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甲》 八大仙门 本书共有八大仙门,俱是玄门正宗,借用奇门遁甲设计,其中两派已经断绝,只剩六派。 八派取自八门,金鼎派应生门,奇门遁甲中,生门在东北艮宫,五行属土,阳气回转,万物复苏,土生万物,为大吉之门。 宜:求财,建造,养殖,种植,嫁娶,求医等。一切跟生有关的事情都好。 忌:埋葬治丧,祭祀迁坟。一切跟死有关系的事情都忌讳。 于丹道之中,取法金鼎火符,三家相见,在本书中,修行手段,以用炁炼神为主,又有男女同修之法,取其生育万物,生生不息之意。 此派以火符为最妙手段,火符即心火凝符,所以心性必须上乘,不然就会堕入邪道。 丹阳派应伤门,伤门在正东,居于震宫,五行属木。木主旺,旺则易折,震主动,动则易伤。为凶门,而且不是小凶,强出伤门,易见血光。 宜:索债、渔猎、赌博、缉盗。 忌:出行、经商、修造、嫁娶。经商破财,出行有灾。 其修法走神炁相守的路数,为自身阴阳的清净丹法,亦擅长雷法,内丹外丹同炼。 黄庭派应死门,在西南坤宫,五行属土,象征秋收,其收获最多,门派最旺,但暗藏死相,琴剑两宗分裂,暗喻铅汞分离。 宜:跟生门相对,只利吊丧送葬,刑戮争战,捕猎杀牲。 忌:大凶之门,一切吉利事情都不利。 此派以琴调心,铸就剑魄,铅八两,汞半斤,合成金丹一十六,送在西南坤地上。 真武派是惊门,在正西兑宫,五行属金,应金秋肃杀,万物凋零,惊恐萧瑟之象。兑卦为泽,又有缺憾破损之意。兑主口,亦主口舌是非。 宜:斗讼官司、掩捕盗贼、盅惑乱众、设疑伏兵、赌博游戏。 忌:凶门,主惊恐、创伤、官非之事。除了适宜的皆不可为。 此派以剑术闻名天下,犹胜黄庭派一筹,单以剑法而论,黄庭最大,真武最高。 天曜派应开门,在西北乾宫,五行属金,为八门总长,乾位有亥,亥为甲木长生之地,喻万物开始之意,为大吉大利之门。 宜:利于开业经商,征战远行,考学参军,婚娶乔迁,建筑贸易,添人进口,治病求医。 忌:忌一切阴谋诡计。 此派上应天象,以炼神为主,掌门信物为封神敕令。 001 妙真人 丹阳山,丹华峰,丹元洞。 妙阳真人已经三百多岁了,但是看上去依然年轻。 他的容貌看上去就像是个二十岁刚出头的小伙子,头发乌黑发亮,两眼炯炯有神。 低头看着跪坐在榻边的小徒弟灵阳,妙阳真人略微有些不舍:“徒儿,为师就要飞升了。” “真的?”少年仰起稚嫩的脸,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兴奋,“师父,你真的能去仙界了?” 妙阳真人伸手轻轻抚摸他光洁的额头,笑叹:“师父就要走了,你就没有点难过吗?” “为什么要难过呢?您老人家想去仙界想了三百多年,如今得偿所愿,我应该替你高兴才是啊!再说您到了那边就能见到您朝思暮念的师祖,还有太师祖、高师祖、天师祖、烈师祖……乃至于祖师爷!”灵阳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何况,只要再过一百年,我也会上去跟您团聚了,还能当面参拜祖师爷。您老人家先上去替我打好招呼,代我跟历代祖师问好。” 妙阳真人用手指刮小少年的鼻梁:“真是大言不惭!我老人家从学到至今,也用了六个甲子之多,你才入学几年?就敢妄称能在百年以后炼尽阴渣,修证顶上三花?” “怎么不能?”灵阳很不服气,挺起胸膛,“您老人家自己也常说,您道号里有个‘妙’字,到头来成也此‘妙’,败也此‘妙’,花花肠子多了,反倒散朴成器,离道愈来愈远!我跟您不同,我是直肠子,凡是只用‘直’,不用‘妙’,必能直证大道,早得纯阳!我估计吧,或许百年都不用,甲子之间就成了。” “理是这么个理,事未必是这么回事,上善治水,水善利万物而有静,天下之至柔,驰骋于天下之至坚,直虽好,却易伤易折……唉,算了。”妙阳真人轻轻摇头,“分别在即,倒也不必再多说这些,有些事情,非得等你亲生经历过才能知道。” “您说的这些我都晓得的,你能妙而正之,我亦能直而灵之!莫说我,说说您。”灵阳饶有兴致地问,“师父,您就要去另一处乾坤世界,那里有陌生的山河,陌生的风水,还有许许多多陌生的人,都比您厉害,您有没有点紧张和害怕?” 妙阳真人笑道:“修证纯阳仙体以后,自发跟仙界感应,逐渐脱离此间,飞升彼处。前不久我得你师祖接引,得以神游仙界,在那边小小地游逛了一圈。” “真的?”灵阳惊喜万分,忍不住拍打师父的膝盖催促,“快给我讲讲,仙界什么样的?” “仙界广袤,此世界与之相比,如同茫茫太虚中的一粒尘埃;仙界玄奇,种种异象无法用语言描述,不可思议;仙界太平,人人皆得道养德,复命并生,万仙齐一。” 灵阳不满地嘟囔:“说了跟没说一样!” “说不清楚的,等以后修证纯阳,我在那边接引你过去转上一圈,你自然就知道了。”妙阳真人拉过他的左手,握在自己掌心轻轻拍打,“你已经修出黍米内丹,可称为小真人了。” 灵阳有些懊恼:“我一定会尽快修至丹成三转,把‘小’字拿掉。” 妙阳真人乐了:“你还不满意吗?你才十五岁,就能修成内丹,按照仙道的规矩,你现在是得一点纯阳,见一分大道,破妄窥真,已经算是彻底迈进仙道门槛了。” “十五岁才丹成一转,很高明吗?要是十五岁修证顶上三花,那才行呢。”灵阳复又美滋滋地站起来,宛如穷人家的孩子得了过年节的新衣,“以后人家就可以叫我灵阳真人了。” “是丹阳派第十代掌门灵阳真人。”妙阳真人把戴在自己腕上的珠串转移到徒弟手上。 这是丹阳派掌门的信物,名叫九转金华,共有九颗珠子,样式颜色各不相同,有的是镂空的金球,有的是晶莹的玉珠,有的是黑黝黝不起眼的木珠……隔珠用的是黑白相绞的太极金丹。 用手摸索着这串古朴的珠串,灵阳霎时间意识到,师父是真的要走了。 “六大玄门正宗各有传承信物,咱们丹阳派就是这串九转丹华,我给你讲过的。” “知道,金鼎派是熬枢火符,黄庭派是三素云琴……” “知道了就好,以后你若见着了,不可失却礼数。” 灵阳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珠串,心头突然涌上许多难过:“师父,你这就要走了?” “是啊,以后你就是丹阳派的掌门,这丹元洞也归你了,后洞我给你留了点东西,等你丹成九转以后再进去。”灵阳真人语气里不无愧意,“按照本门的惯例,我应该等你修成地仙再走,但是我前番跟你师祖在仙界转了一圈,是在等不及了,跟他约定好,今日就过去。” “你也太不负责任了吧!”灵阳感到莫名的委屈,“咱们丹阳派已经是三代单传了,你就不怕在我这一代断了传承?” 妙阳真人讪笑,摸徒弟的头:“你已经是小真人了,能够好好照顾自己了,只要安心在这洞中修行,不出去招惹是非,自可平平安安,在百年之内修证纯阳,然后就可以到仙界去找我了。对了,飞升之前要收个徒弟,最好提前算准,能飞升之前能让他修成地仙。” 灵阳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我能招惹什么是非!” “你能招惹的是非可多了,眼前就有一桩,对你来说是个坎,得小心应对。” “师父说的是梅散彩?” 妙阳真人惊讶道:“你竟然知道?” 灵阳有些小得意:“那有什么难的?这么多年来这里交际的只有她一个,每次来看这洞里的一石一木,眼神里都难掩贪婪,还多次询问你什么时候飞升,心里那点意思鬼都能看出来了。” 妙阳真人表情严肃起立:“你可不要小看她,她已经修道近两甲子,虽然只是丹成一转,但这些年来另辟蹊径,修炼了好些旁门邪法。你若是不出去,她破不了外面的九转丹华仙阵,自然奈何不了你,你若是出去跟她斗法,怕是要凶多吉少。” 002 金乌草 听了师父的话,灵阳表示不服:“咱们是玄门正宗,她是旁门左道。您常说玄门金丹一成,形神不动不摇,万邪不侵,她那些邪术对付别人尚可,用来对付我?我若真打不过她,那也是您教我的功法太差劲,这些年都是在瞎吹牛皮哄我。”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又重新扑跪在榻边,抱住灵阳真人的胳膊左右摇晃:“要不您就别走了呗!或者等我修成了地仙再走?再不济,您临走之前去把她捏死,替我除了这个后顾之忧。” 妙阳真人哭笑不得:“当年他师父曾经助我得到一枚盘河珠,让我省了不少事。再说咱们修仙之人皆重生机,便是一草一木俱不妄损,岂能随意害人性命?” “你也可以不杀她,只要设个禁制法阵,将她禁锢封印在她那万梅山中,等过个十年八年以后,等我丹成三转以后,也就不必怕她了。” 妙阳真人缓缓摇头:“没有此人,也有他人,没有此事,也有别事。修仙是自己的事,我把这些都处理了,你还修个什么?罢了!为师就要去仙界见你师祖了,些许小事,都由你自己看着处理吧。毕竟现在咱们丹阳派的掌门是你灵阳小真人,只要不把道统断了,随你怎么折腾!” 妙阳真人根本不把梅散彩放在眼里,也相信灵阳能够独自搞定此事,正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仙道就是要自己一步一步行过去,旁人帮不了忙,也不必帮忙。 况且,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也不配做他妙阳真人的弟子,还修什么天仙大道呢?趁早下山回家,圈山束河,做他的土皇帝去吧! 他把自己飞升以后之事简单交代了一番,着重讲后面的泉源洞:“那里面是咱们丹阳派的立教之本,被我用八景飞轮阵封印,作为本门掌教,你也得修成地仙以后才能进去,否则非死即伤,切记切记。” 临行在即,他又嘱咐灵阳:“以你的资质悟性,乖乖留在洞中修炼,百年之间真的有希望证得纯阳,飞升仙界与我团聚。你若出山胡闹,可就说不准要多久了,一个不慎,还要被打落道行。咱们外面护山的九转丹华阵威力尚可,真在外面惹了祸,就跑回来,足以避难。” 全部说完,妙阳真人又抚了抚小徒弟的脑门,募地全身化作一片乳白色的精炁,似春风般轻轻飘荡,便即散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师父!”灵阳喊出哭腔,扑到榻上想要抓住妙阳真人,却只抓住那一身幻星仙袍。 他左盼右望,到邻近的洞室找了几圈,都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他的心里也变得空荡荡的,师父是真的走了! 灵阳抱着师父的衣冠,靠着榻边坐着,鼻子发酸,却没有落下眼泪。 师父成道飞升,这是好事,自从记事以来,师父就念叨着自己早该飞升,到仙界去见师祖,仙界又那么的好,自己应该为他高兴! 难过像潮水般涌上来,很快又像潮水般退去。 灵阳叹了口气,翻身从地上站起,对着空榻说:“你就这么走了,也不怕我一时不开心,转投别派,断了你丹阳派的道统!” 他碎碎地念叨着,带着幻星仙袍来到祖师洞里,把师祖雷阳真人的龛位后面,另开辟出来新的龛位,将幻星仙袍整理好,放入其中,再在牌位上刻出妙阳真人的大名供奉在里面。 “等着吧!用不了一百年,我就上去见你,到时在师祖面前参你一本!” “我要研制出九九八十一种灵丹,远远超过你那本玲珑丹经!” “我还要收几百个徒弟,将丹阳派发扬光大,当着历代祖师羞死你!” 拜了三拜,灵阳离开祖师洞。 没有师父的日子里,除了每天要完成的功课以外,就是饲弄草药,要么就是无聊地发呆。 他刚刚结丹不久,内丹只有黍米粒那么大,因此又叫黍米丹。 圆圆的一小颗,外面罩着一圈清净如水,肉眼难以察觉的金光,即丹华。 丹成一转,又叫丹华境,主要的功课就是将此丹华不断凝练增强。 灵阳每天努力勤修苦练,片刻不停,将一颗黍米丹练得金光闪闪,熠熠生辉。 这天到了妙阳真人飞升以后的第三十八天。 灵阳掐着手指头计算日子,太液峰上的金乌草就要成熟了。 金乌草是上古三足金乌鲜血浇灌养成的青灵草,所结草珠内含太阳精气,又叫太阳珠。 此草三十年一开花,三十年一结珠,再过三十年才能成熟,十分罕见。 五百年前,师祖雷扬着人从东海荒岛移来两株,种在丹阳山太液峰顶上的天池旁边。 如今其中一株就要长成,灵阳得去把它采回来,为了避免发生意外,他提前半个月就来到太液峰,在旁边守着,静待仙草长成。 天池很小,只有三五亩大,池底有十三口泉眼,水质十分清澈甘甜,涌出来的水先在这里积聚成湖,然后再从南面溢出去,顺着崖壁湍流而下,形成水帘飞瀑。 池畔有妙阳真人设下的迷阵,不过金乌草生长过程当中需要直接吸收日月精华,白天晚上都不能有任何遮掩阻隔,因此阵法只在峰顶部分汲雾聚云,护拢成圈,幻化假象,若是有人从上面飞过,则不会受到阻碍。 金乌草日趋成熟,上面的草珠像琥珀一样,里面如有岩浆流淌,绽放出橘黄色的光芒。 白天还好,到了晚上,这东西比蜡烛还亮,跟夜明珠似的,照得周围花草树木皆如金铸,旁边池水更是晶莹剔透,如碎金般荡漾跃波,直晃人眼。 灵阳预感到将有事情发生,也有些焦急。 他并不想惹事,只想金乌珠块快成熟,采摘完了赶紧回洞去修炼。 按照目前的进度,百年之内修成阳神,不是虚言。 等到了完全熟透这日,眼看太阳爬空,进入巳时里,只要再过一个时辰就可以采摘了。 忽然从东边飞来一团黑云,来得极快,晃眼之间从天边到了眼前,在峰顶一截高耸的崖石上降落,散开以后,现出一个黑衣女子。 这人看相貌约有三十多岁,生就一双丹凤眼,吊梢眉,腰身即细,双腿又长,皮肤显得有点过分苍白,不过嘴唇却涂得艳红打眼。 她身上穿着黑色长裙,上面绣了许多血色梅花,外面罩着黑纱烟霞衣,随着动作似有一缕缕的黑色烟气环身簇拢,左右腾飞。 灵阳认得她,正是师父替他担忧的梅散彩,所居香雪洞在距离此地百里之外的万梅山中。 003 黍米丹 对于梅散彩,妙阳真人让他自己解决,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此刻看出梅散彩来者不善,灵阳从地上一跃而起,凝神戒备。 梅散彩手中拿着一支含苞待放的红梅花,看见灵阳,眼眉一挑,问:“妙阳真人走了吗?” 灵阳朗声回答:“我师父已经功行圆满,飞升仙界,你应该都算计好了吧,还问我!” 梅散彩听说妙阳真人果然已经飞升离世,心头一喜,尽量装出一副和蔼地样子:“妙阳真人既然已经飞升,你年幼道浅,难以守护丹阳派的家业,丹阳派那么多高深玄妙的道法,想来你也不能理解。不若你拜我为师,迎我入主丹源洞,将秘笈献上,待我参悟明白再指点你……” 灵阳被她逗乐了,笑着跳上一株老松,站在树梢上面,扬头道:“一张纸换不下你这妖妇一个大鼻子——真真是好大的一张脸!凭你那点微末道行,也干大言不惭地说要做我师父?我知道你觊觎我丹阳派基业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你师父开始便动了贼心,只是没有贼胆而已。说我不能守护家业?头一个来强夺的不就是你吗?” 梅散彩知道这小孩古灵精怪,向来看自己不顺眼,早已经定好了动手的准备。 只是她心知妙阳真人深不可测,不晓得是否预见自己会来抢夺洞府,提前有所布置,另外也实在拉不下脸来张口便要,总得找到可以说得出口的理由。 此时被灵阳当面拆穿,她脸色微红:“你也莫要把别人的好心都当做驴肝肺,当年我师父助妙阳真人得到一粒盘河珠,妙阳真人曾经说过,日后他飞升得急,你小小年纪,没有依靠,恐被坏人引诱,败坏家业,允诺将丹阳山送与我师父,教我们顺便照顾你。” “胡说八道!”灵阳心说这女人真真不要脸,大声驳斥,“你师父虽然帮过我师父的忙,但是她也得我师父相助免却两桩劫难。就连你,被你丈夫戕害,几乎身死魂灭,母子惨死,也是我师父救你于危难之间,不然你岂能活到今日?人情早就还完,甚至过于数倍,你不思感恩,反而趁我师父刚走就来谋夺基业,真是狼心狗肺!你莫要再花言巧语,我知道你今天来已经打定主意要以势压人,强夺家业。我也不怕你,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看小爷能不能打得你满地找牙!” 话被挑明,梅散彩有些恼羞成怒:“你小子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敢跟我这样说话,是笃定我会看在你师父的份上,不会杀你吗?你可知我抽魄炼魂的手段?我早已料到你小子必然不肯乖乖就范,特地等到金乌果成熟的时候来这里堵你。现在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要么立即跪下磕头拜师,再领我回丹源洞,从此以后尊师重道,谨慎侍奉,我尚能容你。若不然就叫你死在我这六阴戮魂梅花之下,将魂魄禁锢于梅苞之中,千秋万载,供我驱使,做我的鬼奴!” 灵阳笑道:“巧了!我也是算定你这妖妇忌惮我家护山仙阵,必没有胆子直接找上门去,以免被我借着九转丹华大阵将你囚禁击杀,只敢到这里来堵我!现在我也给你两条路走,要么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熄了觊觎我家基业的邪心,以后少来聒噪打搅。要么我出手用本门丹火将你焚了,烧个干净,从此烟消云散,人间也少了一个祸害,我再去把你那臭雪洞收拾收拾,开辟成别府,日后隆冬过去踏雪赏梅,倒也有趣。” “小子找死!”梅散彩怒啸,挥动手里的梅花。 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春意暖人,转眼间狂风骤起,石走沙飞,才数亩大的太液池中竟然掀起三四丈高的大浪! 这风仿佛从地狱里面吹来,阴寒直透骨缝,让人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灵阳陷于黑暗之中,四周俱是阴云恶煞,里面影影幢幢,显出许多鬼物,尖啸着扑向自己。 “果然是旁门左道!”灵阳蜷起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以拇指、食指、小指向上组成三角形,释放出自己的外丹,悬空托住。 丹阳派以炼丹著称于世,即炼内丹也炼外丹。 内丹凝炼之初,师长会帮助弟子准备特定的药物放入炉中,将弟子内丹之中抽取一丝神炁送入丹炉,在弟子凝结内丹的同时,外丹也一并开炉烧炼,最后同时炼成。 内丹是修行的基础,外丹是内丹的辅助,双丹神气相融,浑然如一。 在长达数百年的修行途中,会遇到许许多多的磨难,内丹难免出现各种事故,或是气旺欲爆,或是气衰欲泯,或是混乱难治,神摇炁动,种种情况都可以通过外丹联动调节,虚则补之,实则泄之,混则澄之。 内丹境界每提升一层,外丹也跟则精进一层,最后双双炼成九转大丹,内丹孕育婴儿,外丹亦可寄托第二元神,炼成身外化身。 外丹除了平时辅助修行,还能在战时充作克敌制胜的法宝,可以说是妙用无穷。 灵阳丹成一转,才修成黍米丹,内丹是黍米丹,外丹也是黍米丹。 圆圆的一点金米粒,虚悬在手诀之上,载沉载浮,外面闪耀着一圈淡淡的光芒。 阴风扑面,恶灵临身,灵阳举起右手,使外丹飞上头顶,他鼓动真元,催动那颗外丹,从小小的“米粒”里面,喷射出一股一股的金色火焰。 黍米丹虽小,但内含先天一炁,此炁自虚无道体中来,纯阳无暇,万邪不侵! 由此纯阳真炁激发出来的丹火,更是天下诸般阴邪之物的克星。 那丹极微,那火极弱,却似流金,喷射到哪里,那里的恶煞便立即消解,里面的鬼物吓得屁滚尿流,慌忙避让,生怕烧到身上。梅散彩接连施法逼迫,这些鬼物不能退后,亦不敢上前,只在距离灵阳几十丈之外逡巡,色厉内荏地呲牙咧嘴,作势欲扑,做出种种凶狠可怖的模样。 丹火的威力超出原来的想象,灵阳得意笑道:“老妖婆!你这些邪魔外道的手段,在我玄门正宗的妙法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本来你也已经炼成黍米金丹,却自甘堕落,去修外道邪法,将丹气污染了,伤神又害命!你看看,就算你炼成了这些看似凶狠霸道的邪术又有什么用处呢?” 004 戮魂梅 梅散彩接连施法催那些恶灵上前,恶灵们畏惧丹火,只围绕灵阳转圈,不敢寸进。 梅散彩气得脸红如潮,扬手将那戮魂梅花抛起,飞取灵阳,口中骂道:“臭小子你以为老娘真的愿意修这鬼道之术吗?你得阳真人传授丹阳大法,于修行一途,可谓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各种高深厉害的功法都准备好,就等着你修炼了,可谓是得天独厚,才十四岁就修成金丹!老娘我可是五十岁才修成,并且还杂而不存,想要再进一步也是千难万难,这么多年毫无进展。我顶多还有百十年的寿命,不另辟蹊径,难道要在山中枯坐等死吗?” 她那梅花枝条上共有六朵红梅花苞,此刻全部绽放,每个梅花里面都拘着一只千年恶灵,花瓣不断开合,喷涌出一股股的凄寒恶煞,恶灵挟裹黑沉沉的煞气,咆哮着扑向敌人。 灵阳凛然不惧,伸手一指,操纵外丹迎上来,跟梅花斗在一处。 斗法之余,他不忘还口:“你要另辟蹊径就得恩将仇报,脏心烂肺地来夺恩人的基业吗?你要修学丹阳大法,那也好办,立刻收了邪术,过来磕头拜师。如今我是丹阳派的掌门人,有资格收徒弟,你只要诚心求教,谦卑恭敬,我就看在过去咱们两家的情分上,收你为徒。” “小狗狂妄!”梅散彩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连喷三口真气,狂催六阴梅花,叫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黄嘴丫子尚未褪尽,也敢叫老娘拜你为师?” 灵阳不忿:“我怎么就不能做你师父了?能者为师,我教你的可是能够长生不老,万劫不坏,还能飞升仙界的天仙大道!况且你师父称我师父为前辈,你至少矮我一辈,也可能好几辈,岂不闻‘摇车里的爷爷,拄拐棍的孙孙’,你虽然身老色衰,一大把年纪,但山高高不过太阳,我虽然年纪小,但辈分在这里,又可传你长生大法,怎么做不得你的师父?这些本事,你原来那个已经遭劫的师父都没能教给你呢!” 梅散彩紧咬下唇,将百余年来修炼的阴煞丹气全力注入法宝,催得那六阴梅花凶威狂发,喷涌出粘稠如墨汁般的煞雾,聚而不散,翻涌如潮。 黑雾里面,六个恶灵得到主人丹气滋养,越发神异,他们受梅散彩法力拘遣,被主人意志主宰,也都邪性大发,张牙舞爪,狂飞乱舞。一个尖声叫骂,一个飘忽诡笑,一个悲惨哭泣,一个软语哀求,一个温柔勾引,一个大声赞美。 六种声音相互交杂,或要人怒,或要人悲,或要人喜,或要人恐,诸般情绪,纷扰而至,灌进人脑,挤入人心。 若是换做旁人,隔空听一耳朵就要禁受不住,三魂动荡,七魄崩解。 可灵阳已经是神炁合一,炼成金丹,心神稳固,任凭外界如何勾动摧伐,只是不动不摇。 两人斗了小半个时辰,六阴梅花上的黑气越来越少,千年恶灵们也都萎靡不振,黍米外丹却依旧神采奕奕,逐渐占据上风,反将六阴梅花压制住。 再斗片刻,六阴梅花颓势愈显,梅散彩越来越心惊,扬手将六阴梅花召回,骤然升空:“小子,看看你的内丹能不能斗得过我的百鬼噬魂!” 她用六阴梅花左划右捺,仿佛拿着一根巨大的毛笔,饱蘸浓墨,肆意挥洒。 蔚蓝的天空上,出现一道道黑烟粘稠的浓烟,相互交叉融合,迅速扩散开来,将苍穹遮满,如同海量的浓墨倒入锅中,烧得翻花剧沸! 脚下的也有一股股阴寒煞气从山石缝隙里钻出来,咕嘟嘟仿佛黑色的污水往空中狂喷,那是梅散彩百余年所积攒的强大法力从山腹里勾出来的地煞和黑眚。 天上地下两股黑煞合流互扣,整座太液峰都被罩住,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灵阳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阴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喷过来,虽然不是前番那般风烈,却奇寒彻骨,凉意从肌肤侵入五脏,要冻结人的血液和骨髓。 “好厉害的邪门法术!”灵阳有些震惊,不过他并不慌乱,急运真炁,催动腹中的黍米内丹,释放出一股纯阳丹气,化作炽热暖流循经脉扩散开来,温暖四肢百骸,将阴寒阻挡在体外。 他将外丹悬于头顶,离地升起。 细小的丹粒流光异彩,喷薄出九股丹气,如帘幕般向下垂落,最后在脚底下汇合,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蛋”,把他保护在里面。 黑煞如潮,接连不断撞击在丹华护壁上面,激起阵阵涟漪。 灵阳虚悬空中,上下四面,俱是漆黑,无尽无边。 一团团的碧绿鬼火在周围胡乱飞舞,每团火里面都有一张巨大的人脸,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他们或是惊恐,或是怪笑,或是自言自语,或是满面愁容。 他们从四面八方围裹过来,因惧怕丹华,不敢靠近,逡巡在数丈之外,数量越来越多,碧火相互融合连成一片,在丹华外面又形成一座诡异的碧绿“火山”。 梅散彩的声音从遥远的黑暗中传来:“小子,你功力远不如我,虽能得一时平安,但我可以用三阴罹劫大法将你外面的丹华一点点磨去,让你金丹崩坏,打落道行,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灵阳怒道:“老妖婆!你那些歪门邪道的手段我才不怕呢!小爷的金丹秉先天道体纯阳真炁炼成,万邪不侵,你想坏我丹道,简直痴心妄想!不过你用妖法把天光遮住,金乌草吸收不到足够的太阳精华,成熟以后药力不能达到最佳,实在可恶!” 他当日从家里出来时腰间挂着一个嫩青色的暖玉葫芦,这会急解下来拿在手里。 这葫芦名为百窍同心葫,以亚腰为界,上半部分较小,刻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干,下半部分较大,刻有“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能够同心旋转,形成天地两盘的缠度,正传为阴,逆转为阳,每次对应刻度不同,里面打开不同的丹窍。 此宝里面共有两百八十八个孔窍,大的能装下一间房,小的只能容纳半杯水,可藏丹可纳物,只要知道对应的“密码”再配合丹诀就能取出来。 005 雷阳丹 灵阳将葫芦先正转,使上半部的“戊”对准下面的“子”,然后再反转,使上面的“己”正对下面的“丑”,打开对应的丹窍,此为雷阳丹窍,里面装着的是雷阳金丹。 雷阳丹的丹方是丹阳派第八代掌门雷阳真人所创,需要在每年夏至这天正午,赶上雷暴天气,以玄门妙法摄取空中将爆未爆的雷火精气,送入炉中,配合其他材料烧炼成丹。 雷阳金丹每一颗都具有无穷威力,专克世上一切妖魔邪祟,再厉害的大妖厉鬼,挨上一颗也得化作灰灰,形神俱灭。 葫芦里的这些是灵阳去年新炼的,在知道妙阳真人将要飞升以后就缠着他帮自己炼丹。 去年夏至那天丹阳山附近方圆千里晴朗无云,妙阳真人施展仙法,从东海摄来雷雨,师徒二人在雨中采集了不少雷火精气,到洞中烧炼成丹。 他炼这雷阳丹只经三转,威力远远比不上昔年雷阳真人亲手祭炼的九转雷阳金丹,对邪魔亦有极其强大的克制之功。 葫芦口才刚打开,丹窍里面的能量就要一股脑地喷射而出。 雷阳丹内里蕴含了极强的雷火精气,直接用手拿会让人电触全身,头发竖起,但单独一颗尚能安静存在,还不至于轻易爆炸。许多颗雷阳丹聚在一处,便会相互吸引或者排斥,相互缠绕旋转,达到一定程度就会连环炸开。 为了存放此丹,妙阳真人对葫芦里的丹窍做了改进,在里面灌注九天清灵之气,再添加一种纯净的凝阳寒浆,使两者融合如同胶水,雷阳丹禁在里面相互隔绝,无法触碰。 不过就算这样处理,雷阳丹要爆炸的能量始终都是存在的,丹窍才开,就蜂蛹涌向葫芦口。 灵阳急忙掐诀以丹气强行压制,仅仅放出一枚,然后立即关闭丹窍。 跳出来的那枚雷阳丹被丹气裹住,拖着一溜紫色电光,越过丹华光壁钻进茫茫黑煞之中。 灵阳感知到雷阳丹飞到了足够高度,施法将其引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耳欲聋,紧跟着耀眼的闪光自黑暗中迸现,瞬息间向周围扩张万倍,无数密密麻麻的电弧在闪光边际出现,空中的煞气本来浑然一体,黑如锅底,立时支离破碎。 灵阳周围的碧绿鬼火,如同被震碎的玻璃,随着巨响四分五裂,里面的恶灵大半被震得直接烟消云灭,只有少数成了气候的及时钻入地下,逃得无影无踪。 浓墨重染的世界,迅速恢复了朗朗乾坤,蔚蓝苍穹之下,只余缕缕来不及消散的黑霾。 梅散彩法术被破,受到反噬,神驰魂摇,真气动荡,呕出一口鲜血。 她高悬空中,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高声尖叫:“小狗崽子,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灵阳哪里会怕她威胁,向她摆手:“你来啊来啊,不要干说大话,快来杀我啊!让我看看你是怎么杀的!”他一点都不怕梅散彩,要不是金乌草关乎日后外丹成就,非得到不可,他早就主动出去,冲过去给这老妖婆三分颜色看了! 他正快意挑衅,突觉阴气袭人,急忙低头看时,两个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恶灵挟阴风裹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急速向梅散彩飞去,已经成熟的那株金乌草就掩在里面,有零碎的金光透射出来。 “不好!死鬼可恶!”灵阳指挥黍米外丹疾速追去。 外丹飞行极快,那两个恶灵速度也不慢,梅散彩又把六阴梅花打下来阻截。 灵阳掐诀施法,使那外丹向前飚射出一股丹火,烧到恶灵身上。 恶灵再凶也是阴邪之物,禁受不住纯阳丹火的烧灼,丹火才刚烧近,他们便尖叫逃窜。 金乌草内含太阳精气,所结草珠更是厉害,阴邪恶灵无法近身。 二鬼用来装载金乌草的东西,名叫七煞捕魂兜,以八岁童男和七岁童女的头发织成,再用采自地下的黑眚煞气反复洗炼,专能捕捉人魂妖魄,斗法时还能污染敌人的法宝,寻常法宝被这东西罩住,立即失去灵效,被她凭空捞去。 只是这阴邪之物正被纯阳丹火克制,被丹火追上,一点即燃。 网兜开裂,里面的金乌草往下跌落,灵阳的外丹先一步赶到,释放出丹气将仙草裹住。 梅散彩以六阴梅花接住烧剩下一半的网兜,梅花蕊中涌出粘稠水浆死的黑气,灭了上面的丹火,收入袖中,随即向灵阳怒骂一声,将袍袖一甩,聚起一团黑云,破空飞走。 灵阳得意地哼了声:“老妖婆,这就夹着尾巴跑了!有能耐咱俩再接着打啊。” 他的笑容很快僵在脸上。 手里的金乌草茎顶端,只有九颗金乌珠,剩下一处草茎断裂,珠子没了! 灵阳急忙在林中搜寻,原地只剩下一株还未开花的金乌草,再无其他。 金乌珠能发光放热,温度也高,能令草木焦枯,无火自燃,绝不可能掩在某处不被发现。 灵阳回忆方才斗法,确定整株草都被丹气裹住收回,没有漏网之鱼向下坠落尘埃。 肯定是有一颗落在那个网兜里面被老妖婆顺走了! 方才斗法得胜的喜悦一扫而光,灵阳十分懊恼,早知道就不应该轻易放她走。 金乌珠是丹成四转时候烧炼外丹要用的,若没有它,外丹也能练成,但功效不能赶上内丹,非但不能助益内丹,反而会成为累赘,拖累修行,只能当作寻常法宝使用。 将来需要用到八颗草珠,现有九颗,已经足够使用,但灵阳就是愤愤难平。 那老妖婆实在可恨,明火执仗来夺自家的洞府,连面皮都不要了! 像这种人,白给他一粒米灵阳都觉得冤得慌。 回到丹源洞,灵阳坐在榻上生了会闷气,最后决定出去寻梅散彩把金乌珠要回来! 他做足准备,出门将护山仙阵闭合,使得山岚涌动,云遮雾锁,非但将洞门层层覆盖,连整座丹华峰也一并隐去,然后启程赶往万梅山。 006 百战死 万梅山在丹阳山东北方向,有百余里之遥。 灵阳也是听说,从没去过,他以身合丹气,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在空中拖出一道乳白色的虹气,约莫十数丈长,速度之快远甚鹰隼,飞在云层之上,倒也不用担心扰民。 行经一处山岭的时候,忽然遇着下方腾腾煞气腾空而起,正好冲撞着他的云路。 好强的阴灵恶煞! 莫非是那老妖婆在这里行凶炼法? 灵阳下降落入棉絮样的云层里,以丹气凝成无形大手拨开的云雾往下观望。 原来下方是一处山岭,岭下有两伙人在斗法。 一伙人皆穿黄衣,从东向西进攻,一伙人俱穿黑袍,向西边战边退。 黄衣人有近五百人之多,俱是年轻力壮的青年武士,血气极其旺盛,挥拳出掌时,真气随之喷薄外放,不断有碗口粗的槐树被拦腰打折。 他们手中多数持有一种晶莹剔透的长刀,像是琉璃烧制,质地却坚硬无比,砍树如割韭菜,劈石如切豆腐,真气注入其中,化作黄色光芒顺着刀锋溢出,每次挥击都能劈出一米多长的刀煞。 这些人训练有素,或三人一伙,或五人一队,结成刀阵,相互配合攻防,进退有度。 在持刀武士后面,还有一支三十多人的队伍,他们的刀在腰间挎着,并没有拔出来,只将一枚琉璃罐子用左手托住,右手掐着手诀,口中念念有词,偶尔焚烧一张符纸投入其中。 灵阳看得真切,每个罐子里面竟然都藏着一个妖魂,有的是双头怪蟒,有的是独角巨猿,有的是四翅神鹰,有的是尖齿猛虎,它们驾驭妖风,长嚎咆哮,张牙舞爪,择人而噬。 跟他们对战的黑衣人数量较少,只有一百出头,手里皆用一种四十有余的黑色长剑。 黑衣人一面攻敌,一面施法,一股股黑气从地面的沙土石缝里钻出来,咕嘟嘟,带着腐败气味,跟对面来的腥风扭在一起。 在阴风中有许许多多的怨鬼恶灵,其中不伐身披铠甲,骑马挎刀的古代将军,也有上吊死亡的红衣女鬼,还有溺在湖里的无知鬼童,跟对面的妖神撕咬拼杀。 除了招鬼,黑衣人还操纵两百多事先练好的僵尸,跟黄衣武士近身肉搏。 在天上的灵阳震惊不小,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修行人集体斗法! 几百几百的修士,这是哪两个大门派在火拼么? 像他们丹阳派,自他师祖雷阳真人开始三代单传,每代只有一个传人,听师父说六大玄门正宗俱都人丁稀薄,唯独黄庭派强些,千年前曾经出现过“仙门千家尽颂黄庭”的盛况,后来分裂成琴剑两支,俱成仙门大派,但每代真传弟子不过二三十位而已。 下面这些人虽然都是旁门左道,道行也都不太高,但也都筑基炼神,算是正经修行人,拥有这么多弟子的两个大派竟然如凡间混混斗殴一般火拼起来,两家长辈也不出面管管吗? 灵阳诧异不解,想要出面阻止,问问双方是何门何派,掌教真人现在何处,因为什么在这里厮杀拼斗,又觉得双方人多势众,那些妖神僵尸也都不是吃素的,万一都是混不吝的动起手来,自己力有不逮,平白折了脸面。 转念一想,管他们是什么门派,就如同涧里蚺蛟相争,横竖不是为了抢食物就是为了争地盘,旁门左道,一味追求法力强大,不体天心,不问大道,向来都是只认实力不讲道理的,还是随他们去吧! 灵阳将云雾合拢,重新启程,飞了数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人死之后,尸身断绝生机并开始腐烂,七魄随之消散,在七魄散尽之前,三魂就先分别升天入地,融入清浊混沌三气之中,彻底消亡。 若有修行人,在生前将魂魄凝练成为阴神,方能脱离身体继续存在,若是道行深些,就能再多活一段时间,若是道行浅的也支撑不了多久,最后仍然免不了再死一次。 只有像妙阳真人那样修成阳神才能与天地长存,与日月同庚,不过阳神有形有质,类似金蝉脱壳,获得新生,与普通人死亡又有本质的不同。 修行人也能以秘术将刚死的人七魄剥离尸体,与三魂相合炼成鬼身,类似于阴神一样的存在,是为鬼,当鬼身被打杀以后,才会彻底死亡。 灵阳曾经不止一次想过要养两个鬼来做玩伴,既能陪自己聊天玩耍,还能帮助自己做些事。对于鬼本身来讲,死后还能再继续存活,无异又得一世生命,算是两相得益的事。 可是妙阳真人对此表示了斩钉截铁的反对:“修仙者当力争纯阳,不可染着杂阴!仙趋清阳,鬼为阴浊,相处久了互相妨害,都不会有好结果。” 灵阳拐弯抹角提了几次,妙阳真人反对得越来越坚决,他只得作罢。 现在师父飞升了,到仙界逍遥去了,自己作为丹阳派掌门,这点主应该还是做得的。 如今下面就是战场,每时每刻都有人死。 灵阳又飞了回来,重新隐在云里向下观望,要从那些刚死之人里面挑选出一个满意的。 “这个不行,这个太老了,养着肯定不好玩,平日里相处也聊不到一起去。” “这个也不行,太胖了,难为他蹿蹦跳跃还能这么灵活。” “这个倒是瘦,但脸色苍白,气血太弱,气血弱则魄衰,魄衰则魂薄,吹口气就化了。” …… 他自言自语,挑挑拣拣,选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死人,却找到一个活人。 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年纪跟他差不太多,精气神也充足,应该是鬼道邪法修炼不久的缘故,生机尚足,以后养在身边肯定好玩。 他把人选敲定,耐心地在天上等,只要这小子一死,他就立即把他的魂魄收来,赐予他第二次生命。 等啊等,等啊等。 黑衣少年越战越勇,虽然年纪小,但武功高强,反应又快,在混战中左右冲杀,黑色长剑上下翻飞,接连斩杀六个敌人,又以血祭剑,斩了一条四目蟒妖,自己身上只多了几个寸长的创口。 007 万梅山 灵阳等了好半天,黑衣少年依旧生龙活虎。 双方的战局整体上是偏向黄衣人的,可是黑衣人韧性十足,黑衣少年更是武力超群,在败局之中发起数次反扑,给于黄衣人相当程度的重创,还能再乱刃纷飞,妖气乱涌的战场上保全自己,虽然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染透前胸后背,但都不在要还上面,斗了许久,依然屹立不倒! 灵阳叹着气又挑选了几个备用的人选,都很不错,只是死相难看,不是被枭首,就是被腰斩,更狠的还有妖神恶灵撕碎魂魄,吸光精气的。 肢体不全的人变成鬼以后仍然肢体不全,灵阳可不想带个把头端在手里跟他说话,或者只有半个身子满地爬的玩伴。 他脑海里闪出一个场景。 在丹源洞外,他养的鬼玩伴捧着自己的头过来,瓮声瓮气地说:“灵阳,咱们玩蹴鞠吧,就用我的头……” 这让他感到一阵恶寒! 至于那些被妖鬼吞食的更差劲,哪怕他把那还没来得及消化掉的魂魄从妖鬼肚子里抠出来,再不惮辛劳把这些残魂碎魄重新凝练,由于魂魄受损,也肯定是痴傻呆蔫的。 挑了一个又一个,终于黑衣人败势明显,开始撤退,灵阳又升起了希望,只等那黑衣少年被杀死的一瞬间,就出手抢人。 然而结果又让他失望了,那黑衣少年亲自带人断后,反复冲杀三次,非但没死成,还再次斩杀一头妖魂,然后从容离去。 黄衣人损耗大半,有不少伤残,被五十多个铁甲僵尸阻挡,又有漫天恶灵纠缠,追之不及,只能恨恨作罢。 那小子还真命大,灵阳无奈地合拢云雾,重新跃升云端,继续往东北飞。 养鬼做伴的事以后遇到了合适的再说吧,当务之急是找到老妖婆,夺回金乌珠! 一口气飞到万梅山,那山占地颇广,虽然高大,坡梁却趋于平缓,若是在平原地区,无疑会成为百姓郊游的首选,因周围四面皆有险山峻岭簇拥围护,因此人迹罕至。 山上有前辈仙人留下来的千顷红梅,干高枝粗,虬生蟒长。每年仲冬到季春,连续四个多月的花期,碗口大的梅花满山飘红,若是遇着下雪,高山大川银装素裹,上有亿点嫣红,美不胜收。 灵阳来的不是时候,只在绿叶之中缀有点点花苞,花苞粉中带黑,如同墨染,有的更是全黑。树下的泥土里时有黑气涌出,在林间散逸漂流,结成肮脏的雾霾,四面八方皆灰蒙蒙一片。 随着夜幕降临,山岚阴拂,枝摇叶响,偶尔有人影在其中肆意飘过,伴随着似存似无,若远若近的嬉笑怒骂声,让人毛骨悚然。 “好好的一处仙山福地,被那老妖婆弄得这样乌烟瘴气,给她住真是白白糟蹋了。” 灵阳忍不住吐槽,他凌空御气,在林间穿行,寻找梅散彩的老巢。 梅林里面布有邪门禁法,香雪洞深藏其中,在空中寻不到路径,非得下来寻找不可。 梅树丛中,灰白色的煞气越来越浓,寒意笼罩,鬼影重重。 灵阳毫不畏惧,找准煞气最重的方向,快速飞去。 他边飞边嚷:“梅老妖婆!你赶紧把拿我的金乌珠还回来,咱们日后还能做邻居。不然的话,今天我就炸了你的坟头,掀翻你的棺材板!那金乌草是我师祖从别处移植到丹阳山的,你怎么那么大的脸面,就好意思妄图肖想?再说了,你修鬼道邪法,金乌珠对你没有一点益处,反有妨害,你拿了没有丝毫用处,反而结下一位我这么厉害的仇敌,何苦来哉?” 喊了一通,他感觉到前方有生人气息,立即锁定目标,加快速度赶过去。 前方的煞气越来越薄,终至不见。 满天繁星之下,周围的梅树都清晰可见,这里树上的花苞都已盛开,比以往见过的所有梅花都更加肥大娇艳,颜色也近于漆黑。 不止花是黑色,叶子也是黑色,树皮也是黑色! 此处的梅树仿佛用墨汁浇灌长大的。 让灵阳震惊的是,每一株生长茂盛的梅树下面,都埋着一个人。 清一色的青壮男子,全身深埋在土里,只露脑袋在外面。 这些人大部分已经死了很长时间,肌肉干瘪,皮肤黑皱,眼窝深陷,几乎成了骷髅。 只有十几个肤色尚新,断气不久,面上还有用鞭子抽出来的红痕。 星光底下,一个黄衣少女正从井里面往外打水。 三尺多高的木桶装满了水,在她手里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 她提着水桶到树底下,用葫芦切成的瓢舀水,一株一株地浇过去。 灵阳盯着少女,虎着脸问:“你就是梅散彩的徒弟腊梅童女么?” 少女回眸看他,微微一笑,颊边露出两个梨涡,然后继续舀水浇树:“你认得我?” “不认得,是梅散彩自己跟我师父说的,她说收了三个弟子,都以梅为名。墨梅和杏梅是双胞胎,颇得她的真传,三十年前又得了小女孩腊梅,资质更佳,足以承担她的衣钵。” 少女发出清脆的笑声:“我师父竟然那么夸我么?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灵阳腻歪跟她说话:“你师父她人呢?让她出来见我!” 腊梅放下水桶,笑着跟他说:“你何必动那么大的火呢?我师父不过拿了你一颗草珠,你将来又用不了那么多,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干嘛穷追不舍呢?” “甭管咱们两家有多少交情,在她要强夺我家基业的那一刻也都完啦!”灵阳大声说。 腊梅叹了口气:“你这小孩,果然这样倔强,原来有你师父护着,没人能奈何得了你,如今你师父走了,日后再这么横冲直撞的,恐怕要多吃苦头呢。我师父想要丹阳仙府,确实有理亏之处,但你也用不着如此不依不饶的,那金乌珠我师父有用,反正你也用不上,就送给她吧。” 灵阳奇道:“你师父修行阴邪鬼道,拿了金乌珠有什么用?” 腊梅笑道:“你啊,只知道自己聪明,把别人都不放在眼里,我师父修行百余年,难道见识还不如你?会被你哄了去?丹经有云:‘离龙坎虎用调和,灵龟吸尽金乌血。’金乌珠内凝聚九十年的太阳精气,是至阳之物,然而此至阳之中蕴藏真阴,正合我师父调用。” 008 万梅阵 听了腊梅的话,灵阳撇了撇嘴:“你师父那点旁门手段,能够从至阳里面提取真阴?” “怎么不能?你别忘了,我师父也是调和阴阳,凝就金丹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灵阳冷笑道,“我大概已经猜到她要怎么做了,其中凶险自不必说,即便给她炼成了,对她延寿成道也毫无帮助,还会害人害己,越发成了这世间的祸害了。既然这样,我更不能让那老妖婆如愿,非得把金乌珠夺回来不可了!” 腊梅满脸无奈地笑,仿佛邻家大姐姐在面对调皮的弟弟:“你莫要闹了,实话告诉你,我师父先前回来,得故人信香求救,往丹阳城去了,什么时候回来我也说不准,你若是愿意等,就在这里玩几天,我给你酿梅子吃,你若是不愿意等,就先回丹阳山去,过几日再来。” “呸!谁敢吃你家的梅子!”灵阳看着周围树下泥土里露出来的人头,一阵阵作呕,“你莫要拿话哄我,谁知道她是不是怕了我,躲在巢穴里把你推出来挡我?你须得带我去你那香雪洞中搜寻一番,若是能找到金乌珠也就罢了,咱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若是找不到金乌珠,今天这事就不算完。别人能烧信香向她求助,你自然也能烧信香把她叫回来。” “你别闹了好不好?”腊梅再度无奈叹气,“姐姐跟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师父真的不在家,金乌珠也被她带走了。本来你头一次到此做客,我该当引你进洞招待的,但我师父这几年都在祭养鬼梅花仙子,一来阵法不好被人触碰,二来想必你也讨厌那里阴森。我在这里有个腊梅小筑,也还算干净雅致,你若不嫌弃,我带你去参观一番如何?” “你少在这里花言巧语!无怪乎你师父夸你柔顺怡人,最是可心,确实能说会道。不过小爷可不吃你这套!”灵阳给她下最后通牒,“你就说吧,带不带我进洞搜寻?” 腊梅急道:“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呢?你以为方才我师父是真的败在你手上了吗?我师父那是顾及两家情谊,不愿意跟你小孩一般见识。如今你咋咋呼呼追到这里,可晓得这万梅大阵的厉害?此阵本是前辈真仙所留,经我师祖和师父共同改进,勾连地煞,内藏恶灵,一旦发动连我也不能让他停下来,你陷在这里,我师父一时半会又回不来,万一出个什么差池可如何是好?” “看来你是不肯了?”灵阳不再多说废话,梅散彩先前被自己打吐了血,可不就是真的败了嘛,还有什么可狡辩的?至于这什么鬼阵,也没什么好怕的,他右手掐诀,指向就近的一株梅树。 丹火从他指间迸出,并不能看到什么火焰,只是一道若有若无的金光,罩在一株梅树上面,树冠里立即冒出浓浓的白烟。 那树如同有血有肉的活物,更像是被火焚烧的野兽,疯狂扭动枝条,树冠左右摇摆,枝条相互拍打纠缠,噼啪做响,叶片乱飞。 若是凡火,根本无法点燃这妖树,就算浇上烈油,轰轰烈烈地烧起来,被他这样自我拍打,又不断释放出阴寒的煞气,多厉害的火也能给弄灭了。 只是纯阳丹火非同一般,无论妖树怎样施为,金光始终罩定树身,看似毫无作为,实则猛烈灼烧,不止烧妖树的身体,也烧树内用邪法铸就,由主人意志主导的恶灵。 “不可放肆!”腊梅见妖树无法熄灭自己身上的火,很是吃惊。 先前师父回来时神色颇显狼狈,离开前教她万分小心,若敌人真的来犯,立即启动万梅大阵,将其困在阵中,千万不可手下留情。 她过去听师父说起过灵阳,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哪怕修成内丹,也不过是妙阳真人揠苗助长,用丹药催出来的。 黍米丹而已,又不似外面修仙世家集合大量资源铸就的金丹老祖,能有多大能耐? 可是这一交手,她立即看出灵阳的厉害来了,灵阳丹气虽然柔弱,却极为精纯,就是传说中万邪不侵的纯阳真炁,正好克制自家的诸般法术。 她急忙伸手虚抓,白嫩嫩的玉手五指向前,掌心涌现出一团黑气,里面飞出六条黑索。 这六条黑色名为六阴索魂绦,是用九地阴煞化合黑眚重浊之气凝炼而成,看似六股黑烟,一阵风就能吹散,实则厉害无比,凡是未能修成金丹的普通修士,甭管真气多么浑厚,气血多么充盈,只要被它缠住,立刻如遭电击,手足酥软,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宰割! 六条黑索,宛如数十丈长的黑色巨蟒,裹在黑烟里面卷向灵阳。 “你这左道邪术拿去对付别人尚可,在我面前卖弄岂不可笑?”灵阳右手加大丹火输出,左手屈指,将丹气聚成箭杆,丹火凝成箭簇,连环弹出。 空中“嗤嗤”有声,也不见什么耀眼光华,六条黑索接二连三拦腰断折,继而寸寸碎裂,散成黑烟在空中飘逸消弭。 与此同时,那株被丹火笼罩焚烧的梅树终于被烧破了树皮,里面的流出脓血一样暗红黑水,被丹火引燃,像油一样剧烈燃烧。 整棵树在火焰中不断扭曲咆哮,发出连声凄惨的鬼嚎。 不过数息之间,这株梅树就成了一把灰烬,里面的恶灵重新碎成漫天残魂,随风消散。 腊梅见自己辛苦十余年炼成的宝贝被毁,又是心疼又是愤怒,未等想出对策,那株梅树也被烧成劫灰,急怒交加,暗道:“小狗崽子,今天非得把你埋到树下做花肥不可!” 她双手掐诀,周围风起云涌,原本散去的黑灰煞雾卷土重来,自己身子向后倒飞入雾霾中。 灵阳冷声道:“果然露出獠牙来了,你就是条毒蛇,跟我装什么面条!”他放出外丹在身前开路,紧追不舍,“看你先前那副扭捏作态的怪模样,我都替你尬的慌!” 腊梅的声音虚无缥缈,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我要用你的血液浇灌梅树,将你的灵魂禁锢在梅花之中,让你也尝尝做花妖的滋味!” 灵阳嗤笑:“先前你师父在丹阳山就用过这鬼叫摄魂的邪术来对付我,她那个比你更高明,对我都不起作用,你现在又来卖弄!老妖婆练的邪法,你再使出几百样来也无济于事,有什么意思呢?你已经被我丹气锁定,逃不了了,快快带我去见你师父!” 009 香雪洞 腊梅接连使用六种法术,皆未能摆脱灵阳的追踪,心中惊吓不小。 她终于知道师父说这小子不好惹的缘故了,原还以为师父是忌惮妙阳真人,如今真动起手来才见识到玄门正宗道法的厉害! 意识到凭借一己之力绝不会是灵阳的对手,她果断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右手扯开发髻,手持发簪,凌空挥手踏步,口中念念有词,一边紧急施法,一边火速后退。 万梅山上的梅树受她法术催动,全都像动物般活了过来,一个个伸展条茎,扭动枝干,上面的花苞藉由腊梅的精神气血刺激滋养,尽数盛开,开合不断,花蕊里面传出各种鬼哭神嚎。 灵阳惊讶地发现,这些梅树竟然能够把根从地下抽出来,换地方再扎回去,从而实现移动! 那些树根仿佛软体生物的触手,带着缕缕黑烟,腾腾碧火,满空乱抓乱挠,声势浩大。 他见邪法厉害,不敢有丝毫大意,急忙把外丹召回来护体。 隔着丹华光幕向外看去,只见上不着天,下不见地,四面八方尽是滚滚黑煞,碧绿的鬼火遍地盛开,数以百计的恶灵在其中狂飞乱舞,凶戾嚎叫,惊悚可怖。 灵阳知道阵法已经启动,凭借自身功力要硬闯出去可不容易,便果断打开百窍同心葫,取放雷阳丹,生怕一颗不管用,索性三颗齐发! 雷阳丹威力巨大,但仅存的这些都是师父帮助炼的,灵阳自己炼不了,用完一颗就少一颗,属于不可再生的宝贝,他本不舍得用,现在情况紧急,也顾不得心疼了。 三颗雷阳丹被他用丹气裹住,以他为中心成品字形向周围散开。 紫色的电光分头钻入浓浓的煞气里,消失不见,灵阳凭借元神感知距离,约莫到达距离自己十里的地方,以丹气将其同时引爆! 随着震耳欲聋的炸响,带来一阵地动山摇,耀眼的闪光和炽热的能量分别从三个方向往中央挤压过来,瞬息间将雷阳裹在一团耀眼的光球中。 灵阳眼前一白,什么都看不见了,丹华光壁如同被飓风吹动的肥皂泡,被挤压变形,他将内丹里面的真元源源不断输入到外丹之中才使其重新稳定。 内丹的本质是盗采自虚无道体里的纯阳真炁,不惧雷电杀伐,倒也没有太大的凶险。 周围的千顷梅树却倒了大霉,直过数十息之后,才渐渐归于平静,灵阳发现,凡是在品字形禁圈之内的梅树,全部直接化作灰灰,禁圈以外的也被摧残不少,大部分都被烤焦成炭。 遍野狼藉! 灵阳飞行在焦木黑土之上,在大约十五里之外找到了腊梅。 这里有个用岩石垒起来的法坛,上面滚满散乱的人头,数十面妖幡只剩幡杆歪歪斜斜地立着。 腊梅披头散发,光着双脚扑跌在法坛前面,七窍流血,舌头努力外突,双眼圆整,眸子里依然凝聚着浓重的恐怖。 方才至刚至阳的雷霆能量野蛮粗暴地轰破恶阵,腊梅受了反震力道,伤了元气。 她们师徒平时害人祭炼的恶灵,本在阵中服役,阵法被破以后失了拘束,俱被雷霆骇破了胆,不敢再接近灵阳,都循着自己魂魄里面的意识感应蜂蛹返回,要冲进腊梅的身体里面争夺主导权,将她魂魄撕碎扯烂,全身精气吸食一空,然后发现无法附着使用她的身体,感知到灵阳飞近,吓得一哄而散。 灵阳被她凄厉的死像吓了一跳,随即吐口水:“呸!活该!邪魔外道,害人害己!” 这腊梅死有余辜,也没什么可惜的。 他越过祭坛,循着山势路径继续寻找香雪洞,这次没有法阵阻隔,很容易就找到了洞口。 香雪洞外面的禁制已经被震破,灵阳大声叫门,不出意外地毫无回音,他放出外丹砸过去。 黍米丹虽小,却蕴含极大能量,半尺厚的石门被打得四分五裂,烟尘四起。 香雪洞里面很宽敞,地面平坦,墙壁工整,顶棚铺满兰花浮雕,无论是风水格局,还是玉石家具的样式,无不显露出这处仙府原主人的风格和品味,只是现在被胡改乱弄,跟外面的梅林一样乌烟瘴气,在灵阳看来,根本不能作为仙家修行的洞府,只能算作是个“窝”。 才走进厅堂,供桌上有数十米黑幡,立即飞来,仿佛嗅到了美味的饿鬼。 长幡招摇,上面黑气涌动,伸出密密麻麻的触角,要把灵阳抓住,拉入幡中。 灵阳催动外丹迎上去,加持一口真气,丹火勃发,如同火上浇油,呼啦啦狂烧起来,这些鬼幡争先恐后往后洞逃窜,比来的时候更快。 不过丹火不同于其他阳火,幡上的阴煞之气遇上别的火焰,阴阳必战,恰似水火不容。 丹火却是先天阳火,阴阳相吸,正应水火既济。幡上阴气跟丹火相互吸引,沾上就脱离不开,又无法熄灭,飞出不足丈许,便都先后燃烧殆尽,化为灰烬。 灵阳破了邪法,在洞内各处仔细搜寻,未能找到金乌珠,也没看到其他人。 倒是寻找一堆邪术炼成的法器,有引魂幡、镇魂瓶、敕鬼令、血霞衣等等,共几十件,有完全炼成的,也有练至一半的,全被灵阳集中堆到前洞,用丹火一股脑全部烧掉。 粘稠的黑烟从法器中钻出来,像是有生命的毒蛇,四处游走寻找逃跑的路径,无奈上下四面俱被丹华罩定,无处可逃,最终只能在丹火中被彻底炼化消失。 灵阳坐在古藤圈椅上,看着黑烟在淡淡的金霞里面挣扎,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老妖婆若是真能从金乌珠的太阳精气里面提炼出先天真阴,自己的丹火就克制不住她了。 听师父说,她师父当年在这里开辟前人仙府,这万梅山香雪洞原是千年前散仙轻语仙子所居,遗留下来的《轻语问天经》虽然不是玄门正宗,若能将其炼成,亦可修成地仙,不老不死,住世长生。 可惜她师父原来所学不正,尽是左道之法,得到轻语经时已经神衰形朽,寿命不长,自己又不争气,炼己失败以后,终于不免解化之结局,将这家业留给了梅散彩。 梅散彩初时也还算优秀,在五十岁上结成金丹,若能继续勤勉清净,必有所成。偏偏她耐不住寂寞,屡次出山,惹下好些仇家,迫不得已又捡起了她师父旧日的旁门邪术练起,污染了丹华,这七十多年来,始终是丹成一转,停留在丹华境内,再无寸进。 010 丹阳城 灵阳寻思,若梅散彩能真诚改过,降魔收心,回到山中清净潜修,重新以元神打开玄关,盗取道体中的先天纯阳真炁,再借助金乌珠将丹华里的污秽染著逐渐炼化,尚有重回正道的机会。 不过看她如今的模样,笃行邪道,心狠手毒,毫无人性,已经成了祸乱天下的妖孽! 他很快拿定主意,要继续去寻老妖婆的晦气。 灵阳将梅散彩的邪门法器尽数焚毁干净,然后离开香雪洞,以丹气对接使御六气,乘天地之正,凌空而起,直奔丹阳城。 丹阳城在丹阳山的南麓,丹水的北岸,是古葛国的首都,已经有近万年的历史。 八年前,灵阳曾经偷跑下山,到丹阳城来过,知道大致的位置,这次顺着山形水势重新飞过来,倒也不难寻找。 距离丹阳城尚远,灵阳见着下边有一队队黄衣武士骑着仙鹤匆匆飞过。 他在云层上面行走,居高临下,见那些仙鹤俱是灵符所化,周身雪白,唯有翅膀上生者黄色的长羽和剑翎,头顶朱红,铁喙钢爪,十分英武,活灵活现的,毫无死物的呆板。它们振翅疾飞,与真鹤无异,若非灵阳感知到它们没有精气神,也瞧不出是假的来。 这些黄衣武士都背着刀,表情严肃,杀气腾腾,与先前所见血拼黑衣人的是同一伙人。 离丹阳城越近,这种黄衣武士越多,遥望可见在城里起降不断。 灵阳飞到丹阳城上空,拨开云雾,飘然直落。 “什么人!”一人惊喝,附近的黄衣武士蜂拥跨鹤而至,把灵阳围在当中,齐刷刷抽出宝刀指过来,大声喝令,“不许降落!只在空中答话!” 灵阳凌空虚悬,左右看了看,挑了个手里托着琉璃壶的,认定是其中首领。 他学大人样,行了个仙家正经的礼数:“贫道乃丹阳山散仙,道号灵阳,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拦我进城?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故?” “原来是个散修。”这伙黄衣人原本的紧绷情绪消减了不少。 为首的那人说:“我们是陶家的黄巾力士,我是镇坛使涂酉。既然你是附近丹阳山中的散修,正好要知道,如今这丹阳城已经易主,原来的墨家为富不仁,修行邪术,害人炼魂,十恶不赦,已经被我们陶家铲除。以后这丹阳城就由我们陶家来主持公道。”他扬手跑过来一张榜文,“这是我们家主新颁发的安民告示,你且看仔细了,不可坏了上面的规矩。” 灵阳接过榜文打开观看,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东西,大致分作三部分。 开头写原来主政的墨家如何修炼邪术,炼魂起尸,侮辱先祖,残害生民,又不肯服从荆阳国君的统治,趁着诸国混战,割据丹阳近百年,如今陶家奉荆王之命来吊民伐罪,一举将墨氏铲除,从即日起,丹阳并入荆国版图,奉荆王为君。 第二部分说荆国境内不再流通凡俗的金银,无论仙凡都要使用一种贝叶符钱作为货币。 榜文上说这符钱是用仙法炼成的,其本质是仙人用的符箓,戴在身上有趋吉避凶之效,倒霉运的人能转好运,身体的不好的人能获得健康,妖魔鬼怪都怕这钱,不敢靠近带钱在身的人……好处多多,戴的面额越大,功效越大。 丹阳派擅长炼丹,不擅炼符,灵阳从小跟随师父一门深入学习丹法,对于符术仅稍有涉猎。 他只能说是会制符,弄些简单的还可以,稍微高深的就不能了。 六大玄门正宗里面,金鼎派和天曜派就以符术著称,灵阳一直觉得符法很神奇,不止一次央求师父带他去其他仙门做客,妙阳真人说是怕他学的驳杂了,都没有答允。 灵阳知道制符需要消耗人的精气神,每一张符要制好都不容易,天下百姓何其之多,要把某种符大量生产,多到可以给普通人当前使,这简直不可思议。 榜文最后,还有许多新定下的城规,其中就包括不可直接在城中起降,无论仙凡都要走城门,不然要关到金水牢拘押半月等等。 灵阳对于谁做丹阳城主不感兴趣,后面的二十三条新规倒也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唯独对那贝叶符钱感到十分好奇,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到底是什么样的符箓能给人当钱使。 他把榜文隔空递回去,问那涂酉:“你身上有贝叶符钱吗?可否给我看看是何样仙符?” 涂酉没接榜文,伸手凌空一推,将真气外放,重新推回到灵阳的面前。 “榜文你拿着,回去时带给你家里的师父师娘,师兄弟们都看一看,让他们也都遵守新规,免得以后触法,受了惩罚,什么仙人尊严可都要丢尽了。” 涂酉看灵阳年岁不大,气势也没有多么凌厉,虽然可以凭空飞行,还能从云端直落下来,揣测应该是借用了某些法宝。 灵阳自我介绍说是散仙,按照仙道传统,得一点纯阳,窥一分大道,修成金丹以后就可称作是真人,因其得一分道体,见一分本真,这时候已经具有某些仙的特质,但还算不得真正的仙,呼为太乙散数,又称散仙。 在涂酉的概念里,仙人并无严格地规定,凡是有些灵异神通的,都可以尊称为神仙,像他这种驾驭符鹤飞来飞去的,也被人称为仙使。凡是没有世家背景,门人稀少,隐居山野的修士便可称为散仙,其实就是散修。 他把灵阳当作是某个散修的徒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倒也没错,丹阳派确实没有世家背景,门人稀少,又隐居山野,在他们的概念当中就是散修。 “你想要符钱,进城去找我们陶氏钱庄,拿东西去交换。”他目光落在灵阳腰间的青玉葫芦上面,看了又看,“你这葫芦就不错,应该能换一大笔钱。” “我师父已经飞升了,我家里就我一个人,至于这葫芦嘛……我就算想卖,估计他们也买不起!”灵阳笑着飘然飞起,越过黄衣人的包围圈,好似一条在水中的游鱼,轻快无比。 一众黄衣人惊诧之余,连声呼喝,琉璃飞刀就要出手。 涂酉将他们拦住:“算了,他已经飞向北门了,还算知道规矩,既然肯遵守家主定下的法条,咱们就不用理会。”停顿了下,又说,“现在大局初定,还是要以稳妥为主,这些散修虽然没什么大的能耐,但另辟蹊径,多有一术之长,又是这里的地头蛇,能不得罪就尽量不要得罪。” 011 金朝奉 灵阳降落在丹阳城北门外,这里也有不少黄衣人把守。 城门右侧,除了贴有已经看过的榜文,还有不少通缉令,俱是“墨家余孽”,着重讲明这些人能夺人魂魄,亵渎尸身,手段残忍令人发指,遇到了一定要赶快报案。 他回想起先前看过的那场征战,穿黑衣服的墨家人手段确实近于邪术,跟梅散彩路数相近。 不过穿黄衣服的陶家人也未见得高明正派多少,大哥莫说二哥。 对于谁统治丹阳城,灵阳并不关心,他更在乎那贝叶符钱,听师父说,天曜派有罗天衍星秘术,金鼎派也有熬枢制符之法,都可以同时制造出许多同类的灵符,甚至是成套的不同种类灵符,不过那至少得是玄门地仙才能办到,还得在多人协助下启动两派各自的镇教神器才行。 灵阳很想见识见识地仙级别的制符大师操作镇教神器的手笔。 他跟城门口的黄衣武士打听到钱庄的位置,便沿路直行过去。 钱庄很大,古香古色的,门口有五个年轻的小伙计正坐着聊天,灵阳进门以后,十只眼珠在他身上略扫了扫,便都站起来殷勤地接待。 “小公子要换符钱吗?” “对啊,在你们这里,可以用什么交换符钱呢?” 为首的伙计恭声回答:“什么都可以,无论是金银铜铁,还是古书字画,甚至一袋黍米,一件衣服也能换的。譬如您腰上这个葫芦,就能换不少钱。” 灵阳愉悦地在葫芦上拍了下:“这个葫芦不换,我有丹药,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小公子请往这边请。” 灵阳被让进里间屋,伙计端进来现泡的香茶,刚喝了两口,走进来一个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伙计引荐:“这是柜上的金朝奉,小公子要卖什么都可以跟他说。” 金朝奉十分客气,先不进入正题,而是笑容可掬攀谈:“小公子家里也是在这丹阳城中吗?我在这里做了三年柜上朝奉,从未听说哪家里有小公子这般人物。” 被人这样奉承,灵阳也很高兴:“我不在城里住,在丹阳山上,我道号灵阳。” “哦——”金朝奉一边点头一边在脑子里飞速闪过已知在丹阳山中的散修,“我冒昧地问一句,小公子跟玉泉峰的白水真人如何称呼?” 白水真人是丹阳山最出名的散修,极为擅长炼丹,座下有十四位弟子,个个都是炼丹大师。 金朝奉挑个最大的,料想灵阳必然会十分尊敬地说“白水真人德高望重,我岂能认识?”之类的话,然后报出师门必定比白水真人矮上一头。 按照他的想法,灵阳最多也就能说句“白水真人是我师爷”。 然而灵阳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白水真人?那是谁?我不知道啊。” 丹阳山东西长八百里,南北也有四百多里,他住得丹华峰在群峰的最深处,道路即险,又有丹阳派历代祖师用心布置,外人几乎很难到达,妙阳真人不屑跟外围地区的修士打交道,灵阳年纪小,去年才凝成金丹,可以凌空飞行,活动范围有限,因此虽然同在一处山域却从未见过。 听他讲自己从未听说过白水真人的名号,金朝奉是不信的:“在丹阳山中修炼的,谁会没有听过白水真人的大名呢?大约是你师父没有给你讲过吧,他一定认得,十有八九还去参加过玉泉法会,拜会过白水真人呢。” 灵阳撇撇嘴:“我师父会去拜会他?历来都只有别人上赶着拜我师父的。” “哦?那不知令师如何称呼?现在何处修真?” “我师父道号上妙下阳,向在丹华峰修炼,前不久他已经了道飞升了。” 金朝奉在心里撇嘴:什么丹华峰,从来没听说过,这妙阳道人,更是野鸡没名,草鞋没号,不知道是哪个草窠里冒着的野道士! 至于说“飞升”,只存在于历史传说中之中, 他身为陶家供奉,经得多见得广,常听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道者吹嘘自家长辈得道飞升,观其道法,却粗鄙不堪,甚至引人发笑。 这三百来年,从未有哪个真正飞升过,哪怕是沖阳叶家新继位的家主,号称是千年才能出一位的不世奇才,也自道飞升无望,只能修证真仙,求个长生不朽罢了。 越有实力的越谦虚,越没实力的越吹嘘。 如今普遍说某个人飞升了,就是说那个人修仙不成,寿元告罄,死掉了,说飞升只是好听,多是死者晚辈或者外人用的婉转敬语。 这小子必是丹阳山中某个散修的弟子,师父刚死,他偷了师传的东西拿出来卖。 金朝奉确定了灵阳的身份,开始转入正题:“小公子要用什么来交换符钱呢?” “用这个。”灵阳扭动青玉葫芦,倒出一枚丹药。 这丹有龙眼核那么大,黑黝黝的表面泛着一层紫色光润。 此丹一出现,立时满室飘香,不是花香不是果香,类似于檀木类的深沉的香味。 金朝奉隔桌坐着,嗅到满鼻子浓烈香气,精神为之一振。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这是什么丹药?” 灵阳将他的惊涛骇浪看在眼里,有些小得意:“这个叫脱胎换骨丹,只需要一颗,就能让人脱胎换骨,真气源源不绝,使百脉畅通,不但病症全消,连多年积攒的痼疾也可一并祛除。若是修行人吃错了药,体内积攒了丹毒,也可用它逼出体外,清洗干净。” “真的有这么神奇?”金朝奉扬声唤伙计,“把白药师请过来。” 很快,外面又来了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进门先嗅到药香味,脸上露出掩藏不住的震惊之色。 金朝奉见药师失态,便轻咳了一声,给灵阳引荐:“这是我们陶氏丹楼的药师,每天轮流在这里坐镇,专门掌眼草药的,且请他定一定品级。” 灵阳纳闷:“哦?不是定价吗?还要定什么品级?” 金朝奉给白药师使了个眼色,白药师解释说:“丹药品级共分九等,首看功效,次论手法,再辨材质。与人补益为九品,疗伤祛病为八品,可医绝症者为七品,此三品为下药,又称凡品。可大补元气者为六品,易筋洗髓着为五品,延益寿元者为四品,此三品为中药,又称灵品。立于形着为三品,立于神者为二品,立于道者为一品,此三品为上药,又称仙品。” 012 鉴药师 听了白药师的解释,灵阳觉得也算合理:“原来是这样,那我这脱胎换骨丹,专有易筋洗髓之效,就是五品灵药喽。不对,它也能让人延年益寿,哪怕是垂垂老矣,灯枯油尽之人,服下此丹也能重焕生机,至少多延三十年寿命。也不对,它既能养身换骨,是为养形,又能安神宁魂,滋养七魄,那就是二品了。至于你说的立于道者具体是如何说法?” 金朝奉始终保持镇定的微笑,指了指白药师:“这个得看药师鉴定。” 白发白眉的老药师把脱胎换骨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跟灵阳商量:“小友这丹确实高深莫测,但到底如何高深,我一时定不得品级,可否移步到我丹房之中,让我细细查看一番?” 灵阳说:“那也行,我也正好想见识见识你们的丹房呢。” 他这一门叫做丹阳派,最擅长的就是炼丹,内丹外丹,五金八石,各种材料,各种炼法,无不了然于胸,灵阳从五岁起就跟师父炮制药材,丹源洞中,大小丹炉就有九个。 他有点好奇,别人家是怎么炼丹的。 白药师和徒弟在前面引路,从后院转进东边的丹楼。 原来这整条街都是陶家的,以陶氏钱庄为中心,东边是陶氏丹楼,西边是陶氏宝阁,再往两边还有符楼、衣店等等,大家后院都是相通的。 白药师在陶氏丹楼牌面不小,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炼丹房。 丹房外间屋有个法台,用特殊的砖石砌成,共有三层,最顶层镶嵌着一块八角水晶,内里有许多细密的刻痕,构成一个法阵。 白药师把脱胎换骨丹置于水晶的凹槽之内,从百宝盒里取出一枚玉符,捏在手里默念了几句咒语,注入真气,那符便放出盈盈的光芒。他把玉符插至法台巽位入口,法台随之开始放光,尤其那水晶,发出如流水般的光芒,自下而上,将丹丸托将起来,凭空悬浮在人眼平视的高度。 徒弟端来水盏,白药师喝了一口,缓了口气,从另一个徒弟手中接过符纸,信手打出。 那符化成一道火光打向丹药,距离尚有数寸,募地散成一团,融入丹药外围裹着的白光里面,然后那白光就开始往外喷吐一股股的彩色光润,有红的,有的绿,有紫色的,色彩纷呈。 灵阳在旁边看得有趣,在他看来白药师虽然也是修道之人,观其神气,约莫有一百三四十岁年纪,但是并非修炼内药所致,是靠外炼药物延命至今,差不多已经到了极限,精神气血不可挽回地流失,形老神衰,大约再活十年,大限便要到了。 白药师本人没什么太大的法力,但那三尺丹台,以及玉符都是灵气汇聚的法器,连他喝的那碗水都灵气盎然,他借助这些外物之力,用出了只有金丹期的真人才能使出的手段。 白药师紧紧盯着喷涌出来的各色彩光:“主要材质是七明九光芝,配七种药材,日光草、月光草、金龙膏、桂君脑、五虹菊、赤云珠、玄真屑,以此八味为主药,再辅以独摇芝、青茯苓、九眼参、巨胜、重楼、黄精……” 这老头真个厉害,吧啦吧啦把脱胎换骨丹的成份一样一样说出来,让灵阳刮目相看。 “最后还有七八种,或者十几种用量极微的辅药,我暂时看不出来,小友我说得可对?” 灵阳挑起大拇指:“说的都对,只是个别有差异,比如我用的不是五虹菊而是寒潭菊,茯苓用的也是青茯苓而是青茯神,但是这些都不影响结果,只药效上略有强弱之分,按照你说得这些药,同样能够炼制成丹。” 金朝奉问:“白药师,他这药有何功效?” 白药师闭目想了想:“大补五脏元气,益精血,壮骨髓,填脑液。祛病延年,多年痼疾,一朝可消,垂垂老朽,数日白发转黑……”他说到后面,话音开始打颤,而且颤得越来越厉害,“脱胎换骨,嘿嘿,脱胎换骨,名不虚传!” 金朝奉有些不敢相信:“这药真有这么厉害?” 灵阳十分高兴:“老药师,那你给定一下,看看我这丹药是几品?” 白药师说:“四品。” 灵阳有些失望,你方才夸得那么狠,激动成这样子,怎么才给四品呢?他有点不想卖了。 金朝奉很是吃惊:“怎么会是四品?就算是真的能够脱胎换骨也才是五品啊。” 白药师解释说:“这丹药比市面上所有易筋洗髓的同类丹药都更好,药效更强,却又强而不烈,普通人也可以服用,且没有任何伤人的副作用,更确有延长寿元之功效,定为四品很合适。” 灵阳不服气:“你把你们这里的一品丹药拿出来给我看看。” 白药师惭愧道:“前三品都是仙丹,只有修成金丹老祖才能炼制,小友你若真想看,得去沖阳、湛阳、涤阴这些大城才能见到,我们这里却是没有的。” 金丹老祖?难道是修成九转大丹的大成真人?那也罢了,自己是比不得的。 灵阳不再计较,问金朝奉:“我这一枚四品脱胎换骨丹能换多少符钱?” “三张金叶符钱。”金朝奉几乎是从压缝里挤出来。 “三张金叶符钱是多少?” 金朝奉黑着脸,一副肉痛的模样:“一张金叶符钱换一百张银叶符钱,一张银叶符钱换一百张铜叶符钱,一张铜叶符钱可以买十斤黍米。” “也就是说,我这一颗丹药可以换得十万斤黍米?” “不错!” 灵阳不置可否:“你把符钱拿来给我看看。” 金朝奉从袖中取出一张灵符递过来:“这是银叶符钱。” 贝叶符钱长五寸,宽两寸半,是用荆国特产仙贝粽叶炼成。 贝棕树的叶子狭长有油质,经过处理以后色泽淡金,柔韧如革,在上古时代纸张没有发明之前,人们就用贝叶书写文字,很多古仙人的秘籍功法都用贝叶记录,又称贝叶天书。 贝棕树寿命极长,动辄生长几千上万年,年代越多,灵性越足,用来制作符箓效果极佳。 丹阳山里面就生长着许多贝棕树,有几处更是三万年以上的老树,所结贝棕果味道不怎样,却可入药,百窍同心葫里有不少丹药是用万年贝棕果炼成的。 013 银符钱 灵阳从金朝奉手里接过符钱,展开来仔细观察。 准确来说,这就是一张仙家符箓,符头、符胆、符脚俱全,只是形状变化与寻常符箓不同,内里又含隐窍,簇以云纹,即美观又有气势,哪怕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也会有“打眼”的感觉。 灵阳于炼符之道能力有限,让他按照手上的银叶符钱再炼一张是万万不能。 他制作不出,却不妨碍他鉴别符钱的效用。 “你这符倒也算是巧妙,确实有趋吉避凶,转运成祥的能力,还能聚拢灵气,化解恶煞,改善风水,令游魂野鬼不能靠近,有稳定心神之功效。”灵阳把符钱递还回去,“但是它的功效太浅,稍微厉害的恶鬼,它便降之不住,聚灵化煞的效果也很有限,若是一个普通人,将这钱贴身带着,十年以后,或许能够看出些,精气神比旁人稍好。就这么点功效,如何能跟我的仙丹相比?” 金朝奉说:“这只是银叶符钱,百年仙贝树叶制成,还有更厉害的金叶符钱,以千年仙树叶子为原料,由天级符师花费七七四十九日苦功才能炼成一张,那个功效就大了。再说,就算是银符钱,一张或许不算什么,你可以多带一些,带上十张在身上,效果叠加,跟仅带一张绝不一样。” 灵阳忖度了下,还是摇头:“三张金叶符钱,也就是三百张你这总银叶符钱,加起来,也不如我那脱胎换骨丹上刮下来的一角有用。” “你不能这么算。”金朝奉说,“我们这是符钱,既是符,也是钱,如普通的金银,不能吃也不能喝,但是却可以用它们去跟别人购买珍馐美味,佳酿仙茗。现在荆国境内,都在通用贝叶符钱,哪怕是到了北边的卫国、南边的梁国也都可以兑换他们的纯阳丹钱和阴阳玉币。下可以跟普通凡人买房置地,上可以从修士手中购买仙草灵药。这符钱最大的价值不是其作为符箓本身有多少作用,而是它能买到多少东西。” “你要是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灵阳问白药师,“你们炼出来的四品丹作价几何?” 白药师长生叹气:“老朽无能,炼不出四品丹。” “那在沖阳、湛阳、涤阴这些地方,总有卖四品丹的,那里又都卖多少符钱?” 白药师正要说话,金朝奉接过去:“虽然同是四品丹,还要看功效用途,功效强的贵,功效差的贱,用途广的贵,用途窄的贱,你这脱胎换骨丹作价三张金符钱已经是很高了。” “不行,我总觉得我费那么大的力气,采药炮制,最后把药炼成,就换三张符纸,太吃亏了,你若能给我三万张金叶符钱,我倒不介意弄些来玩。” “啥?!”金朝奉失声叫出来,“三万张金叶符钱,就算是在沖阳买最好的二品五韵神丹也用不了三万金符钱!” “嫌贵就算了,反正符钱我已经见到了,不过如此。”灵阳扬手,把悬浮在祭坛上空的丹丸隔空收来,装进葫芦里往外就走。 “十张金符钱,这是最高价了。”金朝奉在后面喊。 灵阳头也不回,他对金符钱已经失去兴趣了,还是继续找梅散彩吧。 “五十张金符钱!不能再多了。”金朝奉又喊。 灵阳速度不减,开始下楼梯。 “一百张金符钱,三品丹也就这个价。” 灵阳毫不停留,直接从陶氏丹楼前门离开。 等他走了以后,白药师兀自满脸不舍,金朝奉瞟他一眼:“人都走了,还看什么看。” 白药师问:“大朝奉可知道他是什么来路?” “就是丹华山里面一介散修,师父死了,败家子拿出家里的存货来卖。” “能炼出这样的丹药,他师父肯定是位世外高人。” “不说他了,你赶紧把炼丹所需要的原料列个清单,我让人置备。” 白药师发愣:“这个月的进药清单月初时候我就已经开完交给丹楼掌柜的了。” “我是说这脱胎换骨丹的。” 白药师越发不解:“要那丹药的清单做什么?” 见他如此不开窍,金朝奉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这老头上了年纪,被炉烟熏得头脑不清楚:“自然是炼药啊,既然这丹药功效如此强大,咱们自己炼,在丹楼四百张金符钱一枚往外卖。” 白药师吃惊道:“咱们楼里谁能炼这丹药?” 金朝奉也懵了:“不是你吗?你是咱们这最厉害的四品药师,方才连丹方都辨析得清清楚楚,炼这四品丹药不是正好?” 白药师长长叹出一口气,无奈苦笑:“我并未能辨出丹方,只是看出了主要的药材,唉,且不说还有好几种用量虽少,却很关键的药材我没有辨出来,就算把药材全部找齐,我也炼不出来。他那丹药制法十分奇特,似乎是早已失传的古法‘七返九还’之术,据我所知,能以此法炼丹的只有两三个人,玉泉山的白水真人是其中一个,炼十次也未必能成功一次,你让我来,炼上一百炉也未必能炼成一颗,真要在丹楼出售,也得赔个底掉。” 金朝奉傻眼了:“那丹就那么难炼?量他一个小小的散修,能有什么底蕴,能跟咱们陶家相比?七返九还之法,难道陶家没有?” 白药师耐心解释:“七返九还之法大致的原理我是懂的,其以心火控制火候,何时用武火,何时用文火,何时进风,何时进水,都存乎于一心,稍有差迟,就炼废了,古语有言‘水怕干,火怕寒,差毫厘,不成丹’。人心难定,心一杂,火就乱,产生种种幻想,心猿妄动,意马难收,就要走火入魔,凶险万分。就算你给我找来丹法,我学会了,也做不到,炼不了!炼不了!”他越说越是沮丧,叹气,“若朝奉无事,我就先回去,告假半日,我要去寻那小孩买一颗来。” 他迈步要走,金朝奉把他拽住:“依你这么说,想要此丹必须得从那小孩手里面买了?” “是,据我所知,并无第二人有那般好药,似咱们陶家自己的伐毛洗髓丹,虽然也有相同之效,但对身体有相当的摧伐,体质弱的人吃下去甚至会半身不遂,他那脱胎换骨丹就好,哪怕还有一口气在就能吃。我估摸自己还有十年阳寿,须得吃上一颗,再多活二十年。” 金朝奉沉思问:“那你说,咱们三公子能不能吃那丹?” 白药师一愣,随即坚定地点头:“能!” 014 盐盐 灵阳从陶氏丹楼出来,在街上游逛。 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战乱,血腥未散,风声鹤唳,大街上的行人不多。 沿街的商铺倒都是开门营业状态,陶氏为了尽快安稳民心,强逼着这些商铺开张。 腊梅说梅散彩得故人信香求救,赶来丹阳城,她的故人到底是谁?如今又在何处? 灵阳猜测,此处的故人很有可能是昨夜失势的墨家。 墨家所用的鬼道法术虽然跟梅散彩分歧颇大,但可以看得出来,大体是同一路数。 梅散彩昨天匆忙赶来,却没能救得了墨家,现在有极大的可能跟通缉令上的那些墨家余孽藏在某个地方,只要找到了墨家余孽大概率就能照到梅散彩。 不过该怎么找到墨家余孽呢? 灵阳决定先把这个事情放一放,先去看一位故人。 他小时候曾经趁着师父闭关偷偷溜出洞,骑着山里的艾叶豹子跑出丹阳山,尾随贩卖山货的商队来到过丹阳城一次。 那时候他还不会使用法术,更不会飞,头一次看到许多形形色色的人,瞧着什么都觉得新奇,到了城里,稀里糊涂就混在小乞丐堆里,拿着根黄竹棍满城游逛。 有个浑身透着富贵气的小姐姐看出他与寻常乞儿不同,让丫鬟把他找过去问话,然后领回家中,教丫鬟伺候他洗漱吃喝。 他还记得小姐姐的闺名叫做“盐盐”,当时也就十二三岁,却是个小大人一般,举手投足,颇有威严,把身边的所有事情都料理得井井有条,尤其对他特别好,叫厨房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他在山中,从有记忆以来吃得要么是直接喝到嘴的鹿奶虎乳,要么是水煮的黄精茯苓,夏秋吃枣梨桃李,冬春吃松子核桃,这回品尝到了糖醋鲤鱼、翡翠虾球、百草坛肉、糟熘鸡片、香草焖面……全部都是他过去从没尝过的人间美味! 那时候他正在筑基,安炉立鼎,正是能吃的时候,每顿都能吃大半桌子菜,不到半日就又饿了,盐盐小姐姐毫不吝啬,每日三餐管够吃,还外送烧鸡糟鸭做夜宵。 吃饱喝足之余,盐盐还吩咐人给他做新衣服,带他一起读书写字,算算术,看账本。 那时候的灵阳深信,盐盐小姐姐是世界上除了师父以外对自己最好的一个人! 可惜临走的时候,也没能跟小姐姐告别。 在盐盐家里住了约莫半个月,某天他刚刚饱餐一顿美食,师父突然出现在房间里,只说了句“玩够了吧?该回家了。”拉过他化成一股白气腾空飞走。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丹阳城,见过小姐姐,也再没吃过那样美味的菜肴了。 记忆里仍然清晰,小姐姐家住在城北,府上姥爷姓尹。 灵阳找到昔日盐盐的家,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黑漆大门上交叉贴着的那两道条符封印。 符用黄纸所书,上面笔走龙蛇,连续六道符箓连成一条,共两条左右交叉叠印,寻常人根本无法将其揭下来,比两道门锁还要结实。 灵阳若要施法硬揭或者毁坏倒不为难,但此符会发动反击,还能向主人示警。 写着“尹府”的牌匾已经被抛在地上,碎成十几片,看样子被人用脚狠狠踹过。 黑漆门板和青石地面上尚存斑斑没有干透的血迹,粉白花墙上挂满刀剑劈坎的凹痕。 昨夜这里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大战,很明显,小姐姐家里战败。 难道她们家也是墨氏一伙?嗯,墨氏是原来的丹阳城主,她们家非富即贵,很可能跟墨家枯荣一体,昨夜墨家遭劫,他们尹家也遭了毒手,大概率被斩尽杀绝,灭了满门。 想到小姐姐很可能也已经惨死在刀剑之下,灵阳心提到了嗓子眼,看着门上的封条,略微犹豫了下,选择腾空飞起,翻墙而入。 院子里的并没有人的尸体,打斗过的痕迹也很少,应该是经过门口那一战,就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前院还有血迹,到了后面连点血迹刀痕也看不见了。 每个房间的门窗都洞开着,里面值钱的东西被劫掠一空。 灵阳至今印象深刻,初见时,在十字街口,盐盐姐姐披着黑色的大氅,手里端着暖炉,站在撒满阳光的雪地里,爽朗地冲自己笑:“既然是仙人子弟,小女子可不敢怠慢,快跟我回家去,我叫木匠打个神仙板,把你这活神仙给供起来!” 她也已经死了吗?灵阳有些茫然,他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 也可能被陶家的人抓了,或许已经成为了通缉令上那些“墨家余孽”中的一员。 信步来到自己曾经住过的东跨院,门扇被砍碎半边,他站在院里隔着窗户看自己曾经用过餐的雕花木桌,还有自己曾经睡过觉的床,有点难过。 古人不见今时月,明月曾经照古人……若是昨天晚上我在这里就好了,至少能救她脱难,即便力有不逮,也可以把她的魂魄收来养炼成鬼,带回丹源洞去一起生活。 唉,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本来还想做面条给她吃呢,七年多在山里练成的手艺,无用武之地了! 灵阳收拾起心情从尹府里面翻出来,顺着大街往东走,见一家酒楼里面有人,便走了进去。 店内掌柜的和小二都愁眉苦脸,见到客人上门,赶忙挤出笑脸相迎。 灵阳问:“我没有符钱,只有金银,你们这里收是不收?” 掌柜的看他虽然年纪小,但气质不凡,腰间的葫芦尤其精贵,不敢怠慢:“城主府今早颁的政令,所有店家一律以符钱交易,不可再使用金银,一旦逮到立即重罚,不过铜钱仍可流通。” 灵阳没有铜钱,他掸了掸衣服,表情严肃,按照师父过去教给他的方式,使个道家问讯的礼数:“贫道丹阳山散仙,道号灵阳,路过这里见着此间客栈祥云笼罩,主人必是积善之家,想讨一碗茶吃,不知能否如愿呢?” 掌柜的鞠躬赔笑:“没想到竟然是北山的小神仙,香茶自然是有的,快请。” 这几日丹阳城内兵慌马乱,修行人进进出出,要么是有能耐的,要么是有关系的,市井小民谁也不敢得罪,见灵阳只要一壶茶,掌柜的悄悄松了口气,叫伙计给沏一壶上好的高碎,再把当地特产丹华甜瓜饼拼了一小碟端上来。 这个月甜瓜当季,来吃饭的客人都送一小碟瓜饼,灵阳虽然不给茶钱,掌柜的也没给免了。 015 顾耿存 茶水端上来,香气扑面,呷一下,满口回甘。 那瓜饼有围棋子大小,外皮香酥,瓜馅甜软,十分美味。 灵阳吃得高兴,从葫芦里取出一株拇指粗细的人参,扬手一抛,“吧嗒”一声隔空落在柜台上:“这是我从山里采的瑶池参,大约有一百多年的参龄,就当是茶钱了。” 这下引得店里三五桌客人齐齐侧目。 掌柜的把参拿起来,掂了掂,吃了一惊,那参虽然体积小,但是沉甸甸的直打手,跟用石头铸成的差不多,他虽然对人参不太懂,但也认得确实是丹阳山中的特产,只生在泉水旁的瑶池参。 他哪里敢收,赶忙把参捧回来:“小神仙无须如此,不过是一碗茶水,权当是小店供养了,这参太过贵重,就算是把小店整个买下来都绰绰有余……” 灵阳就喜欢这种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豪爽地伸手把参又推回去:“给你就拿着,这种百年参我还有好多,不值什么的。参给你,除了喝你们这壶茶,我还有两件事要跟你们打听。” “小神仙有什么事尽管问来,小老儿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头一件。”灵阳用手往东边一指:“那边的尹府是怎么个情况?人都死光了吗?” 掌柜的有些为难,十分审慎地说:“尹家子弟都是原来城主墨翻云的手下干将,两家还是姻亲,昨晚丹阳城易主,尹家也跟墨家一起被灭门。” 灵阳仍有希冀:“尹家的人全都死了吗?一个存活下来的都没有?” 掌柜很忌讳在这个时候说这种事,摆了摆手:“没有了,全家七十八口,全都死了。若真有活口,也必备通缉,既无通缉,便是死绝了。” 灵阳在心里叹息,可惜不能再见盐盐姐姐一面,当面报答昔年的谢意了。 不过他并没想过要替小姐姐报仇,一来小姐姐已经死了,即使灭了陶家也于事无补,从小到大他师父屡次警告他,不许介入人间恩怨,否则深陷红尘,徒惹杀劫。二来陶家人多势众,连梅散彩都没能挽救墨家,他自知法力远不如梅散彩,即便愿意出手也还是白给。 “掌柜的你先别走,我还有事。你这两天有没有见着过一个女人,穿着黑纱长裙,大约三十多岁,能有这么高,手里拿着一支黑骨红梅,上面有六个花苞。” “没有,没有。”掌柜的摇头,“这时候梅花都谢的,哪里有梅花可拿?” 灵阳看他虽然谨小慎微,害怕惹事,但所说的都是事实,并非说谎,只得罢了。 他正苦思用什么办法才能找到梅散彩,忽然左边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我见到过她。” 在临窗那桌,坐着个年轻公子,身穿月白色长衫,二十岁左右年纪,长相英俊,气质优雅。 在他桌上摆着一柄长剑,一壶酒,四碟小菜,此刻他正端着古藤酒杯看过来。 灵阳问:“你在哪里见到过她的?” 年轻公子目光落在手里的酒杯上,轻轻晃动:“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被称作红梅仙师?” “红梅仙师么?这个我倒不知。”灵阳其实听梅散彩在师父面前吹嘘过,说如今外面的天下如何如何,人们都称她做红梅仙师。他是觉得单凭一个绰号作不得准,要对方说出更多线索。 年轻公子继续说:“她身边有两个孪生姊妹的徒弟,一个穿黑叫墨梅,一个穿粉叫杏梅?” 这下灵阳不再怀疑,立即端着茶壶饼盘凑到这一桌:“贫道灵阳,不知您怎么称呼?” 年轻公子放下酒杯,抱拳还礼:“我姓顾,大名顾耿存,小真人请坐。” 灵阳跟顾耿存对坐:“顾兄可否告知,那梅散彩现在何处?” “她是叫梅散彩吗?我并不知她具体叫什么,只知道旁人称她为红梅仙师。”顾耿存双手扶着桌面,盯着灵阳的眼睛问,“你先告诉我,你跟她什么关系?要找她是为了什么?” 灵阳如实说:“我有一样东西被她抢去了,我要把东西夺回来。” 顾耿存看着他灵阳,细心地判断他是否在说谎。 “我不能直接告诉你她在哪,但是今天晚上我会去找她,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可以,如果真能找到梅散彩那老妖婆,将来必有重谢。” 听到“老妖婆”三个字,顾耿存眸子里神情一松,举起酒杯,邀请灵阳畅饮。 灵阳举起茶杯,跟他碰了一记,然后一饮而尽,虽然喝的是茶,却有一种天然的逍遥不羁,比喝酒更显纯粹。 顾耿存问:“小真人是在丹阳山中修道吗?不知尊师道号如何?在哪里修行?” “我师父名号上妙下阳,本门只有我们师徒两人,洞府在丹阳山丹华峰。” 妙阳真人,丹华峰,客栈内所有的食客包括掌柜的都在琢磨,全都一头雾水,没听说过! “不知尊师现在何处?”顾耿存说也头一次听说这个门派,“道友莫要猜忌,据我所知,那红梅仙师十分厉害,而且盛气凌人,你若要找她讨要东西,恐怕有性命之忧,若是尊师能跟你一起,或许还有三分希望。” “我师父前不久已经飞升了,不过对付那老妖婆何须用我师父出手?有我就足够了!” 听说灵阳师父已经飞升,顾耿存道歉:“对不起了,还请道友节哀。” 想起师父,灵阳心里空落落的,情绪不免低落:“他刚走那会我还不怎么想他,现在时间长了,就总能想起来,也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嘿,应该是好的了,见着了本门历代祖师,尤其有我师祖带着他玩,又怎么能不好。” 顾耿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听着灵阳絮叨着,他连喝了两杯酒,又问:“我很好奇,小真人究竟修行到什么境界了?红梅仙师可是金丹老祖,道友如何这般胸有成竹一定能战胜她?我实在是担心,我把你带过去,惹恼了那位红梅仙师,你要丢掉性命。” “她是金丹老祖?”灵阳又听说这个词,“她才丹成一转,就可以被称为金丹老祖了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岂不是也是金丹老祖了! “什么丹成一转?”很显然,顾耿存没听过这个名词,“我听人说她是丹成九品。” “怎么是丹成九品?不是丹成九转吗?” 两人大眼瞪小眼,周围一群同样吃惊的吃瓜群众。 016 九品丹 灵阳拱手:“请顾兄详解,何为丹成九品?” 顾耿存怀疑他是故意装傻,仔细观察神情,觉得还挺认真,只得耐心解释:“各家修士修炼金丹手段不同,结成内丹品质也都不一样,按照金丹品质,分作九个品级。” 灵阳想起先前在陶氏钱庄了解到的弹药九品的分法:“这倒是符合了内外一如的传统了,只是这内丹九品,可跟外丹一样,各有名目?” “自然是有的,丹成第九品,是靠吸摄外来生灵的真气合丹,比如那梅散彩,吸收鬼气阴煞合丹,还有人吸收妖气合丹。由于妖鬼原有意识,气质又极为浑浊,合成金丹以后品质最差,很多时候非但不能延寿长生,还会折寿短命,有时候法力不听使唤,甚至反噬主人,令主人走火入魔,虽然能够速成,威力亦大,但缺点太多,被定为九品。” 灵阳点头表示赞同:“她那内丹修得确实很差劲,第八品又是什么情况?” “第八品是吸收无意识生命灵气合丹,多得是草木精华,如桃花梅花,古树苍藤。与前者差相仿佛,都是来外灵气,虽有延年之效,进展神速,但人木到底有别,缺点不少,被定为八品。” “第七品是以自然灵气合丹,只是不分来源,什么火气木气,天气地气,凡是可用灵气一概滥采乱练。虽然美其名曰,兼容并包,实则混杂不堪,有的灵气相互克制,亦有反噬走火之虞,通常也难以延长寿命,只能增强法力,被定为八品。” 世上真的有人用这种手段结丹吗?灵阳不敢相信,内丹何等重要,丹华以纯粹为先,结丹时候尽可能地少思少虑,生怕性命不纯,参入杂质,这帮人倒好,主动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往里面掺杂,就为了提升速度,增强法力。 不过想想梅散彩,她连别的鬼魂灵气都敢往自己内丹中掺,掺杂灵气也不算什么了不得了。 “此三品为凡品,没有任何希望能够孕育出元婴,进而修证真仙不死之身。另以风雨雷电等结丹为六品,以天罡地煞结丹为五品,依八卦结丹为四品,此三品为真品,只有极小概率能够孕育出元婴。依先天五行元气结丹为三品,依先天阴阳二气结丹为二品,依先天道体真炁结丹为一品。此三品为仙品,有极大概率能够更进一步,修成真仙,长生不老。越高级越费功夫,修行越慢。” 灵阳不知道这些是谁总结出来的,但认为颇有道理,修仙为的就是纯阳,最后把自己练得形神合一,尽是先天真炁,没有一毫杂质,方能以阳神合道体,与日月齐辉,与天地并生。 依顾耿存所说,这帮家伙为了增强丹力,追求速度,竟然主动把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炼进去,日后哪怕孕育出元婴也是怪胎邪胎,阴渣不可能炼尽,纯阳自然也就不可能达成。 按照仙道的传统标准,除了一品丹是玄门正宗,余下九品都是旁门左道! 若按顾耿存的这套标准,自己已经是丹成一品的金丹老祖了。 想到这个,灵阳就忍不住想乐。 他美滋滋地告诉顾耿存:“我是丹成一品,已经是金丹老祖啦!” 这话非但顾耿存满脸不信,食客当中有好几位嗤之以鼻,甚至白眼以对的,都觉得这小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什么话都敢说。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小老头隔着两张桌子接住话头:“金丹老祖都有飞天遁地之能,排山倒海之势,哪怕是丹成九品的老祖,看你一眼,也让你心惊胆颤,说一句话,就能让人屁滚尿流,哪里会是你这样子?小孩子莫要胡乱吹牛啦。” 其他食客们也纷纷接口,有人说,金丹老祖随便挥挥手,就能让天地变色,有的说,金丹老祖随手发雷,就能引发地震。 顾耿存笑着问灵阳:“他们说的那些神通,你有吗?” “没有。”灵阳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做不到,不过他才只修成了黍米丹,丹成一转的丹华境,只要给他时间,等他修成第四转的还丹境,要做到这些都是小意思。 不过他不想跟这些人争论,只问顾耿存:“你修炼到什么境界了?” 顾耿存谦虚中略带得意:“我于去年已经脱胎完毕,今年正式开始凝练第一处丹田。” 食客们纷纷惊呼出声,随即赞叹:“不愧是顾三公子,灵犀剑客!” 那山羊胡又开口询问:“顾三公子今年可有二十岁了?” 顾耿存说:“今年三月,刚满二十二岁。” 山羊胡满怀感慨:“顾三公子才二十二岁,就已经脱胎换骨,开始凝练丹田,将来结丹必成仙品,真仙有望,真仙有望啊!” 其他人也都又是震惊又是羡慕:“世家子弟得天独厚啊,一出生什么都准备好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秘籍灵丹,法宝飞剑应有尽有,就等着动手修炼了。哪像我们,年过半百,凝脉尚未完成,随着年纪增加,以后希望越来越渺茫,脱胎都不敢奢望,遑论真远呢。” 对于众人所讲的“凝脉”“脱胎”“凝练气海”这些修行等级名词,灵阳一个都没听过,他不耻下问,虚心向顾耿存请教。 顾耿存深深地怀疑这死小孩在故意装傻,戏弄自己。 他虽然看不透灵阳是什么水平,但至少过了凝脉期,灵阳神气精纯,周身不见一丝浊气,他推断很有可能也是脱胎换骨以后,在锻炼气海的人,在凡人眼里,已经是仙人一流了。 这种人如何连这些基础的名词都不知道? 可是灵阳神情真诚,态度谦卑,并无丝毫作伪,顾耿存耐着性子给他解释:“金丹之下,分作三个时期。首先是凝脉期,凝炼真气,将穴位填满,打通周身十二正经、奇经百脉,使得全身气血内外勾连,上下全通,打成一片。人世间的武士,不管修炼哪一门功夫,基本上都在这一层次打转,能打通任督二脉者,已经是很了不起的高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