拊掌称赞道:“公子的身法当真是绝妙无双啊,让老妇人大开眼界!” 老妪随之又说道:“公子稍等片刻,我去看看还有没有没有客人。”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老妪又才折身回来,老远便听见她叹道:“唉,这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呐!” 老妪的声音还在洞口,而李行乐却感觉到船身一晃,她人却已跃到了船上。 如此之快的速度,李行乐当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即便是比之鬼魅也相差无几。 李行乐忍不住道:“老婆婆露的这一手,只怕在当世之中已算好手。” 老妪似有些不好意思地小道:“承蒙公子谬赞,比之我家二洞主,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老妪口中的二洞主想必就是闻人无礼,对于闻人无礼那副诡异的身法,就连李行乐也不得不为之折服,只怕世上已无人可及。 老妪道:“公子,坐好了!” 小船当即飞射而出,犹如满弓之箭,其势之疾已非人力可为。 李行乐坐在小船里,整个人犹如腾云驾雾,耳畔风声呼啸,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更是生疼无比。 李行乐不禁心生疑问:“这老婆婆是如何将小船驶的如此之快?” 第四十二章 闻人洞 约莫半刻钟过去,李行乐终于看见一抹亮光。 伴随着亮光越来越大,越来越盛,丈宽的洞口赫然映入眼帘。透过洞口,李行乐看见一座巨大的石台掩映于云雾之中,若隐若现,有如仙境福地。 洞口渐近,小船行驶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李行乐忽听身后的老妪说道:“公子,眼前那座石台便是闻人洞。” 此刻小船已在洞口处停了下来,李行乐俯身一看,下面竟是不可见底的深渊,水声轰鸣不歇,一阵阵冰冷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即便是李行乐心态再好,骤然见到此景,也不禁倒抽了口寒气。 两条大腿粗细的铁索在云雾间摇曳不止,直通向那座巨大的石台。 李行乐回身问向老妪:“老婆婆,到了闻人洞,我怎么能找到闻人无礼?” 老妪道:“你说二洞主啊,那恐怕没人知道他在哪里。不过你可以去人多的地方转转,他这个人很喜欢凑热闹。” 李行乐略作沉吟,告别老妪之后就飞身上了铁索,几个起落便已看不见人影。 当李行乐跃下铁索,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有十丈的牌坊,其上龙飞凤舞三个擘窠大字——闻人洞 李行乐穿过牌坊,迎面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街道,街旁林立着形形色色的店铺,酒楼,茶馆,赌坊.....甚至还有烟花之地。 闻人洞的大小虽比不上不夜城,可不夜城里有的东西,此地是应有尽有,一样不缺。 此刻日已偏西,街上行人稀少,就连摆摊的小贩都是一脸无精打采之色。 李行乐走到一旁卖首饰的大娘跟前,问道:“大娘,你可知道闻人洞三位洞主,住在什么地方吗?” 那位大娘似有些耳背,李行乐说了好几遍,她才听清楚。 李行乐内心十分好奇,一个耳背的大娘平日里是怎么做生意的。 只见她指着正前方的街道,道:“沿着这条街一直走下去就是了。” 依着那位大娘所言,李行乐果真很快便看见了闻人府。 不过闻人府与澹台府一比较,那就好比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完全没有可比性。 谁会想到他们三兄弟掌管着偌大的一个闻人洞,住的地方却如此寒酸。 闻人府前既无雄狮蹲守也没铺上阶梯,完全和街道平齐。一丈来高的灰黑色木门遍布着虫眼,门钹门铺皆是铜制,唯有书着“闻人府”三个字的牌匾稍显光亮。 乍一看,闻人府和寻常人家的大门并无区别。 此刻闻人府大门紧闭,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传出,仿佛里边根本没住人。 李行乐扣了几下铜铺,结果等了半天也没见有人开门。又用力猛扣了一阵,这才听见里边传出声音:“等一下!” 那扇灰黑色木门被缓缓拉开,随之发出刺耳的咯吱咯吱声,一青衣仆人从门缝中探出身子,上下将李行乐打量了一番,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李行乐道:“我是来找你家二洞主的。” 青衣仆人微微笑道:“想必公子是第一次来吧,我家二洞主别说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只怕是大洞主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李行乐忙又问道:“那他一般什么时候回来呢?” 青衣仆人道:“那可说不好了,有时十天半个月回来一头,有时候大半年也看不见人影儿。” 李行乐略一沉吟,道:“你家大洞主此时可在家?” 青衣仆人道:“大洞主倒是在家,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也好禀报。” 李行乐顿了顿,道:“你就说我们黑非白的朋友。” 青衣仆人闻言忍不住又将李行乐打量了一番,笑道:“原来是黑公子的朋友啊,那你先等一下,我马上去禀告大洞主。” 李行乐一听他的口气似乎认识黑非白,忙不迭将其叫住,问道:“你认识黑非白?” 青衣仆人神色一变,满面惶然道:“公子,你可千万别对其他人说我认识黑公子,否则我免不了要受大洞主责罚。” 李行乐闻言大喜道:“那你可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青衣仆人一脸为难之色,道:“公子你就别问了,我再说只怕这闻人洞便呆不下去了。” 青衣仆人说罢,忙即转身而去,生怕李行乐再追问黑非白的事情。 “黑非白到底是谁?为什么闻人无才会严令禁止下人谈及他?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 没过多久,李行乐只听见一阵急遂的脚步声,闻人无才的声影便出现在门口。 闻人无才一见是到李行乐,忙即歉声道:“李公子光临寒舍,未能远迎,还乞赎罪啊。” 李行乐道:“大洞主说笑了,今日冒昧造访实是有事相询。” 闻人无才笑道:“不管什么事,也必须等我一尽地主之谊后再说。” 闻人无才完全不给李行乐任何说话的机会,拉着他就来到前厅,忙吩咐人看茶,又让后厨做饭,显得热情至极。 面对异常热情的闻人无才,李行乐似有些别扭道:“大洞主不必这么麻烦,我事情一问完就走。” 闻人无才急道:“那怎么行,此番你怎么也得在府上盘桓两日再走。不然你让我以后怎么见,我那非白侄儿。” “那好吧!”李行乐无奈只得应承下来,愣了一下又道:“不瞒大洞主,此番前来就是想问一下非白兄家住何方。” 闻人无才略有些诧异地问道:“他没有告诉你他的身份吗?” 李行乐摇头道:“没有!” 闻人无才微一沉吟,满面歉色说道:“也不瞒李公子,我那非白侄儿身份很是特殊,他住的地方不能随意透露。所以这事儿,还望李公子原谅在下不能告知。” 李行乐闻言心中一慌,近乎恳求道:“大洞主,此事关系重大,无论如何也得告知在下。” 李行乐这辈子从未如此低声下气过,可为了黑十五,他已然什么都不顾了。 闻人无才面上满是为难之色,下一刻却勃然兴奋道:“李公子,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此刻去看他在不在家,在的话就让他过来。” 李行乐当即起身抱拳,恭敬道:“那就有劳大洞主了。” 闻人无才向之前那个青衣仆人嘱咐道:“老丁,好生招待李公子,万不可缺了礼数。” 老丁目送着闻人无才离开,这才感慨道:“李公子,我实话告诉,我在闻人府呆了这么些年,还从来没见过大洞主对人如此客气过。” 李行乐心中似已有些触动:“是吗?” 这时门口突然伸进了一个白花花的脑袋,赫然是闻人无礼。 闻人无礼突见李行乐,一双眼睛登时冒出精光,忙不迭跑了过来,端起李行乐面前的茶一饮而尽,连茶叶都通通喝了下去。 闻人无礼用袖子一抹嘴,问道:“喂,你几时到我家来的?” 老丁忙即接口道:“刚到一会儿。” 闻人无礼嗖的一声窜到老丁面前,两人的脸几乎贴到一起。只见他鼓起个眼睛,呵斥道:“我又没问你,你多嘴个甚。” 老丁被吓的一连几个趔趄,讷讷道:“我我我.......” 闻人无礼拂袖道:“别在那儿我我我的,快去给我弄些饭来,这几天可把我饿惨了。” 闻人无礼见老丁仍旧呆立在原地,全然没有要动的意思。他一吹胡子,厉声道:“我说老丁,你耳朵是不是聋了,让你去给我弄些饭来,你怎么还不去啊!” 老丁吃吃道:“大洞主让我在这里服侍李公子,我......” 闻人无礼忙回身冲到李行乐跟前,问道:“你饿不饿?” 不等李行乐说话,闻人无礼又抢说道:“你看他也饿了,你还不去弄些饭来,可别怠慢了客人。” 老丁无奈的一摇头,便出门而去。 这世上恐怕没有人,见到闻人无礼不头疼的。 第四十三章 落雪鸫 未过多久,老丁领着一群丫鬟走了进来。再看丫鬟手中端着或碗,或盘,或盆,很快便摆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肴。 老丁站在桌旁,恭敬道:“二洞主,李公子,可以吃饭了。” 闻人无礼也不招呼李行乐,饿虎扑食般跑到饭桌旁,狼吞虎咽起来。 李行乐心系黑非白之事,哪还有心情吃饭,便谢绝道:“我现在不饿,让二洞主先吃吧。” 还未到一盏茶的时间,满满的一桌菜便被闻人无礼吃的精光,连残留的油渍都被他添得干干净净的。 闻人无礼饭饱意足,坐到李行乐身旁,问道:“怎么没看见十五那丫头呢?” 李行乐闻言心中不由得一紧,一种难言的感觉压在他胸口,竟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闻人无礼见李行乐目露呆光,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好似入定的和尚。他赶忙推搡着李行乐,问道:“你怎么不说话呀?” 李行乐被猛一推方回过神来,讷讷道:“她......她有事就没有来。” 闻人无礼兴味索然道:“没有十五,那可不好玩了。” 与此同时,门外霍地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你一天除了玩,就没个正形。” 闻人无才应声出现在门口,面色铁青,冷哼了一声,问道:“这些日子你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闻人无礼垂下了头,低声道:“我我没事儿就......就到处溜达了一圈。” 闻人无才的声音依旧冰冷瘆人:“从今往后你老老实实给我呆在闻人府,别出去给我惹是生非。” 闻人无礼旋即抬起头,一脸委屈的道:“你一天就知道管我,三弟常年不在家,怎么没看见不管他呢!” 闻人无才一时语塞:“三弟他......他是有事!” “你就是偏心!”闻人无礼扔下一言,气匆匆的离去。 “二弟!二弟!” 闻人无才见闻人无礼不理会自己,不禁长吁了口气,无奈道:“李公子,你看我这二弟......” 李行乐见黑非白并未前来,心中不由得一沉,可他仍抱着一丝希望,问道:“大洞主,非白兄没在家吗?” 闻人无才点头道:“我在半路上碰见了非白侄儿家的管家,我一问才知道,非白侄儿此前去了不夜城后,就一直未曾回去过。” “什么!”李行乐颓然倒在椅上,内心升起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甚至是有些绝望。 “十五,你到底在哪里啊?你到底在哪里啊......”李行乐双拳紧握,指甲近乎陷入肉里,内心一遍又一遍的嘶喊着。 他突然感觉脑袋很大,很涨,眼前一黑一白的光景来回交替。整个人只感觉在飞速跌落,凛冽的罡风撕扯着他的身体,似乎顷刻便能将其撕得粉碎。 他很想睡,很想就此一眠不醒,什么仇恨,什么黑十五......所有的一切他似乎都已忘却。 “喂,你醒醒!喂......” 李行乐行走到无边的黑暗里,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一阵阵急遂的声音。他拼命地奔向那声音的方向,不知疲倦,不知劳累......终于,他看见了一抹亮光,亮光越来越盛。 他试探着摸去,却感觉到身子像被卷入了漩涡之中,全然没有丝毫反抗之力,直接被猛拉了进去。 李行乐歇斯底里的叫了出来,整个人猝然醒来,直接惊坐而起,却和一人撞了个满面。 他稍定心神,定睛一瞧竟是闻人无礼。 只见闻人无礼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哀呼连连,全然没有丝毫老人的样子。 老丁闻声推门而入,还未来得及问发了什么,一见李行乐醒来,当即奔身而去。 李行乐下低眼一瞧,竟发现自己坐在床上,身子稍稍一动就感觉撕心般的疼痛。下意识握了一下左手,黑尺仍在手中,他这才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闻人无礼却怪道:“你要起来也不说一声,撞得我脑袋现在都还是痛的。” 李行乐也不理会闻人无礼,紧咬牙关,忍住四肢传来的疼痛就欲下床。 恰巧闻人无才已急匆匆的赶了过来,急忙阻止道:“李公子,你身体还很虚弱,要多休息才是,万不可下床沾地。” “大洞主,我没事儿!”李行乐一字一顿,说得极其艰难。等他说罢,浑身已经虚汗淋漓。 闻人无才和蔼道:“李公子你就别逞强了!” 李行乐无法只得又躺回到床上。 闻人无才面上紧皱的眉头这才一舒,旋即脸色一拉,呵斥着闻人无礼道:“二弟,我让你不要来搅扰李公子,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做耳边风啊!” 闻人无礼讷讷道:“我听说他晕过去了,我这不好心过来看看嘛。” 闻人无才道:“那我怎么听老丁说,你进屋大呼小叫个不停呐?” 闻人无礼一吹胡子,指着一旁的老丁,恐吓道:“好啊,老丁,你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说罢,只见他人一溜烟儿地逃了出去。 闻人无才又吩咐老丁道:“赶快去给李公子弄些清淡的东西。” 李行乐挣扎道:“大洞主,别麻烦了。” 闻人无才笑道:“你就别和我客气了。” 闻人无才犹豫片刻,又道:“李公子,恕我冒昧,你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别一个人憋在心里。说不定我们大家出出主意,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李行乐略作迟疑,最终还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了闻人无才。 事到如今,他已然没了方寸。 闻人无才沉吟了半晌,满脸凝重道:“如你所言,尸不扬极可能就是此事的始作俑者。” 李行乐道:“除了他,我实在想不通还有谁。” 闻人无才道:“想我那非白侄儿一身实力,就算是尸三也奈何不得,何况区区一个尸不扬。可如今非白侄儿莫名其妙的失踪,此事当真蹊跷至极。正好尸三邀我三日后去一趟尸冢门,借此机会可一探其虚实。” 李行乐旋即道:“那我与你同去。” 不知为何,闻人无才并未拒绝:“也好!” 三日,眨眼即过。 当日傍晚,闻人无才将一切安排妥当,便领着李行乐来到后院。 后院极为幽僻,越往里走寒意愈重,转过几道回廊,一座冒着寒气的池子赫然映入眼帘,长宽不知几许。 池子正中心耸峙着一方巨大的冰山,其上立着两只通体洁白无暇的飞鸟,竟有三丈之长,正自啄着冰山而食。 闻人无才吹响口哨,两只飞鸟硕大无比的双翅一展,遮天蔽日而来。伴随着他们翅膀每一扇动,便有扬扬洒洒的雪花落下,让人为之大开眼界。 闻人无才似有些得意问道:“李公子,可曾知晓这是什么鸟吗?” 李行乐摇头道:“从未见过。” 闻人无才道:“此鸟名为落雪鸫,是我三弟从游历海外无意所得。此鸟一雌一雄,终生结伴而活,凡有一方死去,另一方定不会独活。” 李行乐闻言不禁感慨道:“想不到世上还有如此痴情的鸟种。” 第四十四章 伏牛凼,牛夫人 落日余晖,霞光万千。 落雪鸫迎着夕阳,身染金黄,欺白赛雪的翅膀每一挥动,雪花随之飘落。 此情此景,说不出的唯美动人。 李行乐骑着落雪鸫穿梭于云间,只感觉前所未有的畅快,下方的闻人洞已愈发变得模糊,而远方一座座庞大的石台掩映于云雾之中,乍隐乍现。 一旁的闻人无才,心情也格外欢悦:“李公子,这便是所谓万窟山七十二登仙台。” 李行乐一诧:“登仙台?” 闻人无才道:“传言古时有七十二人,就在这七十二石台上飞升成仙,真不知道当时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升仙成佛,亘古流传,却无从稽考,谁也不知道这青天白日之上是否有仙阁神阙。 纵然如此,却无一人不为之神往,如能一见所谓的仙人之容,神人之貌,也不算白来世上走一遭。 闻人无才指着身下的一座石台,道:“李公子,这便是净溷楼,想必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李行乐点头道:“净溷楼的无欲弓实来世间少见的利器。” 闻人无才道:“不错,世上鲜有武器能与无欲弓争锋。” 闻人无才又指着一旁的石台,道:“这座石台是伏牛凼,掌管伏牛凼的牛夫人擅使一对伏牛锏,加上她独创的伏牛三式,威力却也不可小觑。” ...... 闻人无才滔滔不绝的向李行乐介绍着,李行乐愈听心中愈发凝重。因为掌管这万窟山七十二登仙台之人,无一不是世间好手。 落雪鸫飞速极快,未过多时,李行乐和闻人无才便到了尸冢门所在石台的上方。 远远地,李行乐便听见尸冢门人声鼎沸,喧闹声不绝于耳,远比闻人洞热闹许多。 落雪鸫降落到尸冢门的入口处,巨翅一挥狂风大作,旁边许多人差点被扇飞了过去。 人群突然走出一双鬓生白,身后负着一古黄色弯弓的中年男子,却不是我无欲又是谁。 我无欲面满笑意道:“早就听闻无才兄家的一对落雪鸫,灵智极高,今日一见当真让小弟大开眼界啊。” 闻人无才道:“无欲兄却是谬赞了。” 我无欲又问道:“无才兄,此番来尸冢门,想必也是应尸三之邀吧!” 闻人无才道:“不错,也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事情!” 我无欲嘲弄道:“我对此事倒是有所耳闻,好像是他公子在外闯下祸事,被别人登门兴师问罪了。此番让我们前去,很明显是想让我们给他做免费的打手。” 闻人无才不禁看了李行乐一眼,诧异道:“竟还有这事儿?” 李行乐心中也不由得一惊,思忖道:“难道是不矮兄他们?” “就他那公子尸不扬,以后还有得他操心的时候。”我无欲言语之中似有些幸灾乐祸,旋即他又看向李行乐,足愣了两三秒,才问道:“这位是?我怎么感觉在什么地方见过?” 李行乐临走之时,闻人无才让他带上了一副鬼脸面具,就连衣服都换成了玄色长衫,左手的黑尺也用红布包裹了起来。 李行乐淡淡道:“阁下应该记错了。” 一旁的闻人无才忙即解释道:“这是我李世侄,日前恰好来我家做客,借此机会正好领他到处转转。” 我无欲面色一诧,双眼登时爆出精光,道:“能够让日理万机的无才兄作陪,想必这位李公子父亲的身份很不一般吧!” 闻人无才笑道:“无欲兄又说笑了,我们还是先去尸冢府吧,别让尸三老弟等久了。” 我无欲忍不住又看了李行乐几眼,这才说道:“也好!” 李行乐走入尸冢门,街旁林立的店铺布局规划极尽考究,店铺内的装饰各有特色,却也讲究至极。 单论这一点,闻人洞是远远比不上尸冢门。 此刻夜幕垂至,街上张灯燃烛,人声震天,远比白日里热闹百倍。 三人一路走来,并未有一人前来迎接,我无欲忍不住说道:“你瞧尸三这办的叫什么事儿,明知道我们要来,也不安排人来迎接我们,这不让李公子看笑话吗!” 闻人无才道:“我们和尸三老弟都是老相识了,又何必弄那些虚套的形式。” 我无欲冷哼一声,道:“他尸三既然不把我放在眼里,那就怪不得我今晚不帮他说话。” 闻人无才无奈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尸冢府的门口。门口人进人出,当真络绎不绝,其中竟有不少是,掌管万窟山七十二登仙台之人。 门口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迎来送往,忙得不可开交。 此时迎面走来一体态丰盈的妇人,年逾四十,相貌平庸却打扮的花枝招展,走起路来腰肢扭动如蛇。 再看她粗大的手中握有一对黑锏,四棱无刃,锏身凹凸不平,握柄处雕二牛互斗之景。 我无欲一见此妇人,满腹怒气登时全消,只听得他打趣道:“什么风把你牛大娘给吹来了!” 原来此妇人便是掌管伏牛凼的牛夫人。 伏牛凼早年由牛夫人他丈夫掌管,在她丈夫死后便交由她手。当时无一人看好牛夫人,皆认为她坚持不到几日便会脱手而去。 岂料牛夫人这一管就是几十年,而伏牛凼在她的掌管之下也是蒸蒸日上,门下弟子已俞千人,就算在万窟山七十二登仙台中也属前列。 牛夫人一张嘴,声若雷霆,说话更是豪爽至极:“我无欲,今天你倒是给老娘说清楚了,我有那么老吗?” 我无欲脸上笑意更浓:“你老不老我不知道,不过刚才有人称自己为老娘,这我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牛夫人闻言顿时语塞,面色忽地一冷,说道:“前几日你门下弟子打伤我门下弟子之事,今日你如果不给我个说法,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闻人无才见牛夫人脸色有些不对,忙解围道:“牛弟妹,他们年轻人火气盛,彼此间小打小闹也在所难免。” 牛夫人面色稍缓,说道:“无才大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只怪我无欲欺人太甚。” 我无欲似乎并不着急,笑盈盈地说道:“牛大......牛夫人,你可知道两人因为什么而动手吗?” 牛夫人语声不禁一滞,疾言道:“我管他们是为了什么......” 还不等牛夫人说毕,跟在她身旁的一年轻人,在耳边低声说了一通话。 牛夫人闻罢,满面尴尬,呵斥着那年轻人:“你怎么不早说......那兔崽子争风吃醋抢不过人家,还让我......今日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我无欲盯着牛夫人,问道:“牛大娘,还要我给你说法吗?” 牛夫人听他又叫自己牛大娘,当真怒不可遏,怎奈又无法发作。只得强颜欢笑道:“刚才一场误会,一场误会......” 牛夫人一字一顿,说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食我无欲之肉,寝我无欲之皮。 闻人无才无奈道:“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见面就掐架,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没个正经。” “不能!” “不能!” 我无欲和牛夫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第四十五章 尸三,封神书 尸冢府门口迎客的白发老者,闻声已快步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说道:“三位别再外面站着,快里边请。” 我无欲冷嘲热讽道:“尸三尸大门主,可真是大忙人呐。他邀请我们前来,自己却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这事儿办得可相当漂亮呐!” 一旁本与我无欲针锋相对的牛夫人,竟也出言附和道:“尸三莫以为就他自己事儿多,老娘就是成天吃闲饭的闲人。要真把老娘惹急了,别怪老娘不讲情面,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白发老者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被说的近乎哑口无言,却也无法反驳。 就连脾气和善的闻人无才,也忍不住说道:“尸三老弟这事儿办的确实有欠考虑,今天这么大个事儿,理应出来迎宾待客。” 白发老者一脸尴尬,讷讷到:“门主......门主他......” 就在这时,门内霍地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满含歉仄之意:“不知无才兄,无欲兄,牛夫人驾到,未能远迎,小弟在这里向三位赔个不是!” 应声而出之人,身材颀长,着一袭紫色长衫,其上绣着朵朵吐蕊金菊。再看其貌,额高面阔,卧蚕眉,朗星目,相貌倒甚是英俊。 我无欲似乎仍不满意,鼻孔微扬,似嘲非嘲道:“我们怎么受得起尸大门主的不是!” 牛夫人并不像我无欲那般旁敲侧击,而是直言不讳地问道:“尸三,你给我说清楚了,今日你到底什么意思?不然就别怪老娘翻脸不认人了!” 原来此人便是尸冢门当代门主,尸三。 尸三忙即赔笑道:“我尸三是什么样的人,别人不清楚,你无欲兄,牛夫人还不清楚吗。我真是有事抽不开身,不然我早就到尸冢门门口去迎接你们了。” 我无欲,牛夫人见尸三如此低声下气的说话,心中的怒气登时消去大半。 尸三见二人面色略有缓和,忙又说道:“三位别在外面站着,先进府中再说。” 进府之后,尸三并未将他们带到前厅,反而直接是带到后堂,似是有事交代。 几人刚一落座,尸三便问向闻人无才道:“无才兄,不知这位是?” 闻人无才道:“这是我李世侄。” 闻人无才又对李行乐道:“李世侄,这是尸冢门门主尸三。” 李行乐起身抱拳道:“晚辈见过尸大门主。” 尸三笑道:“真是后生可畏啊。” 随之,他看了座中之人一眼,方自低头长吁了口气。犹豫了片晌,方抬头说道:“我也不瞒几位,此番将你们请来,实是有事相求。” 闻人无才问道:“不知尸三老弟所遇何事,竟会苦恼至此?” 尸三又叹道:“此事说起来倒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惹来的祸事。此番他去参加尸餮大会,无欲兄想必应该知道此事吧?” 我无欲道:“我也是到了神农山,才知道令郎也参加了尸餮大会。不过后来,下了神农涧就没再看见他了。” 尸三满脸懊悔道:“对于他参加尸餮大会,我本是极力反对,怎奈他铁了心要去,我也是没办法。谁曾想他这一去,却给我惹下了弥天大祸,竟将封脉一族给我得罪了。” 牛夫人变色道:“我听说封脉族的后代天生自封一脉,因此族中之人身材俱都矮小,但他们却拥有远超常人的内力修为,族中更是不乏高手。” 闻人无才道:“如果真是尸贤侄有错在先,你就拉下面子领他登门道歉,想必封脉族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吧!” 尸三道:“如果真能如此解决此事,我也就不会烦劳几位前来了。可他封脉族硬要污蔑我儿拿了他族的宝物,还说让我们限日交还,不然就踏平我尸冢门。我本想找宫主商量这件事,谁知偏偏这个时候宫主又不在家。” 李行乐瞧尸三并不像说谎的样子,可他也不相信封脉族会胡乱栽赃,这其中内情恐怕只有尸不扬知晓。 我无欲忙问道:“到底是什么宝物,会让封脉族如此大动干戈?” 尸三道:“封神书!” 座中之人,除了尸三外,其余人无不惊声而起,满脸讶异之色。就连李行乐也未想到,尸三口中的宝物会是封神书。 传言封神书乃上古年间遗留之书,其上记载着封仙成神之法。 世人本以为那不过是悠悠岁月,众口谣传之言而已。谁曾想,它竟真存于世。 闻人无才似乎还未从刚才的震惊之中缓过神来:“这世上真......真有封神书,那岂非世间真有飞升成仙之事!” 牛夫人却突然说道:“如果此前封神书真在封脉族手中,恐怕就算集齐万窟山之力,也不会是封脉族的对手。” 尸三起身长作一揖,满面恳色道:“我尸三一生从未求过人,今日有一事相求于三位。” 闻人无才当即大声道:“世间之事大不过一个理字,如果尸贤侄真没有拿封神书,他封脉族也不能蛮不讲理吧。” 牛夫人也随即应和道:“无才大哥说的对,如果他封脉族真想倚强凌弱,我伏牛凼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我无欲道:“尸三老弟大可放心,今日我万窟山七十二登仙台来了不少人,也不见得会怕过他封脉族。” 尸三又是长揖一躬,语声无比坚定:“几位的好意我尸三心领了,我只求几位在我死后,能还我尸冢门一个清白。拜托了!” 几人闻之面色霎变,闻人无才愕然道:“尸三老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尸三长笑一声,道:“想我尸三一生怕过谁,若他封脉族真想踏平我尸冢门,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之前那白发老者直接推门而入,着急道:“门主,封脉族的人来了。” 闻人无才不等尸三说话,抢声问道:“他们来了多少人。” 白发老者道:“十多个人!” 尸三冷哼一声,猛然挥掌,直接将身旁的椅子拍得粉碎,咬牙切齿道:“封脉族,你欺人太甚。” 尸三气势汹汹的冲出门外,疾奔向前厅。前厅落座之人已尽都围在门边,场面鸦雀无声,绣花针落地都清晰可闻。 第四十六章 尸不扬,琉元劲 众人见尸三前来,场面顿时轰然,目光瞬也不瞬地盯在他身上。 尸三穿过人群,出门端直而立,面色凝重。 前院之中站着十多人,除居中之人身材稍显高大,其余人皆是侏儒身材,脑袋都比平常之人大出不少。 李行乐此时已也到了门口,当他向场中一望,很快便发现了封不矮和他几位叔伯的身影,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居中之人,竟会是之前同桌喝酒的黄作人。 在场之人似乎并未察觉黄作人的身份,不然众人也不会平静至此。 尸三浓眉一轩,前跨一步,大声道:“诸位来我尸冢府不知有何贵干?” 性急脾躁的封不矮旋即怒道:“哼,我们所为何事,别人不知道,你尸大门主岂有不知之礼?你就别......” 黄作人身旁一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忙即喝止道:“不矮,不得在长辈面前放肆!” 封不矮看向那老者,道:“大伯,我......” 原来此人便是现任封脉族族长封一。 封一面色一冷,厉声道:“还不闭嘴!” 封不矮只得噤声,极不情愿的退了回去,可他一双眼睛仍旧死死地盯着尸三,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 尸三抱拳,歉仄道:“尸门主,刚才不矮有得罪之处,我在此向你赔不是。” 封不矮见封一如此低声下气的和尸三说话,一时怒火攻心,又欲出言放肆。 他身旁的封六一扯他的手臂,忙即将其阻止。 尸三冷哼一声,似乎并不领情。 封一的眼睛在场中之人的面上一一扫过,问道:“怎么不见不见令郎?” 尸三左右一瞧,果真不见尸不扬的影子,忙问向身旁的白发老者:“怎么不见那臭小子?快去给我找来。” 白发老者旋即奔身而去,尸三又才说道:“马上就来!” 封一顿了顿,道:“令郎来与不来都没有关系,只要尸门主将我族之物归还,之前发生的所有事都一笔勾销,不知尸门主意下如何?” 尸三脸色登时一沉,正言厉色道:“不可能,我儿根本未拿你族之物,你让我拿什么交还?” 一旁的封不矮见尸三谎话连篇,也顾不得封六的劝阻,一步踏出,愤怒道:“快叫尸不扬出来,我要当面和他对峙。当时我被他偷袭,昏了过去,我再醒来封神书就不见了。你说不是他拿的,那是谁拿的?” “什么,封神书?” “这世上真有封神书?” “难道他封脉族已有人封仙成神?” ...... 场面陡然间沸腾起来,众人无一不是满脸惊骇之色,甚至很多人都露出一副狂热的表情。 封一直等到场面安静下来,才缓缓说道:“我实话和大家说吧,不矮口中的封神书,不过是记载我封脉一族内功修炼之法,和传说记有可飞仙成神之法的封神书并不相同。” 封一之言,众人明显不相信,更有人冷笑道:“片面之词,谁能相信。要是真想让大家信服,就拿出封神书让大家一观。不然,你封脉族以后可就热闹咯!” 此人言语之中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可封一并不动怒,反而笑道:“我封一人微言轻,说话大家可能不信。可有一个人说话,相信诸位定不会怀疑。” 封一此言一出,众人的眼睛无一例外,都看向了他身旁的黄衫老者,很明显他口中所言之人便是此人。 随之,封一满脸恭敬地介绍着黄衫老者,道:“这位便是黄作人,黄老前辈。他与我族上任族长是老朋友,曾参阅过封神书。” 众人闻之又是一惊,讶异之色甚至比适才听见封神书,都还要浓烈一些。 只听得场中有人说道:“黄老前辈之言,我们必定信之无疑。” 旋即又有人应和道:“那是当然,就凭黄老前辈这几个字,就是让我们上刀山下火海,也不会推辞半分。” 黄作人一抱拳,笑道:“多承各位厚爱,老夫此番前来所为之事有二。这第一件事,就是向大家解释一下封神书。此书我早年曾有幸参阅一二,其内记载的不过是些内功修习心法,而且只适合封脉一族修炼。这第二件事,便是为化解封脉族和尸冢门的恩怨。” 尸三闻言不禁一喜,激动道:“黄老前辈能仲裁此事,在下当真求之不得。可封神书真不是小儿所拿,封脉族却一口咬定此事乃我小儿所为,在下当真百口莫辩。” 黄作人道:“既然如此,那只好请尸门主叫出令郎,老夫自有办法查出真相。” 黄作人话音刚落,尸不扬恰巧从后堂急匆匆地奔来。 尸三劈头盖脸就是一阵臭骂:“臭小子,你给我死哪去了,自己惹的事自己不知道吗?” 尸不扬被骂的噤若寒蝉,垂着头也不说话,全无平日里骄横跋扈之貌。 尸三怒气稍减,又道:“快过来拜见黄作人,黄老前辈。” 尸不扬唯唯诺诺地转过身子,朝着黄作人一拜,道:“拜见黄老前辈。” 封不矮一看见尸不扬,顿觉怒不可遏,就欲冲上前去将他暴打一顿,得亏封六眼疾手快将其及时拉住了。 封不矮犹如刀锋般的眼光死盯着尸不扬,咬牙切齿道:“尸不扬,你给我等着。” 尸不扬目光闪躲,竟不敢再瞧封不矮一眼。 黄作人不禁捋须长笑道:“年轻人就是火气大,这一见面就想掐架。” 黄作人随即向尸不扬挥手,示意他到跟前来。 尸不扬脚下纹丝不动,反倒抬头看向了尸三,似在征求他的意见。 尸三呵斥道:“黄老前辈叫你过去,你就过去,你看我作甚。唉,我的一张老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黄作人一脸平易近人的笑容,向尸不扬说道:“你背对着我盘腿坐下,紧闭双眼,内力沉入丹田,切不可调动分毫。如若不然,一旦和我琉元劲相冲,倒是只怕神仙也难救。” 尸三一听事关尸不扬生死,急忙叮嘱道:“不扬啊,千万要记住黄前辈的话,不可调动内力。” 岂料尸不扬满脸苦色,身子颤抖不已,迟迟不肯坐下去。 尸三担忧之意登时一扫而空,飞掠至场中,一耳光扇在了尸不扬的脸上,跟着抬脚猛踢尸不扬的膝盖。 尸不扬一个趔趄,直接跌坐到地上,双手不停地揉着膝盖,满脸痛苦之色。 尸三骂喝道:“贪生怕死的废物东西!” 封不矮见状,并不发笑,反而大失所望道:“尸不扬,我决定不再和你动手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觉得恶心!” 尸三面上一红,却也无话可说,猛跺几脚就转身而去。 第四十七章 真相 黄作人也不拖沓,面色微凝,沉腰提马,内力飞速向十指处汇聚。 “琉元劲,破!” 黄作人疾喝一声,右手食指猛地挥出,一道琉元劲直接射入尸不扬的后颈。跟着他身子猝然回旋,双手中指齐出,两道琉元劲直接钻入尸不扬的双肩。 黄作人霍然收势,看向尸三道:“尸门主,我已用琉元劲将令郎的内力封住。接下来我要做的,可能对令郎有所冒犯,不知......” 尸三不假思索道:“只要黄前辈能还我儿一个清白,尽管行事便是。” “那好!” 黄作人双手闪动不停,一道道琉元劲接连不断地弹入尸不扬的脑袋中,众人无不为之倒抽口寒气。 琉元劲本以刚猛著称,寻常铁石都能被一击而穿,何况人的血肉之躯。 可尸不扬体内有如此之多的琉元劲,而他人却无丝毫异象。看来黄作人这隐世这些年,并未耽搁琉元劲的修习。就从他对琉元劲刚柔之力的控制来看,其在琉元劲上的造诣堪称炉火纯青,而其实力更是可见一斑。 黄作人收掌轻吐一口浊气,悠悠道:“我已用琉元劲锁住他脑部相关经脉,让其陷入潜意识状态。再等片刻,我便能问出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人闻言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似已昏昏欲睡的尸不扬。 “琉元劲,结!” 黄作人猛喝一声,双手食指分置尸不扬耳两旁,两道琉元劲直接射入他耳中。 下一刻便看见他脑袋有两道凸起缓缓移动,就仿若两条虫子在蠕动,瞧着不禁让人头皮发麻。 黄作人旋即沉声问道:“你认识封不矮吗?” 尸不扬闭着眼睛,讪笑道:“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他,他不就是一个又笨又丑的侏儒吗!” 黄作人脸色微微一变,又问道:“当日在神农涧中,你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尸不扬讥笑之意更浓:“就他封不矮,一个蠢矮子,凭什么去见死徒先生。所以我故作热情,他还真把我当朋友。可他不知道我尸不扬最喜欢做出卖朋友的事情,当时本想用锁魂针了了他的性命。可一想到封脉族并不好惹,就只将其打晕了而已。” 众人听了尸不扬这番话,心中不禁满是鄙夷,甚至是愤怒。 想他尸不扬乃堂堂尸冢门的公子,竟会是如此下作的一个人。 尸三脸上更是青一阵红一阵,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早已怒不可遏。 就连黄作人面色都已生不悦之色:“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尸不扬道:“我将那蠢矮子打晕之后,本欲离去,却看见他怀中露出一角黄纸。我好奇之下将其掏出一看,竟然是传言已久的封神书,理所当然它就应该是我的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只得对那蠢矮子下手。谁知道......” 尸不扬还未说罢,整个人猝然倒了下去,嘴角已有鲜血渗出。 封不矮一听自己几番与死神擦肩而过,心跳莫名的加速了几分,就算此刻听来也不禁心生后怕。 黄作人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尸不扬,可见他眼中怒意翻滚不歇,声音更是冰冷刺骨:“事到如今,令郎已和盘托出,尸门主你还有何话可说?” 尸三恨尸不扬,却更恨自己。若不是他从小过分宠爱尸不扬,尸不扬万完不会做出如此天理不容的事情。 尸三霍地跪了下去,向着众人伏脸三拜,哽咽道:“常言道:‘养不教父之过。’犬子做出如此天怒人怨的事情,我尸三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只希望能用我一命换犬子一命。” 世上最让人所不齿的不是偷窃的人,不是嫖赌的人,甚至不是杀人的人。相反是那些背信弃义,将兄弟之情,朋友之谊弃之不顾人。 这种人,人人见之可诛,不必留丝毫情面。 所以尸三知道,就算今日尸不扬不死,来日尸不扬也难逃杀身之祸。 他只能用自己的血,洗掉尸不扬所犯下的罪恶。 说时迟那时快,尸三的手掌已拍向了自己的天灵盖,似已死意已决。 黄作人右手轻轻一抬,弹出一道琉元劲,直接将尸三的手弹飞而去。 尸三见状满面惶然,向黄作人磕头不止,乞求道:“黄前辈,求你救爱子一命吧,求你救爱子一命吧......” 黄作人摇了摇头,长叹了口气,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呐......好,今日我就擅自做主一回,只要令郎将封神书交还给封脉族,此事便就此作罢,相信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来找令郎的麻烦。” 场中登时爆发出了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更有人呼道:“黄老前辈,心怀大仁大慈之心,当真让人佩服。” 尸三一听尸不扬可免遭一死,忙即又磕头不止,嘴里不住地说道:“多谢黄前辈开恩,多谢......” 黄作人也不理会尸三,手掌直接贴在了尸不扬的后背,一道道琉元劲悠悠地被吸了出来。跟着五指一引,琉元劲直接射向青石铺就的地面。 青石板应声而碎,地面直接被琉元劲的巨力打出,一个个小腿粗细的窟窿。 良久,尸不扬方悠悠醒来,当他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子,还未立定。只听到“啪”的一声,脸上只觉火辣辣的疼痛,身子一个不稳又倒了过去。 尸三满脸怒色,大发雷霆道:“孽畜,我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 尸不扬似乎还未缓过神来,只听得他委屈道:“爹,我又怎么了嘛?” 尸三疾言厉色道:“我没你这样的儿子,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拿没拿封脉族的封神书?” 尸不扬听见尸三又问此事,已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我不是给你说了很多遍了,我没拿!我没拿!那都是他们栽赃嫁祸给我的。” 尸三手掌凝气,隔空一道手印直接扇在了尸不扬的脸上,其力之大,尸不扬直接连摔几个跟头,鼻中,口中鲜血直流。 尸不扬大声呼道:“爹,你是不是疯了?” 尸三怒道:“事到如今,你还不给我说实话。” 尸不扬见尸三一脸严肃的表情,心中不禁有些发虚:“爹,你是不是又听他们胡说了些什么,你可千万不要相信呐!” 尸三见尸不扬冥顽不灵,始终不肯说真话,只得无奈道:“我老实告诉你吧,当日在神农涧,你如何欺骗别人,如何对别人暗施毒手,又如何盗取别人的封神书,刚才你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了。你到底还要欺骗我到什么时候啊?” 尸三说着说着,眼泪竟流了下来,那是恨铁不成刚的泪水。 尸不扬面色顿时变得煞白,目光呆滞,身子无力地瘫软过去,嘴里讷讷道:“我,我......” 良久,只见尸三缓缓地蹲下身子,磨砂着尸不扬的脑袋,感叹道:“儿啊,我给你取名不扬,就是希望你做人要低调,不可张扬。唉,谁知......快将封神书交出来吧,不然谁也保不了你!” 尸不扬闻言面上一急,慌乱道:“爹,封神书真不在我这里!” 第四十八章 花笑,花冢 尸三见尸不扬并不像是在说谎话,脸色霍地一变,急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尸不扬道:“当时我确实拿了封神书,可后来却被一个白衣男子夺了去。” “什么?”尸三惊出了声,忙又问道:“你可知道那白衣男子的身份?” 尸不扬摇头道:“我虽不知道他的身份,不过我把他的同伴抓了回来,想必他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尸不扬,给我滚出来!” 此声宛如平地一声惊雷,响彻在尸冢府的上空。 一白衣男子应声而至,此人竟然是消失多日的黑非白。 黑非白头发蓬乱,面色憔悴,衣衫破烂不堪,还染有斑斑血迹。 尸不扬一见黑非白,急忙指着他说道:“就是他,就是他抢了封神书。” “黑非白,你倒是等等老人家我啊!”又有一道声音远远地传来过来,赫然是闻人无礼。 李行乐听闻尸不扬所言,很明显黑十五已被他掳了去。陡然间燃起满腔怒火,一步一步地走向院中。 黑非白一双通红的眼睛,忽地看向了李行乐,迟疑道:“是......是李兄吗?” 李行乐缓缓取下鬼脸面具,竟不看黑非白一眼,反倒死死地盯向了尸不扬。 尸不扬身子不由地一颤,讷讷道:“竟......竟然是你!” 这时闻人无礼也已落到院中,见四周围满了人,竟拍掌兴奋道:“这么多人呐,真好玩儿。” 一旁的闻人无才,忙沉声道:“二弟,别捣乱,快给我过来!” 闻人无礼嘟着嘴,一脸不悦地走了过去,显得极不情愿。 封不矮乍见李行乐,面上不由得一喜,忙即走了过去,兴奋道:“李兄,想不我能在这里碰见你!” 李行乐仍是未理,一双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尸不扬,寒声道:“十五她人现在哪儿?” 尸不扬讷讷道:“我......我不知道......” 尸三忙起身问道:“李公子是不是与小儿有什么误会啊?” 李行乐仿若未闻,声音愈发的冰冷:“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十五到底在哪儿?” 黑非白也厉声道:“如果十五有什么三长两短,别说你区区一个尸不扬,就算整个尸冢门我都不会放过!” 尸三闻言面色一寒,冷笑道:“这位公子说话当真不怕闪着舌头,你抢了封神书的事,我都还没有找你算账。” 黑非白道:“只要尸不扬将十五完完整整送出来,封神书我会双手奉上。” 尸三回身问道:“不扬,他们口中的十五,是不是就是被你抓回的那个人?” 尸不扬此刻已站了起来,躲在他父亲的背后,身子颤抖的愈发厉害,就连说话声都含糊不清:“我不......不知道!” 尸三道:“别管那么多,先将人带出来再说。” 尸不扬脸色陡然一变,显得惊恐不已,颤巍巍的身子似乎随时都要倒下去,脑袋摇的犹如波浪鼓一般:“不行!不行......” 尸三当即怒斥道:“我让你将人带出来,你就给我带出来,别给我那么多废话。” 尸不扬身子颓然倒地,面如死灰,哭声道:“爹,真不能把她带出来。不然......不然你儿子我,今天就真的没命了。” 尸三脸色微微一变,心生不祥之意,忙低声问道:“不扬,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不说清楚,让我怎么帮你!” 尸不扬不住地摇头道:“你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 尸三无奈只得叫来那白发老者,问道:“你可发现公子最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白发老者支支吾吾地说道:“公子他......他......” 尸三叱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别给我吞吞吐吐的。” 白发老者仍是讷讷道:“公子他好像去了几次,夫人生前种植花木的花冢。” “什么?”尸三惊愕出声,眼中怒火喷涌,愤愤道:“我三令五申说花冢不能去,不能去,你可倒好......” 尸三随之对众人抱拳道:“诸位,容我去去就来。” 尸三前脚刚落,李行乐,黑非白,封不矮俱都跟了上去。 尸三回身道:“几位,你们跟去恐怕不妥吧!” 李行乐虽未说话,可那模样似已铁定心要跟着去了。 黑非白直道:“我必须要去!” 封不矮鼓着个眼睛,大声道:“李兄是我兄弟,我也必须要去。” 尸三长吁了口气,无奈道:“那好吧!” 三人跟着尸三穿廊过桥,几经周折,直走了许久才见到白发老者口中所谓的花冢。 花冢出奇的大,一眼都难望到尽头。其中一方方花田大小有致,栽种着品种不一的花,花开正盛,姹紫嫣红。 不远处一座竹舍伶俜而立,三两点灯光漏出,说不出的孤清落寞。 尸三在花冢前停了下来,看着成片成片的花田,一时之间竟是呆了。 良久,他才叹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来这里了,想不到还是老样子。” 封不矮一脸的不耐烦,催促道:“你别废话那么多啊。” 尸三却是不理,淡淡道:“我给你们讲讲花冢的来历吧!” 封不矮忙道:“没人想听你......” 他话还未说完,李行乐却突然说道:“你说吧!” 随之尸三便娓娓说道:“我年轻的时候脾气很暴躁,三言两语不和就要大打出手。有一次却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与其交手身受重伤,连逃带窜最终跌落山崖。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一个姑娘救了。她的相貌并不算美,可她的笑容却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她就是我后来的妻子,花笑。” 尸三顿了顿,继续说道:“与她在一起的那一段时间,可以说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可惜美好的事物总是很短暂,家父突然病逝,我不得不回家继承尸冢门门主之位。让我想不到的是,花笑竟然选择跟我回来。回家之后,我们很快便结婚生子。可我自从接管了尸冢门,陪她的时间就少了,有时甚至几个月都不在家。谁料她竟......” 尸三说到此脸色不禁一变,说话声都微微有些颤抖,直等了半晌他方又说道:“耐不住寂寞的她,竟和我门下弟子有了私情。东窗事发之后,我心痛不已,便把她囚禁在了这片地方。直到她死前,我都没有再见过她一面。她死后我将她的骨灰撒在了这里,并将这里取名花冢。后来收拾她遗物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个盒子。当我打开盒子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错了,错的非常离谱。” 尸三说到此,就连封不矮都下意识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尸三双眼已有些朦胧:“盒子里有一张纸,记录了当年那件事的始末。原来她并没有背叛我,只是想引起我的注意,让我多留一些时间陪陪她。可我当时不问青红皂白就将她囚禁起来,根本就没有给她机会解释,所以她恨我是应该的,而我却......” 第四十九章 短剑,笑生死 尸三顿了片晌,又才说道:“盒子中除了一张纸,还有一粒丹药,名曰笑生死,乃亡妻所炼。此药食之必死无疑,就算是神仙也难救。她将笑生死放在盒中,恐怕是想让我与她共赴黄泉。当时我也觉得万念俱灰,活着也甚是无趣。可不扬却突然闯了进来,一看见他我却犹豫了。如果我死了,他怎么办?偌大的一个尸冢门又怎么办?直到此刻,我也不知道当初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李行乐淡淡道:“有些事情,有些路,既然选择了,就只能咬牙走下去。” “或许吧!”尸三长叹一声:“走吧!” 四人沿着花田间的小路,走向那座竹舍,心中各有所思。 竹舍前是一块青石铺就的小坝,坝中的石桌石凳已积了厚厚的灰尘。竹舍虽多年不曾住人,小坝却干净的连一两株杂草都没发现。 封不矮忍不住好奇道:“这么多年没有住人,院坝怎么连一两株野草都没有呢?” 黑非白看着眼前一块块青石,若有所思道:“我想应该和地上这些青石有关。” 尸三道:“不错,地上这些青石并不是普通的青石。它是经过特制药水浸泡过,有杀虫除草之效,所以院坝看起来才这么干净。” 随之尸三悠悠地推开竹舍,积厚多年的灰尘簌簌直落,扑鼻而来的是浓浓的霉臭味。 竹舍内结满了蛛丝网,摆放有致的家具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屋中央的圆桌上,一盏高脚油灯闪烁着微光。 尸三看着高脚油灯,忍不住呵斥起来:“那畜生果真来过这里。” 李行乐也不理会尸三,径直向帘子处奔身而去。 整间竹舍一眼看在眼里,如果黑十五真要在这里,那只有可能在帘子后面。 可真到了帘子前,李行乐却猛地停了下来,右手迟迟不去揭开帘子。 他怕,他怕帘子后面真的是黑十五,他都不敢相信尸不扬会使出如何残忍的手段。 他也怕,他怕帘子后面又没有黑十五,那样他最后一丝希望就彻底的破灭了。 “李兄,傻站着干嘛呐?”谁曾想,一旁大大咧咧的封不矮竟直接掀开了布帘。 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千言万语也难言眼前之景,惨烈之万一。 黑十五身上的黑纱被撕得粉碎,裸露在外的白嫩肌肤爬满一道道血痕。她整个人蜷缩在床榻的一角,瑟瑟抖抖,嘴里含糊不清道:“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 李行乐恨呐,痛呐,就像无形之中有一把刀狠命地切割着他的心,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就要将他整个人撕碎...... 黑非白双拳紧握,指甲都快嵌入肉里,牙齿都已快被他咬碎,眼泪早已夺眶而出。 封不矮目眦欲裂,矮小的身子颤抖不歇,大怒之下,竟一掌将身旁的柜子打得粉碎。 尸三乍见此景,整个人如是惊雷附体,显得震惊不已。身子无力地倒了过去,面如死灰,血色全无。 李行乐脱下身上的长衫,就欲披到黑十五身上,却听见她歇斯底里的尖叫出声,一道银光闪过,只见一枚长簪插在李行乐的肩头,夺目的鲜红瞬间便染透了中衣。 李行乐对此全然不理,只顾将手中的长衫披到黑十五的身上。岂料黑十五就像发疯了一样,狠命的将长簪向下猛按。 一旁的黑非白,封不矮正欲上前阻止,李行乐却摇了摇头。 李行乐将黑十五紧紧地搂在怀里,近乎哽咽道:“十五,别怕,我是你李大哥。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黑十五闻言浑身一震,竟直接晕了过去,身子竟有些发烫。 李行乐缓缓地将黑十五抱了起来,一个黑色木盒随之滚落下来。 尸三猛然一惊,道:“这是我亡妻留给我的盒子,怎么在她那里?” 封不矮拾起木盒,毫不犹豫就打开了木盒,一张染满鲜红的白纸赫然映入眼帘。 打开白纸,一行血书猩红耀眼:“李大哥,原谅十五不能等你。” 封不矮颤巍巍地将手中的白纸交给李行乐,谁知李行乐看完却出奇的平静。只是将白纸叠好放入怀中,低声对黑十五说道:“十五,只要有李大哥在,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封不矮瞥了一眼尸三,冰冷的目光就欲弑人一般,一把将手中的木盒扔了过去。 尸三打开木盒,里面空空如也,他下意识惊道:“里面的笑生死怎么不见了?” 封不矮闻言眼睛瞪的更圆了,冲到尸三面前,勃然大怒道:“你的意思就是我拿的咯?” 尸三一脸尴尬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是怕被这位姑娘......” 黑非白猛地冲到尸三面前,一把拽起他的领口,大怒道:“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尸三并不动怒:“我瞧这姑娘的模样,只怕已将笑生死吃了下去。” 黑非白急忙问道:“那你可知怎样才能解除此毒?” 尸三摇头道:“此药我曾听亡妻说过,无药可解。” 黑非白目露凶光,右手拽的更紧了些,不禁恐吓道:“你今天要是解不了十五身上的毒,你尸冢门上上下下都得给她陪葬。” 李行乐抱着黑十五,霍地飞身而出,直向尸冢府门口而去。 黑非白见状,忙拖着尸三也跟身急追而去。 李行乐一落到前院之中,直接跪到了黄作人面前,恳求道:“求黄老前辈救十五一命!” 黄作人急忙俯身去扶李行乐,嘴上说道:“有什么事先起来再说吧!” 李行乐仍是跪身不起:“前辈若不答应,我就长跪不起。” 黄作人见状,只得无奈道:“我答应你便是。” 李行乐将黑十五平放在地上,黄作人蹲身把脉,面上的表情却是愈发的凝重。 良久,黄作人才起身长叹了出声:“想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毒。除了发热之外,竟找不到其他病征。当真让人......” 黑非白拽着尸三的领口走入场中,直看得在场之人目瞪口呆。 尸不扬见四人折身回到院中,整个人颤抖的愈发厉害,一张脸毫无血色,苍白的近乎透明。 黑非白松开尸三的领口,冷冷道:“你把笑生死说给黄老前辈听听吧。” 尸三整个人像是苍老了许多,就连说话的声音都略显得有气无力:“十五姑娘所中之毒乃是笑生死。此药药性属阳,如若食之,毒性当时便会侵入骨髓,全身除了发热也不会有其它异常。不过七日之内,中毒之人体内的温度,就会超过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黄作人沉思良久,又才缓缓道:“如果按照尸门主所言,只怕十五姑娘之毒无人能解。” 李行乐闻言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地,浑身说不出的无力,忙不迭向黄作人磕头不止,嘴里不停地呼道:“还求前辈救十五一命,大恩大德,我李行乐甘愿当牛做马以报.......” 黑非白略一犹豫,从怀中掏出一枚质地古朴短剑,递给黄作人,恭敬道:“无论如何,黄老前辈还请看在家父的面上,无论如何也得救十五一命啊!” 第五十章 陨日罡冰,极北之地 黄作人手中的短剑,材质似铜非铜,似银非银,通体光滑,无棱无刃,模样极其简单。 然而黄作人一见此短剑,脸色霍地一变,盯着面前的黑非白,激动道:“多年不见不得兄,不下嫂,也不知他们身体可还好?” 黑非白恭敬道:“老实说我也很久未曾见到我爹和我娘,近些年他们喜欢云游四海,几年才回来一次。” 黄作人不禁笑道:“想不到他们老来倒是转性了!” 黑非白道:“黄老前辈,你无论如何也得救十五一命。当日李兄将十五托付于我,而我却......此事我难脱干系啊!” 黄作人面显难色:“贤侄,此事我当真是爱莫能助,这位十五姑娘所中之毒,恐怕只有陨日罡冰的极寒之力可解。可陨日罡冰千年难得一见,上一次现世的时间都已不可稽考,更遑论今日!” “什么,陨日罡冰?” “那不是传说从九天之上落下的神物吗?” “传说陨日罡冰并不是冰,而是一种人世间不存的一类东西。” ...... 虽然众人对陨日罡冰各有说法,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陨日罡冰几乎不可寻获。 黑非白下意识问道:“除了陨日罡冰,就真的别无他法了吗?” 黄作人摇了摇头,随即扶起李行乐,说道:“年轻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由此一路向极北之地而去,或许有机会寻获陨日罡冰。” 黄作人走到黑十五身旁,双手乱舞成风,一连向黑十五体内打入多道琉元劲。随后又从怀中掏出一枚小玉瓶,交到李行乐手中,嘱咐道:“我已用琉元劲锁住十五姑娘体内的流窜的毒气,每日再给她服一滴瓶中的北冥露,我想她能多坚持两三个月。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两三个月后,你若不能寻获陨日罡冰,到时就真的是神仙难救。” 李行乐当即跪身下去,拜谢道:“黄老前辈,大恩大德,容我以后再报。” 黄作人忙扶起李行乐,唏嘘道:“老夫惭愧啊!” 一旁的黑非白自责说道:“李兄,如果当日我极力阻止十五下神农涧,恐怕也不会......此去极北之地,无论如何也得让我同去。” 封不矮也毫不犹豫地说道:“李兄,你如果当我是兄弟,也让我跟着一起去吧。” 李行乐沉默良久,又才说道:“那好吧!” 此去极北之地,能否寻获陨日罡冰,谁也不知道。但是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李行乐自然深晓此理,所以最终还是答应了他们。 黑非白,封不矮见李行乐同意,面上不由得一喜。 黑非白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本黄卷,递到封不矮手中:“此物我就物归原主了!” 这一切祸事的起因这本封神书而起,封不矮再见封神书,心中不禁一阵唏嘘。 李行乐从地上抱起黑十五,回身看向了满脸死色的尸不扬,寒声道:“尸不扬,你的狗命,十五会亲自来取。” 这时闻人无才走了过来,将一个木制的哨子递到李行乐手中,道:“李公子,我也没什么可帮你的。那两头落雪鸫就送给你,希望你们能早日寻获陨日罡冰,救回十五姑娘。” 李行乐接过哨子,默然片刻,又才说道:“大洞主之恩,我没齿难忘。” 闻人无才道:“你们快走吧,此事耽搁不得。” 李行乐也不拖沓,吹响木哨,远远地传来两道清脆的叫声,很快便见落雪鸫展翅而来。 封不矮未向他家中叔伯商量,便擅作主张与李行乐同去极北之地。他本以为他叔伯会极力阻止,谁料一众叔伯竟不约而同都同意了。 只听见封一嘱咐道:“不矮,此去极北之地,一路艰难险阻自不必说,万事小心为上。” 李行乐抱着黑十五骑乘一只落雪鸫,封不矮和黑非白共骑另一只。落雪鸫巨翅一挥,再看他们人已到了半空之上。 突然,一抹白影闪过,闻人无礼竟脚踩虚空,飞落到李行乐身后。此刻正挥手向闻人无才告别道:“大哥,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闻人无才呆立原地,想着自己的二弟虽是调皮了些,可此番一走,加之三弟常年不在家,闻人府便只剩下他一人了,心中顿觉极不是滋味。 封一一众人见已寻回封神书,未做过多停留就离去了。 尸三瞥了一眼尸不扬,冷哼一声,也拂袖离去。 众人见尸三都已离去,在此多做停留也没有意义,便就各自散去。 很快,前院便只剩下尸不扬和那白发老者。 院子里死般寂然,尸不扬却霍地腾身而起,一口咬住了那白发老者的脖子,疯狂地吸食着他的鲜血,犹如饿鬼一般。 白发老者满脸惊恐的表情,瞳孔渐渐涣散无光。恐怕直到他死的时候,都很难相信尸不扬会活活吸干他的血。 尸不扬披头散发,满嘴鲜血淋漓,让人瞧着不禁头皮发麻。只见他状若疯癫,仰首嘶吼道:“我尸不扬不会放过你们的。” 或许,让李行乐没有想到是,等他再见到尸不扬的时候,又是另一番光景。 落雪鸫翻过小万窟山的时候,半空之上的李行乐看见了小狗子。只见坐在村头的石碾上,双手撑着头,不住的张望着村口。 李行乐很想下去和小狗子道别,可他不能这样做。为了能寻获陨日罡冰,他不能再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 “小狗子,大哥哥以后肯定会来看你的!” 正自发呆的小狗子听见了李行乐声音,登时喜出望外道:“大哥哥,你在哪儿啊?小狗子很想你。” 西边茅舍中冒名顶替的不智叟,也听见了李行乐的声音,忙不迭躲到桌子下面,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闻人无礼好奇问道:“你在和谁说话呢?” 李行乐愣了一下,说道:“一个朋友,一个小朋友。” 闻人无礼登时来了兴趣,忙即问道:“什么朋友,可不可以说给我听听呐?” 一旁的黑非白见闻人无礼的话匣子又被打开,忙道:“无礼伯伯,你再这么多问题,我们可不让你一起跟着去了。” 闻人无礼赶忙双手蒙住嘴,嘴里恩啊恩啊的,似乎在说:“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第五十一章 崂山十二仙,棋盘仙 泰山虽云高,不如东海崂。 连续半月马不停蹄的赶路,风尘仆仆的李行乐三人便已到了崂山地界。 黑十五仍处于昏迷之中,丝毫没有转醒过来的迹象,身体的温度较之在万窟山也稍有升高。 如果不能彻底去除笑生死的毒性,单凭琉元劲,北冥露这些外物,也不过是多延长一些时日罢了。 黑十五虽一直未曾醒来,李行乐担忧之余又有一丝庆幸,毕竟已失清白的黑十五恐怕很难再面对他了。如果她醒了,到时免不了又平添许多麻烦。 连日行路,就连落雪鸫也已有些萎靡不振,已然没了之前日行千里的劲势。 此刻正值晌午,日晒正盛,暑气浓烈。 闻人无礼仰躺在落雪鸫的尾部,面上盖了一张硕大的树叶,嘴里时不时呻吟道:“热死老人家了......早知道我就不跟着你们来了。” 封不矮打趣道:“老顽童,此刻你选择走回去也没有人拦着你。” 闻人无礼猛地翻身而起,鼓圆着眼睛,死盯着封不矮。须臾之后,他又霍地倒了下去,嘴里不住的哀鸣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太没有礼貌,就知道欺负老人家我......” 多日来的相处,几人早已熟稔,彼此间毫不客气的开着玩笑。 黑非白微微一笑,便对李行乐说道:“李兄,我看今天就不着急赶路了吧。这些日子大家都累了,而且落雪鸫也多日未曾进食了。” 李行乐微一沉吟,道:“也好!” 闻人无礼又直接腾身而起,站在落雪鸫背上又蹦又跳,一边拍着手掌一边欢呼道:“好啊,好啊,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就连落雪鸫也引颈长鸣起来,巨翅挥动,直向下边的山林滑去,显得兴奋不已。 封不矮突然问向闻人无礼道:“老顽童,听说这崂山住着崂山十二仙,你可知晓啊?” 闻人无礼白了一眼封不矮,下一刻却见他不以为然道:“什么崂山十二仙,我看是崂山十二怪才对。特别是那个棋盘怪,不要让我再见到他,不然......” 一道幽远的声音从林间徐徐传来:“老朋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对当年的事情怎么还耿耿于怀啊?” 闻人无礼一听见这声音,忙不迭躲到黑非白身后,半天才伸出脑袋东瞅西瞅,似是对此人忌惮不已。 闻人无礼见林间并无人影,胆子似也大了许多,当即大声道:“棋盘怪,我实话告诉你,今天我是带着我的徒弟来给我报仇的。” “是么?” 声音刚还在很远的地方,下一刻又突然响在众人的耳畔,却见林中一墨衣老者佝偻着身子,拄着龙头拐杖,蹒跚而来。 闻人无礼一见这墨衣老者,微微一愣便捧腹大笑起来,直笑的老泪纵横。到后面,他更是笑躺到地上,翻过翻过去笑个不停。 墨衣老者身子佝偻的很严重,近乎快贴到地上。脸上满布皱纹,毫无血色,若不是两粒眼珠还在转动,还以为是从棺材中走出的尸体。 墨衣老者走路似乎显得很吃力,每走两三步都会歇下来喘息半天,又才继续走。 黑非白忙奔身过去,恭敬道:“老人家,我来扶你吧!” 墨衣老者笑盈盈地瞧着黑非白:“小伙子,那就麻烦你了” 黑非白将墨衣老者扶到闻人无礼身边,闻人无礼仍是大笑不止。 墨衣老者摇了摇头,笑道:“老朋友,这么多年未见,没想到你还是老样子啊!” 闻人无礼强忍住笑意,说道:“棋盘怪,想不到你也有今天,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啊?” 闻人无礼见墨衣老者并不动怒,脸上反倒笑的更欢了,忙又指着黑非白,说道:“棋盘怪,当年我棋差一招,今天我带徒弟来帮我一雪前耻,你就等着输的丢盔弃甲吧。” 黑非白抱拳,对墨衣老者长揖一躬道:“晚辈黑非白拜见棋盘仙。” 棋盘仙满脸慈爱地看着黑非白,道:“老朋友,想不到你玩世不恭一辈子,竟收了如此知书达理的徒弟,当真叫人羡慕。” 闻人无礼甚是得意的笑道:“你这样拍我徒弟马屁,不就是想让他等会儿手下留情吗。我实话给你说吧,我这乖徒弟可从来不吃这一套。不过呢,看在多年交情的份儿上,我不会让你输的太难堪的。” 棋盘仙笑容更盛,转身看向封不矮,李行乐,问道:“这两位也是你徒弟吗?” 闻人无礼将脸侧到一边,浓眉轩起,傲然道:“就他们两人也妄想做我徒弟?” 封不矮看也不看闻人无礼一眼,将头偏到一边,道:“有些人还真不知羞耻,我非白兄明明没有师父。再者说了,有些人就算是跪在我面前,磕上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响头,求我拜他为师,我都还不愿答应呢。” 闻人无礼瞬即冲到封不矮跟前,怒气冲冲地问道:“死矮子,你说谁呢?” 如果是别人叫封不矮是死矮子,估计他早就大打出手了,不过闻人无礼却是个例外。 封不矮目不转睛地盯着闻人无礼,竟反问道:“你觉得我说的是谁呢?” 闻人无礼指着棋盘仙,信誓旦旦道:“我知道你肯定说的是他。” 闻人无礼说到后面,竟自顾自拍掌喝彩起来,显得甚是得意。 棋盘仙笑道:“人到门前便是客,无论如何,今日也得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闻人无礼却道:“吃饭喝酒什么的都可以晚点,这下棋之事却是耽搁不得。” 棋盘仙并不多言,只是领着他们向林间深处走去。 树木葱茏,小径通幽,飞鸟啁啾。 行不多时,小径戛然而止,尽处是一道笔直的绝壁,光滑如镜,石色如玉。 一座竹舍依绝壁而建,几只大黄狗正忘情的享受着阳光,对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全然不理。 闻人无礼东张西望了半天,似在找什么东西。 棋盘仙忙问道:“老朋友,你是不是在找棋盘石啊?” “对啊,没有棋盘石,你怎么和我徒弟下棋?我还要等着看你出丑的样子呢。”闻人无礼说着竟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棋盘仙道:“棋盘石被我挪到了竹舍的后面,你在这里当然看不见了。” 第五十二章 芈黑,芈白,潮音仙 闻人无礼闻之,忙即奔身到竹舍后面,果见一方巨大的棋盘石耸峙崖边,棋盘石两侧分别有一座可容人落座的石台。 此刻石台之上坐着一黑一白两个年轻人,正自凝神对弈,全未察觉到有人到来。 闻人无礼正欲说话,棋盘仙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又用手指指了指对弈的两人,似乎想要闻人无礼等人静观棋局。 闻人无礼本就对棋盘仙心生怨气,怎会听他指手画脚,当即就欲说话。幸亏黑非白及时阻止,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通话,这才噤声。 棋盘仙眼睛瞬也不瞬的盯着棋局,时而展颜,时而紧眉,表情异常复杂。 几人从日头当午一直站到日已西斜,场中恐怕只有闻人无礼一直心不在焉,其余人都饶有兴致的关注着棋局走势。 只待黑方落下最后一子,着黑衣的年轻人飞身跃下石台,随之着白衣的年轻人也跃身而下。 两人落下石台,旋即就来到棋盘仙跟前,俯身行礼道:“徒儿让师父久候,着实该死。” 棋盘仙一捋长须,大笑道:“凡事在于专注二字,你们能将为师的教诲谨记于心,又何错之有?” 棋盘仙忙向闻人无礼介绍道:“老朋友,这是我两个徒弟,芈黑和芈白。” 芈黑和芈白当即便向闻人无礼行礼道:“见过师叔!” 闻人无礼却瞧都不瞧两人一眼,反而用手拍了拍棋盘仙的肩膀,甚是惋惜道:“棋盘怪,你是不是人老眼花了,就这两人的资质......” 棋盘仙闻言,目光之中反倒爱怜之意更盛:“世上天资卓尔之人不胜枚数,可沦为平庸之辈又岂在少数?所以一个人成就,更多的是靠后天的努力,而我这两个徒儿倒不是懒惰之人。” 闻人无礼听着棋盘仙满嘴大道理,当即就面露不悦道:“棋盘怪,我不想听你满嘴成篇的大道理,只想问敢不敢和我徒弟来上一局?” 芈黑忙向闻人无礼说道:“师叔,我师父早在多年前便已立誓,终生封棋。如果师叔执意如此,那便由我代师父应战,您看可好?” 闻人无礼瞥了一眼芈黑,反而大笑道:“棋盘怪,你瞧你这徒弟找的好借口啊。” 棋盘怪话锋却是一转:“有什么事,我们吃过饭再说吧。” 闻人无礼当即拒绝道:“胜负未分,我哪有心思吃饭。你就给个痛快话,这一局棋你到底下是不下?” 棋盘仙沉吟良久,就欲说话,却被黑非白抢声道:“前辈两位徒儿都有如此高超的棋艺,遑论前辈你呢,我黑非白甘愿认输。” 闻人无礼闻言,着急道:“黑非白,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你这人怎么不守信用啊?” 黑非白道:“不是我不守信用,是我真不是棋盘仙前辈的对手。就算勉强下上一局,结果不都一样吗,那又何必浪费时间呢。” 闻人无礼凑到黑非白耳边,低声道:“棋盘怪他年老体弱,只要你故意拖延时间,时间一长他自然就落入下风,到时赢他还不是手到擒来。” 黑非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闻人无礼,似是在重新审视他一般:“无礼伯伯,你何时变得这么聪明了。” 闻人无礼面上大喜,他以为黑非白又同意和棋盘仙下棋。岂料下一刻黑非白却说道:“此法子虽好,可我......还是不同意。” 闻人无礼都快哭了出来:“为什么不同意啊?” 黑非白摇了摇头,并未再说什么。 一旁的棋盘仙接过话茬:“老朋友,既然你徒儿已经认输,那是不是该轮到你这个做师父的出手了呢?” 闻人无礼瞪了一眼棋盘仙,猛跺几脚,大呼道:“我都饿的前胸贴后背了,这就是你棋盘怪的待客之道吗?” 棋盘仙忙吩咐芈黑和芈白道:“你们快去弄饭,顺便到你潮音师叔那里要一坛好酒过来。” 芈黑面显难色,道:“上次你把潮音师叔的酒偷喝了,她说再也不拿酒给我们喝了。” 棋盘仙瞅了一眼闻人无礼,似是成竹在胸道:“你们只要和她说,我这里来了她朝思暮想的一位老朋友,保管她会亲自将酒送来。” 芈黑似乎还有些不相信,不禁迟疑道:“师父你可别骗我,潮音师叔下手可狠了。” 棋盘仙道:“你两人就放心去吧。” 瞧着芈黑和芈黑两人离去的背影,棋盘仙脸上竟露出一副奸邪的笑容。 几人进到竹舍里坐下,只听棋盘仙问道:“老朋友,你此番前来,恐怕不只是看我这么简单吧?” 闻人无礼白了一眼棋盘仙,便将头偏到一边,没好气道:“我哪有那闲工夫来看你这老不死的。我们去极北之地,恰巧路过你这里罢了。” 棋盘仙脸上霍地一变,问道:“极北之地,你们去哪儿干嘛?我可听说那里千里无人烟,除了漫天冰雪,终年不停的罡风,便再也没有其它东西了。” 黑非白说道:“不瞒前辈,我们此去极北之地,实为寻找陨日罡冰救人。” 棋盘仙闻言满脸讶异之色,眼睛不禁看向了李行乐怀中的黑十五,道:“你们要救之人可是这位姑娘?” 闻人无礼瞪着黑非白,责怪道:“黑非白,你何时变得话这么多了。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 默然许久的封不矮,终于忍不住为黑非白打抱不平道:“棋盘仙前辈又不是外人,说不定他还能给我们指点迷津。” 棋盘仙道:“指点迷津倒是谈不上,不过对于陨日罡冰,或许崂山之上有人知晓一二。” 李行乐一听有人知晓陨日罡冰之事,一直不曾说话的他忙不迭问道:“不知前辈所说之人是谁?” 棋盘仙下意识看了一眼闻人无礼,似笑非笑道:“我想此人,老朋友应该不会忘记吧?” 闻人无礼毫不犹豫地说道:“不记......” 闻人无礼一个“得”字还未说出,只见他脸色登时变得极为难看,惊惶道:“你不是说的潮.....潮音吧?” 不等棋盘仙说话,远远便传来一道悦耳的声音:“臭棋盘,到底是哪个老朋友来了?如果等下让我知道你骗我,看我不把你那一方棋盘给你掀了。” 闻人无礼一听这声音,犹如耗子听见猫声,忙即躲到桌子下面,身子瑟瑟直抖,显得慌乱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