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树湾》 第一章打麦场·雨 林之砚到老也没有搞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村庄叫做杏树湾。名字里有“杏树”是显而易见的,庄前屋后、田间地头到处都是杏树,每年杏花开时,白花花的一片,花气飘香,著实像人间仙境。可这“湾”字总沾著点水意,这里却是西北乾旱之地,常年少雨,更別提流淌的河湾了。他曾请教过村里的老人,都说自打记事起就这么叫,祖上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这“湾”字的由来便成了未解之谜,直到后来他看见有个资料说喜马拉雅山腰发现了古海洋生物化石,推断那里曾是茫茫海洋,才总算释怀——或许很久很久以前,这里也是水泽丰沛之地吧。 这么一想,倒觉得那“湾”字有了几分古意。许是当年的先民见著过这里的河,听著过水流淌的声,才把这念想刻进了地名里。就像那些老杏树,根须在干硬的土里扎得深,枝椏却总朝著有雨的方向伸。说不定地下深处,还藏著水的记忆,在某个雨夜,会顺著杏树的根,悄悄润进梦里。 真是沧海桑田啊! 林之砚和苏晚禾的故事,要从他们的小时候说起。 午后的日头毒得像要把土地烤化,晴空万里,连一丝云影都没有。风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树们都蔫头耷脑地垂著枝椏,叶子纹丝不动,连蝉鸣鸟叫都透著股有气无力的沙哑。 打麦场却是另一番光景,热闹得像开了锅。大人们忙著打场,吆喝牲口声、还有说笑声混在一起,裹著麦秆的清香在空气里翻腾。几个赶牲口的汉子手里甩著长鞭,“啪”的一声脆响划破热浪,骡子毛驴们便抖擞精神,拉著石磙子在铺开的麦秆上碾出圈圈轨跡,石磙子轧过麦穗的“咯吱”声,像谁在嚼著脆生生的麦芽糖。麦垛边上,有人斜倚著打盹,草帽扣在脸上,嘴角还沾著麦糠;有人抽著旱菸,菸袋锅里的火星明灭,混著远处的鞭声,倒有了几分安閒。 场边的老槐树下,五六个孩子正围成一圈耍闹,我们的主人公小林之砚(小名赞赞)和小苏晚禾(小名燕燕)也在其中。他们发现了一个蚂蚁洞,洞口爬著几只长翅膀的红蚂蚁。红中蹲在最前面,手指点著蚂蚁说:“这是蚁王,其他的都是小兵。蚁王是被小蚂蚁们供著吃食的。”他像个说书先生,唾沫星子飞溅,“蚁王回了窝,小蚂蚁们都得伺候著,有捶腿的,有捏肩的,还有端茶送水的。蚁王就高高端坐在王位上,等著最漂亮的女蚂蚁做王妃呢!” 孩子们的想像力跟著飞起来,仿佛真看见蚁王披掛上阵,指挥著蚂蚁军团抢夺食物,廝杀得难解难分。小林之砚拽了拽小苏晚禾的羊角辫:“燕燕,你以后做谁的王妃?”燕燕仰起晒得红扑扑的小脸,小手紧紧拉著他的衣角:“我要做你的王妃,赞赞哥。”红中凑过来:“做我的王妃吧,我让你当蚂蚁洞的王后!”燕燕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我就做赞赞的王妃!” 这声稚嫩的宣言,像颗饱满的杏核,悄悄落进了两个孩子的心田,成了往后漫长岁月里,最坚韧的情感根系。 建民突然把脸凑近蚂蚁洞:“这里面是不是藏著蚂蚁王妃啊?”红中一拍大腿:“肯定有!咱们用尿把它灌出来!”说著,几个小男孩像小猴子似的掏出丁丁,对著洞口撒起尿来。燕燕和小红几个女娃站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燕燕瞅著赞赞,忽然“咯咯”笑出了声。赞赞回头看她:“燕燕,你们也来尿啊!”燕燕抿著嘴笑:“我们没有丁丁呀。”小男孩一脸懵懂,皱著眉问:“啊?为啥没有?” “出来了!出来了!”建民突然大叫,“蚂蚁王妃出来了!” 孩子们立刻围成一圈,只见蚂蚁们像慌了阵脚的兵卒,一窝蜂地从洞里涌出来,其中几只长翅膀的红蚂蚁比寻常蚂蚁大些,却比刚才那只“蚁王”小,大家便篤定这就是蚂蚁王妃。正嘰嘰喳喳评说呢,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吼叫:“娃们——赶紧回家去,要下雨了——” 是队长苏文魁的声音,他平日里召集大伙上工、开会,不是敲钟就是这么吼,那嗓门穿透力极强,隔著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孩子们猛地抬头,顿时被嚇住了——刚才还晴朗的天,此时西面半边天已被黑压压的云层吞没,墨黑的云团像翻涌的巨浪,打著旋儿往头顶压过来,看著就让人头皮发麻。 打麦场上的大人们也慌了神,吆喝声变得急促起来。有人甩开膀子扬场,有人手忙脚乱地往口袋里装麦子,还有人拉著架子车飞奔过来,车軲轆碾过地面“吱呀”作响。风像是突然醒了,卷著麦糠呼啸而来,树们被吹得东倒西歪,枝椏“咯吱咯吱”地响,像是隨时要被折断。赞赞看了眼天,又看了眼身边的燕燕,急得大喊:“快回家呀——!”孩子们愣了一下,撒开腿就往家跑。 风越来越狂,吹得人几乎站不稳。没跑多远,一声惊雷“轰隆”炸响,震得地面都发颤,紧接著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像把巨斧要把天劈成两半。孩子们嚇得魂飞魄散,脚下像抹了油似的,跑得更快了。 眼看快到家门口,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就砸下来,砸在头上生疼。地面很快积了水,滑溜溜的不好跑。赞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哭声:“呜呜……”他回头一看,燕燕摔在泥水里,正挣扎著爬不起来。赞赞想都没想,立刻转身跑回去,拉起她满是泥浆的小手,使劲把她拽了起来。燕燕浑身湿透,衣服裤子都糊著泥,头髮贴在脸上,像只落汤鸡。赞赞扶著她,一步一滑地往家挪,到燕燕家门口一看,门锁著,便拉著她往自己家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到了家,赞赞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找出自己一套旧衣裤,想了想递给燕燕,又去翻二哥的旧衣服。他脱光湿透的衣裤,换上二哥的旧褂子,见燕燕还愣著,便催她:“快换呀,不然要著凉的。”燕燕红著脸,背过身脱掉湿衣服,换上赞赞的旧衣。那一刻,赞赞瞅见她身上果然没有丁丁,惊讶地张大嘴:“燕燕,你怎么真的没有丁丁啊?”燕燕转过身,抿著嘴笑:“我是女娃呀,女娃都没有的。”赞赞挠著脑袋,满肚子疑惑,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时候,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像片小小的汪洋。雨点密集地砸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泡,像谁撒了一把碎银。闪电在窗外炸开,把屋子照得忽明忽暗,雷声滚滚,震得窗户纸“哗哗”响。两个孩子搬来草垫子,七手八脚地压在门槛上,想挡住往屋里涌的水。做完这一切,他们坐在门槛后面,看著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听著雷鸣,心里又怕又慌。 天渐渐黑了,大人们还没回来。燕燕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小声说:“赞赞哥,我饿了。”赞赞摸了摸肚子,也觉得饿,便在灶房找了半天,摸出一块干饃饃,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燕燕。两个人坐在门槛后面,“咯嘣咯嘣”地嚼著,饃饃干得噎人,却也嚼出了几分香甜。雨还在下,不知过了多久,两个孩子累得靠在一起,互相搂抱著睡著了。 那天晚上,大人们忙到后半夜才回来,个个都淋成了落汤鸡。燕燕的妈妈摸到赞赞家,见两个孩子睡得正香,眼圈一红,轻轻抱起燕燕回了家。 第二天天放晴了,太阳出来得格外早,把大地晒得暖洋洋的。队长苏文魁又在村口吆喝,召集大伙去打麦场扫水。男人们拿著扫帚,把打麦场上的积水往沟里赶,水声“哗哗”的;女人们则把昨天被雨淋湿的麦子摊开,让太阳好好晒一晒,生怕发了芽。干活的时候,苏文涛蹲在麦垛边,吧唧著嘴嘆气:“唉,听说我们远方姑舅一家子,在民丰城被水冲了,整整四口人啊……” 大伙立刻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真的假的?那么惨?” “可不是嘛,昨天那雨太邪乎了,山里的水都下来了。” 大家脸上都带著惋惜,说话的声音也低了,眼神里藏著对大自然威力的敬畏。 过了几天,孩子们聚在一起玩耍,又说起了洪水的事。建民脸上带著恐惧,压低声音说:“我听大人们说,那水头有一两米高,速度快得很,人根本跑不动,水会把人牢牢吸住……”红中赶紧附和:“对!民丰城那些人就是被吸住才冲走的,根本挣扎不了。”燕燕和几个女娃听得脸色发白,紧紧攥著衣角,眼里满是惊恐。 那场雨给孩子们的心灵蒙上了一层阴影。林之砚更是从此落下个念想,一辈子都对颳风下雨没好感,每逢阴雨颳风天,心里就莫名地涌上恐惧和孤独,像当年那个雷雨交加的午后,和燕燕坐在门槛后,听著雷声滚滚时的滋味。 第二章 快乐童年1 杏树湾对於孩子们来说就是一个大世界,充满著神奇和迷幻,永远有探索不完的秘密。这里的沟沟岔岔,每一草每一木,对於他们来说,都是那么熟悉,又那么亲切的,甚至到他们离家出走多年,一直到杏树湾村庄消失以后,在他们的梦境里还是经常出现杏树湾的一切,杏树湾的人,杏树湾的一草一木。 “杏树摆子”指的是村庄东头的一大片田地,因为那里的水沟边上都长满了杏树,因而村民们都把那边的地叫做“杏树摆子”。那里的水沟里草长得特別茂密,大多时候没水,小伙伴们常常到那里玩耍。小孩子们跑到那里,就被草淹没了,远处看不见他们。他们成天到晚在外边玩耍,大人们都放心得很,从来不会担心。 赞赞、燕燕、小红、小玲、建民、红中、还有为中他们一起去那边的沟里,燕燕悄悄递给赞赞一块正方体的白色糖块,说是她的一个远嫁的姑姑回娘家带来的。赞赞接过来,舔了一口,就甜到了心里。燕燕总是將家里所有的好吃的第一时间就会送给赞赞,在她心里,赞赞哥就像是自己的亲哥哥。赞赞也就经常享受这独一无二的优厚待遇。別的孩子们都跑到前面去了,只有赞赞和燕燕在后面,他们享受著那块正方体白糖的甜蜜,这是一个秘密,燕燕不让赞赞告诉其他人。不大一会儿,正方体的甜便融化在赞赞和燕燕的心里了。 沟里有很多骆驼蓬草,一大憞一大憞的,还有马莲,还有蒲公英,有灰条,有苦苦菜,有太多的青草,还有很多不知名的草。这个沟旁边是一个深而宽的大沟,孩子们叫做“深沟”。那是一个充满了神秘还有恐惧的去处。这条深沟一直通往远处,深沟的对面就是东风的地了,那是另一个乡镇的地盘。这个深沟大约有七八米深八九米宽,沟底可以通车的。 孩子们行到远处,沟旁边靠近深沟的埂子上长著一棵参天大的沙枣树,到沙枣红的时候,孩子们便跑到深沟里用石块扔到树上打下红红的沙枣来。孩子们跑到树下去拾那些沙枣,稍微擦一下土就吃进嘴里了。他们跑到深沟里是怕被蒲山河看见,这棵树是他们家的。当然常常红中趴在沟边放哨,如果蒲山河远远的来了,红中就告诉大家,大家便一溜烟从深沟里逃走了,蒲山河是永远撵不上的,也不知道是谁们偷打了他家的沙枣。赞赞常常是用石块打树的,他扔得远,打得准。燕燕拾得多,她常常留了一部分给赞赞。 杏树摆子的那条沟和旁边的深沟,永远是孩子们的乐园,也是他们的天堂,夏半年他们经常去,冬天也会去。一年四季他们都会在那里找到適合他们的乐趣。那时候林之砚家已经搬到了老庄子的后面,虽然离苏晚禾家远了点,但是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玩耍。林之砚对於苏晚禾,就是她的一切,这种莫名其妙的喜欢和亲近是与生俱来的,如果有一天她找不到林之砚,她就会失落。 这一年初冬的一个下午,杏树湾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像是那次暴风雨一样,让孩子们的心理留下了阴影。原本是一个晴朗的午后,阳光十分明媚,天气也並不冷。林之砚和孩子们仍然在深沟里玩耍,却忽然听到人们大声地呼救:“著火了,快救火啊——著火了,救火啊——”这呼救声嘈杂而且大,好像是很多人一起呼唤的。孩子们惊恐地上到埂子上,看见打麦场那边的大草垛正燃起熊熊大火,火焰直窜蓝天,浓烟滚滚升到高高的天空,十分壮观可怕!村庄里的大人们匆匆忙忙来回穿梭,他们提著水桶,端著水盆,疯狂地往著火的草垛上泼水。队长苏文魁用他那独特的尖而大的声音急切的指挥著。然而,这微弱的水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大火仍然熊熊燃烧著,根本没有停的意思。邻近的马家槽、白家墩,梁家墩,邸家庄等几个村庄的人们也看见了,他们都匆匆地提著水桶前来救火。打麦场上黑压压地围满了各村前来救火的人们。但是终究是小水起不了作用,这个大草垛硬生生地肆意燃烧著,一直烧掉了所有的干麦草,才渐渐熄灭。留下黑黑的一大片灰烬,靠近草垛的伺养院的一堵墙也成了黑黑的黑墙。 孩子们远远的不敢靠近,一个一个都惊恐万分。 那天迟些时候,听说穿著制服的警察也来了,调查大火的原因。为中说:“听说警察比大队的人还要厉害!” 建民一脸茫然,也很害怕,他说:“听大人们说,如果查出来谁放了火,他们就会抓人,再不让回家!” 几个孩子满脸惊恐,一个一个对自己曾经拿过火柴的事感到后怕,生怕被警察抓走。 他们看到有几个人被警察叫到伺养院的房子里问话,其中也有苏晚禾的父亲,苏晚禾便嚇得几乎哭出声来,生怕她的父亲被抓走。不过后来又看见她的父亲出来了,好像没事的样子。苏晚禾还是心有余悸。 这一次孩子们对警察的敬畏和恐惧从此生了根。对於干坏事的后果非常害怕! 夜里很多孩子都梦见了大火和警察。林之砚也一样,他梦见了滔天大火,黑压压的人群,还有警察將几个人带走了,那几个人都面露惊恐神色,还被戴了手銬…… 第二天,孩子们聚在一起。建民说:“听说大火是王大柱的妈放的。”一听到王大柱的妈,大家都有些恐惧,因为大人们说那人精神上有些问题,所以平时孩子们见了她都迅速地逃离,生怕被她伤害,再说她平时自己一个人咕叨咕叨地说话都让人害怕的。没想到这个新的说法又给孩子们的心理增加了恐惧的成分。因为王大柱的妈就是村庄里让孩子们恐惧不敢见的存在。 红中说:“警察没有把她抓走吗?” 为中说:“警察要抓她,她不承认,说大火是我们的陆爷放的。” 后来又有人说:“精神病的话不能相信,结果谁也没有被抓走。” 其实有几个孩子內心里都是惴惴不安,但是大家也不喜欢王大柱的妈,因为她的存在的確给孩子们带来了心理上的恐惧和不安,说不定谁哪天就会受到她的伤害。如果抓走她,就会少一个让人害怕的而且可能会伤害人的人物。孩子们的心里大约是这么想的。 冬天浇灌的地里终於结冰了,厚厚的。孩子们开始滑冰了,后来大家提议做冰车玩。回家用几根木头钉接在一起,做成一个方形的盒子,可以坐在上面。然后找上家里的铁火鉤子当做划冰器,坐上去一划,就开始走一大截。於是孩子们便在结冰的地里,一玩就是好几个小时。林之砚的冰车最好最快,在偌大的冰地里来回穿梭,好不瀟洒!林之砚、建民、红中、为中开始比赛,小红髮令,几个人坐在一条线上,小红一声“预备——走!”,几个人迅速滑起,越走越快,最终还是小林之砚的跑到最前面,得了第一!小苏晚禾摇旗吶喊,为小林之砚加油:“赞赞哥,加油!赞赞哥,加油!” 小林之砚得了第一,燕燕跑过去说:“赞赞哥,我也要坐,让我坐坐嘛!” 赞赞便让燕燕坐在冰车前面,他坐后面,然后用两个铁火鉤奋力地在冰上划,不一会儿也就迅速地走开了,燕燕开心地大呼小叫。整个结冰的地里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彼时,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是一个温暖的冬天!也是孩子们最美好的时光,虽然,他们的物质生活並不富裕,虽然他们是在大西北一个小小的村庄——杏树湾,但是这快乐是他们一生的幸福,是什么都不可取代的幸福!也是所有的这些孩子们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也是以后杏树湾消失后大家共同的精神財富! 有时候,孩子们开始玩方靶,就是纸摺叠的纸板,一个人放下一块,另一个人用自己的搧,搧翻了就贏了。这个游戏女孩们却不玩,她们跳皮筋。男孩们成天打方靶,小手冻得通红,有时候就开了裂口,渗出红红的血跡,一个个都浑然不知,仍然在那里玩得不亦乐乎。 赞赞家墙后面有一个大水坑,冬天也结冰了,那里玩冰车太小,他们就在那里滑冰。有时候在冰上打陀螺,孩子们叫做打“老牛儿”。陀螺要么用木头削成,要么用沥青捏成,放在冰上旋转,用一根鞭子使劲地抽,看谁的转得时间长。这个女孩们也不玩。女孩们还玩抓田子儿,她们也常常玩得好不开心。 冬天对孩子们来说,也有很多很多的乐趣! 赞赞从外边跑回家,发现小玲、小红、尕儿、燕燕们几个女孩子正蹲在白杨树下干什么,他过去看,却大吃一惊,说:“你们在干嘛呀?脏死了!”因为她们几个正拿著个小纸片,小心翼翼地拣麻雀粪呢!听他如此大惊小怪,女孩们並不理睬他,继续聚精会神地采拣麻雀粪,这些大都是干了的,白色,看起来並不脏。赞赞还是一脸懵,不知所以。燕燕神秘地告诉他:“有大用!”后来又说:“麻雀粪泡在水里洗手,洗得又白又软!” 赞赞十分不相信,闻所未闻!她们具体怎么洗的也不清楚,反正后来过了好多天,燕燕的手真的好像又白又软了,她在赞赞的眼前晃了晃:“你瞧瞧我的手!”並且还在赞赞的脸上搓了一下,真的很滑! 这件事在后几辈的孩子们看来,都是一脸懵,不可思议!他们甚至不懂得这是怎么回事。那时候冬天女孩们竟然用麻雀的干粪洗手,而且有润肤效果!? 第三章 快乐童年2 林之砚的哥哥姐姐们都在上学,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挣工分,父亲在山区教学,每两三周才回家一次,小时候的林之砚好像对父亲没有太多的印象,后来稍大一点才知道这些事。 有一次他到伺养院找母亲,进去之后看见一个大铁锅支在火上,锅里正煮著大小十几把切刀,水在腾腾地冒著热气。他立刻觉得情况不妙,心想这些刀可能是用来杀人的。於是转身就跑,同时大声呼叫:“不得了了——要杀人了——”径直放开步子连跑带叫,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那些大人们在后面笑得岔了气,前俯后仰的。晚上母亲告诉他:“这些切刀不是用来杀人的,平白无故干嘛要杀人呢?再说杀人可是犯罪!这些刀在沸水里消毒,用来切土豆种子的。你不要害怕,怎么可能杀人呢?!”虽然母亲如此安慰,林之砚还是惊魂未定。 还有一次,下午的时候,太阳正掛在半边天上,很晴朗的天气。父亲拉著林之砚的小手走在伺养院门前的路上,迎面碰见勺秀儿提著拐杖远远走来,她的嘴一歪一歪的,蓬头垢面,著实令人害怕。小林之砚竟然嚇得哭出声来。靠近的时候,勺秀儿歪著嘴含糊不清地说:“我又不打你,你害怕什么!”小林之砚之所以对勺秀儿如此害怕,源於对於她的认知。勺秀儿是邻乡的一个智力残疾人,或者说是一个精神病人,她平时蓬头垢面,嘴眼歪斜,衣衫襤褸,老是拿著一根木棍,不知用来做什么用,或许是用来打狗的吧,不得而知。她经常走街串巷,无所事事,彼时她大约二十岁左右。在小林之砚的世界里,这种五官不正的人常常看著就让人畏惧,因为他老觉得他们会伤害別人,或者隨时会攻击別人,况且她手里还拿著一根大木棍,这可是一件武器呢。 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了,不知道流落到哪里了。若干年后有人说她被嫁到了很远的地方,甚至还生了孩子……具体详情不得而知了…… 这两次非常恐惧的事一直让林之砚记忆犹新,到后来也成为了和家人们一起玩笑的谈资。母亲常常说小林之砚胆小。童年虽然快乐无比,却也常常有这些未知的让人恐惧的事,不过也成了他一生丰富多彩的趣事和回味无穷的资源。 这一年的春天,小林之砚、小苏晚禾、小红、为中等小伙伴们终於要上学了,建民和红中的年龄不够,他们仍然在家玩耍。上学前小林之砚的父亲教他认会了一些字,如“人民共和国万岁!人民万岁!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等等。正是这些先知的事让小林之砚获得了先机,让他一开始上学就先人一步,成绩遥遥领先!一直到初中高中,都让他养成了勤奋努力刻苦钻研的好品质,在求学的路上他一直非常感谢当年父亲的这一举措。 他们是在离家一里地的村学里上的一年级,村学里的孩子是杏树湾和邸家庄的最多,其次就是杏树湾下面的杨家岭的八九个。村学因为校舍短缺,二三年级才有教室,一年级的孩子们在露天里教学。三十几个孩子坐著自家拿的小凳子,看著老师在前面的木黑板上写字。下午放学后,孩子们便又將小凳子带回家。那年暑假里,学校又盖了两间教室,孩子们终於不用在露天里学习了。天气不好,或者颳风下雨的时候,孩子们便被岳老师带到她家里学习。虽然如此的艰苦条件,但是孩子们却並不觉得苦,反而有更多的快乐!因为小伙伴们更多了,能玩的游戏也更多了。就在此时,小林之砚结识了来自邸家庄的乔氏三姐妹,她们分別是黑儿、红儿和霞儿,因为都爱戴八角帽,特別好看,其中红儿还和林之砚做了同桌。为此小苏晚禾老是吃醋不高兴,其实苏晚禾比乔氏三姐妹还好看。 春天,下午上学的时候,刚刚走到一半,突然颳起了大黄风,遮天蔽日,对面看不见路。林之砚苏晚禾小红几个人便迅速趴倒在沟地里的埂子后面,苏晚禾害怕得很,硬生生钻到林之砚的怀里,林之砚便用衣服遮在苏晚禾的头上。一直等著大黄风过了,能够看清路的时候他们几个才一路跑著到学校。 每天上学前,母亲总是叮嘱小林之砚:“去学校不要和別的孩子打架,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林之砚是个听话的孩子,母亲的这些话总是在耳边。他果然学习用心,认真听老师的话,也不和別的孩子打架。唯有一次,姐弟俩却一直保守著秘密。 这时候,小玲姐也在村学里,她已经三年级了,她的学名是林之玲,和后来的一个明星同一个名字,可是那不是抄袭,要说抄袭也是明星抄袭才对,因为小玲姐要比那个明星大多了。小玲姐班里有个同村的男生叫更有娃,有一次他欺负了小玲姐,小林之砚便极为生气,追著更有娃打。更有娃打不过林之砚,就在校园里拼命地逃跑,后面林之砚拼命地追,直到更有娃跑不动了蹲在地上求饶才止!这件事姐弟俩回家后没有敢告诉母亲。 课间或者没课的时候,小校园里才是最为美好的时刻,孩子们拼命地玩耍,不亦乐乎!虽然才三个年级,孩子们却有一百多呢!孩子们多,玩的游戏也多。像“丟手绢”啦,像“老鹰捉小鸡”啦,打桌球,踢毽子,跳方格,“点名点將”等等等等,而且各种游戏还在不断更新中,这些都是特別健康有益的活动,益智益体。 “点名点將”是一个大型体力游戏,分两队,人数不限。只要一方队员追逐另一方队员拍到对方,对方队员就算“死”了,要待在原地不动,等待队友拍到自己救活才能再次逃逸。直到一方完全拍死了另一方的所有队员,这方就算贏了。输的一方要背著对方队员走二十米,算作惩罚。这一次林之砚一方先是逃逸的,各自六人,对方採取了“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的战术,他们先是围攻林之砚。林之砚那时候的身体素质特別好,他身体灵活动作敏捷,速度快。在敌方的围追堵截下,他竟然闪转腾挪,在敌方的空隙之中自如往来穿梭,硬生生地存活著,轻鬆自如地逃逸了。后来对方看到拍不死林之砚,又开始集中追逐其他队友,一个个拍死了。林之砚开始復活,又一个个救活,直到完全贏了对方。对方便一个个背著他们走了二十米。 放学的铃声响了,孩子们开始站队。杏树湾的孩子一队,杨家岭的八九个孩子一队,邸家庄一队。杨家岭和杏树湾的两队走一路。等走到杏树湾林之砚家墙后的分水岭上,孩子们便开始行动起来,一个个拾起土块“打仗”,从来不用石头,怕石头会打坏人的。杨家岭的八九个孩子被打得落荒而逃,杏树湾的孩子们才大笑著收手。他们天天下午如此,乐此不疲!第二天仍然快乐地上学,不提此事,更不会向老师告状。 杨家岭的孩子们逃走了,林之砚、为中、明子,狗娃子几个男孩便並排站在水渠边上开始比赛尿尿,看谁尿得最远。男孩们掏出自己的丁丁开始比赛,小女孩们远远地站在边上观战。苏晚禾总是看著林之砚摇旗吶喊,为林之砚助威:“赞赞哥,加油!赞赞哥,加油!”林之砚得到苏晚禾的鼓舞,便鼓足勇气,一下子尿到两米多远,是最远的那个! 孩子们小,两小无猜!又童稚无邪! 同一个班级的苏能孝是队长苏文魁的儿子,每天早晨上学他都拿著一个夹了胡麻油的花卷吃。他吃的时候並不一下子吃完,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看著特別香的样子,林之砚每每此时就有些飢饿感。同时他也生平第一次对当官有了看法。他认为苏能孝的父亲苏文魁相对別的人来说就是一种官,当官就有特权,他们家就会有好吃的花卷。而自己家只有母亲一个人挣工分,工分不多,分的粮食少,全家人吃的粮食相对拮据。每天早上他们都吃麵粉做的稀饭,里面切个土豆。生平第一次,在林之砚小小的內心里他发现了“官”与普通民眾的不平等。也是生平第一次,他的內心深处对“官”產生了厌恶感,这种感觉一直影响了他的一生。 苏能孝的名字里带个孝字,但是这个字却很讽刺,因为多年以后,就在苏文魁临死前的那一年,听说苏能孝將自己的父亲苏文魁用脚踹翻在地,並且狠狠地踩踏著他,並且骂他。这个情节林之砚並未亲见,是同在村庄居住的另一个人告诉他的。是真是假林之砚並没有考证,他唏嘘於苏文魁如此惨澹的老年!也对苏能孝名字中的那个“孝”字感到悲哀! 这些都是后话了。 林之砚们迎来了生平第一次考试——一年级期中考试,林之砚以双百分成了整个村学里独一无二的存在!而且这种现象从来没有发生过。岳老师大为称讚,多种场合下都会夸夸其谈,讚不绝口,林之砚成了她的骄傲!林之砚也收穫了眾多小伙伴们钦佩羡慕的目光!苏晚禾更是以林之砚为最大榜样目標,虽然她的成绩也非常不错,一门课九十五分,一门课九十二分,也在全班前十名的档次。 这一次林之砚出了名,村学里一百多孩子都知道了他。乔氏三姐妹更加佩服林之砚了! 第四章 阴影里的杏花 因为学制改革的原因,一年级孩子们共上了三学期,原本春学期为一学年的开始,现在改为了秋学期是一学年的开始,所以一年级林之砚们就多上了一学期。 转眼之间,暑假就到了,这第一个暑假终究成了一生中最难忘的经歷。 天气越来越热,一个下午,林之砚要跟隨二哥林之凯们到马家滩去。那里是杏树湾的地,新平整了几百亩水浇地,打了机井。那地方绿树成荫,鸟语花香,还有大片的旱地,是一个好去处。可是父亲说有可能下午要下雨,那地方远,不让林之砚去,说带他到青云镇去玩。林之砚便哭闹,最终没有拗过父亲,就跟隨父亲去了青云镇。青云镇离家近,四里多路就到了。 青云镇是中国西北一个古老而且繁华的集镇,人多,四条街道车水马龙。四条街道中间一座高高矗立的十字楼,是一座古老的建筑,也是青云镇的地標。这座十字楼如今还巍峨耸立著,陪过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几百年如一日,青山不老,见证了人间繁华和落寞,送走了一代又一代人的青春和生命。直到周边所有的村落都消失了,直到青云镇被建成了一个具有相当规模的现代化小城市,它仍然孤零零地矗立著,似乎诉说著沧海桑田,似乎又延续至八荒,以至於后来所有人都不知道它的来歷和存在的年限。它即是歷史,又是和日月天地同辉的存在!再到后来,青云镇旧城的四条街道都被拆除殆尽,修建了现代化的高楼大厦,四条街道也变成了现代化的马路,而这座十字楼,仍然被保存下来,只是加了六米高的底座,继续孤零零的镶嵌在那里,继续见证著无休无止的歷史!后来林之砚和苏晚禾们都老了,变成了年迈而没落的歷史,青云镇的十字楼却依然沧桑地矗立在那个位置。北风萧萧吹来的时候,风铃仍然叮咚叮咚响个不停,显得那么空旷…… 父亲为了哄林之砚开心,买了很多好吃的东西,还领著他到南街照相馆照了相。照相师傅让小林之砚笑一笑,林之砚不开心,硬是绷著个脸,他的脑海里全是苏晚禾等別的孩子们在马家滩玩耍的场景,事实上苏晚禾那天因为林之砚的缺席也並没有去马家滩。就这样照了一张一寸照片,明显有哭过的痕跡。不过这是生平他第一次照相,那个八岁的有点深沉的孩子便被永远定格在这张照片里了。林之砚也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一个小小的有点深沉的傢伙!虽然父亲给林之砚买了饼乾、白方糖,就像苏晚禾曾经给过林之砚的那种,但林之砚始终不开心。 后来每当看见这个照片,林之砚就会记得当时的情景。这张照片存了很久,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道遗失到哪里了,再也找不见。 这个暑假终究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暑假,也合当会有什么大事发生的暑假,就像冥冥之中早已经被安排好了的程序,怎么避都避不掉的。这件事彻底改变了人的思维和感受,也给林之砚家以及姚文光家带来了灾难。小小的林之砚从此陷入低沉的思维阴影,久久不能平静。 早晨八九点钟,太阳早已经升到天空,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湛蓝的。林之砚家屋后的那片树林里,喜鹊恰恰恰,麻雀嘰嘰喳喳,百鸟都在鸣叫。 谁都想不到如此美好的一天会发生一件悲剧的事!一件杏树湾今年的最大悲剧!母亲早早上工去了,年迈的奶奶在家。比林之砚大四岁的二哥拉著架子车在院子里来回跑著玩,他让林之砚坐上去。林之砚就高高兴兴地坐上去,感觉特別好。玩了一会儿,二哥提议:“我们拉著车子到下大路走,那里有很多骆驼蓬草,我们拔一些用车拉回来!”孩子们对架子车有特別浓厚的兴趣,觉得车子用轮子转动走路特別爽。林之砚便高高兴兴地坐上去,二哥拉著,出发了。从墙后面走,到八叔门前,再到姚文光家门前。姚文光和他的弟弟姚文亮正在那里玩耍,看见二哥和林之砚拉著架子车过来,立刻就追上来央求:“小哥哥,让我们也坐坐嘛!让我们也坐坐嘛!”二哥拗不过他俩软磨硬泡,就同意了。 於是姚文光姚文亮林之砚三个孩子就都坐上了架子车,二哥一个人拉著,路过刘老六家门前,再路过孙奶奶家门前,再路过林之砚的堂叔四叔家门前,一路都有点显摆的意思,一直向下大路走,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好不开心!从苏文浩家门前过的时候,苏文浩的老母亲看见小孩子们拉车,觉得危险,就叮嚀道:“娃们,你们当心啊,不要弄翻了!” 孩子们却嘻嘻哈哈根本没有听到她说什么。就在经过打麦场附近的路面时候,因为开始下坡,车子越走越快,二哥毕竟力量小,好像控制不住车子了。突然右侧车轮碰到一个大石头,车子便侧翻过来並且倒扣下来。林之砚被扣翻在车厢下面,姚文光被甩到车外,姚文亮被压在车侧栏杆下面,二哥被甩出很远,摔倒在地。姚文光翻起身跑过来,看见自己的弟弟被重重压在车栏下,而且头部开始流血了,嚇得不轻,立刻大声呼叫:“快救我们的人!快救我们的人!”二哥也跑过来,和姚文光一起搬起架子车。姚文亮的头部被侧栏的铁鉤芯插进去了,车翻过来后,林之砚也出来了。发现姚文亮的头部被铁鉤芯插进去,现在鉤芯取掉了,头上一个血窟窿,咕咚咕咚开始往外淌血。慢慢的,比林之砚小一岁的姚文亮身体渐渐蜷缩,一声也没有吭过!比林之砚大两岁的姚文光大声哭喊道:“你还我们的人!你还我们的人!” 打麦场上干活的大人们听到如此急切的哭叫声,大伙急急忙忙跑过来,其中姚文光的父亲姚志强一看情形,立刻抱起孩子,就往青云镇的医院里跑。孩子们都嚇傻了,不知所以。 林之砚的母亲跑过来后,立刻嚇得昏厥了过去。二哥和林之砚惊恐万分,嚇得都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家。后来林之砚的婶娘们將母亲抬回了家,她一直昏厥不醒。 后来听说姚志强抱著孩子跑到干河坝的时候,发现孩子已经没气了,他的身上也沾满了大量的血。 再后来,听说姚志强家开始不依不饶要让林家把林之砚抵给他们,去顶替姚文亮。 再后来听说姚家家族颇有威望的姚四爷发话了:“这是无辜的孩子们不小心造成的,不怪大人们!你们再不要想那些过分的心思!看著让赔偿一些算了!林家也是善良的人家。这个事纯粹就是个意外!”姚志强家听从了姚四爷的建议,但是这个灾难太大,他们一家从此悲伤度日。 再后来,听说林之砚的父亲赔偿了自己十个月的工资给姚家,也不知道那十个月的工资是多少,反正当时的工资並不高,不过钱却很值钱。 母亲一直昏厥,时好时坏,从此一蹶不振。二哥林之凯和林之砚也惊魂未定,老觉得恐惧不安。小林之砚一直怕自己被姚文光家的人抓走。所以那个暑假成了最为暗无天日的日子。 这件事影响了林之砚家一辈子,后来母亲好了以后,更是常常担惊受怕,生怕孩子们再出现什么问题。她对孩子们的关爱更加无微不至。林之砚的四奶奶来到家里对母亲安慰道:“你如果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就念佛吧!別的念不上,仅仅念『阿弥陀佛』就行了。”有一段时间,林之砚发现母亲真的在小声念叨“阿弥陀佛”。母亲对姚四爷非常感激,感激他为自家说话,並且要求孩子们记住这个恩情。母亲也非常感激姚志强家从此再没有就此事找过她们的麻烦,也要求孩子们记住这个恩情。 从此很长一段时间,小林之砚情绪低落,他生平第一次对死亡產生了真切的认识,同时也对死亡產生了恐惧。小苏晚禾每天来找林之砚陪他玩,带给他几块饼乾,或者一块正方体的白糖,陪他默默地想问题,想那些令人恐怖的情景。林之砚不说话的时候,小苏晚禾也默默地坐在旁边。有时候,苏晚禾眨巴著眼睛,只是一个劲地柔声地叫:“赞赞哥……赞赞哥……” 林之砚把自己缩在炕角的阴影里,怀里抱著那只磨得发亮的杏枝兔子,眼皮重得像坠了铅。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刺耳,可他什么也听不真切,脑子里反覆碾过的,总是姚文亮头上那个咕嘟冒血的窟窿,像口永远填不满的井。 他不敢出门,怕撞见姚家的人,怕姚文光红著眼扑过来要他偿命。吃饭时握著筷子的手总在抖,饃饃渣掉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夜里更是不敢闭眼,一合眼就看见倒扣的架子车,铁鉤在月光下闪著冷光,嚇得他猛地坐起来,后背的冷汗能浸透粗布褂子。 苏晚禾每天都来,兜里揣著偷偷藏的杏干或糖块,轻轻放在他手边。她不追问,也不絮叨,就坐在炕沿上,学著他的样子盯著墙根。他发呆时,她就用树枝在地上画杏花;他忽然抖一下,她就伸手碰碰他的胳膊,像在说“別怕”。 有天傍晚,他盯著墙上的裂缝出神,她忽然凑过来,小手捂住他的耳朵。远处传来谁家的哭喊声,她仰著脸,眼睛亮得像星子:“赞赞哥,我给你唱杏花开时的歌吧。”她的声音软软的,混著窗外的风,竟真的压过了那些渗人的回忆。他僵硬的肩膀,慢慢鬆了些。 第五章 村学 杏树湾发生的这件令人悲伤的事,像一层层浓厚的愁云压迫著林之砚和姚文光两家,他们都是善良朴实的人家,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才慢慢地从阴影里走出来,才渐渐开始淡忘,渐渐有了释怀的阳光…… 队长苏文魁每天早晨召集並安排村民们劳动干活,让计分员苏文瑞记每家村民的工分。规矩就是男人上工一天记十分,女人记八分,到年终按所得工分分配粮食。林之砚家只有他母亲一个人出勤,所以往往工分最少,分的粮食也最少。粮食不够全家人吃,每年都要去粮管所买麵粉。幸亏父亲每个月都有不高的工资,这日子是勉强能够维持。队里面有队长、会计、保管,计分员各一名,还有伺养员两名,专门负责饲养队里的牲口。这些专职人员不论干活与否,都是每天记工十分,所以他们便成了令人羡慕的特殊岗位。苏文瑞是苏文魁的堂弟,他因为得到这个差事而深以为自豪,走起路来也更加有点得意骄傲了。 杏树湾这个村庄人口多,大约四百口人。虽然大家都条件艰苦,但是,人们的精神状態却非常好,每天上班的时候都有说有笑的,很多开心。集体生活很少给你单独发愁的时间。春种,秋收,冬藏,周而復始,循环往復。冬天没事的时候,队长苏文魁往往就召集大家开会,说是男女老少聚在一起议事,其实很多时候就是胡侃乱扯,聊天而已,倒也其乐融融。 几十年以后,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日新月异,生活条件有了巨大的改善,与往昔不可同日而语,而那些经歷过这些艰苦的人们却总觉得生活中好像少了什么,是少了欢乐和寄託?他们都特別怀念那些崢嶸的岁月。他们总觉得在生活中迷失了自己,找不到精神寄託。 小林之砚以压倒性的绝对优势成绩远远领先於第二名,他深得岳老师的赏识。岳老师便任命他为一年级班长。而小苏晚禾的成绩虽然远不如林之砚,但是也是名列前茅的,再加上她乖巧可爱,也受岳老师喜欢,被任命为学习委员。从此两个孩子更是常常在一起。其实林之砚学习也並非是死学苦学,只是他学习效率特別高。上课时间绝对是聚精会神,將老师所教的知识当场吃透消化。下课后他和其他孩子一样,玩得不亦乐乎。回家后,除了完成作业,他也不去刻意花更多时间学习。 不久,一年级的孩子们也终於有了新教室,大家再也不去受日晒雨淋之苦了。孩子们坐在新教室里,趴在水泥板的课桌上,甭提有多高兴了!可是那个教数学的小徐老师却让人特別恐惧害怕!村学里一共有三名老师,大徐老师、小徐老师和岳老师。岳老师教一年级语文,也是班主任;小徐老师教数学;大徐老师教唱歌和体育。小徐老师非常严厉,常常因为学生做错题而用教条打手。小林之砚和苏晚禾却从来没有挨过教条。这还不算什么,关键他有个疾病,听人说叫做癲癇,常常在课堂上发病,嚇得孩子们瑟瑟发抖!第一次见他犯病时,差点嚇死孩子们了! 他正在讲课,忽然不说话了,脸色陡变,蜡黄蜡黄的,眼光开始变得呆滯,也无光了。同时从口里或者是从鼻腔里发出“嗯——嗯——”长长的声音,非常的尖。孩子们见此情景,已经嚇得不知所以惊慌失措,大气也不敢出。接著,小徐老师似乎身体不稳了,一个趔趄,然后倒下去,头碰在桌子上,整个身体就倒在地上了,口中开始吐白沫。年幼的孩子们几乎腿都软了,浑身发冷打颤。一个留级生於进良,也就是刚被撤销的前班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赶紧跑出去叫大徐老师了。一会儿,大徐老师赶来,扶正歪斜地躺著的小徐老师,用手掐他的人中,使劲地掐。慢慢的,小徐老师清醒了过来,唉声嘆气,脸色苍白,好像大病一场。他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被大徐老师扶起来搀走了。孩子们已经在下面面如土色,一个个的小心臟咚咚跳个不停,屏声敛气,整个教室里安静得似乎能听到针掉下来的声音,都觉得这个世界居然有这么多让人恐惧的事情。 又过了一会,大徐老师过来安慰大家说:“小徐老师有个老毛病,以后上课碰到这种情况,班长赶快过来叫我。你们也不要害怕。”小林之砚便接受了这个让人发怵的任务。不过后来也只发生过三四次,小林之砚都迅速地叫来了大徐老师,对他施救。次数多了,孩子们也渐渐习惯,不再恐惧了,反而都有一种同情心,觉得小徐老师可怜。 后来上到四年级,小林之砚转学到青云镇第二小学去了,每天路过村学也很少再见到小徐老师。不知过了几年,听说小徐老师死了,最终栽在这个病上。说一天早晨,小徐老师独自一个人去自家的自留地里浇水的时候,病犯了,他跌倒了,趴倒在小小的水沟里,头朝下,愣是被水呛死了。 杏树湾的老老小小都为他惋惜!他死时,年仅三十二岁。 后来,村学的孩子们当中有很多传言,有人说冬天凌晨在教室里生火的时候,听到有尖尖的那种“嗯——嗯——”类似於小徐老师发病的声音。还有人说晚上看到过教室里有人影晃动,背影就像是小徐老师……虽然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和不適,孩子们回忆起小徐老师上课的情景,都觉得他是个好人。 於进良的班长被撤销后,有段时间他对林之砚非常嫉恨,处处对他找茬。有一次他用一把笤帚戳在林之砚的心窝上,林之砚疼痛难忍,缓过气之后,他狠狠地一拳砸在於进良的肚子上,於进良便齜牙咧嘴蹲下去了,老半天起不来。从那以后,於进良对林之砚变得一直客客气气的,不敢再挑衅。 虽然村学有令人害怕的人和事,总体上来说,也是孩子们的乐园。村学后面有一口枯井,听说有六七十米深。老师们一直千叮嚀万嘱咐:“千万不要靠近枯井!”孩子们都特別遵守,谁都不敢靠近一步,几年来也没有发生过一件大事。 村学后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村庄叫刘家庄,大约八九户人家,后来都搬到杏树湾了,具体里面住著什么人,孩子们也不清楚。 村学前面有一个涝坝,里面蓄满了水。孩子们每天去抬水洒地。有一次,林之砚和苏晚禾正在涝坝舀水,突然豁愣愣大声响起来,两个孩子嚇得撇下水桶转身就跑,跑到涝坝沿上又听到后面有人大笑著说话:“我在架线,你们跑什么?”原来是邸家庄的那个叫黄四的人,爬在电线桿上,正对著两个孩子笑。小苏晚禾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才又和林之砚抬水走了。 村学旁边是一块地,都种著绿油油的小麦,老师们教导孩子们:“不要钻到地里去,不准踩踏庄稼!”孩子们也都听话,真的不去踩踏。 三年级的时候,村学来了个苏老师,他教林之砚们,岳老师和小徐老师不再给他们带课了。考试的时候,苏老师一边监考一边说:“这题目对林之砚来说,简直就喝了米汤了!”林之砚並不明白这“喝米汤”什么意思,但是这些题目对他来说真的特別简单,考试成绩下来,他果然又得了一百分,苏晚禾九十二分。乔氏三姐妹都能考八十几分。那时候她们正式戴八角帽了,穿得衣服也漂亮,成了男孩子们眼中的目標。中午早早地来到学校,几个男孩子开始標號乔氏三姐妹。明子说:“我看上霞儿了,我標號霞儿!”孙完虎打趣:“正好,你们两个个头差不多,一样矮墩墩的!我標黑儿,黑儿漂亮!你呢?林之砚,就剩下红儿了,你標號红儿吧!” 刚刚说完这句话,苏晚禾进门来,这句话的每个字都被她听到了,她气呼呼地坐在座位上,只说了句:“你们说的话我听下了,你们再说我就告诉老师去。”之后再一句也没有。因为有女生进来了,男孩子们便哈哈哈笑了笑,尷尬地不再说话。 那几天,苏晚禾气呼呼的不理睬林之砚,过了好几天才又和他正常说话了。 那充满著欢声笑语的校园,那你追我赶的灵活身影,统统都留在了记忆深处。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村学停办了,空落落地留置在那里,成了歷史。又不知过了多久,村学被林之砚的十七叔买了,再后来校舍被拆掉了,重新盖了房子,村学就成了林之砚苏晚禾们心中永远的怀念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那时的阳光总把教室晒得暖洋洋的,林之砚趴在水泥桌上演算算术,苏晚禾就在旁边用红铅笔描课本上的杏花。下课铃一响,孩子们就像脱韁的小马,围著涝坝追逐,看黄四在电线桿上摆弄电线,听风里飘来刘家庄的鸡鸣。谁也没料到,这些嘰嘰喳喳的日子,会变成多年后回想时,浸著麦香的暖。 第六章 捉迷藏 三年的村学念完了,小林之砚被父亲转到青云镇第二小学上四年级。彼时,他的父亲已经从山区调到了青云中学工作,所以方便把他转到青云镇。苏晚禾、明子、为中、孙完虎以及乔氏三姐妹们都到马家槽的大队小学上学去了,这是村级的小学。其实村级的小学离杏树湾和青云镇离杏树湾的距离差不多,大约都在四五里路左右。就要开学的时候,苏晚禾找林之砚玩,听说林之砚要去青云镇,苏晚禾突然就有点不高兴了,她弱弱地说:“赞赞哥,你真的要去青云镇吗?每天你回家不?” 林之砚说:“当然要回家的,每天都回来。我们都好好学习,等上初中的时候就又会到一个学校了。”苏晚禾沉默不语良久,內心里有些失落,然后默默离开了。看著苏晚禾离去的背影,小林之砚心里也有一种不舍的感觉。 开学第一天的下午,苏晚禾迫不及待地来找林之砚,述说大队小学四年级的情况,说村学里下去的就有二十多个孩子,其余的是其他村庄的孩子。说语文老师布置的作业不多,数学老师讲课带著普通话,又不標准,听起来怪怪的……然后问林之砚青云镇第二小学的情况,林之砚说:“好像四年级三个班,每个班大约五十几个人。我在二班,我们的语文老师是个外地人,听说是上海人,以前支边的时候来的,他的普通话应该很標准。才上了一天课,其他同学我都不认识。” 苏晚禾笑著说:“赞赞哥,晚上我们一起玩好吗?” 林之砚爽快答应:“吃完饭,作业写完就来,你也把作业写完了再玩!” 苏晚禾高兴地说:“好的!”便一溜烟跑了。 吃完饭,作业写完了,太阳还很高呢,孩子们都一个一个地聚在伺养院这里。等到太阳把西边的云彩染成金红色的时候,饲养院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孩子。 为中说:“今天玩啥呢?要不捉迷藏吧!”大家一致同意。 为中蹲在磨盘上,手里转著根狗尾巴草,嗓门亮得像敲锣:“都听好了啊,规矩照旧!找的人蒙眼睛数一百个数,藏的人得在饲养院院墙里头,不许往外跑!” 红中凑过来扒拉他胳膊:“凭啥你定规矩?昨天就是你当鬼,今天该轮我了!”他刚说完,明子和小玲就跟著起鬨,一群人吵吵嚷嚷,最后还是林之砚笑著说:“石头剪刀布吧,公平。” 孩子们围成圈,手背在身后出拳。为中和建民、明子出了剪刀,孙完虎出了石头,最后竟是苏晚禾贏了——她怯生生出的布,刚好贏了孙完虎的石头。孙完虎“嗷”一声蹲地上,拍著大腿喊:“不算不算,燕燕咋能当鬼?她眼神不好!” 苏晚禾攥著衣角抿嘴笑,林之砚替她说话:“就凭她贏了,再说燕燕眼睛亮著呢。”他说著从口袋里摸出块蓝布条,“我这有块新的,蒙眼睛刚好。” 苏晚禾被蒙上眼睛时,睫毛在布上轻轻颤。为中偷偷拽了把明子,两人挤眉弄眼往草料房溜。红中拉著小玲躲到牛棚后面,乔家三姐妹手拉手钻进堆成小山的麦秸垛,今天乔氏三姐妹也跑到杏树湾玩来了。孙完虎最机灵,竟爬上了饲养员老周叔的柴火棚顶,蹲在上面还衝下面做鬼脸。 “一、二、三……”苏晚禾的声音软软的,数到二十时,林之砚还站在原地没动。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忍不住问:“赞赞哥,你咋不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之砚故意踩响脚边的石子:“等你数到一百,我再藏也不迟。”其实他是怕她摔著,想在旁边多照看会儿。 数到九十五时,麦秸垛里突然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接著是大乔的低呼:“別推我!”苏晚禾停下数声,侧耳听著,嘴角悄悄翘起来。等数到一百,她摘下布条,眼睛先往麦秸垛瞟,果然看见那里的麦秸动了动。 “我来啦——”她拖著长音往前走,故意在牛棚前停住,冲红中藏的方向喊,“红中,你鞋尖露出来啦!” 牛棚后面传来“哎呀”一声,红中慌慌张张往外窜,正好撞进苏晚禾怀里。小玲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被红中一把拽出来:“都怪你笑出声!” 两人刚站定,草料房里突然飞出个麦秸团,砸在苏晚禾背上。为中在里面喊:“在这儿呢!”苏晚禾转身跑过去,刚推开门,明子就从门后跳出来嚇她,反倒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林之砚眼疾手快扶住他,自己却被带得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 “赞赞哥!”苏晚禾赶紧跑过去,踮脚看他的额头,“撞疼了吧?” 林之砚揉著额头笑:“没事,你快去抓为中,他往柴火棚跑了。” 苏晚禾抬头一看,果然见为中正往柴火棚爬,孙完虎在上面急得直跺脚:“別上来!要塌了!”话音刚落,柴火棚的木板就“吱呀”响了一声,为中嚇得赶紧往下溜,正好被苏晚禾堵个正著。 最后只剩乔家三姐妹和林之砚没被找到。苏晚禾围著麦秸垛转了三圈,突然想起林之砚说过的话,转身往磨盘后走。果然,林之砚就坐在磨盘侧面,见她过来,笑著张开手:“被你找到了。” 他刚站起来,麦秸垛里突然钻出三个脑袋,大乔气鼓鼓地喊:“晚禾,你咋不先找我们?” 苏晚禾指著林之砚的衣角:“他刚才站这儿时,衣角勾住了磨盘上的钉子,我早就看见了。” 大家闹够了,坐在磨盘上歇著。孙完虎从兜里掏出个烤红薯,掰成几块分了,热气腾腾的甜香飘满院子。林之砚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给苏晚禾:“你爱吃甜的。” 苏晚禾接过来,咬了一口说:“我们语文老师今天教了首诗,叫《静夜思》,我背给你们听。”她背得抑扬顿挫,到“低头思故乡”时,声音轻了些。红中在旁边插嘴:“咱都在村里,思啥故乡?” 林之砚说:“老师讲,这是想念家里人呢。”他看著苏晚禾,想起上海来的语文老师说,诗里藏著人的心事。 为中突然拍大腿:“对了,明天去掏鸟窝不?村西头的老槐树上有个大的!” 明子立刻响应:“我去!我带弹弓!”小玲拉著大乔的胳膊:“我不敢爬树,你们得给我留个鸟蛋。” 苏晚禾看向林之砚:“赞赞哥,你去吗?” 林之砚想起父亲说要他每晚温书,有些犹豫。孙完虎推他一把:“去唄,就玩一会儿,我帮你望风,你爹要是来了我就咳嗽三声。” 正说著,饲养院的门被推开,老周叔牵著黄牛进来,看见这群孩子笑骂:“小兔崽子们,別把麦秸垛弄散了,不然明天让你们爹来赔!”孩子们嘻嘻哈哈应著,各自往家走。 林之砚和苏晚禾走在最后,皎洁的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苏晚禾突然说:“赞赞哥,你教我写『故乡』两个字唄?我总写不好『故』字的反文旁。” “明天我把练习本带给你,”林之砚说,“其实反文旁就像人抬手走路,你看——”他捡起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个“故”,“先写横,再写撇,然后是那个捺,要像小旗子一样飘起来。” 苏晚禾跟著在地上画,树枝尖在泥土上划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红中的叫喊声,大概是又在跟明子打闹。林之砚看著她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就算去了青云镇,这里的日子也还是热热闹闹的,像这月光一样,亮如白昼,总能照到心里去。 后来,孩子们长大了,却再也没有见过如此明亮的月光。后来的月光总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道不明,就像那失去的快乐时光! 第二天放学后,林之砚刚走到杏树湾路口,就看见苏晚禾背著书包等在老槐树下,手里还攥著个纸包。“赞赞哥!”她跑过来,把纸包递给他,“我妈蒸的油饼子卷糕,给你带的。” 纸包里的油饼子糕还带著余温,甜香混著槐树叶的清气。林之砚刚咬了一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林之砚!”回头一看,是红中和为中,两人勾著肩膀,手里拿著弹弓。 “掏鸟窝去不去?”为中晃了晃手里的布袋,“乔家姐妹都在村西头等著呢。” 苏晚禾把书包往林之砚手里一塞:“你先去,我把作业送回家就来。”说著转身往家跑,辫子在身后甩成小尾巴。 林之砚跟著红中往村西头走,路上遇见小玲和明子,明子手里还提著个空篮子,说是要装鸟蛋。孙完虎早就等在老槐树下,见他们来,指著树上喊:“就在第三根枝椏上,我早上看了,有小鸟叫!” 为中自告奋勇爬树,他像只小猴子,手脚並用地往上躥,爬到一半突然喊:“有蛇!”嚇得下面的人都往后退。等了半天,才见他抱著个鸟窝滑下来,手里举著枚蓝绿色的鸟蛋:“哪有蛇,是我骗你们的!” 大家刚围过去看鸟蛋,就见苏晚禾跑来了,身后还跟著乔家三姐妹。大乔一眼看见鸟蛋,伸手就要抢,为中赶紧把鸟蛋塞给林之砚:“快藏起来!別被她抢了!” 林之砚把鸟蛋放进衣兜,刚想说“其实该放回去”,就见苏晚禾指著树上喊:“快看!鸟妈妈飞回来了!”眾人抬头,果然见一只灰喜鹊在枝头盘旋,喳喳地叫,声音里满是著急。 “要不……咱把鸟蛋放回去吧?”苏晚禾小声说,“鸟妈妈该难过了。” 为中有些不情愿,但看著灰喜鹊不停地往窝里撞,也挠了挠头:“行吧,放回去就放回去。”林之砚爬上树,小心翼翼把鸟蛋放回窝里,下来时还被树枝勾住了衣角,苏晚禾赶紧伸手帮他拽开。 往回走的路上,明子突然说:“明天是星期天,我妈说明天要去青云镇,谁跟我去?”红中立刻接话:“我去!我要给我弟买个拨浪鼓。”苏晚禾看著林之砚:“赞赞哥,你去吗?青云镇的市场是不是比马家槽的大?” 林之砚想起父亲说要带他去买字典:“我去,你们要是想去青云镇,我可以跟我爹说,让他捎著你们。” 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为中拍著胸脯:“那我要吃凉粉!多加辣子!”孙完虎在旁边喊:“我要糖画!要画孙悟空的!” 夕阳西下时,大家在岔路口分手。苏晚禾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林之砚喊:“赞赞哥,明天早上在村口等你!” 林之砚笑著挥手:“知道了!”看著她跑远的背影,衣兜里仿佛还留著油饼子糕的甜味。他摸了摸额头,昨天撞在门框上的地方早就不疼了,倒是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回到家,父亲正在煤油灯下看林之砚的作业,看见他进来,抬头问:“今天的生字练了吗?” “练了,”林之砚从书包里掏出练习本,“苏晚禾说她总写不好『故』字,我明天教她。” 父亲放下红笔,看著他笑:“好啊,互相帮衬著,才能进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摊开的练习本上,那页写满了“故乡”的字,笔画越来越工整,像一群站得笔直的小树苗,在夜色里悄悄生长。 林之砚突然想起苏晚禾背《静夜思》时的样子,原来故乡不用走多远,就藏在伙伴们的笑声里,藏在油饼子糕的甜香里,藏在每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只要心里装著这些热热闹闹的人,走到哪里,都像守著自己的小天地,安稳又踏实。 第七章 马家滩 第二年,当林之砚们又过了一个条件艰苦而却非常快乐的冬天后,一项影响了神州大地的浪潮席捲而来,土地改革,將集体共同建设的土地改为承包给每一家农户去经营。所有权归集体、承包权归农户、经营权可流转(出租、转包、入股、抵押等),发展適度规模经营与新型农业主体。这一改革让杏树湾炸开了锅,因为长期的集体劳动,按工分分配体制已经成了人们习惯性的固定思维,这一改革让人们觉得既新鲜又刺激,同时每家每户都在心里充满了期待。 苏文魁从大队里得到指示后,最后一次敲响了那口掛在他家房后的铜钟,开始召集杏树湾的村民大会,同时变卖杏树湾的所有集体资產,包括伺养院、所有那些餵养的牲口。后来就连所有土地上栽种的树木都划分给了每一户。杏树湾的土地並不多,村庄周围的土地每一个人分了六分地,马家滩上的新水地也每口人分了六分地,旱地每个人一亩。如此林之砚家村庄周围分配了三亩六分地,马家滩也分了三亩六分地。苏晚禾家也差不多这么多,而且她家的地靠著林之砚家的,就像两个孩子经常形影不离。每一家都兴奋激动,包括孩子们,因为看到大人们开心,就觉得家里应该有什么好事了。 春种的时候,林之砚家常常有伯父帮忙,伯父家从生產队里分了一头灰色的毛驴,春种的时候正好大派上用场;还有林之砚的舅舅、姨夫也前来帮忙,加上母亲和大哥。那时候大哥已经高中毕业了,回到马家槽的村级小学当了民办教师。原来的那个民办教师当兵了,正好有个空缺。 暑假很快就到了,对孩子们来说又是一个漫长而快乐的时期。 下午小林之砚和小玲姐,小红,建民,为中,明子,苏晚禾,孙完虎等等一眾伙伴们结伴同行,去马家滩玩。一路上说说笑笑,甚至不觉得太阳有多毒,不觉得天气有多热。从路博地过去,到梁家墩,再过去到一个深沟里,然后有一个长长的大坡。孙完虎说:“大坡旁边的那个窑洞里寄存著一口棺材,是王大柱的爷爷的,说是到清明才下葬哩。”一听此言,孩子们一下子嚇得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说话,悄楚楚的一个紧挨著一个,立刻觉得头髮直竖了起来。小苏晚禾悄悄抓紧了林之砚的衣角。路过窑洞口的时候,更是神经绷得紧紧的,根本不敢朝洞口看,生怕一不小心看见一个人从洞口出来。一直到上了大坡,大家才长出了一口气。林之砚心里想:这世界有太多的让人恐惧的事了!从先前的勺秀儿到王大柱的妈,到现在的大坡…… 大坡以上,便是一望无际碧绿的庄稼,绿油油的一片。坡度大的地方都是旱地,种著红禿头小麦。中间的小路延伸至无穷远处;更远处都是绿树成荫,更绿的一大片一大片的庄稼;再远的地方,就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好像是青蓝色的,茫茫不知有多远。 小林之砚和小苏晚禾都是第一次来这里,瞬间感觉神清气爽。苏晚禾说:“啊!这地方太好了!比杏树湾好!你们都来过了吗?” 只有孙完虎说:“我已经来过两次了。” 大家对他顷刻间肃然起敬,觉得他肯定知道很多事。大家高高兴兴地往那边新水地走,沟渠上一排排树木,绿树成荫。小玲姐和林之砚要到东边的那摆地去,听说自家的地在那边,小苏晚禾也要跟著去,听说她家的地也在那边,三个人就一块走了。大家约好,找到自家的地以后就到机井那边玩去。 一大块地,庄稼非常茂盛,而且麦穗也快要成熟了。在那里干活的伯父指著一块地对小玲和林之砚说:“这一块就是你们的地了,还有下一块。”中间的田埂后面是一个小水沟,埂子上都有茂密的杂草。林之砚看到这些庄稼特別好,很开心。认下了自家的地后,三个孩子又沿著水渠向上走,苏晚禾家的地在上面。恰好碰见了苏晚禾的父亲,他也正在地里干活,看见孩子们高高兴兴的,他既心疼孩子,於是嗔怒道:“燕燕,这么热的天你们怎么跑来了?”苏晚禾家的庄稼也长得很好。跟父亲打过招呼后,小苏晚禾便高高兴兴和林之砚们一起去机井那边了。其他孩子们早已经聚在一起了。 一股清澈的井水哗啦啦地淌在水渠里,流向远处。孩子们蹲下身子便掬一捧水喝起来。水渠南边靠山的那里,鬱鬱葱葱,浓浓密密的树木,隱隱约约有村庄,还有炊烟升起。孙完虎说:“那地方叫做小冉庄,听说那里的人都厉害得很!他们一个个都是练过武术的,一个人打四五个人都没问题,我们可要小心,不要和那里的人接触,更不能和他们起衝突……”孩子们听闻此言,立马警觉起来,总觉得那里的人有敌意,暗暗下决心一定要迴避他们。喝了清澈的井水,孩子们又开始洗脸了,一会儿大家的脸都白白净净的。 水渠北面是几块沙地,沙地里都种著碧绿的西瓜,西瓜虽然不是太大,但是其中的诱惑力却太大了。孩子们便从水渠下边的沙沟里往那边走。西瓜是杏树湾的鹿三种的,此时他正在瓜棚里纳凉。 为中提议:“我们到瓜棚里看看去。” 大家一溜烟地跟来了。鹿三躺在床上,一把扇子盖在脸上,看见有六七个孩子来了,发现孩子们眼睛滴溜溜地盯著西瓜看,於是便笑呵呵地说:“孩子们,今天让你们尝尝我家的西瓜,好吃的话,下次来就买,没钱就用粮食换!”一边说著,一边走到地里一个一个地敲,有几个敲过了又双手拿起来挤一挤,然后又放下。最终他摘了一个大一点的,瓜纹路清晰的,判断已经成熟。拿来用刀切成好几块,便招呼孩子们过来尝尝。红红的瓜瓤,黑黑的瓜子,皮薄,看著让人流口水。大家便一人一块大啃起来。那味道简直太美了,甜甜的味道漫到了心里,瓜汁流到手心里,吃完后,小手指被瓜汁牢牢地粘在一起了。 一人一大块,吃完了,孩子们齐声说:“谢谢鹿叔叔!”就又往水渠那边跑,去洗手了,手指都被粘得牢牢的了。林之砚又抿了抿嘴唇,嘴唇都是甜甜的。他感慨:“鹿三叔叔家的瓜真好吃,太甜了!” 苏晚禾的嘴巴边上也粘著瓜瓤,林之砚说:“燕燕,你舔一下你的嘴唇。” 苏晚禾添了一下,感觉甜甜的,呵呵呵笑了。 后来几十年,林之砚和苏晚禾们都再也没有吃过鹿三家的那么甜的西瓜了!这次无疑是人生之中最珍贵的一次美好的经歷! 水渠上都栽著一排排的白杨树,直直的像哨兵。孩子们便围坐在白杨树下乘凉。孙完虎说:“今年谁家的庄稼都长得好,谁家都会丰收的!” 林之砚说:“我们家今年也会丰收,我们家今年的粮食肯定够全家人吃了!好开心啊!” 为中不以为然:“不仅仅是够吃,肯定还会结余很多哩!” 鸟雀们在高高的树枝上鸣叫著,有时候好像也没有声音了,也许休息了吧! 西边那摆子地也绿油油一片,树木也葱葱蘢蘢茂密,远远的看见有几个人在干活。 看够了,玩够了,孩子们便依依不捨地回家。路过大坡的时候,恐惧便自然而然袭来,大家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却始终不敢看那个窑洞,就怕王大柱的爷爷从棺材里爬出来。孩子们都一脸茫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把棺材停放在这个窑洞里呢? 第一次去马家滩,又刺激,又恐惧,又甜蜜! 后来不知去马家滩多少次了,大坡下面的这个沟却一直是让孩子们恐惧的地方,不过大家却一次也没有见过王大柱的爷爷爬出来。不知啥时候,他们把棺材抬走埋到坟地里了。虽然如此,每次路过大坡的时候,还是让孩子们特別紧张恐惧的。 马家滩的风总带著沙砾的粗糲,却也裹著庄稼拔节的清甜。后来孩子们去得勤了,渐渐摸熟了每一条田埂——哪片麦地的麦穗最饱满,哪段水渠的水最凉,连鹿三瓜棚里那只总爱蜷在门槛上的黄狗,见了他们也只懒洋洋地摇尾巴。 有次苏晚禾摘了朵野菊,別在林之砚的粗布褂子上,他愣了愣,指尖刚触到花瓣,就被孙完虎起鬨:“赞赞要给燕燕当新郎咯!”苏晚禾的脸腾地红了,抓起一把沙就朝孙完虎扬去,沙粒落在水渠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撒了把星星。 七月底再去,马家滩的旱地已经黄了大半。林之砚家的红禿头小麦沉甸甸地弯著腰,伯父挥著镰刀割麦,汗珠砸在地里,洇出小小的湿痕。苏晚禾的父亲扛著麦捆往架子车上装,喊孩子们帮忙递绳,林之砚和苏晚禾拽著绳子两头使劲勒,麦秆的清香混著汗味,在风里漫得老远。 收工后鹿三又摘了西瓜,这次的瓜更甜,红瓤里嵌著的黑籽亮晶晶的。苏晚禾把籽吐在手心里,说要带回杏树湾种,“明年咱家门口也长西瓜”。林之砚赶紧说:“我家的地给你留一块,最肥的那块。” 夕阳把孩子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在回家的大坡上,谁也没再提窑洞的事。远处的群山浸在暮色里,像被墨笔晕染过,而马家滩的庄稼地,正披著金红的光,沉甸甸地,像要把一年的期盼,都酿成蜜。 第八章 丰收之年 放暑假后大约十天左右,麦子就基本上黄了,差不多可以收割了。晚上林之砚的伯父来家,看望祖母。在祖母的屋里,他抽著旱菸,美美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又吐出来。接著对父亲说:“我看著马家滩上你们的庄稼明天就可以收割了,差不多都黄了。马家滩上的收完,杏树湾跟前的也就差不多了。” 父亲在一边说:“那就明天开始割吧!” 於是把镰刀找出来,让大哥都一一磨一下。 第二天早早的,父母亲和大哥二哥就去了马家滩收割庄稼,大姐林之柔留在家里做饭。等小玲姐和林之砚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很久了。吃过早饭,林之砚和小玲姐告诉祖母:“奶奶,我们也去马家滩呢,我们去拾麦穗。”奶奶挪著颤巍巍的小脚说:“不要去了吧!热死人呢!要么去了就早早回来。” 正说著,苏晚禾和她姐姐苏晚秋跑来了,说也要去拾麦穗。路过又碰上建民和小红,於是六个孩子高高兴兴地出发了。路过大坡的时候,大家还是嚇得一声不响,几乎是一口气跑过去的。 夏收的太阳像个大火球,把马家滩的麦地烤得滚烫。割麦人手里的镰刀“唰唰“作响,麦秆断裂的脆响混著汗水滴落的声音,在田野里织成一张热烘烘的网。林之砚拎著柳条筐,蹲在麦茬地里拾麦穗,毒辣的日头晒得他后颈发疼,可筐里的麦穗越来越满,心里就像揣了块凉丝丝的冰,透著股说不出的舒坦。 “赞赞,这边!“小玲姐在不远处招手,她的蓝布衫后背已经洇出深色的汗渍,手里捏著几支漏割的麦穗,“这儿落下好多呢。“ 林之砚刚跑过去,就见田埂那头飘来个粉乎乎的影子。苏晚禾挎著小竹篮,辫梢沾著麦糠,看见林之砚就加快了脚步,竹篮在胳膊上晃悠著,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我娘让我送水来。“她举起手里的瓦罐,罐口蒙著块粗布,“刚晾好的,放了薄荷。“ 小玲姐笑著打趣:“你家的麦穗拾完了?“ 苏晚禾的脸有点红,低头用鞋尖碾著麦茬:“我姐姐在拾呢,我娘说......说这边树荫多。“话没说完,就瞥见林之砚筐里的麦穗比她的满,赶紧蹲下身,眼睛像只小麻雀似的在麦茬间逡巡,手指飞快地捡起散落的麦穗,辫梢扫过沾著泥土的手背。 林之砚看著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把自己筐里的麦穗往她篮里拨了点。“我家的够多了。“他说。苏晚禾抬头瞪他一眼,又把麦穗拨回来,却在转身时,悄悄把自己捡的最大一穗塞进了他的筐里。 割麦的大人在田垄那头歇晌,伯父卷著一支旱菸,和父亲算著收成:“这亩地估摸著能打两石,比集体那时候多一半。“母亲和伯母正用瓦罐里的水洗手,水珠滴在麦茬上,“滋滋“地就没了影,“晚上蒸白面饃,给孩子们解解馋。“ 林之砚听见“白面饃“三个字,肚子“咕嚕“叫了一声。白面饃只能是过年才有的標准!去年这个时候,家里顿顿是麵粉糊糊,里面切些土豆,稀得能照见人影,如今麦垛在田埂上堆得像小山,金黄的麦穗在阳光下闪著油光,连空气里都飘著麦香。 苏晚禾突然拽了拽他的胳膊,指著不远处的麦秸垛:“我们去那边玩捉迷藏吧?“小玲姐也凑过来:“我替你们望风,大人要是问,就说在拾麦穗。“建民和小红也跑来了,每人都挎著个篮子。他们说:“我们也玩!” 几个孩子猫著腰跑到麦秸垛后面,苏晚禾自告奋勇当鬼,用布条蒙住眼睛时,睫毛在布上轻轻颤。林之砚和小玲姐躡手躡脚躲进麦秸堆里,麦芒扎得脖子发痒,却不敢笑出声。建民和小红躲在麦秸垛后面。听见苏晚禾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之砚突然捂住嘴——苏晚禾的布鞋踩在麦秸上,发出“沙沙“的响,可她故意放重脚步,像只笨笨的小鹅。 “抓到你啦!“苏晚禾一把扯下布条,却发现手里攥著的是小玲姐的衣角。小玲姐笑得直不起腰,指著麦秸堆里露出的半截衣服:“他在那儿!“林之砚刚想跑,就被苏晚禾拽住了胳膊,两人一起摔在麦秸堆里,金黄的麦糠簌簌落在头髮上,呛得人直打喷嚏。林之砚使了个眼色,苏晚禾就脚抬得高高的转到麦秸垛后面抓住了建民和小红。 “看你们头髮!“小玲姐掏出帕子给他们擦脸,帕子上沾著麦香,“像两只小刺蝟。“苏晚禾瞅著林之砚鼻尖的麦糠,伸手想擦掉,指尖刚碰到他的鼻子,就被他猛地躲开,两人的脸“腾“地红了,像地里熟透的西红柿。 远处传来父亲的吆喝声,几个孩子赶紧拍掉身上的麦秸,拎著筐往大人那边跑。苏晚禾的竹篮里已经盛满了麦穗,沉甸甸的,林之砚想帮她拎,她却把篮子往身后藏:“我能行。“ 夏收的日子像麦秸一样长,却又像麦香一样甜。每天天不亮,大人们就下地割麦,迟些时候,孩子们就都跟来了,提著筐跟在后面拾麦穗,过一会儿却都凑在一起玩去了,大人们也不说,毕竟都不指望他们干活。 这一年每家每户的粮食都丰收了,林之砚家足足打了十二石粮食,母亲说这些粮食够全家吃两年,说这话的时候,母亲的眼睛湿润了,父母亲都抑制不住的开心,孩子们也高高兴兴。苏晚禾家打了十四石粮食,他们人多地也多一些。 夏收一结束,村里就热闹起来。各家把圈养的猪和鸡赶到收割后的地里,让它们自己找散落的麦粒吃。林之砚家的老母猪刚下过崽,胖乎乎的身子摇摇晃晃,身后跟著几只粉嘟嘟的小猪仔,哼哼唧唧地拱著土。他刚把猪赶到地头,就见苏晚禾抱著只老母鸡跑过来,母鸡咯咯地叫,扑腾著翅膀,鸡毛落了她一身。 “我娘让它找虫子吃。“苏晚禾把鸡往地上一放,母鸡立刻扎进麦茬地,用爪子刨著土,“你看你家的猪!“ 林之砚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差点笑出声。老母猪不知怎么回事,走路摇摇晃晃的,前腿迈出去,后腿半天跟不上,像喝多了酒的老汉,走两步就打个趔趄,还哼哼唧唧的,肚子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几只小猪仔也学它的样子,东倒西歪地跟著,逗得苏晚禾直拍手。 “是不是吃多了?“苏晚禾蹲在田埂上,托著下巴看,“早上我看见你娘给它餵了两瓢麦麩。“ 林之砚也觉得奇怪,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成这样了?他刚想过去看看,老母猪突然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小猪仔们围著它哼哼,用鼻子拱它的肚子。 “坏了!“林之砚赶紧跑过去,蹲在猪旁边,摸了摸它的耳朵,热乎乎的。苏晚禾也跟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猪腿:“它是不是病了?“ 两人正著急,就见父亲过来了。“咋了?“父亲看见趴在地上的猪,也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这憨货,是撑著了!“ 原来早上母亲看麦收辛苦,给老母猪多加了两瓢麦麩,又倒了些剩的麵汤,这猪贪吃,一口气全吃光了,这会儿撑得站不住。父亲用树枝轻轻戳了戳猪肚子,“让你贪吃,这下动不了了吧?“ 老母猪哼哼著,晃了晃耳朵,像是在认错。林之砚和苏晚禾看著它可怜又可笑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阳光洒在猪身上,把它的毛照得金灿灿的,小猪仔们已经找到了散落的麦粒,正吃得欢,谁也不理会趴在地上的老母猪。 “让它歇会儿就好了。“父亲说,“这猪啊,跟人一样,不能太贪嘴。“他看著满地找食的鸡和猪,又看了看远处堆成小山的麦垛,突然嘆了口气,“以前大集体的时候,哪敢想能让猪这么吃?“ 林之砚没说话,却想起去年冬天,家里的猪瘦得能看见骨头,母亲每天都要去地里挖野菜餵它。如今地里的麦粒吃不完,猪都能撑得走不动路,他突然觉得,父亲说的“好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吧。 苏晚禾突然拉了拉他的胳膊,指著不远处的打麦场:“你看!他们在套磙子呢!“打麦场上,几户人家合伙套了牲口,正碾新麦,金黄的麦秆隨著石磙子的转动铺开来,像条金色的河。孩子们在麦堆上打滚,笑声顺著风飘过来,甜丝丝的。 “我们也去玩!“苏晚禾拉起林之砚就跑,老母鸡嚇得扑腾著翅膀躲开,小猪仔们被惊得“嗷嗷“叫。林之砚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老母猪,它正懒洋洋地晒著太阳,肚子起伏著,像是在打盹。 打麦场上已经聚了好多人,红中光著膀子,正帮著大人扫麦粒,汗水顺著脊樑往下流,在麦糠里衝出两道印子;小红和小玲姐在麦堆旁边玩“跳房子“,用树枝在地上画格子,嘴里念著顺口溜;孙完虎不知从哪儿摸来个甜瓜,正和为中一人一半啃著,甜汁滴在衣襟上,也顾不上擦。 “赞赞,快来!“建民冲他招手,手里拿著个麦秸做的哨子,“我教你吹!“林之砚刚跑过去,就被苏晚禾拽到麦堆边:“还是堆麦人吧!“ 两人用麦秸堆了个小小的麦人,给它插了两根麦穗当胳膊,用黑豆做眼睛。苏晚禾看著麦人,突然笑了:“你看它多像你,傻乎乎的。“林之砚不服气,往麦人头上插了朵小野花:“像你才对,爱臭美。“ 太阳慢慢往西斜,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大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回家,父亲喊林之砚:“该回去餵猪了,看它缓过来没。“他刚要走,苏晚禾塞给他个东西,手心里热乎乎的。 “啥呀?“林之砚摊开手,是块用新麦面做的糖,捏成了小兔子的样子,糖纸是用作业本纸糊的。 “我娘做的。“苏晚禾的脸有点红,“甜著呢。“ 林之砚把糖塞进嘴里,甜味一下子漫开来,比夏天的井水还甜。他看著苏晚禾蹦蹦跳跳回家的背影,辫梢的红头绳在夕阳下闪著光,突然觉得,这个丰收的夏天,真是甜得让人捨不得过完。 回到家时,老母猪已经站起来了,正慢悠悠地往家走,小猪仔们跟在后面,一步一摇。林之砚看著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原来连它们都知道,好日子就是能吃饱饭,能慢慢走,能带著崽儿晒晒太阳。他摸了摸兜里的糖纸,甜味好像还沾在舌尖上,就像这个夏天的麦香,浓得化不开。 夜里,林之砚躺在炕上,听见窗外传来猪哼哼和鸡咯咯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笑声。母亲在煤油灯下缝补衣服,父亲在估算著把剩余的麦子糶了,大哥在备课,二哥在给小猪仔编新的围栏。月光透过窗欞照进来,落在堆在墙角的麻袋上,麻袋里装著新收的麦子,散发著淡淡的香。 他想,这样的日子,大概就是大人们常说的“踏实“吧。有吃不完的粮食,有能跑能跳的猪鸡,有一起拾麦穗、一起看傻猪的伙伴,连空气里都飘著甜丝丝的味道。 窗外的虫鸣越来越响,林之砚舔了舔嘴唇,好像还有麦糖的甜味。他翻了个身,看著墙上糊著的年画,画里的人正扛著麦子笑,突然觉得,明天的太阳,一定会比今天更暖,明天的麦子,也一定会比今天更甜。 秋天,林之砚家收穫了一亩地的土豆,大约三千斤,一个个圆溜溜的,码放在新挖的地窖里,父母亲更觉得心里踏实多了。这三千斤土豆一家人根本吃不完,可以卖掉一半多。还有葱蒜等等都收成不错。 民以食为天啊!吃饱肚子才是天下第一要务的事。 第九章 中秋的夜晚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李白 早晨,林之砚背著书包上学去,一路上几乎碰不到任何其他的孩子,他发现杏树湾竟没有別的孩子上青云第二小学,只有他一个人。虽然小鸟嘰嘰喳喳叫得欢,虽然太阳光也很明媚。路过村学的时候,他还能听到里面有更小的孩子们在大声地背书,“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而他几乎再没有看见过小徐老师,不知道他现在犯病不犯了。过了邸家庄,也碰不到顺路的孩子,个別时候反倒能碰见乔氏三姐妹,她们手挽著手说说笑笑地去马家槽的小学上学。她们见了林之砚,嘻嘻哈哈打招呼:“林之砚,你怎么只有一个人去上学啊?”然后就挤眉弄眼嘻嘻哈哈地走远了。过了冯家庄,前面横著一条乾涸的小河,这乾涸的河大约五十米宽,一年四季大多数时候河里都无水。河对岸一里地就进了青云镇,有更多的烟火气。再穿过两条街道,就到了青云第二小学,校园內同样是孩子们欢声笑语,到处都是玩耍的身影,你追我赶。 有时候,林之砚觉得一个人上镇上的学挺无聊,路途上也有点孤独。 青云第二小学的孩子们可多得多,应该有一千吧,反正下课后校园里到处都是孩子。但是林之砚好像更喜欢杏树湾的小伙伴们。所以很多时候他倒特別怀念和杏树湾的孩子们玩耍的情景,有时候也想苏晚禾。 幸好每天下午都回家,又能和他们在一起了。每天放学的路是越走越暖的。书包一点点变轻,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再拐过一个弯,就能看见杏树湾的炊烟在树梢上绕,听见巷口传来“赞赞”的呼喊——苏晚禾准是叉著腰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手里还攥著颗没吃完的野枣,看见他就蹦起来,像株迎著风的向日葵。 中秋节的这一天正好是星期六,孩子们可高兴了! 杏树湾的每家每户都蒸了大月饼,还有从鹿三家买来的西瓜,还有水果、糖、点心。晚上,孩子们早早地就等月亮上来。果然,一轮金黄的圆月不多久就掛在了天空,皎洁的月光亮如白昼,照得院子里树影婆娑。母亲让孩子们在院子里摆好一个桌子,上面摆上月饼、西瓜、水果,糖、点心,先要祭献月神,或者叫做月亮婆婆,祭献完了才能吃。母亲拉著孩子们对著月亮拜了三拜,然后分给孩子们月饼。甜甜的月饼在嘴里甭提有多香啊!吃了几嘴,孩子们就都一溜烟跑出去找伙伴们了。 苏晚禾和苏晚秋早等在门口,过去又碰见红中为中,再碰见建民小红,还有明子孙完虎,大家嘻嘻哈哈的。一边走一边说,为中说:“月亮上面有嫦娥仙女!今天她应该会下凡的!” 苏晚禾说:“我们怎么看不见啊!”一甩头,麻花辫拂过林之砚的脸,感觉痒痒的。 红中说:“我们是凡人,当然看不见!” 大家瞅著月亮,好像看见了里面的宫廷和仙女。甚至幻想著能看到飞升的仙女。 这夜晚真的就像白天一样明亮,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的。多年以后,这一帮孩子们就再也没有见过如此明亮的月光了。后来的月光都是暗暗的,模模糊糊的,像瞌睡人的眼。 打麦场的月光像铺了层薄霜,把麦秸垛照得发白。孩子们嚷著要捉迷藏,红中自告奋勇蒙上眼睛,胳膊伸直抵著麦垛,数著“一、二、三……“,声音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林之砚攥著苏晚禾的手往深处跑,她的掌心有点潮,像揣了颗刚从灶膛里摸出来的烤红薯。两人钻进个大麦垛的夹缝里,麦秸杆儿簌簌往下掉,蹭得脸颊发痒。苏晚禾突然从花布衫兜里摸出颗水果糖,糖纸在月光下闪著亮晶晶的光,她剥开一半塞进林之砚嘴里,自己含著另一半,甜丝丝的气息混著麦香漫开来,两人的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动了垛顶上打盹的夜鸟。 红中扯掉蒙眼布时,打麦场上麦垛圈里早没了人影。他踮著脚东瞅西看,从这夹缝前走过去两回,胶鞋跟都快蹭到林之砚的裤脚了,愣是没瞧见——麦秸垛太高,把两个小不点儿遮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偷偷往外瞟。 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远处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就剩下赞赞和燕燕了!“红中的大嗓门撞在麦垛上,又弹回来,“藏哪儿了这是?“ “去那边瞅瞅!“孙完虎的声音紧跟著飘过来,带著股不服输的劲儿。 “他俩该不会回家了吧?“为中嘀咕著,话音刚落就被人打断。 “不可能!“七八张嘴异口同声,底气足得很——谁不知道林之砚和苏晚禾最能玩,不到大人扯著嗓子喊,绝不肯挪窝。脚步声“咚咚“地往东边去了。 林之砚捏了捏苏晚禾的手,眼睛亮得藏了星子:“咱去嚇嚇他们!”两人手拉手从麦垛后溜出来,猫著腰往草垛那边摸。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只偷跑的小兽。快到草垛边时,林之砚突然扯著嗓子像狼一样嚎:“嗷——”苏晚禾跟著尖声叫,草垛后的孩子们果然嚇得“妈呀”乱叫,建民一屁股坐在地上,引得满场鬨笑,连草垛上的夜鸟都扑稜稜飞了起来。 后来又玩“老鹰捉小鸡”,孙完虎当老鹰,跑得满头大汗,却总抓不住最后面的苏晚秋。林之砚当鸡爸爸,张开胳膊护著一串“小鸡”,苏晚禾拽著他的衣角,跑得布鞋都掉了,光著脚在麦场上踩,脚心沾了麦糠也不管,笑声比天上的月亮还亮…… 那个中秋节孩子们一直玩得很迟了,直到各家大人在伺养院门口大声吆喝,孩子们才恋恋不捨地分手。林之砚走到巷口时,回头看见苏晚禾还站在月光里,手里挥著张糖纸,像只白蝴蝶在飞。“明天还来玩!”她的声音顺著风飘过来,甜丝丝的。 林之砚踩著月光往家走,鞋底沾的麦糠在土路上蹭出细碎的响。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各家窗欞里漏出的煤油灯光,像撒在地上的星星。路过姚家院墙外,听见姚文光他妈在屋里咳嗽,他脚步放轻了些——自那年夏天后,姚家的灯总比別家灭得早,院子里的杏树也再没人修剪,枝椏歪歪扭扭地探过墙头,月光落在上面,像蒙了层薄霜。 推开自家院门时,奶奶正坐在灶台前,油灯芯爆出个小火星,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疯跑一天,饿了吧?”奶奶放下针线,从灶台上端过个粗瓷碗,里面是温著的月饼,“你妈给你留的,夹了芝麻的。”林之砚咬了一大口,芝麻的香混著红糖的甜在嘴里漫开,他忽然想起苏晚禾塞给他的那颗水果糖,糖纸亮晶晶的,像刚才天上的月亮。 “燕燕家灯还亮著不?”奶奶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红了她的鬢角。林之砚扒著门框往外瞅,苏晚禾家的窗户果然亮著,灯影里有两个人影在晃动,像是她妈在给她梳辫子。“亮著呢。”他含糊地应著,嘴里的月饼突然变得更甜了些。 后半夜林之砚被尿憋醒,披衣下床时,看见窗台上的月光积了薄薄一层,像谁撒了把碎银。他踮著脚往外看,院墙外的老槐树上,几只夜鸟缩在枝椏里,影子被月光拓在地上,一动不动。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著又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刚才在麦垛后,苏晚禾贴著他耳朵说“糖纸我收著呢”时那样,轻轻的,却撞得人心头髮颤。 另一边,苏晚禾被娘按在炕沿上洗脚,热水里撒了把艾叶,蒸腾的热气裹著草木香。“一个女娃家,疯得鞋都跑丟了,脚心磨破了吧?”娘用粗布巾擦著她的脚,指尖触到她脚后跟的燎泡时,苏晚禾疼得缩了缩,却咬著唇不吭声——方才光著脚在麦场上跑时,明明不觉得疼,这会儿被娘的手一碰,倒像有细细的针在扎。 “赞赞那小子,护著你倒是机灵。”娘忽然笑了,往她脚趾缝里塞了片晒乾的艾绒,“刚才在巷口喊你,他回头瞅了三回。”苏晚禾的脸“腾”地红了,把脚往水里缩了缩,水花溅在炕席上,晕出小小的湿痕。她想起刚才分手时,赞赞手里攥著的那块月饼,芝麻掉了一路,像撒了串黑星星。 躺到炕上时,苏晚禾摸出枕下的糖纸,是水果糖的玻璃纸,在月光下泛著七彩的光。她把糖纸贴在窗纸上,月光透过糖纸照进来,在墙上投出片小小的虹,像讚赞刚才学狼嚎时,她看见的他眼里的光。隔壁传来二姐苏晚秋的梦话,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喊“老鹰別抓我”,苏晚禾忍不住笑了,把糖纸叠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布兜里——明天见了赞赞,要告诉他,这糖纸能变出彩虹呢。 天快亮时,起了点风,吹得窗纸“沙沙”响。林之砚翻了个身,鼻尖似乎还縈绕著麦秸的清香,他摸了摸枕头边,那里放著奶奶给的月饼,还剩小半块。他忽然想起苏晚禾光著脚跑的模样,脚心沾著麦糠,像落了层金粉,笑声脆得像檐角的风铃…… 后来很多年,林之砚吃过各式各样的月饼,却总觉得不如那年中秋的芝麻月饼香甜。苏晚禾也再没见过那样亮的月光,后来的月亮要么被云遮著,要么被路灯的光盖过,再也照不出地上的树影,照不出麦垛后藏著的心跳,更照不出糖纸里藏著的彩虹。 但他们总记得那个夜晚:打麦场上的笑声漫过麦秸垛,月光把孩子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有人的布鞋跑丟了,有人的糖纸飘成了白蝴蝶,有人把没吃完的月饼揣在兜里,想第二天分给那个总爱拽著自己衣角的人。多年后杏树湾的老人们还会说,那年的月亮特別圆,亮得能照见人心里的欢喜,连风里都裹著甜丝丝的气,像把整个秋天的好,都酿在了那一夜里。 第十章 过年1 从寒假的第一天起,孩子们就开始盼望过年了。苏晚禾说:“算一下过年还有多少天?”於是林之砚和为中开始掰著手指数:“一天,二天,三天……”数了半天还是没有数清楚,总之还得好多天才能过年呢!孩子们便盼呀盼!过年可以穿新衣服,新鞋,过年还可以吃好吃的!还可以放鞭炮,过年还会到亲戚家拜年…… 林之砚的父亲让他每天完成一部分作业,赶到过年要全部做完。林之砚也告诉苏晚禾:“燕燕,你也每天完成一部分作业,赶过年就全部做完了。到时候我们就一起玩!” “好的,赞赞哥!我们每天上午做作业,下午再玩好吗?”苏晚禾一本正经地说,和林之砚约好了每天上午做作业。 有的孩子放假就完全放鬆了,寒假作业一直拖著不做,开学前才火急火燎地忙。而林之砚和苏晚禾却是从小就很能够自律了。 进入腊月以后,大人们都开始忙起来,首先每天晚上捏梔子。梔子面是西北一种地方特色的麵食,把面擀成麵皮,然后切成手指大的方形,用两手指一挽一捏,就可以了,像只小耳朵。晾乾后,下饭,切碎葱花,各类蔬菜和肉丁,香喷喷的,大人小孩都爱吃。至今这种梔子面仍然是地方特色,已经有专门的人批量地做这个,生產好,加以包装,可以网售,发往全国各地。 挨家挨户地捏,要请上八九个女人,当然越多越好。晚上早早开始,大约捏到十二点以后就好了。跟著母亲们捏梔子,成了孩子们的欢乐时光。到林之砚家捏的时候,族里的大哥领著孩子们抓麻雀。土豆秧晾晒在墙头上,晚上那里面钻了无数麻雀。他们拿著一只木棍,悄悄潜入土豆秧下面,然后一棍子一棍子地敲,便有好几个麻雀从土豆秧掉下来,死了。大哥让捉来,他拿著麻雀,用泥包裹住麻雀,然后放进火炉的烤箱里。孩子们继续追逐打闹。半小时后,取出烤好的泥团,打碎,里面便成了没有毛的麻雀熟肉了。撕成小块,一人一块,香味扑鼻,太好吃了! 捏梔子时候吃麻雀肉是不常有的,更多时间是十几个或者二十多个孩子捉迷藏,或者点名点將,总之就是你追我赶的那种游戏。 所有的时候,苏晚禾都和林之砚在一起,也只有和林之砚在一起,苏晚禾才会受到保护,从小玩到大,一直如此。他们两个孩子从那年夏天的大雨雷电交加时搂抱著睡著开始,几乎就预示著一生的牵绊。大人小孩都知道这两个孩子好得要命,以至於有一次苏晚禾的母亲开玩笑说:“燕燕,你和赞赞这么好,要不给你们订个娃娃亲吧!” 燕燕一脸懵,说:“娃娃亲是什么?” 母亲笑著说:“就是將来你给赞赞当媳妇!” 燕燕一听,竟然高兴地说:“行哩,给我订个娃娃亲,我要做赞赞的王妃!” 父母亲大笑起来:“还要做王妃呢?!” 二姐苏晚秋和大姐苏晚春捏著小苏晚禾的鼻子说:“不羞羞,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你真不羞羞!” 孩子们玩到捏梔子结束的时候,和大人们一起吃主人家炒的一大锅土豆丝菜和饃饃,然后才跟著大人们回家。那时候满天繁星,已经午夜过了。那满天繁星也是童年的记忆,后来能看见的星星越来越少,甚至几乎不见。不知是星星少了,还是地球已经运行到天体星稀的不知名处了…… 今天晚上是到苏晚禾家捏梔子。苏晚禾的父亲苏文玉请林之砚的父亲林沐然老师今晚上念宝卷,他借了一本手抄本《四姐宝卷》,厚厚的一大本。这抄卷的人字写得相当漂亮!里面用红笔圈圈点点。晚饭后早早就开始了,男人们坐在炕上,一本厚厚的宝卷放在桌子上,大家都说可能今晚上念不完。 《四姐卷》是河西宝卷中的《方四姐宝卷》(亦作《四姐宝卷》),核心內容是明代少女方四姐嫁入於家后遭婆婆于氏(“於妖婆”)残酷虐待,最终含冤自尽、恶人遭报的悲剧故事。 方四姐被父亲强许配仇家之子於克久,婆家以高额彩礼刁难不成仍將她娶进门。 婚后婆婆于氏以挑水、割麦、织布等不可能完成的苦役折磨四姐,动輒打骂;丈夫懦弱被支走,大伯、小姑也落井下石。 观音菩萨曾暗中相助,帮她完成割麦、织布等苦活,但遭大伯破坏,四姐仍被追责。 婆婆逼她自尽,四姐吊死在重阳树上;死后於克久归来,当眾揭露母亲罪行,恶人终遭报应。……这是一个很悲悽的故事…… 这一晚异常安静,孩子们都围著炕沿,男人们坐在炕上,林之砚的陆叔十叔还有苏文玉苏文静等等都在炕上,他们是要和声的。《四姐卷》里有好多唱调,最多的是哭五更、莲花落、南无阿弥陀佛调。念唱到这一句,其他人则跟著和一句,其实也很好听的。当听到於妖婆跌倒在地,一句“妈呀,她一个坐骨蹲倒下去,跌倒在地上。”整个屋子里便哄堂大笑。 后来唱莲花落:“……婆婆打骂苦难言,大伯小姑把眼翻。……莲花落子声声惨,四姐哭倒在麦滩。……重阳树上把命断,善恶到头终有报。……”唱到悲情处,炕上的人也庄重严肃,炕下的女人们,心软的便抹眼泪。孩子们也屏住了呼吸,好像看见了恶人於妖婆將方四姐刻薄致死的情景。 已经夜里十二点半了,擀好的麵皮都捏完了,四姐宝卷才念了一半,说到明天晚上再念吧!大家都意犹未尽,只好在繁星满天下回家,都深深地沉浸在方四姐的悲苦故事里。大多数人都是朴实善良的人,对方四姐的悲惨命运寄予了深刻的同情,对於妖婆的可恶深恶痛绝! 第二天晚上仍然在苏晚禾家捏梔子,也念完了后半卷《四姐宝卷》。苏晚禾拉著林之砚的手问:“赞赞哥,於妖婆为什么那么坏?” 林之砚想了半天,回答说:“不是每个人都是好人,她天生就是坏人!” 方四姐的故事在杏树湾被评议了很久,在孩子们的幼小的心里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他们开始对善恶有了初步的判断,同时对做坏事的恶报也有了恐惧! 年关將至,这一年是快乐祥和的,家家的粮仓里有足够全家人吃两年的粮食,地窖里码放整齐的土豆,有足够的葱蒜……圈里都养著猪,鸡,有的人家还养著羊,刘老六家还养著兔子呢! 每家都杀了猪,宰了鸡,还有杀了羊的。一个个高高兴兴的。每家都蒸了白面馒头,还有花卷,看得孩子们流口水。 腊月二十几开始,林之砚的父亲林沐然开始写对联。他的毛笔字写的很好,整个杏树湾的对联几乎都是他写的,不辞辛苦,反而非常开心!这时候林之砚和苏晚禾常常给压对联,写好以后就拿过去晾晒在院子里。 这红红的对联,映衬著杏树湾的上空,早已有了节日的氛围! 晒对联的院子里,阳光把红纸映得发亮,林之砚踮著脚按住联尾,苏晚禾就蹲在旁边,用小石子压住被风吹得卷边的角落。墨香混著晒透的纸香,在空气里漫开,林沐然挥毫的“春风入喜財入户”刚落笔,苏晚禾就拍手:“叔叔写得真好看!”林沐然笑著把笔递给她:“燕燕也试试?”她却摆手躲到林之砚身后,辫子扫过他手背,“我要等赞赞哥教我。” 林之砚便真的教她。拿根枯树枝在地上划,教她写“福”字的笔顺,苏晚禾学得认真,鼻尖几乎要碰到地面,写歪了就吐吐舌头,抓著他的手重划。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红纸上,像幅没干透的画。 离过年还有三天时,林之砚把写好的作业摊在炕上数,整整一本,工工整整。苏晚禾也抱来她的,两人对著答案,错了的就红著脸改。改完作业,她从兜里摸出颗冻得硬邦邦的梨,是她妈藏在窖里的,“给你,甜的。”林之砚接过来,冰碴子沾在手上,咬一口,凉丝丝的甜从舌尖渗到心里。 窗外的风卷著雪沫子,屋里的油灯却暖融融的。林之砚看著苏晚禾呵著白气,给梨核上的冰碴子哈气,忽然想起她妈说的“娃娃亲”,想起她喊著“要做赞赞的王妃”,脸颊莫名发烫。他把梨递迴去:“你也吃。”两人的手指碰到一起,像触到了灶膛里的火星,轻轻一颤,又赶紧分开,只埋头啃梨,梨汁顺著嘴角流,甜得像要漫出这腊月的夜。 院子里的对联早晒乾了,红得像团火。风过时,联角“哗啦啦”响,像是在数著日子,等那新年的鞭炮,等那穿新鞋的脚步,等那藏在时光里,越来越浓的甜。 晚上,孩子们都兴奋得睡不著,一个个盼著过年呢! 第十一章 过年2 好像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著年的到来,好不容易才等到大年三十日。下午,天气很好,似乎也不冷了,伺养院和打麦场那儿聚集了很多人。小林之砚和苏晚禾也过去了,那里还有小红建民,红中为中,明子孙完虎等等,还有比他们大一些的孩子们,都兴奋地说著年的事。苏文瑞赶著两头毛驴过来,抹掉了笼头,然后在毛驴的尾巴上拴了一串鞭炮,点著了,噼里啪啦响起来,毛驴便嚇得没命地往远处跑,同时大声叫唤,越跑越快,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孩子们在后边看著毛驴狼狈的样子,笑得前俯后仰。 苏文瑞笑著说,大人们说大年三十下午把所有的牲畜家禽都放出来,不用笼头拴著,打出去让它们自由自在的乱跑,这叫做“出行”,是一个讲究。孩子们怀疑这是他杜撰的,因为以后再没有见过谁用这个办法。 不大一会儿,孩子们还都没有玩高兴,各家的大人们就叫了,便各自回家。大人们让孩子们贴对联,对联贴好后,林之砚二哥便在院子里放了一串鞭炮。之后,林之砚和小玲姐、二哥开始打扫卫生,大姐林之柔帮著做饭。整个院落都要清扫一遍,二哥和林之砚用扫帚扫,小玲姐拿著垃圾桶倒垃圾,都倒到了屋后面的垃圾堆。 苏晚禾和两个姐姐苏晚春苏晚秋也在打扫卫生,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之后,各家开始吃年夜饭了,整个杏树湾的上空炊烟裊裊,烟火气十分浓重,又充满著祥和喜庆!仿佛若有光,仿佛溢出了孩子们的快乐和大人们的开心!仿佛就在无意间透露了今年丰收的秘密!酸菜猪肉粉条豆芽炒了一大锅,土豆丝辣椒,还有一盘黄燜羊肉,那香味隔著院子里就能闻到,加上母亲擀的长面。父母说现在吃得饱饱的,晚上不再吃饭。年迈的祖母也笑意盈盈,和孙儿们一起吃饭,她的年迈的脸也乐开了花,有说有笑的。往年平时是吃不上肉的,平时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不过今年丰收了,当然平时也比往年要吃的好一些。小林之砚想起曾经的苏能孝每天早上吃油卷的花卷的情景,想不到自己也能够轻鬆吃上了!他隱隱约约感到有一种变迁,时代的变迁,生活的变化!几十年后,虽然条件更好,不过再也没有吃到过那种香味了,没有了那种原汁原味的绿色的肉,绿色的蔬菜和绿色的粮食了!后来的很多食物都是各种化肥农药催生的產物,再也找不到那个味道了! 小林之砚和小玲姐迫不及待地向母亲要自己的新衣服,急著要穿,母亲便从炕上的箱子里一件一件拿出来,让孩子们穿上试试。孩子们便一股脑儿穿在身上,高兴的不亦乐乎。林之砚的蓝色的布衫和长裤,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母亲对小林之砚说:“转过来我看看,嗯,合身得很!”小玲姐是花布衫,也是蓝色的长裤,花色布鞋,母亲高高兴兴说:“嗯,你的也合身得很!”两个孩子便溜出去了。刚刚要出大门,却碰见苏晚禾苏晚秋苏晚春三个女孩子穿著新衣服高高兴兴来了。她们统一的花布衫,红色长裤,花布鞋,统一的两个辫子。苏晚秋和小玲姐岁数差不多,苏晚春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一见到林之砚,苏晚禾一下子跑上来拉著林之砚的手问:“赞赞哥,你看我的新衣服好看不?”说著,她在林之砚前面转了一圈。林之砚看著苏晚禾的新衣服,看著她洗得白白净净的手,看著她童真无邪的笑容,赶忙说:“好看!好看!”苏晚春做了个鬼脸说苏晚禾:“不羞羞,成天到晚缠著赞赞!”苏晚禾伸出舌头,翻了一下白眼不示弱:“就缠著赞赞哥!” 三个女孩开始玩跳皮筋,小林之砚和苏晚禾玩解斑儿,院子里便欢声笑语一片热闹景象。阳光十分好。 太阳落山后,林沐然叫上孩子们到前面老庄子里林之砚的四爷家去,祭奠族谱,祭奠先人。进去之后,屋子里已经挤满了人,炕上坐著爷爷一辈,还有“然”字辈岁数大的,地下都是岁数小的。林之砚和两个哥哥隨父亲上了香,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之后林沐然被邀到了炕上坐下。 林之砚的四爷是现在林氏家族里岁数和辈分最大的,他从炕上站起来,开始讲话,放大了声音:“林氏宗亲们,所有的侄儿子们,所有的孙娃子们,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刻,请容许我代表林氏向大家问好!辛辛苦苦的一年就要结束了,回顾过去的一年,土地承包以后,所有家庭都有了丰收,大多数人家的粮食都够全家人吃两年,土豆等其他的蔬菜也收成很好。大家都吃饱了肚子,大家都高兴,今天我们也要高高兴兴的,好好庆祝一下。 展望未来,明年我们要有更好的收穫,我们也要学习邸家庄的人,今年他们地里种的除了粮食,更多的种了经济作物,然后拿到市场上去卖,赚了更多的钱。希望明年我们也要改变思路,除了种粮食之外,再种些经济作物,比如他们种的葱、蒜、菸叶等等,明年我们也要种,爭取把收入搞上来。在整个生產过程中,希望大家互帮互助,搞好团结,实现共同富裕。 另外,念书的娃们,你们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爭取將来考上大学,为家族爭光,为国家做更好的贡献! 干工作的人要好好工作,也要给家族爭光! 希望大家都能够传承家族的良好传统,团结务实,诚实守信,勤恳持家的家族作风。完了!” 四爷讲完,下面就掌声雷动。 然后他们就打开早已燉在火炉上的温热的酒,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孩子们则在院子里放炮。 整个杏树湾洋溢在节日的气氛中!三十日夜晚,不知熬到什么时候了,孩子们才睡著。 第二天初一日,孩子们早早地就起来了,都整整齐齐地穿上了新衣服。林之砚的大哥二哥早早就放了炮。母亲精心做了梔子面,热气腾腾。吃完后,林之砚跟著大哥二哥拜年去了。那些林氏族里的大辈们家都要挨家挨户地去拜,爬到地上磕头。杏树湾的本家拜完后已经到中午了,大哥二哥又和別的本家的大孩子们去了上沟、墩子,还有青云镇有一家都称之为“陆爷”家的,他们却不领林之砚,说他还小跑不动。 林之砚就很不高兴,一脸的不情愿。后来碰到苏晚禾了,就又和別的孩子们玩耍去了,一直玩到昏天黑地,新衣服都弄脏了,苏晚禾便给林之砚打身上的土。到晚上了,哥哥们才回来。 正月十五雪打灯,確实有微微的飘雪。林之砚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今天晚上不跟哥哥姐姐们,有他们一般大小的孩子们独自去青云镇看灯!这个主意马上得到了伙伴们的拥护,说好了共有十个孩子——小玲姐林之砚,苏晚禾苏晚秋,红中为中,建民小红,明子孙完虎。晚上吃过后早早地出发,一路说说笑笑。 先来到十字楼,看巍峨矗立的楼顶两层都掛的红灯笼,在高远的天空中隨风飘荡,著实好看。又到青云镇西街,看每家每户门前都掛著大大小小的红灯笼,远远望去,仿佛走在摇曳的灯海。孩子们一个一个拉著手,害怕弄丟了。苏晚禾紧紧地拉著林之砚的手丝毫不松,却不拉她姐姐苏晚秋。人多处不去,怕被踩踏了。从西街一个巷道转到北街,都是满街的灯笼。之后折转到南街,再回来从东街往东走。人越来越多,孩子们避著往人少处走,一直到乾涸的河坝,人才渐渐人少了,才鬆开了手,唯独苏晚禾一直拉著林之砚的手。 这时候雪早停了,一轮金黄的圆月高悬在头顶。孩子们才一路说笑著往回走,月光下碎了一地的身影,空气中飘荡著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往回走的路格外轻快,苏晚禾的手始终没鬆开林之砚,掌心沁出的细汗把两人的手粘在一起,像被糖稀粘住的指头。孙完虎举著根刚买的琉璃灯,灯影在雪地上晃出细碎的光,明子追著光跑,棉鞋踩在残雪上咯吱响。 路过邸家庄时,听见谁家院子里传来拉二胡的声,咿咿呀呀的,混著孩子们的笑,像浸了蜜的糖水。苏晚秋突然指著天上喊:“快看!孔明灯!”眾人抬头,只见一盏橘红色的灯正往月亮那边飘,像颗会飞的星星。 林之砚忽然想起四爷说的“日子要亮堂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苏晚禾,她的新棉鞋沾了雪,像落了层白绒。“明年还来不?”他问。苏晚禾使劲点头,辫子上的红绒球晃了晃:“来!还要拉著你手!” 月光把路照得发白,孩子们的影子在地上追跑,灯笼的光、月亮的光,还有心里头的光,混在一起,暖得能把残雪都化了。 第十二章 烽火台 我从一个少年慢慢长大 我家的墙后有一条水渠 每每在晚饭后我便站在水渠边上 遥看北面那座山上的烽火台 背面是古老的苍茫 那台高高佇立,直刺天空 那些时候都是黄昏的朦朧 夕阳照在烽火台上,摇曳著金黄 金黄的遥远,就像是谁的梦 眺望过无数次,我都静默而立 烽火台也缄默无语 我常常若有所思 不知道那后面会有什么 我甚至有些恐惧 害怕知道其中的秘密 有些时候还会有莫名的忧伤 如亘古不变的沧桑 每一个黄昏过去了 水渠里有时候淌著哗哗的流水 远处的烽火台一直在那儿佇立 遥遥无可期 我不知道它已经佇立了多少年 当我们从北面的深沟里戏耍完了之后 常常仍然会站著遥望 有时候我觉得它在悲悯的看著人间 甚至看到了我 少年的世界多大啊 烽火台已经是遥远的事情 我的世界里有阿黄,建民,红中 ……还有苏晚禾 还有蓝帽子,永远丟不了 不论遗忘在哪儿,阿黄总会叼回来 我的少年充满了烂漫 烽火台也是少年的记忆 当我拿著铅笔绘画 烽火台仍然矗立在那里 我从来不知道谁给谁做了嫁衣 我是一个懵懂的少年啊 却有时候沉浸到莫名的思绪和忧伤 烽火台一直在我的记忆 ——《少年·烽火台》 正月十六的晚上,月亮早早就上来了,如水的月光倾泻下来,照得杏树湾一片银白,亮得能看见远处默默矗立的烽火台。伯父来家了,和祖母、父亲说话。后来说今天晚上跳火堆,主要是送瘟神,还要预测一下今年的庄稼怎么样。林之砚和小玲姐便高兴了,马上去草房里抱草,一人抱了三次,都放在墙后面的空地上。伯父让把草均匀地分成十六堆,然后拿出火柴一堆一堆点著。伯父带头从火堆上跨过去了,他还念念有词:“……大火燎了,无病无灾了,风调雨顺了……”孩子们都跟在后面来回往返地跳。大人们跳过一次就不跳了,孩子们则一次一次地往来冲,苏晚禾和苏晚秋也来了,建民和小红也来了。大傢伙跳来跳去,不亦乐乎。火堆的火越烧越旺,熊熊的像野火烧不尽,有燎原之势。苏晚禾跟在林之砚的后面,拉著林之砚的手。林之砚大叫:“快快地跑,不然烧著裤子呢!” “冲啊——”建民跑过去,一边大喊著。孩子们一个紧跟一个,跑过去,再跑过来。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好不快活!一直到每一堆火都渐渐熄灭了。伯父便拿一把铁杴扬起火籽到空中,说:“看看,今年的麦子多,还是糜子多?”眾多火籽在空中飞舞,像麦子,也像糜子。 “麦子多,麦子多!”建民看著火籽大声说。 苏晚禾指著火籽说:“我看糜子多!” 小红也跟著喊:“糜子多,糜子多!” 林之砚看了半天,觉得既像麦子也像糜子,就说:“麦子多,糜子也多!” 正在孩子们僵持不下的时候,伯父呵呵呵笑了:“都多,都多,今年又会是一个丰收年!” 已经看不见一个火星了,大人们都进屋了,孩子们还在墙后面爭论不休,到底是麦子多还是糜子多。那亮如白昼的夜晚便多了几分热闹和欢乐! 正月二十二的夜晚也要跳火堆,大人们不参加了,孩子们自行抱著麦草早早就布置好了,一共分成了二十二堆。在林之砚家的墙后一直闹得很迟了才肯回家。当然每次都少不了苏晚禾,结束的时候她问林之砚:“赞赞哥,明天晚上跳不跳?” 林之砚说:“听伯父说不跳了,再跳就到明年了!” 一听此言,苏晚禾像泄了气的皮球,灰心丧气地说:“还得一年啊!”好像这一年是多么漫长的岁月! 苏晚秋便带著苏晚禾回家了,一路还有红中为中,明子和孙完虎…… 林之砚家的墙后面横亘著一条长长的水渠,石头砌成的,不知从何处来,又延伸到哪里去。水渠上面开口大约三米宽,上下差不多两米深,水渠两岸是高高的堤坝,堤坝上都可以走架子车。水渠里一年当中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乾涸的,只有夏天浇水的时候才淌著哗哗的流水。 夏天暑热难挡的时候,林之砚们一群小孩子就常常脱光光的钻到水里游泳,孩子们叫做打澡儿,其实也不会游,就是钻到水里玩耍。这时候女孩子们是不来的。 有一次水渠的堤坝上,不知从哪里上来了一只狼,和狗一样的,又不太一样。孩子们认为是狗,林之砚的奶奶却说那是一只狼,而且让孩子们赶快藏到屋里去,生怕被狼袭击。小苏晚禾嚇得不轻,藏在林之砚的身后不敢出来。最终那是一只狼还是一条狗,始终无从考证了,反正是一个让人恐惧的存在,后来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水渠之后就是林之砚家墙后茂密的树林,沙枣树,白杨树,柳树榆树都有。孩子们从深沟里玩耍之后,林之砚常常一个人站在水渠坝堤上遥望北方,一座土山上面有一个高高的土墩,很大,可能有两层房子那么高吧!那土墩高高地佇立著,好像一层歷史。林之砚看得久了,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似乎是忧伤,又似乎某种无以言说的情绪,总之是让他有了思考的一种。 后来听哥哥们说那是烽火台,古代打仗用的,说是如果北方的敌人,比如匈奴人来犯,守望的士兵就赶快上烽火台点燃大火,浓烟滚滚,传递敌人到来的信號。守备的军队就马上做好战斗的准备。同时烽火台是建在长城之上的,高高的城墙用来阻挡敌人的进攻。 林之砚想:原来他家住的前面的老庄子,也是高高的土墙,也有两层房子那么高,房顶上面也修个小房子,听说也是用来放哨的,如果有贼人来犯,也是赶紧传递信號,做好保家战斗的准备……怪不知道那墙那么高啊!这些古时候的事,听起来感觉整天都很危险似的! 苏晚禾有时候找不到林之砚,找来找去,却发现他一个人站在乾涸的水渠边瞭望远处的烽火台。她便跑过去。林之砚指著烽火台说:“燕燕,你看那个烽火台!”苏晚禾顺著林之砚的手,看见了那静静地矗立著的烽火台,不言不语!也同样陷入了某种沉思,或者某种遐想! 苏晚禾拉了拉林之砚的衣角,说:“赞赞哥,你说那个烽火台后面是什么?” 林之砚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也没有去过,听说烽火台是古代打仗用的。还有很长很长的长城,就是土城墙,修得高高的,敌人轻易翻不过来。” 长城,高高的土城墙,敌人,……这些词汇在孩子们的脑子里留下了无尽的遐想…… 很多时候,苏晚禾便陪著林之砚在乾涸的水渠堤坝上静静地瞭望那远远的烽火台!他们知道那后面肯定有一个谜一样的世界,不知到何时他们才能揭开那个阴影一样的迷?就像杏树湾的所有神奇,他们都去一个个地解开。这样的时刻,林之砚就像一个少年沉思者,一脸的严肃!苏晚禾也就默默地陪著他。苏晚禾心里想:林之砚的脑海里肯定有一个更大的世界,或者更大的一种思想!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迫切,一种思索…… 林之砚望著烽火台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根扎进天际的针。土黄色的台身被余暉镀上金边,裂缝里嵌著的什么在光里闪,像谁遗落的铜钉。他总觉得那烽火台在诉说著什么,风掠过台顶的豁口,肯定会呜呜咽咽的响,像一个老兵在嘆息岁月的轮迴。 “古时候的人站在这里,是不是也看同样的太阳?”他忽然问身边的苏晚禾。她正揪著坝上的狗尾巴草,种子粘在指尖,像撒了把碎星。“也许吧,”她把草茎递给他,“他们会不会想,好多好多年后,有个叫林之砚的人也在看他们看过的烽火台?” 林之砚捏著草茎转,转得指尖发疼。他想起哥哥说的匈奴人,想像他们的马蹄踏过黄土,扬起的尘雾遮了烽火;又想起守台的士兵,抱著长枪大刀在寒夜里跺脚,眼睛盯著北方,像盯著宿命。那些人早成了土里的灰,只留下一堆白骨,可烽火台还默默地矗立著,把他们现在的日子酿成了风里的谜。 水渠里的水响了,哗哗的,像在数台身上的年轮。他忽然怕起来——怕自己也会变成这样,被时光磨成个缄默不语的影子,而只有风知道他来过。苏晚禾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拽了拽他的袖子:“等麦子黄了,咱去烽火台底下看看吧?” 他抬头,烽火台的金边淡了,融进渐暗的天。“好,”他说,声音轻得像草叶摩擦,“去看看它藏了多少鲜为人知的故事。”风又吹过,这次听著像谁在笑,台顶的豁口吞了最后一缕光,把两个孩子的影子,也收进了那片沉默的暗黄。 第十三章 春天 春天来了,常常黄沙漫天,沙尘暴风起云涌,就像那次刚刚上村学的时候一样,会遮天蔽日。林之砚不论颳风下雨都要上学去,有时候走在路上,他也会碰到黄沙漫天的时候,他就迅速跑,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学校,或者跑回家。 从青云第二小学的孩子们那儿,林之砚学到了做一种纸的链轨车,很好玩,不过得有微风的时候,风大了也不行,会被吹走的。这个很好做,就用一张纸,中间裁成链轨模样的空隙,两边用胶水粘合就好了,放在地上,风一吹便快速像链轨那样走了。 晚饭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和孩子们一起做了链轨车,放在地上比赛。苏晚禾看著这个新奇的玩法,兴奋的不亦乐乎,大家都跟在自己的链轨车后面跑。建民追赶的时候,一不小心將苏晚禾的踩坏了,苏晚禾便不高兴。林之砚说:“不要紧,我给你重新做一个更快的!” 说著,他迅速跑回家,三下五除二就做好了一个黄纸的,而且更大一些,放在地上,风一吹,便立刻翻滚,速碌碌地跑在了前面。苏晚禾也开心地笑了。一直玩到太阳下山,该回家了,孩子们才兴尤未尽地慢吞吞回了家。苏晚禾追上林之砚问:“赞赞哥,晚上不出来了吗?” 林之砚说:“晚上做作业吧!抓紧学习呢!六月份就要升初中呢!我们一定要考到青云中学。” 苏晚禾非常听话地说:“嗯,我一定要和你上同一个中学!还要和你一个班,做同桌。”说完,她就高高兴兴回家做作业学习去了。 苏晚禾一边做作业,一边听她的父母亲说话,好像商量著今年春种的事。他的父亲说:“今年的小麦种两亩地就够了,其余的地都种经济作物。去年的粮食虽然糶了一部分,但是还是够一家人吃的,今年就少种点。” 苏晚禾很快就做完了语文作业,这时候又听到她母亲说:“土豆种上一亩地,葱蒜种五分地就够够了,多了也不好卖。其他蔬菜种五分地。” 他父亲一边抽旱菸,一边说:“行哩,剩下的都种菸叶吧!邸家庄的人去年菸叶卖了好价钱,今年我们也试一下。” 苏晚禾继续做数学作业,好几个题她都能够轻鬆解下来,就是有两个应用题她想了半天还是做不出来。最后就剩这两道题了,没办法,她想到了林之砚,便要出去找林之砚去。她妈妈一见她要出门,就问:“这么迟了你干嘛去?” 苏晚禾说:“问题去!” 母亲说:“又找赞赞去?要不就给你定个娃娃亲?” 苏晚禾一溜烟地出门,一边说:“行哩!”早不见了踪影。 在林之砚家的煤油灯下,林之砚认真地讲解了那两道题的解法,苏晚禾最终也恍然大悟。林之砚还讲了许多关於解题的技巧和思路。两个孩子还认真地討论了两首古诗的意思和诗人要表达的情感。一首 《咏鹅》 唐·骆宾王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这首诗是骆宾王幼年所作,通过对鹅的外形和动作的简单描写,表达了孩子对自然生物的喜爱之情,语言质朴,充满童真。 苏晚禾说:“那个歌是唱歌吗?” 林之砚说:“就是鸣叫,从孩子的眼光来看,就是鹅在唱歌。” 还有一首《鹿柴》(唐·王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 林之砚说:“老师讲这首诗的主题思想是描绘了山林傍晚的幽静之美。展现出大自然的寧静与空灵,表达了对山水的喜爱和恬淡心境。我们的那个上海老师每首诗歌都要让我们总结诗人想表达的主要思想和情感。” 苏晚禾说:“我们的老师光解释每一句的意思,让我们能够理解就行了,不让我们总结主题思想。” 林之砚说:“王维的这首诗让人感觉怪怪的,觉得好像看见了夕阳穿过密林照在青苔上的画面。开始理解不了这个『返景』是什么,老师说那就是夕阳的余暉。这样一说,画面就出来了。” 苏晚禾眨巴著眼睛细心听林之砚的解释,感觉特別新鲜,原来她们学这首诗的时候,就模模糊糊的,没有搞清楚啊!她现在好像更加崇拜赞赞哥了! 苏晚禾要回家了,林之砚说:“我送你,夜太黑了。”两个孩子便依偎在一起,说著话,高一脚低一脚地一路走到了苏晚禾家门口,林之砚才回去。这个夜晚却成了两个孩子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深深地植入心底,有数学题,有诗歌,还有母亲玩笑的娃娃亲,有漆黑的夜,有对未来美好的憧憬…… 杏树湾的春种是被一场夜雨催醒的。清晨推开窗,湿润的泥土气息夹著风混著草芽的清香就涌了进来,田埂上已经有了晃动的人影,锄头偶尔碰撞石头的“叮噹“声,惊飞了树梢上的麻雀。 这是一个晴朗的星期天,林之砚也来到田间地头看看能不能帮忙。他看见苏晚禾的父亲苏文玉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捏著把尺子量行距。他家的地里没像往年那样翻出整齐的麦垄,反倒用白石灰划了许多方格子,苏晚禾的两个哥哥正往格子里撒蒜瓣,银白的蒜瓣排得像小士兵,苏文玉在一旁念叨:“间距再匀些,不然长不开。“ 明子家的地更热闹,他爹雇了两个邻村的汉子,正往地里抬粪桶。往年种小麦的地块,如今起了垄,明子妈蹲在垄上栽葱苗,翠绿的葱叶沾著露水,明子的大姐拎著水壶挨个浇水,嘴里数著:“一、二、三......“他娘说,这葱能长到手指头粗,秋天拉到镇上能换半袋盐。 路过自家的地时,林之砚放慢了脚步。姨夫正赶著伯父家的灰毛驴耕地,驴蹄子踏在湿土里,陷出一个个圆坑。母亲和大哥在翻土,铁锹插进地里,带出的土块里还裹著去年的麦茬。“今年还种这么多小麦?“林之砚忍不住问。母亲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你爹说,粮食是根本,少种了心里不踏实。“地里只有边角处划了小块,母亲正往里面埋甜菜种,芽眼鼓鼓的,像藏著春天的秘密。 田埂上的人见了面,都在说种啥划算。“文玉,你这蒜能卖上价不?“有人问。苏文玉直起腰,拍著手上的泥:“供销社说了,秋后保准收,比小麦强多了。“明子爹接话:“我这葱也一样,听说镇上饭馆收得贵。“大家的笑声落在泥地里,长出些新的盼头。 中午,林之砚看见苏晚禾在自家地里忙活,她蹲在蒜田边拔草,辫子梢沾了泥,手里却攥著颗刚从家里拿来的煮鸡蛋。“我爹说,这蒜要天天瞅著,草多了抢养分。“她仰起脸对林之砚笑,鸡蛋递过来,“给你吃,我娘煮了好多。“ 林之砚家的小麦已经种上了,因为无人料理经济作物,还是大部分地都种了小麦。种了一亩地的土豆,剩余的种了些蒜,葱,甜菜等蔬菜,都是自吃的。二哥蹲在田埂上算帐,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划:“要是种蒜,能多换两斤煤油......“姨夫蹲在旁边抽菸,菸袋锅子明灭著:“粮食够了,心里才稳。“ 夕阳把田埂染成金红时,杏树湾各家的炊烟也都裊裊地升起来了。 孩子们在地头追逐嬉戏,苏晚禾的辫子在空中摇摆,带起一阵泥土香。林之砚看著自家的麦地,又看看別人家的蒜田葱垄,突然觉得,这春天的土地真奇妙,种啥长啥,就像日子,不管往哪条路上走,都在往前挪著,透著股生生不息的劲儿。 第十四章 小学毕业 林之砚的大伯家在三哥(大伯的儿子,按照宗亲排行第三)的坚持下,今年在马家滩的新水地里种了两亩地的西瓜。三哥自小眼睛有毛病,但是他脑子特別灵活,凡事都能想得到。自然,鹿三在沙地里也仍然种了西瓜。杏树湾还有別的一两户人家也在马家滩种了西瓜,或多或少。人们都怀著特別的憧憬希望有个好收成。然而,大多数人家还是大部分都种的是小麦。春种时节,马家滩的新水地也是一派繁忙景象! 三哥对种西瓜特別上心,不懂的就请教鹿三,鹿三已经是种瓜能手了。比如整地施肥:要在定植前七到十天完成,深耕施基肥並起垄,提前晾墒;育苗播种:要在终霜前二十五到三十天播种,育苗期约三十天,三至四片真叶可定植,等等等等,他都认真聆听,细心照做。成天高兴得不亦乐乎,怀揣著一个梦想。 大伯对此並不看好,他固执地认为不论什么时候粮食始终是生存之本,只要有了粮食,人才能够存活,人能够存活才是王道。无奈在三哥的软磨硬泡下,才勉强答应让其种两亩地的西瓜,权当是试验田。林之砚曾经看见三哥和大伯为此有过一次激烈的爭论,两个人都面红耳赤。最终还是大伯做了退让。 这是五年级的最后一学期,六月底就要小学毕业了,还要参加小学升初中的考试。林之砚学习更加刻苦勤奋了,他一天都没有请过假,哪怕是稍微的感冒头疼脑热,他都克服了。每天背诵的多,做的题也多,不过对於林之砚来说,学习任务他一般都在学校就完成了,放学后他並不去花太多时间。 只是每天晚上,苏晚禾总是来找林之砚问问题,或者两个人一起做题学习,林之砚常常认真耐心地给她讲解。有时候苏晚禾就邀请林之砚到她家学习,林之砚也乐此不疲,两个人倒学得津津有味。苏文玉两口子看见两个孩子求学上进,也非常欣慰,经常给孩子们做好吃的。 苏晚禾看著林之砚的眼睛,认真地说:“赞赞哥,我要和你考一个学校,上一个班!还要坐同桌。” 林之砚就捏了捏她的鼻子,说:“好啊!我等著和你上一个班。” 天气越来越热,很快就立夏了,很快就到六月份了。很快毕业考试结束了,很快就参加小学升初中的考试了。林之砚在青云第一小学参加的考试。 那一天,天气非常炎热,林之砚们排著队,由老师们领著去了青云第一小学。老师安排孩子们找到自己的考场座位,林之砚发现这个考场除了他们学校的五六个同学,別的孩子都不认识。第一堂考的语文,有字词句题,还有阅读题,有古诗词默写,他都轻轻鬆鬆完成了。作文题目是“我的老师”,要求不能写出真实的名字,也不能写出真实的学校。林之砚想了想,决定写一下自己的语文老师高老师,写一下他给自己批改作文的事,写他给自己在学习写作还有做人方面的指导,比如高老师常常说:“做文要曲,做人要直!”这个观念对他的影响很大,以至於后来他一直就成了一个正直的人,也算是受益匪浅了。但是高老师要求孩子们做文要曲一点,不能太直,要有曲折,情节越生动越好!林之砚的后来爱好文学,与高老师的少年启蒙有很大的关係。林之砚的作文很快就写好了,他简单地描述了一下高老师的外貌特徵,以及他常常讲普通话的情形。然后就开始写了几件高老师如何教孩子们写作文,如何教孩子们做人的事,他写得行云流水,前后衔接自然,把高老师的形象写活了。写好作文之后,林之砚又认真仔细检查了一遍所有题目,离考试结束大约还有半小时,林之砚便自信地交了卷。 今天因为考试,而且天气太热,林之砚中午没有回杏树湾去,而是到父亲青云中学的宿舍里休息了一会。下午两点半继续考数学,林之砚也是轻鬆答完了所有题目,他觉得一点也不难。同样,数学考试他也是提前半小时就交卷了,他自信都做对了。 考试结束后,孩子们立马就觉得特別轻鬆了,林之砚几乎是轻轻地飘著回家的。 晚饭后,苏晚禾蹦蹦跳跳地来了,她高高兴兴地问这问那:“赞赞哥,你的作文写的是谁?『我的老师』我写的是村学的小徐老师,我写的小徐老师身体有病,曾经让我们那么害怕,但是他还是关心爱护我们学生的。最终小徐老师因犯病去世,让曾经的学生们无限同情。”苏晚禾的眼睫毛很长,扑闪扑闪的。 林之砚说:“我写的是青云第二小学我们的语文老师高老师。他常常教我们『做人要直,做文要曲』。” 两个孩子说著话,一同出去找伙伴们玩去了。为中红中,建民小红,明子孙完虎,苏晚秋等等早就在旧伺养院那儿了。孩子们便嘰嘰喳喳,大呼小叫,昏天黑地不亦乐乎!先玩捉迷藏,后来又是点名点將……一直到很迟了才回家。期间,苏晚禾一直和林之砚在一起。 同为五年级的明子孙完虎,为中李国新,尕儿,苏晚禾,林之砚们,从现在开始就放假了。他们约好第二天去马家滩玩。 第二天,六七个小伙伴们早早就出发去了马家滩,路过大坡的时候,他们仍然免不了嚇得大气也不敢出。不知道王大柱的爷爷被埋葬了没有?反正到这里,大家都不由自主的恐惧,生怕窑洞里面的棺材里爬出来一个人…… 马家滩绿树成荫,绿油油的庄稼一片接著一片。田埂上杂草丛生,非常茂密。机井里抽出的一股清流哗啦啦地流向远方的土地…… 在三哥家的瓜地上,林之砚看见了三哥正在瓜田里忙活。碧绿的西瓜密密麻麻地摆放在地里,虽然不是很大,据三哥说有个別的已经成熟了,可以尝尝鲜了。於是他抹抹这个,拍拍那个,最终挑了一个中的,到瓜房里放到一块木板上,一把切刀一杀二,递给林之砚:“来,赞赞,你尝尝三哥的西瓜怎么样?甜不甜?”说著,三哥又递给林之砚一把铝勺子。林之砚接过勺子,挖了一块,放进嘴里,哎呀,真甜! 三哥又拿了一个小碗,在一个塑胶袋里挖了些炒麵粉,递给林之砚,说:“把炒麵粉拌在西瓜上,好吃的很!”林之砚便照样拌了炒麵粉,挖起一口放进嘴里,一股特別的美味便溢开来,沁人心脾! 西瓜拌炒麵粉正吃得香,苏晚禾高高兴兴跑来了,林之砚便递给她一勺:“燕燕,来尝尝,三哥的西瓜拌炒麵,好吃!”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晚禾张开小嘴,尝了一口,马上开心地说:“哇!好吃,好吃!”吃完了,两个孩子还意犹未尽地抹嘴。三哥安慰说:“再过些日子,完全成熟了你们再来,给你们仍然西瓜拌炒麵!” 这是孩子们记忆最深的一件好事,西瓜拌炒麵!以至於多年以后,他们回忆起来的时候,满嘴里还有那种奇妙的美味! 马家滩到处充满著生机与活力,是孩子们玩乐的天堂和圣地,他们三天两头就爱往马家滩跑。 大约十天后,小学升初中的成绩下来了,录取通知书也下来了。非常幸运的是林之砚和苏晚禾都考入了青云中学,而且恰巧两个人又分在了同一个班级——四班。尕儿和李国新分在青云中学三班,为中分在青云中学一班。明子孙完虎都考入了民丰初级中学。苏晚禾得知和林之砚在同一个班,高兴的又跳又蹦的,一下子趴在林之砚的背上,她终於如愿以偿。自此以后,两个人更是形影不离,好得分不开。 这一年,杏树湾的庄稼又丰收了,粮食相对於去年种的少一点,但是每一家吃粮都没有问题。其他的经济作物都不同程度地丰收。像土豆,葱蒜,芹菜,甜菜,茄辣子西红柿,菸叶,还有各种萝卜等等都长得好,產量可观。大伯家三哥种的两亩地西瓜估计產量在一万四千斤左右。除了自家吃,送人,三哥还每天走街串巷去卖,大约卖了四千块钱,那已经是相当数目的资金了,比单纯种粮食收入高很多!大伯捋著鬍鬚露出满意的笑意,对三哥也刮目相看了!冬天,三哥去了邻乡学裁缝了,过年的时候回家,三哥已经穿著西服和皮鞋,特別帅的!苏文玉家的菸叶,蔬菜也都卖了相当数目的钱。苏文玉在所有庄稼都收完之后,把蔬菜等卖掉,然后他在青云镇东门坡摆了个地摊,开始做起了小本生意,也开始了他的生意生涯! 杏树湾的人们都喜气洋洋,觉得日子越来越好,盼头也越来越大。 风里飘著麦香,也裹著新希望。林之砚望著苏晚禾蹦跳的身影,觉得青云中学的路,定像马家滩的瓜田,藏著数不尽的甜。 第十五章 上初中了 人们肚子吃饱了,每家存的粮食最少都够全家人吃两年,经济作物又都多多少少能卖到钱,手里有钱花了。杏树湾的男女老少都洋溢著一种灿烂的笑容,就像阳光,就像温暖的灯光,更像黑暗中的灯,这种光影响著所有人,包括孩子们,虽然孩子们不论飢饿还是贫穷都是快乐的,但是来自父母的灿烂的笑容確实是不一样的,孩子们也更加快乐! 秋收以后,农户们把自家的土地都深耕细耙,有些是浇了水。之后他们就閒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天天上工。很多人就开始琢磨挣钱的法子。 林之砚的十叔林清然、十六叔林瀚然以及更老五开始跟著四爷学木匠,老人们说“饥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只要有个手艺,就可以以此谋生,够吃一辈子饭了。第一步是学拉锯,在水渠边上的一棵粗白杨树杆上绑著一块木头,两个人踩著高高的凳子,你来我往地拉,常常是汗流浹背满头大汗,这拉锯一拉就是一两个月。以后又学凿子、刨子、斧子,还有墨斗、铅锤等等等等,更要计算哪些是铆,反正好像非常复杂,也非常辛苦。 杏树湾的人们对木匠的需求还是比较大的,开始在家里做柜子,做书桌,做茶几,还有做面柜的。有老人的人家,还要为老人们做棺材…… 事实上,木匠们的手艺確实演绎了很长一段时间,以至於十六叔后来搬迁至边省,还是一直以做木匠生意谋生。 林之砚的堂哥老大哥却是去了南边的山里跟人学做石匠,他进了山之后就很长时间不回来,常常把手心里磨了泡……学成后,老大哥常常锻造石磙子、石磨、石头供桌、柱子石底座……这个活也演绎了很长一段时间。 林之砚的堂哥三哥在秋后就去了邻乡於梁乡跟人学裁缝了,他心灵手巧,很快就学成了,也以此吃了很长一段时间饭。 苏晚禾的大哥苏晚涛在秋后去袁家庄跟段先生学中医了,后来他考上了中医医士资格证,在梁家墩梁先生的诊所里一边跟著梁先生继续学中医,再若干年后他在青云镇开了一个诊所。並且一辈子靠行医为生。 苏晚禾的父亲苏文玉在天气晴好的时候,都去青云镇东门坡摆地摊,开始卖菸叶、模糊烟,慢慢的后来又摆上了其他一些常用的货物,晚上就把东西暂存在跟前老墨爷家的店铺里。苏文玉渐渐尝到了做生意的好处和甜头,他也摸爬滚打,硬生生把自己最终熬成了一个小商人! 林之砚的大哥在马家槽大队小学做了民办教师,与他的四叔一起做了很长时间,后来两个人都参加了考试,转正为公办教师,靠国家工资生活。 …… 林之砚的二哥已经上了高二年级,大姐林之柔也上了高中,二姐小玲也已经初三了。苏晚禾的大姐苏晚春也高中了,二姐苏晚秋也上初三了。杏树湾上学的孩子们还是很多很多的,大家都意气风发,生气蓬勃! 杏树湾的家家户户,各行各业都有发展的空间,整个村庄里到处欣欣向荣,一派生机! 开学的第一天,苏晚禾早早地过来等林之砚,林之砚吃过早饭后,两个人便背上书包,高高兴兴地一起去青云中学上学。初秋的早晨,空气清爽,阳光明媚。苏晚禾抑制不住自己的开心,赞赞哥一直是她心里的偶像,也是她心灵赖以依靠的安全!从小到大,她都对林之砚有一种別样的情愫!如今能够与之朝夕相处,自然是莫大的开心快乐!一路上她和林之砚说这说那,好像永远有说不完的话。从此之后几乎每一天苏晚禾都会第一时间跑到林之砚家等他,后来他们又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然后和他一起上学! 到邸家庄后,恰巧碰上乔氏三姐妹,她们都穿著绿色的上衣和红裤子,三个人依偎著,一起去民丰初级中学上学。除了三姐妹穿著打扮好一点之外,林之砚觉得其实苏晚禾比她们更漂亮!苏晚禾身材高挑,长得也更好看!三个女孩子说说笑笑嘰嘰喳喳,看见林之砚和苏晚禾一起走过来,红儿便搭訕:“哎呀!你们两个好朋友又上一个学校了!你们两个人真好啊!”说著,霞儿和黑儿挤眉弄眼地笑,同时嘴里还嘖嘖嘖地讚嘆:“真是天生的一对好朋友啊!” 苏晚禾却自豪地笑著说:“你们乔氏三姐妹不也又到一个学校了!” 大家同走了一段路,到干河里就分手,乔氏三姐妹向南走了,林之砚苏晚禾越过干河到青云中学去。 走到涝池沟的坡上,老远看见有个东西在动,明晃晃的,好像一个大大的活物。再走的近一点,却发现是一只棉被子,底下裹著一个大人!嚇得苏晚禾就往林之砚的怀里钻!一会儿,被子下面的人又动了,接著这个人露出了头,披著被子又趴在地上磕头!嘴里咕叨咕叨唱著什么,再趴下磕一个头,再咕叨咕叨唱念著什么。林之砚观察他並没有要伤害的意思,便拉著苏晚禾从旁边迅速逃离!心臟咚咚咚地跳个不停。后来听人说那个人姓王,最近才精神失常的,一下子就不正常了,常常夜不归宿,嘴里胡说八道。林之砚不明白为什么有很多这种精神不正常的人?青云镇的街面上经常出没的就有田宝、邵猛子、还有东街上常常脱衣服骂人的那个老女人,如今又多了一个这个披被子的人!自从那年被勺秀儿嚇哭之后,他內心里对这种精神失常的人不由自主的有一种恐惧感!总害怕被他们伤害!好在这个王姓的披被子的人,以后再也没有遇见过,不知道是否恢復正常了,还是又流落到別的什么地方去了…… 两个孩子直到学校还心有余悸,惴惴不安。 青云中学的校园里早已是孩子们的天下,跑来跑去好不热闹!林之砚和苏晚禾找到初一四班的牌子,进了教室,早已有二三十个孩子在那里。其中有七八个是林之砚在青云第二小学的同学,李发海、姚广志、田国河、孙万兰,於金菊、徐宗、杨志森等等。他们说先到班主任处报到註册,之后再来教室。林之砚向他们介绍了苏晚禾一起认识,就和苏晚禾去找班主任了。 班主任个子不高,三十几岁的样子。当他看过孩子们填写的信息,对著林之砚问:“你的爸爸是林沐然林老师?” 林之砚诚恳地说:“是的,老师。” 班主任也姓高,高老师讚许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句:“哦~,林之砚,你到教室里叫几个学生,我们到图书室去抱书,先发书。” “好的,老师!”说著,林之砚一溜烟跑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八九个学生每人抱著一摞书,码放到讲台上。高老师拿著报到册,挨个叫名字发书,上面每个科目书前站著一个同学,上来一个同学,就给他发一本。林之砚发语文,苏晚禾发数学。每个人九本书——语文、数学、英语、歷史、地理、政治、动物学、植物学、美术共九本书。 发完后,发书的同学各自拿了自己的书,都装在书包里了。大家看著英语,还有別的这些新鲜的书,感到好奇!有这么多书要读啊! 发完书,就开始排座位。苏晚禾望著林之砚的眼睛说:“我要和你坐同桌!林之砚!”在同学们面前,她终究没有喊“赞赞哥”,而是叫了学名“林之砚”。 “好啊!一会站队的时候,你和我站一起!” 果然,苏晚禾紧挨著林之砚站著,其实她的个头並不小,只是比林之砚略矮一点而已。进去坐座位的时候,两个人就顺理成章的成了同桌!本来孙万兰也想和林之砚坐同桌,因为她和林之砚在青云第二小学就是同学。虽如此,还是被苏晚禾抢了先,孙万兰只好坐了后一排,为此她深深地记恨著苏晚禾。 大家坐好座位后,高老师讲话了:“座位不要乱动,谁哪个位置就哪个位置。一周以后,两列两列左移,以此类推。”因此苏晚禾便和林之砚一直就是同桌,也许这就是先天的缘分! 高老师接著又讲:“现在临时指定一下班委会成员,等期中考试结束后再推选。林之砚暂时代任班长,苏晚禾学习委员,李发海体育委员,田国河卫生委员……接下来同学们先打扫教室卫生,由林之砚和田国河安排,到下午正式上课!” 打扫完教室卫生后,林之砚和苏晚禾翻了翻新书,爱不释手,之后两个孩子高高兴兴回家了。从此,苏晚禾和林之砚就开启了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同桌的模式。两个人形影不离,好的分不开!也因此给他们的一生都种下了因缘。 第十六章 露天电影 自从苏晚禾和林之砚上了同一所中学,同一个班级,又做了同桌,这对自幼就黏在一起的孩子,更是开心得不得了,好像干什么都洋溢著来自內心深处的愜意和舒坦。好像整个杏树湾乃至整个青云中学,或者整个世界都不如他们做了同桌这件事更重要!每天早晨必是苏晚禾早早地过去等林之砚,然后两个人又说又笑去上学。如果有一天早上苏晚禾没有按时过来,林之砚瞬间就会觉得心里发急,火急火燎就会跑到苏晚禾家去喊她,然后两个人高高兴兴去上学。一路伴隨枝头欢快的鸟叫,伴隨东面吹来的微风,也伴隨黄沙漫天,伴隨细雨绵绵,伴隨一个个寒来暑往……从杏树湾到青云中学大约五里路,沿途经过两个村庄,所有人都知道有两个孩子一同上学,一同回家,风雨无阻……这一年上初一的时候,两个孩子都是十一岁多一点,林之砚只是比苏晚禾大三个月,所以苏晚禾自幼就叫林之砚“赞赞哥”。上初一以后,在外人面前,苏晚禾则一直称呼林之砚的大名,而不叫小名了。而这一声“赞赞哥”,也成了她一生的羈绊和牵掛!也成了两个人完整的生命轮迴! 在一个阳光很好的星期天下午,蓝天白云,还有一股微微煦暖的轻风温柔地抚摸著孩子们的脸。林之砚苏晚禾,建民小红,红中为中几个孩子在林之砚家墙后面的那个流过水的小坑洼地玩耍。天气热,孩子们便脱了鞋,在那泥地上赤脚踩,不一会儿就成了软软的稀泥团,一边踩,一边唱口歌:“稀泥稀泥汤汤,跳到谁家的炕上,问他要个炒麦子,他不给炒麦子,鞋底打他的老婆子……”踩得越来越快,口里也唱得越来越快,然后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 多少个美好的日子就在这简单的游戏当中悄悄地滑落了,留下了无尽的美好回忆和追思,哪怕后来每一个人过得有多艰难,或者有多么不堪,只要提起这童年的回忆,每个人都会瞬间热泪盈眶! 就在这时,一个大个子的中年男子过来了,他脸色铁青,面露凶光,手里抱著一个大石头,嘴里咿咿呀呀地说著一些含糊不清的语言。几个小孩子便嚇得一溜烟就跑,跑到林之砚家的院子里。因为那人凶狠的面相和他手里抱的那个大石头就是极其危险的信號。孩子们还没有缓过神,没想到那个人却追来了,对著孩子们咿咿呀呀地说著听不懂的什么话。几个孩子贴在墙上瑟瑟发抖,苏晚禾藏在林之砚的身后。大家眼睛都死死地盯著那个人,生怕他手里的石头隨时会攻击人。 其他人不知道都去哪里了,只有林之砚的奶奶在。她迈著缠裹过的小脚,颤巍巍地出来,对著那个男的比划著名说:“你去吧,我的头疼著哩!” 男人又咿咿呀呀了半天,慢慢抱著石头走了。几个孩子才慢慢出了一口长气,嚇死了!那个男的走了,苏晚禾从林之砚身后出来,脸色十分苍白! 对孩子们而言,杏树湾是一个美好又神奇的世界,同时杏树湾又充满了未知,也充满了很多让人恐惧的人和事,它就像披著一层神秘的面纱,让你忍不住要去探险…… 大约快到冬天了吧,天气已经冷了,白天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黑夜来的快。 星期六的下午,放学后,为中发布了一个他得到的好消息——“孔家庄今晚上演电影,好像是武打电影,好看的很!”这个消息很快就在孩子们中间传开了,大家立马兴奋了起来,都相约今晚上到孔家庄看电影去。早早吃罢,早早出发,迟了就没有好位置了。 可以想像在家吃饭的那种紧迫感,那种急切!林之砚的大哥二哥们早就走了,不领他,嫌他累赘。林之砚的大姐二姐大人们又不让去。林之砚们只好和自己的小伙伴们结对去。苏晚禾早早就跑来了,饭也吃得很敷衍。大人们让他们穿著厚的衣服,怕晚上冷。林之砚苏晚禾刚拐过自家的墙角,红中和为中也过来了,说小红建民明子孙完虎们在村头的桥头上等著。苏晚禾说她的大哥二哥早走了,父母亲不让大姐二姐去。林之砚说:“我的大姐和二姐也不让去!” 说著话,早看见明子们在桥头上说笑著等他们。於是大家匯合,共八个人,都是十一二三岁的孩子。林之砚说:“大家时刻要在一起,不要弄丟了,两个人一组,小红建民一组,红中为中一组,明子孙完虎一组,我和苏晚禾一组。身体大一点的人要保护好另一个,防止被踩踏,防止被外村的孩子欺负。看完电影后,就赶紧回家,不要让外村的孩子们盯上。”说完就出发,沿著水渠一直向上走。此时,太阳已经坐在远处的山头上,快要下山了。 一路说笑,猜测著电影的故事!到了水渠边王家的门口,一个大黑狗便汪汪大叫著向这边过来。几个孩子立刻从地上拾起石块,林之砚向狗头前方扔了一块,那狗赶紧向后一躲,汪汪的声音也小了。大家手里都拿著石块,苏晚禾也拾了一个大的,都做出要打的动作,並且死死地盯著狗的眼睛。那狗就慢慢不叫了,望著別处,好像它本没有要咬的意思。过去十几米远了,大家才扔掉了石块。 一个村庄,还不是孔家庄,是庙台。据说先前这里有一座庙,里面是泥塑的神像,不知道里面到底供奉的是谁。庙台以上,是一条宽宽的路,一直上去,到了一个很大的村庄,大约比杏树湾还要大一点。这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还很亮。孩子们一直沿著大路往上走,拐了一个弯,就进了村庄。村庄里来回走动的人很多。也有很多人一直向西走,估计也是看电影的。看来不远了。沿街道几百米,豁然开朗,土地平旷。是孔家庄无疑。在一个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一家的后墙上赫然绷著一块布帐子,那就是投射电影画面的屏幕,已经都收拾好了。放映的那里围著好多孩子,在看这看那。 为中说:“我们坐在中间前面些,不然別人挡住看不见。” 林之砚说:“嗯,也不能太前面,布帐子大,可能影响。” 於是大家在放映机的前面,每个人找了块石头或者土块,早早就坐下了,一个挨著一个。此时,看电影的人越来越多,小孩子们都抢坐在前面,急巴巴地侯著。林之砚们八个孩子,个子小的前面,个子大的后面,一个紧挨著一个。整个人群里聊天的,说笑的,人声鼎沸! 夜幕降临了,终於放映了,先头的却是宣传片,宣传农村新面貌,卫生健康等等方面的。大约十分钟,才正式放电影了。 名字好像是《神秘的大佛》,一开始就是两拨人打斗,他们功夫都厉害,打得非常精彩。后来一个怪面人出现,孩子们就紧张起来,这个怪面人长相凶恶,而且功夫非常厉害,他曾经挖掉了另一个人的眼睛!这些情节出现,孩子们都屏住了呼吸,一下子把自己融入到了情境当中……虽然最终那个怪面人被消灭,但是他的变脸怪面不论怎样也让孩子们害怕!…… 电影结束了,八个孩子手拉著手快速退出来,往家走。整个会场又熙熙攘攘地热闹起来。大家都沉浸在故事当中,反覆不停地谈论內容。 过了庙台,大家早早拾了石块,准备应对王家的大黑狗。路过王家,那狗却並没有出来叫。估计是睡著了,或者没有听见孩子们过来。此时,一轮明月俯照著大地,亮如白昼,十分壮观! 大家一路议论著电影里的故事,男孩子们好奇那些厉害的功夫,暗暗想著自己要有那么厉害就好了。苏晚禾依偎著林之砚,弱弱地说:“赞赞哥,那个怪面人太害怕了,我怕!”林之砚扶著她的肩膀,拍了拍,给壮胆:“没事,那是电影里的,哪里有那种人呢!再说有我呢,不用害怕!” 说了这些话,林之砚都不相信,心里惴惴不安,暗自想:“这是给燕燕壮胆呢!其实我都嚇得要命!” 皎洁的月光,洒在杏树湾的各个角落,杏树湾就像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纱,似水似雾,似少男少女的童年,似遥远的梦,似少女情竇初开的朦朧! 大家走到杏树湾的桥头,都感觉到家了,不那么害怕了,於是分手。建民小红,明子孙完虎一路,林之砚苏晚禾红中为中一路。红中为中先到了。林之砚又送苏晚禾到家门口,看著她进了屋,自己才一溜烟跑回了家! 后来那个流动放映的人成了孩子们热切盼望著的最受欢迎的人。他们到马家槽看过,到梁家墩,到白家墩,到李家庄,到李家台看过。看过的电影有很多,只有《神秘的大佛》和《白蛇传》印象深刻。 苏晚禾对林之砚说:“那个法海为什么不让白娘子和许仙在一起?他真坏!”她对白娘子有极大的同情!后来又很长时间默默不语。林之砚看著她沉默了许久不说话,就在她鼻子上捏了一下,问:“燕燕,你怎么了?” 苏晚禾眨巴著眼睛,半天说:“赞赞哥,以后我要和你在一起!” 林之砚並没有多想这“以后和你在一起”的含义是什么,反正两个人在一起就好,他就爽快地答应:“好啊!” 两个孩子望著遥远的远方,那里是朦朧之雾,模糊不清,是云深不知处!