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无兄样 (兄妹骨)》 1 中秋时,宫中又开家宴,皇后娘娘下了帖子邀李琰带着我一起去。 我心里隐隐知道她的意图,百般推脱不想去。 李琰的书房门口只有阿青一人守着。 他前几日和我吵架,好几日没和我讲话了,见了我也就当陌生人一样。 阿青见了我,讪讪地说,他有事见不了我。 可我甚至还没开口,看他的样子应是李琰一早吩咐了,不同我见面。 我看到阿青面露难色,但并不不退让的样子,只能狠狠地踹了门。 门纹丝不动,我却受了轻伤。 就是个贱人,我心里恶狠狠地咒骂他。 因为我昨日分明听见他和阿青说他今日要和崔治休沐,约了下午出门。 现在将将天明,他一向起得早。 未免他跑了,我特意早起了去找他,才见了许久未见得初升的太阳,红彤彤的,睡眼朦胧的在屋内洗漱时,又倒床不起,过了半个时辰小桃见我人没声音了才又喊我。 可恨我起了那么早,仍然被拒之门外。 除了心虚,还能有什么理由不见我? 我心里这般想着,又回了自己院子。 待到申初,需收拾进宫了,我寻思着这下总可以见到人。 出了院子才知道李琰早早入了宫并不等我,只派阿青来接我。 马车上一晃一晃,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颠出来。小桃耐不住寂寞,问我:“小姐,您有中意的人选吗?” 我烦躁地扯了扯梳好的头发,道:“不知道。” 小桃与我一起长大,我多次说过,不必这么喊我,她却不愿意,实则讲话一点也不像个女侍,我时常拿她没办法。 此回家宴本与我和李琰无关,他官做得再高,何况此时也不过是个主事。并不常有参与宫内家宴机会,此番邀请,目的了然。 李琰和皇后都想让我嫁给平梧,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可我不是,我想守着李琰,但他不愿意。 小桃又不说话了,她的目光跟着我手转来转去,见我恼火地扯头发,于是目光落在我刚扎好的发饰上。 她就看了我一下,我只能气得放手,心想还不如对她差点,免得天天教育雇主规矩。 路途不长,刚下马车就看见平梧在门口接我。他从鄞州回来后一直很忙,没空见我,这是近来第一面。 在宫门口接人,都不用多想是谁的主意,又是什么想法。 他看到我时眼睛一亮,话音轻快上扬,意气风发,听来鲜活明朗,他问些近来怎么样的话题。 我不耐烦得回他就那样还能怎么样。 他也不生气,只笑眯眯地给我领路,然后和我扯些路上有趣的事的话。 晚宴还没开始,我并未直奔宴会,平梧领着我先进去见了皇后娘娘。 她的屋内燃着昂贵的熏香,闻起来有些欲醉。 皇后穿着红色大袖衣,衣绣有织金龙凤纹,即使上了年龄,看起来也尊贵的明艳动人。 她笑盈盈地喊我到身边去,摸了摸我的脸夸我又长漂亮了。身上有股淡淡的玫瑰香,是多年熏香留衣染上的,人也长的如玫瑰娇艳。 陛下与她多年恩爱夫妻,不仅予了尊贵权势,也给了寻常宫妃未有的亲密陪伴。 我在心里叹气又羡慕。虽然她一向待我亲切,可到底我只是个家世并不顶尖的姑娘,虽有些美貌却性格不好,虽兄长有前途但出身不好。 她待我如此友好,我实在是无法不多想。 皇后拉着我叙家常,嗓音柔和,十分真切。 说些平梧的事情,问些李琰的事情,我早就听腻了。 其实我认为这种消磨时光的活动非常无聊,可面上不能显现出来,只能挂着笑一一作答。 终于有内侍来喊我们,皇后终于放了一直握着的我的手,招手让平梧带我过去。 走在路上,我跟在平梧身侧,悄悄地转了转手腕,平梧侧过身看我,他今日穿着常服,腰间系了我送他的生辰礼。 其实这是不妥的,但没有人知道是我送的。 我又想起宴会的目的,觉得就算被人知道了也没关系,反正也没有人敢质疑他和我。 他悄悄同我说:“你下次要是嫌无聊就和我说,我带你离开。阿娘她这个年岁就喜欢聊天,我有时候也想跑。” 他和我在私下喊陛下和娘娘都是寻常家子女对父母的称呼,可见陛下对他有着拳拳爱子之心。 我瞪了他一眼,有些迁怒地故意不理他。 平梧长得随陛下,不笑的时候有点淡漠,但他却常年挂着笑,眉眼弯弯的,私下对任何人都这样好脾气。 其实我看着他眼里盛满了欣喜,也并没有多生气了,内心想长得这么好看确实养眼。 身份尊贵还对你脾气好的美人,怎么看怎么不能燃起怒火了。 宫宴上人影攒动,我从人群中望见了李琰,他在角落里和人交谈,眉目清朗,眼尾有颗小痣,不细看看不见,我远远也只能看见身影,但每次都会想象看见他眼尾的小痣。 衣衫剪裁合体,衬的他素净雅致,风骨翩翩,眉目清俊,清瘦挺拔,烛光映在侧脸上,平添暖色。 我快步走了过去。 李琰旁边的人是崔澈,他看见我过来,打趣道:“一会儿没见你阿兄就这么急吗?” 我挪了挪脚步,站在李琰身侧,我在女子中已算高挑,但李琰比我搞了一个头,回他:“是阿兄说让我进宫后先找他,他怕我乱跑惹事。” 边说边借着宽大的衣袖,在背后掐了李琰的腰泄愤,他皱了皱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伸手无意识摸着腰上系着的玉佩。 这是他用来转移心情的动作:手上总要握着什么把玩一下。 “你同你阿兄感情真好,不像我家小妹,看见我就和我吵。”崔澈笑道。 我向崔澈笑了笑,不接他的话。 女眷的桌子不在这,此时宫女来请我过去,我向崔澈道了别到一边去,李琰还是没同我讲一句话。 崔梨在桌边等我,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衣裙,称得脸更加白皙娇俏,身边围着三两个女眷同她玩笑,我过去了依次打了招呼才落座。 崔梨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同我咬耳朵:“你来的这样晚,是姨娘拖了你让表哥带你来的吗?” 表哥指的是平梧,崔家是皇后娘娘的娘家,梨娘是皇后兄长的幼女。 我只问她:“你与穆家公子结亲的时日定下来了吗?” 梨娘脸上红扑扑的,推了我一下嗔道:“明明是我在问你问题!” 但她又忍不住,眼睛亮亮地同我撒娇:“阿娘说要到明年三月初七,大师说这是个好日子,她不舍得我早出嫁非要留到明年。阿兄说他与穆云已经把结亲的事务安排妥当,结亲的时候会让我成为京中最好看的姑娘。” 我夸崔澈对他好,梨娘撇了撇嘴,不以为意:“他是我阿兄,对我好不是应该的吗?李大人对你也很好啊。” 对我好吗?我在心里回忆了一下,不以为然。 有内侍尖细又故意拖长的声音响起,是陛下来了。 梨娘不敢和我靠近咬耳朵了,端正了坐姿。 陛下似平梧一样,穿的常服,只颜色与衣领袖口的花纹看得出与旁人不同,却也是低调的穿着。 他与三皇子和一些臣子一道来的,入座时候却笑着向平梧招了招手,让他坐到离他左边最近的位置上,右边是皇后。 平梧站起身乖乖地去了,我看见宴上的有些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下眼神。 行过礼后,陛下说这是家宴,不必拘礼,宴上祝贺了一番开始上菜。 我没心情,身旁的女侍依我的口味布了些我喜爱的菜,却也没多少吃得下去。 梨娘想同我八卦,我也只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好在她也并不介意。 发愣间,福乐公主在一旁突然向我说祝福我好事将近,我还未想到什么好事,嘴上就说谢公主美意。 在外面,我向来不愿意做违背那人意思的事,毕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必让外人看兄妹不睦呢。 福乐是贵妃所生,与三皇子一母同胞,我一直认为三皇子看不惯平梧,只当这是故意的挑事。 果不其然,宴上贵妃同陛下聊到皇子娶亲,我警觉起来。 皇后声音柔和,温婉动人,开口道:“陛下,扶免与平梧都已行过弱冠礼,妾近日与贵妃也相看了许多女郎,只等着今日向陛下讨个福一齐赐婚。” 扶免与平梧分别是三皇子与五皇子的小名。 贵妃接过话,声音清脆笑说:“免儿前今日还同妾聊些体己话,说何家的惠娘与他从小熟识,又恰是适龄,青梅竹马,二人也是有自幼情意的。且妾想着娶妻不仅娶贤,有感情基础的更好。” 何惠是兵部尚书何正的女儿。 陛下置筷,倒也考虑起来,沉吟片刻:“确实年龄到了。但何家的女娃性烈,与免儿易冲突,或许不是良配。” 贵妃道:“话是这样讲,但日子不就是互相磨合照应过下去吗,妾也问过惠娘,她说凭父母做主,想来也是愿意的。” 陛下想了想说那你看着处理,又问起平梧,平梧正要站起回话,陛下摆摆手让他不必行礼:“家宴就别搞这些虚礼了……吾倒是忘了,还问你做什么。你除了娶李琰的小妹还有谁呢?” 平梧红了脸,不知接什么话,皇后也捂着嘴笑:“陛下想的是,妾今日也请了李大人与他的胞妹,正是为了这一事呢。” 陛下喊了我的名,我立马站起来,向陛下和娘娘们行礼,皇后也招我过去道:“好孩子,不必害羞。本宫想为你做主定了你与平梧的婚事。 “你阿兄在这,前几天问过他的意见,他念着你,想先问你。” 不知道作何表态,只能轻轻附和,皇后娘娘从我这分了眼神去看平梧,接着说:“但定亲不是结亲,梧儿也还需要磨砺一番,你们青梅竹马关系一向要好。本宫念着你二人还小,只想将这门亲事定下来。你将来是梧儿的妻,要学的也很多,不急在这一时。” 我看向李琰,他目光平静,似乎没什么意见,席上的人在等我答案,我捏紧了衣袖,牵起嘴角道:“…全凭娘娘与阿兄做主。” 大家又望向李琰,他收回目光,起身向陛下娘娘行礼:“嫁给殿下是小妹之幸。” 陛下于是哈哈大笑说好,皇后也松了口气,面上一片喜悦。 我的目光落在平梧上,他耳尖有点红,触及到我的目光的时候立马低下了头,我看着觉得他真是个傻人。 娶妻娶了一个并不喜爱他的,多么可悲可怜,却还红了脸害羞。 陛下说就这么定了,好了,把人家小妹拉过来问话人家还没吃几口饭呢,皇后笑着说是,让我们继续。 退下之后,梨娘这才敢和我讲话,面带喜悦,真情实意祝福我,我呵呵一笑,好生劝她多吃点她才闭嘴。 晚宴结束后,梨娘同我摇手和崔家一起回去了,我在门口等李琰,等到人快走光了才见到阿青过来说李琰让我先自己回去,他还有事情同陛下上奏。 我冷笑一声,有些怒火:“早不说晚不说,害我在这里等,真是好啊。” 阿青不敢看我只说公子是这么吩咐的。 我气得转身离开,小桃没有跟上,她在和阿青讲话,我大声喊了她,看见她急急忙忙告别朝这里走来,我放下帘子,有些置气。 小桃上了车,想同我讲话又看了看我的表情,她等在外边不能进去,斟酌片刻问道:“小姐,娘娘喊您过去是为了您和五殿下的婚事吗?” 我没力气地点了点头,她又问:“您是答应了吗?” 我嗯了声,她有些纠结道:“真是五殿下…这样也好,五殿下那么喜欢您,一定会好好待您的。” 她还想问别的,但我闭了眼睛休憩,只能闭嘴。 她皱着眉头在那里思索的模样倒十分好玩,我睁开眼饶有兴趣的盯着她领头的桃花。 靠在颠簸的车壁,我想着小桃的话,心里泛起了酸涩的疼,我一向不擅长处理这样的情感,便一股脑转化为对李琰的恨意。 害我这般下场的罪人是李琰啊。 2 近来我同李琰总是冷战,晚上他便不再来我的屋内,可我习惯了抱着他睡觉,好些时候没睡会好觉了,思来想去,这么晚了陛下也许留宿他,不一定回来。 我便抱着枕头到他房间里睡去了。 李琰的屋子里干净的一贫如洗,字面意义上的干净和字面意义上的贫,他好似从没有什么物欲,我也常常为此感到奇怪。 别人都说他是个权欲十分旺盛的人,可我同他一处生活,只看见他对自己生活只要求干净整洁。例如屋内除了卸家具什么都没。 屋子里他的味道几近没有了,我躺在床上,连半点熟悉令人心安的味道都难以闻见。 李琰不熏香也没有别的爱好,睡觉时我总喜欢闻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和他独有的李琰的味道。 意识到他也许好些天宿在书房,我顿时嫌弃起床来,只觉得都是落下的灰尘,我的洁癖并不如李琰一般追求,常常是随心所欲的爱干净,比如此刻,我不知是对李琰的怨恨还是真的嫌弃。 我立马唤来小桃拿一套整洁的床被来,小桃捧来了,我无聊便自己动手换上了。 换完之后又洗了个澡,等小桃给我擦头发的时候已经昏昏欲睡。 一切结束后,只觉得再不睡就要见爹娘了。 往床上一钻便昏过去了。 半夜间,睡眼朦胧。 背后突然靠上一具身体,我几乎立马惊醒,闻到浓烈的酒味,听到熟悉的哼声才意识到是谁。 我用力将李棪推醒,说他一身酒味太难闻了让他滚下去。 李棪皱着眉头不应声,我正想扇他一巴掌让他清醒过来,他就自己跌跌撞撞下了床。 虽然这是李琰的屋子,但不是他打扰我睡觉的理由。 这样理不直气也壮,也不想回头一探究竟,又合上了眼皮。 我以为他走了,被扰了清梦也不能立马再睡去,心神戒备着,身体又十分疲倦,好半天才迷迷糊糊睡着。 半梦半醒间,突然又一只手摸我的腰,睡觉又被扰醒,我烦躁地睁开眼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李棪在我身后亲我的脖子,扯开了我的里衣又摸我的腰,我挣扎不过他只能让他解了我的衣服,他硬起来的那物在我腰间蹭,于是他将手伸向下面想褪去我的裤子。 我想躲开但他用力掐着我的腰,我让他滚,他也不听,把我翻过去面对着他,分开我的腿直直撞了进去。 他又没做前戏,我没动情被他撞的生疼,他撞的又快又狠我痛的说不出话来只能哑着嗓子喘气。 不知道这人发什么酒疯,这样子明明二人都难受得紧,还非要招惹我。 一个愣神,又感觉到肩上刺痛。低头瞧,他咬我的肩,一只手将我的胸捏变形,下身速度也没有一开始那么急了,只是每次都要快全根拔出又全根撞进,他大概是洗漱过了,这下我埋在他胸前又闻到熟悉的味道,只是人上上下下被他顶得摇晃。 我只能摸着他的腰安抚他,黑夜里我看不见他,只能听着他在我耳边喘气,情事之间也只有偶尔可以听见,大半被他埋进自己肚里。许是李琰平时也不爱说话。 但我左思右想,他左右逢源的时候也不是不爱说,也许是对我不爱说话,想到此处,心下愤恨。 我的手摸到他的胸部,恶意得狠捏一把,他好似没有疼痛感知一样,只低头看了一眼便无视。 他不停我也不停,用手捏着揉搓着胸前两点,一边刺他:“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和平梧定亲,你现在又来找我做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将头埋在我胸前舔了起来,胸前一片酥痒,忍不住哼了两声,他又继续动了起来。 我重重地掐了下他的腰,他也不吭声,只是更急更重的操我。 他换了个姿势,从后上方入我。我将头埋在枕头上,呻吟也断断续续的,腰无力地垂下去又被他捞起来继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时间慢长,突然他开始加速,我知道他要到了,使了点力想离他远点。 他却突然扣住我的腰,用力地咬我的肩,狠狠地撞击了十几下卸了力搂着我的腰倒在床上。 我惊得回头看他,他闭上眼睛在喘气,手还环着我的腰,我生气地扯下他的手,他没有用力任我扯,然后我用力甩了他一巴掌。 李琰的头被我扇的偏过去,不用看也知道必然红肿了,想到此处,我才心上好过了些。 刚刚弥漫着的情欲氛围突然被这一声巴掌打破,他没生气,只是摸了摸脸,问我:“解气了?” 我冷笑:“哪敢生气,我的好兄长只不过是为我找了一门好亲事又半夜来找我上床,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就是个没人要的东西,有人为我操心我一个感恩戴德还敢生气?” “谁说你没人要?”他问我。 这是重点吗! 我想着今天他的爱搭不理,气得脑袋疼,于是嘲讽他:“李棪你是缺女人吗?你的妹妹都要结婚了你来强奸你的妹妹?你是变态吗?” 李棪听闻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又问他:“你发疯算了射在里面做什么,想要我给你生个傻子侄儿吗,阿兄?” “不会的。” 当然不会。 且不说他不会允许我生下他的孩子,我也不允许自己生育一个残缺的孩子。 但我实在气得一肚子火,眼神瞥见一处,我将手伸过去,他拦了一下没拦住,我握了上去,摸了两下感受到变化,还是湿热黏糊的,其实我有些嫌弃:“阿兄你又起来了。” 李棪嗯了声,这时候能听见他细微的因情欲而起的声音,我又上下摸了两下,摸到底端,听到他情不自禁的喘气声,突然手上用力,他僵住了身体。 我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将手在他脸上抹干净,拍了拍他的脸道:“阿兄你还是要管好自己的下半身,不然哪天在外面给我抱个小侄儿回来就难办了。” 3 昨夜情事之后,我实在困极,一心想着睡觉,连身上的湿黏都不在乎了。 睡到日上杆头,醒来身上除了下处有些胀疼以外,便也没有别的不适。 我知晓是李琰帮我擦干净了身体,又换了床铺,昨夜之后他怎样我并不知道,我这才猛地想起他昨夜发疯留了些东西送我,我立马担忧起来:“小桃,小桃!” 小桃从外面应声近来,她今日梳了一个辫子盘成球在脑后,也许在外面等了些时间,脸蛋因日晒红扑扑的,像桃子一样可爱。 “小姐,怎么了?”小桃一边为我递上沾着温水毛巾一边问道,任我懒骨头的靠在她身上,我闭起眼仰头,她叹了口气任命地为我擦拭脸庞。 “帮我拿个麝香膏来。”在小桃面前我从未害臊过,径直吩咐她。 她听了之后没有立刻回应我,又去水盆了洗净了帕子,为我擦颈后的薄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我不耐烦了才说到:“好。” 擦脸漱口之后我又躺回床上,小桃出了门不一会儿又进来,手里拿着瓶子,掀开瓶布,有股淡淡的梨香,我躺着任她动作,手段温柔地揉在我的腹上。 不一会儿又看见她从怀里掏出另一瓶,是一股熟悉的药香,我便知道是金疮药,我翻过身方便她动作,问她:“李琰早上几时走的?” “公子辰时就走了,金疮药便是公子吩咐的。” 我在心里点点头,小桃又说:“方才五皇子遣人来过,搬了一箱子东西,我让人已经搬到院子里了。” 我刚想说快快搬进来给我看眼,突然意识到小桃的说的是我自己院子里,突然没了兴趣,在手里把玩着刚才的麝香膏,闲聊问她:“不是说麝香味腥气浓重难闻么,我怎么觉得闻着一股甘甜的梨香?” “可能是改方子了,不然卖不出去。”小桃专心致志为我擦伤口,闻言头也不抬就说。 等到百般无聊,小桃方细致检查过全身,为我换上了件浅绿色的衣裙,我嘱咐道:“头发扎松点,昨天你扎的太紧头皮疼。” “宫宴规矩如此,今日便挽个簪子可好?就用去年五皇子送的那只,早上理库房的时候我瞧见了,还未戴过呢,与你今日浅色相合。” 我点点头,小桃便挽起我的头发,先分了几缕留着,然后在我身后不知做了什么,又扎了些小辫子才梳好,我问她:“不是简单挽起来么,怎么还要扎?” 小桃不知道回应过我多少个无知的问题,倒也不厌其烦地解释,我又悄悄靠在她身上,没想被她扶正了脑袋不允许我乱蹭:“小姐,刚挽好的,你不能让我白辛苦啊。” 我站起身,对着水银玻璃镜转了转,十分满意这样的造型。 这镜子是我从我院子里搬来的,有段时间我睡不着,缠着李琰一块,每日起来从他屋子里离开,我嫌整理衣装麻烦,便搬了东西进来,连同着镜子。 只不过后面老神棍又说我做噩梦也许是镜子偷了我的精气,不让我摆着。 后面又吵架,我把衣服拿走了,镜子还留在这里。 我又想起这镜子是平梧送来的,当时西洋人来此,给宫中各位娘娘送了一份,倒比铜镜清楚,只是皇后娘娘又差平梧送给我,我猜测是因为娘娘信鬼神之说,和老神棍一个想法。 小桃又为我拿来块玉佩系上,而后洗净手为我抹口脂,我向来不爱在脸上抹粉,我朝风气也愈来愈开放,不再追求以美为万事之风标,只口脂可以润唇,虽有浅淡绯色,但也能接受。 打扮我之后,小桃得意地围着我看了好几圈,仿佛看到了心爱的打扮精美的布娃娃。 我忍不住呛她:“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小桃翻了个白眼道:“小姐,我比你还大四岁呢。” 若说是我对小桃宠溺太过,不若说小桃对我实在包容至深,李琰常为此小桃嘱托平日里莫要太随我性情,拘束点。 小桃并不真的叫小桃,李悦桃才是她的本名。 李悦桃的曾祖父本是李家的家生子,据闻是舍命救了我的曾祖父而特赐还良籍,签工契允其子做厨房采购。 只到了小桃父亲这一代,她的曾祖母逝世前求祖父允小桃的父亲上家塾启蒙,正巧我爹才启蒙,便做了伴读一起读书。 二人自幼一起长大,小桃爹却实在不擅长科举,虽对数字敏锐,然只考了秀才就停笔了。后在我家任了管家一职。 小桃比我大四岁,她常说我刚出生时是个皱巴巴的小孩,没想到现在长开了倒是个美人。 她说这话我常翻个白眼,有一回我躺在她腿上,笑嘻嘻地抬手描她的眼镜:“你那时四岁眼睛就这么厉害么?这也能记住的呀?” 小桃叹口气怀念道:“小姐出生时,爹爹日日领我去请安,夫人见我乖巧,便让我当小姐的玩伴,留在院子里。” 小桃三岁时,她娘因病去世,爹娘情深,再也没娶过旁人,只聘了几位奶妈日日照顾她。 四岁的小孩如何给刚出生的小孩做玩伴呢,我常常心里疑惑,猜测不过是我娘怜她罢了。 六岁前的记忆我没有印象,只小桃好像一直在我身边,尔来十七年,她早过了青葱年华,却不曾离去。 爹娘遇害后,家中奴仆四散,忠仆也被李琰劝走了,只有小桃扑通跪在李琰面前,说她家里只有她一人,不愿走。 小桃的爹为爹娘申冤而死,她也成了孤儿。从此以后,我们只剩下彼此了。 我原不喊小桃叫小桃,就像我原不喊李琰叫李琰,不过是长大后想证明自己不是他们眼里的孩子,才舍了小桃姐姐和阿兄的称呼。 我常怀疑小桃对我并非姐妹情深,因为她看我的眼神像极了崔夫人对梨娘的眼神,有段时间我因此起鸡皮疙瘩,常叫唤要把她嫁出去做一个真正的母亲。 小桃欣然领命,当天就搬到外面客栈,美其名曰先过渡几天再相看人家。 我张了张嘴想说倒也不必如此急着,可她风风火火地就走了,我只能望着背影闭嘴了。 话是我说的,实际上我离了她却百般睡不着,就算有李琰抱着缓解入睡,别的侍女要么扎的头发不合心意,要么不懂我生活的习惯,我又拉不下脸叫她回来,一来二去不过半个月时间深秋夜晚着了凉。 李琰又被陛下叫走,只能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半夜头晕得难受,身上一会冷一会热,起了汗浸湿头发,昏昏沉沉的。 心里无比想念小桃,半昏迷间,感觉有人焦急地推开房门带来一阵凉风,手抚上我的额头,我喃喃道:“小桃……” 第二日醒来已好了大半,睁眼便是小桃,我缩在她怀里,她的手还放在我背上,我悄悄地又闭了眼,埋进怀里又睡了过去。 此事揭过,我再也不说那样玩笑话了。 4 整装之后我便回了自己院子。 平梧送来的箱子正在屋内,等我看过之后才会抬到库房,我先拆了崔梨的信。 信中大致是崔澈下月将休假一月至江南接他们外祖母前来,在京中游玩半年,等见证了崔梨完婚再回去,不说停留,一来一回也得半个月。我不禁羡慕起崔澈,他任翰林院编修,批假又快又多,不像李琰在吏部,去年升了主事,整天忙得昏头转向。 崔梨说有位大儒居住在水乡,同崔梨外祖家不过一日路程,她准备同崔澈一道回江南,想拜访大儒求得一份墨宝。 穆云,也就是崔梨的未婚夫,出身清流,做太常寺博士,具有文人雅号,偏爱笔墨纸砚或是墨宝孤本。江南这位大儒曾任先帝的太子太傅,年岁已高,并无后代,一人独居在江南,平常也不见客。 若求来一份墨宝,穆云定当十分欣喜,看到这里我心里这样想着,崔梨也如是写下。 她在信中问我,是否愿意陪她同去,来回至多一月行程,正好可以游玩一番,若等她完婚这样的时间就少了。 我思索片刻,觉得也不无道理,刚好我与李琰置气,但一时做不了回复,这种事需要同他商议一番。 于是搁置一旁,我打开了平梧送来的东西,除却一些书本外,便是一精致木雕盒,里面是一块玉佩,正面刻了一只圆润的鸟儿,反过来刻着:贤母赵氏宁芝绘,薄赠李君珉琅礼。 我讶然于平梧之细心,我娘名唤赵宁兰,为避家母讳,我写“宁”顶上少一笔,“兰”作“芝”写。 年初踏春之时,捡到一窝新春的雏燕,我同他说我娘画的鸟儿最可爱,他好奇问下去,我便告诉他是我幼时阿娘教我绘画留下的。 爹娘走后,书房大火。阿娘除了留下我与李琰,便是一张练笔教学的画作。 当年这张画被我用做屋内平衡桌椅的垫脚。我与李琰在外多年,归来之后小桃为我收拾屋子才发现出来的。 平梧听我讲这个故事,非要我展示给他看,说是一睹李夫人佳作。 连回去之后也催信与我,烦不胜烦索性将画纸一并托人送进宫内,总归阿娘的一物还有一件李琰,那画作并非孤品。 我一向以为平梧与我交好多是与李琰相关。 皇后出身的崔家虽然是清流大家,但并无实权,贵妃的身后确实边疆数十万的军队,陛下更中意中宫,可不妨碍贵妃有野心。 皇后与平梧虽是正统,可陛下对贵妃也并非没有真情,不然也不至于贵妃一派生了异样的心思。 明面上的兄弟争斗,我却觉得都怪陛下的多情。 他与皇后青梅竹马,是原配正妻,有感情亦有敬重。 他与贵妃确实爱极了贵妃张扬浓烈的性格,喜爱她耀眼夺目的笑容。 兄弟争斗不过是陛下不愿惹恼任意一方,如此在处理其他朝政公正清明的陛下,却也有这样为情所难的缺陷。 李琰作为年轻近臣,在吏部当值,恩眷正浓,且李家除我二人之外,皆遇难。 年轻,无背景的宠臣,这才是皇后拉拢的原因。 他这样送来用心准备的礼物,我反而疑心是否他亲自雕刻,并非我自怜,只是害怕被扣上教唆皇子不务正业的帽子。 思索片刻,我决定收起来。 其余一些书籍倒十分合我心意,我自幼喜欢读书,经史子集样样涉猎,来者不拒,阅后再评好坏喜恶。 平梧常常搜刮些市面上没有的书,先大致阅过之后挑些他觉得不错的书再送来给我。 比如这本《鬼录》,平梧在扉页评道:文笔栩然多变,多鬼神之说,兼有前朝秘闻。 我趴在塌上翻阅,其中有一篇令我潸然泪下。 作者说,南方民间有一类怨魂,称之为鬼母,弑母养子,常以诱骗恐吓的行为抢母亲的孩子。 母亲以死保护孩子的意志是鬼母壮大的由来,而吸食了母亲了血肉之后,鬼母也会如同母亲一样保护孩子。 这样一个为强大自己而做出杀生行为的鬼却在强大后平添软肋,我十分不理解,却也忍不住盈满泪。 这个孩子多么幸运,有两个母亲这么爱他。 我自觉精神内里与常人不同,李琰也经常说我怪。 这样的故事明明一言难尽,我却真切地心疼,鬼母可恨却又心疼,一想到她的母爱只会换来假心,我仿佛体会到鬼母为护养消散世间的惆怅。 看得入迷,等待天色昏暗我点起蜡烛接着看,直到外面小桃喊我,我已看了大半。 小桃说:“小姐,公子回来了,他听到你还没用晚饭,正喊您去呢。” 我这才想起一天还没用饭,午后小桃曾问过,但我正看得入迷就拒绝了。 正放下,准备推开门,就听见小桃喊了声公子。 我将门打开,李琰手里拎着一提书,正要敲门,被我吓了一跳。 李琰信步走进,看到榻上的书,问我:“一天不吃饭就为了这个?” 我却欣喜从他手上接过那一捆书,李琰也给我搜集书来了。 我嘴上敷衍道:“昨日吃的太饱了。” 正所谓我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从李琰带来的书里翻了翻,果然找到几本我喜欢的题材,又从我挑拣的平梧那一箱子书里的一些拿出来,招呼小桃把剩下的摆到我的书房。 小桃走进来,正要搬走,忽而问我:“小姐,这个也放到书房么?” 我正喜滋滋地入内把书摆到我床头,顾不上回头看便说一起拿去。 李琰不吭声地坐在我的桌前,他从外面回来未洗澡的话一向是不被允许太靠近我内屋的。 摆完之后,心满意足的我又黏到李琰身上,他却“正直”地把我摆正,不让我靠他身上。 我心里呵呵一笑,装什么呢,于是趴在桌上问他:“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陛下给我批了半天假。” 这时有人进来上菜,闻到香味我已然饿了,等布完菜我便快速吞咽起来,一边吃一边问:“为什么?” 李琰不爱荤腥,也每日做到荤素搭配。 我不爱蔬菜,别人不提醒就不吃菜。他皱眉看我蔬菜搁在一旁,威胁我说:“这半盘青菜不吃掉我就把书收走。” 我夹向糯米肉丸的手立马转弯去到青菜盘,特意抬头盯着他当面吃掉了两根菜。 李琰吃的比我多,速度也比我快,姿态却没有我这么急,我一直不理解怎么做到的。他在入食了一定的肉类后就很少吃荤菜,桌上大半部分蔬菜都是他解决的。 我吃完了正想要第二碗,李琰叫住了我:“一天未进食晚上吃太多,不仅容易积食还会烧胃。” 他总是管这管那,但我也愿意让他管,前提是他也得听我的,于是我和他说:“我要和崔梨去江南一月。” 李琰这时也要结束了,我未明说他却好似早已知道:“一个月太长了,半个月。” 世上有一种人,拒绝的时候从不说实话,只拐着弯说,李琰就是这种人。 我出生就认识他,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一去一回就半个月了。那我就在那里待二十天。” 桌上的碗筷有侍从来收拾下去,屋内只剩我二人,他不说话,摆明了拒绝的意思。 我站起身谄媚地为他捏肩:“阿兄,李公子,李主事……” 他仍不吭声,我是个求人不给台阶下就恼羞的人,又加上昨天的事情,心里暗暗骂他。 眼见此人不吃软,我灵光一闪,心怀恶意地一只手顺着他的衣领滑进去,坏心思地摸他胸前两颗红豆,在他耳边吹气,低声细语地说: “阿兄,你昨晚弄得我下面好疼,到现在还肿着,你看我都没生气。” 李琰神色不变,眼睛盯着我看,抓住我的手不让乱碰。 我绕至他身前,强硬地坐在他腿上。 屁股下有东西硌着我,我嘻嘻笑道:“阿兄你怎么了?” 我还以为是个坐怀不乱的圣人呢。 5 事实上我知道如果我一意孤行想走,李琰也并不会真的阻拦。 那我何必多此一问?我同时在心里问自己,难道是为了在李琰面前找存在感吗? 我摇了摇头,不是的。 我和李琰并不是非要渴求对方全身心在自己身上才知道对方对自己有多在意的人。 反而是知道对方有多在意自己,才会不断试探对方到底想为自己做到什么地步。 你问我李琰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心情愉悦时,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烦躁郁闷时,他是一个普通的兄长;生气怨恨时,他是一个矫情贱人。 再比如此刻,你问我他是什么样的人? 很明显,此时他在我身下,他是一个欲拒还迎的下流做派的人。 于是我伸手扯松他的衣领,他的喉咙明显地滚动一下,平日里总是严肃蹙起的眉毛此时也蹙起,只再不是为了处理事务。 我喜欢李琰的脸,肤白清俊,眉眼比我略长些,唇瓣薄而唇色淡。 平日里一副生人不近的铁面无情形象,此时他的手却亲密地扶在我的腰上,仰头看我,我能从上瞥见领口深处的春光。 一双泛着水光的双眼深深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诱进溺河里。 他轻轻地喘着气,今日的实诚让我有几分讶然,平日里除了发疯的时候与我亲近,其余时间都恨不得与我像个陌生人。 我极喜爱这番样子的他,剥开他的衣裳,露出内里秀净白皙的果肉,腰上还有两处淤青,是我昨天下手重了。 他像一个勾人的男狐狸精,却不许我再窥探一丝曼妙,轻轻拥住,埋首在我的颈前,极轻极淡地闻了一口。 我心里却念着身上青色痕迹平添一份凌虐感,内心忍不住心满意足,手上把玩着他的长发,唇息落在身上的时候,顿感酥麻,忍不住打了个颤栗,再度感受到身下的朝气。 我轻轻向后拉扯着他的长发,他微微后靠,这才能看到他的脸。上半身维持着与人恰到好处的距离,下半身却紧紧贴着我的臀部,眼里盛满欲色。 我歪了下头,抿着唇轻轻地笑了,他的眼里似有白茫茫的雾气,我并不看的太清,我问他:“李琰,你照过镜子吗?你知道在我眼里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吗?” 李琰轻轻地喘气像是春药一样在我耳边弥散,毒软了我的身躯。他的脸上我最喜欢他的嘴巴,于是我轻轻衔住,用唇舌勾勒描摹它的形状,直至变得润红。 一手抚在他的发顶上,一下又一下。 “像个下流胚子,在这里肖想你的亲妹……嘶,别动……” 话未说话,李琰偏过头狠狠咬在我的手上,他将我一把抱起,准备往内屋去,我却不允。 “就在这里,就在榻上……”我发出命令,他弯腰将我放下,细碎的吻落在我的颈上,我推开他的头,“别吸这里。” 他顿了一顿,解开我的衣衫,白日里小桃配上的玉佩哐当一声地上,我踢了踢他示意去捡起。李琰目色沉沉地看着我,吻上我胸前的雪峰。 最初的时候,他也不会这些,说些不好听的,每回只会胡乱留些印子,不知轻重。后来,我便按住他的脑袋,要他细细舔我,他聪慧,学什么都很快。 比如此时,他十分聪颖地从上至下,吻入我的腿心,酥麻的感觉袭来,我忍不住夹了夹腿。 他从不曾抬头,只使力箍住了我的腿,使我对着他没有隐私。 他一向清朗的声音从身下传来变得有些黏腻,我听见他说:“别闹。” 他又凑上去,这次细细地在我腿心寻找,寻到一处凸起,反复轻舔,而后舌头又寻到下方穴口,也是从上而下包裹住吮吸。 快感来得有些急切,还没享受到多少他的服侍,腹部发麻,腿有些颤抖,忍不住想并上,又被他按压住。 他一字一句缓缓问我:“小妹,你的腿在抖啊……” 他说话的腔调和平时并无二样,只是更慢些,说话的温热气息靠近我的腿心,几乎说完的同时,我便绷着腿泄了他一脸。 一时间,他有点呆愣住,我虽然向来在床上不如他有力气,但也没有这么迅速,今天状态进得太快了。 我看着他的神色,腿心处还一片泥泞酸软,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去亲吻他的脸庞,我将他唇边的舔去,又恶趣味地把舌头顶入他的唇里。 李琰反应过来立马扣住我的头,深深地压在我的唇上,将我的舌头赶回去,并在我的嘴里为非作歹。 “小妹……”他稍稍退开呢喃道。他自己的一只手已经摸向他的下方,我却不允许,拉着他的手臂翻滚在的榻上。 变成了我上他下的局面,我扯开他的所有衣服,露出他下面硬了好久的性器。 李琰的性器颜色同他一般俊秀粉白,长度和粗度却显得不那么俊雅。 我从自己腿心摸了一把,粘上我的湿液后再去触碰他翘起的性器,甫一碰上,就感觉到明显的粗重喘气和弹了一弹,他的腹部更加用力,线条被吸入的更加明显,腰身精瘦有力。 我像逗弄玩具一般摸着它。 跨坐在他身上,我忍不住把作恶工具从手换成我的屁股,我抬腿坐在他上面,感受到自己的腿心将他的性器浸湿且压在下面,忍不住前后磨了磨,感受阴蒂紧压着鬼头的热度。 李琰忍不住抬屁股顶了两下,我知晓他的意思,于是手扶着轻轻纳入进去,昨夜方做过,并不太陌生,只是有点饱胀感。 我忍不住调戏道:“阿兄,你下面好大好粗啊……” 话未说完李琰已托着我的腰顶了上来,于是句尾的话变了个音,成了轻柔婉转的低吟。 李琰清醒时做爱不喜欢急切,每次缓慢地抽出又快速顶进,有事快感来得及才会又快又狠地插入,此时他盯着我脸色,不愿意放弃观察我脸上任何一丝红晕。 此时他眼里满是笑意,盯着我迷茫的眼睛,连嘴角也轻轻勾起,这个时候他总喜欢停下来观察我的脸色,手从腰抚上胸部,再坐起来舔我的胸,下面又操干起来。 胸前痒痒的像只小狗一样在舔我,我环着他的头只觉得腿心又有了强烈的感觉,小穴忍不住夹得更紧。 李琰明显被刺激到,手臂下的结实漂亮的肌肉明显颤动一下,我很满意这样的情形,颤着嗓音笑他:“你舔我舔得……呼……好像……只小狗……” 话没说完,穴里明显被顶到了敏感处,我忍不住叫了出来,又赶紧闭起嘴巴,眼里不可避免地溢出生理盐水。 手已经无力搂住,李琰将性器退出来在我花心处打摩转圈,又烫又硬,恶劣的行为不过数次,我便哭着交代在他身上。 他忍不住笑:“哭什么呢?” 还没等我缓过来便狠狠插入,我舒服过后总是他了,我忍不住头向后仰去,此时是真的无力了。 李琰紧紧搂住我的腰将我翻个面,我跪在床上,他从后面又深又翘地挺入,一手揽我一手揉捏着我的胸。 我懒惰地垂下腰和屁股,又被他抬起来,只好哑着嗓子说:“你轻点,这样太深了……” 后入的姿势总是让被顶住的感觉更深,甚至有些发疼,可我却喜欢这种疼。 每次做爱最喜欢的环节就是他给予的一些疼痛感,喜欢这样受虐,下身微微疼痛到忍不住收缩的感觉,而且明显李琰也很喜欢,因为他已经不再全根入全根出了。 数十下之后,他突然加速,整根拔出射在我的屁股上,此时我早已沉迷在李琰给我独一无二疼痛感的心理满足中,身心同时胀满,小穴一张一合,又交出去浇湿了布垫。 我趴在榻上,李琰这时从背后将我搂住,轻轻抚背帮我安抚气息。 困极倦极,我脑子里也应兴奋而迷糊,嘴上不受控制说了些什么,我转过身面靠着他的上身:“阿兄,我好困啊……” “睡吧,一会我来清理。”李琰声音无比温柔缱绻。 “阿兄……” “嗯?我在。” “想睡觉……” “睡吧。我在这里。”李琰这时总是有问必答。 我本还想说些什么,嘴巴微张着发不出声音。 最后一丝烛光隐去,气息变得绵长,我坠入安稳梦乡。 6 次日醒来,李琰不见,枕边早已没有暖意。 次次如此,我忍不住与小桃抱怨。 小桃正站在我身旁与我一起清理书架,她小心得将书都拿下来,我一个一个辨认过去,看过的就收去库房,没看过的或是看过非常喜爱的便继续放着。 我的书柜原先只有一排,小桃说这是我爹亲自为我打的,木料还是小桃跟着他爹去挑的。 我记不清六岁前的事,却对这些耳熟能详,全是小桃的功劳。 回到李府之后,是小桃带着我认了全府的样子。书房里,她细细摸索着书柜内里的纹路,找到一处兴奋地指给我看:“小姐,这里这里!” 我踮起脚挤过去看,第二层最右边的格子的右侧木板上,摸起来有些凹凸不平,打着烛光看,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小桃向我解释道:“这是夫人写的,老爷亲手刻上去的啊。” 她总是不辞辛苦向我叙说爹娘有多爱我,可我脑子里竟回想不来一点。 自我六岁发烧之后,爹娘的事忘了个精光,偏偏是所有,一点回忆不来。 此时我只能微张嘴巴做出惊讶状:“好似……有点印象。” 小桃便更加卖力的寻找类似的事物。 后来我看的书愈发多了,李琰便请人为我多打了两面书柜,几乎占据了我书房的三面墙。又多打了个木柜在我床头供我放床头读物。 我学着爹娘的样子,悄悄请师傅刻了两个名字上去,一面写李琰,一面写李悦桃。 左思右想忍不住又在床头的柜子里写上了李琰和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据闻还是李琰起的,这不是小桃说的,是李琰同我讲的。 我出生后体弱,祖母怜惜为我取名燕儿,三岁后这个名字便不再用了。 那时祖母离世,我高烧不退,父亲请人来看,那人说祖母爱惜燕儿,舍不得我,要给我另取名,叫燕儿陪着祖母永去老人家才安心,于是父亲命人写了房谱,母亲为我取了“珉”。 李琰时年五岁,恰好家孰的夫子讲到姚勉的诗句: “万个琅玕绕舍青,一窗寒玉照人明。” 李琰握着我的手,定下了“琅”。 李家此辈从玉,我为双玉,李琰却为单字,对此他解释道:“我原本是璟琰,父亲为避讳舍璟。” 我朝国姓赵,陛下原名赵令元,天家此辈从元,陛下为免兄弟改名避讳,主动更名为赵令景。 我当时年少,没想过是这样的故事,故事里父母总是神神叨叨,对我和李琰总是请了这个大师算命又请那个。总是嗤之以鼻。 思维发散许多,直到小桃喊我两三遍才回过神,手上还捏着画纸。 我二人收拾一上午,小桃整个人都在秋日里累出一身汗,她举着抹布指向一处问我:“小姐,你这边的饰品要收吗?” 我定睛看出,没想到有平梧送的玉佩挂在一处。 左边书柜并未放满书,小桃遍将中间两格空出来,收拾一番将我收到的一些配饰放在一块,有些好点的便用木盒挂上去立着展示,一眼望去,琳琅满目。 我赶忙问她:“这个怎么也摆出来了?” “昨天问过你了,说要摆过来。” 在脑中检索一番,我伸手拿下来,将木盒摆放在桌上:“哎呀,总之拿去放好,我先拿下来了。” 小桃撇撇嘴,我猜她定然看穿我没想到啥时候吩咐的。 我和小桃收拾一上午,虽然我多半在忆往昔和翻到有趣的书又坐下来看书,大部分都是小桃一人完成。 收拾完了就差把不需要的摆到库房,小桃才坐下休息一会儿,就有门房派人来,说是崔家小姐在门外。 我忙请她进来。 崔梨推门而入的时候,我和小桃因一上午不见阳光,被映射进来的光刺的眯眼,再定睛一看,崔梨一身浅绿色撞进我的眼里。 还没等我招呼,她一脚踏入之时,嘴巴便抢先一步发出声:“珉琅,你想好没?哎……你俩怎么都闭着眼?” 我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主要是坐太久了再起来有点头晕,小桃也连忙站起抱着箱子行了礼变出去。 崔梨连忙扶住我,我眨了几次眼方清醒点,问她:“你怎么来了?” “我等你回答太心急,干脆直接来问你。”崔梨理所当然地说。 我忍不住瞥了她一眼,叹口气:“你昨日送来的,今日中午没给答复怎么就急了?难怪你成亲也那么急。” 崔梨羞红脸,嘟囔着什么扶着我坐下:“……尽开些玩笑,你不也是。” 她环顾四周,见到一处花瓶,惊讶道:“这是表哥送来的吗?我上次看到他描绘这样的花纹?” 我心里一沉,看来这也要收起来了,急忙打岔问道:“就没别的事找我吗?” 崔梨这才扭捏地小声同我耳语:“近日姨母派人请嬷嬷,那嬷嬷说是来教我……但是她给我看的一些书我实在有些……就和姨母说我近日约好和你一起,等回来再派嬷嬷来。 “姨母本不同意,但是表哥说不急着一时,就放我走了,我这才来的。” 我还为听清什么书,又问了一遍,崔梨面色绯红,声音更小了:“一些夫妻的书……” 我这才意识到是些什么,看到崔梨如此羞怯,我心里却有些异样,不知从何说起。 但又不好表明自己知晓,于是插科打诨过去:“那你近日就准备在我这里躲过吗?” “今日阳光正好,躲在屋里多浪费啊,我早问过阿兄,近来红螺寺说是有位小僧突然悟了佛法,正有名呢,不若我们去看看?” 我计算了下路程,有些为难:“今日已过一半,我们来回再去,晚上要太晚回来了。” “在寺中借住一晚好了。”崔梨兴致冲冲地说,又观我神色,解释道,“红螺寺香火大半由我家供奉,那里的主持和我阿兄很熟,很安全的,不用担心。” 正思索间,小桃又进来,她已然换过衣服,同我说道:“小姐,公子说近日有要事,晚上不必等他。” 听闻此话,崔梨双眼发亮地看着我,圆润的杏眸里仿佛能看到我的身影,满是请求的意味,我便同小桃说道:“小桃,你去捡两件过夜的衣服用品,我们一会儿出发。” 崔梨迫不及待道:“衣服早已备好了,都是你的尺寸。东西我也备好在门外等你了。” 见我面露奇怪,她又说:“你比我高一点,我的衣服你是穿不上的,但我姨母去年省亲,和你差不多身材,家中为她备了好些少时喜爱的衣裙,只是姨母并未在家里待太久,那些衣服也嘱托让姐妹们分了,我挑了两件喜欢的改成自己尺寸,其他没动。 “哎呀你放心,都没穿过,而且都是时兴的款式,姨母去年虽然没穿,但是记住了几件好看的款式,嘱托父亲可以买给商铺。那些秋装,宫里好些娘娘今年才穿上,可好看的。” 我这才发觉她是有备而来,不住地心里叹气感觉被哄骗了,只能任她推着向外走,小桃还有些府中的事未解决,她示意我先走,等结束了去找我。 崔梨牵着我的手,出了府外。 于是我坐上了崔梨的马车,掀帘而进,内部的布置让人惊讶,幽幽的梨香随着车马的颠簸而散发,马车从外部看规格正常,从内部瞧却发现并不窄,我们两个人躺一块都够的。 马车摆放的桌柜上,有一套鸳鸯刺绣,显然是刚刚开始。 崔梨从下面拉开抽屉放进去,拿出一套茶具,上面有崔氏的家纹,崔梨为我倒了一杯茶。 我抿了一口看向窗帘,上面的绣纹简单,最外面是一层纱,里面是一层锦,窗是竹帘款式。 并不是多繁复精美的精致,却处处透着不凡,崔家清流最看不上俗气的东西,或是金钱或是花纹。要体现出来的不仅只有贵还要有风度,所以花纹和布料颜色相近,并不显现,却也不代表简单。 崔梨本欲说些悄悄话,可我起了大早实在犯困,她实在看不下去,把我扯到榻上躺着了,我昏沉间也不推脱,睡了过去。 睡了不知多久,崔梨把我摇醒,我眯着眼,拿起桌上凉了的茶抿了一口,闻:“快到了吗?” 崔梨点点头,拿出梳子将我的头发整了一番:“还有半小时,我给你弄弄头发。” 我便半靠在崔梨身上,她举止抬手间,总能闻到淡淡的梨花香,我心里思索着:幸好她喜爱梨香,不然又取了梨字又不爱就麻烦了。 崔梨又拉开侧面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首饰盒,打开是一直玉簪,刻着梨枝与花的纹样,她得意地偏过头给我看她头上的,是一只狐狸样的,狐狸尾巴成了簪体,我一瞧就不是外面卖的,果然她开口邀功:“这是我自己画的找外面的铺子为我做的。你看这个狐狸像不像你?” 我头发被她扯着,不能凑过去,只能眯着眼看,只看到簪头是一只圆滚的狐狸,附和道:“很有趣……但是我为什么是狐狸?” 崔梨为我插上梨花簪子,满意地左右看:“你戴我的梨花,我就说好看,很搭你今日的衣服! “嗯?你不觉得很像吗?这个狐狸眯着眼,很困的样子。” 这时,马车渐渐停住,崔梨的侍女在外面喊她,崔梨放开我的头发,又牵着我的手掀帘出去。 我不适应阳光,眯着眼睛踩着凳子下去。 一下车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险些在外面倒了,崔梨忙又扶着我,忍不住说:“你气血太不足了吧。” 我抬手捂住阳光,好一会才适应,慢腾腾地回话:“你找我来的时候,我本来要吃午饭的。” 崔梨立马心虚的笑了笑,不再说话,扶着我,走进寺庙。 7 想来崔梨今日也是突发奇想,直上了台阶快到大门,才有远远看见住持前来,今日并非节假日或初一十五,寺庙并不开放,只有门前几位扫地僧,隐隐可以听见内院传来的诵吟声。 我与崔梨被知客引进大院,有小沙弥跟在扫地僧身后清修,有好奇的眼睛提溜往这里望,被师父敲了头提醒,小沙弥捂着头朝僧人撒娇。 看见这般情景,我忍不住被逗笑,看来这寺庙还是真的清修之地,起码明面上是和谐有爱。 那住持年已半百,半长的须发早已变白稀疏,穿着一席灰色僧衣,来到崔梨面前。 崔梨站直了身子,同住持微微屈身:“广善师父。” 住持也还礼,声音和蔼问到:“崔小姐,崔家并未有提前来信,不知您今日是?” 崔梨有些踟蹰害羞,看了我一样,支支吾吾道:“我今日......今日......想来求姻缘的。” 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双耳漫上红晕,崔梨有些不好意思,同住持介绍:“这位是我的好友,陪我来的。” 我见状同样简行一礼。 住持看面相是个和善之人,他还礼之后并未直视我,却突然问道:“可是吏部李大人的家属?” 我有些惊讶,回道:“是我。师父如何知晓?” 广善师父笑呵呵地捋了捋稀疏的白须:“去年有幸见过李大人几面,今日看到小姐觉得面相有些熟。” 崔梨替我思索回道:“他们兄妹确实长得像,认出来也正常。” 她又说:“师父,我就来求求......那个婚姻就行。” “哦,对了,我听问您寺中近日有高僧忽了悟佛法,不知是否有幸听他讲论?”崔梨好奇问道。 “崔小姐说的应是宗谦道人吧,只是不巧,前几日为陛下祈福去了,还要到下月才有空。”广善解释说,他招了招手,门外一僧人赶紧进来,“崔小姐,李小姐,这边请。崔氏的斋房已为您备着了。” “老衲不巧,近来有些事务处理,便让我的弟子照顾您二人,帮助请愿。”广善有些歉然。 我观察召进来的年轻僧人,虽然穿着与外僧一样,但面目清秀,皮肤白嫩,养尊处优,明显不是苦修之人,崔梨似乎见过此人,十分尊敬地谢过,姿态十分端正。 我和崔梨跟在年轻僧人身后,此时她走路十分规范,也不与我拉着手咬耳朵。 走至门房前,那僧人交代之后便离去,我看他语言神态并无不敬不服和懈怠之意,心下更加疑惑。 崔梨与我同住一间,只带了两名侍女进寺内,其余随从侍卫都等在寺外。 斋房内摆设简单,两名侍女进来简单收拾行李之后,为床帘挂上香包便离开。 崔梨坐在椅上,我将心内疑问讲出,她却有些顾忌。 我不欲为难她,便说算了。 崔梨却又开口:“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唉,也不是啥好说的,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拍拍身侧的椅子,我走过去坐下,她说:“这位是七王爷,陛下的亲弟兼表弟。” 我只听过陛下有几位兄弟,然多在自己封地,不知此事,崔梨又说:“太后薨逝后,便闹着要出家。他有陛下和姨母关系亲近,姨母建议到此处,也方便陛下随时知晓王爷的状况。” 此事我确实知道,陛下年幼丧母,后来入主中宫的是她的亲姨母,当时甚至有人传言或将改立,但是陛下当时已十来岁有自己的亲信和势力,先帝也并未昏聩,一路稳住陛下的储君位置直到登基。 我知晓此事虽不至于多隐蔽,但确实不好多说,点点头便准备揭过话题,身旁人又苦着脸抱怨:“我幼年同表格一起读书,最怕的就是这位王爷了,虽比我大不了几岁,但是夫子最喜欢他,总是拿他同我们比较,连表哥都害怕和他比。而且他身份尊贵,只要他在的地方必然不见欢笑声,全是恭敬,也从没个什么笑脸。” 我顺着他的话点头,崔梨止住了话头,她起身寻顾了一番,皱着眉头有点不满:“我那对玉镯没带。” 我宽慰她:“本身在寺里也带不了什么贵重的。” “不是为戴手上的,是阿娘让我带来到寺里开光。原是我与阿兄成家后一人一只的,阿兄近日忙着工作和下江南的事情,让我来的。”崔梨解释了一番,细长的眉毛变回原样,她把自己说通了,“反正也不急在一时,下次再来吧。” 闲谈半日,天已昏了,我与崔梨用过斋饭后便到观音殿跪坐。 崔梨虔诚地插上香,双手合十跪坐蒲团,她闭着眼睛,温暖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我向上抬头看,观音娘娘的塑像精美,双目眼神温柔,仿佛真是一位赐予福运的活菩萨。 我本不信这些,但被这样的环境感染,想着来都来了,于是我学着崔梨的样子,在心里祈求:观音娘娘,祈求您赐美好的姻缘给小桃,赐平安顺遂给李琰。 在观音娘娘面前,我是如此偏心,既然我与李琰不能成为夫妻,那李琰的婚姻我便不求,不属于我的,我不愿意。 我好像忘了谁,但我已经睁开眼,此时崔梨也站起身,我忙迈开小碎步跟上。 祈福完,就应休息了。 然而小桃还没来,我不由得担心是不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崔梨倒是很早睡了,她的睡相极端正,我怕自己翻来覆去吵醒她,便披上外衣到外边去坐着。 秋夜,外面已经有些风凉了,幸好我拿了件加绒的披风。 坐在院子里发呆,望着头顶的圆月,中秋才过,月亮还未变缺。 李琰此刻在做什么呢?总归已经回到家里了吧,应该已经知道我不在家了。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他一向不喜欢我在外面过夜,总觉得外面有人要害我。 想到此处我忍不住笑,我也觉得外面都是坏人,不愿意让李琰受伤。所以如果他能一辈子不出去就好了,我愿意伺候他生活呢。 他的性格肯定不愿意,于是我在心里又思考了几种方法,又觉得他和我一样聪明,肯定不会上当。 越想越偏,等注意到身后人靠近的时候已经想到好远了。 身后的灯一闪一闪,有人的轻盈脚步停在不远处,我回头望去,正是七王爷。 他早已剃度,还能看见头顶前几日才修剪过的青茬,因为年轻,头发总是长得很快。 俊俏的眉目总给人像是低垂着的观音的感觉,端正清雅,没有太多外露的表情。 他面色沉静地站在我身后,我赶忙起身行了一礼,他身子一屈,还礼还得端庄。 僧人低着声音开口:“小僧在此处巡夜,不知惊扰了小姐。” “不碍事的,是我叨扰了寺庙。”我有些不好意思。 “那李小姐早点休息,小僧先告退了。”他说。 我忙说到:“那个!……还不知师父尊名。” “小僧法号济元。”济元如是说道,将灯笼留给我,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突然觉得崔梨说的遗漏了很多的细节。 同是中宫所出嫡子,又是亲上加亲的兄弟,为何太后一去世,七王爷就要出家。 时间点卡的刚好,令人存疑,更何况济元虽然仪姿谦卑,不以皇家名义推脱夜巡,却皮肤细嫩,想来寺中生活并不差,有矜贵的身份,显然生活不可能同普通僧人一般。 那为何又如此遵命行事? 我有些想不通,还是知道的线索太少,我觉得埋在心里等回去问李琰。 月色泠泠,我又觉得有些困意,这才回去睡。 8 山上的寺庙,清晨总是雾蒙蒙的,推开房门,一股湿冷的空气逼上鼻尖,我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天还未全亮,僧人们却已经开始晨起的诵经,低吟地声音仿佛从山林中传来,我少有早起的困倦,只觉得精神飒爽。 来往匆匆的僧人们面色沉静,不因贵人家的小姐而停留,一片雾茫茫中,远处深色的僧衣变得隐隐约约,寺中一片严肃有序的模样。 我和崔梨低着头,来到主殿,广善师父早已在殿内,见到我二人微微点头,我与崔梨便跪在僧人之后,拿起佛经,开始吟诵。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一开始念经,有些跟不上,多诵读了几遍熟悉就好多了。 我并不信这些,但崔梨模样十分认真,我便陪着她跪了一个早课,半个多时辰之后,我腿早已酸软。 僧人们低眉有序地离开,我双手撑在地上,试图扶自己起来,崔梨向来是从小习惯了,她扶住我的胳膊,向主持示意过后便扶着离开。 刚站起走路的时候,腿间一麻一麻,十分难受,我心里想着:就每天早晚念,真的就能如愿吗? 又一想所以有些人家一念就是三个月起步,我倒也没那么多怨言了。 崔梨比我矮一些,站起来之后却十分沉稳,回到斋房,里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我欣喜地小声叫道:“小桃!” 小桃转过身,原来她正在为我收拾东西,忙上前来扶我,崔梨便让开,同她的侍女交代。 我靠在小桃肩上,她扶我到床边,帮我按摩腿。 崔梨这时道歉:“珉琅,真对不住啊。我下意识以为你同我一样从小习惯了跪读。” 我摇摇头,示意无事:“其实上了早课后感觉心旷神怡,人都通透多了,我该谢谢你呢。” 崔梨露出两个梨涡,弯了两颗杏仁眼,坐到我的跟前,轻声同我说:“一会用了斋饭,送你回去。” 我看向小桃,小桃便开口:“崔小姐,多谢您的好意,只是我家公子派了马车,特意让我接小姐回去。” 崔梨点点头,早晨的凉意让她鼻尖通红,似乎十分歉然的样子。 鬓角的发丝垂落在眼前,我伸手帮她别到脑后:“多谢你的簪子……我很喜欢。” “阿兄已答应我前往江南,过些时间你我约好再见。”此时我已感觉可以行走了,小桃便起身抱着箱子,我牵了崔梨的手,同她告别,“那我便先走了,若你到了,往我府上传个信,知晓你安全到家。” 她用力的抱了抱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下次见面定要补偿你,明明是我主动来……” 我截住话头,感受到她的体温与香气:“好了,又不是什么真的受伤。那下次见。” 我同崔梨招手离开。 出寺门的时候,济元同一些面生的僧人等在门口,送我们至山脚。 看到熟悉的马车,我回身道谢:“多谢济元师父……和一众师父。” 僧人大多好性格,嘴角含笑说了几句不敢当,济元便领着他们离开。 我看得出济元走在最前面,后面的僧人年龄有大有小,但多听从济元指挥。 盯到济元一行人的身影消失于林中,我才回过头爬上马车。 小桃掀开帘子坐在我身旁,她语气有些疑惑:“那个僧人似乎有点面熟……” 小桃一向在识人上有些心得,能发现一些个人特征想到一块,我生怕她联想到什么,赶紧打断:“你怎么今天才来?” “啊……”小桃立马换了一副哀怨的神色“昨日你才走一会,公子便回来取东西,又吩咐我收拾一间客房来住,到了半夜才歇。结果公子晚上回来又说客人改主意了,叫我留着客房,过几日再来。我想着都晚上了,也不安全,不如第二天一早再去接您。” “我一晚上不怎么睡,可以说天还黑着就来接你了。”小桃有些邀功似的抱怨。 她生气吐槽时候的话尤其多,不知道随谁的,于是我也故意唉声叹气:“我也好困啊,唉,跪了一早上呢……” 有人这才想起我的腿,赶忙掀起裙摆为我捏了捏,我本想在马车上休息,可是小桃的手法实在令人酸软,她还非常坚持说这是放松身体的独家秘籍,传“李”不传“宋”,要我趴着别乱动。 若不是觉得不雅,我早已趴在榻上哀嚎出声,眼角沁出泪花,有些生不如死了。 只是没一会儿,便感觉腿上渐入佳境,确实要舒服很多,我便轻声哼唧,小桃撇我一眼,往我嘴里塞了颗糖,让我不要像小狗似的叫唤。 我狠狠地嚼了嚼舌尖的糖,想象成这是小桃败在我的尖牙利齿之下,糖味道还是不错的,是我车中常备的。 困意再度席卷而来,我趴着睡了过去。 我近来总是日夜犯困,小桃对此也叫过医生也没什么问题,此时就随我去了。 我是被热醒的,虽是秋日,正午的太阳也不善良,蓄势汹汹地挂在高空惩罚所有人。 还有两条街就到家了,我坐起来,小桃递过一杯温茶,她一直保温在锡壶和食盒里,此时水降了温,刚好适宜正午。 掀开帘子向窗外看去,已经是熟悉的街景,大约还有两条街的样子。 突然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视线内,是李琰与他的上司——吏部尚书,高湛。 我曾见过高湛几面,几次都是去送东西。 这位吏部尚书,今年四十有余,粗眉方脸,皮肤微黑,一笑起来两条眉上肌肉都突起,不笑的时候有些严肃冷淡,看起来不太好惹。 李琰因他推荐提拔,成为陛下面前的宠臣,虽然是主事,但经常直接在高湛手下办事。 李琰十七岁进士及第,任吏部主事,吏部尚书又十分看中他,年轻有才有前途,皇后才会起拉拢心思。 就是看中了这些。 二人正行事匆匆地拐过转角,朝南边走去,高湛眉头深深紧锁,一直在吩咐什么,隔着些距离我听不太清。 李琰的脸色明显有些凝重,不断点头应声,突然他余光发现了什么,在离开我视线之前往这边偏头看,这一下让我心脏吓得怦怦跳,飞也似的拉上帘子。 不知道为何这样偷窥的视角让我很不好意思,十分心虚地坐直了身子。 小桃正在收拾马车上的东西,并未注意到这些。 我心里思量着,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家祖上并未出过什么滔天权势的大官,李宅也只是个二进的祖传小院,胜在建的早,地皮大。 从垂花门进去后的院落十分大,正中是一宽旷的砚池,四面夹种绿竹与艾蒿。 正房与东边的厢房理论上都是李琰的,正房失火之后重建过,李琰不曾参与,所以正房改头换面后,他住起来哦倒也没有什么感伤。 平日里便宿在正房。 他不睡东厢房,但那边也没有空着,常常派人打扫,维持着他幼时的陈设。 我住在西边的厢房,后边有一块专门砌起的花园。 我的后院和府中大小适宜都是小桃着手,只李琰的房间是阿青主管。 六岁时,我和李琰去外祖家避难,是宗族派了人过来接管。 若依循常理,我兄妹二人定然保不住这无人的宅子。 即使李琰科举中第有能力抢回来也是多年后的事情,但很奇怪,这屋子一直空着,我与李琰住回这里一点困难没有。 对此,李琰语焉不详:“可能族老心善。” 我不记得父母如何离世,不代表我不知道不会去探查。 我与李琰在去外祖家途中多次遇险,外祖家在赣州,离此偏远。我们从六岁走到了十岁,路上不知道遇见了多少险事。 十岁之后借住三年,李琰比我大两岁,从前在家中便有些才名,十三岁已经连过三年童试。 到外祖家后,年少进学,十五岁便中秀才,此时才名更胜,不少书院抛来了橄榄枝。 李琰执意要带我走,我听表兄多年不中,以为李琰起码也需要好多年,不愿同他分离太久,便跟随他到京城求学。 外祖为我在省城租了间小院和几个仆从,仁至义尽,此后便没联系过了。 可是李琰运气极好,到书院第二年便赶上乡试,人又十分刻苦,十六岁便中举。 我和李琰临行前想去辞过外祖,被拦在大门前。 那时李琰牵着我的手离开,我已十三四岁了,这样是不妥的。 可是李琰当时并不在意这些,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失落,只用力回握住他。 我和李琰赶往京城,一别多年,我与他才回到李府的院子。 第二年春闱,通过会试时,他已名声大噪。 殿试之时,陛下特意问过李琰才名,最终还是太年轻,有些不如老练多年的同考,排到了二甲第十六名,授予进士及第。 我一拍脑袋,这才想起,会试之前,高湛便来过李府,我努力去回想情形,他们私下密谋了什么我并不知道。 之后陛下钦点李琰为吏部文选司额外主事,一年后,高湛保奏免满三年,即行实授。 李琰年轻俊俏有实力,吏部不站队不偏颇,为何李琰偏偏在任主事后,与皇后崔氏一党走的如此近,陛下对此不置可否,仍旧亲近李琰。 中立的高湛与陛下曾是同门,包括李琰的升职免授,均有陛下的意思。 我原以为,陛下是看中平梧的,但多年没有立储的旨意,对三皇子也有偏爱。 如此我有些看不懂李琰和陛下的意图了。 9 晚间,阿青裹着秋风带来李琰的口信:今日歇在衙署,不必等他。 阿青缓缓道来,我这才知晓中午遇见到底是为什么。 不想竟是一件大事。 和李琰同一届殿试的考生,有个名叫张笃的中年人,三十来岁中举,四十岁进士及第二甲末。外放泸州知州,虽不是富庶之地但比起岭南还是好太多。 泸州上一任知州年岁高逝在公文上,张笃就任前是同知暂代署理,一月后巡抚正式题本上奏举荐同知补任泸州知州缺。 吏部议覆后到最后一步上奏之前,突然按下此题本,尚书高铨选了张笃上去。 该同知苦等四五月,最后换了人选,其中多少原因并不清楚,然而张笃就任后会遭到多少排挤怨言却可以预料到。 张笃,山西太原府人,为人爽朗大方,只一嗜好:酒。 起先在泸州二人礼尚往来,虽然下面总有阴奉阳违的,然同知面上并无逾矩埋怨神色,还帮助张笃树立威信,半年时间二人称兄道弟。 短短一年,张笃比之前更嗜酒,从仅休沐日小酌到节假日醉酒昏睡,最后散衙后立马约酒。张笃精神愈然恍惚,酗酒怠政,公银购酒、冤假错案之事层出不穷。 传到上头,分巡道巡历核查,到了泸州,只有同知在官道相迎接。到了衙内也不见人,派人去请,张笃却已死在家中。 死时遍体赤红,肌肤滚烫,面上布满抓痕,身上多处有恶疮。 仵作检验后同医工核定,是金石剧毒发作,兼酒气入肺,毒气骤发,大约是二小时之内。 自前朝之后,五十散在民间便禁用了,虽未立法规,但约定俗成,几乎无“服散”风气。 张笃妻子双目浑浊含泪,当着巡道面撞柱控诉同知长期引诱张笃服散。 巡道立刻稳住场面,同知暂定革职,收监府衙,知府安排代管,当夜一封申文快马加鞭送到督抚。 同知供认引诱嗜酒,却并不承认诱散。 三日后,督抚撰写题本上奏京师,请求指示。都察院收到后上奏,陛下旨意“提解同知送京”。 吏部虽无明面过错,但高湛仍被参了选人过失,不论是否被引诱酗酒服散,张笃嗜酒却早是不定因素。 十三道监察御史与吏部左右侍郎在早朝当庭辩理。 新任进士上任一年多后,毙命任上,同知或有引诱之嫌。 陛下不洗金石害人之物,正值壮年更看不起求仙问道,对此事大怒。命吏部协同刑部审理,厘清真相。 听到这里,我心头一愣,泸州正是我外祖家。外祖泸州赵氏,与陛下同姓,远方疏宗,早出五服。 那同知姓方,娶外祖庶兄之女,结为两姓姻亲。如此命案,必然会被提审。 我焦急地开口问道:“外祖家可有牵连?” 阿青摇摇头:“公子并未吩咐。” 心下思索,那同知妻子有一胞兄在户部做属官,按辈分应是表舅,此刻应被停职察看了,李琰虽不需如此,但案件未定,他风头正盛,朝廷上有看不惯他的人未必会不说闲话。 那同知昨日抵京,高湛今日还携李琰同去,应该是只是奉命查事,公事公办。 我频频抬手拢着鬓边发丝,双唇紧抿,想到外祖呼吸变乱了几分。 外祖与我和李琰并不亲厚,两位舅父却待我们极好,舅母们也为人宽容大方,表的兄弟姐妹虽性格各异,但也本性不坏,待我们和善。我便知晓外祖并非真的不在意两个外孙,或许另有隐情。 此回表姨母由赵家看管,诱酒已成事实,五十散却未有定论,或真或假,赵氏必然逃不脱一定审查。 “阿兄可还有别的吩咐?”我问道。 “暂无。”阿清如实回答。 我立刻拟了一封信,交给阿青,他宵禁之后才回,身上必然有通行证。 阿青刚接过,我又立马抽回,低声道:“这样不成……” 阿青等我吩咐,我沉吟片刻,只让他收了几件李琰换洗衣物:“就说一片安好,阿兄放心办事。” 阿青领命而去。 见我忧心,小桃宽慰我:“赵氏并非无知荒谬之辈,与此事必然无关。” 我勉强朝小桃扯出笑,心里怪异不安。 捱过焦心一夜,第二日李府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人一身月牙色长衫,一双桃花眼似含秋水,眉梢自含风流,笑意点缀眸中,与李琰相似的薄唇不点而红。 二人一般高,李琰身姿端挺,气度如修竹般清正。这人却似无骨一般靠在方椅上,十指修长,肌肤细腻如白玉,正把玩着桌上的茶杯。 我出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那人似乎注意到脚步声,偏头看向我,长发半束,几缕柔亮润泽的垂在颈侧,衬得眉眼愈发出众,他放下茶杯,向我招手,我欣喜喊出声:“砚表兄!” 赵云疏,二舅家里的幺子,比李琰还大一两岁,外祖取字砚,意为让他沉稳,他却是个顽皮的,自小聪颖机灵却不爱读书,十三岁出门求学,去年刚及冠,一直以学未有成不肯婚配,幸而二舅长子沉稳,在别处做官,也算后继有人。在泸州时我一众兄弟里我和他关系最好,每年盼他回来给我带些新奇礼物。 因他归家不定,倒也很久没联系了。 我小步跑去停在他面前几步距离,赵云疏站起来,微微颔首,眉眼带笑:“琅儿,许久未见,怎么生分许多。” 耳眼微垂,想起我从前在他面前的凶狠样子,吞吐半响,低声辩解:“地方不一样嘛。” 思及某处,我正色道:“砚表兄,你是李琰邀请的贵客还是为了……表姨母的事情?” “砚表兄,砚表兄……”赵云疏屈指在我脑上谈了不轻不重一下,听到我惊呼才叹气说道,“喊起来多生分,从前我娘要将你认到名下,你可是兴高采烈喊了一声阿兄的。” 那还不是为了哄舅母开心,何况我早已婉言拒绝,我在心中想着,并不说出来。 赵云疏咳嗽两声,回归话题:“表姨母之事几月前赵氏已知,你放心,祖父虽老但不至于昏聩,我爹与几位叔伯更不是那种人。” “此番来是随我老师在此地游历,想着来看你和阿琰。” 他弯弯眉眼,目光似乎有些慈爱:“本应前日来的,但偶遇了我师傅的友人,随他一道去赴宴了。今日才来,便听小桃说你有了婚配,是……” “阿兄莫提!”我嘴快打断,一时喊错了称呼,在赵云疏笑意盈盈的目光下,羞得声音越来越低,忍不住心里埋怨小桃,“只是宫宴里提了,还未有正式文书。” 他听出内含之意,不再言。他的房间被安排在外院,我不便领他去,欲喊来几位小厮帮他收拾东西。 赵云疏抬手制止,同我解释:“不过借住几日,不必如此麻烦。” 小桃此刻姗姗来迟,也不知刚才干嘛去了,我悄悄瞪她一眼,小桃并不理会我:“公子前日便吩咐了。都是按您在泸州的喜好布置的。” 她唤来一人,带他前去,赵云疏同我示意,转身离去。 10 日头偏西,已过申初,吏部衙门鼓声一响,官吏纷纷散值。 未料李琰今日准时回家,我与赵云疏正蹲在地上逗弄小狸奴。李府的仆从来往目不斜视,小桃聘仆从求精不求多,管他们一向严苛,不然李琰早就声明败坏了。 有两个人姿态不雅,一人蹲在地上,一人直接跪坐在地上,不巧,我正是直接坐地上那个。 那狸奴背黑腹白,才出生两月有余,它的母亲是我院里养的母猫,原是只野猫,被厨娘养在厨房里,前几个月刚生了一窝不同花色的小猫。 这一只送给小桃了,刚出生时我就有事没事逗弄一下,母猫被收养后性格又好,小猫也熟悉我的气味,十分亲近我。 我不会取名,原先预备叫它咪咪,小桃不乐意,想了一天,决定取名叫“秋雨”,因为出生那一天正下着小雨。 至于为什么是秋雨不是夏雨,小桃理直气壮:“夏雨就是下雨,一点也不雅。”我随她去了。 小桃在不远处将秋雨放到地上,我和赵云疏一人一边,喊着名字。 赵云疏喂食半日,早就熟悉了,信誓旦旦同我打赌,秋雨更喜欢他。 秋雨埋着四条小短腿,肚子圆鼓鼓的,一摇一摆的走来,我心里想着我养了两个月的岂会被你骗走? 秋雨慢悠悠爬来,眼见朝我这边走来,却越来越歪,我哎了一声,秋雨却是走到我二人中间,蹭上一人裤腿喵喵叫。 仰头一看,正是李琰。 怎会如此! 我立马把秋雨抱到自己怀里,它温顺地舔我的手指,发出细嫩的叫声。 赵云疏此时早站起来,二人伸手相拥,彼此轻拍对方背部,随即笑着分开,算是招呼。 李琰问:“砚兄不是说还要四五日才来?” 赵云疏又解释一番,此时我站起靠近李琰,他便问我:“用过饭了吗?” 我将秋雨递到李琰怀里,李琰虽不经常同她玩,但并不害怕他。 李琰指尖轻轻抚摸猫头,手指修长匀挺,骨节分明又不突兀,肌理匀称。 心里一动,有些暗喜,认为定然是李琰身上有我的味道秋雨才亲近的。 赵云疏回他:“琅儿与我不饿,便想着晚些等你一起吃。 “我以为你今天也要忙很久呢。”我忙解释。 李琰声如朗玉,语调平稳,泠泠动听,叫人心尖微颤:“珉琅总是忘记时间,砚兄莫嫌怠慢,请。”他伸手虚做了个手势。 “兄弟之间何必见外,琅儿也是我的妹妹。”赵云疏看我一眼,轻笑出声,“琰弟,莫生分。” 李琰露出笑容,微微颔首,小桃过来抱走秋雨,我故意走在他们身后,同小桃吩咐:“你给它换个窝,去拿两件李琰的旧衣拆了做。” 小桃面露不解,但十分听话,抱着秋雨走了,除了我俩单独一块,她一般不和我们一起吃饭。 我快步上前,走到李琰身侧,侧面望去,眉峰平缓,眼睫垂落,半张面容静美如画,一直在与赵云疏话家常。 手悄悄伸进他宽大衣袖,去捏他垂落侧身的指尖,李琰说话停顿一下,赵云疏疑惑问道:“怎么了?” 李琰摇头笑笑:“突然想起一件公文,没事。”在赵云疏看不见的右侧,他顺势轻捏了捏我的手腕便放下,握成拳,不许我再捣乱。 入座后,因是圆桌,三人之间都隔着距离,侍女上完菜后便离去。 我确实不饿,下午已经品过许多赵云疏带来的茶点。 只浅浅扒了几口饭,李琰此时也并不管我,便坐着听二人闲聊。 李琰将张笃案件捡了些能说的说了,意在叫我们宽心,赵云疏也重复了一遍上午的话题。 我心念乍起,突然问:“那五十散可有头绪?” 赵云疏目光投向我,又看见李琰神色淡淡,并不觉得我过问太多,他沉吟片刻回答我:“四川提刑按察使司与刑部在查。吏部近几日在查人事和吏治核查。” 他眼神淡淡扫过我:“这位同知任上并无大错,除此事外,在泸州名声很好。” 赵云疏此刻也点头开口:“这位表姨夫我见过几次,是个有野心的聪明人,但不至于谋害人命,我猜测本意是抓把柄架空权利,连分巡道来查也是为了让其面上失德降职。” 听在脑里,不再问话了,他二人也用餐完,李琰本建议带赵云疏欣赏一下院落砚池,后者欣然应下。 我欲休息,向二人辞别,李琰二人应下。 回到院里,小桃正在厨房开小灶,我便去厨房找她,正巧秋雨的母亲那只白色的母猫正在舔毛,伸手过去,她温顺地蹭我的脑袋。 她的小猫大多被送走,是以除了厨娘自己养在家里给女儿当玩伴的,就剩秋雨一只离她最近。 让人将秋雨抱来,看到母女二猫亲昵舔毛,心中涌上一丝暖意。 小桃这时站我身后,她平日里忙,吃的久些。此时从库房取了几件旧衣和棉花,正要做猫窝,我兴致冲冲,自告奋勇同她一起。 她嘴上教我,却只让我做些普通的裁剪布料,绣花缝线都在她手里,我撇撇嘴,退而求其次缝个名字上去总行吧? 密线快速穿过白布,不一会儿小桃已完成了大半,看了又看,我说:“不行,它没有盖。” 小桃咬着线头思索:“嗯……这样,我再多缝几层,可以竖起来。”她虚空比划了几下,又说:“多几层厚实点放风,下面我在做成纽扣,等待夏天闷热还能卸掉。” 简直是天才,我赞许的目光落在小桃身上,她感受到目光骄傲地挺起胸脯。 要缝线塞棉花之前,小桃交给我底部一块布,说让我在这里绣一个雨滴好了,我觉得不好,换成了猫头。 我的绣技并不精湛,甚至连普通也称不上,毕竟年幼时一直流落在外,竟给绣成了一只肥大的猫头。 小桃忍俊不禁,一边笑出声,一边在旁边绣上“秋雨”二字。 过程其实十分有趣味,但小桃已决心不让我玷污她的作品。 顶盖上的花纹是她亲自绣的,用外部线条勾勒了一只玄色打滚的奶猫,虽然简单,确实要比我精湛许多,我心服口服。 还剩些布料,小桃手不停,简单又给母猫做了猫窝,只是比小猫简单些,没那么多纹样也不能拆卸。 我欣喜地轻点母猫脑袋,它舔舔我的手指,指尖一片湿软,秋雨此刻也左摇右晃地爬过来用脑袋蹭我的手,心里软软的仿佛是一团棉花。 11 赵云疏在此借住几日,崔梨其中也几次约过我,被我用家中有客的名义拒绝了,尽管李琰并未被避嫌,可毕竟我此时与五皇子挂钩,小心谨慎总不会出错。 李琰每日上朝又要审理案件,天暗了才回来,家里白日只有赵云疏陪我逗猫逗狗,偶尔出门到酒楼请我吃点新菜。 这一日,赵云疏携我拜访了他的老师,我这才知道他的老师曾是当今陛下的太子少傅——方兆林,方学士。 多年前已致仕,祖籍泸州,回到祖地养老,才收了赵云疏做关门弟子。 某种意义上,赵云疏和陛下竟算是师出同门,几经换代,赵氏稀薄的血脉竟又在方兆林门下联系起来,赵云疏前几日随师赴宴竟是和陛下一起。 虽有些震惊赵云疏有此造化,但我面上并不表现,只恭恭敬敬给方学士敬了茶。 方学士两鬓染霜,眼尾笑起来已有细密的纹路,但精气神很好,爽朗又亲切。 第一次见他是在泸州,那时还是一头乌发,样貌更年轻些,身手也更矫健,他随着赵云疏归家,外祖特意宴请他。 那时,我初到泸州不久,外祖待我冷淡,二舅父二舅母去邻县办事,大舅在外地做官,只大舅母一人照顾我。那样的热闹,我不愿意去参与,便独自躲在后花园的竹林里逗弄狗儿。 李琰平日要读书,小桃随舅母学账本,偌大一个赵府,只有这只奶狗陪我的日子最长,思及此处,眼睛一酸,险些掉出两滴泪,这时身后传来一清脆的声音:“谁在哪里?” 身体一僵,忙用袖口拭了拭眼角,并不答话,却有人扒开树枝,装入我眼前的是一脸上略带稚气的少年,他的袖口有赵氏的纹案,我认得出来,只是不知道是谁。 他犹豫着开口问我:“你是……宁姑姑家的小妹吗?” 我背过身去,不想让人见到我发红的眼眶,又有一沉稳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疏儿,怎么回事?” 那少年脆脆开口:“老师,我刚听到这里有哭声,过来看一下,是我……” 少年没说完,就被打断,那人说:“好了疏儿,你祖父在寻你。我们走吧。” 我能感受到少年若有所思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一刻,身体些许僵硬,腿已麻了,我不敢动。 等到脚步声渐远我才敢抬起头,悄悄地又溜回自己房间了。 这少年与中年人,正是赵云疏和方兆林,之后我又是如何认识的。无非是大舅母亲自到我房间里牵我的手去席上,一一为我介绍过,我认出了声音,赵云疏似乎被提醒过,并没有提花园的事,方兆林也只乐呵呵的夸了我几句便和祖父畅聊起来。 回忆起往事,赵云疏此刻调侃我一开始是个爱哭的,我窘迫地看向他,只希望不再提。 凉亭里,方学士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我与赵云疏坐着吃茶点,我悄悄打量他,不禁感慨人老了是很快的事情。第一次见面与现在不过六七年,人越老对四十岁,五十岁,还是六十岁的概念越模糊,仿佛这三十年都在一个时期,只是真正长久不见了,才会发觉时光真的在过去。 幸好人老气未老,方学士用凉扇轻轻扇风,同我说:“多年未见,近日我才知你兄长现如今在吏部,你也长大成大姑娘有了婚配。” 他笑呵呵地样子似在闲聊,我这人也不拘规矩:“暂时这么定了,后续的事谁也不知道。” 态度消极到赵云疏疑惑地看我一眼,方兆林眯起眼,突然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你的兄长他是个有前途的孩子,只是……” 他顿了一顿,又说:“奢求太多,最后不能一一尽显。何况今日之盛,来日之衰啊。” 这话说的比我还消极,且让我听出了诅咒李琰的意思,听起来有些不舒服,便回嘴:“您这话不对,万事皆在人为。而且难道要为明日之衰,就不追求今日之盛吗?难道您预料到今日致仕,便不去读书科考了吗?” 我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赵云疏在旁边正想拦我,方兆林摇摇手,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赵云疏神情紧张,又插不上话,方兆林撇了他一眼,玩笑说道:“放心,我活了几十年还会同他一个小孩子置气吗?看来你对你老师的度量还是不甚了解啊。” 赵云疏尴尬笑笑,给我递了个眼色,我缓口气,正要赔罪,方兆林又说:“你阿兄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他又觑了一眼赵云疏,打补道:“在读书上,最聪明。” 他直起身,不再摇扇,认真地看向我:“若有一日,不知退路,可来找你表兄与我。任何事,都可以。” 这话实在郑重,我急急站起来同他行礼:“我实顽劣,但并没有冲撞不敬您的意思。夫子海涵,我替阿兄谢过您。” 赵云疏也忙站起来:“老师,我代小妹与琰弟谢过您。” 方兆林摇摇手,又躺了下去,示意我们离开。赵云疏带我出了门,他漂亮的眼睛盛慢无奈,叹了口气:“你呀,性格还是这么直来直往。” 他边走边埋怨:“我真是被你吓一跳了,老师虽然性格好,但也没人这么没大没小的说过话。” 我自知理亏,并不言语。 此时,空中突然下起了豆大的雨滴,不一会乌云气势汹汹地占据了大半天空,转瞬之间,狂风裹挟着暴雨轰然落下,我与赵云疏赶忙躲到檐下。 随从们在远处等我们,临近此院,只能步行,车马不通。 漫天雨帘垂落,几滴雨被风吹到我面上,将时间万物拢在朦胧水气里,领口瞬间灌入几缕冷风。 咫尺之外,远处有人淋雨奔来,赵云疏正埋怨雨水弄脏了浅色的新衣衫,我却顾不上回答他,紧盯着淋雨的人。 那人正是高湛,他步履匆匆,一身玄青色常服淋得透湿,并未注意到角落的我们,路过我们的时候,除却雨水土地的腥气,我敏锐地闻到了一丝血味。 宅院的守卫明显认识他,高湛径直进去了,身影消失在眼前。 赵云疏一回过头,看着我的样子,好奇地问我:“那位……” “李琰的上司,吏部尚书。”我简单回答,心头被那血气扰的不安,很明显是才沾染的。 我抹了一把身上的雨水,同赵云疏说:“我数三声,我们跑过去。” “三,二……”赵云疏愣住的样子像只呆鹅,我还没数完,就跑了,只留背影给呆鹅。 他赶紧迈步,从后面赶上我:“……你怎么没数完?” 我没有搭理他,小桃见到我们有些错愕,我忙爬进我的马车,赵云疏上了另一辆。 回到府内,雨已然小了很多,但仍淅淅沥沥的下着,天际仍灰蒙蒙一片。 内心的惶恐不安一直持续到晚上,李琰今日仍不回来,没有说明理由,派阿青再去打听。 赵云疏甚感奇怪,我从中午见到高湛后便一直有点焦躁,他对此不知所措,宽慰我:“也许是别的事。” 我艰难扯起嘴角,连敷衍的笑都耗尽心力。 夜晚,雨势又磅礴起来,喧嚣的雨声隔绝了外部一切世俗的声音,小桃进来为我关上门窗,又悄悄退下。 寂静的屋子里,我能清晰的听见自己如鼓点般急躁的心跳声。 阿青冒着雨回来,悬在我心头的利刃终于落下。 “方同知翻供了!” 13 阿青狼狈地从门外跑进,雨水顺着长发滴落,他眼里掩饰不住慌乱,站定之后深呼几口气才又重复道: “那位方同知翻供了。” 翻供?为什么翻供?和白天遇见高湛有关吗?为什么此时翻供?是为了上京将事情闹大吗?还是入京后被人收买了?翻了什么供?那谋害的原因是什么?是谁给了五十散? 小桃忙问:“怎么回事?又说了什么?” “他承认引诱服散,但五十散是崔氏给的。” 一句话如惊雷炸在我耳边,指尖微微发颤,视线死死盯着前方,只能看见阿青被雨水淋得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我大脑里一片空白,只听见小桃焦急问道:“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除此两句话,再不肯说别的了。”阿青低沉着声音开口,惊慌地情绪影响着在场所有人。 赵云疏率先打破这份沉默:“琰弟有带来什么话吗?” 阿青摇摇头,解释道:“公子不在衙内,是他手下的司务说的。” 他继而更压低的声音:“司务说,公子被召进宫了。”声音低的几不可闻,其中的信息量又让人身心一震。 赵云疏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眸中有些许惊色。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稳住颤音问:“什么时候召见的?只召了一个人吗?” 阿青沉思片刻:“约未时左右。” 我与赵云舒对视一眼。我们大约午时初离开,彼时只遇见高湛一人,而这样的案件一般不可能只召李琰一个六品官。 理智回归大半,终于意识到这个事情像是一个有幕后推手,从一开始便让我不安。 众人一时无言,连赵云疏眼内也是一片难以置信,他突然让其他人都离开,只我留下。 小桃诧异地看我一眼,我对她点点头,她带着阿青离开,并轻轻地合上门。 我心急如焚:“砚表兄,你可是有话说?”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心理抉择半天,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开口:“老师曾说,陛下生母贤昭皇后死于五十散。” 他的话又轻又慢,却仿佛一记重锤敲打在我心尖,他咬着牙,揭开此内幕:“是先帝……先帝强迫贤昭皇后共同引用……先帝因太医制止而听,贤昭皇后却已上瘾。” 我只略微听说贤昭皇后死于隐疾,坊间传闻是心悸,如果此事为真,五十散却有令人心悸的效果,那么…… “崔氏……皇后与陛下自幼相识,也许是知道内情的,但崔氏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心里不解,问了出来,“假设是陷害,为什么是从泸州事发?为什么今日翻供?” 如果为了陷害,目的地选在京城才能更让陛下快速清晰知晓,泸州地远,连消息传过来都起码要一个月。能与崔家明面相对的,应是三皇子党,难道是贵妃母家所做? 如果不是陷害,崔氏又有什么理由伸手到泸州,指使一个同志陷害知州?难道是有私怨吗?什么样的私怨能让崔家用如此迂回手段对付一个新上任的知州?何况…… 我垂下眼帘,遮掩其中的情绪:何况崔家自诩名流,崔梨的父亲是礼部尚书,想从规矩上抓住一个人过错再简单不过了。 赵云疏看我颜色不对,收了收情绪:“你别太担心。再说还有我在,再不济还有祖父与老师,不会让琰弟凭空担责的。” 若只是李琰因案件被召,我也不至于如此担心,此刻,我只是觉得可能还有天大的事在背后等着我们。 心中的郁闷之气难以疏解,我垂目才发现衣角已经被我揉拧地不成样了,赵云疏此刻又回到了大大咧咧的性格,一直喋喋不休地劝我不要多想。 此时外面的雨逐渐小了,起身开门,咯吱作响的声音盖住了赵云疏的话,眼睛向四方搜寻一番,小桃正蹲在不远处,背对着赵云疏,重重呼出一口气。 万般焦急万般心慌也只能押下,李琰是第二日清晨回来的。 昨夜我心慌又悄摸跑到他房间里,枕着他的衣服睡觉。 天蒙蒙亮,甚至还有些看不清人。被门推开的声音吵醒,我抬起身,以为是小桃,没想到是他,瞌睡立马惊醒。 李琰没料到我在此处,他有些错愕,脚步停在半空,借着门外微弱的晨光,方能看清他眼下的青晕。 被我重重抱住的刹那,李琰明显呆了一瞬,感受到他身上清晨的凉意,我又扯开他的外衣,将头贴在胸口,感受细微的心跳声。 他原先还手忙脚乱地制止我,发现我只是贴住他,手停在我的背后,轻柔地拍打着,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夜未睡的倦意:“没事的,阿兄没事。” 只一句话让我眼泪漫出眼眶浸湿内衣,带着哭意问他:“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事事都和你有关?” 他捧起我的脸颊,细细为我擦去眼泪,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同我发誓:“阿兄保证,绝不会有任何事情,好吗?” 李琰缓缓低头,额心相抵,无数慰藉尽在这亲密地动作里。 “阿兄曾向你保证,会让你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姑娘。不哭了,琅儿,阿兄不会食言的。”他这样安慰道。 13 十六岁之前,李琰是一个温柔到百依百顺的兄长。他眼里总是挂着淡淡的笑意,即使被人冒犯也不愠不恼,仿佛下一句就会说“不知者无罪”之类的话。 从京城到泸州三个月的路程,我们花费了四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冷酷强硬的态度防止别人的欺负,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用最真诚的笑换取食物。 这一夜,李琰保证的话说了又说,我又是个得寸进尺的人,如此好说话的他也纵着我来。 我俩躺在李琰床上,他虚搂着我的肩,嘴里哼着童歌: “月儿弯弯照竹楼, 娃儿睡在娘肩头。 竹影摇,风儿柔, 一觉睡到日头出。” 李琰低着嗓音哄我,学着泸州的方言,所以字句咬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说,这是阿娘在我们小时候哄我们睡觉唱的,她会一只手轻轻拍打我的背部,一只手垫在我和李琰的头下,我睡在中间,紧紧挨着李琰,娘就紧紧挨着我。 就像此刻一般,我蜷在他怀里,能感受到怀里的温度。 李琰轻轻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声音又轻又柔:“睡吧。”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回来,也没有说明宫里发生了什么,只是这样轻轻搂着我的肩,我便原谅了一切。 李琰走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还给我捏了被角。 我闭着眼没动,李琰确认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此时我才悄悄睁开眼,长吁一口气。 刚刚靠近的时候,我明显闻到了檀香,仅仅一夜他没有时间从宫中和寺庙来回奔波,且我朝入夜有宵禁,况李琰应该还没有那么大的权利。 宫内能染上檀香的地方必然是在奉先殿里,那么陛下为何召他去那里?如果要议事,必然不是奉先殿。 那目的是什么? 闲聊?还是敲打? 此时窗外天已明了,能听见偶有细碎的脚步声路过屋外。 轻推房门,正巧撞见小桃,她正同人吩咐些话,余光瞥见我也不惊讶。她快速交代完走到我身旁,我问:“你碰见李琰走了吗?” 小桃点头:“公子走的时候还吩咐我注意别打扰您睡觉。” “这样啊。”我重重叹气一口,左胸闷闷地疼痛,想来是这几日没睡好,泛着微凉的潮气化作风卷入我的肺腑,激起喉咙的痒。 “小桃,”我又喊她,“要是有一天,李琰和我要倒霉了,你就赶紧跑。” 她没听懂我在说什么,正待反驳,我又说:“别急着反驳我,也没指望你现在明白。” 李琰必然不像明面上做的事情那么简单,我强烈地感知到即将发生的不太平。 “帮我写一封拜贴,送去城内的表舅家。” “就是那个赵氏的表舅。”我吩咐小桃,“说我下午要去拜访,现在就去送。 “赵云疏问起来就说我有事。 “不用管他信不信,等我回来应该就能知道真相了。” 小桃郑重地应了。 马车行驶入城内一处较为偏远的街道,此时已是中午,路面未干,早晨有淅淅沥沥的下了几场细雨。 路上时有兜售叫卖的声音,街道两旁都是卖东西的小摊贩,有些是自家种的蔬果,有些是手工的制品,琳琅满目,虽说不上多精致,但胜在种类多。 此处偏离主城中心,人也算不上少,只是都年纪偏大,我一路看过去,直至马车停在了一处大门前。 抬头看上方的匾额,“赵府”二字已然磨损了大半,颜色也不甚鲜艳,门口也没有守卫仆从,只大门微掩,静待访客。 将侍从留在门口,我一人推门进内,此时才有一老嬷嬷看见我,忙去喊主人。 我坐在椅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虽然看起来空间旷大,却是因为家具少而凸显出来的,家中都是些老仆,打理的倒是干净,却没有什么值钱点的东西。 二舅母曾说,赵家同龄的子女除非是随父母到外地的,皆是统一在本家读书生活,彼此之间不说关系多好,起码也是熟稔的。 小桃却从未提到爹娘与表舅的来往,可看表姨母的态度,也不像是结怨。 正思索间,一位穿着简朴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位中年妇女,二人大约都四五十岁,眉眼间的细纹与苍老掩饰不住,举手投足间并没有养尊处优的官大人与官夫人的样子。 这分别就是表舅与表舅母了,于是轻轻俯身,率先打招呼。 那男子——我的表舅,看到我身后并无他人,眉心明显一皱,他的眉毛横平竖直地躺在脸上,一点杂毛没有,嘴巴并没有刻意抿成一条直线,但看起来就是这样的效果。 他的脸是长的,颧骨有点突出,便显得脸颊有点凹陷,半百的胡须遮住了下半张脸。 衣服看起来有些薄透,洗的发白,没有一点污渍,虽有些皱的地方,也应该是实在难以打理。 开口时,梳理整齐的须发一动一动,神情较为严肃,目不斜视地向我走来:“你一个人来的?” 他明显认识我,我本来并不为此吃惊,只是他似乎并不陌生,连开口的第一句话都带有指责的意思。 可我们从未见过面。 表姨母在他身后半步站立,半百的妇人,头上只有一支简单的珠钗,衣服看起来很新,却是前年的款式了,她对我善意一笑,算作回应。 我忙解释:“我怕他们惊扰您,留在外面了。” 表舅的脸上明显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他轻微地哼了一声,我却仿佛能读懂他的意思:一个官家女子出门,一点规矩也没有。 我讪讪一笑,感受到并无恶意或是巴结之意,于是笑容变得灿烂。 他来到堂前入座,只坐椅子前半部分,腰挺的笔直,并没有因上了年纪而佝偻,放手放于腿上,说话很直接,并没有给我寒暄地时间:“你父母的事情,我不是很了解。你哥哥在做什么,我更不知道了。” “只是有一物,”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侧的老仆,立马端上一个木盒,看上去同他家中老旧风格别无二样,见我伸手接过,他才冷淡开口,“这是你母亲寄放在我这里的,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我没有打开径直揣进兜里,又假装以惊讶的神色:“我并未要问这些。只是来看望表舅罢了。” 说是看望其实有些牵强,初回京城,二舅母曾写信嘱托有一表舅在京中做官,同为赵家血脉,若有难处可以寻他。 想来二舅母写信是一番好意,李琰虽无攀附之意,也曾写信拜访,只不过都被拒了,原以为是怕粘上穷亲戚,但后来连李琰名中进士决心再度拜访,也未曾答应。 这些事我不曾在和二舅母书信中提到,出门在外不惹是生非即可,亲缘浅薄不算常见但也并非少事。 这位表舅看起来冷淡,却也是个藏不住的人,听我这么一说明显心下不适,眼瞅着他嘴巴微张预备赶客,我忙掏出一信,双手附上:“表舅,这是二舅母家的砚表哥托我给您的。” 表舅一顿,展开信后,脸色一凛,往我身上打量几下似在考虑什么,终究折了起来,对表舅母开口:“道容,麻烦你照顾她一二,我去取些东西。” 随即对我招手,我赶忙跟上去,他却只是把信还给我,见我傻愣在原地,:“在这里坐会客,有事问你舅母。我去去就回。” 我心里疑惑,但表舅母已经挂上温婉亲切的笑,圆形的脸上有些肉,看起来比表舅要和蔼许多。 她牵着我的手,说是带我观赏一番,再吃饭。 说话中并无不愿自卑之意,满是对花园亲自栽种设计的骄傲。 看来,他们也并非坏人。说话间虽对我父母似有怨言,态度冷淡,但并非处处如此,似乎和外祖一样有难言之隐。 14 一个时辰过去,表舅满身土泥的回来了,我装作看不见,满怀关心的询问。 他摆摆手,有点狼狈的喘气,递给我一物——一块镶金的玉佩,看起来年代有些久远了。 我自然知晓这是什么,泸州赵家一共六枚,这与曾外祖经营扩大赵家钱庄有关,他一共有四子二女,每人一块,本意是认主。 外祖排行老二,前头有一个姨娘生的庶兄,便是这位表舅的亲父,本人腿有跛疾做不了官,下有一个嫡母生的外祖也继承不了家业,便跟着外祖身后帮忙做事。 他走得早,有一儿一女,一女嫁给近日泸州事件的方同知,一子便是这位表舅,大舅公的玉佩是给了表舅的。 外祖同胞生的有一弟一妹,分别排行老三老六,三舅公远在徽州行商,我还没见过。 外祖的玉佩,与其他兄弟姊妹不同,更是一层象征的家主含义,他有二儿一女,按理说是传给大舅舅,但大舅舅读书悟性高,在外地做官,并不中意家中生意。 所以等外祖百年后应是传给了二舅家,二舅家一长子,名唤赵云淳,比赵云疏还大三岁,早已娶亲,跟着二舅管理家中生意,默认是二舅的接班人。 六姑婆还未嫁人便英年早逝,没有子孙后代。六姑婆的玉佩,据闻是传给我娘,但我和李琰都没见过,连小桃也就记不清,只听二舅舅提到过。 那封信上,不过是我仿着赵云疏的字,同表舅借用玉佩罢了。 从踏入表舅家里,我便有九分把握会给我。 先不说信与不信,就说表舅的家里看起来并没有用玉佩去拿过财产。至于剩下一分把握不住的,便是担心表舅对我有意见,或是要同赵云疏确认。 没想到,表舅也是个实诚的人,只是难道是刚从地里挖出来才这样泥泞吗?我在心里笑道,嘴角扯起一个甜甜的笑,从未这样谄媚过,双手接过,细细放在了怀里。 表舅看起来似乎真的并不待见我,他回来之后并不留我,哪怕是舅母说饭备好了,仍要赶我走,既见目的达到,我顺势说着家中有事就走了。 出了门,我吩咐小桃驾往城西南方,有一庄子,平日里京城人流拥挤,多有不便,就建在了城外郭内。 守城的侍卫照例检查,我拿出李琰的信物就放我走了。 城墙处的尘土在马蹄的践踏中飞扬,我忙拉紧门帘,细细打量手中的赵氏玉佩,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曾问过李琰,如果规定只看玉佩不看人,是否会导致家产落入外人手中?他并未直接回答我,反而说了“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 末了,他问我:“你认为是守护一个物品更容易,还是坚信他人本心不便更容易?” 我思索再三,还是摇摇头:“情况不同,适用的情形也不一样,我分不清好坏。” 李琰拍了拍我的头:“你说的不错,角度不同,看待的情况也不同。对百姓来说,君主的好坏决定了兵符制度的优劣。但一直传承下来只说明还没有找到更优解。” “外祖家的家族信物只是仿照其创造的,性质自然也差不多,不过……”他突然叹了口气,想到了阿娘下落不明的那枚,眼底有些我看不明白的意味,轻轻弯了弯嘴角,再说话时,已经不见之前的神情,“算了,没什么。” 从前我没有想过钱庄取钱,一是年少时不知且手上没有证物,二是知道后已经生活无虞,并不需要了。此回骗来,是因为知晓钱庄自改革后,治理权已经不完全归赵氏所有,我想先去查看是否有归属我娘的那枚玉佩出现过,二是借用钱庄下的暗线,探清秘闻。 马车渐渐停在一所挂着“丰年钱庄”牌子的门前,大门修的中规中矩,门前两个守卫,要检查了才能进去,在此处恰好不招人羡慕也不让人轻视。 我等在门前,派侍从打点人脉,我要见的是中层的二掌柜。更高一些级别的,初来乍到定然见不到,低一些的,我怀疑认不出玉佩。如果人人都认得,那赵氏在外的权利会人尽皆知,定然会引起上面的猜疑。 果不其然,侍从回来后交代打点了三两多的银子,已是普通人家里一两月的生活费了,才只能见上一面。 等了半个多时辰,有一身着灰色长衫的账房先生来了,他引路我们从偏门进入,穿过蜿蜒的回廊,直到一处院里。 那账房弯着身子,语气尊敬:“小姐,我们掌柜一会儿到。” 我这才下了马车,眼神示意小桃,她从怀里拿出一两银子,递了过去,轻声道:“多谢先生,这是谢礼。” 那账房本拒绝,小桃笑着让侍卫强塞手里:“先生,放才是见面礼,这回是谢礼,您便收着吧。”她说话妥帖动听,那账房眉毛不自觉弯起,笑着接过了。 又等了十几分钟,二掌柜才姗姗来迟,先是边不动声色地扫描了我和身边人的衣着,边笑着赔礼:“今日实在太忙,您久等了。”一副精明能干的面相,见面第一眼先识人,无论身份先道歉,手里并提了两纸糕点,算作赔礼。 二人入座,小桃紧站在我身后,其他侍卫退下至不远处等着。对于他的道歉,我轻轻揭过,正准备开门见山,那掌柜却弯了弯不甚繁密的眉,忍不住往我脸上看了好几眼,小桃正准备斥责失礼,我按住她,微微摇头。 “小姐似乎有点面熟……”那掌柜这样说,不是寒暄讨好。 “掌柜见过的人太多,怕是同我相像的人太多了。” 他挠了挠手,眼神突然飘忽起来,似乎在仔细思索着,我打断他:“掌柜,您可识得此物?” 从袖口出掏出那枚玉佩,推到桌正中,二掌柜的眼神明显被变了,我颔首后,他才拿起来仔细放在手中研究。 末了,他语气变得尊敬,带有着一丝疑惑:“小姐您是赵大人家的吗?” 他说的应该是表舅。 “只是……赵大人从不来,您这是代他办事吗?赵大人本人可有事?”他仍有疑虑。 不欲露出真名,我只回他:“我是赵夫人娘家侄女,赵大人使我是我姑父。” 那掌柜见我总有一股亲切面熟感,却一时想不起来,便默认了我的说法:“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 “请你帮我查一桩事。”我递上一碟银票,“钱从我这里出,只是麻烦您的人脉。” “不敢不敢,”那掌柜推回了银票,是理所当然的语气,“钱庄本就是赵氏所开,怎能再动用您的。” 我笑笑,小桃立马上前,低声道:“我家小姐知道自新政策后,官家与赵家半分盈利,您等的薪资也缩了。不过是心疼本家人罢了,您若有心,便仔细帮我们小姐办到,事后小姐自会有别的谢礼。” 掌柜黑如墨水的瞳孔在眼眶中溜了溜,沉吟片刻:“那便多谢小姐体谅了,只是并不需要这么多。”他拿走了三分之一,不算贪心,小桃立马同他耳语。 我所说的不过两件事,一是调取往年各家玉佩名下的玉佩使用记录,掌柜目露难色:“自十年前政策新变,官家虽默认了赵氏分成,玉佩持有者取钱虽从赵氏出,但也必须上报给官家。而且目录只有官家和大掌柜知晓。何况……” 他话未说尽,我便猜到,不过是因为我所拿玉佩只是表舅家里的,并非外祖本家,没那么大的权限。我倒也不急,便说了第二件事: 我要你…… 声音越来越低,掌柜神色却越来越严肃,瞳孔微张显现惊色,半晌,点点头应了。 15 自几日前同知翻供,陛下表达了对崔家的无限信任,命刑部早日结案,还清白于崔家,定罪名于同知。 崔家虽不受太多影响,但明显谨言慎行了许多日,我递与崔梨的信她并未回过了,江南一行就此搁置。 那同知受了多少酷刑,却除了翻供崔家外再也不多说其他的,李琰的身上常染上血色,后来他便不再穿浅色上朝。 我在家里等待掌柜的消息,心里知道急不得,却还是忍不住焦虑。 又三日后,那同知再次交代了一件事,他说张笃在乡试中贿赂了崔家。 这一下,朝中攻击崔氏的声音更多更烈了。五十散一事无明显证据关联,陛下态度也不强硬。可乡试作弊,与崔父礼部尚书却有着万般关联。 他还说:“张笃曾酒后吐言,他任泸州知州是因为崔氏需要四川有人,四川境内大官对三五皇子之争持中立态度,所以需要将张笃派过去,日后再寻理由升到省内。而且当前南方大半地方官员都是崔氏选任了自己人过去。” 当时刑部说完,陛下面上未显。下朝后,私下里又召来高湛,发现确实有此现象——不说全是崔家门生,起码大半是的,剩下的也和崔家门生沾亲带故。 据闻在宫中当场大发雷霆,给高湛骂了个狗血淋头,斥其是否与崔家同气连枝,私下有来往。 太监婢女来往小心谨慎,宫外人心惶惶。陛下虽未下达命令,坤宁宫却闭门消停了许久,连贵妃也不敢触霉头,毕竟没有那个望族世家敢保证互相之间是没有牵连。 一事接一事,李琰日日有新活,干脆宿在了衙内。家里就剩我与赵云疏大眼瞪小眼,也不出门与我试吃新菜了。 因天子之怒,他的老师原计划月底离开,也暂时按下,每日被陛下召进宫商量事宜。 日后黄昏,赵云疏倦怠地靠在躺椅上,怀里拢着秋雨,我和小桃二人趴在桌上玩五子棋,像极了霜打的茄子。 我盯着小桃垂下的睫毛,昏昏欲睡。忽然门外有侍从传话,说是我留在驿站的房间送来了一封信,刚给我取回来。 我猛得起身,给小桃吓了一跳,顾不上棋局,提着裙子就跑过去了。 赵云疏斜我一眼,揉了揉秋雨的爪子,突然重重叹气,我迈出的脚步一下子固在空中,有些心虚:“怎么了?” “没什么,你去忙吧。”他低头看趴在他胸上的秋雨,秋雨撇开他的手,自顾自的在踩奶,赵云疏的青丝散落在躺椅上,神情专注而认真,我不觉想到一个形容: 看狗也深情。 屋内,我点燃两片烛火,摇曳的暖色立马爬上我的衣袖,于是我展开了信。 那掌柜送来一份名单,是京中分庄的前十五年到前十年之间的使用名录。 我娘大约在我三岁左右取过一次钱,算算时间,应该是祖母去世那段时间,而且拿的也不算多。 在我出生前五年左右,祖父曾取过一次,写的是“宁芝嫁妆”。 一共只有两次,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掌柜另附信说明:近十年只有分庄大掌柜和官家能看到,至于所求另一事,还未有眉目。 我将信卷起来,叹了口气,不该有那么心急期待的,这事确实不好查。 我爹是陇西李氏的旁支,靠着祖上荫产庇佑,祖母为他捐了个监生,比起仕途经济,更爱山水诗画,当时便是游历泸州时与娘相识。 阿娘是泸州有名的才女,喜爱作诗作画。阿爹初到泸州时,长相俊秀性格开朗热情,结交了不少当时泸州的青年才俊,其中正有二舅。之后又凭借一点天赋,一首山水诗入了阿娘的眼。 我暗中腹诽,说白了是个闲散的子弟,爹无官职无志向,依外祖的性格,当初必然拦过二人成婚,只是不知道最后为什么答应了,可能是拳拳爱女之心吧。那份嫁妆备得也合乎规格,并不是十里红妆的超高规格的婚姻。 那他们因何而死,有什么仇家,祖父为何对此避之不谈?李琰作为圣前宠臣,难道也无法查出吗? 只知道二人一道出门后,再回来身上尽是伤痕,是相熟的人在深巷里被发现。小桃的父亲出门找官府报案求真相,再没回来过,甚至没人知晓他出门离开我们的视线后,往哪走了。府上皆默认死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了,连个尸体都没有。 一时间府中人心四散,李琰请来一些族老办完小型丧事后,当即决定遣散奴仆。李氏不是没写信来过,愿意接我们回族中生活,只是李琰拒绝了。 他说:“族老当时愿意收我,不仅是看在血脉上,也有私心吧。我入族学,你同族中女眷生活。要我二人自此忘了父母事,只顾各自前程。” 李琰说族老说的太理所当然,可是当时我生了病只认李琰,体弱不良于行。 那族老见过后,直说我或许不中用了,催促行程,让他切莫因这些误了自己的前程。 这话说的凉薄又功利,我忍不住骂道:“李家人怎么这样?” 又立马回想起来,自己也是李家人,又打了个补丁:“当然我们不一样。” 是了,当时李琰已经小有才名,族老舍我保他也是人之常情,我虽不恼却也不喜。 脑中仍是一团谜雾,看来还是得拜访一下大掌柜,拿到近十年的备案,说不定有些线索,我心里想着事情,伸手打开枕下位置的暗格,放了进去。 这块暗格是原先便有的,说是李氏祖传的制床规矩,我这里面除了查事的书信外,便是李琰和我的通信,内容上没什么说是秘密的,只是我想放在此处同我睡觉。 李琰的暗格内什么也没有,我翻过几回,一无所获。 至于小桃,本身也有自己的院子,府中上下已默认她是我的义姐,李琰曾提过正式认亲,小桃当时拒绝了,怎么说来着? “夫人与老爷对我有父母之恩,可我爹至今下落不明,我想等他回来亲口告诉他我成了夫人的女儿。”小桃当时红着眼眶,我和李琰对视一眼,知道不过是推辞,恐怕小桃心里还存着李叔活着的念想。 小桃一贯又宠着我,我离不开她,她便宿在我院子里的,有外人在就做我的丫鬟,也是府内管家的一把手。 私下里,她早已是我的亲人了。 正惆怅间,小桃在门外喊我,见我出来,她神神秘秘地附在我耳边说悄悄话:“小姐,刚外面有两个神棍来府内讨饭吃。我原先打发了银钱准备赶走他们,没想到他们收钱后非说不能白拿,嘀嘀咕咕了一会,说府中近日有些难事,但危害不了什么,只是会让人心情烦闷,气不通顺。” 她从身后拿出两迭符纸,我嘴角抽搐了一下,她说:“说是这些贴在门上,可以静心养气,免除烦恼。” 我:“……” 小桃是个不完全的信教徒:如果你愿意为我算上一卦,并且我觉得能接受,那她可以做些形式上的行为,比如念经贴符,做善事积德;如果你赶在我气头上在这里招摇撞骗,就别怪她突然悟到自然之说——做一个崇尚无鬼神流派的人。 她此时看起来便十分迷信:“那道士还说,府中怨气未散,对主人无益。 “作为主人,更应该具有驱邪的意识,尤其是小姐思虑过甚,虑气搅合了府中的‘气’,要将此府贴在你屋里八十一处,三天不能有人进内,每日早晚派人开关门,吸日月精华集天地之气。” “啥?” 我听着听着就发呆了,没意识到她早已说完,就随口应了,等反应过来时,我更加乐呵了:小桃要我搬到东厢房住三天,理由是要给我屋内聚“气”。 我将这话说给赵云疏听,他更是笑得气都喘不上来,秋雨被他起伏的胸膛震跑了。 当然我是背着小桃说的,她此时正在准备收拾屋子,忙前忙后。 笑毕,赵云疏开口:“只是那是你兄长的房间,是否有些……” 他在府上住了这些时日,早就知道了李琰的两间屋子,我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的?” 意识到说的太过理所当然,我又补了一句:“以前在途中没钱,我和他还睡过同一屋呢。现在只是借住他的屋子,又不是和他睡一块,他回来自然歇在正房。” 他心里思索一番,觉得也有些道理。这时我叹了口气,他忙问怎么了。 “我们算不算是苦中作乐?”我弯腰将跑走的秋雨抱到桌上,她便露着肚皮舔毛,手搁在她的肚上,感受着温热,自嘲一笑,“还好些没处理完的大事小事尚不知结果,我居然还有心情笑她呢。起码人家还找了个办法解决问题呢。” 赵云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微抿着唇,似乎也有点忧虑,用手卷起自己一缕长发绕着,顺滑的发丝顺着细腻的指尖流下,一双含情脉脉的泉水般汪亮的双眼此时化作多愁善感的秋水,他也学我叹了口气:“原来她才是救世主啊。” 我噗嗤一笑,忧郁氛围顿时消散尽光。 16 换房的事我并未写信告诉李琰,本想吓一吓他,结果接连一周,除了每日送来安好的信,李琰竟也没回来过。 又过叁日,此时离中秋家宴那样还算祥和的日子已经过去将近一月,进入深秋,院中的树结了黄叶,秋雨比之前大了许多。 自方同知抵京,如此将将一月,他这个硬骨头只肯断断续续得吐出消息。 比如昨日,陛下亲自提审他,不知审出了什么,出牢房的时候,陛下的脸色据说十分阴沉。 这事来得突然又蹊跷,李琰忙得见不到人,与其整日焦心得以泪洗面,不如好吃好睡。 我是这样宽慰自己的,可午夜梦回,总是惊醒,白日里又装作无事发生,精神愈加恍惚,走在路上都能摔跤。 小桃气得将两个道长又骂了一遍,全然不见当初虔诚相信的模样。又请了医者来看,每日亲自煎些安神的药。 这一日,本该是无事照旧的一天 花园的长廊被装上了挡风的帘幕,我躲在避风处,看外面的人晒阳光。 日光垂落在赵云疏的脸上,秋雨将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的脸,俊脸一皱,打了个喷嚏。 他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着:“有些困了。” 我心下发笑,懒得揭穿他住熟之后比我起得还晚的作息。 近来感觉连说话也有心无力,取笑人的习惯都不再有了。 担忧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赵云疏轻声问我:“琅儿,要休息吗?” 我趴在桌上,留了个后脑壳给他,摇了摇头。 赵云疏无奈,起身入内,将桌上的披风裹在我身上。 府中李琰不在,我和他孤男寡女相处多日本是不妥,可这些时日了他也没走,是担心我,也是可能有李琰的嘱托。 我也需要府内多些活人气伴在我身旁,便不提。 陛下从南方官员的证词那日起,震怒不休,听闻每日高湛私下里都要挨骂,可朝堂上,陛下只开口查证,并未斥责崔家。 崔家紧闭门户,不惹是非,信都没传出来一个。 朝中激吵声愈演愈烈,逐渐演变成了叁五皇子党派纷争。 泸州本地也未有查证的新消息传来,本以为此时要等方同知下一次开口。 我正趴在桌上昏昏欲睡,门房来禀,门口来了个不速之客。 疑惑间,门房已请了进来,我眯起眼睛看向由远及近的身影,融入日光中的鹅黄色长袍,独特的宫内纹样与款式,映衬出俊秀翩翩的面庞,浓眉如墨。 我“啊”了一声,赵云疏被日光照得看不清人脸,侧身问我:“这是?” 我认得这人,是皇后眼前的内侍,戴罪之身,入宫做奴,姓周,原名不清楚,现在叫周栗。 他向我行礼,话音落得平稳,波澜不起,嗓音醇厚。他像来是一个哑巴似的人物,没料到声音并未变得尖细,反而如陈年佳酿,温润绵长。 我虚扶起他,开口问道:“公公,宫中出什么事了吗?” 周栗低垂眉眼,清瘦的身躯在风中显得有些空唠唠的:“李小姐,娘娘有请。” 他说话没有感情,我与赵云疏对视一眼,他轻轻点头,我说:“我知晓了公公,劳烦您了。” 临走前我冲赵云疏使了个颜色,他眨眨眼示意,我便安心走了,府内有他呢。 周栗不是健谈的人,一路上什么也没说,哪怕我试探着问,他只是牵起嘴角,用那平淡无波的声音回道:“小姐到了就知道了。” 一路马车行至北门,再往里面要走路了。 我跟在周栗身后,一路上有等级较低的婢女太监同他行礼问好,他也不应。 高高的院墙投射几处阴影于地上,遮住了些许阳光。 这时,远处有人指使着宫人搬运玉兰花,光秃秃的树干被抬上马车,恰好这时我被转角处一缕日光照晕了脑袋,停在原处缓神。 周栗在前边突然听不见脚步声,回头见我半天不走,以为是好奇,只能解释到:“那是给温贵人园中栽种的。” 我下意识应了一声,脑袋还不清醒,钝痛得难以维持原姿态,周栗这才意识到不对劲,问道:“李小姐,您还好吗?” 一旁的宫女忙扶着我,闭目半晌方撑过那阵痛,周栗眼神询问我,我点点头,随他继续前进。 也许是怕我再次没了声响,他开始同我搭话:“温贵人是丞相家的孙女,自幼喜爱玉兰,即使冬天陛下也派人移植去贵人院里。” 他似在同我说些无关紧要的八卦,我却脚步一停,脑中轰然闪现一个念头: 我怎么忘了温家…… 周栗见我再次停下,疑惑地看向我,我忙抬起脚步,歉然一笑示意无事。 内心却在快速思考:贤昭皇后与先太后是出自温家的一堆堂姊妹。因着温家的丞相有名无实,陛下早有有忽略之意,平日里直接下达命令与六部,温家也甘愿当个花瓶,手里并无多少实权,是以我开始并未考虑到温家。 现在想来是否是温氏借五十散打击崔氏,出于温氏的贤昭皇后死于此,别的世家可能不知,温家不可能不知,甚至这是陛下一个雷点也有可能只有温家才知道。 思索间,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皇后的宫内,我被通传后进入殿内,没想到碰见了刚刚八卦的中心——温贵人。 温贵人落座于皇后下方,皇后笑着同我介绍,我忙行礼问好。 皇后看起来精神仍在,并未因崔家之事受累,正在同温贵人说些玩笑话。 我静静地听着,余光里观察温贵人。 与皇后和贵妃不同,温贵人并不是那种明艳英气长相、开朗大方性格的后妃。相反,是一个面色苍白,带着叁分病气的纤瘦美人,一直微蹙着眉,似乎有些难忍的疼痛,一直在陪笑。 皇后看起来却不似平日里的细心和善解人意,虽说面上带笑,却仿佛看不出温贵人的不适,只一直拖着同她交流,以回忆玩下来的方式说着陛下的旧事。 我转念想到那棵玉兰,心中有了些猜想:皇后在因陛下而为难温贵人。 我安静坐在皇后的另一边,偶尔点头外,只顾着在内心思考线索。 谈话终于要结束,听着皇后刻意的言语,突然有一句闯入了我的耳朵:“温贵人的长相总让我感到亲切,总会想到母后,不知觉忘了时辰。忘了你身体不好,母后也是这般……拉着你聊了这么半天,回去休息吧。” 我回过神,温贵人这才站起来,似乎摇摇欲坠,弱柳扶风。抬手时腕骨分明,却坚持端正行了一个礼才离开。 我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的震惊,直到皇后喊我第二遍,低头整了下表情,端着笑应声。 没了第叁人,皇后这时眉间才染上了倦色,方才端庄又奕奕的神色不见,只剩下忧愁,她召我坐到榻上,捏了捏眉头:“让你听了那么久,累了吧。” 她的神色看向我时变得温和,笑容也比刚才真挚几分:“这几日宫中事忙,你和平梧的婚事还未来得及拟写和正式过文书。梨儿同我提过你去信,是我不让她回你的。” 我乖巧地坐在一旁,皇后细细打量了我的神色,见并无怨言,放下了心:“你放心,你与平梧的婚事是我和陛下亲自定下的。不让梨儿回信是因为崔家今日特殊,往来文书都要过目给陛下,怕连累了你。” 这句话,是皇后第一次同我提到陛下的时候,含着些说不明白的冷意,我不敢多言,轻轻颔首,她便牵起我的手将手上的玉镯褪到我手上,示做安慰。 一只水头极佳的玉镯,晶莹透亮的深绿,不需要多的雕饰,就已经是世间难寻的珍宝。 她提到了李琰,我警铃大响,竖起耳朵听:“你阿兄近日忙,宫中事物也多,今日喊你来不过是为了宽慰你的心。” 倒没什么出格同我探听消息的意思,我心稍稍放回肚子,她又拉着我说了些话就放我走了,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仿佛就是走个过场,心中虽有疑虑,我听话地退下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周栗照旧领路,快到北门时,他突然停在,拿出一物:“李小姐,这是娘娘托我转交的,麻烦您交给赵公子。” “赵公子……是赵云……我表兄吗?” 周栗颔首,我心中仿佛沉了块巨石,闷重垂落作响。 原来在这里等我呢。 简单道别后,一上马车,我便迫不及待拆了信,越读到后面越神色凝重:皇后想通过赵云疏见方兆林一面。 方兆林作为陛下曾经的老师,在此事中除了与陛下见面并不见客,别人难求一面。 连高湛我也只那一次拜见离开的时候,见过和听说方兆林见客,但本身高湛也算是方兆林的学生。 我心中似有一棵垂杨柳,比那玉兰树还枯萎些。 这一回,我似乎将赵云疏拖下了水。赵云疏本不入仕途官场,巡游四方,这下却被我卷进这些争斗。此刻心里倒有些真切的内疚,不知如何是好。 思索半响,还是决定“舍云保玉”,心中确实对不住赵云疏,可并不能因此让李琰受了皇后的不满。 我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